《西园》 分卷阅读1 西园作者:Hypnotic 文案 「三月上巳日。 若师父还在,若北方的胡人没有南下,今日该是春禊。 但今日没有春禊了。 无人唱诵。 我听见不甘的魂魄在哭喊,要报活着时未了的仇恨。 我是那招魂之人。 我替他们报仇,送他们走。」 ——我负了你,无望来生,勿念。 怎能不念。 你终于归来,我将离去。 我的魂魄已斑驳不堪,遁入轮回恐久难回复。 看着我。 *小说纯属虚构,与任何真实人物、事件、团体无关。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陶七,觋罗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衣冠南渡与北返 立意:衣冠南渡与北返 壹 1 壹 「日有蚀之。 客星在南斗。太白犯轩辕大星。」 1 白鹤山间清冽之气充溢,林中间或响起清脆的鸟鸣。 还有隐隐约约的笑声。 如水中涟漪一般,缓缓搅动四处清幽,爽朗豪放。 一群受惊的鸟从树林上空慌张掠过,陶七赶紧把头缩回石头后面,心怦怦直跳:师父刚才是不是看到他了? 尽管师父不会责罚,但总归不好,何况还把觋罗一个人扔在了后面。 要走吗?可来都来了。请帖到的时候没好意思向师父开口,今日师父出门前还专门问了一次,本想顺着师父给的台阶下,但看到觋罗在师父背后掩嘴笑得正开心,便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拒绝了。师父又问觋罗,她说她也不去。师父只是笑,说今日过节,就放他们一天假,出去玩玩儿也好,然后便出了门。师父走了没多久,陶七又后悔得恨,只好一个人追出去悄悄跟着。走到半路,师父停下来买酒,陶七远远躲在树后面等着,突然感到耳后一阵温热。 “哥哥去哪儿?” 陶七吓得半死,猛地回身,向后跳了一步背靠在树上,只见觋罗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她在路边站得笔直,落落大方问心无愧地,和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完全不同。路上行人不多,他们太显眼,陶七赶忙把觋罗也拽到树后面,探头看了看,见师父买好了酒,又在前面走得不急不慢,才长吁了一口气。 “明知故问。”他没好气地道。觋罗与他并非血缘兄妹,不过因他长两岁,起了戏弄之意时她才叫他“哥哥”。 对陶七的反应,觋罗又笑了,“师父说了要去一整天,七郎什么都不带,会饿肚子。”说着,便把拎在背后的东西举起来给陶七看,“好吃的,七郎喜欢的点心。”她喜滋滋地道,“在平常那家店买的。” 陶七伸手接过来。他一路上光想着怎么才不会被师父发现,压根儿没想到还得带吃食。现在看到这精巧的食盒,竟有些肚饿了,忍不住咽口水,却还要嘴硬。 “我晨食吃得多,不饿。你回去吧。”说着又把装点心的盒子塞回觋罗手里。 觋罗早就看穿了他,笑出声,“说什么傻话,我要和七郎一起去的。”她把食盒接过去,然后亲昵地挽住陶七的胳膊,“快走吧,不然该跟丢了。“她脚步轻快,陶七不得不跟上,”今天能见到很多人吧,”她突然又凑到陶七耳边悄声道:“说不定能见到祖叔叔。”少女温热的鼻息喷到陶七耳上,他觉得痒痒的,下意识地想抬手摸自己的右耳,但胳膊还被觋罗挽着,于是作罢。 “大概是吧。”陶七看着前面敷衍道。师父在前面远远地走着,似乎毫无察觉的样子。“师父说京城有名的雅士都接到了请帖。” 觋罗放开了陶七,又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边走边问:“师父是雅士不错,可师父有名吗?” 这可把陶七问住了。他刚才不过是原样照搬了师父的话,没考虑这么多。师父终日闭关不出,除了几个老朋友,似乎与世人来往甚少。但秣陵內史既然邀请师父,说明师父应该是有名的吧。不过陶七尽管心存疑惑,但他未经师父允许偷偷跟随,本来已感到心虚,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三月上巳日,重要的是去看春禊。 陶七来到南方之前,每一年都随爹娘和兄弟到城外的河边行“祓除”之礼,其实也不过就是把香草膏药在水里化开,然后浇到身上而已。陶七不觉得路边小贩兜售的便宜货能除掉秽气,但他爹娘很信这个,陶七便任由他们年复一年重复这一无甚意义的徒劳。除此之外,陶七即使不喜欢水边嬉戏的欢腾人群,仍愿意来到人群当中的原因,便是为了看到上游修禊的队伍。 华丽的车马,盛装的世家子弟,搬运巨大食盒的仆人排成很长的队伍,光是路过,就已衬得路边百姓们廉价的欢喜黯然失色了。那时候的陶七是有些憧憬的,但春禊是世家大族的盛宴,他一个出生平凡人家的小孩自然参与不 分卷阅读2 了。 这是与他注定无缘之事。年幼的陶七这么觉得。 于是能看一看那些招摇的队伍也是快乐的,甚至觉得光是看看,就能分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光鲜。 师父问他的时候他又想起幼时的未竟之梦,喜悦、不安与恼火同时涌上心头,再加上觋罗那一笑,拒绝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答应就好了。 “七郎?” 陶七刚才走了神,听到觋罗叫他,用惯常的、略带点不耐烦的口气回应她: “干嘛?” “我走不动了,七郎先去吧。”觋罗说着,松开扯住陶七袖子的手,走到路边一屁股坐下来。 这一路对女孩子来说确实挺远的。 “你歇会儿,我等你。”话是这么说,但看着前面师父的背影越走越远了,陶七心里暗暗着急。 “不用。七郎先去。我过会儿去追你。” 她都不知道在哪儿,也不想想怎么追,真是个小孩子。陶七叹了口气,背对觋罗蹲在地上,伸出手,“快上来,我背你。” 后背被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我长大了,”少女用稚嫩的声音道,“七郎背不动啦,而且前面得上山呢。” “你长再大我也背得动。你现在不也还比我矮半个头?” 觋罗咯咯笑起来。“背着我走得慢,我等会儿沿着水边走,一定找得着。” 陶七站起来,转过身低头看着觋罗,“迷路了怎么办?” “哥哥,”觋罗扬起脸笑得顽皮,“这白鹤山都来过几回了,哪儿能迷路?要是真的找不到,我就自己先回去了,然后请丫鬟姐姐给我做好吃的。”她偏头朝前看了一眼,“喏,再不走,七郎就要跟丢啦。” 陶七一看,师父快走到前面拐弯儿的地方了,犹豫了一会儿,做了决定。 “你歇够了就快来。” “好。” 陶七迈步跑了出去,跑出不远又不放心地回头补了一句: “你就沿着水边来、千万别乱跑!到时候我也沿着水边下来接你!” 觋罗挥了挥手。 于是陶七去追师父了。 第 2 章 2 谢玄看了清谈的请帖,知道这是两位好友在提携他,不由得心存感激。 内乱之前他曾强烈反对让各位年轻的亲王们到自己的封地去,但他身为太史令,说出这话已超越司天之职。况且皇帝与他谈论此事本是希望听一听星象吉言求个安心,没想到谢玄反而占出不详结果,一气之下把谢玄贬为了通玄院的一个闲职。通玄院都是出身民间的术艺之士,谢玄在那里格格不入,不久索性辞官了。 为了不拖累氏族,谢玄一个人住回了过去修习的道观。他师父还在世的时候,在观中种了不少奇异的花草,其中最多的一种,颜色不同,形貌也不同,但都甚是妖艳诡异。谢玄不喜欢那花,只知道种这个是本派传统,等他回到观中,尽管杂草丛生,但那些奇异的花朵仍然按时开放。出于身为本观传人的责任感,谢玄终于还是亲自照料起那些看起来有点吓人的花草来,同时开始阅读观中留存的历代先人四处搜集或撰写的大量藏书。 谢氏为天文世家,谢玄当初入道仅仅是为钻研五行之术,以辅助本家所学而已,对这些五花八门的方术并不感兴趣。等辞官回到观里,自觉未必能重回朝廷,便考虑看看这些书,等时机成熟,收入子弟把本派这一脉延续下去。然而那些书谢玄越看越感惊叹。本派虽遵从道家,但观中藏书不止详细阐述了天元、地元、人元三道,从上古巫祀祭礼、各路神怪到实用性的医学药学都有涉猎,既有同为道家的其他流派并不修习的的“末端”,又有各杂家学说精要,甚至还包含了地方志。从数量上来看,比起道家,称为博物学似乎更为合适。然而既然自称道观,本观先人们自己的著作仍以叙述修生养性为主,不过尤其强调“养性”为“修身”之本,唯有性情修炼至极致,“修身”才可成全自身所追求之“道”,否则不是堕入纵情声色的歧途,就是沦为肉生毁灭的牺牲品。 谢玄深以为然,对于本派先人所作中讲述的本派历代所传之术来说更是如此。 前提是如果这些神乎其神的方术并非传说。 称其为”方术“并不恰当,不过因为谢玄找不到更好的词。他虽然说不准,但隐隐感觉,这些”术“来自比他所了解的汉人历史更早的时代,甚至早于本派所从属的道家诞生之时,归入“神话”一类也并无不可。其中某些直接而原始的元素似乎不便用他熟悉的概念和方式理解,并且夹杂着朦胧不清的违和感。 该说是玄机吗? 但直觉认为并不是需要巧妙答语的那一类。其中有直白而完整的逻辑,只是他尚不能破解这逻辑清晰的脉络。 唯一肯定的,是其中所暗示的巨大牺牲。 但又不是恶意的。相反,谢玄感受到某种强烈而令人动容的悲悯和包容之 分卷阅读3 心。 他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已读过的内容并未帮助他理清那违和感究竟为何。 这绝不是一家之术。 谢玄姑且作此总结。 或许剩下的书里有解开这迷惑的钥匙。然而藏书量巨大,他并不指望能立刻得到答案。在那之前,他决定先放下这件事。与其一知半解,不如索性将这机缘留待往后。 那些年时局变得很不稳定,几乎丝毫不差地应验了谢玄根据星占作出的预言。回到各自封地的亲王们不久就如预料之中拥兵自重,勾结迁入关内的各族胡人相互间斗得你死我活。长安的陛下气得重病,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十岁出头的小皇帝阻止不了他的哥哥叔叔辈们围着长安斗得难解难分,他自己也在亲王们终于分出胜负、赢的一方入主长安之后死于怪诞的疾病。 都是孽。 谢玄觉得那个孩子很可怜。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当初呈上的卜辞被新的掌权者视为谗言。但他辞官多年无一建树的潦倒身份救了他一命。他已是无关紧要之人。多他一个人活着不算多。但他绝不可能再回到长安皇宫之中。 如此罢了。 谢氏终究是世家。谢玄再怎么无所事事,日子倒也过得舒坦。 从家里带来的仆人每日仔细照料他的衣食,父母亲戚偶尔来探望。就算没了官职,他到底是大族的公子。 不甘自然是有,不过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谢玄很想得开。 只是时局不允许他这么悠闲下去。 内乱结束了,外患愈发不可忽视。 内迁的胡人已开始自称为王,关外的胡人更加虎视眈眈。 朝廷始终忙于四处救火。匈奴人从北边进攻雍州的时候,益州的氐人也挑起了乱子。谢玄十分不安,甚至不需要天象指引,便已清楚长安的朝廷岌岌可危。这一年他第一次回到了自己家的宅院,打算劝说族人举家南迁,去投奔已先他们一步南下建康的琅琊王。 不过他的劝说并不必要。谢氏家族已做了相同的决定,就像许多其他有名的世家一样。 长安已不是把酒欢歌之地,而手握刀剑上阵杀敌并非他们这些风雅之士所长。 谢玄不这么想。 族中长辈苦口婆心劝说他。 ——知道留在长安恐怕有性命之忧,为何还要留下来? ——我既然曾受朝廷恩惠,朝廷有难之时当挺身而出。 ——你忘了自己如何活到今日?朝廷并不看重你啊。 ——无妨。我并非为了重新获得朝廷认可。我只是遵守我所追求之“道”罢了。 ——那你倒说说,你的“道”是什么? ——那是—— 谢玄去见老朋友祖逖。对方正为长安城的防御焦头烂额,听谢玄说明来意,冷哼一声,然后骂了句“大笨蛋”。 谢玄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对方仍大步流星地在军中四处查看情况,不时对手下人吼两声。谢玄还没得到回答,只好在后面一面跟着,一面东张西望。 太少了。 和传闻中匈奴人的大军比,长安的军队人太少了。 不可能赢。 谢玄不由得停下步子。 对方察觉了,终于也停下来。 ——回去吧。收拾收拾,到南方去躲一躲。 谢玄缓缓踱到祖逖面前。 ——一直躲来躲去也挺没意思的。再说了,逃到南方也是同样,躲不过的。 ——老天爷怎么说? ——必败。 对方哈哈大笑。谢玄睁大了眼看着老朋友。 祖逖长他十岁,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但笑声爽朗得像年轻人。 谢氏和祖氏世交甚好,祖逖对谢玄来说就像可信赖的兄长,谢玄也确实一直对祖逖尽兄长之礼。再加上祖逖生性行侠仗义、不拘小节,和谢玄所属流派崇尚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处,两人关系一直很亲近,祖逖待他倒是朋友之间你来我往的平等之礼。 ——知道了还来。你帮不上忙的,趁现在赶紧走,等时机成熟了再回来。 ——回来? ——难道你想一直待在南方?可以倒是可以,但丢了的东西,你不想抢回来? ——现在还没丢。 ——看着样子,不过早晚的事。我说你应该比我懂啊。你一天看那破星星早就知道了吧?何必来我这里听我班门弄斧? ——世间万物变幻无穷,我所作之事不过是揣测天意。天意究竟如何,无人可提前得知。 ——喂,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这话要是传开,你就成了骗子。 祖逖摇摇头。 ——谢玄,你要留下来可以,我也拦不住你,但是不要想着我会带你出战。回你自己家里好好待着。这些年皇帝让你活着,不代表他忘了当年你被贬官的事。你可以不做官,但谢氏其他人呢?你不为他们想想?你在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事,弄 分卷阅读4 不好被忌惮你们谢氏的人给利用了、说你勾结胡人也说不定,没准儿你自己命没了,还牵扯到你那几个兄弟叔侄。 ——可是琅琊郡的王爷—— ——琅琊王和他兄弟不一样。当年没有琅琊王帮你说话,你现在就不会在这儿跟我啰嗦了。别再给人家添麻烦了。 ——桓轸他—— ——他早就去了益州。就算他还在长安,别以为他就会听你的。 谢玄瞪着祖逖,对方扬起一边的浓眉。 ——也别想着这么快死。死了谁也不会感激你。我知道你不甘心,你现在这么忙着把性命丢了,不就只是为了自我满足? 谢玄被点到痛处,想要辩解,但祖逖没给他机会。 ——没有长进啊。谢玄,你这些年躲在你那道观里到底都读了些什么书,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我是愚钝。 谢玄咬牙切齿道。他发现自己并非如自己以为的那样洒脱。这些年他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不这么做,不这么想,便撑不下去。 他谢玄,出生名门,空怀一身学问。他本是想为这世间做些什么的啊。奈何仅仅出于一片忠心,冒着风险说了真话,却换不来信任,甚至被安上子虚乌有的污名。 世人不识我为君子,索性趁此机会以死明志,向世人证明,我非小人。 ——谢玄,除了你,没有人在乎你追求的“道”。 谢玄听到朋友说。 ——你草草了结了自己,你的“道”谁去践行?你死了,就更没人知道你隐忍多年到底为了什么了。这样更不不甘心吧? ——不是只有身处高位才可有所作为。你被这门第的锁链拴得太紧了。 ——你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吧。 谢玄半天说不出话。即使多年未见,老朋友还是一语言中他的心结。 ——我知道你的本事。可你师父传授你的剑术不是让你用来逞英雄的。那老爷子要看到你这样子,说不定要用拂尘打你一顿。 朋友说着又哈哈大笑。 哑口无言半晌,谢玄才闷闷不乐地回了一句: ——道理都让祖兄说完了。 ——那当然了。我也是个老头子啦,什么没见过。你就是一时钻牛角尖,仗着肚子里墨水比别人多,以为没人说得过你。 于是谢玄铆足了劲儿想跟着长安的军队出战的决心就这么被朋友一盆冷水浇灭了。 倒是也无妨。 谢玄回到观里。先是给已经南下的家人去了信,说自己也会适时前往建康,然后开始着手清理观中要运往南方的藏书。本来打算光捡还没看过的带上,但一想长安可能要守不住,这院子书说不定就给抢了烧了,索性全都运走图个安心。可这样一来,光是装车就变成了件大工程。家中的下人都跟着族人走了,留在长安的,只剩一直侍奉谢玄的老仆和丫鬟,谢玄便亲自挽起衣袖和他们一起收拾起来。谢玄原本准备一股脑全扔车上了事,但真正开始整理之后不自觉地作起分类工作来,等全部都装上车,竟花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而谢玄自己和仆人全都已经累得腰酸背疼。 老头子以前怎么不说他藏了这么多宝贝。谢玄暗自抱怨。过去师父看谢玄心在朝堂,无心继承本派衣钵,对谢玄有问必答,而只字未提本派学术竟这般博大精深。这一番折腾让谢玄意识到他之前学到的不过是皮毛,不免让人有些垂头丧气。 自己随师父修行那十多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不过也不是除了后悔之外一无所获。 极为意外的,谢玄在积满灰尘的书山里找到了似乎是能够帮助他了解本派秘术的线索。 那是一卷非常、非常老的书,简牍上的字迹有的已模糊得难以辨别,竹片边缘磨损得很厉害,连接处的绳子断了的也有两三成。内容不长,谢玄花了半天就读完了。但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内容。 他坐在屋子门口,背后是飘满灰尘的藏书室,默默把书又重新卷起、拴好。 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玄叹了口气。 与其说是方术,巫术的说法恐怕更贴切,但又比所谓的方术更加接近始祖伯阳所言之“道”。 谢玄本人并不为长生不老抑或是成仙而入道,然而热衷于此的人知道了恐怕会受不小打击。 不过个人志向之事,本身并不存在正论。为何入道、做何修炼统统是个人的自由。 老爷子当初就是这么对我的。 若有意愿,定毫无保留地传授;若没有这个心思,就任其自己去好了。 “道”这种东西,人与人不同,勉强不来的。 谢玄回到屋内,小心翼翼地把那卷书放进箱子里。刻在最外面的竹片被损坏得只剩下半,上面有一个“魂”字。 结果还是不知道这书叫什么名字。 那卷书就那样被谢玄留在某只箱子底部,就要和其他的十多车藏书一起被送到南方去了。 分卷阅读5 第 3 章 3 陶七再次从石头后面探出头。 远处的竹林里,一群人坐在溪边有说有笑。溪水清澈见底,穿过竹林的光线在水面投下稀稀拉拉的光斑。溪水流动的汩汩声应和着竹林被风吹动时的簌簌声,让陶七逐渐平静下来。 刚才在笑的是祖叔叔,头发全白了,笑声还和过去一样中气十足。 陶七不知道这条发源于白鹤山深处的水流为何被称为“鹤鸣溪”,至少他从没在附近听到过白鹤鸣叫。靠近源头的地方山势陡峭,水流湍急,把水底的石头冲刷得极为光滑,觋罗以前不听劝,非要光着脚爬到溪流中间摘一朵花的时候,曾在那些石头上摔过一跤,把膝盖磕青了一大块。 水流顺着山势向下,在半山腰的平缓地带有一段平稳的水流,等过了半山腰,又随山势逐渐恢复陡峭而变得流速极快。早有前人发现了半山腰的这处得天独厚的宝地,在水边修了座凉亭,此刻受邀参加春禊的雅士们都三三两两沿水边落座,各自交谈正欢。 师父就坐在凉亭的台阶附近,旁边是祖叔叔,和他们相向而坐的还有一个人,陶七从那背影看,应该是桓将军。其他尽是些陶七不认识的人,但个个都形貌甚佳,一颦一笑尽显潇洒风流。 凉亭里有一站一坐两个人,坐着的中年男子宽大的袖子直垂到地上,一边低头看在桌上展开的卷轴,一边捋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站着的少年作小厮打扮,左手举一卷竹简,右手持笔。每当又新到来的人向坐着的男子打招呼,趁男子和来客寒喧,少年就在手里的竹简上记上几笔。简短的交谈结束,来客往往都向男子递上准备好的礼物,其中大多数都是包装精致的卷轴。而男子都会一一打开,赞叹一番,然后又卷起收好放在一边。双方又相互躬身行一番礼,然后便会有别的小厮把客人迎入宴席。 陶七在那些在桌上积成小山的精美卷轴旁边看到了师父拎的酒壶。师父定是两手空空出了门,走到半路才临时想到就这么赴宴礼数不周,于是随便买点东西敷衍了事。 陶七有点替师父觉得丢脸。在家里习惯了粗茶淡饭也罢了。到了外面还这么随便,师父也不怕别人笑话。 不过对此丝毫不介意的本人正与两位老朋友谈笑风生。 似乎是没有注意到自己。陶七松了口气。 宴会迟迟不开始,陶七正犹豫要不要去接觋罗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背后低声道。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陶七再次如惊弓之鸟一样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头。 一脸困惑站在他面前的,是个面容清秀如玉的少年。被少年背在身后的少女抱着少年的脖子,从旁边探出头,十分开心地笑着对陶七道:“哥哥,阿远一路把我背上来的。” 陶七一脸哀怨地看着两人:“一看就知道了。你们快点过来,不然要被发现了。”说完,看着桓远依言把我觋罗放下来,然后一起走到他面前也蹲下来。 “你在这儿干嘛?怎么不过去找你师父?”朋友问陶七。 陶七正要开口,觋罗抢着答道:“七郎不好意思和师父说了想一起来,只好悄悄跟来躲着看了。” “不好意思?为什么要不好意思?你师父也收到请帖了吧,直接和你师父说不就行了?” “是啊七郎,为什么不说呢?师父早上还专门问了我们呢。” 陶七眉头一下皱成了个大疙瘩,吞吞吐吐道,“像我、像我这样出身的人……去了不合适吧……” 话音刚落,陶七头上立刻挨了一拳。 “谁说的?谁说的不合适?看我不揍他一顿,让他再也不敢瞧不起人!” 陶七抱着头跪在地上,哎哟喂地小声□□,听到觋罗吃吃笑着说:“阿远你小声点。” 等疼痛感终于消去了,陶七终于抬起头来。虽然知道朋友是在开玩笑,还是忍不住抱怨,“桓远,你怎么下手这么重?要出人命的。” 名叫桓远的少年毫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笑得狡黠,“下手重不重我心里有数。我要是真打,你现在应该昏过去了。” “废话。我才不会昏过去。”陶七仍揉着被打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遇上觋罗的?” “你师父说你们在后面跟着,我爹就让我去接你们。结果一路连你们影子都没见到。都快到山下了,才碰到觋罗一边走一边唱歌。我说你怎么回事儿?怎么把她一个人甩后边了?” 原来师父早就发现了啊,敢情一路担惊受怕都白费了。不过毕竟是师父,连陶七这样拙劣的尾随者都不能发现,反倒有些奇怪了。 “觋罗半路说他走不动了,又不要人背,就让她在山下等,我找着了地方再回去接她。”陶七从自己的语气里听出辩解的意味,声音越来越低。 “倒也是。你这弱书生模样,要背着觋罗上山没准儿摔个大马趴。” 桓远又笑起来。“不过七郎,觋罗是女孩子,还是得多注意些,别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跑。” 分卷阅读6 “阿远,没关系的。”觋罗在旁边也笑。 陶七心里过意不去,不知说什么好。 桓远伸手揉陶七的头。“你一路上没走大道吧?衣服脏成这样,在树林里蹭的?” 陶七一把甩开桓远的手。桓远和他同岁,但比他还要高出一头,于是对他偶尔会一副兄长作派,陶七很不喜欢这一点,往往在桓远拿出长辈派头的时候针锋相对,但桓远好像并不介意。 “多管闲事。”陶七十分嫌弃地瞥了桓远一眼,然后继续躲在石头后面望着凉亭的方向。 桓远吃吃笑起来,“还是老样子。” 陶七不理会。现在觋罗也来了,朋友也在,可以放心等待宴会开始了。 “阿远不过去吗?” 陶七听到觋罗在身后问桓远。 “我是来接你们的,我一个人回去没法儿跟我爹交差。就在这边陪你们好了。” “我听师父说,阿远和桓将军之前去了江州?” “嗯。去了一趟武昌郡。两日前回来的。” “两日前……这么算起来,阿远去了整整一个月呢。没人来找七郎,七郎天天抱怨无聊得很。” “我哪有抱怨?”陶七忍不住插话。 “昨天早课的时候,前天吃午饭的时候,还有大前天师父守着我们练剑的时候——“ “记得真清楚。”桓远哈哈笑着道。 陶七眉毛又皱起来,“那有什么办法,我又没有……别的朋友。” “哥哥还有我呢。”觋罗道,一边又上来亲昵地搂住陶七的脖子。 陶七愣了一下。“你不算。” 桓远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觋罗怎么就不算了?” “觋罗是我妹妹。我说的是朋友。” “这么说来……好像也没错。”桓远摸着下巴道,“其实我一开始真以为你们是兄妹呢。” “七郎是个好人。”觋罗突然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还搂着陶七的脖子。“要不是七郎,我早死啦。” 陶七和桓远一听都吃了一惊。 “什么死不死的。”陶七道。 “别说瞎话。”桓远道。 逃过一劫的人总是害怕伤口被扯开,被撕裂,然后被迫回忆起假装遗忘的恐惧与狼狈。迟早要面对,但他们还没有准备好。 觋罗安静地笑。 “好。” 一阵难耐的沉默,桓远突然指着远处道: “看来人终于到齐了。要开始了。” 陶七急忙又转过身看着对面。刚才三三两两分散开来的宾客此时都朝向凉亭处。坐在凉亭里的男子走下凉亭的台阶来到水边,刚才负责记录的小厮此时端着托盘跟在男子后面,托盘上有一只精巧的酒壶,酒壶旁边是一只同样色泽的酒杯。 “这是秣陵内史。”桓远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秣陵内史对来客做了一番简短的致辞,然后从旁边小厮端着的托盘上举起酒杯向宾客们致意,在水边列席的客人们也纷纷举杯回礼。等主人和宾客都放下酒杯,早已等在旁边的仆人们纷纷上前呈上从秣陵城中一路送来的吃食,想必都是些上等的珍馐佳肴。 “七郎,这儿太远了,根本看不见什么啊。”桓远抱怨道,“我们还是过去吧,不然清谈说了什么,我们离这么远也听不清。” “清谈?今天不是春禊么?” “是春禊,也是清谈,不过主要是后者就是了。” “哦,”陶七抬头问桓远,“具体要谈些什么?” 桓远奇怪地看了一眼陶七,“这要看今天起头的人怎么说了。”见陶七的神情更加疑惑,又接着道,“说是谈,其实就是辩论,具体内容嘛,什么都可以。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一起谈一个话题,通常都是两三个人在一起,轮流发表主张。” 觋罗闻言,兴奋地扯陶七的袖子,“七郎,我们去听一听师父说什么吧!” “是啊,来都来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桓远也帮腔道。“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吧?” 陶七回过身背靠着石头坐着,苦恼地挠挠头。说是吧,其实也不是。他是来看春禊的,但似乎和想象的不一样。然而觋罗十分期待的样子,他不忍心让她失望,于是道:“我们靠近一点吧,到师父他们背后的凉亭那里去应该就能听到了。” 桓远苦笑,“怎么还是要躲啊?” “毕竟是悄悄跟来的,而且师父都知道了,更不能给师父添麻烦了。” 第 4 章 4 谢玄离开得很匆忙。 行李已经打点好雇人运走了,而谢玄仍在长安等着。他总抱着点期望,也许现实与预言乖离的那些许可能性能够兑现。他总相信上天透过天象所言不过是指引,而命数总是由万物自己决定。尽管这一次所涉之命数非为他一个人所能左右,他仍寄希望于世间称为“奇迹”的微弱可能。 他 分卷阅读7 一直都只是看得见,但光看得见还不够,改变需要行动。好友说得不错,也不全对。 ——不是只有身处高位才可有所作为啊。 但位处低谷,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太少。 是这样吧。 他已等待多年。然而只要坐在皇位之上的掌权者或者仍未看清周围危机四伏,或者心甘情愿蒙上眼视而不见,他就不得不继续等待下去。 他看不到头,等得乏了,不想等了。 祖逖说他钻牛角尖,真是不错。 然而谢玄卜出的结果,又应了真。 匈奴人来势汹汹,奉命镇压匈奴人叛乱的祖逖因兵力不足吃了败仗,长安眼看就要失守。 遗憾么,也不遗憾。早就知道的事,自己一厢情愿抱了希望而已。这世间希望落空才是常态,反衬得“实现”时的喜悦愈发甜美。 朋友要他继续等,时局也要他继续等。就再等等吧。等来了转机,便是额外的幸运,没等来,也不过按部就班在人世走这一遭,总是好过主动选择中途退场。 这些道理谢玄哪能不懂。只是他到底也是人,就算眼光日日夜夜望着斗转星移,看穿人事天命,他自己还是□□凡胎,须守着这世间冷暖过活,与日月星辰相比微不足道的那点喜怒哀乐的现实,才是他可掌控的全部。又正是因为微不足道,他个人此世的命运将是如何跌宕起伏,他所熟悉的星辰们并不能给他解答。 并不是一帆风顺。这一点他已经知道了。 再等等吧。他已近不惑之年,主宰这世间万物的定数曾让他升得很高,如今他也顺那定数落入低潮,大起大落已见过,何妨再等等。物极必反之理,他是知道的。 路上也不好走。此时正逢雨季开始,道路泥泞不堪,谢玄不由得又担心起那些书来。若是那些传了不知道几代的老古董到了他这儿给弄丢弄坏了,到时候可能没脸去见师父。谢玄于是改变了先前径直南下荆州的计划,临时决定向东走,取道从丹阳郡渡江。这么做离匈奴人太近,是得冒些风险,好处是不用绕路,能早些到,好去检查书的情况。 即使如此,谢玄仍带着散心的意思一路走走停停,直到路上逃难的老百姓越来越多,便没了这闲心。 对大多数人来说,匈奴人的到来毫无预兆,终于听到消息的时候真的只是逃命,哪里还顾得上收拾家产,带着一家老小就急急忙忙跑走了。对更多的老百姓来说,家产本就是家中那一亩三分地,这一走便是连立身之所都没了。 谢玄不由感叹自己哪里算得上身处谷底。对这些光是活着就耗尽力气的人来说,他的烦恼也太奢侈了。于是路上在客栈歇脚的时候,就拿出带的盘缠,请老板给路过的老百姓供点吃的,能帮多少是多少。 渐渐的,路上的老百姓都听说了有个长安城来的大族,一路上倾囊帮助逃过来的人。有些人开始跟着谢玄的车走,就为了在他落脚的时候混一口饭吃。这些人中有独身一人的,也有拖家带口的。随行的仆人呵斥了一次,谢玄阻止了,反倒坐在车上和走在旁边的老百姓搭话。 ——您到哪里去啊? ——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所以才这么跟着您,好歹暂时饿不死。大人,这一路多亏您了,您的大恩我们这辈子都报不完啊。 ——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等我到了目的地,您打算怎么办啊? ——到时候再说吧。我们就希望到时候仗都打完了,好回家去。 ——回家呀。 ——是啊。只要回去,靠着我们那几亩田,生计也不用发愁了啊。穷是穷些,但穷人也有穷人的活法。您别介意,我这话不是想冒犯您,只是说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不讲究,有吃有喝就足够了,也没有那些奢侈的心思。您看我这几个儿子,哪个不是靠我起早贪黑折腾那点庄稼给养大的。 皮肤黝黑的健壮农夫语气里满是骄傲。谢玄笑起来。顺着农夫指的方向看过去,几个年纪尚轻的少年背着破旧的包裹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高大的长子看到谢玄在看自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行了一礼,然后低声叫躲在背后的弟弟们向恩人打招呼。 谢玄摆摆手表示不必。 ——怪我,这些孩子都不懂规矩。做父亲的挠挠头道。 谢玄只是笑。又看到最小的孩子一直低着头闷不作声地跟在最后,背上背着个更加年幼的小姑娘。 ——那是您女儿吗? 农夫回头看了一眼。 ——哦,那是路上捡的孩子。 ——路上捡的孩子? ——是啊。前几天碰到这小姑娘一个人坐在路边哭,怪可怜的,问她家人在哪儿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一边哭一边叫哥哥,大概是和哥哥走散了吧。到处问了一圈也都说不知道谁家的。我正发愁怎么办呢,小儿子说这孩子和妹妹一般大,就当成妹妹好了。我一想,这没碰上就算了,碰都碰上了,也不能不管,就一起带着走了。万一以后人家来找,再还回去就是了。 最小的孩子听 分卷阅读8 到父亲提到自己,第一次抬起头来。 小小的少年像哥哥们一样,满脸脏兮兮的,不合身的衣服像个口袋似的挂在身上,粗大的袖子一直绾到胳膊肘,衣服下摆沾满泥巴,鞋子破了个大窟窿。背上背着的小姑娘抱着少年的脖子睡着了。 少年漆黑的眸子直直望着谢玄,谢玄于是对他笑。少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谢玄挥了挥手,又转向农夫。 ——我听您的意思,您有个和那小姑娘年纪相仿的女儿? 一声叹息。 ——是有过一个。不过已经没了。 农夫懊恼地道。 ——前些年闹旱灾的时候,得病死了。这些孩子的娘哭得昏天黑地,过了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谢玄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记得那一年。 荧惑犯东井,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上了表,没收到任何回音。秋天的时候,雍州附近颗粒无收。 谢玄感到一阵强烈的恼火。 听说那一年减了赋税。 可减了有什么用,百姓需要的是开仓赈灾。 ——这样啊。真是不幸。 别人的灭顶之祸,旁人无论说什么,在听者而言都苍白无力。 ——谢谢您。不过都是命。 把自身无可抵抗的不幸推卸给命,给掌控生死的鬼神,给不可言说的天道,委屈和痛苦便能得到缓解,愤怒和不安便能获得释放。百姓无力与真正的罪魁祸首对抗,只好借此维持自身与世间的平衡。 谢玄为自己感到羞愧。那一年他的生活一如往常。 但农夫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这年头像大人这么善良的世族不多了。我们那一块儿有名的大族早跑了。好歹告诉我们一声匈奴人要打过了来也好啊。 谢玄干笑了一声。 ——是啊。怎么就自己跑了呢。 对方察觉了谢玄语气里的苦闷。 ——哦,是我多话了,您别在意。其实就算提前告诉我们了,我们可能也不信吧。再说了,也就像现在这样,不知道逃到哪里去,又不能要人家养着我们。留在家种种地,赖着活一天算一天,像我们这样的贱命,一天也是赚了。 ——您别这么说。都是人命,没有贵贱之分。 农夫又叹了口气。 ——您果然是个好人。您是第一次和我说这话的人。从来没有您这样有身份的人肯和我这样的小老百姓说话的,更别说待我们这样好了。 ——您弄错了。我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农夫笑了起来。 ——我不识字,也没学问,但看人还是挺准的。您不是一般人。您这样的人不多了。 农夫又重复了一遍。 过了颍川郡,道路上变得愈发萧瑟,路边总能见到体力不支倒下的人,有奄奄一息的,也有死去多日的。听说祖逖的人马就是在虎牢关吃了场大败仗。因为本来就没多少人,死伤无数算不上,只是虎牢关丢了,长安就跟开门请客似的,就是想拦匈奴人也拦不住。那附近的老百姓恐怕都往豫州这边来了。除了人,也有些废弃的牛车马车之类,有时候在路边,有时候在路中间。车子损坏得都很厉害,但从拴牲口的绳子看,像是最近才割断的。谢玄有不好的预感,让随行的老仆去打听情况,回来答说是流人,专抢路上坐车经过的。除了护卫尤其多的,剩下的都遭了难。 果然啊。都是逃难,有的人生生熬着,有的人就成了盗,就看有没有跨过那一线,哪怕践踏他人之命也要成全自己。 不过也没法儿。穷得没车坐的也就不用抢了,这乱世还有财力雇车雇人马的,不是高门大族或地方富豪,至少也是小康之家。前两者自然护卫得紧,遭殃得多的就是后者了。 谢玄估摸着自己可能也被盯上了。便用布包了些钱财,准备打发了一直跟着他的农夫,一个人接着走。 谁知那农夫不要。 ——我们一家子已经受了您救命之恩,哪儿还能再收您的银子。 ——前面一路多流人,您跟着我怕是会遭危险,还是回去吧。这些钱也不多,就用来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哦,您说流人啊?那之前那些车都是他们抢的吧?原来是这样…… 您那位仆人上了年纪,丫鬟又还是个小丫头,要是真像您说的遇上流人了,您怎么办呀? ——我没关系。倒是您带着这几个孩子,能躲还是躲一躲才是。那些强盗的目标是我,不能连累你们。 农夫转头和他几个大一点的儿子商量,小儿子背着捡来的小妹妹一个人站在后面等着。小女孩看到谢玄在望着他们,挣扎起来,背着她的少年温柔地哄她。 ——怎么啦?想要什么?哥哥给你找。 还是儿童稚嫩的声音。 ——马、马……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叫唤着。自称哥哥的少年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看去。 ——想看马? 分卷阅读9 小女孩一手勾着少年的脖子,一手朝前伸着。 ——马——哥哥——马—— ——知道啦知道啦。你别勒这么紧,我要喘不过气啦。 说着腾出一只手拉住妹妹的胳膊,一边绕过父亲和兄弟们,走到谢玄面前,似乎要说什么。 谢玄饶有趣味地等着少年开口。少年皱着眉,犹豫了片刻,才终于抬起头来问道: ——先生,我妹妹想看看您的马。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着谢玄,背上背的小女孩朝谢玄伸出手,兴奋不已,少年又扭头一边安抚妹妹,一边轻轻按住她的手。 ——别指人家。先生生气了就不让你看了。 他想要获得允许吧。谢玄笑起来。回答当然是好。 小男孩道了谢,又背着妹妹走向前,站在拉车的马匹旁边,指着马道。 ——你看,这就是马儿哟。很大吧?比我们家拉犁的牛还大。等回家了,我带你去看我们家的牛,跟着我们好多年了,能听懂我们说的话—— 但小女孩又挣扎起来,对着谢玄叫道: ——那、那边——马—— 小少年脸顿时红了。 ——那是先生,先生不是马。你不要乱说。 小女孩还在叫唤着,少年着了急。 ——都说了你不要乱说啦! 也许是少年的语气变得严厉,小女孩愣了一下,哇哇大哭起来。少年手足无措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谢玄赶紧下车去看。 哭声惹恼了拉车的马儿,马儿抬起后腿就朝少年踢去。谢玄一个箭步上前把两个孩子抱开。 小女孩不哭了,而小少年昏头昏脑地看看周围,还没明白情况。 ——咦?怎么回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女孩的笑声打断了。 ——马、哈哈、哥哥、马—— 谢玄一看,也笑起来。 小女孩的手里攥着他的拂尘末端。 原来小姑娘想看这个。索性是麈尾与马尾有些相似,却被人拿在手里,小姑娘好奇了吧。 谢玄弯下腰。 ——你想要这个? ——小女孩使劲儿点头。 ——不行啦。人家先生的东西,怎么随便要。 ——没关系的。你妹妹喜欢,就让她拿去。 ——哥哥、马儿、你看—— 这时农夫走了过来。 ——你干嘛呢?才没一会儿就给大人添麻烦。你妹妹拿着的这是什么东西?这不是大人的吗?快还给人家。 说着拍了拍小儿子的后脑勺。 谢玄赶忙阻止。 ——小孩子喜欢,让她拿着玩儿吧。 农夫十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老给您添麻烦,这可真是—— ——无妨。 ——哦对了。大人,我和几个儿子商量了下,您要是不介意,我们送您过这一路吧。要真遇上流人,有我们几个在,也好应对些。 谢玄露出为难的神情。 农夫见了,赶紧接着道: ——我们都知道您是顾虑我们,但就当作我们对您大恩大德的一点报答吧。 几个少年也在旁边帮腔。 话都这样说了,谢玄也不便再拒绝,只好一心指望一路好运,别碰上那些强盗才好。 然而所谓造化弄人,就是愈是期望,现实愈要与期望相背。顺心如意之事若能有十之一二,已是足够幸运,剩下那□□分,才是人世常态。 过了汝阴,按理说已经走过豫州大半,该能松一口气了。等到了淮南郡就有朝廷的军队守着,更是安全了。 可偏不。 出了汝阴几里,谢玄觉得不太对劲儿,具体是哪儿不对劲儿却也说不出,便叫农夫几个儿子也上车来,自己下车和农夫并行,但对方怎么也不肯。谢玄只好跨了剑坐在车边,一边查看情况。 怪得很,大白天的,路上也太安静了。别说行人,鸟叫都没有。兴许是这一片的鸟都被抓去做了食物? 谢玄除了身上有点钱,也没什么可抢的。但和强盗讲道理行不通的,给了钱也不一定保得住命。 哨声。 又是一声。 谢玄从驾车的老仆手里夺过了缰绳,勒住了马。谢玄听到车里坐的丫鬟摔倒了,“哎哟”叫了一声。 他跳下车,走到马车前面,一根细细的绳子矮矮地拦在路中间。 原来是想把马绊倒啊。 幸好车走得慢,停得又及时。谢玄拔剑把那细绳挑断。 “嗖”地一声。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到地上。 ——爹!二郎他—— 谢玄回头,其中一个少年倒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支箭。看那角度,本是冲着心口的,定是射偏了。 又是“嗖”的一声,箭撞上车轴,落在地上。 ——快走! 分卷阅读10 ——您走!这里交给我们—— ——让孩子们上车去—— ——来不及了!您快走吧—— 路旁的树林里起了喊声,谢玄一把抱起背着妹妹的小儿子扔进车里,车上的丫鬟立刻接了过去,拉住两个孩子坐好。 ——带他们先走—— 谢玄一边嘱咐赶车的老仆,一边狠狠用剑身狠狠朝马屁股拍去。马儿惨叫了一声,拉着车转眼就冲出很远。 谢玄转身,只见从路两边的树林里密密麻麻跑出一群凶神恶煞的人。 来了。 第 5 章 5 “……拒绝了。” “这也是自然的吧。” 陶七搓了搓脸。师父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拒绝了? “七郎,你再往前一点。我们在后面什么都听不到啊。”桓远压低声音抱怨。 “嘘。小声点。我再往前就要被发现了。” “发现了正好,过去坐着听不是更好?” “你少废话。” 桓远哭笑不得,转而对觋罗道:“觋罗,那边那个人端着的东西,看到了吗?” “看到了。阿远,那是什么啊?” “那个叫果脯,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尝尝?你等着,我把那人叫过来。” 觋罗点头点到一半,“还是算了吧。七郎都说别被发现了。” “怕什么,这里这么偏,没人会注意。” “阿远要是饿了,这儿有今天早晨买的点心,新鲜的。” “七郎喜欢的那个吧?我就知道。嗨,那个天天都能吃,可清谈会的点心就不是天天吃得上的了。听说好些是要送进宫的呢。不用担心,看我的。” 桓远说着,随手捡起一小颗石子朝端着托盘的小厮扔去,石子砸中了对方的胳膊肘。小厮转过头,看到桓远朝他招招手,便走了过来。 “给,很好吃的。”桓远抓了一把放在觋罗手里,又问陶七,“七郎,你要不要?” 陶七竖起耳朵正听得入神,虽然听到桓远叫他,但并不想理会。 “这家伙。算了。“桓远又抓了一把自己拿着,然后让小厮走了。 “唔……阿远,好甜啊。”觋罗道。 “那是当然,在水果里放了很多糖做成的。”桓远放了一块在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脸都皱起来。好不容易吞下去了才吐吐舌头,道,”哇,甜死了。我忘了,这个是要和着茶吃的。觋罗,吃不下就扔了吧。”说着把手里还剩的一大把扔在墙边。 但觋罗正往口袋里塞。 “你干嘛呢?” “带回去给师父和七郎,和茶一块儿吃。” 桓远赶忙阻止她,“你揣在兜里一会儿要化了会黏糊糊的。要吃等会儿走的时候让人给你们送去。还不止这个呢,还有好多其他好吃的,过会儿带你们去看。” 后面两个人一直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陶七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回头道:“你们适可而止一点。” 见陶七转过头来,桓远从觋罗手中抓过一块果脯,递到陶七面前,“喏,要不要?” “什么东西?” “你吃嘛,吃了就知道了。”桓远说完一把将果脯塞到陶七嘴里。 “你干嘛——唔——” 等咽下去了,陶七也龇牙咧嘴。 “什么东西,这么甜。” 桓远嘿嘿嘿地笑。“觋罗说要带回去让你和你师父吃呢。本来应该是混着茶吃的。你和她说说,别揣兜里。这玩意儿沾衣服上了估计难洗掉。” “那放这里边吧。“陶七把觋罗带来的食盒打开,从里面随手捡了一块糕饼出来叼在嘴里,桓远也顺手拿了一块。 “现在就装得下了。”陶七道。 “让人送不就好了。还要自己带回去,多麻烦。”桓远咽下嘴里的糕饼道。他两三口就吃完了,觉得还不过瘾,又拿了一块。 “让人送才麻烦,师父要不高兴的。”陶七盖上盖子前也又拿了一块,不过是递给觋罗,然后把盒子盖好,系上包在外面的布。“吃好了就安静会儿。刚才有人过来了。” 桓远赶紧探头去看,然后满脸不高兴地把头缩了回来。 “怎么这老头也来了。他不是在江州么。” “桓远,这人你认识啊?” “认识,前两天就是去——这个不重要,等会儿再说。你们快过来,谢先生正在和这老头说话呢。” 于是三个人在墙边挤在一起。 “……得一见,幸会。” “彼此彼此。” “听说谢公在城外独住?怎么没和本家一起?谢氏宅院那么大,不至于容不下您吧?” “过去在长安一个人住惯了,觉得还是这样自在些。家里那边偶尔走动走动而已。” “也是。毕竟谢公日日修道,比起大宅人多嘴杂 分卷阅读11 ,更喜欢观中清净吧。” 桓远拍了拍陶七的肩,耳语道:“这老头在打听你们师父和谢氏的关系呢。你别看他话说得像模像样,其实奸猾得很,说不定是老狐狸变的。” 陶七吃吃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将军,前些日子对不住啊。” “哪里,那日是我们唐突了,还要请您原谅才是。”桓将军道,祖叔叔在旁边嘲笑地哼了一声。师父背对着凉亭,也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桓远,这老头在说什么?” “说来话长,过会儿和你们细说。” 来人又转向师父,“来的路上又听说,谢公就要高升了。今日趁此机会,就先表示祝贺了。等领官入朝,还望提携。”说着敬了师父一杯。 师父也举杯回应。 “这么快就想着沾亲带故,简直俗不可耐。”桓远又忍不住评论道。 这次换觋罗笑了。“阿远不喜欢这个人。” “不喜欢。前几日让我们吃了闭门羹,今日又专门从江州跑过来攀附你们师父,真不要脸。” “不是清谈吗?怎么会请这样的人?”陶七道。 “这种人也有的,借着清谈的机会到处拉拢人。” 看来也不全是雅士吧。师父对这人定是很反感,只不过表面上还得尽足礼数。 半天无话,但来人并不像是想走的样子。 祖叔叔一直没说话,此时终于开口。 “您老今天来,不光是来祝贺谢玄高升的吧?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不用卖关子。” “哎哟,祖将军这么称呼晚辈可受不起啊。不过如您所说,在下今日有一事想与谢公商量。” 陶七看到桓将军皱起眉,祖叔叔面露嘲讽。 “请说。“师父平淡地答道。 “敢问谢公门下是否收有两位高徒?“ “说是徒弟,倒也不错。那两孩子自小便跟在我身边,小姑娘更是我一手带大,称是家人更为恰当。不过您说得不错,确有一男一女两名学生。” 对方不知为何露出满意的神色,“哦,原来如此。失礼了。那么姑且问一问,不知谢公门下那位公子年方几何?“ 陶七感到桓远在旁边身体抖得厉害,转头一开,是在强忍着笑。 陶七忍不住问:“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桓远眼泪都憋了出来。觋罗凑过来悄悄对陶七道:“七郎,这么郑重其事地问你的年龄,说不定是来商量亲事的。” 陶七莫名其妙地重复:“商量亲事?我的吗?这关我什么事?这人我连见都没见过。” “你没见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师父就像老头说的,马上就要高升啦。”桓远终于笑完了,“我说这老头为什么来呢,原来是为这个。不过你放心,虽然这老头挺讨人厌,但他们家小姐据说是很漂亮的。” 陶七被桓远的玩笑话惹恼了,“漂亮我也不要。再说还不一定是商量亲事呢。” “阿远和七郎小声点,” 觋罗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最前面去了,头也不回地对陶七和桓远摆摆手。“听听师父怎么说。”后面两人闻言便安静下来也凑过去。 “……这样啊,那真是巧了,我膝下也有一女,正是要出阁的年纪……”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我是打算将本派衣钵传于那两孩子的,现在两人学识尚浅,这时候若是娶亲,恐怕要半途而废,我这些年心血岂不白费了。” 陶七闻言,安下心来。一面戳了戳觋罗的胳膊,“觋罗,师父说要传我们衣钵的。”只见觋罗一脸比自己还松了口气的表情,笑眯眯地道,“是啊哥哥。” “哇,谢先生真不留情面,这么直接就回绝了。”桓远也插嘴道,“出了口恶气,不然这老头还以为谁都巴望着和他们家扯上关系呢。” ”……啊,谢公想得长远。是我考虑不周,冒昧了。” “您能明白就好。说来,我本也有事要想您讨教一二。”对方本来讨了个没趣,正想起身,但师父话说得客气,又不好拒绝,只好又坐下来。 “……琉璃眼,您听说过吗?” 对方一脸茫然。 “看来您不知道呢。桓兄,你知道吧。” 桓远的父亲虽面带疑惑,还是解释道:“说是某人到寺庙时遇廊中供奉的泥鬼像,见泥鬼眼眶中两个琉璃眼珠光彩夺目,便偷偷挖了出来。回家后被那泥鬼附身要他的两颗眼珠子,家人把两颗琉璃眼珠送还了,那附身的鬼才离去。” “不对吧。” “祖兄,哪里不对?”桓远的父亲道。 “其实是那人的表亲回家之后暴病,不停大叫‘为什么要挖我的眼睛’,然后挖眼睛的人才向家人交代表亲怎么和自己一起进了寺中,怎么在一起参拜神像之后穿过走廊,自己又怎么一时起了贪念挖了泥鬼像的眼睛。之后家人承诺归还眼睛,又确实这样做了,某人的表亲立刻痊愈了。又说因那挖眼珠的人平日行为端正,因此泥鬼 分卷阅读12 才不敢找上他本人,转而找上他的表亲呢。”祖叔叔摸着下巴,“要我说,既然会挖人家眼睛,就不是什么行为端正之人。泥鬼恐怕不是不敢,而是觉得找这无赖没用,才附到他表亲身上去吧。” “祖兄知道得很详细呢。”桓远的父亲赞叹。 祖叔叔指了指师父,“从谢玄这家伙那里听来的。他和他师父这派怪了,不去研究神仙,研究鬼怪的书倒不少。” 师父笑了,“也不光是讲鬼怪的。恰好有些这样的闲书,顺便看看罢了。” 来人此时终于忍不住插话,“谢公,这‘琉璃眼’……有何玄机否?” “您认为该做何解?”师父反问。 ”听来无非是劝人恪守本分、勿起贪念吧?” 来人用询问的脸色望着师父。 “您不用这样小心。只是个故事,您如何解释都不错的。”师父语带笑意。 “谢玄,不光是这么简单吧?”祖叔叔道,“别兜圈子。” “祖兄真是心急。既然是讨教,自然要先听听人家怎么说的,不然就变成我在说教了。即使要说教,也要叫人家愿意听才行。”师父又笑了,“若是故事如桓兄所说,或许确只是警告人不要贪恋别人宝物不错。但故事若按祖兄说的,这么解释似乎就不够了。 “其实刚才祖兄已经说出来了不是?挖了眼睛的明明是‘某人’,泥鬼找的却是‘某人’的表亲。为什么呢?按道理怎么说都应该找上本人吧?这与表亲何干呢? “故事本身解释道,这某人后来做了高官,因性格刚正、上书直谏,然而君王对某人弃而不用,某人索性辞官、终归南山隐居。神都怕这样的某人,更何况区区泥鬼呢? “奇怪的是,这是某人后来为官之时的事,而偷挖琉璃眼发生在某人数岁之时,这其中因果何在?” “喂,谢玄,”祖叔叔打断了师父,“你不觉得这好像在说你吗?” 师父似乎愣了一下,哈哈哈笑了。 “还真是,祖兄这么一说还真是。看来我欠缺自觉啊。”又笑了两声,“巧合吧,我并非在说自己的事。”转儿又向来人问道,“您觉得这故事怎么样呢?”没等对方回答,又接着道: “为什么泥鬼附身表亲?因为是表亲带某人进入寺院玩耍吧。表亲若不把竟敢冒犯鬼怪的无法无天之徒带入寺院,若在某人动手挖出琉璃眼时加以阻止,若自身无过,泥鬼何以附身而上呢? “泥鬼既知某人将来会成为自身忌惮之人,为何还要讨要眼睛?忍气吞声、全当那眼睛做了保全自身的贡品不好么? “因为怨恨吧。我之宝物为何要任你肆意夺走?我既身怀鬼怪之力,又为何要怕你一介凡人?神忌惮你,谁知那是为何缘故,我也必须为那不知道的缘故忌惮你么?我与神殊途两道,我之选择与神何干? “您觉得这故事如何?” 师父又问来人道,语气已变得冷漠。 对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得陪笑道: “……这、这故事……原来另含深意啊……” “您明白了?那还要请您说说,有何深意?” 对方满头大汗。 “我替您说吧。”师父语气又恢复平和,“在这南方温言软语之地苟且偷生、任由胡人在我故土肆意践踏之人,与那将狼引入他人门户的表亲有何区别?巧得很,表亲觉得寺院是他人之产,其中的宝贝再怎么被搜掠糟蹋也与自己无关,而这南方的各位大人也看中原如隔山观海、视为别人家的事吧?可惜这南北本是一家,如今陛下若想收复北方,恐怕还要从长计议,先收拾好家务事、从清理那些见识短浅的不肖家贼开始。 “我听说有人称汉人骨子里软弱,要与那来自蛮荒之地的胡人抗衡根本是妄想。自己都把自己吓住,连怨恨都不敢了么? “再退一步,既然知道强敌当前,难道不应该抢在对方立稳脚跟之前出手么?莫不成还想等到人家将来羽翼丰满再来后悔?” 对方好像被师父逐渐凌厉的气势吓着了。 “谢公,今日是、是清谈,我们还是不、不谈俗事吧……” 祖叔叔冷笑了一声,桓将军也皱起眉。 但师父笑了。 “俗事?” 师父从桌上的盘子里随手拿起一个果子递到对方面前。 “您看这是什么? “这是……枣。“ “您认识啊,这是今年新上的青枣。您吃枣吗?” 对方不知师父何意,讪讪地接过去,“枣还是吃的。” “不光是枣,还有这枇杷,这桃。刚才通报说刺史大人已为午间备好了来自这山中的野味,您会吃的吧?” “那当然了——” “若是不吃会怎样呢?” “哎哟,这不行啊,谢公,不吃要拂了刺史大人的面子——” “光是一日不吃也无妨,但若是三日、五日、一旬、一月,一顿也不吃,您会怎么样?”b 分卷阅读13 r   “……会饿死吧。” 师父点点头,“我听说,出世的仙人’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这世间酸甜荤腥都是不沾的。我自认是个俗物,光让我饮露餐英,我活不下去的。” “谢公怎么是俗物呢……” “您呢,您认为自己如何?” “我——” “我再问您,若我此时用刀劈向您,您会怎么样呢?” 对方吓了一跳,瞅了瞅师父旁边,见并没有放着刀啊剑啊,松了口气。 “若您身边的桓将军用剑刺您呢?” “谢公,您这是什么话?桓公怎么会用剑刺我呢?” “要是我用剑刺你,你现在肯定见了阎王。”桓远的父亲一本正经地道。 “桓公真是爱说笑——” “您若是受伤了或见了阎王,您的家人,比如您膝下的女儿会怎么样呢?” “自然是会难过了。” “我听说仙人既不为凡人武器所伤,更不因生死而动摇的。” 对方似乎终于明白了谢玄的意思,露出恍然大悟地表情。 “谢公啊,我刚才只是说——” “您说,我们都拖着副沾了俗世尘埃的肉身坐在这里,怎么就谈不得‘俗事’了? “我入道几十年,也没见过能跃出世道因果之外的。我自己也是,既然这一世投了人世凡胎活着,总想活久一点。要想超然,那代价我是承担不起的,果然还是现在谋个苟且最重要。还是说您觉得自己已经厌了这世道,愿舍弃您自己和您的家人羽化而去了?” 对方已经哑口无言。 但师父语气柔和,又从盘中捡了个最大的桃子塞到对方手里。 “您看,我们都是凡人,都受性命之扰。有些难关避不开,碰上就碰上了。有些避得开的,也没必要硬是迎上去为难自己,您说是吧?“ 来人木然地应声。 第 6 章 6 谢玄恍惚地抬头望着天,感到强烈的晕眩。 日光真烈啊。 鼻腔里都是血腥气味,耳中还是刀剑声和惨叫声。 明明都已经结束了。 谢玄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 晕眩得更加强烈。 坐一会儿吧。 触到坚实的地面,手臂无力地垂下。松开手,剑“咣当”一声落到身旁。 就这样吧。 让我歇一歇。 可是旁边的人偏不给谢玄片刻安宁。虚弱的□□声扰得他一阵烦躁。 快死了吧,死了就解脱了。死了就不知道痛了。 他恶毒地想。 猛地睁开眼。 要不得。要不得。 得赶紧去看看。 于是连滚带爬地在尸体堆里翻找起来。 有了。 一个,两个,三个。 血腥气又翻上咽喉。 怪恶心的。 还得找找剩下的。 在这边。那边也有一个。 好了,都找全了。 造孽啊。明明叫你们走的。 非命。 偏要死于非命。 仁义恩情什么的,丢了就好了。为那几口稀粥不值啊。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么多条性命,背不动。 我背不动。 都不听我的。谁都不听我的。 您瞧瞧,这就要曝尸荒野了,我一个人,想埋都埋不了。 怕来不及。 还要去保护活着的人啊。 第 7 章 7 早晨听师父说要在山上坐一日,傍晚的时候才散。刚才听了好一会儿,陶七觉得也不大有趣儿,桓远说干脆下山回城里去玩儿玩儿,便应了声好,于是三个人鬼鬼祟祟地从清谈会溜了出来。桓远走的时候还从路过的小厮端着的盘子里顺走了一把青枣。 “说吧,你去江州干嘛了?”陶七边走边问。 鹤鸣溪水汩汩流向山脚。陶七虽是对着桓远问话,眼睛还瞅着觋罗。她踩着溪水边高低不平的石头一蹦一跳地往前走,陶七担心她一不留神失足落到水里去。 “觋罗,过来一下,有好东西给你。”桓远没回答陶七的问题,一边叫觋罗一边在兜里翻找着。觋罗闻言跳下石头跑了过来。 “什么好东西?” 陶七也挺好奇的,只见桓远伸手在觋罗耳边抚了一下,收回手时,少女耳边就落下了一朵浅色的小花。 “好好沿着道走,不然又摔了腿,今天就玩不成了。”桓远笑道。 觋罗斜眼看看鬓边的花,又用手指碰了碰花瓣,应了声“好”,然后挤到陶七和桓远中间,一手挽一人的胳膊, 分卷阅读14 拽着两人往前走。 “桓远,你去江州做什么了?“陶七又问道。 “我爹带我去提亲了,就是刚才那个老头家的小姐。“ 陶七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怎么又是这个。 “然后呢?” “我们等了一个月,这老头一直说自己病了见不了人。我爹等得烦了,正好看清谈的日子要到了,就叫我一起回来了。” “怪不得阿远说那位小姐漂亮呢,原来早就打听过啦!”觋罗玩笑道。 桓远听了也没生气,反而愁眉苦脸地道:“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自愿要去提亲的,打听打听心里好歹有个准备,若是个丑娘子,成亲的时候也不至于吓得腿软吧。”转而又一脸神清气爽,“虽然那老头一直让我们吃闭门羹着实让人火大,不过也正好,这门亲事肯定凉啦!”说着哈哈哈笑起来,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这下陛下也怪不得我爹了,毕竟是人家不愿意呢!”见陶七和觋罗面面相觑,解释道,“哦,我忘了说,是陛下安排我爹去问这门亲事的。” 陶七点点头,示意桓远继续说。 “你们还不知道吧,陛下开始筹划北上的事了呢。但朝廷能出的兵力和军饷其实不多,少不了要找些有实力的大族出力支持一番。像我们这些北方来的,虽然又比着过去分了地、赐了产业,但毕竟还没几年,说实话就是外强中干,在南方门路也没那么多,结果还是得靠南方本地那些个大家族。筹备军队这种出人出力又出钱的事,也不好直接开口,而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还要人家愿意才行。所以嘛,就算是陛下,也只得先收买人心不是,得让人家觉得有理、对自己有益,人家才会心甘情愿,或者就算不心甘情愿吧,也要找个理由让他们不得不支持。” 陶七摇摇头,“这么弄变数太大了,万一这些南方人变了卦,不就前功尽弃?” 桓远点头表示同意,“所以才要结亲把关系拉得紧密些,让大家拴在一块儿,谁也跑不了。” “那怎么偏偏挑了这家?而且还没成。” “这么说虽然对不起陛下,但没成我真是要谢天谢地。”桓远装模作样地闭上眼朝天拜了一拜,睁开眼接着道:“你知道的吧?这些南方人完全就是铁板一块,还瞧不起我们,笑话我们是粗人、拿我们和关外的胡人比的。上回有哪家的小哥跟他爹来我们家吃饭,回去之后坏了肠胃,竟说是因为在我们这吃了粗食闹的。酪哪儿是粗食啊,其实是那儿子一直吃个不停才变成那样的吧?一下吃那么多,就算我们这些吃惯了的也受不了啊!” 桓远郁闷地叹了口气。 “说远了。其实找上这老头,一来他们家势力在武昌郡,从荆州到京城要从他们那里过的。万一荆州有人作乱了,他们一拦就能把人拦住,朝廷也好有时间反应。二来这老头向来是墙头草那一类,说白了就是两面三刀。他们家处的位置虽然重要,但在这南方也不算是鼎鼎有名,和扬州本地还有荆州的几家比也只能算有头有脸吧,真正有名那几家心里都看不上他的。不过这老头门路多,人脉广,脸皮还厚,有本事说动别人,反过来没那么清高,我们笼络起来也容易些。” “但他让你们吃闭门羹了。” “我们家门第也算是高的,怎么看吃亏的都是我们吧?我正纳闷儿呢,今天算是懂了。原来这老头早看着顶上的枝头呢,”桓远对着陶七挤眉弄眼,“结果碰了个大钉子。谢先生替我和我爹出了口恶气,陶七,我明天当面去拜谢你师父吧。” 陶七笑道:“师父才不管什么恶气不恶气。你要真来了,小心师父也让你吃闭门羹。” “说起来这老头消息怪灵通的。他都知道了,恐怕得到消息的人还不少。谢先生高升,你们观里最近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什么?怎么就不得安宁了?” “送礼的,混脸熟的,可不都得往你们观里跑。” “那把门关了就是了,让他们在外面闹。师父喜欢清静。” 桓远一脸同情,“我知道。谢先生一个快成仙的人,没做官就算了,做了官了,反倒碍事的多了。本来谢氏就不得了,如今先生再官复原职,旁人看谢氏都得仰头往天上看了。” “官复原职?” “对啊。你居然不知道么?谢先生原本在长安任太史令,专管司天的。我以为你们天天跟着先生学天文星占,早就知道了。”桓远一脸不可思议。 觋罗笑了,“师父不说这些。” “太史令官职很高么?比桓将军还高?”陶七问。 “比我爹高了,算是和祖将军平起平坐吧。不过嘛……也不好比。祖叔叔是带兵的,太史令是个文官,俸禄、官阶都和祖叔叔一样,虽说是个文职,听起来地位高些,但实际上权力还是差得多吧。”桓远拍了拍陶七的肩膀,“谢氏是星占世家,就算来了南方本来也是被人高看一眼的,谢先生如今一下又站到了朝堂最前面去,七郎,你已经成了香饽饽,做好心理准备,今天这老头不会是最后一个,还会有人来找你师父商量给你 分卷阅读15 定亲的。” “师父都说了要传我们衣钵,才不会答应。” “别人主动找上门,那还好说。但要是陛下赐了婚,就跟我这回似的,你也跑不了。不过你们毕竟还有个修道的名头,就算陛下提了,你师父拒绝起来大概也要容易些的。” 陶七想了想,又问:“觋罗不会也是一样吧?” “觋罗还小,还有几年才到出阁的年龄,现在还没她什么事。”桓远说着去牵觋罗的手,一面严肃地宣布:“况且想要娶觋罗,还要先让我这个哥哥答应才行。” 。 陶七“扑哧”一声笑了。 “觋罗,你听到没有,桓远连自己都管不了,还管闲事管到你头上了,你看他,像不像个老妈子?” 觋罗也笑,“哥哥,阿远是好心。” “他说他是你哥哥,你认不认?” “那我叫阿远‘哥哥’,以后只叫哥哥‘七郎’,哥哥觉得怎么样?” “这么快翻脸,这些年白对你好了?”陶七打趣道。 “这怎么叫翻脸呢,你说说,从小到大我对觋罗哪一点比你差?”桓远也笑了,“叫我哥哥她哪里吃亏?多一个人保护你妹妹还不好?” “桓远,这话你说的?” “我说的。” “那我们说好了,无论是谁,无论遭了什么危险,都要护着她的。拉不拉勾?” “就怕你不愿意呢。” “没有反悔的。” “才不会反悔。” 第 8 章 8 小小的少年抬头望着谢玄,一只手牵着神色懵懂的妹妹。 ——先生,我爹他们呢? 声音稚嫩,眼神急切。 该怎么告诉他呢?这么小的孩子承受得住将要揭晓的噩耗吗?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没管那些管不到底的闲事就好了。 没有自以为是地插手别人的命数,没有施舍多余的善心就好了。 说不定本来可以活着的。 都是自己。都是自己把他们卷了进来。 要怎么和这少年说呢? 他的兄长们被流窜的盗贼开膛破肚,他的父亲为了保护他的兄弟们死不瞑目。 他们要送他谢玄过这一路。原本这厄运是要落在他头上的,他们替他挡了这一难。 我看得见世间变幻,唯独看不到自身和他人命运。 不过是几条人命,日月星辰即使有心,也管不过来。 但这几条人命对这几个人来说,就是全部,对这几个人所爱和爱着他们的人,就是巨大的哀与乐。 祖兄那时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吧。 先要看得到自身,先要保得住自身,看得到更大、更广阔的命数才有意义。 而深陷刀光剑影之时,再是多么勇猛高明的武夫,保全自身已是竭尽全力,哪还有余力再谈其他。 他谢玄,光是脱身都精疲力尽,他一个人护不住别人了。 没来得及。 于是他杀了所有人,为那重情重义的汉子和少年报了仇。 他在那少年面前蹲下来。 喉头发干。 怎么会不干。他跪在未能保护之人面前哭得声嘶力竭,满心不甘也挽回不了无法弥补的悔恨。 他将他们背到林中,用春日花朵将他们埋葬。 他在晕眩和泪眼朦胧中看到过去师父种在观中的妖艳花朵,他掐断她们妩媚的身躯,斩断她们这一季性命。他知道她们会以身下的尸首为养料,逝去的人将通过她们一年一度的轮回重生。 只是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谢玄打了个寒战。 那些花朝他露出诡异不详的微笑。 ——先生? 少年的声音把谢玄从失神中叫了回来。 谢玄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胡乱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可血腥味是擦不掉的。少年已经明白了,只是想从谢玄的回答中寻找确认的勇气。 ——你叫什么? 少年身体剧烈地颤抖。站在少年身旁的小女孩察觉了,疑惑地叫了声: ——哥哥? 少年像被扎了一针,立刻不抖了。 ——陶七。先生,家里人都叫我七郎。 谢玄摸了摸少年的头。 ——七郎,我带你们到南方去吧。 ——南方? ——你爹本就是要送我到那里,你的哥哥们也是。 少年眼圈顿时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了出来,他用手背抹了抹,咬着牙,绷紧了腮帮子。 半晌。少年终于点头。 谢玄又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尽管他本不必成长得如此快。 谢玄直起身,看到随行的丫鬟和老仆都站在车边,面露悲悯。 分卷阅读16 ——以后这两个孩子就跟着我们了。 谢玄对他们道。 ——走吧。 一路无事。 直到过了淮南郡,七郎发起烧。谢玄坐在车上守着,让丫鬟和老仆去寻大夫。小姑娘见哥哥没了动静,在旁边哭闹,谢玄便把小姑娘抱到身边,一手搂着她,一手举着拂尘让她抓麈尾玩儿。过一会儿小姑娘玩儿累了,就趴在谢玄膝上睡。仆人慌慌张张来回话,说四处都寻不着,谢玄便也着了慌,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经得起长时间地折腾,不赶紧看大夫怕是要不好,想来想去,觉得路上再走走停停怕是耽误不起,万一出了差错他就悔上加悔了,干脆快马加鞭尽快到建康去,到时候就不怕寻不着大夫了。 于是一车人没日没夜地往前赶。七郎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谢玄心急如焚,所幸快到丹阳的时候遇上了救星。 深夜老朋友领着大夫进了客栈的屋子时谢玄几乎要跪到地上感谢救命之恩,祖逖赶紧把扶着谢玄没让他真跪下去。 谢玄站起身,让大夫到塌边去给七郎看脉,转而和祖逖两人相互打量,只见各自都有各自的狼狈。但谢玄顾不上说话,提心吊胆地站在旁边等着,见小姑娘去扯她哥哥的脸,怕碍了大夫的事,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小姑娘抱了过来。 小姑娘被从哥哥身边抱走,正要哭,转眼看见抱着自己的是谢玄,又咧开嘴笑。 ——你怎么带着两个孩子? ——说来话长。亏了在这儿碰到祖兄,不然我可急死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我看那小崽子都病得奄奄一息了,先听听大夫怎么说。 两个人又凝神等大夫仔仔细细把脉。过了半晌,大夫方收了垫手的布,走到桌边坐下,借着烛火的光开始开方子,写了满满一页,见谢玄和祖逖两人都站在面前,一时不知道方子递给谁,祖逖见谢玄抱着小姑娘腾不出手,赶紧自己去接。 ——大夫,您看了怎么样?会不会有事? 谢玄问道。 大夫气不打一处来,严厉地教训谢玄: ——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 说完又觉得似乎僭越了身份,换上温和的口吻: ——小公子得的风寒,若是刚患上,也不大碍事,熬了药喝个几天就好了,但拖得久了,又没吃好,又被什么大悲之事压得厉害了,症状自然就严重得多。光吃药不行,得慢慢养。现在昏了,会不会有事也不好说,醒了就又好说些。现在食欲不振,但就是强迫也要让他多吃些。按这副方子抓了药来煨,一天四次。要是小公子烧退了,人也能清醒,就让人多陪他说说话,只是别又累着。当长辈的各位也多开导开导,心情好了,病也才好得全。 大夫收拾好东西,谢玄问在哪儿抓药,大夫头也不抬地说前面丹阳城里就有。等拎着箱子刚跨出门,又回过头嘱咐说,不管小公子好了歹了,需要的时候随时上门,不必顾虑时辰,即使像今天这样大半夜的也不在话下,然后就走了。祖逖留大夫在客栈休息,大夫回了声不用,又回说不用送,但祖逖硬是叫准备了马车送人走,然后又命人快马去城里把药房的人叫起来抓药。下人道这时候城门关了,得再写个和给大夫一样的签子好给守门的看。祖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笔墨,出去到别处找去了,留谢玄守在屋里。谢玄见小姑娘累得趴在肩头睡着了,放着又怕她醒,只好一面抱着,一面走到七郎旁边坐下来。没过一会儿祖逖又回来了,也坐了过来。 ——祖兄去休息吧,我守着就行了。 ——急着催我走干什么。我还等着药抓回来了安排人去煨呢,不止是这小崽子的,还有桓夫人的,我叫人一齐去多抓几副回来备着。 ——桓兄的夫人也在这里? 谢玄还是刚听说。他光惦记着给七郎看病了,什么都还没想起来问,既然祖逖不打算走,现在正是好机会。 ——在啊。前两天碰上的,桓轸家的小子也在。在他娘跟前守着呢。 ——桓夫人也病了? ——还不是一样的,路赶急了,路上又是累的又是吓的。他们走得迟了,差点被匈奴人追上,幸好半道上碰到我们。 ——祖兄不是去打匈奴人了么?怎么跑这来了? 祖逖讶异地抬高了嗓门: ——你没听说?长安丢了。回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只好也到南方来投奔琅琊王了。 ——这样啊。 祖逖又低声道: ——桓夫人和桓远那小子等匈奴人快到长安了才跑出来,和我们在豫州遇上的。 ——桓兄呢? ——还在益州。那边也打得正酣,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我交代完了,说说你吧,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才到这儿? ——刚听说祖兄吃了败仗就走了,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祖逖苦笑。 ——没必要重复我打了败仗吧?这些孩子呢?怎么带着走了? 谢玄把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 分卷阅读17 真可怜。流民是不少,但我们倒是没遇上你说的盗贼。大概见我们是一伙朝廷的军队所以没敢来。如果桓夫人他们没遇上我们,说不定也出事了。 ——祖兄的家人呢? ——我们家老早就走了。派了一大队人马护送,盗贼知道惹不起,没事,这会儿估计早都安顿好了吧。谢玄,这两小朋友你打算怎么办?你一个大男人带不了就交给本家收养吧,要是不方便交给我们家也行。 ——我欠了人家性命,得亲手还,哪里有推脱给别人的道理。 ——你又不懂怎么带孩子,给人家带坏了怎么办?喏,都病成这样了。 祖逖说着指了指七郎,又指了指趴在谢玄肩头的小姑娘。 ——这一个还更小。一个就够操心的了,两个怕你照顾不过来。 ——……那就操双倍的心吧。我一个人整天闲得慌,两个小家伙来正好给我做个伴。 祖逖见谢玄心意已定,便不再劝了。 ——谢玄,你可想好了,这两个是人,不是什么物件,既然要自己带,就要负责到底,随意丢不得的。管你累了厌了,敢逃避责任,我第一个收拾你。 ——是了。我想好了才这么决定的。 祖逖想了想,又松了口。 ——要真管不过来了,就说吧。我们也帮着出份力。别硬撑。 谢玄心怀感激。 抓药的去了约莫一个时辰,便背着大包小包的药赶回来了,等在院子里的一帮人拥上去,这个是桓夫人的,那个是谢大人家小公子的,这个要煎,那个直接煨,一会儿就分得一清二楚各自忙活去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守到后半夜,祖逖说他去桓远那边看看,正碰到同谢玄随行的丫鬟端着药进来,谢玄接过药说自己来喂,叫丫鬟去休息。丫鬟担心他一个大男人做不来照顾人的细活,硬要在旁边陪着,谢玄也就不勉强了。丫鬟坐过来扶七郎起来,小小的少年眼睛紧紧闭着,丫鬟摸了摸额头,说滚烫得能烧水,担心得忍不住哭了。丫鬟一哭,把旁边睡着的小姑娘又吵了起来。小姑娘眯着睡眼爬到谢玄腿上,凑到碗边闻闻,被药味熏得皱起了鼻子,嫌恶地又爬到丫鬟那边去坐着了。 ——哥哥? 小女孩伸手扯少年的袖子。 少年还是没反应。 小女孩又伸手去摸丫鬟的脸。 ——姐姐……姐姐不要哭…… 说着用手轻轻刮掉丫鬟的眼泪。丫鬟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丫头,见这小妹妹这么乖巧,忍不住又破涕为笑。 ——先生,这个小妹妹,叫我姐姐呢。 丫鬟对谢玄道。 ——那你就做她姐姐,好好照顾她吧。 既然大夫交代了要修养,一行人就在丹阳外的客栈住了下了。谢玄让老仆先去建康替他看看他的书到了没有,顺便给家里捎个信,说过久才到。不久回信说书都到了,路上打湿了些,都已经取出来晾干了,没有丢的。家里道都安顿好了,不必挂念。 甚好。一切平安。 七郎还没醒,但烧已经退下去了。谢玄松了口气。祖逖又请大夫来了一回,这次是大白天备了车马去请,不像上次半夜派人骑马去把人强行叫起来。大夫看了说继续喝药,过久恢复了精神就醒了。谢玄送大夫出了门,看到祖逖在院子里陪小姑娘玩儿,举着谢玄的拂尘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地逗小姑娘跳起来去扯麈尾,谢玄笑说怎么像是在逗小猴子,大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帮小姑娘也把把脉,祖逖便领了小姑娘过来。 ——小姑娘多大了? 话是对着谢玄说的。谢玄一下没答上来,大夫抬头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看得谢玄十分羞愧。 大夫没再问什么,看罢收拾好箱子,才道: ——没什么大事。和里面躺的小公子一样,身子弱,好吃好喝养着,慢慢也会好的。 说着从药箱里摸出个瓶子来,倒出颗饴糖让小姑娘接在手里。 ——是什么? ——这是糖,含在嘴里慢慢抿着吃。 ——好吃吗? ——好吃,是甜的,快吃吧。小朋友,吃饭的时候不要挑嘴,肉啊菜啊都要乖乖吃,好不好?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好”,转身要往屋里跑。 ——等等,你跑什么? 小姑娘扶着门框转过来。 ——哥哥病了,给哥哥吃。 无人不动容。 大夫走过去,把瓶子塞到在小姑娘手里。 ——好孩子,糖还有,你哥哥吃,你也吃。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抓着瓶子,从瓶子里又倒出一颗来,塞到大夫手里,接着分别跑道谢玄和祖逖面前,给了他们一人一颗,然后就跑进屋里去了。谢玄听到她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吃,然后要姐姐带去给赶车的爷爷也吃。 ——好孩子。 大夫望着门口道,又转向谢玄。 ——请您好好待这孩子吧。 说 分卷阅读18 罢便走了。 谢玄就是在那一刻做了决定。师父传给他的衣钵,他已找到了适当的后继之人。 隔日把小姑娘叫到面前,问她姓什名谁,家住哪里,结果和七郎的父亲说的一样,一问三不知。问是不是有个哥哥,倒是知道点头,问哥哥如何叫她,只道哥哥叫她妹妹。谢玄认真打量这孩子,眉清目秀,眼含笑意,十分讨人喜爱。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好—— 小女孩拖长了声音。谢玄笑了,思考了半晌,脑中无端显出师父栽在院中的那些花来。 妖娆美丽,而又,不详。 也许不是的。 于是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叫小姑娘过来看。 ‘觋罗’。 既是女子,以女子妩媚柔弱之身,也可成男子之业。 ——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小姑娘趴在案上,伸手去摸那两个字。墨水还没干,把指腹染成墨色,马上又在衣服上揩,刚换的干净衣服上就落下七零八落的手印。 ——认不得没关系。难写是会难写些,以后慢慢就会了。 慢慢就会了。在这安宁平淡的南方,来日方长。 ——我做你师父好不好? ——什么是师父? ——教你读书认字、传授你毕生学问的人。 小姑娘不懂,只又答声拖长了的‘好’。 ——那为师今天就教你这两个字—— 觋罗。 ——觋罗?好个奇怪的名字。让她跟你姓谢不就好了。 祖逖一边对谢玄说话,一边看着觋罗跟在桓远后面跑进桓夫人房里去了。 ——那样是对她本家不敬。 ——行吧。反正你自己带的孩子,你说了算。七郎怎么样了,醒了吗? ——醒一会儿睡一会儿。还没恢复吧。 ——那再歇一久,不急着走。 ——桓夫人呢? ——也不急,在这儿等桓轸。益州收复了,他也得喘口气了。 此时觋罗和桓远又从桓夫人房里跑出来,经过谢玄和祖逖身边往七郎那边跑去了。谢玄叫他们慢慢走,祖逖在旁边一阵感叹。 ——这两个小家伙哪里像刚认识啊,成天没事儿就一起上房揭瓦。等七郎也能起来跑了,这客栈可不被他们三个把屋顶掀了? 谢玄笑了。 ——小孩子嘛,多活动活动好。 ——谢玄,长安城的陛下崩了,已经知道了吧? 话锋突变。谢玄收起笑容。 ——知道了。要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只是先告诉你一声。王爷赐你的那些观测星象的物件,收到了吗?说是请本地的匠人做的,都是些大件,你那宅子也不知道放不放得下,若放不下,给你换一处大的。 ——等我去看看再说吧。就我和两个孩子,宅子大了也用不上,白占那么大地方。 ——也行。收到了,就替王爷看看。谢玄啊, ——怎么? ——我们迟早会回到长安。 桓远每日为母亲喂汤喂药,觋罗在旁边望得多了,学起桓远来,每日到了七郎吃药的点儿,就到七郎屋里去坐着,等药送来了,要人家把碗给她,跪在席边一勺一勺地喂。七郎一开始病得糊涂,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吵着嫌药苦,不愿喝,但觋罗也是个固执性子,就等七郎闹,闹完了照样还喂他。丫鬟怕孩子小摔了碗烫着,总是一刻不离在旁边守着,看着两个孩子这样子,常常忍不住笑。 后来七郎清醒了些,再要喝药,便闹着不要人喂了,老老实实自己端起碗来一口气喝尽。桓远也每日跑过来凑热闹,七郎起初不太自在,但毕竟都还是小孩子,没几天就和桓远熟了,哄着桓远给他讲长安的事。桓远是个调皮捣蛋的,等七郎终于能起来走动了,就领着七郎和觋罗一会儿在战马的饲料里倒些从客栈掌柜那里要来的烈酒,一会儿把祖逖杯里的茶换成七郎的药,一会儿拿着笔在屋子的墙上鬼画符。 谢玄为了这些没少听祖逖诉苦。每每把三个孩子叫过来规劝,七郎和觋罗都老老实实听着,只有桓远嬉皮笑脸,干脆利落地认了错,第二天仍带着两个朋友再犯。即使如此,谢玄也总是点到为止,并不说重话。祖逖说他要把孩子们惯坏了。谢玄只道三人都还小,淘气些也好,等再大些也没机会淘气了。 桓轸在一月之后终于也来到了丹阳。桓远高高兴兴带着七郎和觋罗在路边坐着等,然后把父亲领到了客栈。 谢玄和桓轸很久没见了。两人自幼便是朋友,谢玄认识桓轸的时间比认识祖逖还长,通过谢玄,桓轸和祖逖也素来交往甚密。后来谢玄辞了官,桓轸一直奉命在外平叛,两人这几年几乎没再见过面,没想到三个人又坐在一起,竟是在南方了。借叙旧的几日稍作休整,三人决定出发去建康。 并不是多远的路程,去的时机又极巧。 分卷阅读19 此刻不再是逃难了。 上京。 第 9 章 9 “你们吃不吃?” 陶七见桓远又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他刚才顺走的青枣。 “接着。”也没等回答,桓远隔着觋罗扔了一颗给陶七,然后塞了一颗到觋罗嘴里,最后又摸了颗小的出来抛向空中,一口接住。 陶七打量了青枣一番。个头饱满,颜色均匀,是挑选过的上等物。陶七听见觋罗问去哪儿,桓远说去他家,又说今天过节,桓夫人在家里摆了宴,好让自己人也热闹热闹。 “我今天本来不想来的。但我娘让我来看看清谈,没办法只好跟着我爹来了。” 陶七见觋罗吃完了,问她还要不要,觋罗说不吃,陶七便自己吃了,刚咬了一口,又含糊不清地道:“我要是早知道是清谈,也就不来了。” 后来又有人来与师父三人谈话,都是些玄而又玄的内容,平常上课听师父讲过,但陶七不擅长这个,不总是跟得上,桓远也听得一头雾水,只有觋罗似乎听得入神。不过觋罗原本书就念得比他好些。 陶七觉得惭愧,师父说与才能无涉,只不过本派所传之物既多且杂,觋罗比陶七小些,经的事就少些,如一卷无字的卷轴,只要教授,便来者不拒,全盘接收;而陶七已经懂得人间悲喜,学起来不自觉会有所取舍。 ——七郎,这便是叫作”自身“的枷锁,有些道理,只有超越这枷锁才看得到。觋罗还未见过这枷锁,对她而言,那些道理理所当然毋庸置疑,她一看便明白。她不需要洞察。这对觋罗而言未必是好事。 陶七问为何。他记得师父迟疑了片刻,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他。 ——七郎,你且记得,有了自我,才谈得上“道”。觋罗从未为“自我”束缚,对她而言,“自我”就成了可以随意舍弃之物。若没了“自我”,便是不存在了。 ——我以为不存在和存在是一样的。 ——一样,又不一样。 ——师父,怎么个不一样? ——七郎,对世间是一样,对你我是不一样。对世间而言,我们不过也是万物,对你我而言,我们是自身。对你和觋罗而言的区别,就是对世间和对你我的区别。觋罗觉得,自身和万物是一样的,但你觉得,自身和万物是不一样的。 ——始祖伯阳道万物生于无,又归于无。人也是一样。师父,自身和万物哪里不同? 师父笑了。 ——七郎,你懂了,但还不明白。不明白也许好些。 ——师父,我想明白。 师父指了指栽在院中的花朵。 ——七郎,你看那是什么? ——是师父栽的花。 师父出去摘了一朵,又回到屋里把花放到桌上。 ——汁液有毒,别碰到了。七郎,你说这是花,但觋罗会说,这是万物。对她来说是一样的,她知道这是花,但她在别的意义上不明白花和万物的区别。她不知道对这朵花而言,“花”这个字的意义才是重要的。对她来说,她也是花,她也是万物。 ——觋罗不知道存在一个“自身”吗? ——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人,她和任何人一样能够认识世间,有喜悦,有悲伤,有怨恨。她知道自己是“觋罗”这个人,但她已经超越了自我,说得更贴切些,她意识到了“自我”的存在,但她认为那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陶七好像懂了,好像又没懂。 ——觋罗看到了你尚不明白的道理,那些道理反过来又不断阻断她对“自身”与“万物”差异的了解。 ——师父,我也会懂吗?我也必须超越“自身”这一桎梏吗? ——七郎,为师也是为这桎梏所困之人,觋罗看到的东西,你也许没看到,我也未必能看到,所以给不了你答案。但我想,“超越”并不总是必须的。若是能意识到那桎梏存在,承认自身局限,不断试图修正为“自我”所扭曲的部分,或许我们也能看到。毋论,我觉得,只有以这种方式看到,才有意义。 ——师父,为何? ——七郎,若“无”,或者说“道”,如果这是一件物品,对觋罗而言,那东西就在那里,睁眼就能看见。而你我,以及这世上大多数人,我们总是难得看到的。我们先看得到“自我”,然后我们意识到“自我”后面还有个什么东西。那东西与“自我”一模一样,但我们确实看到了,或者说,我们同时看到了“自我”和“道”、和“万物”。我们是“万物”,但我们更是“我们”。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自我”。 ——这对觋罗不好吗? ——七郎,未必是好事。因为觋罗不认为“自我”是重要的,所以她不会保存“自我”。她认为自己与万物无异,有与无无异,就像生与死无异。万物存在于她之中,她存在于万物之中。七郎,这对她来说可能是致命的。而甚至对于“致 分卷阅读20 命”的意义,她都与我们作不同解。她知道“致命”代表死,但对她来说这就像一个循环,她会死,但同时死代表生,万物不灭,她不灭,她既生也死,非生非死。更进一步,七郎,她认为万物是永存的,所以她是永存的。就像这花,我摘了下来,把它埋入土里,对我而言这花便是死了。但对觋罗而言,这花腐烂回归于“无”,回归于“万物”,仍存在着,只不过以不同的形态,不再是“花”而已。七郎,觋罗不明白对我们而言,她作为“自我”的存在是重要的,而作为“万物”的存在是无关紧要的。 陶七那时只感到一阵寒意。他不希望觋罗死。他希望她和他一起活着。 ——师父,我们能让觋罗明白吗? ——七郎,我不认为觋罗能明白。 ——可是我们明白她怎么想。 ——七郎,这就是我说,若我们能看到觋罗看到的,或许更有意义。“自我”固然是一副枷锁,但有了枷锁,才存在自由。没有枷锁,就没有自由。觋罗不知道枷锁的存在,或者说,觋罗无法意识到自己尚未意识到之物,再换句话说,她不知道自己被“无我”这一枷锁困住了。 ——师父既然知道,为什么要收觋罗为徒?让她明白“自我”的重要不好吗? 陶七第一次见到师父露出那样的神情。 因为什么东西困惑不已,强烈渴望着解开那困惑的答案,愧疚与兴奋,期待与恐惧汇成波涛汹涌的漩涡。 师父的眼里有强烈的情绪流过,但师父开口时,声音仍是平稳的。 ——七郎,因为为师是个自私的人。为师希望本派前人未能前往之处,后人能够前往、能够到达。 即使那意味着消逝、意味着淹灭。 即使那意味着永无止尽的孤独。 他谢玄不知道,他希望有人能知道。也许有更多。生死轮回也许也有尽头,化为万物的“自我”或许能够从永生剥离,能够“重生”。 他把一切重担都压在了那个小姑娘身上。她尚未意识到。 她意识到的那一刻,就将获得最终的答案。 只是他谢玄,以及坐在他面前的七郎,或许无法知晓那答案了。 陶七并不知道这些这些师父未说出口的话。 师父说的也许不错。这些与才能无关。因为与才能相关之事,他与觋罗并不分上下,比如占星,比如舞剑。 只不过师父教剑时多教了觋罗半招就是了。 ——觋罗是女孩子,多学些好防人欺负她。 陶七为师父的解释哭笑不得。他才不会欺负觋罗。 而真正的理由陶七在很久以后才明白。 “对了,你说你是来看春禊的?” 陶七正在嚼嘴里的枣,听到桓远的话,只口齿不清地“嗯”了一声。 “春禊啊……其实也没什么的。无非到水边吃吃喝喝一顿,玩闹一番罢了。” “只是这样?我以为会有特别的……像仪式什么的。” “仪式?”桓远抬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仪式也算不上,有些麻烦的定例倒是真的,像是要用兰草浸过的水沐浴,换了熏过的衣服才能出门,还有摆宴的时候得找一处能够“曲水流觞”的地方,把斟了酒的杯子从上游放下来,在谁面前停了谁就得喝,完了还要按做东的人事先出好的题目作诗一首,作不成的就要罚酒。” “这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吧?”陶七好奇地道。桓氏虽常出武将,但论诗文风雅的名气也是不输别家的。 桓远笑了,“其实有时候挺难的呢。碰上做东的有意为难,设了些生僻的题,要么限些不大常见的韵,作不出完整的一首也是常有的事。我也被罚过不少次呢。” 陶七和觋罗也笑起来。 “哦,我想起来了。”桓远一拍脑门,“你说的不会是那个吧。” 陶七赶紧问:“哪个?” “那叫什么来着……”桓远抓耳挠腮了一阵,“对,‘以舞降神’。”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可陶七一时记不起在哪儿。 “大多数时候是从歌舞坊请人,提前点好了要看哪一支,人家按说好的时间到摆宴的地方来,也有直接让自己家养的一群跳舞的姑娘来演的。其中一个扮成主巫,负责请神祈福,然后代表请来的神用兰草蘸水向来客挥洒表示祝福,最后还要替客人向神献上祭祀物送神归天。” 陶七记起来了。他和觋罗一起在藏书阁里的某本旧书上看过。 “也不光是跳舞,还有唱词的。我记得……”桓远说着清了清嗓子,轻声哼唱起来: “结桂枝兮,延伫—— “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 “愿若今兮,无亏——” 少年的歌声停了。 “我只记得这几句,后面还有,我给忘了。”桓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故人命兮,有当——”陶七接了下去。 “孰离 分卷阅读21 合兮,可为。”少女与少年同时吟出。 陶七和觋罗相视一笑。 “对了,就是这两句。” 桓远惊喜道,“你们也知道啊?” “觋罗从师父的藏书里翻出来的,硬是叫我一起看了。这是古时楚地的祭神乐歌吧。我记得这一篇请的是‘大司命’。” “对,这位是主夭寿之神。最后两句是说命有定数,凡人唯有接受。” “不是的。”少女以极轻的声音道。 陶七和桓远都没听清,同时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你说什么?” 两个少年同时道。 觋罗只是笑,摇摇头。 “没什么。阿远,除了大司命,也有别的神吧?” “有的。同是楚地乐歌里的主神东皇、云神丰隆、湘君帝舜和两位夫人、少司命、日神东君、河神和山鬼神女,也都有演的,随词曲跳的舞也有不同。我娘觉得《九歌》的曲词好听,我们家请人的时候总是要点其中几曲。别家做东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也会演别的。” 觋罗说想看,桓远问他们过去是否没看过。 “师父喜清静,不看这些,往年春禊都是让我带觋罗自己上街玩儿。这歌舞宴会要有钱人家才消受得起,哪儿能随随便便在街上看到。” 桓远道怎么不早说,要说了前几年年年春禊都叫上他们。 “我还以为你们俩和谢先生一样,不爱看这些呢。我娘往年到上巳日都让我叫你们,我还和我娘说你们这些自己就要成仙的人,请你们看这些冒牌货弄不好反而是亵渎了,就替你们拒绝了。看来真是我多管闲事。” 陶七笑道:“我们是修道,但不是要成仙的。凡人哪儿能随随便便就成仙了。”又道日后要不麻烦师父一回,请师父带他们去歌舞坊看。 桓远摆摆手。 “不用那么麻烦,择日不如撞日,我回去和我娘说一声,今日就请人来演吧。” “这立刻就能请到?不会被其他家都请去了?” “放心,请得到。我们家年年都请同一间坊里的姑娘,那坊里掌柜前几日还来问今年点哪几首呢。我娘说今年我爹不在,就不搞那么大声势了,随便叫几个姑娘唱几首小曲儿就好了。话是这么说,对方恐怕还是在坊里等着呢,就怕像这样突然又叫。即使先被别家请去了,肯定也会想法子之后再带过来,怕得就是我们嫌他们不懂往年照顾生意的份,来年开始就不再请他们了呢。” 快到山脚时,已近晌午了。日光从头顶倾泻,陶七感到微微冒汗,问觋罗是否要休息,桓远听了道家仆等在前面的酒家,邀两人直接到那里去。 “请的客人多,家家仆人都上去吵得很,哪儿还有心思清谈。请帖上说让在下面等。喏,看吧,好多人呢。我们家的……有了,在墙根儿坐着躲太阳呢。占了个好地方。” 桓远家的小厮见家里小主人来了,赶紧都迎上来,桓远让他们回去一个和桓夫人商量到歌舞坊请人的事,小厮问之后上哪儿来回话,桓远让他们等等,扭头又问陶七。旁边候着的酒家小二听两人商量不定,说再往东,鹤鸣溪下游花都开了,几位何不去看看。桓远问陶七如何,陶七又问觋罗,觋罗道好。小二听了,顺势撮和三人先在店里吃午饭,走得时候再带壶酒去,趁着今日天朗气清,在水边赏花喝酒岂不风流。 陶七见小二煞有介事地奉承,忍不住想笑,又怕让人家难堪,不得不转过头去假装咳嗽,一边听桓远交待家中小厮到时候备好车马到下游去接。 结果酒没喝成。 鹤鸣溪下游水面宽了许多,溪水又极浅,正是行祓除之礼的好地方。加上花开得正盛,光是趁此吉日踏青赏花的也不少。四处是人,热闹非凡,和上游的清谈会大不相同。 不过本就不是奔着清静来的,热闹些更有春日氛围。 像是人间。 虽说俗世嘈杂,但孤身一人久了,会寂寞吧。 只有自己一个人看穿了这世间的全部的道理,她寂寞吗? 陶七下意识地四下找觋罗。 她不在。 心跳微微加快,手心冒汗。 某种预感,是宿命么,还是妄想? 是妄想就好了。 去找她吧。 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她只是到别处去了。 妹妹仍在他身边。 妹妹? 是妹妹吧。从路边捡来的、陪着他长大的妹妹。 觋罗? ——我长大了。 他们长大了。她不再需要他时刻陪在身边。 如此而已。 内心平静下来。 十年吗?有十年了吧,在这南方。从五六岁到十多岁。 那个日光强烈的暮春午后,师父带着满身血腥气蹲在他面前。 ——七郎,我带你们到南方去吧。 母亲随小妹妹走 分卷阅读22 的时候他站在兄长们后面哇哇大哭。爹在烧纸,大哥本在墓前跪着,听到他的哭声走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七郎,男子汉不能随便流眼泪,有什么委屈都要忍住,留在心里就好了。 大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然娘和小妹在天上看了会笑话你呢。 ——天上? ——嗯,在天上。 骗人。根本没什么天上。娘和妹妹被破草席裹着、埋到地底下去了。他们的尸骨会破败,会腐烂,会与那碑下的泥土融为一体,变成满地杂草的养料。 死了。 死了就是没有了,不存在了。 师父没说。但师父的表情告诉他,爹死了,哥哥们也死了。 只剩他。 他又哭了。但他是个男子汉。他不能哭。 可是好难过。心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好想回家。 咦? 回家? 对了,回不去了。他没有家了。 没有去处。 没有归处。 娘,爹,哥哥,妹妹,别丢下我一个人。 好可怕。 一个人好可怕。 眼泪又流了出来。 ——哥哥? 谁在叫她? 对了,是妹妹。路上捡来的妹妹。和死去的妹妹一般大。 牵着捡来的妹妹的手,好温暖。 不能哭。 还有捡来的妹妹。他不是一个人。 一阵暖意流过心间。 ——七郎,对她来说,万物不灭,她不灭。她就是“万物”。 ——她不知道对我们而言,她作为“自我”的存在才是重要的。 对我而言。 暖意瞬间消去。 怎么又想起这个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死了就是死了。 她不明白。 心好疼。 怎么才能让她明白? 不想变成一个人。 害怕变成一个人。 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她在哪儿? 我要去找她。 第 10 章 10 谢玄的宅子在建康郊外不远处。 比长安郊外的破观还大些,门窗家具都崭新,院中也打扫得清清爽爽。谢玄去了趟谢氏在城中的大宅,感谢本家亲戚们早早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家里人听说了两个孩子的事,提出接到本家收养,谢玄婉拒了,家里人又道派人到豫州路上寻恩人父子遗体厚葬,谢玄也道不必。 “去了未必找得到。为了死者再让活人冒险更不必。” 于是作罢。 回到自己家里,谢玄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然后一连几月忙于指挥人在院中搭建望星台,把琅琊王派人送来的星象仪器一样一样搬到台上。说是望星台,不过是就用途而言,规模肯定比不得长安的灵台。仪器虽是比着琅琊王从宫里带来的临摹图做的,但毕竟不是由专人负责,粗糙得很,谢玄不得不亲手打磨调整。这又是个细活,容不得差错,他一门儿心思全都花在了这件事上,等大致完成,已是来年春天了。 建康宫中的太监来问占得什么结果。 “老人星现,色大明黄,王者承天。大吉。” 终于得了些闲,谢玄把家里的两个孩子叫来。 都长高了些,脸色变得红润。 这大半年虽然没顾上他们,但谢玄总是惦记着,嘱咐仆人们细心照料饮食起居,天气好的时候带出去玩儿一玩儿,碰到想吃的想要的都不要紧,全部买给他们。 不过和谢玄想的不太一样。 大概是七郎拘谨,便教觋罗也不要任性张口要这样那样。两人跟着家里的丫鬟进城,碰上稀奇玩意儿也只是凑到近处看一看,从不说想要。留在家里的时候也很懂事,知道谢玄忙得不可开交,不来打扰他,俩人顶多躲在建了观星台的院子门口悄悄望着台上。惟独桓远三天两头跑到家里来找他们俩时,才显出小孩子的本性来,与桓远一起在宅子里东跑西窜,有时候也三个人也一起跑到外面去玩儿,只是离开宅子之前,七郎从不落下带着觋罗事先寻照顾他们的丫鬟讨个准许。 过于懂事了。 还是没有把这里当家啊。 不急。慢慢会自在些的。 即使眼前七郎还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谢玄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对两个孩子笑道: “明天开始上课吧。” 觋罗高兴地拍手,而七郎迟疑地开口:“先生,那我——” “七郎也一起。以后不叫先生,该和觋罗一起叫师父了。” 少年忍得很努力,仍藏不住眼里的惊喜,嘴角翘起来。 “是,师父 分卷阅读23 。” 那些年平淡而令人欢喜。 从读书认字教起,诗文歌赋一样不落下,再大一些,开始讲本派五花八门包罗万象的学术杂说,同时又教历代传授的修身养性之法和舞剑之术,再来还另授天文星占。 “教那么多,就算你教着不累,人家学着也挺累的。”祖逖得空就来看望两个孩子,见俩人躲在藏书阁里,一个靠着书架,一个倚着凭几,各读各手里的卷轴,直摇头,“差不多得了,你别把小孩子给压坏了。” “他们俩聪明得很,没有你想的那么辛苦,而且我看他们好像还挺开心的。” 尤其是七郎。 桓远那孩子有时候也来,不过桓轸给他儿子排的的功课也紧,桓远就不能像过去来得那么频繁了。等两边都得放假的时候,三人才一块儿出去到处逛逛。 后继有人。谢玄很欣慰。 但也不是全然无所忧虑。 他们仍在南方。 虽属一国,仍是异乡。 北方来的逃亡者总是希望回到故地。 听说建康的宫城穷极壮丽,非长安的古旧皇宫可比。 谢玄还没有去过。他连门都不大出。 宫里的太监每月拜访一次,带来谢玄需要的仪器工具,前一次若没有提及有何物欠缺的,就大车大车地拉来些礼品钱财,说是陛下的意思,再问近来有无异象,若有,该作何应对。 谢玄只道如故。 有边兵。无甚新事。 一直如此。 管事的太监听了无动于衷。谢玄从祖逖和桓轸那里得知这太监是扬州本地人。 ——是吗。 ——大都是这个反应。 ——北上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还须从长计议。 ——听说还有些人没来得及走,被扣住了,做了胡人的臣子。 ——也有自己去投奔的。 ——是觉得我们不会回去了吧。 ——的确有人不想回去了。 ——匈奴人也不好过,氐人和鲜卑人从两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呢。说不定老天有意让我们暂时坐山观虎斗,等时机成熟,只做那得利的渔翁。 ——是养虎为患也说不定。 ——那有什么办法,就算是个祸患现在也只有养着。现在朝廷还不稳,怕是我们前脚刚走,后院就失火,我们这点人两头哪里顾得过来。 无解。 ——你再等等吧。 ——什么? ——陛下要我转达,要你再等等。南方大族一直不满意我们,你们谢氏现在风头太盛,陛下不想这时候让你出来当活靶子。 在说这个啊。 ——无妨,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陛下知道我有心、愿听我所言就够了。 ——也不要这么说,之后定有需要你的地方。 是吗。 自己已经平静了。 这南方确是一方宝地,若把头低下来,不看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若背朝故地,不望北方的血雨腥风,眼前只有安宁与细水流长的每一日。他在这一处静谧的深宅中守着两个孩子在跟前跑,从几岁,到十几岁,七郎长成挺拔的少年,觋罗出落得亭亭玉立,他像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一样欣喜。 可不就是他的孩子们。他早已视他们如己出。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 本家如其他人一样已在南方置了田产,随行而来的宾客和仆役在家中大宅往来如故。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过日子,可不就图个安稳,在哪里都是一样。 可谢玄不只想过日子,从来不是。他已亲眼见过颠沛流离。 此刻已经不是为他自己,他惦念那些人。 对百姓来说,没逃来不好过,逃来了也不好过。谢玄自己也是靠着朝廷和家族偏安一隅才得衣食无忧。他寄生于他人苦难之上,心怀愧疚。 却不是他的错。他现在改变不了。时局如此,时势如此,天命如此。 他会继续等。若他等不到,会有人替他等下去。 平静了。 就像那些花。 今年落了,明年仍会开放。 从长安带来的花种在路上淋湿又晒干,谢玄把种子撒在院里,本以为种不活,结果等天气稍暖,竟萌生出细小的芽,接着开出那些妖冶奇异的花朵,然后结出布满小刺的球状果实。他一年一年把果实收起来,留其中饱满成熟的按师父书里的方子做成药,遇七郎和觋罗因练剑受了跌打损伤时以酒泡让他们服下。剩下的取出种子,待来年在院中再次播撒。 那些花疯狂生长。种子随风在院中各处落下,从墙角蔓延侵袭至花坛,再延伸至门槛前的缝隙,留下稀稀落落的两朵。 白色的,紫色的,旋转扭动着花瓣诱惑人凑上前去。 不可。不可。 会被迷了心神。 丫鬟说官差送了 分卷阅读24 封请帖来。 三月上巳日,白鹤山,清谈会。 清谈啊。 久违了。 辞官之后不曾再去,既无心情,也无必要。 年轻的时候自诩才学高于他人,甚是喜欢与人辩论大出风头。后来做了官,再那么锋芒毕露只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就收敛了,受邀前去只是为照顾人家面子。再后来,连礼节也不必尽了。到南方之后更是深居简出,一是为给族中做官的亲戚避嫌,二是忙于天象观测和传道授业,并无多少空闲。 是两位好友在陛下面前为他活动的缘故吧。 也许机缘到了。只是等了这么些年,他已经不感到喜悦了。 谢玄上早课的时候把请帖给两个孩子看。 ——七郎和觋罗也去看看吧。京城的名士都会去,你们也跟着长长见识。 ——三月上巳日……是春禊,师父,就是今天。 ——嗯,一会儿走着去。 ——请帖上只写了师父一个人的名字。 ——跟着我就行了。 ——师父,我们也去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七郎低下头,觋罗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不会给师父丢脸吗? 七郎嗫嚅道。 哦,是这么回事啊。这孩子又想多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旧小心翼翼地记着自己的来处。 ——不会。 趁七郎低着头的功夫,觋罗跑到谢玄面前,悄声道: ——师父,七郎早就想看看春禊了,只是不好意思说。要是七郎说不去,等下师父先走,我和七郎在后头跟着就是了。 说完站到了谢玄身后。 七郎思忖片刻,终于抬起头,张嘴似要答应,中途不知怎么又改了口。 ——我……还是不去了。 谢玄心生怜惜。 少年眼里不同的情绪撞击在一起。 因与无缘之事的缘分而喜悦,因以低微出身踏入上流而不安,还有……心思被看穿的恼怒。 这孩子太要强。 谢玄只是笑,转身又问觋罗。 “觋罗呢?” “我也不去了。师父路上小心。” “那今日便放一日假,出去玩儿吧。” 果真跟来了,而且还没让觋罗跟着。 谢玄心里忍不住心疼七郎,同时故意走得比平常慢些,好等觋罗来追。一边又感叹真是两个傻孩子,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 白鹤山是去惯了的,横竖就那么大点地方,他不担心他们。只是走到半路,见大队车马停在酒家门口,估摸着这些都是在山下等待的家仆,才想起自己手里除了举着柄拂尘,什么也没带,摇了摇头。逍遥自在了这么些年,什么人情往来的礼节都忘了。又在心里打趣自己,反正两个孩子都大了,家里宅子那么大,钱也不用愁,索性自己什么也不管了,成仙去吧。 谢玄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进酒家,让掌柜打壶酒带走。店掌柜扭头喊了小二一声打酒,然后回过头和谢玄说酒多少钱,酒壶另算多少钱。谢玄赶紧掏钱。 这时才反应过来。 钱都没带,上哪儿掏? 于是只好和掌柜说先赊着,之后再送来,如果等不及,可以到家里问管事的要,又详细说了一通自己家宅子在附近,路怎么走。 对方只是摆摆手。 ——您也不像会赖账的人。我们今天客人多,忙不过来上门去取,您有空叫人给我们送来吧。 说完从小二手里接过酒摆在柜台上,就忙别的去了。留谢玄一个人站在柜台前。 莫名其妙就被信任了。 谢玄拎起那壶酒掂了掂,打得极满,并未偷减。然后对着店里说了声晚些就叫人送钱来,见没人理他,讪讪地走了。门口等着的仆役们纷纷给他让路。 有人叫了声“您慢走”。 谢玄回头,一个和七郎差不多大的小二在店门口送他,见客人回头,对谢玄笑了起来。 谢玄朝小二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走他的路。 成仙……还是算了。沾沾人间烟火气也不赖。 “官复原职,恭喜了。“ 桓轸坐在谢玄对面道。 “文书在拟了吧,要不了多久。陛下问你要不要搬进宫去,方便些。”祖逖道。 “不了,现在这宅子挺好。那些东西搬来搬去也挺麻烦的,得先拆,然后又装上,用起来不顺手需要调整还得我自己来。替我谢谢陛下。” “怎么谢?就说太麻烦了吗?” “祖兄和桓兄替我想个借口就是了。“ “你其实是不想把两个孩子丢在外边儿吧?” “把两个孩子交给我吧。”桓轸道,“反正桓远老抱怨去见七郎和觋罗机会的少了。就让他们搬过来,三个人正好一块儿。” 谢玄笑了,“那太便宜他们俩了,我 分卷阅读25 还要给他们上课呢,你把他们接去,不是正好让他们给逃了?”接着把手里端着的酒喝了一口,“好酒。” 祖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当然了,不是你走在路上几文钱买的便宜货能比的。你又不缺钱花,怎么带了那么个寒酸的东西来?” “忘了。半道上见有什么就买什么了。“ 桓轸也笑起来。 “你原本心思就不在这些事情上嘛。倒是挺像你的。” 祖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不在意,人家可是把你看轻了。”说着朝别处坐着的来客努了努嘴。 谢玄不理会。 “说到这些孩子,七郎和觋罗人呢,怎么没见他们来?”桓轸左顾右盼了一番问道。 “来了,在后头跟着呢。” “没一起?” 谢玄解释了一遍。 祖逖叹了口气道:“七郎那孩子,年纪不大,心事挺重。话说回来,小觋罗还挺了解七郎的。” “毕竟一起长大的嘛。”桓轸一边道,一边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小厮跑了过来,谢玄听到桓轸交代小厮去远处一群年轻人的席上把桓远叫来,小厮听完跑着去了。 “两位大人说一说吧,突然让我‘官复原职’是怎么回事?” “谢玄,陛下觉得时机成熟了。” “哦?” 祖逖对谢玄的反应嗤之以鼻。 “怎么,你觉得陛下错了?” 桓轸笑了两声:“祖兄,他不是觉得陛下错了,是觉得陛下终于下决心了。”又转向谢玄,“你早就知道了吧?就等着看陛下会不会找你。” 祖逖一拍脑门,笑了:“我差点都忘了,那些星星月亮肯定早告诉你了。那还明知故问什么?我还以为——” “以为我也贪恋这南方水乡安稳,不想走了?” “谢玄,你也别觉得祖兄心急。只是我们最近打交道的人里,这样的人多了,又不能和他们翻脸,祖兄一肚子气没处撒,让你撞上了。”桓轸笑道。 谢玄也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祖兄,我也是会长进的。” 这时桓远跑了过来,见谢玄先躬身行一礼,一边叫“谢先生”,又要向祖逖行礼,祖逖挥挥手说刚才见过面了,客套都免。桓远便直起身来,转向桓轸:“爹找我?” “你去接七郎和觋罗吧。” 桓远立刻喜笑颜开,“他们也来啦!”说着又问谢玄,“怎么没和谢先生一起啊?” “你管那么多干嘛,赶紧去吧,免得他们到处找。沿着上来的路应该能碰上。” 桓远应着,又分别向父亲的朋友行了礼,转身就要跑。桓轸赶紧叫:“回来回来,我还没说完。带钱了吗?” “带了。” “那就好。我们要在这儿坐一天,你们几个四处看看,待不住就自己去玩儿吧,钱不够管下人要,只是到时候记得派个人告诉我们一声去哪儿了,不用自己来通报。”桓轸嘱咐道,又问谢玄,谢玄点头。 于是桓远急急忙忙跑走了。 “这小子这么心急,路上可别摔个大跟头。”祖逖笑着摇摇头,接着道:“老天爷告诉你什么?我们这回能成不能成?” “祖兄,天命虽定了,成事还在人。陛下之前来问过了。” “如何。” “胡祸未变,但似有吉兆。” “得了事验?” “尚未。” “说了跟没说一样。我以前就觉得你那些星星靠不住。” 谢玄哈哈笑起来。桓轸也忍不住低声笑了。 “祖兄,我已经说了,成事在人。天象不过告诉人有各种各样的可能,决定哪一种可能实现的,是人啊 。陛下既知凶险,也知吉兆。陛下选了吉兆。是吉是凶,还要看陛下、看身处南方的各位怎么选。” “你说得好像天命其实是由人决定的一样。” “天命随万物变幻。” 祖逖摇摇头,“我不跟你扯这些虚的。我和桓轸见了不少人,不太顺利。陛下想得太简单了。不只是南方人不愿意,当年从北方迁来的人也有不愿意的。说就是因为我们打不过才逃来,几个族的胡人在北方自立门户都这么些年了,实力比过去更强,现在去,无非是鸡蛋碰石头,说什么再等等,看看形势变化,说不定胡人适应不了中原,会自己退回去。” 祖逖啐了一口。 “都是胡说八道,要退早退回去了。谢玄,又应了你的话啊,养虎为患。这些人说白了就是舍不得家里的田产,仗着胡人过不了江,只顾自己享受罢了。要我说,我们再把这虎养一养,就不光是中原了,他们学会了游水还要过江来的,汉人就全完了。” 祖逖越说越激动,桓轸倒了杯酒给他。祖逖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狠狠放在案上,结果酒杯碎了,旁边时候的小厮赶紧跑过来收拾。等小厮走了,祖逖继续滔滔不绝地抱怨。 “气死人的是,太子殿下被撺掇着向陛下上书,说因为汉人 分卷阅读26 不如胡人,所以老天爷才赐江水天险将胡人挡在北方。这是未来的天子啊,天子都觉得自己不如人,下面的人还能怎么办?” “陛下怎么说?” “当然是——” “陛下训斥了太子一顿,”桓轸赶在祖逖说出更多不适宜的话之前打断了他,“命太子回东宫思过去了。” 祖逖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思过有什么用。把太子身边那群见识短浅的南方人都换了才是要紧事。以前我就说让他们去教太子不行,陛下说这是为了安抚南方人,即使要紧的军政官职不能放手,也得稍微让一让步,让他们知道朝廷的门对他们也是开着的。 “太子从小就在蜜罐子里宠着,就算长到十几岁,脑子里还是只有声色犬马,对北方的事知道什么啊。陛下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祖兄,别说了。”谢玄平静地道。 祖逖自己倒了杯酒,闷声喝下去。 见祖逖不再说话,桓轸趁机换了个话题。 “谢玄,我从江州给你和你们家俩孩子带了点东西,已经打点好让人送去了,你今天回去看看吧。桓远本来一回来就要自己带人送到你那儿的,结果回到家生了两天闷气,就把这事给忘了。” “对方没答应?” 桓轸忍不住笑了。 “何止是没答应,面儿都没见着。虽然知道对方肯定要摆一摆架子,但没想到这架子这么大,就带着桓远在江州转了转,等了一个月,给足了对方面子才回来的。桓远以为是人家嫌他不好,回来之后就闷在屋子里生气。他娘让我去给他开导了一通不是这么回事儿,然后才好些了,今天又高高兴兴跟着我来,说是和七郎、觋罗好久不见了,今天过节正好一起到处转转。” “原因知道吗?” “谁知道呢。今天对方也在,谢玄,你也帮着说两句。” “还没死心?桓远愿意吗?” “陛下指婚,由不得他不愿意。” 谢玄又笑,“勉强也不必要。我想想别的办法。” “说着就来了。”祖逖使了个眼色,“我们还没找他,倒自己找上门了,葫芦里装的恐怕不是什么好药。” 说话间对方已经走到了面前。 竟是来提亲的。不是向桓轸,而是向谢玄。 三人交换了眼神,显然都吃了一惊。 当然是回绝了。但这是陛下要争取的人,既然主动凑过来,还得顺势拉拢一番。 说是拉拢,也不过恩威并用,这样八面玲珑的老油条不可能听不懂。 心里虽是嫌恶,谢玄面上仍平淡得很。 都是诡辩。他心里知道。饶舌本就为他所长,对方并不是善辩的那一类,只能由他步步紧逼。 最后对方几乎是逮住机会逃也似的走了。 “你要是有心与人说教,还是这样厉害。”来人一走,祖逖就拍手称快,“居然说起‘琉璃眼’什么的,我还想谢玄是不是书读得痴了,竟提起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差点给你绕进去。” 桓轸笑,“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么?什么天象人祸,都是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现在不过又加了一重妖魔鬼怪而已。” 只有谢玄没笑,反而眉头紧蹙。 两位好友察觉了,都收敛起神色,等他开口。 “既然那琉璃眼如此宝贵,为何当初不多加保护?为何给人可乘之机?这鬼不是过于自信,也便是愚蠢吧。再者,为何是泥鬼?因泥鬼丑陋,配不上这琉璃眼么?或者又是,因泥鬼自身一滩烂泥,不似能自保,倒显得这琉璃眼愈发伸手可得么? “祖兄,桓兄,这是在说我们啊。好好的天下硬要任人把它夺了,连讨要的胆子都没有。 “陛下此时又用我,就是让我游说这些人吧。” 第 11 章 11 “……七郎!” 不在这里。 没有她。 “七郎——” 在哪里? “七郎!” 陶七猛地回头,什么东西在耳旁掠过。 熟悉的两个人站在面前。觋罗和桓远一人手里捧着一株兰草,觋罗的鬓边还插着桓远为她别上去的花。那花儿被截断了根茎,又晒了日光,与早先相比蔫了不少,疲倦地歇在觋罗的耳边。 松了口气。 “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直这么一惊一乍的。”桓远道。 陶七摸了摸耳朵,一朵红色的芍药掉到地上。他弯腰拾起来。 “你们去哪儿了?” “还问我们去哪儿了?”桓远反问道,“我们还想问你去哪儿了呢!不过就是摘了几朵花的功夫,我们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陶七举起手里的芍药,柔软的花瓣层层叠叠,外侧已红透,内侧花瓣顶端带着白,如少女白里透红的面颊一般。截断的花茎底部仍有潮湿的汁液。 分卷阅读27 好温柔娇贵的花。 和师父种在院中的奇异花朵完全不同。 芍药一般温柔的少女开口了。 “七郎,你没事吧?” 陶七看着她,通透的黑色眸子里有担忧。 不能让她担心。这么清澈的眸子里,应该只有欢乐。 “怎么会有事?” 边说着边取下她耳边蔫儿了的花朵,换上手里的芍药。 “太大了,放不稳的。”桓远道。 于是陶七走到觋罗身后,把花插到发髻里。 “这样就行了。” 觋罗抬手摸了摸那朵芍药,“这花是给七郎的。” “我才不要——”话还没说完,只见少女清澈的黑眸子里又浮现出黯淡的失望之色,赶紧改了口:“你替我收着吧。” 桓远翻了个白眼,“太迟钝了。”又对觋罗道,“我说了吧,他不会要的。” 觋罗眯起眼睛笑,“七郎要我替他收着。” 桓远摇摇头,“走吧。” “上哪儿?” “去哪儿?七郎啊,当然是去水边了,你看这是什么?”桓远边说边把手里的兰草伸到陶七鼻子底下,清雅的香味顿时盈满鼻腔。 陶七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人,陶七赶紧回头谢罪。被撞到的姑娘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又看了看觋罗,道了句“花真漂亮”,便和同伴走开了。陶七这才对桓远道:“知道了,不就是祓除嘛。有话不能好好说?”说着揉了揉鼻子。 桓远哈哈笑了,“我看你昏头昏脑的,怕好好说你不明白。” 溪边玩耍的人也不少,大多是些年纪尚轻的少年少女。许多人在玩水。 “要不还是算了,你们看他们,衣服打湿了怎么办?”陶七一边道,一边把觋罗从正在向岸上泼水的一个少年对面拉开。 “别这么扫兴嘛。”桓远找了处人少些的地方,将兰草浸到水里又提起来,朝陶七和觋罗甩来, 陶七赶紧闭上眼睛,感到水落了满脸。他闭着眼睛用袖子擦擦脸,“好了,可以了吧,完事儿了就走吧。”说着伸手要去牵觋罗,结果没牵到,睁眼一看,觋罗也跑到水边蹲下了。 桓远朝陶七喊:“我替你除了厄运,你不谢谢我?” “你来没用,这是巫觋所行之礼。”说着也抬脚往水边走,突然被水泼了一身。 觋罗站在水里朝他笑,裙子下摆都湿了。 “你干什么?要着凉——” 又被泼了一脸。这次是桓远,和觋罗两人你一下我一下用手舀水往陶七的方向泼,刚才还握在手中的兰草早就不知道随水流漂到哪里去了。 “七郎成了落汤鸡啦——”觋罗欢快地对他喊。 这两个人真是的。陶七浑身湿透,气得笑了,索性也跳进水里,三个人相互泼起水来。旁边的少年少女们见他们玩得欢,纷纷加入,有的是被误泼到了来“报仇”,有的是觉得有趣主动“参战”,溪边顿时水花四处飞起,乱成一团,留在岸边的人有的颇有兴致地观战,有的迟疑着要不要也加入其中。 陶七一边用力笑着,一边感到内心空空的。 那些传入耳中的喧闹啊,水泼在身上凉爽的触感啊,拂过的春日微风惹得花朵叶片簌簌的笑声啊,都是此刻“自我”的证明。 这就是“活着”啊。 她到底明不明白呢,怎么才能让她明白呢,她会明白吗。 他的妹妹,他的同伴,他的—— 什么? 觋罗在笑,桓远也在笑。 他们长大了。 活着啊。死了就没了。化为万物又如何,化为万物就没了“自我”了。死了得到永生又如何,永生和死了没有区别啊。 眼睛湿了吗?不是的,是被水泼到了。他不会哭,小孩子才会哭。他不是小孩子了。 不要。不要想了。不愿想了。 不想失去她。 觋罗。 第 12 章 贰 「荧惑逆行,入南斗。 岁星犯太微上将。西北有赤气竟天。」 12 陶七跪在地上打量着那些花。 比昨天来看的时候又开得多了些,但仍开得不完全。花瓣呈螺旋状层层包裹着花心,扭转开的部分也还蜷曲着。 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详。 陶七尤其不喜欢花瓣谢了之后成熟的果实,像是…… 包藏着祸心。 师父每年都要他们把果实收好,一些存下来作种子,另一些做成药。陶七一开始极不情愿,但觋罗毫不犹豫地动手剥开果实,取出种子,然后洗净,晒干,泡进酒里,又把剩下的收到盒子中,留待来年在院中播撒。 觋罗都能做到,陶七不甘心,咬着牙强迫自己也在一旁按师傅父教的剥起布满尖刺的果实来。 分卷阅读28 果然还是不喜欢。 不过眼下那些果实还在孕育之中:花朵尚未达到盛开。院中的风轻轻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与他低语。 ——七郎…… ——七郎…… ——长大了呢…… ——变成俊俏的小伙子啦…… ——七郎…… “七郎?” 陶七猛地惊醒,那些花安静地随风摇摆。回头一看,觋罗站在院门边叫他。 陶七站起身。 “今天浇过水了。”觋罗道。 “我以为不用人管。”他看着觋罗走到他面前。这几年觋罗的个子不仅没追上他,反而和他差得更多了。她现在只到他肩膀的位置,他看到她垂下的睫毛遮住了黑色的眸子。 “这几日雨下得少了,偶尔也要浇一些水的。”觋罗边说边蹲下身,伸手抚摸那些尚未展开的花瓣。陶七有一瞬想阻止她,但忍住了。 觋罗喜欢那些花。陶七过去问她不觉得这些花看起来可怕么,她只道这些花很美。 ——花并不可怕吧,只是七郎任性地要这么想罢了。 任性吗? 也许。花并不知道自己觉得它可怕吧。 觋罗又站起身,“师父回来了,叫我们上课。”说着就牵住陶七的手,“走吧。师父过会儿还要出门,我们别误师父的时间。” 师父自恢复了太史令一职那年起就忙了起来。陛下免了师父每日上朝之事,只每月叫师父进一次宫汇报上一月的天象是否有异象。宫里的太监不再来了,由那太监每月送来的东西现在都会在师父从宫里回来的时候由人同时送到家中。 这倒和过去无甚区别,师父忙的是出门与京城各家大族名士聚会,以及与桓将军和祖叔叔商量带兵北上之事。 北上啊。 陶七之前从没想过。 师父说他们迟早要回北方去。 “回去”。师父说“回去”呢。 确实是“回去”。他的家在北方,觋罗的家在北方。活到十多岁,他一生中在南方的时间远超过北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到南方来避难的,现在这南方已经像家了。 这里就是家了。有觋罗,有师父,有桓远,有桓将军和祖叔叔。 所有他认识的、活着的人都在这里了,所以这里就是家。 北方没有这些人。 北方只有娘和妹妹的墓,父亲兄长未掩埋的尸体。 全是关于死亡的记忆。 死就是无,就是没了。他不愿看着那虚无,他想看着“生”,生就是活着。他预感自己如果移开视线,就会撑不下去。心里的大窟窿从未填满,也填不满。如果想着“死”,就会被那窟窿吞噬,自己便维持不了自己的存在了。但他又不愿沉入那窟窿里,他还有留恋,还想活着,有想陪伴的人,有想留住的温存。 “七郎?”觋罗抱住他的手臂,“七郎在想什么?”她踮起脚凑到他面前,直直望进他眼里。 “没想什么。”他温柔地把胳膊从她怀中抽出来,像幼时一样摸摸她的头,“走吧,别让师父等久了。” 师父仍像过去一样坐在案后,见两人进了屋,抬起头来。陶七看到师父脸上的皱纹和头发里的斑白。 师父已经不再年轻了,算来再过几年也要知天命了。 陶七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和他不同,师父在这南方的十多年里从未忘记自己的故地,但他担心师父等不到回到故地的那一天了。 师父病了,偶尔会咳血。宫里来的太医说是经年累月忧虑过重所致,不是药治得了的,如果本人静心修养,也许会好些。 但师父并没有听从。他对太医道自知时日无多,希望太医想个办法帮他多拖个几年,好再多服侍陛下几年。于是每月随师父送到家中的东西里多了大包大包名贵的药材,丫鬟姐姐来了之后若在厅里看到,便会按包裹里附的方子把药煨好,然后定时送到师父那里去。师父前几年为丫鬟姐姐寻了户好人家,有时候丫鬟姐姐家中的孩子生了病,或是因别的缘故来不了的时候,陶七和觋罗就一起把药抱进柴房,一个看着锅,一个守着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替师父熬药。家里的老仆每回见了都要替他们守着,但老人年纪也很大了,两人不愿累着人家,老人便说那就让小厮来,两人又怕小厮粗心大意弄不好,把师父的药熬坏了,坚持要自己来。 那些药都有很重的苦味,倒在碗里像浓稠的墨汁。觋罗有一次揭开熬药的小锅时忍不住哭了。 ——这真的不是毒药吗?为什么师父越喝越不好了? 陶七赶紧扔了手里正要填进灶里的柴,接过她手里的锅盖放在一边,把她抱进怀里。 ——这些都是陛下赐的最好的药,师父会好的。 他对她说了谎,她知道。 觋罗只是在他怀里仰起脸,强迫自己对他笑。 ——七郎说得对,师父会好的。 分卷阅读29 陶七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了,觋罗在他陪伴的十多年里已经长成了和这南方的秀丽水乡一样动人的女子。 怀中的女子在笑,但黑色的眸子里都是悲伤。 他熟悉那双眸子。那在过去是多么清澈欢快的眸子啊。 他不想那双眼眸也被和他心里同样的阴影笼罩。 ——师父会—— 他迟疑了。她知道他人的“自我”对她重要,却不知道她的“自我”对他人重要。 对他重要。 眼下他顾不了这么多,他只想缓解她心里的痛。 ——师父会好的。就算……就算师父真的不好了,也不过是天定的人世寿命尽了,化为万物成仙而去了。 她的神情有略微的变化。她理解了,但她又把头埋到陶七胸前。 ——七郎,我不想师父成仙。我想师父活着。 陶七身体一震。她懂,可是她不明白,就像师父过去说他一样。他感到自己恼了。 ——觋罗,别任性。 怀中的女子抬起头来,从他的怀中轻轻挣脱,走到一边,取过装药的碗。 ——对不起,哥哥。 她低下头把药倒进碗里,侧脸被头发挡住,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们去给师父送药吧。 她叫了他一起,他松了口气。 记忆里她从未对他恼,她总是温柔地叫他。 哥哥。 七郎。 “七郎?”熟悉的声音又叫他。 “什么?” 觋罗坐在他旁边笑了,“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师父问我们有没有什么不懂要他解释。” 前些年师父便说他想教的都教完了。本派内容繁杂,他不可能全部说尽,剩下的由陶七和觋罗自己到藏书阁满屋子的书里去翻了来看,有不懂的时候就在上课的时候问,没有问题就下课,午后两人自己练剑,也是有不会的再问。 ——不过嘛,如果现在再有不会,只能说之前没用心。 师父曾这么打趣道。 陶七把手里的书念了出来。 “师父,不知此天象何意?” “《诗》?又开始读这个了?”师父笑道。 “以前师父只是作诗歌讲,没有当天象解释。” “觋罗,你来说说。” “维南有箕,載翕其舌。此为掠夺之象。 “维南有斗,西柄之揭。此喻抵抗之举。” 师父满意地点头。 陶七却不满意。 “天命于我不利,可改否?” “七郎,你再读读前半。” 织女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维天有汉,鉴亦有光。 ”七郎不懂。“陶七道,然而师父看着别处,似乎正在出神。 觋罗也叫他,“师父?” 师父回过神来,对他们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命由天定,事在人为,此三句即为此意。今日就到这——” “师父,”觋罗打断了师父,“后面还有两句没讲。“ 师父点点头,“那两句与天象无涉,不解也无妨。”说毕站了起来,“今日便到这里吧。”他接着刚才的话说,“午后勿忘练剑。” “师父又要去桓将军府上?”陶七问。 “对。”师父说罢便朝院外走,刚到门口又转身嘱咐院中的两个弟子,“若是那边又来人,不必理会。” 陶七和觋罗心领神会地点头,看着师父从院中走了出去。 “师父有点奇怪。”陶七扭头对觋罗道,只见她把那卷《诗经》拿到了自己案上,正盯着某一处,若有所思。 “在看什么?“他好奇地爬到觋罗旁边。她的手指划过末尾两句。 “有不明白之处?可要我解释?”刚说完,又立刻感到不好意思:刚才他才是不懂的那一个。 觋罗抬起头来,看着他笑得心无芥蒂,“不必了,哥哥。”说着合上书。两人的距离那么近,陶七甚至能够在觋罗的眸子里看到自己。他莫名感到不自在,于是挪开了一点。 “午课后出去逛逛吗?桓远说想带我们去看一处有意思的地方 。”他转开话题,同时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希望觋罗未看出他的尴尬。但事与愿违,她已经察觉了,又凑到他面前,他忍不住又退,不料撞到了身后的案角,疼得捂住被撞的后腰。 眼前的少女掩口而笑。 “去。哥哥邀我,自然是要去的。“她笑得温柔。 “都说了是桓远叫我们两个一起去。”陶七又恼了。 今天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她平常对自己也是同样的亲密无间。 “好,那我换个说法。”觋罗再次凑到他面前,又望进他的眼里,陶七的心莫名怦怦直跳,“哥哥既然要去,我定是要一起去了。” 她道。 桓远还没 分卷阅读30 等到约好的时间,午课的时候就提前跑来了。大摇大摆地叫开门,把缰绳扔给开门的小厮,然后驾轻就熟地穿过庭院,在平日陶七和觋罗练剑的后院里找到了他们。两人正比试,同样的剑法,一个沉着潇洒,一个轻巧飘逸。桓远故意没出声,倚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觋罗看到他,停下剑朝他跑过来。 “阿远来早了!” 陶七也放下剑,看着桓远摸了摸觋罗的头。 “来了怎么不吱一声?” “吱声就看不到好戏了。”桓远说着走过来,一边也从腰间拔出剑,“机会难得,我们也好久没比试了,今日正好切磋一回,看看你长进没有。” 被小看了。陶七黑着脸道:“输了别后悔。” 桓远挑衅地扬起下巴:“输了我请客,你输了就你请。” “一顿饭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陶七不高兴地道,又转头对觋罗道:“你站远点,别伤着了。” “去那边花坛坐着吧。”桓远也道,“七郎,我们待会儿别往那边去。” 陶七应声好。两个人摆好架势,你来我往地比试起来,从院子里进到檐廊,从檐廊进了屋里,从屋里出来又蹬墙上树,没一会儿又上了房梁,过一会儿再从屋顶下来。 陶七喘得很厉害,桓远累得满头是汗,但两人谁也不让谁,难解难分地又在院中纠缠了一会儿,最后桓远哈哈笑了。 “又是我赢了。七郎,今日晚饭你请客。”说着收回架在陶七颈间的剑。 陶七走到台阶前一屁股坐下来。 “知道了,我请就是了。” 桓远站在院中间拄着膝盖,一边喘气一边道:“是该请。七郎,比上一次长进了,今天请客正好庆祝一下。” “是你退步了吧?” “谦虚什么,确是比以前好些了。” 桓远直起腰,抬脚往陶七坐的台阶过来,正要把剑收入鞘中,突然又举剑风驰电掣地回身一挡。 铿锵一声,陶七看到火花溅起。 觋罗笑得狡黠,灵巧地向后跳了一步,将剑举在身前,正要再来。 桓远愣了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咧嘴笑了。 “觋罗啊,偷袭可不好,谢先生没这么教你吧。” “师父才不管。阿远还敢不敢来?”少女胸有成竹地歪着头,“输了的人请客,对吧?” 桓远明显来了兴致,“我们还从没比过呢。你是女孩子,我让你吧。” “喂,桓远,你小瞧了觋罗要后悔的。”陶七忍不住出声,“还是认真些好。” 桓远才不听他的,兴致愈发浓了,“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伤了这么宝贵的妹妹。” 陶七摇摇头。桓远背对着他没看到,反倒是觋罗看到了,对他眨了眨眼睛。陶七感到自己脸红了,忍不住移开目光。 顿时又一阵恼。 他为什么要脸红? 他还没想明白,院中的两个人已经又打起来了,便没心思再细想了。 桓远依言让了觋罗,一招一式都有所保留,但觋罗并不因对方有礼有节就礼尚往来点到为止,而是尽了十分全力。陶七忍不住对桓远喊:“桓远你小心点,不然要输的。” 觋罗闻言笑了,仍一语不发,全倾全力直奔了桓远的破绽去。 桓远答得轻松:“啰嗦。你倒是别咒我输啊。” 陶七也笑了,“不识好人心。我哪里是咒你,是给你提醒呢。” “知道——知道了,你现在——别和我说话,我要分心的,伤了——伤了觋罗就不好了。”桓远在左躲右闪的间隙道。 于是陶七闭了嘴,安静地看着两人。 平日温柔可亲的少女,剑舞起来也有一番潇洒利落的风姿。如舞蹈一般步步紧追桓远,又在桓远攻来时轻巧避开。桓远已经不笑了,收起轻松的神情,终于认真起来。 “说好的让她呢?桓远,大丈夫一言九鼎,你是不是大丈夫?”陶七打趣道。 桓远忍不住一笑,一不留神差点被觋罗刺中,赶紧跳到花坛上,又顺势爬到了树上,一手扶着树干蹲着。 “都说了别和我说话,”他对陶七喊,“我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你才是,一个大男人这么啰嗦。” 觋罗走到树下,仰起头对树上的桓远喊:“阿远快下来。我不能爬树,裙子要勾住的。” “觋罗,让我歇会儿吧。我刚才才和七郎打了一场,还没缓过劲儿来呢。你也歇会儿,我们过会儿再来。” 于是觋罗在花坛上坐下来。 “你别坐这里,过去和七郎坐一块儿。” 陶七吃吃笑了,“怎么,你怕她了?” 桓远在树枝上坐下来,听了陶七的调侃也不恼,嬉皮笑脸地道:“怕了。是我小瞧了觋罗,我赔不是,等下不敢让了。” 正巧丫鬟进来给七郎和觋罗送茶,顺便问他们先生回不回来吃晚饭,她好准备。桓远扯着嗓子居高临下地对着丫鬟 分卷阅读31 喊道: “姐姐不必辛苦,今天我爹肯定留谢先生在家里吃饭。等一下他们两个也要和我一起出去的,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来。” 丫鬟听到树上有人和她说话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盘差点摔到地上。等看清是桓远,才捂着心口,说树上危险,让他快下来。 “姐姐,觋罗在下面坐着,我现在下不去。” 丫鬟不知道缘故,陶七解释说他们在切磋剑术,现在算是暂时休战,等下再来。 丫鬟笑起来。她也是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的,知道他们各自心里有数,便没有劝,只嘱咐别伤着了,又道本家那边先生的叔侄又来拜访,问是不是像往常一样打发了事。陶七应了声“对”,丫鬟放下茶便走了。 陶七从台阶上起身,走过来倒了杯茶给觋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抬头问:“喝吗?要喝就下来。” 桓远扶着树干,低头喊:“你把茶壶扔上来不就得了。” “水烫,觋罗还在呢,泼了危险。”陶七说着从茶盘里取了个果子扔给桓远,“你就吃这个将就下,等会再下来喝。到时候茶也该凉了,你真要用茶壶喝也可以。”说完又坐回台阶上,“午课的时辰还没过呢,被你害得时间都浪费了。” “反正谢先生在我家,我们都不说,丫鬟姐姐也不说,他不知道你们偷懒了。”桓远咬了一口果子,边吃边说:“我看谢先生来了才来找你们的。” “阿远,你等会儿要带我们去哪儿啊?”觋罗仰头望着桓远问。 “去了就知道了。”桓远卖关子,“你们准没见过。”说着三口两口把果子啃干净,跳下树来把果核放进茶盘的空碟子里,“我歇够了,觋罗,真要再来么?” 觋罗抓起剑跑到院中央。 桓远笑了,“看来得动真格的了。” 陶七仍靠着屋门口的台阶,看着两人又电光火石地打起来,足足过了一刻功夫才分出胜负。 “哥哥你瞧,我替你赢了阿远。” 觋罗的剑尖直指桓远的咽喉,而桓远的剑还未来得及挥向觋罗便停在半空。 桓远吃惊得愣住了,片刻才又笑起来。 “真没想到,是我输了。” 桓远垂下手里的剑插入鞘中,觋罗也放下了剑。朝陶七笑得灿烂。 陶七心里苦恼得紧。觋罗只赢了半招。就是那半招,师父不肯教他,但他又把这苦恼丢到脑后。师父肯定有师父的理由。 于是他对觋罗回以笑容。 桓远早跑到树下举着茶壶喝水去了。咕嘟咕嘟地喝了一阵,心满意足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道:“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说好了的,今晚我请客,想吃什么都包在我身上。” 陶七回头看了看屋内的香,还有一小截。桓远也看了一眼,走过来拽陶七起来。 “差不多得了,赶紧走吧,还要赶路呢。” “赶路?不是去城里吗?” “远着呢,骑马要半个时辰,晚上吃饭才进城。” 骑马从家里出来,一路沿山路慢行,等穿过通往城中的大道,进入无人的树林便能快马加鞭地跑起来。陶七跟着桓远,不时回头看后面的觋罗。 “缰绳抓紧了,别松手。” 陶七看到觋罗紧张地朝自己笑了一下。她本不习惯骑马,现在还要跟着桓远赶路,自然心里没底。出门的时候本打算让她和自己骑一匹马,但桓远说那样跑不快。 ——趁我们陪着,正好让她自己多练一练。 陶七想想在理,便这么办了。现在看觋罗一脸惊慌,又有点过意不去,索性停下了马。觋罗见状也停下了。 “七郎,阿远都到前面去了,你怎么不走了?” 陶七没回答,径自跳下马,把缰绳拴到觋罗那边。 “缰绳给我。” 觋罗虽不知其意,仍依言把缰绳递给他。陶七握住,又翻身上马,坐在觋罗身后。 “好了。走吧。” 觋罗的马走得轻快,陶七的马被缰绳牵着,顺从地跟在后面。 陶七感到觋罗在自己怀里松了口气。 “刚才叫阿远一声就好了,现在他肯定在想我们到哪儿去了呢。”觋罗道。 “故意让他走的,不然又要啰嗦半天非让你自己走,万一摔了多麻烦。” 陶七听到觋罗笑了。 “七郎觉得麻烦啊。” 陶七也笑,“是麻烦。劳心劳力,又要担心,又要照顾你,怎么不麻烦。” 说完突然一阵尴尬。 像是在打情骂俏一样。 不对不对。觋罗不过是妹妹,是自己想得多了。 陶七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这时桓远终于折了回来,看到两人同乘一匹马,摇摇头。 “七郎,你这么小心,觋罗恐怕以后也学不会骑马了。” “那有什么,以后我也带她一起。” “万一你不在呢?” 分卷阅读32 “那你带她。” “万一我也不在呢?觋罗不能不出门吧?” “那就雇车。” 桓远无奈道,“谢先生知道你这么溺爱你妹妹吗?” “师父也要我好好护着觋罗。你也是一样的,别忘了。” 桓远笑了,“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快走吧,出了这片林子就能看到了。” 如桓远所言,出了林子是一片开阔的江边平地。桓远慢了下来,沿着林子边缘慢慢地走,一边指着江边道:“那边就是了。” 陶七顺着桓远指的方向望去,江边立起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直沿江向上游的方向延伸过去。 桓远停了下来,陶七拉着马在桓远旁边停下。 “那是……军队的营地吗?”他问道。 “是要北上的军队。这是要跟着祖叔叔走的,我爹带的在另一处,比这里更远,就不带你们去了。” “桓将军也要出战?” “当然了,我也要跟着去的。” 陶七愣了愣,他感到觋罗也是一样。 桓远说他要随桓将军出征。 “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六月的时候走,去雍州。祖叔叔去豫州。” 豫州。 “阿远,这是军情,不该告诉我们。” “你们又不是别人,没关系。而且不告诉你们,你们反而更担心吧。” 陶七将视线从远处的军营移到朋友身上。 高大清秀的少年和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笑着。他们都清楚,六月过后,也许就不能再见了。 “你们别现在就黑着脸啊,还早呢,现在才刚到春天呢,我娘还让我叫你们上巳日再来家里看春禊。觋罗还想看吧?” 桓远的语气里有故作轻松的意味,陶七没有揭穿他。若是他自己,他也会如此。 迟早要来的。相信着迟早要回到北方,回到故地,日日心念归处,所以才日复一日四处奔走,劝说,争辩,期盼终于到了实现的时候。 不是那么容易实现。逃走容易,回去不容易。可能会赢,可能会失败。上了战场,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桓远,你——” “想看。”觋罗抢着道,“阿远,我想看。可是那么多出,今年一定看不完,明年还要阿远叫我们去。” 朋友露出怜惜的表情道:“明年不一定就打完了,可能会拖好几年。” “明年没打完,就后年,后年没打完,就再后一年。”坐在身前的少女倔强地道,“阿远,你要不回来,我看不到剩下的,就是你的错。” 这次换桓远愣了愣,最后又笑了。 “我肯定让你看完。不让你看完,七郎也不答应。” 陶七伸手给了桓远一拳。 “知道就好。” 这一年的三月上巳日,桓远依言叫上陶七和觋罗到家里来,师父和祖叔叔和往年一样也在,等陶七和觋罗拜见过长辈之后就随桓远和桓夫人到园里入席,而师父和两位将军按惯例到别处一同喝酒。到了园里坐下,先以兰草蘸水行祓除之礼,然后就等从歌舞坊请来的姑娘们随乐声出场。 只是今年觋罗一进门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陶七一路左顾右盼,根本没见到觋罗的影儿,问桓远,桓远也说不知道。 “怪了,我娘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难道迷路了?”陶七边走边自言自语道。 “看把你操心的。我们家都来了多少次了,怎么可能迷路。”桓远一把搂住陶七的肩膀,“觋罗又不是小孩子了,就这么一会儿,丢不了。就算你真当自己是他哥哥,她长这么大了,你也该放手了——” 话还没说完,桓远又“哎哟”叫了一声。 “好好的你捅我干嘛?疼死了。” 陶七一笑,“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一样,见不得觋罗受一点委屈。” 桓远一听又得意洋洋起来,“那可不是,认的妹妹也是妹妹。我娘都待觋罗作女儿看呢,从小就一直说干脆接到家里来让她养算了。” “桓夫人真的这么说?” “你不知道?谢先生一开始一直不让,后来被我和我娘缠得烦了,就让我们问觋罗,你知道觋罗怎么说吗?” “觋罗她……怎么说?” “‘我走了,就没人陪着哥哥了。’我娘说听了直叫人心疼你们两个。” “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我记不清了,总之还小呢,就是来了南方没几年的时候吧。 “其实我娘见我们要好,你们俩又特别懂事,早先想一块儿接到家里来的,但看谢先生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养,觉得也要给谢先生留一个。我们家有我了,所以盘算着觋罗是女孩儿,只把觋罗要来。结果嘛,你看吧,没成。只好我去认觋罗作妹妹了。” 陶七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听到乐声响起,像悠远的长叹。 分卷阅读33 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如此多的善意包裹。 他会因他人恶意所伤,也会因他人善意而痊愈。 觋罗知道么? 你明白么? 师父,桓远,桓夫人,桓将军和祖叔叔,他们对我们好,是因为我们是“我们”。 我能让你明白么? 陶七出神的时候,桓远捶了他的胳膊一下。 “你看!” 陶七回过神来。桓远见他一脸茫然,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又用另一只手指着台上。 如花似玉的舞女们一步一停地跟在饰演巫觋的女孩子身后。 魂兮归来汝筮予之 舞女们吟唱道。 掌梦 上帝其难从 若必筮予之 恐后之谢不能复用 女巫一边起舞,一边唱道。 魂兮归来 东方不可托南方不可止 西方北方亦不可止些 魂兮归来 无上九天无下幽都 魂兮归来 反故居些 居高堂邃宇以姱容修态侍之 享瑶浆蜜酌以竽瑟狂会乐之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 目及千里兮上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极缓的吟诵,极庄重的舞姿。 不似人间。 陶七屏气凝神。 又是某种预感。 但桓远笑了起来,“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七郎,是觋罗!” 朋友指着正要转身退去的女巫道。陶七看到女巫听到朋友的叫声,嘴角扬起弧度。但女巫没有停下,依然踩着肃穆的鼓点一步一停地退场,两旁跟随的舞女们亦依次转身缓缓跟在她身后。 一开始他就看到了。 这是他最熟悉的人,他怎会认不出。他只是吃惊于这颂词,让他想起师父藏书阁中某一卷古旧的藏书。陶七不知道觋罗从哪里翻出来的,但觋罗被那卷书古旧的程度吸引了,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被那卷书蛊惑了。她用手拂掉卷轴上的灰,小心翼翼地在案上摊开读了起来。陶七坐在旁边看别的,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觋罗已将那卷书收了起来。 ——看完了? 那时候陶七并未在意。 ——讲什么的? ——没看明白。 ——我看看。 ——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既然觋罗这么说,也许确实是没意思吧,陶七对此并不执着。师父的藏书太多,读也读不完,不差这一卷。若是觋罗都不懂,他也未必能明白。 ——要去问师父吗? 那时候觋罗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不知道……该怎么问。 后来陶七也把那卷书打开看过。竹简都磨损了,字迹也十分模糊,读起来并不容易,但大意讲的不过就是三魂七魄、万物为一的道理。 不过就是始祖伯阳讲的那些,难怪觋罗觉得没意思吧。 但陶七隐隐感到,这书是对什么东西的解答,只是他不知道被解答的是什么。 有一点是肯定的: 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书。 需要以人的魂魄为牺牲的什么东西,要夺取人“自我”的什么东西。 怎么会让人愉快。 师父连一般的方术都不教,更不会教这个了吧。 是巫术。都是骗人的。 就像什么人死了会到天上,都是骗人的。 于是陶七再也没去看过那卷书,现在也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连书名都忘了。 现在想来,记得书名好像是叫—— “七郎、阿远!” 觋罗换了身衣服跑了过来,桓夫人跟过来招呼了一声便走了,现在台上的姑娘们又开始演起了别的。 “又唱又跳的真不错!什么时候学会的?”桓远起身让觋罗坐到自己和陶七中间,“我吓了一跳。” “请桓娘娘向歌舞坊的姐姐要了舞谱,这几天跟着学的。”觋罗的脸红了,“不是……太糟吧?” “不是太糟,而是太好了。今年怎么想起学这个?” “阿远说也许好几年不能一起看春禊了,所以想做点什么特别的,算是给阿远践行。七郎觉得呢?” 陶七对觋罗笑,“我也觉得好。原来你半夜不睡在偷偷学这个,我都没发现,只当你又在熬夜看书呢。” 觋罗得了赞赏,脸更红了,“我不知道赶不赶得上,要是先说出来又没学会,岂不要让你们失望。” “不止学了这个吧?”陶七又问。 “还学了别的,可我最喜欢这一段。” “我记得这一段不是《九歌》里的,是另外一段,叫……” 还没等陶七想起来,桓远就告诉他了: 分卷阅读34 “你忘了,这一段就是《招魂》啊。” 对了。 招魂。 那卷书。 那卷书也叫《招魂》。 好像是这样的。 记忆的模糊之处被此刻一厢情愿的笃定填满,成为暧昧不清的现实。 果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东西,记不清也罢了。 陶七想问觋罗为什么喜欢这一段,又莫名觉得也许不问比较好。 都是因为刚才那预感,好像不问就可以避免什么一样。 即使“预感”什么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遵从这一厢情愿,便能换得眼下的安心。未来之事无法预知,日月星辰不过也只是囊括了世间万物过去的向导。 陶七决定不去问原因。 “原来你和我娘串通好了的。这下子等仗打完了,我怎么都得回来,让你把剩下的演给我们看才行啊。”桓远笑道,又转向陶七,“七郎又有什么特别的给我践行?” “没有。” “真的没有?觋罗,你看你哥哥这么无情。”桓远装出失望的表情向觋罗诉苦。 陶七笑出声,“那我送你一顿揍,你想报仇就活着回来,怎么样?” 觋罗也扑哧一声笑了。 “那也要你办得到才行。你忘了你就从来没赢过我?”桓远不屑一顾,“七郎,自不量力的话不要随便说啊。” 陶七不笑了,就是那半招让他恼得很。可桓远说的是事实,他们比剑他从没赢过。桓远说他说大话并不错。 “迟早。我迟早会赢你。”与桓远无关,但他控制不住声音里微微的愤恨。 朋友并不在意,反而笑了。 “看来就算是为了证明你迟早也赢不了,我也得回来了。” 第 13 章 13 陶七骑在马上跟在祖逖后面的时候仍缺乏真实感。 他站在屋外,听到祖叔叔问师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师父只道: ——祖兄,让七郎活着。 没有更多。 他走了。他不敢去见觋罗。 走的头一日,他才告诉她。 ——七郎……哥哥也要出战了? ——嗯。 ——和阿远一起? ——不,我和祖叔叔去豫州。如果我们到得了的话。 ——哥哥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 ——一定要去? ——我爹和哥哥们是在豫州死的,我想去看看。 即使不知道去了有什么意义。 即使知道自己也许同样会死在那里。 却依然为了死者,抛下生者。 明明想望着“生”,却被“死”所吸引。 ——哥哥……七郎,我能和七郎一起去吗? ——你和师父一起留下。 ——可我—— ——觋罗,别任性。 少女脸色苍白,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里打转,就要落下来。 陶七伸手,接过那眼泪。 温热的液体转瞬就在手指留下湿润的痕迹。 他费尽力气,才把后悔咽下。 她眼睛红红的,黑色的眸子被不安填满。 他不敢看那眸子。他感到自己就像犯下了某种背叛,但他想去。 多么奇妙啊,因为活着,所以惧怕着死,但又受好奇驱使,主动投到死的罗网里去了。 师父没有阻拦,也没有问原因,只问他是否清楚其中危险。 ——想好了啊,那就去吧,照顾好自己。 ——师父,觋罗她—— ——她会没事的。觋罗是个好孩子,她明白的。七郎啊, ——别急着把命丢了。 ——赢了就北方见,输了,就回来。 ——我们等着你。 祖叔叔的马停了下来。 “七郎,过了江就不能回头了。别人我不管,但你现在想后悔,还来得及。” 陶七抬起头,望着面前宽阔的江面。运送兵马的船只排成列停在岸边,正是水涨季节,那些船在随水波上下浮动得厉害。负责传令的士兵拼命奔跑,登船的骑兵拽着惊恐地战马艰难地上了船,搬运粮草的民夫弓着身子推着小车前进。 布满阴云的天空另一头,是无人的江北大地。 陶七咬了咬牙,骑马走上前去。 “祖叔叔,师父说,我们迟早要回到北方去。” 祖逖笑了,拍了拍七郎的脑袋。 “你师父说得不错。我知道了,那就走吧。” 第 14 章 14 北方传来了好消息。桓轸进入了关中,祖逖在谯郡驻扎下来。 谢玄一开始并不认同兵分两 分卷阅读35 路、同时攻打秦赵两国的策略,但兵家之事非他所长,便没有说什么。两位朋友说这是陛下的意思,等了这么多年,陛下希望尽快收复北方,有些心急也是正常的,尤其是现在陛下身体欠佳,恐怕想赶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一大业。 觋罗在七郎走的那天爬上晚上观星台换下值夜的天文观生一个人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谢玄推开门,只见小姑娘坐在在自己房门口,听到开门声立刻站起来,抬头对自己道: ——师父,月犯心前星。 谢玄感到浑身血液静止了。 豫州有灾。 也许这就是命。 ——觋罗,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 当然没有了。觋罗也是他的弟子,绝不会遗漏。小姑娘脸色苍白,但未显慌乱。 ——不急,再看看。也许说的不是我们。也许有变。 女弟子行了一礼,转身朝院门外走。 ——等一等。 小姑娘回过头,疲惫地问: ——师父,何事? ——一夜没睡,先去休息吧。 豫州传来好消息,谢玄松了口气:也许那天象并非指向他们。雍州也传来了好消息,谢玄依惯例每月入宫面见陛下的时候,见陛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精神似乎也好于往常,对谢玄道朝中此时一片赞誉支持之声,看来天命在我朝,统一大业行将完成。 真可谓造化弄人。 谢玄一生不止一次对这话有了实感。 雍州的桓轸正要攻打长安、豫州的祖逖准备继续北进伐赵的时候,建康城进入了国葬。杨花飘飘的季节,京城满天白纸飞舞。太子本该在宫中为陛下守孝,却未等丧期过去就在身边一众南方大族的唆使下登基了。 想来那时已是回光返照。 谢玄自那之后再未被召见入宫,既未能为先帝守灵,也未能为新帝朝贺,连月例的面见都被免了。 又彻彻底底被排除在外了啊。 谢玄苦笑。此生大起大落,其中处低位处居多,也算是窥见了世间百态。他预感自己时限将至,不会再有机会,于是把先帝派来的观生们打发走了,自己更加深居简出,又彻底与本家断了联系,每日在家中写信给参与了北上的旧识,恳请他们不要让这大业半途而废。 大多数信都石沉大海,寥寥无几的回信中无一敢作承诺,只谨慎回答一切仅凭陛下定夺。谢玄知道,于此,这些回信的人出于对他本人的仰慕已尽了最大的礼节。 谢玄人生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继承了祖业的小皇帝不久以征战已久为名,命北方的桓、祖两人就地待命,同时在江水以南设置守关事宜,称要休生养息,待国力恢复再重开北伐之事,以保国祚绵长。 一派胡言。 觋罗端着药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给桓轸和祖逖写信。南方有变,他们须做好应对。 “师父,您很久没休息了。” 觋罗把药放在案上,坐了下来,看着他写好的信。 “师父,祖叔叔和桓将军……能坚持得住吗?” 谢玄端起药吹了吹,喝了一口。 药是苦,但还不及他心里积攒了几十年的苦涩。一开始是怀才不遇之苦,后来添上了背井离乡之苦,现在还要加上客死他乡之苦。 此地不是故地,此乡仍是异乡。 “觋罗啊,把仆人们散了吧。” 觋罗依言传达,只有北方来的丫鬟和上了年纪的老仆不愿走。谢玄准备好银两亲自劝老仆寻一处清净处安心养老,而丫鬟哭道自己离养老还早得很,还能服侍先生小姐,硬是要留下,谢玄想自己一个快死的人倒是无所谓了,但丫鬟将觋罗从小照顾到大,定是舍不得,他虽是好意,但也不愿无情,何况有个人帮他照看觋罗也好,便依了。 谢玄打点好一切的时候,北方终于又传来了消息。 北方败了。桓轸战死,祖逖被困谯郡进退不得。 京城的领护军踢开了谢玄的门,闯进院落深处的书房,客客气气地请他走。 谢玄叹了口气。 “陛下要治我什么罪?” 妖言惑主。 谢玄苦笑。 欲加之罪。 谢玄摇摇头,站起身来。 “知道了。走吧。” 觋罗和丫鬟目瞪口呆地站在旁边,此时想过来扶他。 “不必了。觋罗,师父走了,好好照顾自己,这宅子只要还在,就是你的,家里钱也足够你花,不够了,就去找本家,让他们接你回去。” 又转向丫鬟。 “劳你照顾她了,多谢。” 说完便往外走。 “师父还回来吗?” 觋罗问。 谢玄笑了。 “不回来了。有空来看看师父吧。” 第 15 章 分卷阅读36 15 陶七面朝下趴在地上,满嘴都是新鲜泥土潮湿的味道。昨夜起了大风,后来又下起了大雨。衣服都湿了,身上有些冷,但还不致于难受,反而缓解了浑身的疼痛似的。 自己在哪里呢。 好累。 睁不开眼睛。有虫在耳边嗡嗡叫。 好像在梦游。他在月色下似乎看到了师父种在院中的花朵,她们对他说话。 ——你怎么到这里来啦。 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哦,对了,他们突围出城。 京城的小皇帝任命了新的征西将军,现在祖叔叔说了不算了。对方没有理会祖叔叔派来援军的请求,到了淮阴就不再前进,只下令他们必须守住谯郡,不得后退。 真是岂有此理。 竖壁清野是个好办法,但长久不了。他们本来要在粮食耗尽前继续北上的,可朝廷偏逼得他们耗在这里,再这样下去,城里的粮食就要不够吃啦,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祖叔叔道不能坐以待毙。于是他们趁夜出城,祖逖让陶七骑马另带士兵从侧翼攻入赵军营地。也许是赵军与他们对峙已久,为猎猎风声所扰,竟在他们闯入之前就已起了夜惊,营中士兵惊慌失措,战马嘶鸣不止,对汉人的突然到来毫无防备,陶七和身后的汉人士兵轻易就突入敌营,立刻陷入厮杀之中。 隐约知道自己杀了很多人,又被人团团围住,后来天上响起雷声,他的马被人砍中,倒下的时候把他也甩到了地上。他爬起来,倾盆的大雨让他睁不开眼。周围都是喊杀声,有人朝他冲来,他又举剑迎上去。 再后来,再后来他就不记得了。 他们赢了吗?得赶紧确认才行。但腿没有知觉,胳膊没有知觉,只有遍布全身的痛感,某一处似乎伤得很厉害,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眼皮好沉,抬不起来。不不不,不能睡,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今日晴朗无云,还是阴云密布? 看不到。 练剑受了伤的时候,师父就用院中花朵的果实做成的药泡酒让他服下。药滑入咽喉,酒灼烧着喉咙,有微苦的味道残留。只一点,绝不能多吃,而且吃过之后总是觉得很渴,头昏昏沉沉,想一头栽到榻上沉入梦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的酸疼便缓解了些了。 现在竟渴望起那苦味来。 觋罗知道他怕那苦味,总是端杯糖水在旁边坐着。 ——哥哥像个小孩子。 陶七被苦得皱起眉,没工夫理会她打趣自己,一手放下药碗,另一手接过糖水。 苦尽甘来。 眉头就能舒展了。然后才有余裕回敬她。 ——我是小孩子,那你岂不更是小孩子了? 两人相视而笑。 但此刻嘴里只有血腥味和泥土味。 也是好事,说明自己还活着。 同时又感到生命正随伤口流出的血逐渐消逝。 好想翻身躺着。想看看天。就算要死,也想望着“生”,哪怕那意味“生”的“上天”并不存在,也好过面朝地下,最后一眼看到的尽是腐烂的尸骨。 仍然没有实感。 第一次跟着祖叔叔与对方兵刃相接的时候没有,听到敌人和同伴的惨叫声时没有,到死人堆里寻找活着的伤者时没有,蹲在城墙跟下看着燃烧尸体的烟时没有,习惯了恐惧与快感同时在身体里奔涌的热血时也没有。 现在还是没有。 这不是他熟悉的景象。 他感到真实的,是南方缓慢的水流,清脆的树林,朦胧的鸟啼,是咿咿呀呀的温软话语,是师父来去匆匆的背影,是桓远的调侃,是觋罗的笑声。 归处。 北方真的是他的归处么。 是。又不是。 是他的来处。但他熟悉的人们不在这里。 师父说,七郎,我们迟早要回到北方去。 是吗? 不是。 是吧。 他是七郎,所以不是。他是汉人,所以是。 是这样啊。 师父带他从北方的异族灾祸中离开,他在南方待了太久,以至于忘了汉人的归处。 迟早要回去的。想站起来,挥起剑,杀人敌军的阵中,夺回自身的故地。 似乎明白了。师父半生在做的事。 似乎有了实感。但是办不到。 站不起来。 我在哪儿呢? 想去见她。 ——啊!有了有了!在这里!快过来帮忙! ——走不了了。快,小心点,抬着回去。 ——这么重的伤,救得活吗? ——就不活也要救啊,没救活死了也要送回去。 ——这是谁啊?非让我们找到不可? ——你不知道啊?这是将军友人家的公子,跟我们不一样,听说是自己硬要跟来的。 分卷阅读37 ——那也是个高门大族啦? ——是啊。 ——这傻孩子干嘛非要跟来触这霉头呢。 ——别说了,快走吧,将军还等着呢。 结果来了豫州,什么都没有。到底是想来干什么呢。 以为可以见到爹和哥哥们的尸体么。 到底为什么来的呢。 把熟悉的、活着的人都抛在身后了。 觋罗。 如果我死了,你会怪我么。 ——大夫,他怎么样了? ——将军,血流得太多了,恐怕救不活了。 ——说什么鬼话!给我想办法。 好难受。喘不上气了。要死了吗。 死是这种感觉么。 ——七郎,别急着把命丢了。 才不是。还活着。活着才这么难受。 好苦。这是什么,是药吗? 想喝糖水。 觋罗没在。 好苦。 ——好些了,药起效了? ——药只管补血,是小公子年轻,自己熬过来了。 ——伤口呢?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开始愈合了,但难保未来不会发作。这就看小公子自己的造化了。 ——你再想想办法。 ——将军,战场不比南方。要是可以,送小公子回去吧。回去了药也好些,家里也清净。 ——他受得了吗?要回去路上也不容易。 ——总好过这里。将军,派一队人送小公子走吧,醒了能见到家人,也有助于恢复。 ——……那就送他走吧。 车轮滚过崎岖不平的地面有节奏地颠簸,震得人浑身都疼。眼皮发烫,头很疼,身上很疼,但血腥味退了下去。 陶七半梦半醒间听到祖叔叔说要送他回去。他们就在北方,要他回哪里去? 哦,对了,回家去。师父说,输了就回去。师父和觋罗在等他。 他们输了吗? 又要去南方了。想起了上一次去南方的时候,他也病倒了,马车也是这样走走停停一路颠簸。有人用温热的手心覆住他的额头试他的体温,有人在旁边爬来爬去让他不得安宁。他做了一路的噩梦,醒来的时候路上捡来的妹妹端着碗药跪坐在他面前,头顶是一张不认识的、少年的脸,看样子与他一般大。少年低着头,张大嘴巴瞪了他一会儿,才抬起头对着外面嚷起来。 ——醒了!醒了!谢先生、谢先生!祖叔叔!快来!七郎醒了! 吵死了。 他不认识这少年,这少年叫他倒是亲热。 路上捡的妹妹把药碗举到他鼻子下面,浓重的苦味传入鼻腔,他下意识要躲,在身后扶着他坐起来的少年用两手把他的脸扳了回去。 ——七郎,乖乖喝。 这人是谁?自己都是个小孩子,干嘛作出一副长辈的姿态,真让人火大。 ——哥哥、哥哥喝药。 捡来的妹妹从碗里舀了一勺,喂到他唇边。 ——觋罗你慢点,小心把他烫着了。 觋罗?觋……罗?是谁? ——哦。 捡来的妹妹奶声奶气地应声。觋罗是她的名字吗?他不识字,却好奇是哪个觋,哪个罗? 真是个怪名字。 ——你吹一吹,轻轻吹,凉了再给他。 捡来的妹妹,觋罗,鼓起腮帮吹了一口。 ——都说了轻一点,要泼了。 觋罗又吹了一小会儿。 ——差不多得了,给他喝吧。 陶七不情愿地张开嘴。好苦。 又是一勺,又是一勺。药碗终于空了。 ——想喝……水。 ——他想喝水。觋罗,去倒杯茶来。 旁边服侍先生的丫鬟姐姐早就倒好了,赶紧递给觋罗。觋罗接过来,又吹了吹,终于喂到自己嘴边。陶七喝过了茶,才开始打量屋里,看到先生和一个年纪更大些的人站在丫鬟姐姐后面。 ——七郎,哪里难受? 先生问他。 ——先生,我不难受。 明明头很疼。 师父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祖兄,你小声一点。 ——谢玄,这小子病成这样还要跟我们客气。 ——说明是个知礼的孩子。七郎,不要逞强,哪里不舒服就说,不要自己忍着。 ——先生,我不难受,就是想睡觉。 ——想睡觉就睡吧,等又该喝药了我们再叫你。 扶着自己的少年把自己的头放回了枕上,向捡来的妹妹伸出手。 ——七郎要休息,我们走吧,到外面玩儿。 妹妹,觋罗,拉着少年的手站了起来。 等等。等等。别走。 陶七挣扎着要起来。 — 分卷阅读38 —七郎,没事的,桓远和觋罗就在院子里。 那少年叫桓远么? ——小朋友,放心睡吧,你妹妹丢不了。 那就好。 ——先生—— ——睡吧。 好想睡觉。 不行。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什么?你想和我去豫州?可以当然是可以,但谢玄知道吗?你妹妹知道吗? ——不知道?你没和他们说?七郎,打仗不是闹着玩儿的,说死就死了,就算是为了将来不后悔,你也该和他们说一声。 ——怕谢玄和觋罗不答应?七郎,你师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不好好问他,就算是辜负他了。还有你妹妹,好歹提前告诉她,道个别。 他对觋罗说别任性,但他才是任性的那一个。人即使知道他人在乎自己,也会为了自己的理由、不顾他人的感受舍弃自身。 ——她认为“自我“重要,因此会轻易舍弃”自我“。 似乎哪里不一样。 师父说的是“舍弃自我”,师父没有说“死”。 好像明白了。 可是“舍弃自我”不就是死吗?难道师父说的不是“死”,是别的东西? 突然又不明白了。 “七郎?”女子焦急的声音。有人扑到了陶七身边,随之而来的还有奇异的、熟悉的香气。 “七郎怎么了?” “小姐,七郎受了伤,祖将军让人送他回来休养。” “姐姐,他伤得重不重?”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好温暖。 “七郎的手好凉。姐姐,你能守着七郎吗?我去城里找大夫。” 握住自己的手松开了。别走。 觋罗,别丢下我。 “还得去告诉师父。姐姐,我们平常把银子放在哪儿?我去准备些好请守门的狱卒放我进去。姐姐,你一定守着七郎,我很快就回来。”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小姐!等等——” 走掉了。 又有人在身旁坐下来。 “七郎啊,你要是也出了事,小姐可怎么办?” 丫鬟姐姐的声音。 “先是先生,现在又是你。” 师父?师父怎么了? 头好疼。是梦? “桓将军家的公子也不在,出了这么多大事,就剩小姐一个人。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办才好?” 出了什么事? 这里是哪里? “……两次,给伤口换药,记得别沾水。马上夏至了,也别让他受暑热,不然虚弱了身子,反倒变得严重些。 “办法?小姐,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说实话,伤成这样还带着人走,送回来的是尸体才说得通,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保佑了。小姐你也别期望太高,省得到时侯难受得紧。不过话虽这么说,如果公子能熬过这夏天,再要死也不容易了。” 有人一下一下地抚着自己的额头。 好温柔。 “七郎一直不醒呢。 “师父病得更厉害了。虽然送进去的药每日都喝了,总不见好。现在七郎也不好了,我们家有两个药罐子了呢。 “七郎,师父被抓到牢里了,可师父除了写信恳请南方的大族支持你们在北方作战,什么也没做。 “七郎,桓将军战死了。桓娘娘在家里哭成了泪人儿,劝也劝不住,桓娘娘的本家却劝她再嫁了。师父说这也是为了桓娘娘好。阿远接替了祖叔叔的位置,朝廷不让他回来为桓将军守丧。 “七郎,听说你们打了胜仗,把匈奴人赶到豫州北边去了。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站在军前与敌军对峙的时候,便没有余力顾及其他了。 “七郎听不到我说话呢。 不,听得到,觋罗,听得到。可我被困住了,我出不去。 “七郎过去也是这样,总是不听我说的话呢。不对,七郎听了,可是七郎不懂。七郎总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没听懂吗? “七郎都没和我道别。我应该追出去的。我应该像别的女孩儿一样,就算撒娇耍泼也应该让七郎留下来的。 “可是七郎叫我别任性,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了。 “师父说不会回来了。七郎呢?七郎还回来吗? “我哥哥丢下我走了。哥哥走的时候对我说对不起,给我磕了头。七郎,你也要丢下我吗?哥哥要丢下我吗? “哥哥说爹娘都被匈奴人杀死了,他带着我逃跑了,可路上没有饭吃,我们也快饿死了,哥哥说我还小,说不定会有好心人捡我回去。七郎把我捡了回来。 “我在路上看到哥哥了。哥哥在路边躺着一动不动。 “哥哥死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分卷阅读39 “我本来忘了呢,可现在又想起来了。是七郎让我想起来的。 “因为有了七郎,有了哥哥,所以我忘了我的哥哥。 “七郎,原来我没有归处了。 “原来死亡让人如此痛苦。 “哥哥不会痛苦,哥哥到了别的地方去了。活着的人才痛苦。” 她明白了吗? 不对。哪里不对。 她不明白。她还是不明白。 不只是死亡。师父不是在说死亡。师父说的是“有”和“无”,说的是“自我”和“万物”。 对他来说有与无的区别就是生与死的区别,生与死的区别就是“自我”与“万物”的区别。对觋罗来说不是。 是他理解错了。 这就是他和觋罗的区别。他说服不了她。 头好疼。 “七郎,祖叔叔和北方的匈奴人讲和了。阿远还在和氐族人的秦军作战。我们得继续留在南方了,但是师父说,我们迟早要回到北方去,那里才是我们的故地。” 师父对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好想醒来。想对她说,觋罗,我迟早会带你回北方去,回到我们的故地。 你的哥哥死了。我不会死。 我来作你的归处。我陪着你。 觋罗。 又醒来了。刚才睡着了吗? 漫长的一觉。因为终于安心,因为在家里,因为有她在身边。 到底是谁在陪伴着谁呢? 恍惚间听到有人说话。 “小姐,先生让你们快走,还嘱咐我告诉小姐,把这里烧了。“ “烧了?可是那些书——” 觋罗。 觋罗的声音。他想叫她,告诉她他在这里,他听得到她,但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身体好像不是他的,他连扭一扭头、动一动手指都办不到。 “……先生说既然守不住,就别让它们落到不合适的人手里。” “师父他……没法儿了吗?” 有人握紧了他的手。觋罗的手很温暖,修长纤细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丫鬟姐姐哭了。 “先生病得都起不来了,只反复交代我,要替小姐和七郎打点好,路上走得不那么辛苦。” “师父说让我们去哪儿了吗?” “先生没说。先生只说必须赶紧走,别被他拖累了,走得离建康越远越好。不要回来了。” “不能回来了?” “先生说不要回来了。” “姐姐呢?姐姐和我们一起走吧。” “小姐,先生还在,我留下来照顾先生。” “姐姐的家人——” “小姐,我不过是个丫鬟,无论发生什么都牵连不到我身上。快走吧,小姐。” “可是——” “觋罗,快走吧。我们帮不了先生,至少让先生安心。” 如果能够睁开眼,一定能看到漫天火光吧。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到火焰的灼热,能窥到明亮的红色,听得到劈劈啪啪的声音。书,大宅,在南方的栖身之所,与师父在一起生活的漫长年岁,连同归处一起消失在大火之中。 不。还有归处。觋罗在她身边。有她在的地方,便是归处了。她便是自己的归处了。 “姐姐,师父就拜托你了。” “小姐,放心吧。别让人知道你们的去处。别回头。别被追上。” “谁会来追我们呢?” “我不知道,小姐。但先生嘱咐我的时候像是担心有人会追你们。还有两件事,先生说,一来,让小姐和七郎无论到哪儿,每年都记得给花儿播种,若能等到果实成熟,就按惯例收起来,留待第二年,若形势不允许停留,就沿路播撒,之后就不必管了,任那些花儿自生自灭即可,但总记得留下些种子。二来,未来若可能,希望小姐和七郎把本派传下去。” 觋罗统统答应。 “姐姐,我们走了。”觋罗的声音平稳。她比他认为的更坚强。 “走吧,路上小心。” “后会有期。” “希望如此。” 陶七听到女子登上马车,拉起缰绳。 “七郎,我们走了。我带你回北方。” 第 16 章 16 桓远一直不懂,为什么他们打了胜仗,处境却没有好转。 明明一路顺风顺水有如神助,偏偏就在要攻打长安时收到了朝廷原地驻守的命令。 直到从建康慢悠悠来的太监到了,才终于明白,陛下崩了,那个整日寻花问柳一事无成的太子成了天子,说他们率军北上打得太久了,于国于民都是重担,要他们守住现在的边境,休生养息。 功败垂成。 爹本来想光复旧都的。 他们的战略本就不是在北方与秦军比谁耗得久,而 分卷阅读40 是冒着要么大胜要么大败的风险以迅速出击直捣长安为目的。朝廷又不是不知道,这时候突然变卦,到底要他们怎么办?就这么些人马,又只靠以战养战,没有补给,如何守得住? 即使如此他们也已经守了很久了。 爹气得砍断了自己的剑,只好又找了把新的。也许是因为过于愤怒,爹在秦军终于偷得了口气、主动反扑的时候带着前锋杀进了秦军阵营深处,再也没有回来。桓远再次见到爹,是秦军用长矛挑着爹的头到城墙前挑衅的时候。他一箭射死了那个秦军士兵,派人把爹的头捡了回来。但身体还在秦军那里,这头埋也不是,不埋也不是,后来天气热了,不忍心再等,就悄悄出城找了处僻静处把爹埋了。 虽然没能尽孝,但爹生前一直嚷着死也要死到北方来,这里离长安也不算太远,爹的愿望姑且也算是实现了。 可是朝廷一点也不体谅他们。朝廷不仅没给爹封赏进爵,反而来了一纸诏书责骂他们守边不力,要他接了爹将军的位置,接着守下去。不仅如此,如果不是家里的仆人来送信,他甚至不知道朝廷又以同样的理由抄了他的家,娘的本家因为怕受牵连,连爹的丧期都没还过就急急忙忙逼着娘再嫁了。 原因根本不用问。肯定是小皇帝和他身边那群南方的软骨头搞的鬼。 他想回去看看娘,可他又不能走,不是因为朝廷的命令,而是因为不敢走。爹带着军队来到这里的时候汉人老百姓都哭了,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自己的军队。现在走了,他担心别人守不住。符戎是个很粗暴的人,恐怕会屠城。 只好硬撑着,能撑多久是多久,万一像祖叔叔一样好运,不说反败为胜,能暂时求和也算勉强能够接受。 但桓远没抱什么希望。一来自己不如祖叔叔有经验,二来符戎比不得匈奴皇帝身边有在汉人当过人质的羯族帮手,赵军对汉人好歹宽容些。 看来没别的选择,若秦军再来,肯定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桓远估计要输,所以早已暗中把一些老百姓安置到附近的坞堡和以南的几城去了。虽然听了不少怨言,但各城的守将都勉为其难地接纳了一部分人,剩下找不到接纳的大半百姓只好留在城里。 能做的都做完了,就等秦军来了。 不知道七郎和觋罗怎么样了。 听说谢先生被安了个妖言祸主的罪名抓到牢里了,简直莫名其妙。谢先生是太史令,依星占进言难道不是他的职责么?哪里来的妖言一说?难道那些南方官员都昏了头,觉得谢先生游说他们支持先帝北伐是妖言? 都是在借势报复吧。他们这些北方去的大族和南方本地的大族从来就是水火不容,支持北上于他们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无论如何,有七郎在,觋罗就有人照顾了。 只有祖叔叔家安然无恙。 但祖叔叔肯定也不好受。朝廷派了新的豫州刺史,又见祖叔叔已经和匈奴人讲了和,便把祖叔叔晾到一边去了。 无能为力。他自己在雍州也好不到哪里去,毋论说,这里情况更危急。 秦军果然又来了。 氐人虽然入关已近十年,但仍保留了骑兵的传统。他们还在北方时就拿胡人的骑兵没有多少办法,不然也不至于一路败退逃到南方去了。到了现在,虽然早已预料到必须与骑兵对阵,过去几年便训练了骑兵,又接纳了些抓住机会从北方逃过来、懂骑术又熟悉骑兵战法的人,但毕竟是少数,这回带来的军队仍然是步兵为主。但又不光是人,他们在南边被北方的胡人断了从塞外买战马的通路,马匹都是从蜀地中转而来,马的数量也少,又不如北方的马强壮、习惯了战斗,自然也不牢靠。 怎么看都不利。 只能守在城里和秦军耗着,等他们耗不下去自己走了。 桓远已经准备好了死,结果发现自己打错了算盘,鼓起的勇气都白费。 秦军只来了小队骑兵象征性地攻击他们,连城门都没靠近,连夜赶回来的探子说这些只是诱饵,秦军的主力绕开他们直接往南方去了。 原来只是为了牵制。 桓远恼火得很。符戎是跟他们学的。南方的朝廷里主政的大臣都以为,或者骗自己相信北方有人守卫,平安无事。秦军此去,南方沿途各城毫无预警,一定抵抗不力。符戎此举是奔着建康、奔着汉人的都城去的。 桓远一身冷汗,立刻令人快马加鞭给朝廷送信,让他们准备好抵抗。 剩下就是等待。 只感到不详。 累得半死的信使赶了回来,对桓远道,建康守住了,秦军折返。桓远刚松了口气,信使又说,秦军一去一回,沿路屠城,无一幸免。 如五雷轰顶。 不会有援军来了。他在北方已难以为继。 他身为北方守将,愧对那些受难的百姓。 符戎必会来找他清算,自己已然无法返回南方。 桓远整理衣冠,出了营帐。 守城的士兵们看着年轻的将军 分卷阅读41 命令吊起南城门,在漫天大雪中一个人颓然走了出去,面朝南方跪下,前额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重决绝的闷响。 咚。咚。咚。 即使地面的薄雪和尘埃染上殷红,那声音也未停止。 咚。咚。咚。 那是南方的汉人热血中未息的炽烈。 城墙上的士兵都明白了。他们为那炽烈感染,无言跟随将军跪向南方。 他们已无归地,惟有于此地尽忠,后人会将他们赞颂。 第 17 章 17 又是一路颠簸。 伤口仍在疼,头也在疼,身体动不了。 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他不会死。还不能死。 觋罗一定带他走过很美的地方。他听到沿途鸟鸣,林间溪水潺潺,叶片颤动。空气中有桂花的淡雅香气,令人安心,像觋罗一样。但觋罗喜欢的是师父栽的那些花儿,盛开的时候凑近嗅了,会被浓郁异常的花香夺取心魂。 陶七受不了那香气,每每闻到,似乎真的被夺取了心神精魄,不得安宁,走出两步就被奇妙的懈怠感挟住,想要坐下来。可是如果坐下来,就会被那香味侵蚀,于是更加挪不动步子,等被那香气彻底占有,就再也离不开了。 所以陶七总是忍着疲惫感快步走过。但觋罗似乎并不在意。 ——哥哥,我好像掉进了梦里。 她只这么说。 觋罗再去侍弄那些花儿的时候,陶七让她不要离得太近。 ——不然就会被困在梦里,再醒不来了。 觋罗轻声笑。 ——七郎,若是美梦,不醒又何妨。 “七郎,” 觋罗,怎么了? “秋天要到了呢。” 夏天要结束了。 “大夫说,过了夏天,七郎就会好起来。” 大夫说,过了夏天,他就是死也难了。 “七郎,我们找一处地方住下,等你醒了,换你带我走好不好?” 当然好。 南方也容不下他们了,他们要在汉人和异族朝廷的夹缝间寻一条生路。 “七郎,好像一场美梦。我好像在做一场美梦。” 什么样的美梦? “我以为要失去七郎了,可是七郎从北方回来了。我以为七郎要丢下我了,可七郎仍在这里。等七郎醒了,就要带我到归地去了。” 我会带你去。 “七郎,这就是相依为命吗?” 这就是了。 “这梦可以不醒来就好了。” 觋罗,这不是梦。 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了,日间光线与残留的些微暑气一同涌入。有人躺到了他身边。 “七郎。” 女子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的手覆上他的胸膛。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七郎的心在跳,跳得好快。看来这不是梦。” 不是。觋罗,不是梦。 我就在这里。 “真安静。” 有温和的风声,叶片私语声,还有耳旁女子均匀的呼吸声。 若有人兮山之阿—— 女子轻声哼唱起来。 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女子唱到这里笑了。 “七郎记得吗?” 记得。 山鬼。她在唱《山鬼》。 山中女神盛装前往约定之地与恋人相见。 被石兰兮带杜衡 折芳馨兮遗所思 女神满心欢喜。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 那人不在,女神以为是自己来迟了。 留灵修兮憺忘归 岁既晏兮孰华予 女神一边等待,一边担心相见之时自己已不复青春,那人便见不到自己如花美貌。 采三秀兮于山间 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闲 三秀采尽,女神仍不见恋人踪影。为什么不来呢?若思念我,怎么会无暇前来相见? 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女子唱毕又笑了。 “七郎来见我了呢。虽然七郎自己糊涂着,被人用车送来的,但至少我能见到七郎了。” 女子起身伏在他胸前。 轻柔的吻落在额头。女子的唇瓣柔软温暖。 她又躺了回去。 “七郎,我看到了流星。赤色芒角,向西北去了。 破败之兆。血光将现。 “落到了什么地方去呢?” 分卷阅读42 车轮吱吱转动的声音停止了,摇晃和颠簸消失了。身下有柔软的卧席,一旁有暖炉的热气,窗外有“噗噗”的静谧声响。 在哪儿呢? 对了,在哪里停下来了。 “谢谢您,我找了好些地方,都说没有这一味药,多亏了您。” “姑娘方子上写的都是上好的补药,我们这些穷地方不卖的,没人买得起,自然就不会备着了。我这也是前次到京城偶然得来,没想到让姑娘碰上了,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您去了……京城?京城发生什么事没有?” “姑娘竟不知道?秦军打过来了啊!我前脚走,后脚就听说建康被围住了,吓得我一路都不敢歇,急急忙忙跑回来了。” “您知道谁赢了吗?” “据说是我们赢了,但京城也元气大伤。现在秦军要回去了,沿路烧杀抢掠,惨不忍睹啊,只能希望别经过我们这些乡下地方吧。” “既然如此,不到哪里去避一避吗?” “瞧姑娘说的轻巧,我们能到哪里去啊?到了别处找不到饭吃,说不定还没遇上秦军就饿死了。这儿好歹是自己家,运气好就躲过了,运气不好、碰上秦军真的来了,也只能说是命,听天由命吧。倒是姑娘,车马钱财俱全,干脆赶紧走吧,绕道回南方去。” “现在天气冷,我也不敢再走了,还是安顿下来过了冬再做打算稳妥些。“ “也是,毕竟冬天嘛,带着伤者赶路也不是办法。冒犯问一句,里面躺的那位是您什么人?怎么伤成那样?“ “是我的……哥哥。和匈奴人作战受了伤,被送回来的。” “姑娘,我劝您还是另外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令兄养一养。我看你们舟车劳顿,你一个人还到处寻药,照顾不过来的。我们这里附近山上有一座禅寺,您不如到那里去,求住持收留令兄吧。” “多谢您的好意,我想一想。” “那禅寺每旬都有小和尚下山化缘,您若决定要送令兄去,就在那时候请小和尚带路吧。” 外面响起远去的脚步声,推开门又关上的声音,炉子里木头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觋罗在旁边坐了下来,伸手试了试自己的额头。 “热退下去了。“ 容器碰撞的声音,液体流动的声音。 觋罗扶起他的头,他枕在她腿上。 水流过喉咙,一阵甘甜。 ”前阵子我没照顾好,让七郎冻着了。 她没事吗?在寒冬的荒郊野外游荡,她才是冻坏了吧。 “大夫说会拖垮你,送你到山中禅寺托人照顾要好些。可要是送七郎去了,我便不能同七郎一起了。七郎,你说,我送你去,然后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我忘了,七郎还是没醒。已经隆冬了,七郎你听,下雪了。“ 噗。噗。噗。 她的手覆上一处伤口。 “愈合得好慢,很疼吧。到底是怎么伤的,剑?” 她的手指又划过另一处。 “槊。” 另一处。 “短刀。” “为什么七郎要去呢?让别人去不好吗?” 觋罗,必须有人去。 尽管并非出于你以为的那个理由。 因为我是汉人。 “七郎,等春天吧。若七郎仍不好,等天气暖和了,我就送七郎上山。现在太冷了,路上太冷了。” 却也只是一场梦的时间。他又醒来的时候,已是春日。 仍然动不了,但感觉好些了,或许是天气转暖的缘故。他听到外面有人翻动泥土。是觋罗,她一定是在种那些花儿。师父让她在停留处播撒种子,待花季过去,新的果实成熟,又再收获,如此往复。 觋罗要在这里暂时留下来了,她要送他上山去。 可是他已经好多了。 就快了,再给我些时间。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慌张的说话声。 “……来不及了。” 有人推开门跑了过来。 “七郎,七郎。” 觋罗语气慌乱。 “七郎。” 她在叫他,可他动不了。她不似往常温柔,架起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拖到门口。 春日温暖和煦的风拂到脸上。 觋罗在门口跘倒了。陶七听到扑通一声,同时自己也侧身倒在地上,某一处已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觋罗又挣扎着把他扶起来,他的腿拖在后面。 觋罗架不住他,他们又跌倒在地。 “七郎,对不起,七郎。” 觋罗带着哭腔,她再次把他半架起来拖着往前。 不那么安静了,地面在震动,从遥远之处传来马蹄践踏地面的回响。 他摔倒在一团柔软的东西上。“七郎,七郎,他们说不定会烧了这 分卷阅读43 里,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来不及了,有人偷了我们的车马。”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分突然地,她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潮湿忙乱,像是某种诀别。 觋罗一边哭一边把什么东西盖到他身上,光线消失了。是茅草,她用茅草把他盖住,然后用烧柴的木头把他埋起来。 又是预感。 我再也见不到她。 快醒过来啊。别睡了。赶快啊。 指尖动了动。 快。没时间了。 她低低的哭声越来越远。陶七筋疲力竭,却依旧无法动弹。 别睡过去。至少现在不要。 好吵。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奔跑声,木头燃烧声,惨叫声,从模糊到清晰,来到触手可及之处。 他动不了。觋罗已经不哭了,他听到她拔剑的声音。 好吵。 混乱的脚步声,狂笑声,呵斥声,刀剑撞击声,惊呼声,长剑洞穿□□的声音,恼羞成怒的怒骂声。 她的剑落了地。 有人在踱步。沉重的呼吸声。纷纷议论声。轻浮的嘲笑声。 还有一片嘈杂之中女子沉静威严之声。 “放开,我自己走。” 那是他熟悉的声音,那人的语气却陌生。 下流的嬉笑声。 不好。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突然变得安静了。气氛阴沉而使人不安。急促而紧张的呼吸声。 “我的命令,你们忘了?”来人又道,冷冰冰的语气,丝毫不带感情,听不出是愤怒,失望,还是怨恨。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小人不敢忘了将军的命令,可是陛下说——” “我怎么命令的?”来人语调变得严厉。又是一阵沉默。半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小人知错,求殿下饶命!”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气氛几近凝滞的院中异常清晰。一个人,两个,很多人。 “叫他们停手。” “殿下,您要我们叫谁?” “听不懂?” 一阵混乱的否认。 “滚。” 没有反应。 “聋了?” 许多人跑走了,脚步狼狈。 “将军,”还有人没走,刚才笑得卑劣的声音,此刻万般讨好,“您看……要不您收下?” 长剑出鞘,人头落了地。陶七心下一惊,但嘴里涌上血腥,一阵眩晕袭来,再次昏了过去。 那是谁? 这是梦? 觋罗。 第 18 章 18 「三月上巳日。 若北方的胡人没有南下,今日该是春禊。 但今日没有春禊了。 无人唱诵。 我听见不甘的魂魄在哭喊,要报活着时未了的仇恨。 我是那招魂之人。 我替他们报仇,送他们走。」 第 19 章 19 桓远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着城下黑压压的秦军。 终于来了。 他挥挥手,战鼓擂起,城头旌旗飘飞。 他离长安太近,知道秦军迟早会来。自从得到建康得以保存的消息,他便一刻也没有休息,命令赶造大量露车推到城外构筑掩护,同时又命制造战车留在城内以防万一,还在城外深挖沟渠以阻止秦军骑兵靠近。 符戎心里定也知道,他桓远已经在这里守了这么久,绝不会束手就擒。秦军要拔掉他这颗钉子,就要全力以赴。 从春末到秋初,秦军既未大举进攻,也未退却,只是将城团团围住,等待城中粮食耗尽。等到秋季收获季节,城内守军仍不得出,无法收获粮食补给城内所需,迟早要崩溃。 桓远知道不能再等了,守军没有多少人,主动出城邀战与送死无异,但总好过在城中窝囊等死。他集合精锐趁夜斫营,命剩下的人乘战车在城外摆好函箱阵,待秦军营中混乱时再加入战斗。 只此一搏。 这一夜杀声震天。 战马与战车交错,敌我短兵相接,直到天微明之时,喊杀声方止息,代之以乌鸦争食之声。 桓远跪在地上,鲜血和汗水流进眼里模糊了视线,四周尸体堆积如山,浓烈的血腥味在破晓时分愈加蒸腾刺鼻。 他的胳膊被人从身后缚住,丝毫动弹不得。大将军,汉人的败军之首。他的父亲败了,而他现在败得还要惨,却不是他的错。 符氏的刀尖挑起他的头,要他看对面即将成为奴隶的汉人百姓。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衣衫褴褛,垂头丧气。他于他们有愧,但他无能为力。他断了一条腿,连自 分卷阅读44 身都无法支撑,何谓担负他人的苦难。 无能为力。最可恨之事,莫过于有心,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还在看那些人。他桓远,堂堂铁骨铮铮的七尺男儿,竟流下泪来。 符氏发出刺耳的笑声,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向那些百姓。刀举起,被砍下的残肢应声落地,受了这一击的人撕心裂肺地惨叫,符氏的脸笑得狰狞,走回他面前。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小皇帝,降于我族,我便留汉人血脉延续。不受此恩,建康归于我版图之时,便再无汉人。“说着,符氏一脚揣上他的断腿。这一脚出乎他意料,一声短促的喊叫从喉头迸出。他立刻感到屈辱。 符氏很满意,转身离开,身后的氐族士兵随他而去,手里牵着拴住汉人俘虏的绳子。那些人心灰意冷,甚至未曾瞥他一眼。 除了队伍末尾的那个人。他瞪大了眼睛,然而本能告诉他不要出声。 那个形容憔悴的女子有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孔,在一片血光之中如魂魄出窍般平静 。这是他在乎之人,而符氏尚未走远,绝不能被察觉。 此刻他救不了她,只求她活下去。 哪怕此刻之后她将命途多舛,哪怕她将葬身劫难。 该守护她的人不知为何没在她身旁。 但生逢乱世,活着已是不易。没有谁轻松。 原谅我。 觋罗。 第 20 章 叁 「太白犯填星,在东井。 星孛于紫宫垣外,大如拳,赤白,指五帝座。月食哭星。」 20 “为何选这一曲?” 女子脚尖轻点地面,然后以极慢的动作收回。乐声仍在继续,女子的动作已停了下来。 “我在悼念死于殿下刀下的汉人将士。” 符绪笑了。 “你想惹恼我么?” 女子也笑。 “殿下总是允我悼念故人的。” “死在我刀下的汉人里有你的故人?” 符绪拄着头,打量着女子。她仍看着他笑,黑色的眸子清澈平静。他总想搅动那平静,为那眸子添一些波纹,好让她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他试过了,她不为所动。 “若没有,我岂不是白白顶了杀人犯的恶名?” “殿下不是杀人犯吗?” 符绪摇摇头。 “对你而言,我是杀人犯么?” “殿下觉得呢?” 她总是这样,把问题推回给他,很少回答。 “不是。我希望不是。“ 女子听了只是笑,眼中的情绪温暖。她的笑容真实。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符绪想知道,但不知道如何才能知道。他扭过头,倚在窗边的榻上看向窗外。 又是春天了。杨花满天,晴空万里,从这一处高阁能看到长安城外一马平川,楼下传来粗野的吆喝声和笑声,热闹非凡。 “建康城也是这样的么?”他拄着窗沿懒懒地道。一阵淡淡的异香传来,符绪知道是她走到了身后。 “有人平步青云,有人低头度日,有人趾高气扬,有人忧心忡忡。” 符绪回过头,看到女子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也望着窗外。她微微眯着眼,睫毛如清晨园中花朵上的露珠一般透明。 “一样的。”他看着她道。 “殿下这么认为?” 她收回视线,对着他笑。 “你一开始不这么叫我,现在怎么变了?” “殿下就是殿下。” “你不必和他们一样。” “殿下,”女子走到窗沿的另一边,低头看着楼下往来的人流,“我和他们一样的。” “改回去吧。” 女子并不作答。 “你怪我带你到北方来么?” “我听说陛下仍是下了选秀的旨意。” “哥哥越来越荒唐。” “殿下救了我三次,第一次救我性命,第二次免我受□□,现在又留我自由。” “你知道了。” “消息在这里传得和宫中一样快,”女子用歌唱般欢快的声调道,“各种各样的消息。即使捂住耳朵不愿听,最终也会传到耳里来。” “和宫中一样?” “不一样?” “一样的。人多嘴杂,管你想不想知道,都要教你知道。”不仅教你知道,还教你随风而动,不然散布那些消息的人就要没趣儿了。 “天晚了。” “嗯,我该走了。明日再见。” 女子没有送他,他一个人沿着台阶慢慢走到楼下。下人牵来他的马,他接过缰绳,抬头望向阁楼顶上,女子静若处子的脸从窗角处露出来。他点了点头,女子笑了,然后她的脸便隐去。他翻身上马,下人在身后跪下行礼送他离开,路上 分卷阅读45 的人纷纷给他让路,掩住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交头接耳议论。他的马性子暴躁,被两旁的嘈杂惹怒了,举足踢翻路边的摊子,撞倒未来得及避让的行人。妓院的姑娘们在楼上甩着手帕一边咯咯笑一边娇滴滴地叫他,酒肆的伙计喊着问他今日是否也要送好酒到府上。 他统统不理会,狠狠踢了踢马肚子,他的马在狭窄的街巷中甩开蹄子愈发肆无忌惮地跑了起来,道路两边红红绿绿的俗气建筑一闪而过,直到来到长街上的桥头方拽紧缰绳。□□的白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终于停下来。 没有必要走得这么急促。等着他的并不是什么令人雀跃的事,只让人厌烦。 过去不是这样的,过去他从不光顾桥这一头。 哥哥一开始并不如此荒唐。父亲还在的时候就让他担宰辅之责,为的是自己死后仍有人能为哥哥出谋划策。 ——太子虽有鸿图和魄力,却缺少细致筹划的耐心和稳重,这就要靠你了。 父亲死的时候如是嘱咐他,他也一丝不苟依言行事。 那些年并不容易。父亲留下的不是什么安平盛世,而是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内有同族的兄弟们虎视眈眈、氐族人与汉人互杀不止,外有匈奴人时刻准备趁虚而入,南方的汉人朝廷虽无甚活动,保险起见也不得不防。他们立国不过几年,根基未稳,好在哥哥刚刚即位的时候还未磨去经世济民之心,愿意听他一言。那几年虽灾害不断,但经休生养息,国力有所增强。然而哥哥心怀一统天下之志,见状立刻起了出兵征讨之心,可那时国家不过刚刚走上正轨,哪里承受得了,于是哥哥几次提出出兵都因他阻劝不了了之。三番五次过后,他们兄弟之间生了嫌隙,再加上他替哥哥整顿国政,已与许多人结下梁子。或许是在哥哥面前诋毁他的人太多,哥哥逐渐疏远了他。 他本来并不赞同南下直取建康。 桓轸差点打到长安的时候南方的汉人朝廷换了皇帝,桓轸突然在离长安不远处停了下来,再未前进。他们本猝不及防,现在意外得了喘息的机会,哥哥让他在长安留守,自己整兵直奔桓轸驻守的城去了,回来的时候竟说,桓轸死了。他感到不可思议,但哥哥精神大振,要趁势一鼓作气攻下汉人的都城。 ——你怕什么,祖逖在豫州拖住了匈奴人,现在真是将南方纳入我版图的好机会。 ——太远了,我们的士兵从未在南方的湿地作战。陛下若有意统一南方,不如先从近处开始。 ——像你这么胆小,再过多少年我们还是只有这狭窄的关中之地。 哥哥没听他的,还要他跟着去,说要他看看自己如何打下南方。 结果,哥哥并不是仅仅攻打南下沿途各城,而是沿路屠杀,留下一地尸体。他去见哥哥,道既然要将这些城池纳入版图,何必毁了它们,但哥哥已经杀红了眼。他终于明白,哥哥只是为桓轸差点打入他们的都城心怀忌恨,想要如法炮制罢了,并未对统一南方作何仔细谋划,再由身边一味只知讨好奉承的大臣们附和怂恿,就急不可耐地出兵了。 既然他再也劝不得,便不再劝。 建康没打下来。兴许是桓轸仍守在北方的儿子给汉人朝廷送了信,让他们有所准备,哥哥不仅败了,而且败得很难看。他们孤军深入,既已失败,不能在南方久留,只好掉头返回。回来的路上也是一样,途径的汉人城镇乡村一律不放过,统统成了哥哥怒气的牺牲品。 ——我们如此欺辱南方的汉人,要让关中的汉人如何看我们?陛下此行之前,汉人大大小小的闹事叛乱就够多了。 ——你不必专门来嘲笑我不听你的警告打了败仗。 哥哥已经听不进去了。 一腔衷心反复遭到误解,他已忍无可忍,命自己的部下遇汉人一概不许滥杀,违命者军法处置。或许哥哥有所反省,即使知道他此举,也并未阻止。但他的部下中仍有不以为然地,若是放任,这些人便会视他的军令为儿戏。只能有一无二。 那是他下令的第二日,他们偶然路过乡间村庄,哥哥的军队已经如豺狼般扑了上去。惊呼声,女人们的哭喊声,房屋倒塌声,火焰燃烧声,他已经听惯了。他听过更教人寒毛直竖的,这些都已见怪不怪。 他的士兵们从他身边经过,以为他昨夜的命令只是一个玩笑。抢夺财货、掠夺人口是陛下的命令,他的命令居于次要了。 他下了马,跟在冲入村庄的军队后面,随意走入一间破败的院子,一群人围在一起。他认得这些人,这些是他的部下。院中嘈杂混乱,有人笑得轻浮猥琐。 ——你们在做什么? 士兵们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纷纷散开,露出中间被围着的人。 那是个面容清秀的汉人女子,胳膊被擒住,衣服上有血迹。她的头发散了,神情冷漠。 他心里涌起一阵怒气。这么多人公然违命,他虽不便处理全部,却也必定要用领头的杀鸡儆猴。 ——我的命令,你们忘了? 有人辩解。 —— 分卷阅读46 我怎么命令的? 一阵沉默。士兵们跪下求饶。惨叫声从别处传来,此起彼伏。 ——叫他们停手。 他让这些人滚,有人却凑上来想要讨好。 ——将军,要不……您收下? 这人朝一直站在院中不动的女子扬了扬下巴。 既然给了机会仍不知好歹,那么就是这个人了。 他拔出剑,刀起刀落,这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身首分离。他甩掉剑上的血迹,将剑插回鞘中,走到那女子面前。她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只有你一个人? 他低头道。她只到他肩膀的位置。 女子眼神疏离。他又走近了一步。 ——你的亲人呢? 女子黑色的眸子终于有了焦点。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女子语气平淡。 ——好吵。 她道。 当然吵了。远处惨叫声仍未止息。 ——你没事吧? 他问道。 怎么可能没事。 女子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我?你……问我吗? ——你一个人? 女子点点头,他进院子时看到的冷漠神情退去了,此刻她竟显出几分天真来。 ——你爹娘呢?兄弟姐妹有吗?也在这里? 女子眼里突然噙满泪水。 ——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救不了…… ——救不了? 女子又立刻冷静下来。 ——你是谁? ——符绪。我是符绪。 ——符绪? ——嗯。我的名字。 ——刚才的…… ——那些是我的人。 ——你的人? ——我的部下。他们违反了我的命令。我昨天已下令不许沿路屠杀。 他听出自己话里辩解的意味,尽管他根本不必向她解释,解释了也没有意义。 ——都死了。 她道。 ——你的亲人都死了吗? ——没有了。 又来了。她在说什么? ——什么没有了? ——没有归处了。 他愣了愣。 ——你没有地方去吗? 当然了。他理所当然地以为。 看这样子,当然没有了。 但女子没有回答他。她弯下腰,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看到地上有一把剑,她将剑拾起,握在手中。他的右手扶住剑鞘。但她只是拿着那把剑,走到院子角落翻了一半的泥土边,用剑尖刨开泥土,然后把剑丢到一边,从土里拾起什么东西捧在手心。 种子。似乎是花的种子。 她刚才是在种花么? 就在他的士兵闯进院子的片刻之前? 她吹掉种子上的泥土。用裙角把种子擦干净,然后在袖子里摸着什么,没有找到。 他走了过去,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女子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了过去,温柔地用手帕把种子包好,然后把手帕揣好,起身走出院子。他没有拦她。 符绪没有想到会再见,而且就在几日之后,在跟在哥哥军队后面的汉人奴隶里。他问怎么回事,看守汉人俘虏的士兵说他领的这些是前几日路过的村子里的,他又问那个女子,士兵回答道在出了村子北上的路上碰到,就一并掳了来。 真是个傻姑娘。符绪暗想。 他把那女子要了来,士兵并没有拦着,这样的事在军中稀松平常。符绪打发走随从,让女子走在自己的马旁边,女子一言不发地听从。 ——为什么不跑? 女子没有回答。 ——前几日我放你走了,以为你会逃走。 还是没有回答。符绪叹了口气,跳下马来,牵着缰绳和女子并行。 ——喂?你在听我说么? 女子仍然没有反应,直到符绪忍不住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她才茫然地仰起头来看了看他,然后又低下头。 ——我记得你。 ——符绪?不是吗? 她道。 符绪笑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没听?为什么不逃? ——嘘。 她又道。 符绪环顾左右,部下都知趣地躲得远远的,没有人听得到他们说话。 ——好吵。 ——什么吵? 他莫名其妙地问。她在说什么?军队行进的声音吗? ——符公子? 她叫他。 符绪又笑了。从没人这么叫他。 ——你也要……去北方? 分卷阅读47 ——嗯,去北方,长安。你知道长安吗? ——长安? ——对,长安,那是我们的都城。 ——和建康城一样? 符绪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样,又不一样。 ——你知道建康城什么样? ——我们家在建康城外。 这女子家在建康么? ——我的部下说是在北上的路上把你掳来的。你既然家在建康,为什么不往南走? 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回不去了。 她第一次回答他。 符绪的笑收敛了。 为什么回不去?他们明明败了,建康还是汉人的都城。这女子回不去自己的都城么? ——为什么?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你家里人在健康? ——家里人? 女子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符绪不明白。难道她不懂? ——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或者更远的亲戚,在建康吗? 女子先是茫然地看着他,然后缓缓露出悲戚的表情。 ——家里人啊。 她道。 ——符公子要去北方呢。 她又不回答了。符绪以为她不说,是因为家人都不在了。 所以她才说,没有归处了吗? ——嗯。我要回北方,要回长安。 ——我也要去呢。 ——你为什么要去? 对她而言,北方什么也没有。 女子抬起头问符绪。 ——符公子为什么要去呢? ——我从北方来,所以要回到北方去。 ——从长安来? ——嗯。从长安—— 长安曾经也是汉人的都城。她是在嘲讽他么? 符绪盯着女子的脸。这是一张清秀温和的、汉人女子的脸,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我从长安来,自然要回长安去了。 他固执地道。 ——从哪里回去? ——从南方—— 符绪停住了脚步。女子并没有停下,于是他拉住她的手腕。 女子回过头。她的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她的神情却没有戏弄的意思。 符绪第三次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终于有一点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故意想惹恼我么? 他笑道。 女子也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符公子会恼吗? 他摇摇头。 ——我不恼。 更恼人的事他都经历过了。他松开了她的手腕,继续和她一同向前走。 ——你去北方做什么? 这女子有点意思。他来了兴趣。 ——不要问我做什么。是我在问你。 他补充道。 女子轻声笑了。 ——符公子,我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到了长安,我会怎么样? ——和现在一样,做奴隶,也许更糟糕。 ——糟糕? ——很糟糕。但也有别的办法可以不那么糟糕。 ——别的办法? ——想知道? 女子又抬起头来,直直望进他眼睛里。他不由得退了一步。 那是已预知最可怖之事,并已打算接受,却又渴望能够被拯救的眼神。 符绪吃了一惊。他以为她的眼里不会有情绪,然而此刻这情绪如此强烈,以至于符绪担心自己会被那渴望攫住、被吞噬。 ——想知道。 她再一次回答。 ——你想去北方? ——有人让我去北方。 ——谁让你去? ——符公子,什么办法? 符绪又停下,这一次女子也停下。他注视了她片刻,女子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的脸微微发红。 又变好了些。又变得更像活人了些。 ——让我带你去北方。 女子愣了愣。 ——符公子带我去? ——不是像他们那样。 他指了指远处被绑成一列的汉人。 ——而是我带你去。 ——不一样? ——不一样。 女子终于流下泪来。 ——我和他们一样的。 ——你可以和他们不一样。和我一起,就不一样。 女子犹豫了,符绪不忍心催促她。这对他无关紧要,对她却是天差地别。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到长安前,你都可以慢慢想。 他忍不住宽慰她。 ——我只是想帮你。 ——符公子 分卷阅读48 ……想帮我吗? ——嗯。我想帮你。 ——为什么? 女子不安地问。 ——不为什么。恰好让我碰上你了,仅此而已。 ——到长安之前? ——到长安之前。到了之后,也许就迟了。 ——好。 符绪松了口气。 ——那就好。 ——那就好? ——答应了就好。 ——好吗? ——很好。对你来说很好。你叫什么? ——什么? ——你的名字。不愿说也没关系,我给你取一个。 ——比如说? 符绪考虑了一会儿。 ——“小兕”,斟满美酒之器。如何? 女子又笑了起来。 ——不喜欢? ——我有名字。 符绪也笑了。 ——那么……敢问小姐芳名? ——觋罗。 女子一字一顿轻声道。 ——哪个觋?哪个罗? 女子伸出手,在手心写了两个字。巫觋的觋,绮罗的罗。 ——觋罗,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司马府的小姐了。 他以为就只是如此。 他带她入了府,命人帮她梳洗干净,真如府中小姐一般伺候着。府上的下人难免多嘴多舌,但她并不理会,不论氐人汉人,一律以礼待之,不久府中的流言蜚语就消失了,或者至少没有人再当着她的面嚼舌根。她或许本是汉人高门贵族出身,诗文通达,博学多才,也能歌能舞。 ——没想到捡到块玉。 ——我命中好运,身边总遇贵人。 ——我也算那贵人中的一个? 觋罗只是笑。 却没这么简单。 多事之人告诉哥哥他从带回北方的汉人里捡了个女子,哥哥非要见。 ——你过去身边从未置女人,我倒是要看看,什么样的人能迷了你心窍。 他并不争辩,只是拒绝。让哥哥误会,对她而言最安全。 ——竟让弟弟想要独占么?那我非要见见是何方神圣不可了。 他深知哥哥心性,本不愿让哥哥见她,但圣意难违,他极不情愿地带着觋罗进了宫。 ——如果陛下问话,尽量敷衍过去,不要逗留太久。 ——我会小心。 他很担心,这担心在哥哥命她献歌舞的时候升入顶峰,他几乎以为保不住她。 ——我弟弟说你能歌善舞,今天就让我们开开眼界。 觋罗欣然答应。 他感到心跳加快,手心湿润。然而她一开口,他便放下心了。 周徘徊兮汉渚 求水神兮灵女 嗟此国兮无良 媒女诎兮謰謱 他坐在席边几乎笑起来。不得不举起酒杯,侧身掩饰。 她选了《疾世》。她唱得美,舞得美,哥哥一开始满怀兴致,但后来几乎是沉着脸看完了整曲。哥哥定是中途就想打断,可这样一来只会显得自己缺了君王的风度,更何况对方是个女子。 选了首好曲,他想对哥哥说的话,她替他唱了出来,哥哥也许会以为是他符绪授意的。不过既让哥哥不快,想必哥哥近来不会再提到她了,对她是好事。对他未必是,不过他并不在乎。哥哥虽与他疏远,但还不至于不知他一心只为尽兄弟之情与臣子之责。 本以为这样也就罢了。 建康战败既损了国力,又损了士气,想来哥哥总会消停一段时间了。那段日子似乎甚是平静,他每日公务事毕,回到家中甚至开始久违地有闲暇慢慢写一些文章。他少年时也是惊才绝艳之人,虽是氐人出身,汉人的诗文歌赋,他也无一不精通。他坐在书房蘸笔书写的时候,觋罗有时在一旁捧着一卷书安静地看,有时到院中侍弄那些她栽种的奇异花朵,兴致来了的时候与他共同吟诵,他乏了时候她为他轻声哼唱汉人辞曲。 他从未将她锁于这庭院中,她随时可以走。但她不曾离开。 ——我可以送你出去自立一处。现在和当初不一样,你不再是奴隶,无人敢欺辱你。 他说这话时觋罗蹲在院中她栽种的花朵边,用指尖轻点半合半展的浅紫色花瓣,花儿此刻正随着她指尖触碰左右摇摆着。那些花儿开放时有令人晕眩的异香,她身上也带着那异香。 妖艳诡谲的香气。 ——符公子,很寂寞吧。 她道。 觋罗并未回过头,仍然蹲在地上,华丽的裙摆拖在身后,插在发间的步摇挂饰垂下,搭在她肩头。 符绪先是一怔,然后放下笔。 怎么不寂寞。 无人理解。哥哥也不理解。劝谏不被接纳,反而被责难处处忤逆陛下心意,小人甚至传出风言风语道他已有反心。 朝中事 分卷阅读49 态微妙,他如履薄冰。 他不过是担心国家社稷不保。民间胡人和汉人越来越势不两立,动乱一触即发,但哥哥心气太高,对安抚汉人的提议不屑一顾,堂上又多阿谀奉承之辈,不断排挤他。他若非哥哥亲兄弟,恐怕早已丢了性命。 但他又非说不可,即使每日为忧愤所扰,一夜一夜难以入睡。 太寂寞了。 无人可与之倾诉。 除了她。 他深夜一个人坐在府中最高的楼阁屋顶上望着月亮喝酒,酒壶空了的时候一双手从旁边递来斟好的一杯,一抬头便看到她,身边的托盘里放着两只装满的酒壶。 他接过她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她又为他斟了一杯。 ——怎么爬上来的? ——这裙子碍了些事。 符绪笑起来,把手里的酒杯递到她面前。 ——喝吗? 觋罗摆摆手,转过身与他并排坐着,他们中间隔着两只酒壶。 符绪也转过身,仰起头把酒喝了下去。 ——觋罗,和我说说南方吧。 ——南方? ——南方是什么样?建康城是什么样? 于是她一一说与他。 ——哥哥想要南方,想要建康城,你们汉人的都城,就像这长安城一样。 她并未答话。 ——汉人一定恨死我们了。不仅是我们,还有匈奴人,羯人,鲜卑人。你们瞧不起我们,觉得凡是胡人都低人一等。即使我们在你们的土地上建了国、占了你们的都城、做了位居你们之上的君王,你们仍瞧不起我们,时时刻刻不想赶我们离开。 ——觋罗,你也是这样吗?你恨我吗? 觋罗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似乎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觋罗,我要听实话,我绝不会怪你。 女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符公子,你恨我吗? ——当然不。我怎么会恨你。 ——胡人……为什么要进占汉人的土地?为什么要屠杀汉人呢? ——因为我们被汉人欺辱太久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为了报仇吗? 符绪并未立刻回答,他把玩了手中的酒杯片刻,才又开口。 ——是报仇,又不仅是。 ——符公子恨汉人吗? ——也许吧。我不恨你。 ——我也是汉人。 ——你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你是你。 ——我……是我?我不明白。 ——不明白么?因为是你,所以我不恨。若是别的汉人,也许会不一样。 ——这里也有汉人。有很多。 ——他们即使心怀怨恨,也要活下去吧。 ——怨恨? ——不是么? ——我也在……怨恨着吧。 符绪凄凉地笑了。 果然如此吗?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怨恨。符公子,为什么呢? ——因为非我族类吧。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既要活着,又要怨恨。 ——正因为活着才会怨恨吧。死了就不会怨恨了。死了大家就都一样了。死了便不分你我了。 ——活着不是也一样吗?符公子,我和你不一样吗? 符绪答不上来。 ——你觉得我们一样? ——符公子和我不一样? ——一样的。觋罗,我们都是人,所以是一样的。但我是氐人,你是汉人,所以我们又不一样。觋罗,你怨恨我吗? 觋罗终于扭过头,黑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眼睛。 ——没关系,告诉我实话。我想知道。 觋罗困惑地笑了。 ——不恨。我不怨恨符公子。 觋罗难得回答他。 她抓住自己心口的衣襟。她似乎要落下泪来。 ——可我却感到怨恨。 符绪直起身,伸手握住她攥着衣襟的手。 ——觋罗,这就对了。 这就对了。 ——因为是我,所以你不恨我吧。 ——因为是符公子? ——你是汉人,你又是你自己。 他看到女子的眉头苦恼地皱在一起。她不明白吗? 如此浅显的道理,聪慧博学如她,竟不明白吗? 罢了。 ——没关系。觋罗,不明白也没关系。 他收回握住觋罗的手,又半躺在屋顶上,双臂枕在脑后,仰望着初夏晴朗夜空,有明亮的星辰从东方划过。 ——客星……守 分卷阅读50 紫宫…… 身边的女子轻轻声道。 ——什么? ——符公子,东边有什么? ——东边有匈奴人。问这个做什么? 觋罗低下头看着他。 ——没什么。 她笑道。 符绪突然感到一阵冲动。 ——觋罗,总有一天,我要让那怨恨消失。 ——消失? ——让氐人和汉人,还有其他胡人,就像我们一样,不再相互怨恨。 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个毛头小子,说这样的话只显得可笑。但他一定要说出来,似乎说出来就能得到某种宽慰,说出来就能实现。 ——若我们统一这天下,各族成为一族,便没有怨恨了。 觋罗听了只是笑。出乎他意料的,她伸手覆住他的眼睛,奇异的香甜气味扑鼻。他突然被一阵强烈的疲倦淹没,连眼前的黑暗也看不到了。 醒来的时候仍在屋顶上。觋罗已经走了,自己身上盖着她的外袍。 昨夜无梦。 符绪坐起来,望着长安城中已开市,朱雀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他下到院中,把觋罗的外袍交给路过的下人,让他们送去浆洗,然后回到自己房中,待梳洗完毕,逮着一个丫鬟问小姐在哪儿,丫鬟说小姐就在外面书房前的院里浇花。 他找到觋罗的时候她已坐在书房的案后,手里拿着笔。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到她在画那些花。院中一只华丽的水壶放在那些花旁边。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觋罗闻言笑了。 ——没什么,安神的药而已。符公子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匈奴人会怎么样? ——匈奴人? 她手里的笔没有停。 ——你看到了吧,昨天晚上,流星。 ——符公子今日不进宫吗? ——今日不必上朝。 他看向外面,天气甚好,虽有些炎热,但晴朗无云。 ——觋罗,我带你去长安城逛逛吧。 女子点上花蕊,放下笔。 ——好。 他命人牵来两匹马的时候觋罗露出困扰之色,于是他又让人备车,她坐在车上,他骑马跟在旁边。他们走得很慢,路上的长安百姓纷纷给他们让路。氐人、汉人和别族的胡人混杂,看着他的眼神有艳羡的,有嫌恶的,有胆怯的,有好奇的,有怨恨的。 他让觋罗把马车的帘子放下来。 ——可这样就看不到外面了。 于是只好让她把帘子掀起,在车窗边露出脸来,惹得一路行人注目。 觋罗从没到过长安城吧,竟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和建康比怎么样? 他忍不住问。 ——建康是……水乡。 ——长安城里也有水,要去么? 于是他又领着她去。 马车停住,觋罗从车上跳下,走到河岸垂柳边。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沟渠更准确。这是长安最宽的一处水道,水道两岸只有一座赤阑长桥沟通,此刻他们就在这桥头。 ——水深,小心些别跌下去了。 ——没有船呢。 她又走到桥上。 ——等等,别去那头。 ——桥那头有什么? 他迟疑了片刻。 ——秦云楚雨之地,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回来吧。 觋罗倚靠在桥边,符绪无端担心她会从桥上落下,然后遁水而去。然而她只是望着对岸,柳条碧绿茂盛,隐隐约约透出背后沿水的长街上连成排的艳丽楼阁,沸腾的人声随风碎成模糊不清的嘈杂。 ——符公子去过? ——未曾。 觋罗咯咯笑了。 ——符公子竟没去过? ——奇怪吗? ——符公子的哥哥—— ——我和哥哥不一样,别把我们混为一谈。 说罢,符绪意识到僭越了。不过四下无人,驾车的仆人离得又远,无妨。 ——未曾?以后呢? 觋罗的语气里有捉弄之意,符绪也忍不住笑了。 ——以后也不会去。 他说错了。 南方的汉人朝廷也许因为建康一战鼓舞了士气,竟在夏天的时候再一次北上。哥哥带兵应战,他又留在了长安。大司马不过是个头衔罢了,上一次违反哥哥沿路屠城的命令之后,哥哥不愿意再让他同行了吧。 哥哥不在,他每日主持朝内政事,忙得焦头烂额,常常几日回不了家。前线有战事,长安也不太平。正值这个时候,长安开始出现“招魂”的流言。先是从桥那头人员混杂的风月之处传出,然后沿着各条水道向上游缓慢地蔓延。具体如何谁也说不清,只道这是哥哥南下建康时冤死的汉人鬼魂随军队来到长安, 分卷阅读51 或者寻找被掳走的亲人,或者要寻凶手报仇。这流言断断续续,有时在城南,有时在东市,有时在城西门外。符绪下令寻找传播留言的人和受害者,却一无所获。 虽是流言,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长安城内氐人和汉人的关系一直十分紧张,这流言更是火上浇油。城内大小冲突不断,时有死伤发生。军队从南方掳来的汉人往往是冲突的中心,怒骂殴打已是常事,有的甚至被动用私刑或撵出城外。负责卫戍的官员成日在城中四处扑火,有时甚至被卷入纷争中,符绪只好下令遇此类纠纷双方皆严惩。一时之间城内不论氐人汉人还是其他族的胡人均怨声载道,直言都是出征的天子之过。 符绪忧心忡忡。敢这样抱怨的人都逃不过惩处,只是人太多,全都严加治罪恐怕无补于事,要紧地还是先找到流言的源头,等澄清一切,这些罪涉谋反的言论自然都会平息。 然而那流言如活物一般,随惩治严苛而止息,待惩治松懈时又死灰复燃,几次三番之后,符绪几乎感到毛骨悚然。那流言就像藏身暗处的某种恶意,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那恶意好像又不是针对他,毕竟所有的质疑与不满都是冲着哥哥去的。就在他不知道到底如何是好的时候,那流言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结果也没弄清前因后果如何,符绪感到一阵挫败。 有种被玩弄在手心的感觉。 恰逢这时,出征已半年的哥哥带着军队终于回来了。 与南方汉人的对峙既未胜,也未败,只是汉人巩固了自己的北方边境,他们再要南下不会与之前一样容易了。也许是志向看似再难实现之故,哥哥竟一蹶不振。父亲以前便说过,哥哥是心气甚高之人,虽然野心勃勃,却因缺乏耐性与实干不足而容易在稍有不顺之时陷入自弃,因此才要身为次子的他从旁协助。他们立国不久,困难如山,因此即使哥哥觉得他缩手缩脚或过分谨慎而斥责,他身为臣子和兄弟也当以国家大事为重,不要由此与哥哥心生嫌隙。 一切都未超出父亲的预料。只不过心生嫌隙的不是他,而是哥哥。 哥哥回长安之后免了他的官,只保留了他的公爵位,却不许他离开长安,反而要他每日进宫同用晚膳。 原因甚是荒唐。 有人向哥哥进言道,他在哥哥离京与汉人作战的半年里企图谋反,只是因哥哥比预计回来得早了才无疾而终。 朝廷里小人诬陷他谋反已不是一天两天,他以为哥哥并不会在意这些佞臣谗言,他没料到的是,哥哥这一次将信将疑,似乎经过再三衡量,决定让他卸职留京接受监视。 符绪彻彻底底失望了。 前来宣读圣旨的宦官走了,他颓然走到院中。现在已是冬季,昨夜长安下起了在北方也难得一见的大雪,院中的积雪已及膝深,家中仆人尚未来得及清扫。天气阴沉湿冷,带着觋罗到长安城中闲逛的朗朗夏日恍若隔世。 东方的天空低低升起血色霞光,长久不息。 他却感到江河日下的惆怅。 ——符公子? 他赶紧循声望去,觋罗身着白色单衣站在院门口,身上只披着夜里挡风的袍子,大半截腿都埋在雪里。 他赶紧拔腿朝她走过去。雪太厚,走起来并不容易。 ——天色还早,你来做什么?快进屋去,你这样要着凉的。 他指着书房道。 于是觋罗抬脚往书房的方向走。她比他矮小得多,走得更是艰难,一步一打滑,最后居然整个人跌进了雪里。 他叹了口气,加快步子走过去把她从雪里拉起来,牵着她往书房走,她又跟不上,最后只好直接把她抱上书房的台阶。 她的衣服被雪浸透了。现在时间太早,还不到仆人们起来的时辰。无可奈何地,只好让她到书房背后他的寝室里换上他的衣服先将就着。不一会儿她就拖着他宽大的袍子跑进了书房,径直到火边坐下,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在炉子旁边取暖。炉子烧了一夜已经快冷了,他又自己往里加了些炭,吹了吹炉子里的火苗,总算又烧起来了,书房里渐渐暖和起来。 ——笨蛋。 他忍不住骂。 ——刚才有人来了吗? ——嗯。来了。 ——来做什么的? ——来罢我的官。 他苦涩地道。 ——哥哥过去只是疏远我,而现在不再信任我了。 一阵沉默。 觋罗默默坐到他旁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会儿,然后又松开。她的手很冷。 ——会怎么样? 她问。 他低头拨弄着炉内的炭火。 ——不知道。也许会有危险。 ——危险? ——取决于哥哥怎么想。 取决于哥哥是否会彻底为小人之言所左右。 ——不可以离开吗? ——我走不了,走了反而坐 分卷阅读52 实了污名。 ——必须留下来? ——必须留下来。 ——好。 符绪抬起头,好笑地看着觋罗。 ——什么“好”?你不和我一起留下,我派人送你回南方去。 觋罗摇头。 ——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这对话似曾相识。 ——我陪着符公子吧。 一阵沉默,然后她轻声唱起来: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你要陪着我吗? 符绪问。 歌声停下了,觋罗坐在他面前,看着他温柔地笑。 他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揽入怀中,头疲倦地靠在她肩上。 ——那就陪着我吧。 觋罗又在院中播撒花种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符氏有王爷病了,恐怕熬不了多久,陛下让符绪一起去看看。符绪极不情愿地去了。 他与病了的亲族兄弟并无来往,对方却一直对他心怀妒忌。且现在每日进宫赴傍晚的宴会,哥哥对他百般试探,言语间张机设井,就等他一时不慎自投罗网。他厌倦得很。他并无反叛之心,小人却忌惮他过去的权势,一心要彻底扳倒他才能高枕无忧地把持朝政。 哥哥越来越糊涂了。 本以为只是去看看,像往常一样吃过晚饭便能回来,结果在那个兄弟的府上留了一夜。 ——前几日我还见他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病得不省人事了? ——也许是连日喝了太多酒的缘故。 ——他以前也没少喝,偏偏这时候不行了? ——久病成疾,突然发作也是有的。 ——有救么? ——陛下,请节哀吧。 符绪站在旁边不声不响地听着。等太医要退下的时候,他拉住太医,悄悄问到底是什么病,太医知他与躺在榻上的病人不同,不是惯于搬弄是非之人,便低声如实道病人脉象极弱,实难看出有什么病。据说病人前一日与往常一样在家饮酒之后突然亢奋非常,在府中四处狂奔,同时喊叫着些听不懂的话,然后突然倒地不省人事,今日来看,已经不行了。 ——殿下,酒是一个因素,但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不只是酒后发疯吗? ——下官说不准,也许真的只是饮酒过度吧。 见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让太医走了,转而看着房中榻上。哥哥坐在塌边,那群近来得宠之人一个不落地低头躬身站在旁边,有的还装出一副极为悲痛的样子。符绪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一个人走到屋外想透透风。他问守在屋外的仆人现在什么时辰了,仆人说已过了四更。 自被罢官以来未曾彻夜不归,今日她会担心吧。 于是他拦住一个换好茶刚从屋里跑出来的小厮,打发小厮到家中去知会一声,说不必再等了,等完事会尽快回去。 小厮刚走,哥哥也从屋里出来了。 ——你听到太医说了么?没救了。 ——听到了。 ——我已经下旨准备后事。虽然隔得远,好歹也是同族的兄弟,得按礼节来。 ——陛下明鉴。 ——对了,弟弟刚才和太医说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话。臣只是问光是喝酒是否真会有此后果。 ——太医怎么说? ——如刚才对陛下说的相同,即使只是酒,久不节制,也会引发急病。 哥哥笑了起来。 ——果真如此,我也该小心些了。弟弟提醒得好啊。 ——臣不敢。 两人都沉默片刻。 ——那个汉人女孩子,你还养在家里? 符绪心下一惊,仍不动声色地答是。 ——也好。有人陪你,就不必麻烦到桥那头去了。 符绪犹豫了片刻。 ——陛下说得是。 哥哥又笑了。符绪微微皱眉。 ——什么时候带到宫里来让我也再看看吧。选个别的曲儿。让好好的美人尽唱些上一次那样的朝堂是非就没意思了。 符绪没有应声。 ——怎么了?又不愿意?弟弟总是要逆着我心意呢,天下大事也好,如今为个女人也好。 哥哥打趣道。 ——没想到当了皇帝也有不能手到擒来之物,弟弟岂不是比我这个皇帝还大了? 又来了。对哥哥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对那女子而言却是天翻地覆之别。 正逢此时,屋里传来一阵混乱,哥哥赶忙转身进屋去了。符绪仍站在门口,听到病人口齿不清地叫唤着什么。 ——别……别杀……不是……是陛下……不…… 发生了什么?与哥哥有何关系? 混乱停止了,屋内响起女人的哭声。 分卷阅读53 是病人的妻子吧。 哥哥再次从屋里出来,只不过这一次怒气冲冲。看到他仍站在门边,只冷淡地让他回去休息,今日晚间不必再进宫,明日再去。未再提及觋罗。 回到家是五更已过,天蒙蒙亮了。 觋罗坐在书房的门口,靠着门框睡着了。 果然还在等,明明传了话让她不用再等的。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无论什么季节,觋罗身上总有一股与她种的花开放时相同的异香。此刻那香气随着她的呼吸传出,如雾气一般在她周身弥漫。 奇异的香气,像是要夺取人心魂。 他把她叫醒,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 ——符公子,发生什么了? ——陛下的兄弟病死了。 ——兄弟? ——表兄弟。 ——也是符公子的表兄弟? ——嗯。 ——符公子……难过吗? 符绪仍蹲在她面前,微微吃惊。 ——我不难过。那样的人死了,怎么会难过。 身居高位,却将国家抛在身后,只贪图自身享乐之人。 死了才好。死了才干净。 ——传话的人没来?等了一夜?去屋里睡多好,这样坐着不舒服吧。 ——天亮了。 她仰起头,清晨的光线照得她的睫毛几近透明,显得她黑色的眸子愈发深不见底。 ——符公子一夜没休息? ——没有,不过今天不用进宫了。 ——符公子,我不想进宫。 符绪诧异地看着她,她也收回视线,看着他的眼睛。 觋罗知道吗?她怎么可能知道? 不。她不知道。她只是以为自己在说她。 ——好,不会让你进宫。我说的是我,今天晚饭可以在家吃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准备。 她说不想进宫,他也不想让她进宫。 突然想起那时听到的喊叫。 ——是陛下…… 是哥哥?是哥哥什么? 真是酒喝多了发疯了吗? 听起来就像有人在逼问,而哥哥受到了□□裸的指责。 哥哥那时的怒气就是为了这个吧。 听说死去的王爷被草草下葬,哥哥赐了很多东西,又给死者加官晋爵,之后便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哥哥如今越来越容不得指责了。 自建康回来,哥哥本打算等时机成熟再行南征,然而至今未再提统一之事。冀州的匈奴人被羯族的臣子夺了皇位愈发强盛,幽州和平州的鲜卑人蠢蠢欲动,南方的汉人朝廷不停骚扰,哥哥觉得大业难以实现了吧。 可立国兴邦、统一天下本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啊。 哥哥这么快就折了意志,国家要怎么办。 无人敢指责。哥哥被旁人的花言巧语包围得太久了,兴致完全转到声色犬马之上,政事都丢给近臣料理。 他符绪也不敢。 活着才有机会。他若冒冒失失拼死进谏,哥哥身边就真的再无能说真话之人了。 ——符公子。 觋罗的声音。 符绪回过神,看到觋罗对他笑,手里捧着一株兰草。 对了,春禊。今日是三月上巳日。 ——怎么? 盛装打扮的女子拖着长长的裙摆朝他走过来,举起手里的兰草对着他轻轻一挥。 细小的水珠落在他脸上。 ——好了。 她道。 旁边的人群欢腾不止,只是都离他们远远的,只有一些年轻的姑娘在一旁围在一起,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在哪儿采的? 他伸手要她手里的兰草,她递给他。 ——祓除,符公子,今日必行之礼,能除灾厄。 符绪笑了。觋罗说了春禊来着,记得书里说过汉人上巳节要做这个。 灾厄么。若是能如此容易地免除就好了。 ——到我了。 旁边举着一碗水的仆人闻言赶紧走过来低头举起手中的碗。符绪在碗中蘸了蘸,按着觋罗的样子朝她挥去。 她笑着下意识地举手挡了一下,宽大的袖子划到肘部,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臂来。 ——小时候,每年上巳节都会到水边去玩儿呢。 她道。觋罗从未提过自己的过去,此刻突然提起,想必是极重要的记忆。符绪正犹豫着要不要安慰她,只见她又拖着裙摆走到水边蹲下来,望着渠中流水一路流出城去。符绪跟了上去。 ——水深,快回来。 觋罗回过头,仍是笑,指着对岸道: ——符公子,你送我到对面去吧。 符绪顿时呆在原处。 觋罗指的方向,是赤阑长桥那头的花红柳绿、醉生梦死之地。 分卷阅读54 ——觋罗,别傻了,我不会送你去。 ——那么符公子会送我进宫吗? 他答不上来。她知道了吗? ——可我不想去。符公子,我不想进宫去。 他也不想让她去。 长安城再一次被“招魂”的流言笼罩,有人说死去的符氏王爷便是糟了报应,因为杀了太多汉人,被前来报仇的鬼魂被夺走了魂魄,所以才发疯死了。而哥哥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在整个长安城选秀入宫为妃。 老旧的长安皇宫已经困住了那么多人,哥哥还觉得不够么? ——良家女子都要入宫参选,弟弟,你也要从命。 哥哥是在报复他。 长安城的流言直指皇帝南下屠杀汉人之事,当年阻劝哥哥、违抗哥哥的只有他。百姓们说阳平公才是真正有心怀天下的度量的人,而哥哥不过是个目光短浅的胡人。 知道觋罗的人不多,哥哥只是想找借口把她要走。 ——弟弟能看上的女子定然是极好的,我不会嫌弃你已经占先一步。你怕我亏待了她,我就光明正大选她进来,给她个位在所有人之前的名分。 ——不过我既然抢了弟弟的东西,弟弟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一个也好,十个也好,一百个一千个也好,我都替弟弟找来,随弟弟处置。 ——弟弟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有早些堂堂正正迎她进门了。 本只是为了一人,整个长安城都不得安宁。正待出阁的少女也好,丧夫守寡的妇女也好,纷纷慌慌张张嫁了出去,也顾不得对方是否称心,或为人妻,或为人妾,只为不被囚禁在那不得见人的深宫之处。由此百姓少不了怨声载道,那活物一般的流言趁机甚嚣尘上,道宫里的皇帝也被尾随他北上的汉人鬼魂迷了心志,只顾自己享乐,不久就要亡国了。 谁也不知道流言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 觋罗说她带他去看春禊。 自从他来到长安,长安从未有过春禊。那不是他和他的族人熟悉的习俗。 于是她来到水边,为他表演何为汉人春禊。 ——这是南方楚地的歌舞。 他知道。他曾读过,他还记得。 她站在岸边,旁边聚集的姑娘们用袖子半掩住脸,议论纷纷。男人们只是远远地站着看。这是王宫贵族女子的游乐,不是他们该靠近了欣赏的,只怕靠近了会惹上麻烦。 盛装的女子站在岸边,旁边是跟随而来的乐师,女子身后隔水是旖旎荼蘼的轻薄之地。 她说她要到对岸去。 她既想保全自己,还想保全他。他保护不了她。 ——殿下会来看我? 觋罗笑得温柔。 ——会。每一日都会。 ——喂,听说了吗?阳平公在桥那头养了个汉人歌妓,不仅人漂亮,歌唱得好,舞跳得好,还知书达理,就像个神仙。 ——阳平公?那位大人竟也如此吗?那么国家可不是完了。 ——那位大人见陛下昏庸无能,仅靠一己之力回天乏术,所以索性趁还有机会也要享受一下荣华富贵了吧。 ——你说是个汉人? ——是啊。又是楼又是宅院的养着。那样的美人,可惜了。要是在南方,恐怕是要嫁入高门大族的姑娘呢。唉。 ——胡人不就是这样?不仅杀了我们的男人,就连姑娘家也不放过,硬要糟蹋了。 ——你说的是陛下吧?阳平公可不像你说的那样。那位大人为了维护我们,连官都丢了,还和陛下兄弟两个翻了脸呢。 ——是吗?嗨,照你这么说,当皇帝的是阳平公就好了。 ——喂喂,你小声点,这种话别让人听见了,要杀头的。 ——……怕什么。若是鬼魂大人找上陛下、把陛下魂也招去就好了,这样就能让那位大人即位了。 ——陛下还有几个儿子呢,再怎么也轮不到那位大人。 ——也是,唉……那汉人女子在哪里?我们去看看? ——你傻啊,就算是歌妓,也是那位大人专门养在外面的,是你我随随便便就见得着的? ——既让不让人看,干嘛不养在自己家里啊?非要送到桥那边,不是摆明了想让人知道有这么个人吗? ——那位大人有自己的理由吧,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可能全都知道。 ——也是,我们自己成天烦恼都烦恼不过来呢。对了,听说你们家姑娘嫁了?嫁了个什么人? ——别提了。要不是那选秀的旨意—— 既然良家女子都要进宫参选,那么不是良家女子便可免了吧。 ——弟弟终究想了个法子要违背我心意呢。 ——臣不敢。 ——觋罗的主意? ——正是。 ——弟弟看上的人果然不错,没想到她是这样重情的女子。罢了,她既然甘心坏了自己的名声,我也不便接她进宫了,就顺了她的意吧。 分卷阅读55 ——那其他人呢? ——仍送进来看看吧。 哥哥虽然未责备,但不满是真的。民间的流言传到了宫里,更加重了哥哥对他的疑心。 他每日仍进宫赴宴,绝不提及朝政,只听哥哥高谈阔论花鸟风月之事,夜里乘着夜风回到空荡荡的宅子里,喝了酒浑身发热,头疼欲裂,第二日一大早仍撑着爬起来,匆匆梳洗完毕,独自一人骑着马到桥那头去,直到傍晚时分。 去寻她。 她喜欢热闹,便买下最高的楼阁让她透透气。她又不喜欢嘈杂,于是买下别院,等她腻了街上的欢腾,就回院里来寻她要的清静。 要什么,就都给她吧。 他问什么,说什么,她不回答,也不说与他人。 一如既往。 她只是笑。 ——殿下。 她叫得温柔,却也不更进一步。 他每日与兄长周旋累得很,他想要真实和坦诚,就到她这里来。 她总是坐得离他几步远。 不远不近,疏离,又不是冷漠无情。 而他喜欢的,不过就是这诚实。 她是个真真切切的存在,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的人。 他和她并非如世间所说一般。若真是为了寻那欢愉,就不会来这里了。 ——殿下很累了。 ——很累了。觋罗,唱一支曲子让我听听吧。 她轻轻哼唱。 操吴戈兮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 失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 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 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坠兮威灵怒 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 符绪倚在榻上,闭上眼。 这曲子太缓了。 让他想起带觋罗回到长安那一年,从建康返回的路上与汉人将军的一战。 那是离长安很近的一座城。桓轸打下那座城时,他几乎以为就要守不住父亲留下的基业了。但势如破竹的桓轸突然就不走了,而是停在了那里。他担心有蹊跷,但哥哥为没能挡住汉人猝不及防的进攻已经怒不可遏,稍作喘息之后亲自带人打了回去。那时他留在长安,听说桓轸带少量人马冲进了哥哥的阵营,最后身重数十剑后力竭而亡,跟随他的汉人士兵无人折返。哥哥命人砍下桓轸的头,用长矛挑着到城外向城里桓轸的儿子挑衅,奉命前去的士兵被桓远一剑射死了,而桓远不久就接过他父亲的将军名号把那座城守了下去。 从建康回来的路上,哥哥让他率军先行去收复那座城。这是攻打汉人军队,他本不想带觋罗去,但又放心不下,结果还是带着她一起走了。从春天到秋天,桓远终于坚持不下去,在夜里袭击了他们的营地。先是不多的汉人骑兵,其后是列成箱阵的战车,这是汉人惯用的战术,他已经习惯了。汉人虽然人很少,但异常勇猛,待日出时分,他带着部下察看伤亡,结果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很多。 桓远被拖到他面前的时候满脸是血,断了一条腿,活着的汉人只有桓远一个。哥哥听闻喜讯已连夜赶上来,下令将城中人口全部掳走。他没有同哥哥一起,而是默默回到自己的营帐去找觋罗。 谢天谢地,她毫发无损。 于是他安排好善后,借口回长安准备迎接陛下返京事宜,带着觋罗先走了。他不希望她再看到被征服的汉人城池将如何凄惨。 听说哥哥把桓远放走了。 哥哥犯了蠢。那不是等闲之辈,怕是会成祸患。 不过现在他想这些都无用了。他光是自保已耗尽心力。 ——为何选了这一曲? 窗外天色变得黯淡了。 第 21 章 21 好刺眼。 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哭喊声,燃烧声,脚步声,头颅落地的沉重声响。 ——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没有……归处了。 说话的人是谁? 光线被阴影挡住了。 “施主?” 在叫谁? 终于睁开眼。 “法空!快过来帮忙!这里有位施主还活着!” 自己被埋在茅草和木头堆下,只有头上方露出狭窄的空隙,强烈的光线直射到眼睛里,想抬起手挡住眼睛,但手被压住,一动也动不了。 有人跑了过来。 “法能,你说的施主在哪儿?“ 分卷阅读56 “在这一大堆木柴底下,好像受伤了。” 有人把压住他的木头一点一点挪开。手指似乎有了知觉,然后是胳膊,腿,脚。 头顶的空隙越来越大,随着木柴哗啦啦滚到一边的声响,遮挡视线的东西都消失了。 晴空万里。 “施主没事吧?” 头顶出现一个小少年的脸,头发都剃光了,穿着破旧的作务服。是个小和尚。 陶七想坐起来,但手臂一点力气也没有,刚撑起身体又倒了回去。 小和尚慌慌张张地向他伸出手,但他一个大男人,小和尚自然扶不住,反而和他一起摔倒在地,但立刻又翻身起来跪在陶七旁边低下头看着他。 “施主,您没事吧?” 又有一个小和尚凑了过来。 “施主,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 觋罗一直和他在一起,她现在不在吗? “施主不能说话?” 能。 陶七张开嘴,可是发不出声。嗓子很干、很疼,像有一团火烧。头也很疼,身上有伤口裂开了,但至少能动。 “法空,你的水壶借一借,我的水壶路上掉了。” 叫做法空的小和尚卸下腰间绑着的葫芦,递给询问的小和尚。两人把陶七扶起来,又把葫芦放到他唇边,陶七贪婪地喝起来。 嗓子里的火熄灭了。 他又躺了回去。 “……谢……谢谢你们。” 也许是很久没说话的缘故,只一句话,但他说得并不容易,声音异常嘶哑,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了。 “施主客气了。这里只有施主一个人吗?” “不……还有……我……我的……” 他的什么? “还有别人?施主知道在哪里吗?我们在村子里找遍了,施主是唯一活着的人。”法空道。 唯一活着的人?那觋罗她—— “对了,施主怎么躺在柴堆里?”另一个小和尚问道。 “法能,施主受了伤,肯定是有人把他藏在这里,好不被人发现。” 叫作法能的小和尚挠了挠光秃秃的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说的是呢,问了个傻问题。” “你们……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和我在一起的……” “姑娘?” “很年轻,”陶七感到话说得逐渐顺畅起来,“比我还年轻些。” “我们在这院里没见到一位年轻的女施主,会不会已经——” “法能!”法空喝了一声,法能立刻住了口。 觋罗……她死了吗? 陶七闭上眼。 不会。除非他亲眼看到,他不会相信。 “施主,”法空道,“这里没有别人了。”法空依次打量陶七的伤口,“施主的伤似乎很严重,需要找人看看。” “找师父看看吧!没有人比师父更高明了!” “你又说这样的话,小心让师父听见了又要训你。” 法能“啊”了一声,小声嘟囔道:“师父现在又不在,有什么关系嘛。” “两位小师父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但我有必须去找的人,恐怕没有养伤的时间。”陶七边说边又挣扎着坐起来,这一次成功了,但被腿上传来的剧痛疼得倒吸一口气。原来就是这腿伤又裂开了。这可不太好,伤了腿就走不快了。 两个小和尚相互看了一眼。 “施主,还是先疗伤为妙,伤好了才好去找人啊。”法能道。 “施主要找的是那位女施主吧?我们扶您去看看村里有没有,若没有,就说明那位女施主已经离开了,若是这样,您随我们回去让师父替您看看,那位女施主我们替您去找。”法空道。 “可我——” “施主着急是自然的,但凡事有个先后,您的伤有好几处,若这么放任不管,说不定还没找到人,您就先倒下了。”法空继续劝道。 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于是两个小和尚一人一边,架着陶七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看。陶七走得一瘸一拐,每一步腿上的伤都疼得钻心,又恰逢午后最热的时辰,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掺着他的两个小和尚年龄还小,个子还不如觋罗,走得亦甚是艰难。但两个孩子毫无怨言,陪着他仔仔细细又把各处都走了一遍,陶七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累了就休息会儿吧。” 法能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汗,抬起头笑嘻嘻地道,“不累,比砍柴轻松多了。” “每次到你砍柴你都偷懒,还好意思说。昨天典座还说你送去的柴又是有大有小不好使呢。” “说起来昨天是师兄和法空当值?” “是啊。” 陶七忍不住插嘴。 “两位小师父从哪儿来?” “哎哟,”法能叫了一声,“ 分卷阅读57 忘了告诉施主了。我是法能,那是法空,我们修行的禅寺就在这背后的山上。”法能指了指村庄后面被茂密树木覆盖的深山,“今日轮到我们俩下山化缘,来了才知道这里已经变成这样了。” “是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法空附和道。 村中房屋有的已经全部烧毁,有的烧了一半,完好无损的人家只有陶七所在的那一家。满地尸体。 觋罗到底去了哪儿? 陶七悬着一颗心,生怕在倒在地上的人里看到觋罗的脸。但她不在,陶七松了一口气。 也许她逃走了。 她一定是逃走了。 她藏了起来,之后一定会来找他。 陶七这么想着,意识到自己不能走,走了觋罗就找不到了。 “有施主要找的人吗?”法空问。 “没有。没有我要找的人。” “哇,那姑且好,说明施主要找的那位女施主还活着。” “法能,不要妄加推测。” “可是就是嘛。这里没有,人又不会凭空消失,那位女施主要不是自己走了,要不是被人带走了。” “被人带走了?” “这里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抢了呀。到处都烧毁了,只有我们发现施主的院子还好好的,说不定那间院子里面的人都像施主一样幸免了。” 法空想了想,“倒也是,挺奇怪的。” “是吧?不然我也想不到到把柴火搬开看一看。那院子屋里没人,我想说不定是藏起来了。” 是很奇怪。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陶七记得觋罗在哭。她和他一起跌倒了,她拽着他起来,把他拖到茅草上,她的眼泪落在他额头,然后—— 她吻了他。 下一刻,光亮消失了。他听到嘈杂的人声和呼吸声,脚步声,刀剑声,男子和女子的对话声。 ——没有归处了。 那是觋罗的声音。她的语气飘飘忽忽,但那确实是她。 另一个是谁?那个男子是谁? 他昏过去了,但梦里也不得安宁。 ——七郎,我看到了流星。 朝西北去了。 不好。 桓远在那里。 桓远也还活着吗? ——我们迟早要回北方去。 想起师父的话。 ——七郎带我去北方好吗? “施主?” 七郎勉强笑了笑。 “在下陶七,两位小师父叫我七郎吧。” “七郎哥哥,既然那位女施主不在这里,我们就上山吧。现在天色还早,傍晚的时候应该就能到。”法能道。 “是啊,趁天色还早,路上耽搁些也不怕,到了夜里路就不容易看清了。“ 陶七犹豫了。他的伤确实需要人看,但又不能麻烦小和尚们的师父总是下山来,另外这地方死于非命的百姓又都没有掩埋,他也不大愿意一直留在这里。 得给觋罗留下线索。 “小师父有笔墨吗?我给要找的人写封信,好让她知道上哪儿来找我。” 法空在兜里掏了一会儿,掏出笔墨竹简来。法能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你怎么连这些都带着?“ “记布施的施主名字用的,回去了好为各位施主诵经。” 法能摇摇头。 “我从来想不到这些。” 法空笑了,“你要是能想到就怪了。” 两人把陶七扶到树荫里坐下,等陶七写好,法能狂奔着穿过村子,在发现陶七的院子里放好信,又跑了回来,汗如雨下地拄着膝盖喘粗气。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法空问。 “到处都是死人,我害怕,觉得还是走快些好。”说罢直起腰来,转向陶七,“我按七郎哥哥说的,把信埋在花圃的土里了。可这样那位女施主会不会找不到啊?” 陶七对法能笑道: “若不是她,自然找不到,不然就会给贵寺添些不必要的麻烦了。” 到了寺里,已经深夜。 陶七每走一段就得休息,不光是因为腿上伤口裂开了,还因为他躺了太久,身体已经虚弱下去,容易疲倦,半日的路程花了近两倍的时间。两个小和尚本应在敲钟前回返回,结果回来得迟了,入山门的时候被守夜的和尚教训了几句,但那和尚一看到靠墙坐着的陶七,立刻住了口,赶忙帮着把他扶了进去。寺中知客闻讯赶来接待,陶七被安置在知客寮的一间屋内。他靠墙坐着,试图检查自己的伤势,无奈屋内没有点灯,他只好慢慢挪到窗下,即使是这样轻微的动作也让他疼得忍不住□□起来。 院中的火把被点亮了,陶七听到敲钟的声音。 法空不一会儿端着灯、领着自己的师父来了。陶七并不熟悉佛家礼仪,在年长的和尚面前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对对方的问题有问必答,然后脱下衣服,只穿着里 分卷阅读58 衣让人仔细查看了伤势,对方道无大碍,伤口看似经人细心照料,多数已经愈合,仅是腿伤也许因活动不当裂开了,接着上药静养便无事了。不过筋肉力量削弱,待伤口痊愈还需勤加锻炼方可恢复。 “法空师父,法能师父呢?”年长的和尚走了,陶七一边让法空替他上药,一边问。 “师父让他把大家都叫到禅堂去,为村里的施主们诵经。” “法空师父不用去吗?” “不用,师父让我负责照顾七郎哥哥。我等会儿在门口坐着自己诵经,一样的。” 法空与法能的师父是寺里的寮元,从弟子处听闻原委后已向这寺的方丈禀明,于是陶七获得了长住的允许。法空和法能每日轮流为他送来两顿斋饭,替他洁身换药。尽管理应由知客师父手下的弟子担此责,但寮元道这于法空法能也是缘分,向知客师父请求仍由两人负责,知客自然没有什么不能应允的。待陶七身上和腿上的伤都尽数愈合,他终于能自己行走活动了,只是力气还弱,走不了多远就要歇上一会儿。寮元许他只要不扰乱众僧人日常修行,可在寺中自由来去,陶七便慢慢把这寺里都走了个遍,但除了熟悉寺中方位,此外毫无收获。 “法能,贵寺为何派别?” 法能拿着把扫帚正在扫知客寮院中的落叶,听到陶七问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本寺以坐禅为修行。” 禅宗啊。陶七想道。 但也只知道这个。 “这寺是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呢,很久很久以前了吧,藏经阁里有些书都破得没法儿读了。” 陶七笑了。看来这孩子修行得并不认真呢。 “我师父的藏书也有许多很旧了。” 法能总算抬起头来。 “七郎哥哥也有师父?” “嗯。不过不是佛家,是道家呢。” 法能听了把扫帚扔到一边,跑了过来,绕着陶七转了半天。 “唔……不一样啊。” 陶七被法能看得摸不着头脑,“什么不一样?” “和之前来挂搭的道士不一样。” 陶七笑道:“本派说是道家,也只是修习学说而已,不像道场内有各式礼法仪式,而且本派还学很多别的。” “别的?” “所以不一样是自然,我嘛……也算不上道士。” “不是吗?”法能似乎不明白。 “简单地说,单纯就是做学问而已,既不修炼方术,也不开门纳徒传道。师父说历代都只是找几个合适的人,让本派不断绝罢了。” “七郎哥哥的门派也很老了?” “很老了。” “有多老?” 陶七说不上来,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自己也是一样啊。自以为足够刻苦勤奋,却连追根溯源都没有做到。 “总之很老了吧。” 很老了。 “法能,我能看看这里的书吗?” 法能又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当然可以啦,我去和师父说说,让七郎哥哥也在我们这里挂搭吧。” “挂搭?” “不在本寺请求挂搭修行,是不能随便翻阅藏经阁的书籍的。” 陶七心想,既然在这里,还是遵从人家的规矩才好。于是请法能去与寮元传达挂搭之事,不久便得了应允,行完挂搭之礼,仍住知客寮中,可旁听讲经,同寺中众僧同一处坐禅。 法空和法能领着陶七到各处察看,说明寺中修行各项事宜。陶七自己一个人在寺里慢慢闲逛的时候已经熟悉了各处位置名称,只是还不清楚具体作何用处,这下正好能弄得一清二楚。 下雪了。 又轮到法能和法空下山化缘的时候,陶七本想趁此机会拜别寺中各位师父下山去寻觋罗,但一想到自己受这寺中僧人救命之恩,又刚刚托寮元挂搭修行,这么快就走了未免太不知好歹,另一方面身体也还未完全恢复,加上觋罗没有来,对于他应该上哪儿去寻人也尚无头绪,便作罢了。 法空和法能对陶七说过,这寺里的和尚除了去之前发现他的村子,也去别的地方化缘。在陶七来了之后下山去的师兄师弟们到附近别的村子打听消息,可这一带荒郊野岭的,来人并不频繁,消息也难得传开,据说都不知道是什么人让陶七所在的村子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只有碰巧在三月时上山采药的人说,那时看到附近有大队人马经过,分成好几路往北前进,有一路恰好走的是通往陶七所在的村子的山道。这一回寮元让他们走远一些,到附近城中打听打听消息,半月之后方返回。 陶七只好慢慢等。 他的记忆自跟随祖叔叔偷袭匈奴人营地那一夜过后便暧昧不清,只记得好像躺在马车上一路颠簸被送回了建康家中,刚听到觋罗的声音,就又躺在了颠簸的马车上,以至于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儿,是醒着还是梦。觋罗对他说了很多话,他都不记得了,除了最后听到的那几 分卷阅读59 句: ——没有了。 听起来是自言自语,但旁边似乎有人。 ——什么没有了? ——没有归处了。 不对。觋罗,还有归处。我还在,我做你的归处。我带你回北方去。 还有那个吻。 觋罗吻了他吗? 被泪水沾湿、温暖柔软的吻。 她是什么意思呢? 陶七摇摇头。这不是该在佛寺里想的事。他站起来,走出屋外,穿过被和尚们扫得整整齐齐的积雪,离开知客寮,经过众僧静默的禅堂,绕过祖师殿,来到藏经阁门口。正在阁内打扫的和尚闻声从放满经卷的书架后绕出来,对陶七合掌行礼,陶七站在门口回了礼,拍掉衣服上的雪,又理了理衣冠,才抬脚跨过藏经阁的门槛。 他找到昨日看的那一卷经,走到角落的蒲团前坐下来,打扫的和尚为他端来一盏灯,又在旁边点上一柱香,又行了一礼便接着去打扫了。 他过去从未看过经书,第一次来到藏书阁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看起,正在烦恼之时,恰逢寮元领着弟子经过,他便冒昧地叫住年长的和尚,道明疑惑。对方倒是毫无受到冒犯的样子,亲切地道不如从经典的看起。陶七又问经典的是哪一卷,跟在寮元身后的小和尚们都笑了,寮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些小和尚又立刻收敛神色,然后寮元进入阁中,亲自从最外面的架上取下一卷,交给陶七,陶七恭敬地接过来,看到卷首是几个梵文字。寮元见他不解,便笑着道: ——这是《维摩诘经》。 据说是称病在家的维摩诘与前来探望的文殊师利及其他几位菩萨和比丘论说佛法而成经。 陶七并不识梵文,忍不住露出苦恼的表情,但寮元示意他把卷轴打开。陶七只好依言揭开绑住卷轴的抽绳,打开最外面一层,上面写的是汉字。 ——是前朝的译本。 寮元笑道。 半月之后,法能与法空回来了。两人来找陶七的时候他正坐在禅堂外面的蒲团上,同堂内众僧一同打坐。两个小和尚轻手轻脚把他叫走,三人一同回到知客寮中。 “什么事这么急?你们刚才不进去坐着,不要紧吗?” “七郎哥哥,是师父让我们来找你的。我们打听到是怎么回事了。”法能道。 陶七靠墙坐着,一边揉着自己的腿。果然还是不习惯,坐久了腿会酸。 “什么怎么回事?” “把七郎哥哥的村子烧了的是北方的秦军。”法空道。 陶七的动作僵住了,然后直起身子又盘腿靠墙坐着。 “秦军?” “据说秦军去年春天南下攻打京城,结果打败了,回去的时候沿途各城都被烧了,杀了很多人,又抢走了很多人。七郎哥哥的村子恰好在他们有一支队伍经过的路上。” 陶七觉得嗓子发干。秦军南下,说明桓将军和桓远失败了。但他们不是差点打到长安了吗? ——七郎,桓将军战死了。 ——阿远接替了桓将军的位置,朝廷没让阿远回来守丧。 记忆中的女子的声音道。 是这样吗? “那不是我的村子。” 法能露出疑惑的神情,“不是七郎哥哥的村子?” 法空看了法能一眼,接着道:“现在北方尽是流言,说有人操纵死去的汉人魂魄,要找杀了他们的北方胡人报仇。” “在哪里?秦地吗?”陶七问。 法空摇摇头,“不只是秦,赵和燕都有相似的流言,只是现在秦京城的流言最厉害。” 陶七望着地面。 氐人的秦、匈奴人的赵、鲜卑人的燕,这些都是从关外来的胡人,若要说谁是杀害汉人的凶手,这三族谁也逃不了。长安城流言最厉害,也许是因为法空所说的,他们沿路屠城的缘故吧。 “……都说这是从南方北上、懂得招魂之术的人干的。”法空说罢便停了下来。 陶七猛地抬起头。法空和法能都吓了一跳。 招魂。 这不可能。 但又没有其他可能。 原来她已经去北方了吗? 真傻。 为什么要这么做。 觋罗,你仍旧不明白呢。对我们而言,对我而言,你才是重要的,作为“自我”的你才是重要的。 你没有再回来,是因为无法回来了吧,否则你不会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陶七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我去见你吧。 陶七当夜去向寮元辞行。寮元让法空和法能收拾了个简单的包裹,又赠了些银子,同弟子一同送陶七到山门口。 陶七行过礼,借着月光下山。雪已经停了,天空晴朗无云,能看到满天星辰。他听到身后法能问寮元: “师父,七郎哥哥和你说了什么?” “施主悟了。” 分卷阅读60 法能不可思议地喊了一声“真的吗”,法空仰头看着师父,年长的和尚只是笑。 ……魂。 招魂。 那是她。 觋罗。 第 22 章 22 「入不二法门品第九 尔时,维摩诘谓众菩萨言:诸仁者,云何菩萨入不二法门?各随所乐说之。 会中有菩萨名法自在,说言:诸仁者,生灭为二,法本不生,今则无灭。得此无生法忍,是为入不二法门。 …… 德守菩萨曰:我、我所为二。因有我故,便有我所。若无有我,则无我所,是为入不二法门。 …… 善意菩萨曰:生死涅槃为二。若见生死性,则无生死,无缚无解,不然不灭。如是解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 普守菩萨曰:我、无我为二。我尚不可得,非我何可得?见我实性者,不复起二,是为入不二法门。 …… 心无碍菩萨曰:身、身灭为二。身即是身灭,所以者何?见身实相者,不起见身及见灭身。身与灭身,无二无分别,于其中不惊不惧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 说是入不二法门品时,于此众中五千菩萨,皆入不二法门,得无生法忍。」 第 23 章 23 “你和她说了什么?” 符绪看着觋罗斟满了酒,把酒盏放到自己手边,然后靠着窗台望着楼下狭窄的街道。 “殿下看到了?” “嗯。等你的时候看到的,就从你现在站的地方。” “那位姐姐真漂亮,虽然是鲜卑人,看起来竟像汉人画上的美人一般。” “就像你一样?” 觋罗笑了,脸颊染上浅浅的红晕。 “还是不要和对面楼里的女子打交道为妙。” “我看那位姐姐是好人。” “就算是好人,毕竟也是——” 符绪突然打住。 他不该这么说话。 窗边的女子露出宽容的笑。 “哥哥坚持要选女子入宫。 酒杯空了,觋罗为他添上。 “又有人疯了。 “说不上是兄弟,只是很远的亲戚,也随哥哥去过建康,抢回来一群汉人女子作妾。可惜了。” “可惜了?” 酒杯又空了,觋罗再次端起酒壶,酒壶已经空了,符绪吩咐站在门外的仆人再送些来。 “来到这里并非她们所愿,而现在哥哥又让她们陪葬。不过……也许这样更好。” “殿下觉得她们死了更好?” “死了就不会怨恨了。” “死了就不会了吗?” 不对。死后怨恨仍会继续,怨恨生生不灭,甚至夺人性命。 他摇摇头,抬起头看着她。屋内已经比之前暗了。 “我不知道,觋罗。我不知道。” 他道。 又是许多壶酒送了进来,一壶尽了,然后又是一壶,又是一壶。 “殿下,晚些时候还要进宫去。” 他知道,可就是要醉些才好。哥哥见到他每日醉醺醺的样子,才会对他稍微放心。 她也知道,每日都以同样的劝说点到为止。 “既然疯了,就活不久了吧——”他再次突然住了口。 哥哥怀疑是他做的。 一边是“招魂”的流言越来越露骨地针对哥哥,另一边是长安城中对阳平公的称赞日益夸张。疯了、死了的人都曾在哥哥面前诋毁过他,南下建康时都跟在哥哥后面毫无顾忌地屠杀掳掠过汉人百姓。 哥哥已动了除掉他的心思,只不过一直找不到坐实宫中风言风语的证据。哥哥也左右为难,尽管自己的弟弟声望日隆,但骨肉相残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先是汉人,然后是匈奴人,他们深知自相残杀只会给他人行方便,否则此刻统领长安和秦地的未必是他们。 总有人在看着他。此刻也有人从楼下街道的阴影里仰望这高处楼阁吧。 不只是哥哥,朝廷中所有人都以为是他,但他每日一成不变的行踪又证明他的无辜。 与之前相同的、被人操纵在手心的感觉。 听说疯了的人犯起病来,拼命向寻仇的鬼魂磕头,同时口齿不清地念叨着忏悔之词,有的头破血流昏迷不醒,有的脑浆迸裂还不知停止。 原来是真的。招魂是真的,报应也是真的。 很可怕。 但觋罗不必知道这些。 哥哥一怒之下想要清理整个长安城中的汉人,据说大臣们上朝的时候跪了半日才终于劝住。但这盛怒之下的发泄之语不知如何就流入民间,惹得长安城内人心惶惶,恰又 分卷阅读61 有不愿因选秀令而匆忙嫁出家中女儿的汉人百姓企图逃走,出城的时候被守城的士兵查了出来,女儿被收做女奴,做父母的被打了个半死送入了牢里。 他已经不明白了。长安城,秦地,整个北方人口混杂,哪一处不是胡人和汉人同处一处,若无容纳异族的心胸,要如何实现统一天下之志?就算真能得了天下,非要把异族都杀尽了,天下又如何守得住? 骚动不安的不仅是汉人。同在长安的其他胡人都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现在是汉人,以后也可以是他们。 长安不像是能长久安定了,有什么人、什么东西企图兴风作浪。 只是现在尚看不清背后到底是什么。 哥哥虽愤怒,但并不相信流言。 ——有人想借机谋反吧。 他们自己便是异族,在这关中孤立无援。哥哥的担心并不是风声鹤唳,但哥哥怀疑错了人。不是他,不是百姓。百姓只是太苦了。哥哥过去眼里只盯着自己想做的大事,也许没想过百姓也要把日子过下去。而现在哥哥连大事也不想了,只一边纵情声色,一边又要担心保不住这国家。 满桌的酒壶都空了,符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辰到了,他还有事要应付。 “我走了。” 觋罗伸手想扶他,他摆摆手表示不用,走了几步,扶着门框,回过头对她笑。 “别把我满身酒气沾了去。回去吧,我明日再来。” 陶七站在桥头,看着眼前笔直的长街。指路的人道此处是长安最负盛名的花柳之地,果然不错。沿水一侧细腰弱柳娇媚动人,繁茂的枝条笼于街道上空,枝下阴影中溢满浓重香气,另一侧金碧楼阁面水而建,高处窗沿红花明艳夺目,轻薄帘影随风舞动。 若是沉沦,便离不开了。 陶七暗想。 日影西斜,时候差不多了。晚膳定要同席,听说这是那对兄弟间的规矩。 果然,马蹄声从眼前街巷的某一处传来,急而不乱,是匹好马。随着蹄声逐渐接近,同时传来旁人各式各样的反应。楼上歌女的娇笑,街旁行人的咒骂,盛满珠玉的木盘落地,酒肆伙计的吆喝,围观者议论纷纷,嘈杂如浪声,只令人觉得吵闹。 蹄声来到眼前的长街。坐在高壮白马上的人身着黄衫,腰环玉带,醉眼惺忪,旁若无人地任坐骑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朝桥头而来。陶七朝前走了一步。他要拦住这人。 白马载着主人疾驰,蹄下扬起阵阵暗尘,挟裹着令人晕眩的花香与脂粉香,带着这旖丽温柔乡的荼靡之气,就要闯过赤阑长桥,回到另一侧残酷冰冷的逢场作戏中。 “吁——”悠长的哨声响起。这是陶七在北地军营学会的招术,他凭此技与他的战马对话,它曾是他最忠实的战友,它已倒在匈奴人的刀下。 白马听到有人唤它,停在了那人面前。骑在马上的青年察觉,抬起头,微微睁开眼。这青年姿容秀美,不像手握长剑之人。然而陶七早已知晓人不可貌相。 “你……是谁?”青年打了个酒嗝,昏头昏脑地问眼前的人。 “将军,醉时策马实在危险。小人斗胆叫殿下的坐骑停下,只希望将军无恙归去。“ “你管不着。我早已经不是将军了。”没头没脑的回答,似乎真是醉了。 “小人不管。小人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将军若是出了事,那楼阁里的女子便无立身之地。” 符绪终于清醒过来。他的眼仍眯着,勉强打量对方。一身青衣,头戴斗笠,背负长剑,身后是落日的余光,火红绚烂,符绪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想起那女子窗前被夕阳染红的幕帘。 这不是她该身处之地,但他别无他法。他有悔恨,只为不能保护她。于是他日日来陪伴,躲避兄长猜忌,逃脱冠冕堂皇与言不由衷。她对他温柔,但他们并非坊间所传的那样。世人,不,他还有没有资格将世人纳入在内。秦不过占了汉人的北方一地而已,而长安百姓的误解与怨恨已足够难以承受。 眼前的男子不知为何,比百姓知晓更多。 “你知道?“符绪头痛欲裂,他在想那个女子。他初见她之时便是救她,她留下,是为报答。但他也许无力再庇护她了。 眼前的男子退到路边,符绪总算看清,来人是个长着一张清俊面孔的汉人青年,似乎与自己年纪相仿。 “将军——”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 青年笑了。 “殿下慢走。” 怪人。 符绪头很疼。也许这青年什么也不知道,和别的百姓没有区别,是他酒醉多想了。此刻他无暇与对方纠缠,他要沿着朱雀大街一路乘风去赴宴,迟一刻便会引来他的死期。 还有那阁中女子的,或者更糟。 于是他狠狠地踹了马肚子一脚,□□的白马悲鸣一声,甩开蹄子从桥上飞奔而过,在朱雀大街下市的人群里引起又一阵惊呼。 陶七 分卷阅读62 站在桥头,望着阳平公策马奔驰而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又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他想道。也许不是她。 从白马出现的地方拐弯,出现在眼前的是与宽阔长街完全不同的狭窄街道。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了,从身后斜射入街中,在地上留下极为细长的影子。陶七就踏着这温暖暧昧的光影朝街道深处走去。站在酒家门口揽客的堂倌热情地邀他留宿,兜售杂物的小贩殷勤地凑上前来向他讲述盘中货物们子虚乌有的曲折来历,梳妆整齐正要迎接客人的姑娘们用袖子半掩面颊妩媚地笑着希望引起他的注意,发现了生面孔的路人不动声色地拐进角落阴影把消息传到各街各巷。 陶七来到最高的楼阁前,抬头望着楼上从黑黢黢的窗内飘出的幕帘。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有人点亮了烛火,窗口处立刻透出与夕阳同样温暖的光线来。 身后的热闹人群都分出一分视线窥视着汉人男子。楼阁前一片黑暗,身材颀长的汉人青年化为黑暗中一道挺拔的剪影。台阶处突然亮了,也许是仆人下楼来点起了灯。这可不常见。今日,那南方来的美人还没有回到水边的偌大别院中去吗? “请问,”汉人青年对着台阶内开口了,声色温和悦耳,“这楼上的,是哪一位?” 这青年真不知道么? 也怪不得站在台阶内的仆人颇为诧异地答道: “是阳平公家的小姐。” “我能……见一见这位小姐吗?” 街上竖起耳朵听着的人们都不可思议:这青年真是异想天开。那位小姐是随便就能见的吗? 但仆人只是问: “您找我们小姐有什么事?” 青年似乎犹豫了片刻,答道: “有要事,与刚才离开的那位大人有关的。” “那您去府上找我们殿下吧,小姐不方便见人。” “我听说殿下入宫了,一时半会儿见不到,恐怕来不及,还希望您通报一声。” 仆人将信将疑,可对方说有要事,耽误了说不定对主子不利,于是让来人在楼下等着,上楼隔着掩上的门问了一声,又回到楼下来。 “我们小姐请您上楼。” 街上听到的人们都大吃一惊。即使就在同一条街上,还从未有人见过那位小姐。 青年踏上台阶,街上一片哗然。 “要事”,到底是什么呢? 陶七跟在挑灯的仆人背后沿着台阶慢慢向上。这阁修得极高,台阶很长,等来到楼上的房间外,陶七已经略微感到气喘。仆人请陶七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说有要事,也并非完全是说谎。 陶七打量着屋子,装潢华丽而不失风雅,处处彰显主人的风度。窗外能够直望到长安城外,刚才看到幕帘随夜风飘动。丫鬟迎上来请陶七坐下,替他斟上酒,然后也出去了。 从里间走出一位俏丽的女子来。 “不知道公子说的是何事?”女子笑道。脸上淡淡的妆容隐去了本性里的伶俐,但那笑容里却清楚无误地透出惯于风月的妖娆老成来。女子走到他旁边坐下,一手扶在他胸口,一手扯住他的袖子,“说来听听吧。” 陶七轻轻推开女子。 “没用的。你不是她。” 那张娇俏的脸顿时冷下来,隐隐的怒气让精巧的五官变了形。她察觉了自己转瞬的失态,又笑起来。 “公子何意,小女不知。” “在下不知姑娘是何人,但姑娘好像弄错了。她请姑娘来并非是为此。” 对面的女子困惑地看着陶七,“不是么?那为何叫我来?” “她怎么对姑娘说的?” “她说……从这楼上看到的月亮很美,若是没人看到就可惜了。” 陶七笑了。 “那便是为此了。” “但你……我还以为——” “别人不知道姑娘在这里吧?” 女子神色愈发困惑,“不知道,她说不要告诉别人。” “那姑娘为何要来?” “她说来着替她守着月亮,就是报答了。” “报答?” 女子迟疑了片刻,似乎被陶七温和的态度打动了,放下戒心来。 “我……这里的小姐她……帮过我,我……想报答她,之前一直没有机会。” 陶七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兄弟没钱看病快死的时候,她恰好路过,替我们付了钱。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就是这楼里的小姐,因为她很快就走了。直到她在路上看到我,说要请我帮忙。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每月有那么一两天悄悄过来,替她在这里坐一晚。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那位小姐……看起来真的像是心疼这月亮似的,我也不忍心再细问,只觉得也许阳平公能看上的女子总有哪里不一般吧。” “姑娘好像对阳平公很熟悉呢 分卷阅读63 。” 女子嘲讽地笑了。 “那怎么可能,我这样低贱的人怎么可能知道阳平公什么事。不过是传言都说他如何好,如何维护汉人,如何劝陛下别在这时候选秀,却被陛下怀疑谋反。” “姑娘不觉得阳平公要谋反?” “他要是想当然能办到了。但他分明就不想啊,不然就不会成天都到桥这头来了。” 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我们都害怕死了。” “我们?” 女子不耐烦地看了陶七一眼,“我娘是汉人,我也算半个汉人。你是汉人吧?” “是。” 女子凑近了些,低声道:“听说有人被抓走了,说是传出流言的人。” “流言?” 女子又不耐烦地咂嘴:“你不知道?你不是长安人吧?”不等陶七回答,又自己回答道:“肯定不是,不然怎么这时候还跑到长安来。 “当然是‘招魂’的流言了。才几个月,就有好几个人先是疯了然后死了。说来也奇怪,这总不会是巧合吧。也许‘招魂’是真的。“ “’招魂‘?招的是……谁的魂?“ 女子一时答不上来。 “就算你这么问我……大家说的也不一样,有的说是那术士招出南方被秦军害死的汉人魂魄到长安来报仇,有的说是什么汉人鬼魂都是幌子,施下招魂之术的人专挑杀人最多的那些氐人子弟下手,夺走他们的魂魄,他们就死了,并且再不得超生。” “不清楚吗?” “不清楚。但有人死了确确实实是真的。听说昨晚就又疯了一个呢,家住在皇宫外面的一个王爷,养了一大群汉人女人在家里的。 “不像阳平王,就养了这里的小姐一个。 “很奇怪吧?而且阳平公晚上都要到宫里,从不在这里留宿,别院那边也听说没有,都是第二天才一个人又骑马过来。 “桥这头除了我,大家都没见过这里的小姐什么样,或者见了也不认识。今天小姐来找我,就在楼下街上,没一个人怀疑的。” “阳平公知道姑娘来这里吗?” “当然不知道了。外面的人,”女子指了指门外,“都不知道里面的是我。小姐总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领我进来,然后打发丫鬟仆人都到门外候着,然后第二天又领我出去。” “姑娘在这里,那这里的小姐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女子毫不犹豫地回答,“也不打算问。那位小姐确实是阳平公喜欢的歌妓,但阳平公自己都不禁止她出门,我又何必多管闲事。再者,她是个好人,我也不会做对她不利的事。你要是想向我打听这个,还是赶紧死心吧。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的。” “我并无打探之意。” “你说的要事到底是什么?是和阳平公有关的吧?阳平公有危险吗?” “与那位大人有关,也与姑娘说的流言有关。” 女子吃了一惊。 “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难道你刚才一直在套我的话?”女子说着,突然从怀中摸出把短刀朝陶七刺去。 陶七退到屋子角落。 “姑娘居然藏着这个呢。” “她给我的,让我用这个防身。” “姑娘不会使,这样举着太危险了,还是放下吧。” 女子手在抖,但朝陶七逼近了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 女子手里的刀被夺走了。陶七站在她身后,挟住她的手臂。 “姑娘,我不会加害于你,更不会害她。” 女子在颤抖。 “姑娘今夜告诉我的事,请不要再向第三个人说起,不然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阳平公和那位小姐。” 女子的颤抖停止了。陶七放开她,她跌坐到地上。 “若不幸被人问起,还请姑娘帮忙周旋一番,不如就道,楼里的小姐请姑娘一同赏月吧。比如今夜,在这楼里的不只是我,还有那位小姐。” 陶七再一次站在高阁之下,满心恼火:楼上的女子不该叫他上去的。 也不是那女子的错。是他不该这么轻率地来见她。 但也确定了一件事,传闻中的汉人歌妓确实是她。 那楼阁中有熟悉的、不详的花香。 现在还不到那花开放的时节,为何会有那样浓郁的香气? 本来应该弄清了她想做什么再行动。但他等不及了,他想见她。 觋罗。他的妹妹,他的家人,他的—— 他想阻止她,否则……也许再也见不到她。 觋罗本来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但她偏偏选择邀那女子替自己守在那楼上。她既能残忍,也不忘善良。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被磨砺出棱角。 此刻消息已经传到宫中了吧,不知道那位殿下会如何应付。 只能靠那位殿 分卷阅读64 下了。 符绪进了门,甩开仆人要搀扶的手,摇摇晃晃进了书房,绕进自己屋内,在宽敞空旷的塌上倒了下来。 哥哥说什了么? ——传出流言的人已经被处刑,明日开始城中便会消停。 哥哥错了。那些被抓的根本就不是传递流言的人。流言之所以是流言,不过因为无法知晓源头在何处,只看得到流经之地。被处刑的百姓不过是下面的官员抓来应付哥哥旨意的受害者罢了。 这流言威胁到了国家根基,哥哥必须让它消失。但明日流言不止,哥哥只会更加愤怒,会有更多人被抓住成为替罪羊。 顶替那招魂之人的罪。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 上一次抓人的时候已经引起了恐慌,这么持续下去只会令长安百姓越来越不安。哥哥做好以暴制暴的准备了吗? 听说昨夜疯了的人今日已经好些了。哥哥说也许只是疫病,碰巧这些人都染上了,毕竟到现在疯了的几个以往时常凑在一起,从一个传给另一个了吧。 不知道哥哥这么欺骗自己有什么意义。这不是疫病,确实有什么人、什么东西害了他们,哥哥觉得这些人的死和流言没关系。哥哥觉得都是巧合。 若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哥哥还是在怀疑他吧,怀疑放出流言的是他,而杀了宗室亲族的不是他。 ——弟弟不去看看么?有人进了桥那头的弟弟的楼阁。今天觋罗在里面吧。 原来中途进入宴席的太监和哥哥说的是这个。 符绪心下一惊,无端想到傍晚时分遇上的青年。 ——听说看起来是个汉人。我以为觋罗和汉人没什么来往,而且还是个男人。 要去看看吗?可是他不想觋罗觉得自己时时监视着她,实际上他也没这么做。她不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她只是他的同伴,他的知己,她总是自由。 只是这自由也许会带来嫌疑,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 ——觋罗不会做出对陛下不利的事。 哥哥问他怎么这么肯定。 ——我了解她。 真的了解吗?即使对她自身、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在这长安城,她认识的人只有我。 哥哥不以为然。 那是因为哥哥没看到。 他总觉得觋罗偶尔显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情时苍白得不像个活着的人,像是下一刻就要化成她种的那些花朵凭空消失。 他不觉得她会做对他不好的事,而对哥哥不好的事,会在他身上也产生后果。她不会害他。 即使她是汉人,即使他们之间隔着国破家亡之仇。 他确是在偏袒她的,他不愿意怀疑她。因为是觋罗,不是任何人,因为是她,所以他才这么相信,才敢这么相信。 ——明天去问清怎么回事。弟弟,既然她对你这么特别,我们更容不得闪失。 哥哥这么说道。这不是兄长的规劝,而是君王的旨意。 容不得闪失。 天还没亮的时候符绪挣扎着起身。他和衣在塌上躺了一夜,此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他还是仔细沐浴梳洗,换上熏好的干净衣服。他的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不必让她觉得太明显。 桥那头,今日如往常一样还沉浸在清晨懒洋洋的氛围里,对着骑着白马疾驰而过的青年侧目的行人习惯性地让出一条道来。 今日她不在楼阁里。 早已等在阁前的仆人道:“要去请小姐吗?“ “不了。“他调转了马头。 白马在窄巷中穿梭,此刻这街巷还未完全醒来,不似傍晚时分拥挤不堪,所以马儿跑得还要快些。等到光线照亮沿河楼阁的时候,他来到夹在白墙灰瓦之间的大门之前停下。 里面的人听到马蹄声,赶紧打开了门。 他仍骑马进入,牵动缰绳引领着马儿绕过照壁,穿过一道道的院门,来到深处盈满奇异花香的院子里。 符绪终于跳下马,又牵着马退出院外,把缰绳拴在外边的树上。他不想让马踩坏了园中花圃。 然后径直走进园中,来到她的门前。 屋里烛火跳动,有温柔的哼唱穿过窗纱传出。 ……沅湘兮无波 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 吹参差兮谁思 符绪无声地笑了。 他有心要捉弄她。 朝驰余马兮江皋 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 将腾驾兮偕逝 他吟诵道。 屋内的哼唱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子的轻笑。 门开了。 觋罗垂着发髻,光着脚站在他面前。 “殿下今日来得早了。” “扰你清净了。不过陛下有事让我来问你。” 他并不想问。 “那位公子并不是 分卷阅读65 来找我的。”觋罗微微笑着道,说完仍是光着脚走到院中随晨风摇曳生姿的花朵面前蹲下,伸出手指戳了戳尚未绽放的花苞。“是来找一位朋友的,我便请人上了楼。” 她不像是在说谎,但他不知道她有“朋友”。 觋罗看穿了他的心思。 “殿下见过的。” 符绪想了一会儿,道:“是昨天那个女子?” “他们是旧识,在……姐姐自己那里不方便见面,我就请他们到我……到殿下这边来。” 安心了。在……不同的意义上。 “瞒着殿下,抱歉了。“ 符绪走了过去,同样蹲在花圃边。看起来还有些时日这些花朵才会开放,现在没有那过于浓郁的香气,否则他决计不敢离得这么近。上一次花朵开放时,他也是这样和觋罗并排看着这些花,突然头晕目眩,差点昏过去。觋罗身上的香气虽然与这花香相同,但少了其中夺取人心神的攻击性,竟令人感到温柔又安心。 好像她是这花的花妖变的一样。 符绪为自己的想象忍不住笑出声。 “殿下不生气吗?” 他听到觋罗道,转过头正要回答,只见她的脸近在咫尺,不由得又扭过头看着那些花。 “我知道了。我也见见你的朋友吧。” “可昨天殿下说——” “昨夜来的客人,也请来吧。” 觋罗面露难色。 “不行么?” “我并没有见到那位公子,不知道上哪儿找他。他们很久没见了,我一个外人在,恐怕耽误他们叙旧。而且对方是男人,我也不方面露面,一直待在里屋。” “这样啊。请你的朋友叫来也不行吗?既然就在对面楼上,今日请来问问吧。” 觋罗不确定地看着他。 “没关系。觋罗,没关系。我们要让哥哥相信才行。” 傍晚,阳平公同往常一样骑马离开的时候,消息已传遍了桥这头的各条街巷。昨夜不过是楼阁里的小姐出于善心为人行了方便,反而显得他们这些凑热闹的人大惊小怪了。 ——毕竟这边确实……总不能在接客的地方见面吧。那位小姐宁可引起误会还愿保人体面,真是个好人。 ——你看到今日阳平公的样子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和平常相比,好像很……开心? ——这不是自然的吗。 ——喂,但我听说那人其实是来找阳平公的? ——听错了吧。那是那位大人的楼阁,当然会以为是去找那位大人的了。 ——但告诉我的人分明听见—— ——都说了肯定是听错啦。晚上街上那么吵,对面又尽是些姑娘正在楼下揽客的,听得清才是怪事,说不定是告诉你的人自己编的。 ——哦……这么说来确实…… 真实如同刻在竹简上的字迹,随着口耳相传逐渐磨平,暧昧的部分被无根基的、自以为是的自信添油加醋和重新创造,成为强加在自身和他人身上的、新的“真实”。 到底什么是真实?这出自传闻的“真实”难道不是流言?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相信,流言又何尝不就是这世间众人所共知的“真实”? 所有人都自以为活在真实之中,殊不知身边一切“真实”皆为经过“自我”筛选的、扭曲的虚假之物。 陶七这么想着,对同样站在阴翳中仰望远处高阁的女子道。 “你骗了她。” “都是我的错。我不能害了她。我想了一夜,只想出这个办法。我对她和那位大人说,来见我的人已经走了。” “可能会给你自己和家人带来灾祸。” 女子摇摇头。 “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这么做。活着受了报应,死后便得解脱。” 沉默。 “一对璧人。小姐和那位大人。” “是吗。” 男子似乎低声笑了。 “也许吧。” “你其实是来见她的吧?你到底是谁?” 回头的时候青年已经不在身后了,站在河边庇荫处里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觋罗,这么多人爱着你。 你却不知道,原因不过在于,你是你自己。 你以自身行动换来这些人心甘情愿的庇佑,你却把自己轻而易举地舍弃了。 还来得及吗? 我能让你明白吗? 第 24 章 24 春日接近尾声。 陶七靠在墙上,等着偏僻小街上的后门打开。 这宅子的主人昨夜死了,家人不敢留尸体在家里,今日就要送到附近观中请道士驱鬼辟邪,然后再请高僧前来超度。 魂都没了,何谈超度,家人这是急病乱投医。 只不过不是急病,而 分卷阅读66 是暴毙。 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青年,被看不见的鬼魂折磨半月之后魂魄终于被带走,家中获得了安宁。 只是被带走的那一位,现在恐怕也面对着不可思议的恐怖吧。 若“招魂”是真的的话。 时间还早,天还没亮。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中薄雾弥漫。 还真是个阴森惨淡的暮春早晨,正适合这宅子里压抑诡异的氛围。 马蹄踏过石板的声音。一辆马车慢慢停在门口,车夫从车上跳了下来,正要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就看到靠在对面墙上的青年。 “小伙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哪?等会儿要请尸首从这里出来,你快走吧,别沾染了尸体上的晦气。”车夫对陶七道,“被鬼魂附身了啊。”车夫指了指门里。 “附身了?我听说,是被招去了魂魄才死了。” “我说的就是这个啊。”车夫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朝陶七走了几步,用手挡住嘴,好像这样就能防止人听见似的,“我说的就是招魂哪。”说着又退回去,在台阶上坐下来,“被附身了,肯定是那样,不然怎么好端端的就疯了呢。” “是吗。” “所以你赶紧走吧。虽说那些鬼魂不会找上咱们,但毕竟是尸体,冲撞了晦气不是闹着玩儿的。” 陶七笑了。 “大哥不也在这里吗?” “你以为我想来啊?我也要吃饭啊。要不是这宅子里的王爷死法这么奇怪,拉这一趟的钱还轮不到我赚呢。” “为什么?” “陛下不是在到处找传出流言的人么?所以这家虽然是皇族,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找人来驱鬼啊,只好悄悄送到外面去。没法儿大张旗鼓地用自家马车拉着去,只好来找我们了啊。 “陛下就算不信,这事发生在自己家里还是怪吓人的,我要是这家的人,也觉得还是得请懂行的人来驱驱邪才放心哪。”车夫说完赶紧“呸”了一声,然后对陶七嘿嘿笑了,“不该把我自己扯进去的。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 说话间门已经开了,车夫刚刚坐下,又不得不站起来。两个仆役抬着一口华丽的棺材气喘吁吁地从后门出来,车夫赶紧给他们让路。仆役把棺材放到车上,让车夫在门口等着,道夫人过一会儿会过来,然后又回到宅中去了,车夫对着门殷勤地连声应好,回过头才看到刚才站在墙边的青年已经跳上了马车,俯身埋头蹲在棺材旁。棺材已经被推开,青年蹲的位置正好在尸体的头附近。 车夫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在做什么?“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把棺材盖好,然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车夫下意识地向后跳了一步,紧张地看着青年捋了捋衣服,然后若无其事地笑道: “大哥,没事的。鬼魂早就走了。” 这时门内传来人声,车夫回过头,见刚才的仆役又打开门出来了。 “你在和谁说话?不是说了让你一个人来吗?”其中一个仆役道。 车夫连忙回头,但青年已经不见了。 车夫愈发感到毛骨悚然。 “没、没有人啊。”他道。 符绪醒来的时候,撑着头的胳膊已经没了知觉。他换了个姿势,一边甩手,一边望着楼下依旧熙熙攘攘的人群。已近正午,正是桥这头开始变得热闹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觋罗,她坐在旁边画一幅画。两人已这么无言地坐了半日。 因为习惯了彼此陪伴,并不需要时刻交换言语来维持这亲近。他只有在她身边才能真正安下心睡一会儿。 今日也是同样,此刻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虽说快到初夏,想来是她不想自己受了清晨残存的春寒。 昨夜的雨那么大,今日却没有放晴,天空仍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落下来。潮湿浑浊的空气中除了暴雨前特别的气息,还夹杂着暗潮涌动的不安。 流言仍没有消失,且愈演愈烈,然而“招魂”的真面目至今仍暧昧不清。正因为如此,哥哥才不相信,然而哥哥并不能视而不见。宫中传出的旨意是尽快找出源头、平定流言,但接旨的官员们却粗暴地理解为陛下这是要他们继续四处抓人的意思。京城的大牢已经被装满了,不得不又另寻一地临时搭了一座。被抓走的人只去不回,且大多数都是南方来的汉人,或者与南方来的汉人有来往的长安本地各族人,再或者只是过去与氐人结下梁子、这时因对方趁机报仇被诬陷的汉人。同因“招魂”罪名被关在牢中的犯人们入狱的缘由五花八门,但受到的待遇一模一样。有重金贿赂狱吏才好不容易得以探监回来的人说,狱中的犯人管他是汉人还是胡人,都已被折磨得肢体残缺,精神萎靡 。 长安城的百姓害怕极了,偏偏这时候封了城,走也走不了。雪上加霜的是,宫里还在兴选秀,愿嫁的女儿都嫁了,不愿糟蹋了姑娘的只好继续藏着。士兵找上门要么为招魂,要么为违反未嫁女子进宫参选的圣旨,无论哪一个, 分卷阅读67 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罪名。 哥哥到底在做什么啊。 符绪望着远处想。听说豫州的羯人早已学起了汉人的治国之道,可哥哥还为不能获得这长安城的各族人心所困扰。 他摇摇头,从窗边离开,走到觋罗旁边,想看看她在画什么。 又是那些花儿,旁边还有几幅画好的。 觋罗似乎乏了,她放下笔,舒展身体,一抬头看到他,笑了。 “殿下,袖子湿了。” 符绪举起手臂来看,袖子外侧一片深色,也许是刚才睡着的时候沾上了窗台上昨夜积下的雨水。 “换一件吧。”觋罗说着站起来,到里屋去取干净的外袍。符绪在她之前坐的位置坐下来,拿起那些画儿一张一张地看。 盛开的花儿。快要谢了的花儿。刚刚张开花苞的花儿。白色的,淡绿的,紫色的。 符绪笑了。她总是在画那些奇异的花朵,必定是很喜欢吧。 他又翻到下一张。 倚在窗边,拄着头睡着的青年,姿态慵懒,神情平和。惟妙惟肖,看得出画得很用心。 那是他。 他笑出声来。 觋罗回来了,手里拿着让他换的衣服。 她看到他手里那张画,也笑,苍白的脸此时微微发红。 “被殿下看到了。” “画得真不错。” 觋罗正要把衣服递给他,窗外突然响起异于以往的嘈杂声。 符绪立刻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觋罗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也看着窗外。 桥那头有浓烟冒起,有好几处地方着火了。可着火了自然有人叫官府灭火,为什么桥这头的街上也乱哄哄的?符绪叫在屋外站着的仆人去问问怎么回事,不一会儿仆人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城里的汉人叛乱了。 符绪心下一惊。 “我去看看。”他对觋罗道,说话间已走到门口。 觋罗拉住了他的袖子,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为他取来的外袍。 “不会有事,哥哥已有准备。” 真的吗? “别去。”女子轻声道,黑色的眸子里有恳求之意。 他明白了,叫仆人关上门出去等。 她仍没有松开手。 “觋罗,若汉人真的叛乱了,按律是死罪,怪不得别人。怪不得我们。” 女子摇摇头。 “你会被怀疑的。” 符绪愣了愣,原来她是在担心他吗?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去看看。” 可觋罗仍不死心。 “会被盯上。如果杀了人,会被盯上。” 招魂。 “那是假的,是流言。我不会有事。“ 可女子拼命摇头,眼泪快要落下来。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流泪。 “别去。殿下,别去。”她再次恳求道。 心好疼。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坐视不管。 “觋罗,听我说,回别院去,把门关好。除了我,无论是谁都不要开门。我会回来找你。” “可是——” “觋罗,别任性。” 女子的神情突然变得茫然,然后恢复平静,一如往常。 她怎么了? 他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叫她:“……觋罗?” “你……会回来找我?” 黑色的眸子困惑不解,声音却是平稳的。 “会,一定会。觋罗,听我的话,等我回来。” 她的手松开了。 他转身而去,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轻轻抱了她一下。 “等着我。” 他对怀中的女子道。 陶七隐隐约约听到楼阁倒塌的声音时正坐在路边一家小店门口吃茶,一边考虑早上的事。听到声响,他起身走出酒家门口的凉棚,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从很远的街上升起极浓的烟,定是着火了,兴许是灶火把屋子点着了吧。陶七正要坐回去,却听到这里的街上突然吵闹起来,行人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四散奔逃,摆摊的小贩匆忙收起货物撒腿就跑,店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客人纷纷来到门外,其中一个跑到路中间拦住了一个人打听,被对方一把推开,只能气愤地看着对方头也不回地跑走了。陶七赶忙也上前拦住一个带着小孩子的妇女问怎么回事。 那女子满脸惊恐地对他道: ——杀人了!官差在到处杀汉人哪! 说完就拽着自己孩子跑走了。 旁边的客人听到了,纷纷绕开陶七逃命似的离开了,刚才还坐满了人的店现在空空如也,连店家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陶七仍站在路边,望着冒烟的地方。 到处杀人?可明明只有一处啊。 去看看吧。 逆着人群的只有他一个人。现在不止一处了, 分卷阅读68 火势已经弥漫开,在隔得更远的地方也升起浓烟,两处,三处,很多处,陶七与迎面的人流不停碰撞,好不容易来到最先冒烟的地方时,只见那里已经乱作一团。 穿着京城卫戍服的士兵正在与手持粗陋武器的民夫搏斗,双方都倒下了很多人,被夜雨打湿还未干透的地面现在又糊上一层血迹。街道两侧的房屋在燃烧,将街道烤得比盛夏还炎热,坠落的木头劈劈啪啪地响,惨叫声、□□声从四处传来。 陶七跑向斜躺在路边的汉人少年。少年的肚子被刀划开了个洞,内脏都隐约可见。陶七伸手试了试少年的鼻息,还有气,但已十分微弱,已经没救了。陶七摘下背着的剑,又脱下外袍盖在少年身上,拿起剑跑到旁边面朝下趴着的老人旁边,老人也受了伤,但似乎无大碍,只是因为年迈体弱,摔倒了便难以动弹。陶七把老人扶得离火远了些。 “老人家,这里发生什么了?” 老人睁开眼,半天才道。 “抓……又来抓人了。” “抓人?” “抓……招魂的人哪。” “怎么打起来了?“ 老人舔了舔嘴唇,陶七摘下腰间的水壶给老人喝了一口,老人才又勉强道: “抓错人了啊。那汉子跪在地上求官差,可是官差不依。汉子害怕被抓走,所以抢了官差的刀,杀了抓他的官差要跑啊。” “跑掉了吗?” “官差这么多,哪里跑得掉,转眼就被杀了啊。“ 老人咳嗽了两声。陶七一边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一边接着问: “然后呢?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还要抓其他人啊,见到看起来是汉人的也不问个清楚,就都要抓走啊。大家都怕得很,见杀了人,自然更要逃跑,官差追得又紧,就打起来了。后来又来了好些官府的人,本来没被抓的人害怕,也跑了。我本来也要走的,可被人撞了,不是小爷扶我起来,我还躺在那儿呢。”老人颤巍巍地指了指刚才躺的地方。 陶七本还要问,但突然往旁边跳了一步,从身后袭来的剑刺中了坐着的老人。 一击毙命,也算是爽快的解脱。陶七已在战场见过更惨的景象。 没能救下老人,却也感到悔恨。 实在来不及。 他还不能死。还有事要做。 对方来势汹汹,陶七不得不拔剑迎战。可他与那些既未习过剑、也未打过仗的老百姓不同,官差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其他的官差见又有被杀,逐渐都集中到陶七这里来,那些本已绝望的民夫见对手都扔下自己不管了,赶紧抓住机会逃走了。 陶七对官差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本已满心怒火,现在对方竟主动找上门来,更是手下无情,刀刀见血,刀刀索命。 他替这些冤死的人报仇。 根本不是叛乱。 符绪骑马在长安宽阔的街道上飞驰而过,冒烟的地方越来越多,定是官府四处奉旨抓人,一处遇到了抵抗,消息以讹传讹,现在都以为长安城的汉人叛乱了。 乱套了。 来不及去找哥哥了。 ——我们已经派人通报陛下了,陛下说凡是参与谋反的,不管是不是汉人,一律镇压,当场处刑。 流言。这才是流言,哥哥偏偏信了。 他每到一处便向人解释是误传,并非是叛乱,要双方停手。可那些官差不敢听从他,认得他的老百姓想相信他,但又害怕停手反而现在就殒命,而不认识他的老百姓根本不相信,只觉得他和官差是一伙的。 符绪恼火极了。 他说的话早就没用了。 但他不能停下,能叫停一处是一处。到底是传消息的人铸成大错,长安城无缘无故遭了这么一劫。他回到朱雀大街,朝着最早看到烟的那一处赶去,正好碰到从宫里和军营里来的军队。 “不是叛乱,搞错了,你们快回去禀明陛下——”他对领头的将军喊道。 对方听了左右为难,只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他们不敢违抗。 “外面太乱,殿下还是回去吧。”对方劝道。 符绪火冒三丈,跳下马朝对方走去,对方也不得不下马行礼。 符绪走到对方面前,抬手就是狠狠的一拳。 “你让我回哪儿去?” 跪在地上的将军只是晃了晃,并不起身,嘴里重复道: “这是陛下旨意,还请殿下回去吧。” 符绪感到拳头火辣辣地疼。对方戴着头盔,疼的只有他。 他心知无可耐何,骑回马上。跪在地上的将军终于站了起来。 “我不该为难你。刚才那拳,日后会派人替我到你府上赔罪。” 对方只道“不敢”。 “别杀无关的人。” 对方又回了声“是”。 能说的都说了。符绪又策马离开。 哥哥这样会酿成大祸。他摇摇头。 自从拐进这条 分卷阅读69 街就没有见到人,都跑光了吗?符绪心想着,又看到前面火势最旺的地方终于出现了人影,他赶紧朝那里去。 好多人。死了好多人。一路上尽是死相凄惨的百姓和死于误解的官差。 前面的人打得很凶。奉命镇压的军队已经先他一步赶到了,而与这许多人战得正酣的只有一个人。 符绪停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不是一般老百姓,那在战场上也是以一敌十的战士。那人的剑已经钝了,但动作依旧沉稳矫健。 “够了”。他朝那些人喊了一声,然后骑马冲了过去,从围在外围的士兵腰间顺手拔出剑,闯进包围圈中。 他挑开士兵的剑,又迎下抵抗者的一击。双方都被这闯入者惊呆了。 “够了。” 他又道。 “认得我吗?”他问那些士兵。 有人认得,赶紧低头叫“殿下”。 “不是叛乱。有谁搞错了,把这假话传得满城都是。你们该住手了。” “可殿下,这是陛下的圣旨——” “你们打不过的,”他指了指站在他的马旁边的人,“我是为了你们好,不然你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可是这人——” “本来是来抓人的吧?”符绪对混在士兵当中的官差道,“名单呢?有这个人的名字吗?” 领头的官差赶紧掏出一卷竹简来看。 “你叫什么?”符绪问旁边的人。 “陶七。” 对方答道,声音里透出强忍的怒火。 “有吗?”符绪又问官差。 官差用手指着看了好几遍,迟疑了半天才小声道:“没有。” “那就是你们的错了,人家只是不得已防卫。”符绪嫌恶地对官差道,又转向那些士兵:“你们也听见了,这不是陛下找的人,去找你们将军汇合吧。若问起来,就照实说。” “陛下——” “陛下那边我自会应付。或者你们想现在就死在这里?这样也好,省去我许多麻烦。” 没有人应声。 “明白了,就散了吧。” 围住他的人马都掉头,各自找上头的人去了。 符绪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把手里的剑丢开,跳下了马。刚才站在旁边的人已走到一边,甩掉剑上的未干的血,然后掀起衣角把残留的血迹擦干净。符绪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对方把剑擦干净、收入鞘中,才终于又开口。 “陶先生,刚才多有冒犯了。” 叫作陶七的汉人青年理了理沾满血迹的衣衫,才又转过来,对着自己躬身行了一礼。 “小人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这青年违了礼数。可符绪并不在乎这些,只觉得这青年有些眼熟。 “我救的是刚才那些人的命。” “殿下今日不该来这里。” 符绪眯起眼,“为何?” “为了殿下和阁中那位小姐的安危。” 青年望着他道。 那位小姐? 这青年……在说觋罗吗? 他想起来了。这是那一日在桥头拦住他坐骑的人。 “你怎么知道?” “长安百姓都知道。殿下已经不被信任了。” “那又如何?” “殿下就算不为自己,也不为那位小姐考虑一下么?” 这青年真的知道什么吗? “我自然会护住她,不劳陶先生费心。” 青年只是笑了笑。 “陶先生最好也小心些。刚才的人,那穿官服的,也许会找你寻仇。长安的大牢可不是什么舒适的地方。” 青年没有应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符绪从宫里出来,已是好几天后。 哥哥囚禁了他,因他阻碍平叛。 ——这也是为了弟弟好。 ——可是陛下,根本就没有叛乱。 ——就算一开始不是,后来的算什么? ——长安百姓只是太害怕了。官府毫无根据地到处抓人,就因为陛下说要找到招魂的—— ——招魂? 哥哥冷笑。 ——没错。等把有嫌疑的人都抓住,这流言自然就没有了。 ——陛下要杀了所有的人吗?汉人,匈奴人,鲜卑人,还有氐人? 已经适得其反了。 ——陛下,放手吧。不必理会这流言,时间一长,自然会消失的。 ——那些死了的宗亲,你要我怎么向他们的家人交代? ——陛下不是不相信流言么?陛下要找的是凶手,不是散播流言的人。 不是招魂的人。根本没有什么招魂。 ——陛下,请停手吧。 哥哥放他走了,在长安城终于安静下来之后。 ——以后不用来了。我不找你,你就不用来。 分卷阅读70 这样更好。 他没有回自己府上,径直从宫里去了桥那头。 那里也没能幸免。 官兵撤走了,街上到处是血迹,烧了、塌了的楼阁都不少,没死的人正在安置死了的人。 不能放着不管啊。 别院的大门紧闭。符绪跳下马,走过去敲了敲门。 “是我。” 门立刻打开了,站在门里的仆人一脸惊魂未定的神情。 “殿下,您总算来了。” “没事吧,所有人?” “没、没有。” 符绪把缰绳递给仆人,一边往里走。在他身后,仆人赶紧关上门。 “小姐呢?” “小姐在里面的屋里。”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殿下,小姐让我留下等您,让其他人到街上去帮忙了。” “帮忙?” “帮忙救那些没死的。小姐本来自己也要去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拦住了。” 符绪并不吃惊,只道了声“知道了”,然后打发仆人把马牵走,自己一个人去找她。 他要她在这里等他。 觋罗坐在院子里,侍弄她种的那些花儿,听到脚步声,朝来人的方向抬起头。 “你……来了呢。” 符绪看到她对自己笑了。 “受伤了。” 她皱了皱眉毛,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看看。”她道,牵住他的右手举到眼前。 觋罗的手冰凉。 他用左手又覆在她的手上。 “不要紧,好几天之前的了。” “可是还肿着。”她道,牵着他走进屋里,取来一只精致的药瓶,倒了些药在手帕上,符绪闻到浓重的酒味。 还有与觋罗身上相同的、院中花朵的香味。 觋罗捧着他的右手,用手帕温柔地擦拭着。 “这是什么药?”他拿起瓶子闻了闻,顿时头晕目眩。 觋罗笑了。 “殿下,这药不是用来闻的。”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 “你让人去帮忙了?” 觋罗的手停了一下。 “嗯。” “做了件好事。” 觋罗把他的手放在桌上,起身把药放了回去。 右手有些火辣辣的,似乎是消肿的药。 “根本没什么叛乱。 “哥哥没弄清就让军队也掺和进来了。” 觋罗一言不发地走到门边,望着院子里。 “快要开了。”觋罗回过头来对他笑道,“殿下,今年的花儿,快要开了呢。” 今年热得比往年早,就这几日的工夫,夏天已经到了。 “今日还要进宫里吗?”她问道。 “不了。以后都不必去了。” “为什么?殿下不再受怀疑了?” “大概因为哥哥觉得我太吵了吧。早就被罢了官,满城的老百姓却说我的好话,这时候还不知好歹地命令别人违抗圣旨。” “殿下坐到皇位上如何?” 符绪吃了一惊。 “觋罗,怎么说这种话?” 女子歪着头对他笑。 “宫中的陛下死了,长安城就是殿下的了,不好吗?” “哥哥若……死了,皇位自然有太子继承。” “如果太子也死了呢?如果陛下的孩子都死了呢?” 符绪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觋罗笑得很美,她不像是在开玩笑。 “哥哥不会死,太子不会,太子的兄弟们也不会。”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觋罗,这是杀头的罪。今日只对我说,我当作没听到,绝不能再对别人提起。即使是玩笑也不能。” 她黑色的眸子里有嘲讽之色。 “我不认识别人。” “那就好。” 半晌,觋罗朝他走近了一步。 “没有呢。” 她道。 “没有什么?” 觋罗闭上眼嗅了嗅,然后抓住他的前襟,踮起脚尖凑到他颈间又闻了闻。奇异的香气扑鼻,他不由自主地扶住她的腰。 下一刻她便从他面前离开了。 “殿下身上……没有血腥味。” 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道。 “血腥味?” 当然没有了。他没有杀人,汉人也好,氐人也好,还是别族的胡人也好。 觋罗跑进了院子里。 “殿下,我们也去救人吧。” 他叹了口气。 “好,但要跟紧我,不要乱跑。” 院子里的女子只是笑,然后一路跑到前面去了。 符绪摇摇头,嘴角却扬起来。 竟感到些许……失落。 为 分卷阅读71 什么呢? 陶七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坐在一处高阁的屋顶上,俯视笼罩在静谧之中的长安城。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过去桓远总说长安多么宏伟壮观,陶七来了只觉得,长安城太旧了。 就像个受过太多苦难、已难露笑靥的美人。 师父看到烧毁了大半的长安城,会说什么呢? 那些花儿就要开了。 觋罗喜欢的那些花儿。 军队已离开一日,长安城中的流言仍四处流窜。 时机到了,他还没想出办法。他来晚了。 见与不见都是同样的结果。她顺天命而行。 现在硬要阻止,反而白白葬送了她。 既然如此,他不想她怨恨他。 来不及了。 这一次来不及了。 第 25 章 25 ——全都抓错了,牢里的根本不是招魂的人。 ——就是嘛,要是说一说就算是犯了王法,那大家不都成了招魂的人了。 ——喂,别说这种话。前几日才死了好多人,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我不过说说而已。 ——牢里还有好多哪,听说这几天全都处决了。 ——没有王法啦,明明连到底是不是真犯了法都还没查清。 ——听说都招了,被打得受不了了吧。唉。都说招魂的人找上的全是跟在陛下身边杀了很多汉人的王公大臣啊。陛下再这么下去,恐怕也要被鬼魂找上啦。 ——那不是正好?陛下死了,太子又还小,让阳平公坐了皇帝,咱们得太平了。 ——倒是听说阳平公到处劝军队停手呢,后来又带着那楼阁里的小姐在桥那头到处救受伤的人,还替找不着主儿的死人出了棺材钱。 ——阳平公和那位小姐都是好人啊。 ——我听说了之后还特意赶着去看了呢。跟传闻一样的,真真是漂亮的汉人小姐,笑起来像朵花儿似的,阳平公虽然是胡人,但也生得男子里数一数二的模样,两个人往那儿一站,跟一对人偶似的,我们都不好意思靠得近了,怕把人家衣服弄脏了呢。 ——……说得我们老百姓多没见识一样。 ——真的。就是这么两个人,也不嫌弃,跟着大夫挨家挨户地去看,有什么要求的,阳平公替人应下来,该多少银子都付齐。 ——死了伤了那么多人,全都跟着去怎么吃得消。 ——是吃不消。那小姐站了一天乏了,阳平公就骑马带她回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再来,就这么看了三天呢。也许是那小姐累坏了吧,后来就只叫仆人来了。桥那头和这边比,虽然也就那么大点地方,但阳平公和那位小姐也算尽心尽力了。 ——是啊。阳平公和陛下明明是亲兄弟,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这也不是说不通。就是我当了皇帝,我首先也最担心人家威胁我的皇位吧,哪里顾得上小老百姓死活。 ——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好意思说自己要当皇帝。 ——嗨呀,我不就是举个例子嘛,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说起来,好像又有个王爷还是侯爷疯了? ——可不是嘛,就是昨晚的事。招魂的人还没抓到呢。 ——啧啧,那我们前两日到底为什么遭那么大罪啊。 ——还要继续抓人呢,说是有眉目了。 ——哪一次不是这么说的,你也信。 ——这一次不一样,说是昨晚发疯的那人大半夜在大街上一边跑一边喊“求求姑娘”啦、“姑娘饶命” 啦之类的,才知道施法的其实是个姑娘呢。我刚才不是说全都抓错了么?就是因为这个啊。你看官差之前带走的,不都是些爷们儿? ——……这么想想确实……这跟谋反差不多的事,又残忍得厉害,我不觉得一个姑娘家能做得来。 ——是啊,听说之前有疯了的,把自己胸前都抠得血肉模糊,说是要把心掏出来,让施法的人看了,好放过他呢。 ——这是你编的吧。 ——我也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可咱们的姑娘们不都被送到宫里去了吗?秀还没选完,人都还没放回来呢 。 ——那就不是她们了啊,是宫外的吧。 ——宫外的、又还是姑娘的……哦、是桥那头的吧。 ——你忘了咱们这边也有好多嫁了人的姑娘? ——哎哟,话是这么说,可良家妇女会做这种事么?怎么想都是桥对面那些女人才会这种妖术吧? ——……那些官老爷好像也是这么想的,今天大清早地就又带人到桥对面去了。 ——又去?这些当官的不能消停会儿么? ——这也没办法,毕竟昨晚刚又疯了一个,不赶紧抓人,陛下那里不好交差吧。 分卷阅读72 ——哎呀。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那位大人家的小姐岂不是要不好?那位小姐也在桥那头吧? ——哎呀呀,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这可怎么办?要是那位小姐也被抓了—— 第 26 章 26 做了噩梦。 符绪睁着眼,只觉得这屋子横梁上的花纹陌生,又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别院。 虽是花柳之地的宅子,但沿河边,院子又深,倒是与桥那头的府上无甚区别,就算外面的街道闹翻了天,这里面也只有安宁。 自来回到桥这头那一天起,他便没有离开过。 “回到”。 符绪从榻上起身,衣衫不整地推开门,走到廊檐上望着天空。 天刚蒙蒙亮,空气凉爽,草叶上挂着水珠。昨夜又下雨了吗? 虽然时间还早,去看看她吧。 于是就这么赤脚走进了院子里。都走到了院门口,才想到不能这副模样去,又折回来,随手取了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胡乱裹着又匆匆出去了。 地上很湿。最近怪得很,才初夏,雨却下个不停,总觉得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 刚才的噩梦也许就是这雨闹的。 故意没有穿鞋,脚底坚实的触感让人安心。 这不是在梦里。 有时候觋罗也会这样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蹲在她种的花儿前面,一日一日就像对那花儿的开放迫不及待一样。 明明每一年都会按时盛开,根本没有着急的必要。 她真的很喜欢那些花儿吧。 胡思乱想间已经到了,最先进入眼帘的是那些花苞已发育得饱满的奇异花朵。 快了。就快要盛开了。 院子里没有人,觋罗还没醒吧。她前几日累坏了,还没缓过劲儿来。 可他想见她,就在此刻。 那个噩梦。 她前一刻还在笑,后一刻便消失了。 留他孤身一人。 他其实早已察觉到了。 就像几日前,他抱着觋罗从马上下来,听到一旁百姓的赞叹,莫名生出一股欢喜,以至于忘了觋罗还被他抱在怀中,直到她轻轻推开他。 ——殿下怎么突然呆了。 她小声抱怨,脸微微发红。 旁边的百姓都笑起来,觋罗的脸越发红了,不自觉地想躲在他身后。 本是她说要一起出去的,不然他并不会带她到人这样多的地方 。 他只是笑,将她护在身后。 觋罗从背后揪住了他的衣服,想拉他走,他便任她拉着到人少些的地方去了。 和平常不太一样,竟也有些可爱。 那眸子里的平静,在他不经意间,似乎起了波澜。 所以那个梦如此可怕。 竟像是预感。 想见她。 于是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无人应声。于是他推开门。 没有人。 有那股熟悉的奇异香气,可是没有人的气息。 她不在。 噩梦成真一般,一股凉气袭了上来。 她在哪儿? 屋里同他昨日离开时同样,并无异常之处。 可正是这平常之处显得反常,好像主人已从容不迫地离开。 她走了吗? 不。不会。她若要走,不会等到现在,而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到桥这头。 奇怪的、不详的预感成了真。 符绪从屋里出来,关好门,快步穿过一间间院子,一路一个人都没有。仆人们都被打发去照顾伤者或者安置死者,宅子里只留了个守门的仆役。觋罗要出去,那整日守在门口的仆人不可能不知道。 终于来到沿河的大门口。符绪本要质问,却见仆人坐在门边默默哭着。 “小姐呢?” 仆人听到是他,赶紧站了起来,用袖子抹了抹脸。 “殿下,小姐她……小姐被带走了。” “被谁?” “抓……抓捕招魂的人的……官差。他们说是陛下派他们来的。” “为什么不来通报?” “小姐让我不要打扰殿下。” “那我再不来,你就一直不告诉我?” “可小姐说——” “你若来叫我,她现在就还在这里。” 仆人不敢应声了。 符绪叹了口气。觋罗平常待这些人极好,他们自然会听她的。 “我去换衣服。把我的马准备好。” 仆人跑着去了。 符绪转身往回走。 果然是那流言的缘故。官府在桥这头抓人已几日,可没想到哥哥连她也不放过。 哥哥明明知 分卷阅读73 道是徒劳。 她就算这时候也还在顾虑着他,知道他会拦着,而这又会在哥哥的不满里再加上一重。 所以才不让仆人去找他。 哥哥没叫他,可他仍要进宫去,即使这便辜负了她的心意。 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对别人也说过,长安的大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一时一刻都不想她在里面多待。 等着我。 觋罗。 陶七在那疯子后面跟了很久。 听说是半夜的时候突然疯的,此时不知怎么就从宅子里溜了出来,晃晃悠悠、失魂落魄地在路上走着。 失了魂魄。 传言说得不错,疯子一路嘟囔着,不时回头看一眼,一边向看不见的人可怜兮兮地讨饶。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杀那么多汉人。说是报应,倒也不错。 然而这世上的所有的“早知如此”都不指向任何人。天命说的是世间,是万物,而每一个人太渺小,想要在那天命中占据一席的欲望本身,便是为那渺小所困的证明。 那疯子仍在向前走。还没到,还没出无人的后巷。这疯子应当死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陶七叹了口气。 又错过了。 觋罗仍快他一步,没给他留下选择。 她既已经回不了头,他定作陪。 即使他已知晓,此后一切付出都将无疾而终,但他不能就此放弃。他仍想让她明白,哪怕只有一刻。 他们不知来处,一切牵绊都来自漫长时光中的陪伴。此刻,以及此刻之后,他将继续陪伴下去。 陪伴她。 ——没有归处了。 那些魂魄对她说。 觋罗,不要哭。别哭。 我做你的归处。 他原本能够一直留在她身边,可他偏偏撇下她到北方去了,他们大概从那时起已分道扬镳。 只为殊途同归。 师父对他们说过,他们迟早要回到北方来,这里才是他们的归地。 觋罗也是师父的弟子,而且是更为出色的那一个。 师父担心误入歧途的是他,可在不同的意义上,误入歧途的是另一个。 真是误入歧途么? 师父也许预见到了,甚至期待着,机缘巧合之中,觋罗一定会作此选择。 对觋罗而言,那便是世间的真理,是万物的真理,是“自我”的真理 。 她依自身逻辑而行动,阻碍反倒是他。 只因他依他的逻辑,想要留住她罢了。 所以陶七才迟迟无法决定,到底是不惜代价阻止她,还是放任她。 前者是为了自己,后者是为了她。 他的妹妹,他的同伴,他的—— 到了。 那疯子倒在了长安宽阔的正街上,明日最早经过这里的人会慌慌张张又幸灾乐祸地四处说起这回事吧,到时候,那当官的、那皇帝、还有那不顾自身安危闯入宫中的年轻殿下都会知道她的无辜。 而她将走向淹灭。 至少这一次必定是。 陶七走过去,蹲在昏倒的疯子面前。 极淡的、奇异的香气。 这确认本不必要。 他当这是在为她践行。 第一缕霞光冲破了连日的阴云,火红的明亮与漆黑的阴影暧昧□□。 正是流言出场的时刻。 ……魂。 招魂。 符绪颓唐地坐在楼阁的窗边。他喝了一整夜,却没有人替他斟酒。 ——没有证据证明是她们。 ——说是那一年我们从南方带回来的女人。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陛下居然相信了吗? ——怎么不信?都说得这么清楚了。 ——可那是个疯子说的话。 ——就是因为是疯子说的才可信,疯了就不能说谎了。 ——可是不一定是她。 ——也不一定是其他人。不一定只有一个人,也许全是他们自己养的汉人女人下的手,没有一个无辜。弟弟,你该庆幸我在你也发疯之前把你从那个狠毒的女人手里救了出来。 ——不是她。陛下,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听说了你们在桥那头做的事。弟弟越来越会笼络人心了,我杀人,你救人。 ——那些都是百姓,是陛下的百姓。 ——既然是我的百姓,你为什么要管?又是觋罗撺掇的? ——是我要去的。 ——弟弟,你还没发现吗?你总是对那女人言听计从,被她玩弄在掌心了啊。 ——陛下……哥哥错了。 ——明日午时。你现在出发,还可以见她一面。 ——可是—— ——不要 分卷阅读74 再说了。若不是她最好,不然你就与她同罪。 ——……臣不知……何罪之有? ——弟弟不是最清楚了吗,当然是—— 符绪把手里的空酒壶扔到一边,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昨日才被关了进去,今日已遍体鳞伤。旁边牢房里同样受了拷打的女子半梦半醒间仍疼得不住□□,可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看着狭小的天窗。 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狱吏开了门,他走了进去,她看着他。 ——你来了呢。 她道,黑色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符绪径直走到她面前。他抱她入怀,熟悉的花香盖过了这逼仄牢狱之中的血腥气,好像他们此刻并不在这里。 ——我来晚了。 怀中的女子只是疲倦地靠在他肩头。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靠着她。 ——我带你走。 ——到……哪儿去? ——到没有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去。 女子笑了。 ——我们? ——嗯。我们。你和我,我们一起。 ——呵。那样的话,真好。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多亏了你,他们知道不能对我做什么。 ——算他们识相。 于是他要抱她起来,可她轻轻把他推开了。 ——我不能走。 ——为什么?留下来会死。 ——问过了。我问过你了。 ——问过我什么? 觋罗又笑了。 ——殿下……符公子是个好人。我不想你被人误会。 ——我自己愿意的。 ——我也是愿意的。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凉得像冰。 ——请殿下活下去。 ——不要来看。 她道。 符绪痛苦地抱住头,喊叫起来。 无可奈何。 无奈坐在皇位上的人不是他。若是,便不会有前日的骚乱和镇压,她现在便仍在他身边。 觋罗问过他了。可他说不。 那是他办不到的事,所以只能带她走。 但她不走,只为保全他作为兄弟和臣子的“道”。 门口响起脚步声,他终于抬起头。 对面楼里那个很像汉人的鲜卑姑娘闯进来了,守在外面的仆人摔倒在门边。 “殿下,小姐……小姐她没回来了吗?”同样满身是伤、一脸憔悴的女子道,同时被符绪的模样吓到了。 “……没回来呢。”女子左顾右盼,又道。 “你……是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半夜的时候。但我们出来的时候又有很多汉人女人被带进去了。听说都是从南方来的。” “……是吗。” “殿下,小姐会怎么样?我听说……那些女人今日午时全都要……当众烧死。殿下,小姐她——” “她也是一样的。她的家在建康城。” “建康?那是……南方汉人朝廷的都城?”女子睁大了眼,“……殿下……殿下不去救小姐吗?” “她让我不要去看。” 女子哭了起来。 “小姐她是无辜的。” “她们都是无辜的。” “那为什么还要——” “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又怎么样?陛下就能随意杀人么?” “可以。只要是那皇位上的人就可以。” 半晌的沉默。 “殿下就这么让小姐死了吗?”女子又道。 “我别无选择。” 符绪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他一看,酒壶顺着衣服滚落到地上摔得粉碎,酒洒了他一身。 “懦夫。” 女子说完便转身跑下楼去,仆人赶紧进来替他擦拭,他挥挥手让仆人出去。 他何尝不是呢。 符绪看到那女子到了楼下,在失去往日喧闹的街上跑远了。不一会儿,又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大批官差闯入了桥这头的街巷。 刚刚放人回来,现在又来做什么?莫不是哥哥反悔,要将桥这头的女子也一同烧死不成? 太儿戏了。三番五次,总是抓错人,若不是残暴,那就是愚蠢,官府和宫里的皇帝已经成了笑话。 可那队趾高气扬的人马并没像往常一样一路制造骚动,而是直奔前方,一直到楼下才停下来。 符绪放下手里的酒盏。 原来只是来抓他的。 也罢。 他站了起来,没等那些人上来,便走到楼下,任凭来人把他缚住。 领头的官差在街边读起了圣旨。 谋反。 “证据呢?” 分卷阅读75 “殿下,您的……那位小姐认罪了。” 符绪一惊。 傻姑娘。 “什么罪?” 本不必问。 “招魂。” 近正午时分。陶七站在人群中等待着,就像小时候在河边的人群里等着看到上游修禊的队伍一样。然而现在不是三月上巳日。初夏的长安此刻已十分炎热,而今日是连日阴雨后第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老天爷不体谅人呢。今日本该降下瓢泼大雨,好浇灭即将燃起的火焰。 刑场边已经挤满了老百姓,此刻都望着站在柴堆另一侧的青年。他被绳子缚住,在周围百姓的注视下无动于衷地站得笔直。 那青年形貌秀美,神情却空洞冷漠。 他其实在极力忍耐着吧。 符戎和传闻中一样是个粗暴的人呢,竟要人生生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因莫须有的罪名被烧死。 已经牵扯进很多人,觋罗不愿意再牵扯更多了吧。 其他的汉人女子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受尽折磨,然后又被释放,因为有人认罪了。桥那头的那位小姐一人揽下所有罪名,如何施法,如何招魂,如何操纵受害者,都说得一清二楚。 对她来说,要随口编造这些并不是难事,并且能编得滴水不漏。 囚车从大街另一头慢悠悠地过来了,百姓们跑过去,一边打量着笼中的汉人女子,一边窃窃私语。 ——喂!看见了吗?这就是阳平公家的那位小姐! ——真是个清秀温柔的姑娘,哪里做得来用妖术杀人的事呢? ——就是,听说前几天还和阳平公一起在桥那头救人呢。 ——弄错了吧? ——听说是自己认的罪。 ——被打成这样,能不认罪吗?之前不也有人也被打得受不了了,最后认罪了么? ——是啊,这姑娘被阳平公娇惯得久了,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啊。 ——还有阳平公,也是白白被拖累了。 ——陛下怎么连自己兄弟也不放过呢。 ——陛下早看阳平公不顺眼了,现在正好落井下石吧。 ——喂喂,小声点,让那些官老爷听到就不得了了。 从人群中跑出一个面容明丽的女子,摆脱官差的阻拦上前抓住了囚车的的笼子。 “小姐、小姐为什么要认罪?”女子说着哭了,“忍一忍说不定就也能放出来了。” 笼中的女子伸手覆在外面的女子手上。 “你没事,那就好。” 外面的女子哭得愈发厉害,转向旁边的官差恳求道,“各位大人,你们抓错人了啊,不是小姐做的,求你们放了她吧。” 旁边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应和。 “是啊,一定是弄错了,放了人家吧。” 官差上来要把笼子外的女子拉开,那女子拼命抵抗,拉住笼中女子的手不放。 “小姐是为其他人才认罪的,你们弄错了!弄错了啊!”外面的女子哭喊道,“不然所有人都要烧死了!” 人群中出现骚动。 “这么说来,早晨听说的是所有昨夜抓进去的人都要一起行刑呢,这位小姐认罪是今早的事吧?” “真的吗?这小姐是为了让其他人被放出来才认罪吗?” “多了不起啊。” “好像……昨晚又有人疯了,然后死在街上了。” “那就是别人吧?” “犯人会不会除了这个小姐还有其他人?” “都说了不是这个小姐啦。” “那到底是谁呢?” “犯人……可不就是那些鬼魂吗?” 落入了……罗网。 由反复累积的传闻和偏见罗织而成的陷阱。 天命已展开,这长安的世间已摆好阵势就要变幻。 事在人为。 命由天定。 她只是播下了那些花种,那青年的宅院即将被生生不息的奇异花朵占据,侵夺,吞噬。 陶七感到心很疼,那青年也是同样的感受吧。 只是他们心疼的理由并不……完全相同。 好想回到觋罗站在建康的家门口问他的那一刻。 ——哥哥……七郎……也要走吗? 没走就好了。他要是没走就好了。要是留下就好了。 这世间没有治疗悔恨的药。是他推了这因果一把,把她推向了通向自身命运这一侧的选择,而他们永远无法知道另一侧是什么样子了。 囚车穿过人群,来到刑场,停在那青年面前。 站立多时的青年抬起头,看到囚车上的女子,神情变了。 周围窃窃私语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 青年向前走了两步,可脚被铁链拴在身后他的囚车上,他不得不停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 那青年顾不得这些,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女 分卷阅读76 子,英俊的脸上神情无声转换。 也是悔恨。 就要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 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愤怒。 汹涌地情绪化到嘴边,却只剩一个词。 “觋罗。” 那青年叫她,声音轻轻的,好像希望走到她身边对她温柔耳语,好像他们此时所在的仍是桥那头无人打扰的高阁之上,他正要将她揽入怀中,一起躺在窗边的塌上仰望着长安夏日晴朗远天,而后一同小憩入眠。 本该是这样的。 “我来了。”那青年又道。 囚车上的女子流下泪来。 “都说了……叫你别来的。” “我想来。”青年对女子笑了,绝口不提他被她拖累。他伸手好像要为女子拭去泪痕,但他够不到,于是女子从囚车里伸出手,与那青年的指尖碰到一起。 “别怕,”青年道,语气尽是宽慰,“很快就结束了。” 近处的百姓听到,不由得也流下泪。痛苦与怜悯是比恐惧更强烈的情绪,而眼前的一对璧人还年轻,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能够一起走下去。 却戛然而止。 旁人并不怨恨那传出流言的人,也不怨恨那施了招魂之术的人,反而怨恨不择手段想要扼杀那流言的人。 囚车里的女子破涕为笑。 “我不怕。” 青年笑得和煦如夏日暖阳。 “我很快会去找你,等着我。” 女子只是笑。 “花儿就要开了。” 午时到了。 女子被从囚车上粗暴地拉下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官差后面爬上柴堆,任凭自己被绑在中间的柱子上。 官差们在四周点火,围观的百姓不自觉地后退。也许是连日阴雨,木柴受了潮气,竟耗了半刻火才旺盛起来。 而火势将那女子吞没只是一瞬间的事。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什么,可是火中既无惨叫也无咒骂,只有木柴猛烈燃烧的噼噼啪啪的声响。 就像几日前的大雨中长安城的楼阁燃烧的声音。 就像很多年前长安城被外族攻破时城中大火燃烧了好几个日夜的声音。 没有人离开。 那青年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火焰。所有人都只看到那火焰。 而陶七看到,那女子在被火焰吞没之前对他笑道: ——七郎,帮帮我。 既无惊讶也无慌乱地,好像她一直等着他,知道他一定会来。 这女子不是她,但这女子又是她。他再也见不到觋罗。 他早就知道了。 木柴都燃尽,百姓们迫不及待地等着火苗都熄灭,只为看一眼那女子的骨骸。 什么都没有。 也许都化成了灰。 站在囚车前的青年闭上了眼。 结束了。 那些花苞已足够成熟,马上就要盛开,不久就要到收获果实、从中取出新的种子的时候了。 陶七转身从人群中离去。 熟悉的异香传来。 他回过头,看到一块手帕随风从人群的方向被吹了过来,就要落在他面前,他伸手接住。 这就是了。 手帕上有觋罗喜欢的那些花儿,不像是手帕上本来就有的,而是被人用不同颜色的线特意绣上去的。 陶七把手帕小心叠好,收入袖中。 ——我明白了。放心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我想见你。 ——即使像现在这样也没关系。 ——让我做你的归处。 ——觋罗。 从面前拂过的夏日微风都笑了。 第 27 章 27 好吵。 符绪坐在牢房的墙边听着外面异样的喊叫。 此起彼伏。 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更像是受到极大痛苦的野兽,但偶尔又能隐隐约约分辨出在叫什么。 ——不要——追—— ——不是我—— ——放了……放了—— ——求求—— ——救、救命—— 令人汗毛直竖。 原来是真的。 “你听到了吗?”符绪问对面牢房的人。 “听到了……这是……那个对吧?” “嗯。” “今天好多人啊。” “今天?平常也有么?” “有,不过都是一个人,今天这么多人同时……发疯的还是第一次。” 不是她。 说了不是她的。 可她已经不在了。 对面的人见符绪没说话,反过来又问他道,“你是那个……阳平公吗?” 分卷阅读77 “已经不是了。” “也是呢,你哥哥都把你弄到这儿来了。” 符绪笑了。 “你该叫他陛下。” 对方见他无责备之意,愈发放肆起来。 “都这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这时候?” “你不是要死了吗?” “我是等着死,但哥哥的旨意还没下来,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你要是想死,那容易得很,一头撞在你后面那堵墙上就是了,或者把腰带解了,挂在那上面,”对面的人指了指顶上的房梁,“再不行,你不嫌脏,捡块这地下的石头吞了,马上就死了。” “你知道的办法还挺多。” “那可不,都是之前在你那间牢房里的人想的办法,我看了不少了。唉,个个都被折磨得受不了了。有一个腿断了,伤口腐烂得不像样,另外一个天天被往水里按,还有一个,嗨,不说也罢。” “这些人为什么被抓进来?” 对方斜睨了符绪一眼。 “还能为什么,招魂呗。可是你听听,”对方又直了直房梁,“跟他们没关系。” “早点认了不就好了,横竖都是死,还少受罪。” “哪有那么容易,谁不想活啊,这几个都是逼不得已了。你看,好多人不是还忍着,就等哪一天能出去呢。” “那就怪了,我听说之前我哥哥把你们这些已经抓进来的都杀了,后来又听说有些被抓进来的姑娘被放出去了,怎么你,还有那些,没死也没放,还在这里?” “人那么多,哪里顾得过来。三天两头抓人进来,审问还忙不过来呢,我们都被忘了吧。你刚才还问怎么不招,谁家里不是妻儿老小一大家子,要是招了,万一连累他们,难道让他们也进来遭这种罪?我听说你不就是被你养的女人给害了?” “你被关着,还知道外面的消息?” 对方得意洋洋地笑了。 “我有我的办法。” “无非是贿赂狱卒罢了。” “那也要有钱才行,我家里人每隔几天就送钱来。我今天听他们说,你养的那个汉人女人很漂亮的。” “嗯。是个美人。” “我想也是,不然怎么会专门又是楼又是宅子地养起来。可惜了。” “可惜了?” “你不可惜?她也是冤枉的吧。” “是冤枉的。” “听说还是为了救一起关起来的其他汉人女人才认的罪。难道不是因为被打受不了了?” “也许吧。” “我说你后不后悔啊?” “不后悔。” “是吗?” 外面的叫声变响了。 “走到这附近来了吧,”对方摸摸下巴,“可别进来啊。” “家里人不把他们带回去?” “你怎么问我呢?这些是你们宫里还有大官家里的人吧?都是在南方杀了很多汉人?” “我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我本来不信这个。” “现在信了?你想啊,这可是被鬼魂缠上的人,白天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就这样,谁敢靠近?家里人也不敢吧,万一自己也被缠上怎么办?” “不是只缠上杀了很多汉人的人么?” “话是这么说,但这可是鬼魂啊,那个世界的事谁说得清楚?可不都得小心——” 对方看到符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外面的吵闹声变得更多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被更加沸腾的人声淹没。 愤怒的、孤注一掷的吼叫声和怒骂声。 “发生什么了?”对方满脸惊恐地道,那恐惧远甚刚才说到鬼魂之时。 那个世界的事谁也说不清,但酝酿着最可怕之事的其实是此身所处的、活人的世间。 “不知道。” “听起来好像很多人,”对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清在喊什么。”说完又叫守卫,可是半天无人应答。 “怪了,平常随时都有人。外面这么吵,总不会是睡着了吧。” 外面肯定出了什么事,但他们被困在这里面,唯一能够带来消息的人不来,他们没法儿知道。 两人又一言不发地听着外面愈发嘈杂的吵闹声。 终于抵挡不了睡意,靠着墙壁朦朦胧胧睡过去的时候,突然被对面牢房传来的声音惊醒了。符绪猛地睁开眼,看到对面的牢门被撬开了,对面的老头正在一个少年的搀扶下站起来,那少年身上很多鞭痕,衣服也破了。 “发生什么了?”符绪赶紧起身走到牢门边问。 对面的老头和少年都转过来看他,少年的眼睛睁大了。 “爷爷、这不是——”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是阳平公没错。”说着转向符绪,“这是我孙子,他在桥那头见过你。” “外面发生什么了? 分卷阅读78 你怎么进来的?” “守卫都被叫走去镇压叛乱了,我砸了门进来的。”那少年答道。 “叛乱?” “是叛乱。大家都说,今早才烧死了人,晚上又有好多人被招魂,明天肯定又要四处抓人,索性一起反了。” 符绪愣在原地。 哥哥,这回是真的。真的叛乱了。 “只是汉人吗?” “还有胡人,氐人、匈奴人、鲜卑人,好多人还想趁机打进宫把家里送去选秀的女孩子带出来。” “叛乱的人到宫里了?” “我一路上听说的。我爹只让我赶紧来找机会把爷爷接出去。” 老头闻言突然插进来问那少年:“你爹怎么还没死?” 少年哭笑不得,“爷爷怎么这样问。我们那边的大狱破了,爹受的伤重,走不快,只好让我一个人来,爹先自己回去找娘和妹妹。爷爷,我们快走吧,万一守卫回来了就出不去了。”少年背起老人就出去了。 符绪于是又靠着墙壁坐下来。这一夜不停有人进来找自己的家人,剩下的人家里人也许没敢来,也许来不了了。 哥哥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呢。 原来招魂是真的。可是哥哥就算相信了,还是会作出同样的举动吧。 只是既然叛乱了,不知道明日还死不死得了。 他让觋罗等着他。若是明日哥哥不能让他死,要不真的一头撞在墙上吧。 胡思乱想间他又睡着了。 梦里又闻到那股熟悉的奇异香气。 ——殿下。 觋罗的声音。她站在他面前,对着他温柔地笑。 ——我们回去吧。 她道,朝他伸出手,他便牵住。她的手指纤细,手心柔软温暖,与他曾经在冬夜握住的时候不一样了。 这是活生生的女子才会有的温度。 符绪握紧女子的手,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也是温暖的。 花香变得更浓郁了。 这梦如此真实。 ——你不是……死了吗? 女子咯咯笑了。 ——殿下,和我一起回去吧。 她很少回答他的问题。 ——回哪里去?我没有地方可去。觋罗,我和你一样,没有归处了。 女子轻轻回抱住他。 ——殿下会寻到归处。 ——请殿下活下去。 ——请符公子,活下去。 女子拉着他站了起来。 ——我们回去吧。 她对他笑道。他鬼使神差地跟着她,她不时回过头看着他鼓励地笑。 身体不受控制。 ——快来。 她又笑道。他心甘情愿地听从。 就像被那花香夺了心神。 不想从这梦境醒来。 沿着无人的街道一直向前,来到艳丽的红阑长桥,踩着粼粼月光和碎了一地的星河,进入白墙灰瓦间的门,穿过一间又一间院子,终于停在那盈满令人眩晕的浓郁香气的院中。 那些花儿都开了,沐浴在月光下的妩媚身体妖艳动人。 真美。 他走到那些花儿面前,花朵们轻轻晃动腰肢。 ——你来啦。 ——终于来啦。 ——带我们走吧。 ——我们做你的归处。 ——你也会变成我们。 那些花儿叽叽喳喳地道。 符绪笑了。 你们不是我的归处,我的归处在……那里。他回头对那花妖一般地女子笑道,女子回以惯常的温柔笑容。他又看着那些花儿。 ——我会变成你们,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你问问她。 那些花儿朝他身后甩了甩头。 他回头看去。 消失了。 地上只剩一朵折断的花儿,和那些盛开的花朵一模一样的花儿。 他惊慌地问她们: ——她去哪儿了? ——你在说什么?她就在那里啊。 ——在哪里? ——在那里。 那些花儿弯起花瓣抚着自己的花心,就像人抚着自己的胸口。 ——也在这里,在万物之中。你没看到她吗? ——你们说的……是那朵花儿吗? ——那也是她。 ——可那只是朵花儿,和你们一样的花儿。那不是觋罗,觋罗是一个姑娘。 ——觋罗?那是谁? ——那是—— “殿下,醒醒。” 不要叫我。我还没找到她。 “殿下,醒一醒。” 她走了吗?我要去找她。 分卷阅读79 我要去寻我的归处。 “你找不到她的。” 突然惊醒了。 阳光好刺眼。 这是在哪里。 符绪猛地起身,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等缓过劲儿,看到那些在日光下开得天真烂漫的花儿,才明白自己在别院。 在她的院子里。 “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觋罗带你来的。” “觋罗?可是她已经——” 符绪说不下去了,抬头望着说话的人。 这青年他见过,是那日放走的汉人青年。 “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殿下,你的哥哥死了,氐人的宗室已灭,只剩你。” 符绪吃了一惊。 “是叛乱的汉人么?” “是在你哥哥的……鲜卑面首。” “只剩……我一个了?” “只剩殿下了。秦已经亡国,赵军就要从东边打过来。殿下请离开长安吧。” 符绪沉默不语。 半晌,他站起身,对与他一般高的汉人青年道; “我明白了。陶先生,你刚才说是觋罗带我来这里的?也是她救我出来的吗?” 汉人青年笑了。 “招魂之事,殿下不觉蹊跷?” 符绪的手指扶住眉心,遮挡住一只眼,另一只紧闭。头依然眩晕,是那些花儿的缘故吧。 “未曾。为何?” “殿下此话当真?” “陶先生为何以为假?” “她们并非一人,殿下似乎已经知道了。” 符绪放下手,看着眼前的人,语气陡然冷如寒冰。 “你若想害她,便是死路一条。我会先杀了你。” 汉人青年未避他锋芒,仍是温和地笑着。 “殿下指哪一位?” “都指。” 陶七笑得更深。 这青年与觋罗相遇本是巧合,却以巧合改了天命。 否则觋罗那一日就死了。 天命不过就是世间无数变幻的累积。 吊诡,并且不可言说。 世间因此走向不可违背的因果。 那青年并不知道这些。 但陶七只是对那青年点点头,从袖中掏出手帕,递到对方面前。 “殿下,这一位已然升天,另一位尚在。两位都感念殿下救命之恩,愿殿下珍重此生,既然再无荣华,唯有享尽清贫之乐。”说话间,对方眼里的凌厉逐渐被看到那手帕的讶异取代,随后是恼恨,不解,以及, 哀伤。 唯独没有遭受背叛的愤怒。 陶七心有不忍,将手绢递与符绪,这是后者唯一能够拥有的、那个人的念想。她留给他,非出于留恋。她已学会辜负,即使心意未挑明,她想必也不轻松,因而放过了他。 “难道……竟真是她吗?“符绪的声音在抖,但接过手绢的右手仍然平稳。他是惯于持剑之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他复仇无望,也无意复仇。此消彼长,此刻天命抛弃了他,而她已为他寻好后路,如同当年他保全她一线生机一般。 是为赎罪。是为报答。 但辜负便是辜负了。 “殿下——” “我已不是殿下。我的国家亡了,族人被赶尽杀绝,我已无归处,不愿享那清贫之乐,便活不下去。但她既然留我性命,我自然是要活的。如她所愿。” 陶七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陶先生。“身后的人叫他,陶七回身,那人英俊的脸上挂着苦涩的笑。 “她真的一点都没动心么?我对她那样好,竟毫无用处么?“ 陶七又笑了。“殿下指哪一位?” “都指。” “她非妖物,她的心是人心,你说她到底动没动心?“ “陶先生,你认识她?” 陶七未回答,平静地走出院子。身后的人不再追问。 我爱她。 第 28 章 肆 「月犯岁星,在胃。太白犯昴。彗星见于亢。 星陨有声。」 28 陶七伸手抚摸烧得焦黑的大门,粗糙的质感让人确信这是真实。 门边已开出细碎的花朵,五颜六色甚是好看,像在蔑视身后黯淡的墙壁一般。院中有鸟鸣声传来,叽叽喳喳,比过去有人居住时还要吵闹。 “生”的喧嚣总是能顽强克服“死”的寂静。 陶七嘴角微微上扬。 又回到这里来了。 “回来”。 这个词变得不那么准确,毕竟能够让这熟悉的深宅大院作为“归处”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进去看看吧。 小的时候觉得 分卷阅读80 这门高不可及,跨过门槛的时候总希望自己快快长高长大,好像长大了就能够不再局促不安。觋罗那时候还要矮,只能先拉着他的手爬上门槛,再从门槛跳进门里。后来终于长大了,也觉得这门不过如此。他总是先进门,等着觋罗从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拎起裙角露出纤细的脚踝,轻巧地跨过门槛,然后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进院子深处。 ——我们回来啦。 她总是习惯性地喊一声,然后就会有家里的仆人从某一间屋里探出头,笑着迎接他们: ——觋罗和七郎回来啦。 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那些年,这里就是家。 桓远和他们一起的时候也会跟着喊这么一嗓子,然后那些仆人就会笑得前仰后合。 ——桓家的小公子连自己家都找不到了吗? 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再也回不去了。 陶七走进了门里。 那时的火一定烧得很大吧。他记得,闭着眼睛也能窥见赤色火焰的亮光,此刻院内的狼藉都是那火光孕育之物。 觋罗用火把点燃他们长大的后院,点燃放满师父藏书的房间,点燃桓远曾坐在上面休息的老树,点燃他们跑过无数次的走廊。 她是什么感受呢? 很难过吧。可那是师父的嘱咐,师父不愿意自己和前人所积累的学问,落入不合适的人手里。 又是春日,院子里没有花儿的嫩芽了。 陶七走到师父过去给他们上课的屋前坐下来,过去他也曾坐在这台阶上。 令人怀念。 她现在在哪儿呢。 她要是此刻也坐在他身边就好了。 ——哥哥。 想听她叫自己。 ——七郎。 想把她抱进怀里。 我明白了。觋罗,我现在明白了。 那是他的妹妹,他的同伴,他—— 深深爱着的心上人呢。 可现在也只能放在心里了。 ——我们迟早要回到北方去。 他失败了。桓远失败了。她以她的方式,要实现师父所言。 可她只是个女孩子而已啊。这大义太沉重,代价是她自己。 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可陶七仍想让觋罗知道。 很多人都爱着你呢。 觋罗,我爱着你呢。 因为你是你,因为你是“自己”。 你对我们来说,对我来说,和我们对你来说,是一样重要的。 微妙的错位。 觋罗不知道这错位的存在。 她意识不到,所以才是她。 多么悖论。 师父错了。觋罗能明白,因为她也是人,所以一定有明白的可能。 我要让她明白。 他在那寺中获得了真相。 ……魂。 招魂的真相。 明白的那一瞬,感到一阵奇妙的、熟悉的感觉。 师父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懂了,但他又好像没懂。但他确实明白了其中哪里不同。 寮元说他悟了。 不可言说。也许是吧。说出来就不是了。 可惜那卷古旧的书也被烧掉了,不然还能再仔细看一看。现在想来,师父和自己认为是牺牲的东西,对觋罗来说只不过是回归本源而已。 那是归处。对她而言。 但陶七要告诉她那不是。 都是真的。这问题的回答并无真假之分,只是看回答的人站在那线的哪一头。如果跨过了那一线,就会得到相反的答案。陶七两头都看到了。 师父觉得这样看到才有意义。 但也只是看到。 知道了“无我”,愈发明白“自我”的意义,愈发舍弃不了“自我”。 这才是人。 陶七并无意修道成仙,他想做一个人。他的选择仍在这一侧。 觋罗看不到那条线。她不知道有另一侧的存在。 她已懂得无情和残忍,她要践行的“道”与她心存怨恨并不矛盾。人既能行义,也能作恶,她因她的怨恨,因践行她的“道”,允许许多人为此丧了命。 那怨恨里既有那些魂魄强加给她的,也有她自己的。 师父本担心的是他,担心他顺着怨恨的因果攀援而上,任凭那因果夺取无辜之人的性命,所以师父才多授觋罗半招,希望若事情变得不可收拾,有人能阻止他。 但师父不知道的是,陶七明白那因果该在何处斩断。师父当年已替他的父亲和兄弟报了仇。超出这因果,复仇将成“不义”。 觋罗不明白,所以她才能对那些人无情。但她又明白,所以她保全那青年性命。 她终究也是人。在她意识不到的地方,她同时为自己的“道”和作为人的本能所缚。她现在或许已经开始困惑了。 分卷阅读81 并不算是白忙一场。 只是还不够。 去找那个人帮忙吧。 陶七这么想着,从台阶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正要出去的时候,听到院门口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七郎?是七郎吗?” 陶七循声望去,是他认识的人。 “姐姐,是我。” 站在院门口的妇人,是过去和他、和觋罗、和师父一起来到这里的丫鬟姐姐,小心翼翼地叫他,眼里又惊又喜。 丫鬟跑了两步,又慢慢走过来。 “真的是……七郎?” “真的是我。” 丫鬟走到陶七面前,扶着陶七的胳膊,一边打量着他。 “七郎的伤……都好了?” “都好全了。” 丫鬟长吁了一口气,朝陶七左右看看。 “觋罗?觋罗到哪儿去了?” 陶七犹豫了。 丫鬟见他没回答,又问道:“觋罗没和你一起吗?” “我们走散了。”陶七决定说实话,他还有事要问,若是说了谎,就不方便问了。 丫鬟的表情同预料之中的一样暗了下去,但立刻安慰陶七似的笑道: “这样啊,发生了些没办法的事吧。就算只有七郎也好。” “姐姐放心,我会找到她。我一直在找。” “是吗,那就好。要不是拖家带口的,我也和你一块儿去找了。”丫鬟苦笑道,“家里几个孩子离不来我。” 陶七也笑了。 “姐姐就等着吧,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丫鬟欣慰地道了声“就指望七郎了”,然后像小时候一样,替陶七把衣服理好,回到院门口拾起刚才落在地上的包裹,又走过来。 “七郎,过来看看吧。”说着推开院中唯一一间屋子的门,对着屋里说: “先生,七郎来看你了。” 说完让到一边。陶七走了过去,看到屋子里烧得焦黑的案上摆着师父的牌位,牌位前有一小座香炉。 “本来按先生本家的仪式,是不该这么简陋的。但本家那边一直不方便把先生的灵位请回去,只好先放在这里了。先生要是在,一定说灵位也不必了吧。可本家那边也好,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好,总觉得不做点什么不行呢。“ 说的是呢。 “姐姐,师父成仙去了。”陶七道。 丫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一定是。” 陶七和丫鬟一起为师父上了香,然后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身后屋子的门就这么敞开着,香的气味从屋内缓缓飘出来。 过去也是这样,屋内点着香的时候,他和觋罗就在屋外练剑。 太多回忆了。 “你们刚走不久,就有人奉命来抄家了,本来是要连你们俩也一起问罪的,但见人走了,宅子也烧得差不多了,只好不了了之。恰好那时候不久又传来消息说秦军马上打到建康来了,朝廷顾不得追你们,后来就没人再提起这件事了。 “先生让你们别回来,怎么还是回来了?”丫鬟问道,又自己回答了,“唉,七郎那时候一直昏着,我们说的话也不知道呢。 “先生是冬天的时候走的,那一天下了大雪。我记的这么清,是因为那天傍晚雪停之后刮起了大风,晚上云都散了,我到院子里倒水的时候看到了流星呢。 “又大又红,想忽略都不可能。”丫鬟看着陶七笑,“你们和先生一定都能看出什么那有什么意义吧。但我只想到,那说不定是老天也在怜悯先生命不该绝呢。第二天我回先生的本家去问老爷怎么把先生从大牢里接出来,到了那边果然也说看到了流星,但大家都不敢问。 “老爷说先生是背着罪名死的,本家不能出面,只给了我一大包银子,让我到牢里求人把先生带出去埋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丫鬟故意卖关子道。 陶七便笑着问: “怎么着了?” “前一晚先生还躺在那儿被草席子盖着呢,第二日就不见啦,牢里的守卫看到都下了个半死。但我知道,就跟七郎说的一样,先生一定成仙去啦。” 丫鬟说着咯咯笑起来。 陶七也哈哈笑出声。 等两个人终于都笑累了,丫鬟才接着道: “本家那边怕惹麻烦,我就只回说都料理好了,那边便没有再问,只每月打点些银子来,让我给先生上上香。虽说先生走了,我们这些还在的人总还想替先生做点什么,所以就那么立了个灵位在那儿。横竖不能放自己家里,放这里正好,不会有人来。” “除了姐姐还有别人来吗?” “以前有的,现在只有我了。那老不死的老头儿终于走不动啦,拜托我连他的份一起给先生供上。七郎烧的那一支香,就是替老爷子准备的。” “姐姐说的是以前赶车的老伯?老伯还在吗?”b 分卷阅读82 r   “是啊,七郎也觉得他活得也太久了吧。” 说完两人又一起笑起来。 陶七感到一阵暖意。 这里又有家的感觉了。 “姐姐知道祖叔叔怎么样了吗?” 丫鬟本还在笑,听到陶七问的话不由得收敛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祖将军也不在了。听说也是得了病,就在先生走了不久之后。七郎,那三个人都不在啦。” 是啊。先是桓将军,然后是师父,最后是祖叔叔。 三个一直坚持要回到北方去的人都不在了,现在的朝廷里还有人记得他们的故地么?他们还回得去么? “七郎,你和觋罗怎么走散的?”丫鬟问道。 “我们……遇上秦军了。” 丫鬟的脸色变了。 “你们……遇上秦军了?那觋罗她岂不是?” “姐姐,她还活着呢。我知道。” “七郎怎么知道?” “我们一起长大的。觋罗要是死了,老天爷会给我什么线索吧。” 丫鬟只是摇了摇头,未作评价。 “希望真是如此。觋罗是个多好的孩子啊。”丫鬟虽语气里都是疼惜,但陶七莫名有些恼火。 她还活着。 不要用说死人的口气说她啊。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她还在。 然而丫鬟姐姐是出于好意,不必与她争辩,于是陶七只是接着问: “姐姐知道桓远怎么样了吗?” “听说了。那孩子也不容易,据说是一个人拖着条断腿回来的,到了建康的时候都半死不活了,昏倒在城门外边,守城的见他穿的是将军的衣服,赶紧抬了回来。后来醒了,一个劲儿叫着要到宫里见陛下,闹了好一阵子。” “那他见到了吗?” “听说没见到呢,而且又是打了败仗回来的,家也被抄了,人家都劝他不要自讨没趣,后来一声不吭地走了,也没人知道去哪儿了。” “是吗。” 一阵沉默。 半晌,丫鬟又开口了。 “那一年大家都不容易。先是秦军打过来了,我们在城里被围了好久,天天提心吊胆。后来又要出兵,到处征兵也惹得人心惶惶。我丈夫也被征走了呢。” “那……回来了吗?” 丫鬟见陶七一脸小心翼翼,赶紧说:“回来了。那一次也算打了胜仗吧,除了被留下守边的,不少人都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是啊。” 也有很多人没回来吧。毕竟是在打仗,不可能没有伤亡。 要不是祖叔叔,他也差点回不来了。 说话间院中的阴影已经变长了。丫鬟站了起来,拍拍裙子道: “我该回去做饭了,七郎也一块儿来吧。虽然饭菜比不上先生这儿的,但味道肯定差不到哪儿去。毕竟以前这里的饭也是我做的嘛。” 陶七也站起来,婉言谢绝,道自己还有事要做,丫鬟也不勉强,只交代了住处,让陶七随时都可以去。 “七郎,要是找到觋罗,带她一起来吧,还有桓家的小公子也是。人多些才热闹啊。” 陶七都应“好”,说自己还要在这里再待会儿。丫鬟又嘱咐走的时候关好门,到了外面离官差远一点,别被认出来,然后就走了。 “七郎保重。”丫鬟嘱咐道。 “姐姐也保重。”陶七也道,目送丫鬟出了院子。 天色暗了。 不知道去哪儿了吗? 陶七笑了。 肯定在那里吧。 借着落日前的光线,陶七回到屋内,今日供上的两柱香已经灭了。 师父也看到了吧,但是师父选了那一侧。 师父对这一侧失望了。 可觋罗不一样。觋罗连这一侧都没见过,这么任她去,那也太可怜了。至少让她看一看这边也好,让她明白那条线的存在也好。 这么决定了。 既然来了,再四处看一看吧。 陶七收拾好供桌上落下的灰,从屋里退出来,关上门,朝自己和觋罗过去住的院子走去。 一开始师父觉得他们还小,两个孩子挨得近些好相互照应,于是选了间光线最好的院子让他们各挑一间房住了进去,后来成了习惯,即使长大了,他们也没有谁说要搬到别的院子。刚到建康的时候他常常做噩梦,有时候满头大汗地惊醒,就看到觋罗披着头发趴在他的塌边,看到他睁眼就赶忙问: ——哥哥怎么了? 他便知道一定是自己梦里又吓得叫喊起来了。他把梦的内容告诉觋罗,觋罗被那些沾满血腥气的场面吓得起身就要去找师父,可师父那时候忙于指挥搭建占星台和打磨星占用的一大堆仪器,陶七赶忙叫住她。 ——可是哥哥,我害怕。哥哥也害怕,所以才做这样的噩梦吧。我们去找师父好不好? 分卷阅读83 那时候还很小的觋罗流着眼泪恳求他,他便懊悔自己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了。从那之后他只道是梦,并不说到底梦到了什么。 ——我们会打扰师父。你害怕的话,就别回屋了,我抱着你睡,就不害怕了。 觋罗乖乖听话。 长大之后,他不再这么说,但觋罗仍在他偶尔因噩梦惊醒的时候点一盏灯,低垂着发髻坐在旁边的案上拿本书看,并反过来安慰他: ——有我陪着七郎呢,快睡吧。 他们总是这样相互陪伴、相互支撑着。 现在也是一样。 该走了。这院子里到处都是回忆,再不走该伤感了。 陶七又回望了一眼面目全非的院子和房屋。 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夕阳的余光给万物染上暖色的边缘。 这时间正好,去找那个人吧。 ——先生背了妖言惑主的罪名。 但师父不过尽了自己的职责,所以才终于失望了吧。 他受伤之前祖叔叔已经被夺了统辖全军的职权,要祖叔叔那样的人眼看着形势从一片大好到节节败退,祖叔叔的病大概也因忧愤而起。 桓将军也是。桓远也是。 天意弄人。若无机缘,便只能随波逐流。 觋罗碰上了机缘,也许只是因为比别人能稍微看到更多。 但也只是多一点而已。 人要如何才能了解天意? 这世上的变化莫测,区区个人如何才能掌控? 人能操纵和改写的也许并非天意,而是世间为个人固执与偏见所扭曲的、这世间的“真实”。 真正摆脱这“真实”的人在嘲笑他们吧。 师父会嘲笑他们吗? 这么想着的时候,陶七已站在建康城门前。 久违了。 城门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和长安相同,又和长安不同。这才是他了解和熟悉的地方,但他为了陌生的长安而不得不抛下这里了。 多么奇妙。 归地。 到底什么是归地? 心之所向与大义所指竟南辕北辙。有人选了前者,有人选了后者,都是种选择。 陶七忍不住笑。 自己糊涂了。 好像又站在长安那座红阑长桥之上。 若是沉沦,就再也摆脱不了。 他沉沦了吗?沉沦在这南方的安逸与平静之中了吗? 一样的。这里和长安一样的。世间是一样的。 夕阳落下去了,街上灯火通明。陶七随着欢闹的人群进入城中,忽然想起今日是三月上巳日。 身边这些人是在城外水边行过祓除之礼,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的吧。 竟忘了。那个人大概也忘了。 陶七走进一间歌舞坊,不动声色地避开店内的伙计,来到角落,沿着台阶向上,一直走到最高一层。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还产生错觉,以为自己会见到的是另一个人。 他们太像了。 高处的楼阁上,一群姑娘载歌载舞,他过去见过她们,而她们也认出了闯入这里的青年。 “你是……” 舞停下来,歌声也低下去。 有几个姑娘用袖子掩住嘴交头接耳,一边打量着面容清俊的青年,她们宽大的袖子直落到地上。 “他不是——” “是啊——”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道。声音从那群歌女身后的露台上传来。 “时辰到了?” 那群姑娘面面相觑了一番,叽叽喳喳笑起来。 “还早呢。”有人答道,“公子,你的朋友来了。” “朋友?我没有什么朋友。” 那些姑娘笑得更欢了。 “七郎不是公子的朋友吗?” 她们望着陶七,陶七露出苦笑,朝前走去,那些姑娘为他让开一条道,他这才看到坐在露台边缘长椅上的人,手里端着一只酒盏。 和过去英姿飒爽的样子不一样了,光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落魄潦倒。 只是那张脸是一样的。 陶七走进露台,靠在门上,听到屋内的姑娘们善解人意地退出去了。 桓远看着他的眼里既无惊讶,也无喜悦。 只是冷淡。 “七郎,你竟想起我来了。我现在可是人人避之不及,找到这里来的,你还是第一个。”桓远将盏中余酒一饮而尽,旁若无人地体味了片刻,再次开口,“恐怕也是唯一一个。” “我来寻桓兄帮忙。” “陶七,你可真窝囊,”桓远缓缓叹了口气,“连你师父和觋罗都保护不好。”他放下手中酒盏,站了起来。 陶七面上突然挨了一拳,后退一步,但未还手。他感到眼冒金星, 分卷阅读84 鼻腔中一阵浓重的血腥气,抬起手用袖子擦掉面上温热的液体,青色的衣料上顿时染上点点艳丽的红色。 桓远已经坐了回去,从容不迫地吹了吹发红的拳头,“说吧,帮什么忙。” “我以为桓兄这一拳便是拒绝了。” “这拳为了觋罗。你要我帮什么忙?” “北地,羯人石氏之地,桓兄可曾听闻那里的消息?” “听说了。赵地不大安稳,传闻要是真的,那么可不是一般的刺客。和长安的事有关?” “桓兄也觉得是?”陶七微笑,“我要去寻那位刺客。” 桓远冷哼了一声,“自寻烦恼。你寻那人做什么?莫不成想阻止他?” “正是。” “你自己不行?” “我自己不行,所以请桓兄帮忙。” 桓远第一次哈哈大笑起来。“陶七,你和过去不一样了,懂什么叫自知之明了。当年我胜了你,反而输给了觋罗,谁想得到呢。”桓远眼角渗出了泪,陶七不懂他是笑得太厉害,还是在哭。 哭那个桓远当作妹妹爱护的女子,温柔可亲,剑舞起来却潇洒利落,剑尖指向桓远咽喉的同时,还语带笑意。 “哥哥你瞧,我替你赢了阿远。” 那时桓远吃惊地愣了片刻,也笑,“真没想到,是我输了。” 陶七苦恼得紧。就差那半招,但师父就是不教他。 想来师父担心的是他,却没想到误入歧途的是另一个弟子。 不。不是歧途。他已知晓真相,所以愈发怜惜她。 “赵国的事,任他们去好了。死了不少羯人贵族,你不觉得痛快么?”桓远说着,眉尖下沉,唇角扬起,英俊的面孔上愉悦消逝,凌厉中透出残酷无情,“‘招魂’,真是不错。秦灭了,看来下一个就轮到赵。我们的百姓活着受的苦,就让他们死后来品尝。” 陶七缄口不言。桓远不屑地扫了他一眼,“这点还是老样子,闷葫芦。”他起身,“横竖你都不说,我就不问了。什么时候动身?” 陶七松了口气,“愈快愈好。” 桓远又笑了,神情恢复柔和,隐约能看出少年时的样子,“心急这点也没变。明日。得让我醒醒酒,这副样子出门拖了你后腿,要我去就没用了。” 桓远说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或许是真醉了,脚步略微歪斜,似乎拖着一条腿。他倚住栏杆,俯视街上热闹非凡。百姓总是最顽强,国家惨败至此,这南方仍留有生的余地,于是“日常”从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中、孩童的嬉笑声中、乃至路人相撞之后的怒骂争吵声中蔓延开,身处其中的人从此刻的平凡无奇获得世间安定的错觉:若能暂时忘却苦难,愚昧与狭隘未尝不是祝福。 于他们二人来说不是。 他们身处平凡之外,亲历人间炼狱。死只有一瞬间,片刻恐惧之后再无一物。看到的人、活下来的人满怀惊惧,未至此生尽头便无法解脱。酒是唯一的药,清醒之时必须面对的苦楚,神魂颠倒间可以抛之脑后;醒过来更疼,于是需要更多的酒,循环往复,醉生梦死。这不是他本意。他知道自己还有念想,不甘,有仇恨未了结,还舍不得这一世性命。但他桓远,腿瘸了,家财尽失,部将战死,他有心无力。 “七郎,你说,觋罗还活着吗?”他问他的朋友。他一直自责,那个女子为胡人掳走,若是受□□,死了或许还好些。但他又希望她活,活着也许还能再见。 陶七没有作声。桓远短促地笑了一声,站直身体,拾起落在地上的酒杯放回桌上。 “我见过她。”他干巴巴地道。“七郎,我看着她跟着符戎去了长安,像奴隶一样,手被捆着,”他仍站得笔直,手握成拳,懊恼写在脸上,“我救不了她。”他想起那女子的神情,她与他对视之时平静得近乎空洞,似乎没有认出他。 “我失约了。 桓远总结道。 “你也是一样。 “七郎,我们对不起她。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陶七喉头发干。桓远说得没错,他们约好了的,但他们谁都没办到,无论什么理由都只是借口。他和桓远不一样,他甚至并非为大义而抛下觋罗,而是为了他自己。 此刻他仍是为了他自己。 多么自私啊。 朋友几乎是怨恨地望着他,他无法承受那目光。 “我跟着祖叔叔去了豫州。” 桓远的神情因惊讶裂开一道口子。 “你……也打仗去了?” “和桓兄一样。” “不一样。我们输了。” “一样的。我们没赢,被拖住了。” “后来呢?” “我受伤了,伤得很重,被送回来了。师父出了事,让我们走。我们碰上了从建康回去的秦军,我和觋罗走散了。” 那些苦痛和惶惑一旦化作语言,便单薄乏味得像一杯泡过太多次的茶,让人失去举杯 分卷阅读85 一饮的欲望。 放到一边再不提起才好。 桓远只是道:“你找过她了吗?” “找过了。我去了长安。” “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秦灭了国。” “你要去赵,和这有关么?” “桓兄,通常这些问题该先问,然后才答应和我一起去。” 桓远笑了。 “你难得找我帮忙,所以不问也罢了。” “桓兄……怎么到这里来的?” 桓远又转过身去,望着楼下。 太像了。但他的朋友是个更有决断的人。 “你大概也知道了。我爹打了败仗,然后我败了,好不容易回来,不受人待见,家也没了。 “母亲再嫁了。其实这样也好些,不用跟着我受苦。 “还是你们谢先生撇得最清,在长安的时候就不再和谢氏本家来往,那些年都说他无情,现在才知道,谢先生是替他们留后路。 “怎么活?你都知道了不是?不然也找不到这儿来。 “说是什么都没了,却还剩一副好皮囊,这些姑娘记得我、瞧得起我,把我拾了回来,供我衣食不愁,我给她们写几句诗,逗她们开心。 “既然老天还让我活着,那就好好活吧。 “你看,还能再见到你不是?” 桓远说着长叹一口气。 “本来要赢了的。本来就要收复长安了。七郎,我不甘心啊。 “我有时候想,根本不是汉人懦弱,而是当权者腐朽。既然非要高高再上才定夺得了天下,那么那皇位夺了它又如何。等我坐上那个位置,就算是鱼死网破,我也必定拼个两败俱伤才不枉。” 陶七微微有些吃惊。桓远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笑了。 “只是说笑罢了。” 然后又懒洋洋地倚着栏杆。 “真热闹。今日是什么节日么?” 陶七也走过去,和桓远并排站在一起。 “桓兄,今天是上巳节。” “是么。这些人,”桓远侧过身对陶七道,“也像我们那时候,白天还不尽兴,晚上也要凑热闹呢。七郎,你记得清谈那一年么,那时候在鹤鸣溪玩儿得全身都湿了,到了我家,我们俩挨了我娘好一顿训呢。” “当然记得。” “真是冤死了,明明是觋罗——” 桓远说到一半,突然又丧了兴致似的住了口。 总是绕不过去。这是三个人的记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楼下兴高采烈的人群,他们也曾走在那人群中。半晌,桓远又开口: “喂,七郎。” “怎么?” “那天觋罗送了你一大朵芍药,你也记得么?” “……怎么忘得了。” 桓远又笑了。 “是吗。那时候水边花都被采得差不多了,我陪着她找了好半天才找到,结果一回头你就没影了。 “你不知道她有多着急,拔腿就跑,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人又多得很,看着她被人撞来撞去的,等人道歉的功夫都没有,一个劲儿地在人群中乱蹿,我只能干着急。好不容易追上了,才看到你愣头愣脑地站在前面。” 陶七回忆着。是这样么?可他记得的却是,他弄丢了觋罗,急得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四处去找她,听到人叫他的时候,一回头就看到她在面前了。 “虽然我早知道你迟钝,但人家送花给你,你居然那么果断就说不要。七郎啊,我说,你真的知道上巳节要做什么吗?” 朋友突然恢复了少年时婆婆妈妈地语气,陶七不禁也笑了。熟悉的人没变,原来这样令人欢喜。 “不是祓除和修禊吗?” “当然也是,不过不止这些。你以为那么多姑娘公子为什么都在水边?那都是想在里头找到心上人呢。” 陶七从未想过这个。 桓远以一种无药可救的表情看着他。 “那朵芍药是——” “现在明白了?你怎么不好好想想,要是随随便便什么东西,怎么会只有你的份,没我的份呢? “七郎,那是她的心意啊,可你居然说你不要?” 陶七后悔莫及。 “就算不愿接受,通常也不会那么直接吧,我那时真想马上揍你一顿。不过转念一想,看你那样子,觋罗估计也知道你其实不明白吧。 “我在旁边看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想告诉你,但你就像是一截枯掉的木头,一点不通人情。” 陶七忍不住打断,“桓兄,你说得太过了,我也不至于是截枯木吧。” 桓远咧嘴一笑,给了他一拳。陶七觉得自己差点被从露台上推到楼下去,心里暗暗感叹桓远还是这么不知轻重。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么?” “桓兄难道——?” “我只当她是妹妹。” 分卷阅读86 陶七又转过头望着楼下。 “我那时候也是的,所以不明白。现在虽然明白了,看起来已经晚了呢。” 感到极度的落寞。 已经晚了。已经留不住她。 可桓远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七郎,莫非觋罗已经——” “还活着。” 不算是活着,也不算是死了。对她来说是一样的。 “是么。七郎,那就去找她吧。 “我答应过她,要陪她看完这些姑娘们春禊的歌舞。” 朋友道。 陶七点点头。 去找她吧。 再一次。 第 29 章 29 冉闵站在铜雀台上,望着台下河水流过,考虑着今日街头的算命先生对他说的话。 ——石氏将亡。 那人低头走到他的马前停住,他以为是个男人,但从幂离下传来的,是女子温和悦耳的声音。 ——大人不想做些什么吗? 女子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道。他的部下们恭敬地跟在身后,极为耐心地等待着,无人上前窥听。 冉闵没有回答。 这是谋反之事,即使说出的是拒绝的话,也难保不会落人把柄。路旁的行人看似漠不关心,但在他离开后,他们会津津乐道传入耳中的只言片语,然后这只言片语在被任意解构、添附之后会成为有头有尾的故事,从市井传入宫中,传到朋友的耳里。 不是什么好事。 朋友要操心的事够多了,不必再让他为无稽之言所恼。 女子抬起头来。透过幂离的薄纱,他看到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很美的女子。和他母亲一样,有温柔淡雅的眉眼。 汉人女子的脸。 他本以为那女子还会说什么,但她只是对自己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 谶纬可是重罪。按他的职责,本该将这女子抓起来投入大牢,但他只是让她走了。这都城里多得是心怀鬼胎的人,那些人尚不能兴风作浪,何况是个寻常女子。 不过,若说一点都不在意,那就是说谎了。 石氏将灭……么。 似乎并不是不可能。只要这北方的汉人和胡人一日不能相互接纳,就总有可能。 他这么想,朋友似乎也是这么想。石泓本迟迟下不了决心调和朝中胡汉大臣之间的矛盾,在打下秦地之后却一改之前的犹豫之态,立刻着手了。 毕竟符氏便是任凭自己和汉人的对立愈演愈烈、最后变得不可收拾之时,才被朝中鲜卑人钻了空子。 他们也是钻了这空子,或者说,天命此时站在他们一边,他们顺应了天命。 但那天命要离他们而去了吗?那女子凭什么作出将亡的断言? 她看起来胸有成竹,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该放她走的,至少应该问一问她那样肯定的理由。 但是已经晚了。邺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何况兴师动众起来,反而显得可疑,何必去招多余的麻烦。 他们的麻烦已经不少了。 据说长安的内乱由“招魂”而起。这流言在赵地也早已出现,只不过没有发生任何能够验证那流言的事,所以只是流言而已。但这流言如同活物,在他们攻占雍州入主长安,然后又返回邺城之后,这流言似乎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们回来了。 有人死了,但与符氏不同的是,那些人并非死于疯病,而是死于严重的外伤。 ——被剖开身体夺走了。 ——什么被夺走了? ——魂魄啊,魂魄被夺走了。 有些人说,晚上在家中看到黑气侵入,早晨醒来家人身上就留下可怕的伤口,另一些说看到了妖物,举着爪子闯入门扉,大啃大嚼一通之后扬长而去,剩下没了魂魄的受害者挣扎不止。 还有更夸张的传言,但所有的传言都各不相同。 怪就怪在这里。 和符戎不同,朋友一直无暇理会这流言。说服同族的王爷们不要明里暗里对皇帝任用汉人、施以汉人的经世致用之道加以阻碍,就够令人焦头烂额了。 ——我们既然从关外入主中原,应对之道自然要随之变化。汉人能一直占据这里让我们难以进入,难道不证明了他们的为政之道必定有可取之处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当年他们跟着匈奴人夺了汉人的地盘,本以为被遗弃的小皇帝死了便能高枕无忧,谁知逃到南方去的汉人立刻就拥立了一个新的,被困在北方的汉人们没有一刻不期待着南方朝廷的返回。 他也是汉人。他遇上了这乱世,他也要活命。 他还是个少年时,父亲带着他们一家投奔了在匈奴人手下领兵的羯人。 是奔着荣华么? 分卷阅读87 也许吧。 他被夹在中间,汉人瞧不起他,胡人也瞧不起他。 家人都不在了,只剩他一个人。 没了归处。 想要做些什么。 那招魂之人找上的都是杀过汉人的人。只是这个理由而已。施法之人并不区分加害者是汉是胡,出生南方还是北方,只依照自己的标准和逻辑行动,别人辩解不得。 他也是杀过的。那流言若是真的,招魂之人有朝一日也会找上他吧。 在那之前做些什么。 那女子是这个意思吗? 昨夜已经来了刺客。出身羯人的王宫大族们怀疑皇帝决心用汉人大臣取代他们的位置,是他从旁煽风点火的缘故。刺客就是这些人派来的吧。 不是多么高明的刺客,被他抓住的时候连准备好的毒药都吞不下去。 ——不过是忘了本姓的狗罢了。 那刺客竟这样说他,只为求快死。 于是他成全那刺客。 又是这样。 讨厌死了。 谁都这么说他,谁都不当他是自己人。他没有同伴,可也无法到别的地方去。 做些什么。 为了谁? 汉人不会感激他,羯人更不会感激他。 到底为了谁呢? 朋友派人来找他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他只看得到来人眼里反射的日光,却看不清来人的脸。 “陛下请您一见。” 他等了很久了。 冉闵朝墙壁捶了一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跟着来人沿台阶慢慢下来到台下。下面比台上还要暗一些,四周照明的火把上火焰温和跳动。 总觉得是假象。火不该是这样的,熊熊燃烧才是火的本性。 听说一个认罪长安女子被烧死了,结果当夜更多的人发了疯,所以才引起那场为他们制造了机会的叛乱。 既然如此,那女子就是无辜的吧。 符戎也许想借那一场闹剧显示自己已斩草除根,好彻底终结流言,然而符戎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么大张旗鼓地行刑只会适得其反,而且犯人还是个女子,而且还死得那样惨。 悄悄处理掉不就行了。 那女子要真是是祸害,悄悄处理掉,没了源头,流言自然就会消失。 又让自己的弟弟当着面看着那女子被烧死。据说是符绪养的歌妓来着? 除了泄愤,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意义。 有点蹊跷。 符戎过去并不是这么愚蠢的人。那场对符戎而言致命的火刑好像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戏码,只为点燃长安那一夜的□□。 莫名有种被人玩弄在掌心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被人操纵着。 也许他们也被操纵了。 被谁? 被那招魂之人吗? 不。不可能。 能操纵人的只有天命。符戎只是命中注定要失败,所以才犯下一连串的愚蠢。 是这样吧。 就像天命此刻似乎要离他们而去。 去年冀州和徐州遭了旱灾,之后接着发生饥荒,百姓道这天灾、连同那招魂带来的人祸,都是皇帝失德、官府无能所致,是老天对他们的惩戒。 有口难辩。 到了今年春天,旱灾也不像是要好转的样子,城外粮食无水浇灌一地荒芜,城内也无往年繁花似锦的景象了。 偏偏这时候,朝廷里四分五裂,身居高位的大臣们谁都没心思顾及民间灾祸,只有皇帝一个人惦念着百姓疾苦,但他的圣旨若无人遵循,也不过是空话。 冉闵摇摇头。爬上大殿前的台阶,在门口停下。 里面来人领他进去。朋友站在内院打开的门前,望着庭院中的一株开得正好的奇异花朵。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他看到那花朵极大,在院子里无精打采的其他花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院里吹过一阵风,花香顺着风进入屋内。 令人晕眩。 冉闵打了个寒战。 那花本很美,却令人感到……可怕。 “来了啊。” 石泓对他道,招招手让他过去。 “除了这株,其他花都没开呢。我问这是什么花,竟然没人知道。” 冉闵走近了打量那花儿,又是一阵花香传来,他再次感到头晕,连忙退后几步。 “花花草草什么的,我也不懂。” 他道。 年轻的皇帝笑了。 “我们都不懂呢。 “不止这个,不懂的事太多了。原来治国这么不容易,我只是想要国家安定而已,却连这一点也办不到。 “先帝戎马一生打下的江山,也许到我这里就保不住了。” 对着冉闵苦笑的青年一脸疲倦。 “叔叔仍然反对。那些跟着叔叔的王爷 分卷阅读88 们都怕得很,自然不敢说话。 “你今天看到了吧?” 冉闵点点头。那样大摇大摆,想不看到都难。 “我都不知道这宫中的皇帝到底是谁了。” “当然是陛下。” 石泓仍是苦笑。 今日是三月上巳日,按照汉人的习俗,今日该是春禊。皇帝的叔叔带着大队人马招摇过市,车马在岸上竞走,船只在河里争渡,又是饮酒作诗,又是骑射狩猎,好不热闹。 然而宫里冷冷清清。昨夜被刺客惊扰,今日人人都战战兢兢,无人有心寻欢作乐。 “叔叔既然等不及了,何必还遮遮掩掩的。” “既是先帝留的遗诏,即使是陛下的叔叔,也不敢公然违反。” 石泓又转向庭院,望着那些花儿。 在这天灾人祸的时节独自占据整座庭院,是因为汲取了其他花草的养分么? 多么邪恶的花啊。 却又那么美,让人无法不看着她们。 “先帝已经不在了,遗诏不过是空话,公然与否都是一样。我不能坐以待毙,你也是一样。” “……陛下已经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我难道还要等你来告诉我么?”望着院中花朵的青年又笑了,“我可是皇帝啊。坐这皇位的一日是我,这一方天下就一日是我的天下,我想知道什么,自然就能知道什么。 “我不问你,你就不会说,你也太能忍了。可我忍不了,我也不必忍。过去我敬叔叔,不过看在他跟着先帝东征西伐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先帝都让他三分,我一个小辈,恭敬相待只是遵循礼数而已。但我现在是皇帝,叔叔若把礼数误以为是软弱,那他就错了。” 冉闵打量着朋友的侧影。这个在宫中长大的胡族青年生得一副汉人书生温和清雅的面孔。先帝也许早已预见,胡人要在这关内立足,必定要为汉人所接受。太子自少年时便学习汉人的治国理政之学,知道与汉人对立绝不是办法。而先帝让自己与太子相伴,便是希望身为汉人的自己能助太子一臂之力吧。 只是先帝大概忘了,光靠太子,光靠他们两个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叔叔寻到了不错的刺客,竟连我都差点抵挡不住。宫女和太监伤了好几个,死了一个。本来是冲着我来的,那些傻子让开就好了,偏偏要挡到中间。看他们平常那畏畏缩缩的样子,谁想得到一个个竟这样不怕死。” “那是因为陛下待他们好,他们敬重陛下。见陛下有难,自然要挺身而出。” 冉闵听到石泓低低的笑声。 “家人要害我,只是些下人,却想救我呢。” “殿下说……差点抵挡不住?那是怎么……” “有人帮了忙。” “有人?是……谁?” “我虽然也习过暗杀之术,但毕竟不像你,既没领兵打过仗,也没和人真刀真枪比试过,昨日那刺客突然杀进殿来,我竟慌了阵脚,预备好的剑都拿不稳呢。” 语气里都是自嘲。 冉闵没有说话。 不是的。朋友虽从未与人交锋,但他自小从旁看着,知道皇帝也不是泛泛之辈。只是他那模样,总让人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而已。若是朋友应付不了的人,他也未必应付得了。 朋友才是更重要的人,所以对方派了技艺更高的刺客去吧。 “剑落了手,我只好逃跑了。那样狼狈逃命,真是丢尽了君王的脸面。” “人逃命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是啊。人都应该怕死的,但那些宫人却迎着我的面朝那刺客跑去了。 “我以为逃不过,那刺客却没有再追来。 “于是我又退回去看。 “就在这院子里。” 朋友指了指那奇异花朵盛开的、阴森森的庭院。 “昨夜月亮很亮吧?那刺客就躺在那里,旁边站着个宫女,身上都是血,手里拿着我落下的剑。” “是那宫女杀了刺客?” “我问那宫女刺客是不是死了,但她一听见我的声音,似乎受到了惊吓,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就是那时。 “那时候,我看到了这些花。这些花迎着月光—— “开放了。” 冉闵也望着庭院,仿佛置身朋友所说的月光之下。那些花朵缓缓扭动身体,舒展层叠的花瓣。 本应是很美的场景,冉闵却感到毛骨悚然。 “那宫女抖得厉害。我不知道她是害怕,还是在……笑。 “于是我走过去,探了探那刺客鼻息,确是死了。 “那刺客身上的伤口只有咽喉一处。了不起的剑法。” 朋友走到院中,伸手想要触碰盛开的花朵,突然脚下不稳,伸到半空的手转而扶住前额,冉闵要搀扶,朋友举起另一只手阻止了他。 “不必。” 石泓道。 分卷阅读89 “我可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人。” 朋友朝庭院深处走了几步,望着院中空地。冉闵也望去,仿佛看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影,黑影旁边立着一个单薄的、满身是血的女子。 谁的血呢? 朋友回答了他。 “也许是受伤的宫人的血溅了她一身。她身上看不出有伤口,只是发髻散了。簪子落在旁边的地上。” 冉闵看到女子绸缎般的长发垂下,遮住她的侧脸。 “我把簪子捡起来给她,她接过去,然后把头发盘好。 “冉闵,那宫女是个汉人,而且是个美人。” 美人。 冉闵想起今日在街上碰到的女子。 那也是个美人。 “她终于看到是我,急急忙忙就要跑,我只好拉住她。 “她身上有香气,和这花的香气一样,但似乎又不同,她身上的香气更……温柔。 “她在哭。说人是她杀的,说她杀了很多人。 “我想她大概没杀过人,一时糊涂了,以为那些倒下的宫人也是她杀的了,怪可怜的。 “这时候侍卫终于来了。我很生气,责骂他们来得太晚了,要他们把刺客抬走,把这里处理干净,把那些宫人送到太医那儿去。 “我忘了自己本来拉着那宫女的,不知不觉松了手,再要问她话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陛下找她了吗?” “当然找了,我立刻就叫人找了。但宫里这么多宫女,他们知道是哪一个?恐怕只有我自己看见了才认得出来。” “护住了陛下,本是要受赏之事,那宫女为什么要跑?” “冉闵,那是个女孩子,不是你我一样的男人。刚刚杀了人,她一定很害怕吧。” “可陛下说她剑术很高明,如果不是为了杀人,为什么要学剑?陛下不觉得这样的人在身边……很可疑吗?” “当然可疑。可她救了我,救了我的命。与其说我觉得可疑所以才找她,不如说我想谢谢她。 “冉闵,她看起来真的只是个寻常女子。” “陛下,人……不可貌相。那宫女也许是个美人,也许也是个蛇蝎心肠的美人。” “对谁而言?对我而言吗?若是那样,不如放任那刺客杀了我,为何又要救我呢?” “也许别有所图。” 石泓摇摇头。 “也许吧。可我有求于她。” “陛下……有求于那女子?” “我要请她帮忙。” “……什么忙?” 石泓从庭院走到殿前,踏上台阶,又从那些花儿旁边经过的时候,冉闵看到朋友用指尖划过花瓣边缘。 想要开口阻止,但是已经晚了。朋友已经回到了殿内。 “今日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石泓越过他,冉闵转身跟在朋友身后,穿过宽敞的长廊,来到另一处院子。 石泓走到院中的玉石桌边坐下,示意冉闵也过去。 “这里清净些。那些花虽然美,但总让我静不下心。” 皇帝笑道。 冉闵依言走了过去,在朋友对面坐下。 侍婢们端上酒菜,可冉闵并无食欲。朋友大概也是一样,菜没上齐就挥了挥手,那些侍婢见状,纷纷退出院子看不到了,只剩一个在低头站在近处为他们侍酒。 “京城里现在怎么说我的?” 朋友一边把弄着精致的酒盏,一边语带戏谑地问道。 “陛下指什么?” 朋友笑了,端起酒杯酌了一口,旁边的侍婢走上来添酒,然后退回原来的位置。 “装什么傻。天灾人祸,听说都怪到我头上了。昨日叔叔家有个儿子得病死了,叔叔还到宫中来大闹一通,责备我失德,所以才引来老天惩戒族人,还教训我该识趣些,把皇位让给有德之人、以保国祚才是。 “他儿子既然得病,不去请大夫,来找我做什么?难道我还要对大臣的家务事负责不成?” “我也听说了。得的是疮,肉都腐烂了。老百姓知道了,都说是招魂。” 皇帝笑了两声。 “是么?和前几次一样的?” “和前几次一样的。陛下,和之前长安的符氏……很像。” 冉闵迟疑道。 不该这么说。不该说像的。 可就是很像。朋友自然也知道,自然想听实话。 “很像么?我也觉得很像。可是我和符戎不一样,从小就不一样。”石泓说完饮尽杯中酒,又让侍婢添了一杯。 冉闵记得。 那时候还是匈奴人的朝廷,他们还小得很,都被送去做了人质,一直在匈奴人的宫中长到十多岁。后来符氏叛了匈奴人,石氏也叛了,他们分道扬镳。 朋友和符戎从未亲近,却总是同符戎的弟弟相谈甚欢。 他带兵攻入长安的时候没有见到符绪 分卷阅读90 。 想来那时候长安城内已发生严重的叛乱,符氏宗室都灭了,符绪死在哪里了也说不定,他也无暇顾及。只要确定符戎死了,以及那背叛了符戎、迫不及待自立为帝的鲜卑人也死了就够了。 “所以我们不会和他们一样。” 冉闵听到朋友又道。 “叔叔说是我的错,可我要说是叔叔的错。 “若一定要说我哪里有错,那么并不如叔叔所说,错在背叛本族反而接纳汉人,而是错在放任朝堂身处高位之人欺压百姓。 “不论是本族他族,既在我的治下,就都是我的百姓,无论我让谁受了欺负,老天都要怪罪。 “既然说我失德,那我改过来便是了。” “陛下要怎么做?” “不是旱灾么,那今年的税赋就都免了,各地闹了饥荒,就让官府开仓放粮,家里有人前一年跟着攻打秦地的,把去年自带的粮食也额外补上。堵了百姓的口,这天灾便怪不得我了。 “只是这人祸,还要你帮忙。 “叔叔不是喜欢开宴么,可他毕竟还不是皇帝,再怎么奢侈也不敢直接越过君臣的礼法。那我便设最豪华的宴会请他、还有那些胆小如鼠的亲族们来,可他们既然来到这家宴,就别想走。” 石泓说着微微一笑。 “你今天一杯都没喝呢。” 皇帝道。 于是冉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侍婢走过来为他斟了一杯酒。 有令人迷炫的淡淡花香。 温柔清甜的香气。 沁人心脾。 也夺人心神。 他恍惚间听到自己答道: “陛下……我的人马远少于对方。” “所以还要找昨夜的宫女帮忙。找你不过是以防万一。不必都杀了,杀了那个领头的就完事了。” “可对方会来吗?不会觉得有蹊跷?” “我请客,谁敢不来?” “可这太冒险了,万一失败了——” “万一失败了,就说明命该如此。我已经说了,我不能坐以待毙。还是你竟不敢么?” 他当然敢。他们同乘一船,一损俱损。 “陛下,你刚才说还没找到那宫女,怎么知道她愿意帮忙?何况是个女人,真有胆量做这样的事?” “这世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办法,你有么? “至于她愿不愿意,还要问问才知道。 “可她既然敢冒险救我性命,我想她是愿的。” 朋友笑着。 “不然昨夜她为什么不跑? “她要么是愿为我一死,要么是对自己的剑术有足够的信心。现在看来,也许是后者。 “也许两者都有。 “叔叔最爱酒和女人,醉了便不省人事。不会比昨夜更困难。” “何不……直接下毒?这样更保险些。” 朋友摇摇头。 “你怎么这时候反而糊涂?你都觉得可疑了,叔叔难道不觉得?叔叔到时一定会让人试毒。” 朋友喝下第三杯酒,侍婢再次走过来。 若真是如此,那么问题只剩下了一个。 “陛下,可那宫女不是——” 侍婢正要退下,被朋友握住了手腕,即使隔着衣袖,也能看出那手腕的纤细。 “等一等。” 朋友道。 “你……没事吧?” 朋友问道。 女子轻轻挣扎,可朋友并没有放手。 “有没有受伤?” 朋友又问。 那女子似乎叹了口气。 “……没有,陛下。” 温柔悦耳的声音,很年轻。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那就好。” 朋友松了口气,终于放开了宫女的手腕。她放下酒壶要走,于是朋友不得不又拉住她。 “别走。” 宫女没有回答,但是停住了。 “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陛下……找我了?” “嗯,从昨夜起一直在找,竟没人知道你到哪里去了。” “我只是……回房去了。因为侍卫来了。” 朋友笑了。 “可你把我的剑拿走了。” 女子抖了一下。 “那剑脏了。我把陛下的剑弄脏了,带回去擦干净。” “那你擦干净了吗?” 女子又抖了一下。 “擦不干净。” 有眼泪落在朋友拉着侍婢的手上。 “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一次朋友叹了口气。 冉闵觉得这宫女帮不上忙,只是叫人心疼。 杀人并非轻而易举的事。她这样心软,本不该学剑,无论她的剑术多么厉害。 可朋友只是 分卷阅读91 站了起来,抬手拭掉宫女眼角的泪珠。 “去取来吧,我看看能不能擦干净。” 语气温柔。 朋友一直很温柔,自小便是,所以看不惯符戎的粗暴。但朋友又不像符绪一样。石泓是个有决断的人。 不然也不可能在惨烈的争斗里继承先帝的皇位。 侍婢点点头,跑着去了。 朋友又坐下来,对着冉闵笑。 “找到了,原来平常替我斟酒的就是她。她总是低着头,我从未注意过,竟是这样的美人。她为什么要低着头呢。” “陛下,我看她那样子,不像是能做刺客,恐怕得另外寻人。” 石泓自己斟了杯酒,又要给冉闵也添上,冉闵赶紧把酒壶接过来,自己添了一杯。 “要不是昨天看到她,我也想不到做这事。既要信得过,还要这么厉害的,并不好找,也许没有第二个,也许是老天爷送她来的。” “陛下要把赌注全压在一个宫女身上吗?” “当然不是。你不是也在么?这是在宫里,叔叔再有多少人也不能带进来。但我要让多少人进来,却没有人管得着。” 冉闵仍然觉得不放心。这时那宫女抱着一把剑匆匆跑回来了,像石泓说的那样,她一直低着头。周围很暗,看不清她的脸。 “给我看看。” 朋友放下酒杯道。那宫女把剑递了过去,朋友接过,拔剑出鞘,是把很长、很重的剑,并不适合女子使用,可这宫女,这女子竟用这把剑一招就结果了朋友都抵挡不了的刺客么? 的确是了不起的剑法,也许自己都未必胜得过她。 “用心擦过了,擦得很亮呢。你为什么说……擦不干净?” “陛下……看不到吗?”宫女困惑地问。 “看到什么?” “血迹。很……浓稠的血迹。” 朋友伸手把宫女拉到身边,又拉过她的手,一起在剑身上划过。借着院中的灯光和月光,冉闵看到那剑身锃亮。 “你看,是干净的,没有血迹。你看你的手,还有我的,没有血迹,对不对?” 那语气像在哄小孩子。 然而这宫女困惑的口气的确像个懵懂的小姑娘。 “真的……是干的。” “你看错了。你昨天不该一个人悄悄回去,害怕的话,本可以告诉别人,本可以……告诉我。” “告诉……陛下?” “嗯,告诉我。” 宫女沉默了一会儿,试探地开口。 “很……害怕。” “害怕……什么?” “好多……声音。” “声音?” “害怕……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在这里。” 冉闵看到朋友突然想起自己似的,又指了指自己的方向,“他也在这里。” 可那女子仍然低着头,并没有看他。 “不是一个人?” 她又困惑地问。 “不是一个人。你叫什么?” “小兕。陛下,姐姐们叫我小兕。” “小兕,我问的是你本来的名字。” 宫女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自己的真名。 “我本来的名字?” “嗯,你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觋……罗。陛下,我的名字……是‘觋罗’。” “哪个觋?哪个罗?” “巫觋的‘觋’……绮罗的……‘罗’。” 觋罗。 真是个怪名字。 “觋罗,你不是一个人,别害怕。” 朋友笑着对宫女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女子身体一震。 “不那么……害怕了。” 冉闵皱起眉。 宫女的语气有微妙的变化。 是因为名字让她想起什么了吗? 慌乱还未消去,但已变得平静了些。 很奇怪。 她身上的花香也很奇怪,但朋友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不害怕了就好。你也坐下吧。”朋友把宫女牵到自己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然后把剑收入鞘中,放在桌上。 “你从哪里来的?怎么进的宫?” “……不记得了。” 竟不记得了? 怎么回事? “觋罗,那你记得些什么?能告诉我么?” 女子又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记得……哥哥……哥哥不在了。有人……师父和……把我捡了回去……春禊……还有……哥哥受了伤……我们碰到了……” 听不懂。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 宫女十份简短地说完了自己的来历。 只能说来历不明。 “这样啊。觋罗,你生 分卷阅读92 病了吗?” “生病?陛下,我没生病,我只是……记不……清了。”女子的语气又发生了微妙转变。 不对。她记得,或者说,她想起来了,就像刚才想起她的名字一样。 冉闵莫名这么觉得。 “你说你杀了很多人?”他忍不住插话,结果朋友因此转过头责怪地看了自己一眼。但他就是觉得很可疑,忍不住要问。 “我……杀了人?” “你昨夜说的,你杀了很多人。” “冉闵。”朋友低声制止他。 “可是陛下——” “够了。” 他住了口。 可女子似乎很苦恼。 “我……杀了很多人?” “觋罗,你弄错了。你只杀了一个人,你杀了那个刺客,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陛下?” “对,你救了我。” “陛下,也许是她进宫之前杀的——” “我说了,够了。”朋友严厉地道,“冉闵,够了。”继而神情又变得温和,“你听着就好了。”然后又转向宫女。 “你的剑法,是你师父教你的?” “嗯,师父教的。” “你师父在哪里?” “师父……不在了。” “不在了啊。” “师父不在了,只剩我和……” “只剩你,和谁呢?” “……哥哥。” “你有个哥哥吗?你哥哥还……活着吗?” 宫女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们走散了,我……走了。” 冉闵摇头。 哪里古怪,但她不像是在说谎,也许她真的记不得了。北方乱了这么多年,她也许是被拐来的,只是因为生得美,于是被卖进宫了,这样的事司空见惯。 这世道没有孤身一人的女子可以立足之地。 朋友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然后你就进宫来了?” 宫女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像……是这样的。”她的语气并不肯定,“我不记得了。” 朋友鼓励地笑着。 “觋罗,你刚刚还说到春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 纯粹的、好奇的语气。 “今天是三月上巳日,今日就有春禊。” 朋友笑道。 那女子终于抬起头来。 那是很美的一张脸。 汉人女子的脸。 他见过。 “你不是——” 冉闵脱口而出。 石泓再次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女子也终于看着他,但她眼里只有疑惑。 冉闵不说了。 一模一样的脸,又有哪里不一样。这宫女满脸愁苦,而白天的女子笑得胸有成竹。 不像是一个人。 那女子的话。 ——大人,你不想做些什么吗? 还是不要轻易提起比较好。 “怎么,你认识这姑娘?” 冉闵摇摇头。 “不认识,只是见过长得像的。我认错了。” 于是朋友没有理会她,继续问那宫女话。冉闵只觉得可疑。 太巧了。这两个女子,过于巧了。 从中又挑不出任何破绽。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这宫女脸上的忧愁让她显得楚楚可怜。 也许她们就是两个人。 不是也许。一定是。不然怎么都说不通。 “陛下刚刚说……春禊?”宫女第一次主动开口。 “是你告诉我的。你说你记得春禊。” 宫女的表情变得柔和了,眼角下垂,嘴角上扬。 太像了。 要么是妖术,要么是他疯了。 冉闵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也没疯。 只是弄错了。 “我记得。”宫女看着朋友,微微笑了。 “我记得我和……哥哥……还有……” “还有什么?” “春禊。”宫女用做梦一般的欢快声音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 宫女轻声唱道,然后站起身,石泓松开牵着她的手。 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宫女一边唱着,一边轻盈地舞起来。 石泓没有阻止,只是看着。 缓歌妖丽,慢舞萦回。 宫女的袖子在空中飘飞。 翩若惊鸿,暮为行雨。 “陛下,这是——”冉闵小声问道,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小声。 “《山鬼》。 分卷阅读93 这是汉人南方楚地的唱词。” 石泓也轻声回答。 好像不敢打扰院中落入人间的天女。 明明那只是个平凡的人间女子而已。 宫女突然惊醒一样,停了下来。 “陛下,我——” “没有等到呢,”石泓笑道,“神女没有等到恋人呢。” 宫女也笑了。 “总能等到。 “他……来见我了。” “‘他’?‘他’……是谁?” “哥哥……七郎……来见我了。” “七郎?七郎是觋罗的……心上人么?” 宫女又恢复了之前愁苦的神情,捂住了心口。 “可是……” “可是什么?觋罗,七郎见到你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辜负了……” “辜负了?谁辜负了……觋罗,七郎辜负你了吗?” 宫女立刻摇摇头。 “不是的,是我……” “你辜负了……七郎?” 宫女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七郎他……公子他……” 到底怎么回事?这宫女到底发生了什么? “觋罗,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朋友替他问出了问题。 可宫女眼里眼泪涌了上来。 “我害了他。” 名叫觋罗的宫女捂住了脸。 “陛下,我害了人。 “可我本来—— “我只是想帮他们—— “要是他、要是他没有对我那么好就好了。” 还是听不懂。 但一定是什么悲伤的事。冉闵感到只是听着,就替这女子心疼起来。 这世道没有谁活得容易。她也经历了不少事吧。 朋友站了起来,轻轻把哭泣的女子抱在怀中,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安慰她。 “没关系。觋罗,没关系。” 宫女再一次惊醒一般,把朋友推开了,然后退了一步。 三个人都吃了一惊。 “陛下——”宫女惊慌失措地道,“我不能——” 朋友朝宫女走了一步。 觋罗又退了一步。 “不能如何?”朋友问道。 宫女又摇头。 “我不想——再辜负别人了。” 冉闵看到朋友停在原地,再次露出惊讶: “你不想辜负别人?你不想辜负……我么?” 宫女惨淡地点头。 “我不想辜负陛下,所以陛下……不要再过来了。” 觋罗又退了一步。 “可我只是——” “我知道。陛下……陛下是好人。” “好人?” “陛下是好人,所以我不想……辜负陛下。” 一阵难以忍耐的沉默。冉闵看到朋友叹了口气,又退回原处坐了下来。 “我愿意去。” 宫女道。 觋罗也走回桌边,停在离石泓几步远的位置。 石泓抬头望着觋罗,冉闵忍不住叫他。 “陛下,你真的相信这个……相信觋罗?” “你觉得,我该不该信?” 冉闵答不上来。觋罗她也许经历过什么,但她说不想辜负朋友的时候,看得出她说的是真话。 石泓见他不回答,只是落寞地笑了。 “若我不信,迟早也要死在叔叔手里,也许死得更惨。若信了,而她失败了,或者她骗了我,我也只是早死几天而已。但若她没有骗我,死的就是叔叔,而我仍是皇帝。冉闵,我要信她。” “陛下真的要相信她么?” “我相信。” 莫名的笃定。但石泓说的没错,他们再不行动,便要坐以待毙。这宫女虽然可疑,但看起来…… 似乎是值得信任的人。 况且他到时会领兵在外。若这女子叛了,还有他能保护石泓,而石泓自己也不是等闲之辈。 毫无章法、也毫无把握的谋划,但本能地觉得,若无意外,便会成功。 若无意外的话。 “既然叔叔的儿子死于招魂,这问题自然出在叔叔家里,出在叔叔身上。老天都要惩戒他,我便不得放任他。这样又堵了老百姓的口,那流言也怪不到我头上了。” 石泓故作轻松地道。 “所以觋罗,我的性命,现在就在你手里了。若你办成了,我们三个还能这样再聚。若你失败,或者你骗了我,那我就活不成了,而你牵涉其中,也未必活得成,只有他,”冉闵看到朋友又指了指自己,“只有他,领着兵马,也许还勉强能活。 “可我看不出你为什么要骗我,否则你昨夜就不会救我了。 “觋罗,你会骗我 分卷阅读94 吗?” 宫女望着朋友的眼睛,第二次露出笑容。 “陛下,我不会骗你。” “那就好。 “若你成功了,等我料理好后面的事,我就送你回家吧。” “回家……?” “你家在南方吧?”石泓笑道,“你刚才唱的,不是南方的曲子么?” 宫女愣了愣,也对着石泓笑了起来。 “陛下,我……没有家了。” 冉闵看到朋友的笑容僵住了。 “没有归处了。” 女子十分寂寞地道。 冉闵又闻到那股令人眩晕的香气。 第 30 章 30 陶七坐在建康城外旧宅门前破损的台阶上,对着手帕里包着的花种出神。 黑色的,深青色的,砖红色的。 ——那一年你们走之前,觋罗交给我保管。 花种啊。 他从来都不喜欢那些花儿。 ——先生说若是安定下来,就种下,然后像过去一样,等结了果实,收起来第二年再种,若一路并未停留,就沿途播撒,任其自生自灭。 他去向丫鬟姐姐道别的时候,丫鬟姐姐给了他这些花种,还有些路上用的盘缠。 ——七郎啊,等找到觋罗,就两个人一起回来吧。 回来。 又是“回来”。 这个词的意义已变得模糊不明。 “回来”。 回到哪儿来? 归处。 自然是回到归处来。 归处在哪儿? 是此身。 是此身所处之地。 是此心向往之所。 这里已经不是归处了。 他也许再也不会到南方来。 他的归处在她那里。 觋罗。 他要回到她身边去。 陶七懒洋洋地从手帕里捡出一颗花种,举在光线之下仔细打量。 像一粒石子一样。 平凡无奇、毫不起眼。 谁想得到,那些夺人心神的妩媚花朵就是从这石子一般的死物中孕育而出。 并不是什么娇贵的花,在路旁的尘埃之中也能从容不迫地生长。花开了又落,结出许多的果实,待果实裂开,种子落下,第二年会开出更多、更大的花,从一处蔓延到另一处,侵夺其他花草的养分,在繁花尽谢的春末时分开始,逐渐占据观者的视野,吸引胆敢靠近的人,那人将成为花儿们新的养分。 陶七摇摇头。 这花不适合她。适合她的是那芍药,温柔娇嫩,本应养在深院之中,不必知晓这人世艰辛。 她一出生就落在尘埃里,但她自身美好得让人心甘情愿为她遮蔽一世风雨。 只因为她是她。 觋罗,你明白么? 因为你是你自己,所以这么多人爱你。 我爱你。 她也许已经有所察觉了。 光线被挡住了,陶七把手从眼前移开。骑在马上的青年气宇轩昂,高高在上地垂眼。 “你在干嘛?” 桓远问。 陶七把花种放回手帕,和其他花种放在一起,又把手帕系好,塞到胸前。 “当然是等你了。这些马上哪儿弄来的?你没有钱吧?桓兄,你去偷人家马了不成?” 桓远笑了,清秀的面孔恢复少年时常有的愉快神情。 “才一天,你就又没大没小了。这两匹马当然是买来的了,钱是姑娘们凑的。这么远的路,难道你想走着去?” 桓远的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来回踏了两步。 “桓兄与我同年,谈不上没大没小。”陶七笑道,一边上前接过桓远递来的缰绳,翻身跨上旁边正低头啃着面前花草的另一匹马,等坐稳了,拍了拍马的脖子。马儿并不理会他。 桓远又丢给陶七一大包银子,陶七下意识地接住,还挺沉。 “喏,路费,你来保管。丢了你想办法,我不管。” 陶七瞥了桓远一眼,这人除了挎着把剑,什么也没带。 “桓兄,这也是那些姑娘们凑的?” 桓远的马沿着林间小道慢慢往前,陶七不得不使劲儿拽了拽自己的缰绳,马儿才终于极不情愿地抬起头跟了上去,和桓远的马并排走在一起。 “她们的月钱平常都存在掌柜那里,昨晚听说我要走了,急急忙忙到掌柜那里支的。今天我走的时候,掌柜还跟我抱怨姑娘们把他柜里的现银取得没剩多少,今日生意都没法儿做了呢。”桓远望着前面的路道。 陶七把那一大包银子揣好。 “桓兄,这么多钱,你是不是把人家姑娘全部身家都给弄来了?她们怎么办?” “我说不要这么多,她们硬是要给, 分卷阅读95 我再不要,一个个都要哭出来了,说我这样没出息,不多带点钱,没准儿半道儿上就饿死了。我好歹也是当过将军的人,见过的事也不少,不至于让自己饿死吧?” 桓远语气郁闷,陶七哈哈笑起来,桓远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又望着前面。 “我一想,多带点也好。反正以后回来了都是要还的,多少都一样” “桓兄打算回南方来?” 桓远挑了挑眉毛。 “怎么不回?北方还被胡人占着,我娘又在这儿,我还欠那些姑娘钱,等找到觋罗,你们不是也要回来么?我不回这里我上哪儿去?” 又是“回来”,意义却有微妙的不同。 因为无处可去。 因为还活着,需要一处栖身之地。 “桓兄说的是呢。”陶七笑了。 桓远并不想回来的。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回到北方,回到长安吧。 ——我们迟早要回到北方去,那里才是我们的故地。 掺杂了留恋、思念和想要复仇的情绪,所以心被拴在那里。故地是“自我”的一部分,没了过去,“自我”不再完整,总想找什么东西补全那残缺。只想把日子过下去的人在南方的安稳平和中找到了,因此愿意偏安一隅也无可厚非;不愿背井离乡的人却总是坐立难安:自己的一部分遗落在逃离之处,唯有回到那里,寻到那碎片让自己重获完整,躁动不安的“自我”才能得到安抚。 桓远便是这样的人。 和他陶七又不一样。他自己胸襟尚未开阔到心怀天下,对北方并无依恋,北方只有令他痛苦的记忆。 他自身要寻的归处并不在那里。 也不在这里。 他的归处并非某一处,某一地。他的归处就是她,而她现在在北方。 所以他要去北方,如此罢了。 陶七知道自己才是最没出息的人。但命运好像要补偿他幼时的不幸一般,容忍他一次又一次地任性妄为。 因为失去过了,所以格外害怕再次失去,所以眼前只看得到“自我”这一方狭窄的天地,“自我”之外的东西都无暇顾及。 然而“自我”又不止于此。没了身处的“世间”,就看不到“自我”。他摆脱不了“世间”吧,所以那时候才会忘记自己的死活杀入敌军的阵营,才会受了那样重的伤。 因为是汉人啊。 因为是出身北方的汉人啊。 可那是在意识到自身的留恋、作为“陶七”这个人的留恋之前。 原来自己那样想念她。 还舍不得抛下一切,还舍不得抛下她让自己的“大义”圆满。 因为还活着。因为活着就会有眷恋,有不舍,有想见的人,有想做的事,有想留住的温存。 他死过一次了,但没死掉,所以才能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自私的人,并甘愿做一个自私的人。 因为死过了,才愈发舍不得。 可也许自己没有那么自私。这世上多得是连自身狭隘都意识不到,或者即使意识到了,也仍然心安理得的人。 自己也许比那些人好些吧。 自己是一个好人吗? 和桓远、和师父不同,他终究只是个小人物而已。 他只是担心她。 觋罗,她会怪他吗? “桓兄,你的腿,还没恢复?” 桓远摇头。 “好不了了,我这辈子都得当个瘸子了。” 朋友强作平静,可苦涩是藏不住的。 “怎么弄的?” “被人从马上扯下去,摔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最后那一仗的时候。”桓远见陶七不明白,又解释道:“秦军从建康回来的时候终于找上门来,没办法了,跟你们学,夜里杀到秦军大营里去了。 “全都死了,只剩我一个。符戎那家伙,竟然放我走了,是想羞辱我吧。 “我是受了不少耻辱,但符戎也许不懂,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我的将士们为国捐躯,老天爷留我为他们报仇。若我也死了,也许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七郎,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天命?” 活着么。 活着才有机会。活着的人才能做些什么。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七郎,别急着把命丢了。 师父这么叮嘱过他。 这样啊。 那么他还活着,也不是什么罪过吧。 “桓兄想为那些将士报仇?” “当然想。之前的,加上后来的,前前后后一起算总账。你以为我待在建康,真的只是陪姑娘饮酒作诗找乐子么?” “七郎,也许会有机会的。胡人的骑兵是很厉害,但我们未必胜不过。 “只是朝廷里的人各有各的算盘,那小皇帝又是个没主意只知道玩儿的。但时局总是要变, 分卷阅读96 我们也许会有机会。 “也许?若机会迟迟不来呢?” 桓远只是笑。陶七忍不住扭过头看着他,朋友眼里有光闪烁。 嘲讽,愤怒,和残忍的光。 “机会不来,我自己去找便是了。” 是么。 其实不是在说笑吧。 朋友只是还没下定决心。下定决心的机缘还没有到来。 他们终究不是同一类人。 自己果然只是个小人物。 与惶惑相伴,即使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仍然为无法预知的明日之事所困扰。他爱得这样用力,再也做不到桓远那样心无旁骛。 因为有牵绊,因为这牵绊太深,因为这牵绊已经嵌入了他的“自我”,没有她,他便不完整了。 即使一切只是出于巧合。只是因为多少年前,在他最孤独的时刻,她握住了他的手。 人的情爱原来能让人如此自私,能让人感到如此甜蜜,又如此辛苦。 他是师父的弟子,可他这样动情,注定无法像师父那样抛下“自我”登仙而去。他这一生,下一生,再下一生,一定都是个凡人。 如果他还记得她的话。 怎么忘得了。 “七郎,觋罗被秦军绑走了。” 觋罗么? “我看到的。和很多人一起。 “你在长安见到了什么?真的有……招魂么?” “桓兄,招魂……只是流言而已。” “不是真的吗?” 桓远似乎有点失望。 “不是真的,只是流言。” “是真的就好了。我还以为真的有人会那法术,替我们把北方的胡人全部收拾掉就好了。” 陶七笑了。 “胡人也并非尽是恶人,并非都不分青红皂白、只知道杀人而已。” “但胡人杀了很多汉人是真的,你不是也杀了很多胡人么?” “那是在打仗,这……这不一样。既然不是在战场上,就不一样了。” “可那些人都该死吧?哪些跟着符戎屠城的人。” “不止那些人。桓兄,很多百姓也死了,仅仅因为与人谈论那流言就死了,死前受尽了苦。 “那流言绝非空穴来风,所以能够传得那么快、那么久,因为符戎和那些发疯死了的人的确杀了很多汉人。 “但符戎没有弄错,那流言只是障眼法,有人想要谋反,只不过那流言本来……‘招魂’的流言原本意在让符氏全灭,而后来放出那流言的人似乎……心思变了。” “怎么变了?” “百姓们盛赞符戎的弟弟。那位将军是在符戎返回长安的路上唯一出言阻止屠城的人,据说甚至直接下令禁止自己属下的军队参与屠杀,并且亲手处理了违背他军令的士兵。” “符戎的弟弟?那个符绪竟然是这样的人么?” “桓兄知道那位将军?” “怎么不知道,来打我的就是他,把我的人全部杀了的就是他属下的军队。不过就像你说的,打仗嘛,我们不死,他们就得死。我只见过他一次,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腿断了,被拖到他面前,我以为活不成了,但他没管我,把我丢给他哥哥处理了。” “那位殿下……听说他先走了。符戎听说打了胜仗便赶了上来,符绪知道桓兄守的那座城一定也逃不过吧。” “符戎真够慢的,沿途杀人放火耗了他不少时间。那一场仗,我们被围了很久才输的。” “桓兄就是在那时……见到觋罗的吗?” “那时?那时是什么时候?” “就是……桓兄被带去见符绪的时候。” 桓远摇摇头。 “是那之后了,我又被拖着去见符戎的时候。” 陶七吃了一惊。 原来……竟是那时候就已经…… 他去得实在太迟了。 果然……没有办法了啊。 是天意。 桓远见他半天没有说话,忍不住催他。 “喂,七郎,有什么问题么?” 陶七收起吃惊的表情,只是笑。 “没有。没有什么问题。” “少骗人,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有问题。” “真的没有。桓兄,觋罗她……你看到她的时候她怎么样了?” 桓远叹了口气。 “七郎,她很不好,就像奴隶一样被绳子捆住手,脸都憔悴了。 “但我又不敢叫她。符戎刚刚砍死了一个也被拴着的汉人,我怕被他发现有我认识的人反而害了觋罗。 “七郎,觋罗她看起来好像……” “好像……如何?” 林间起了一阵风,有花朵随风落下了。 “她看起来就像失了魂,连我都认不出了。” 陶七觉得眼睛很疼,好像进了什么东西。 分卷阅读97 他举起一只手揉了揉。 真是的,眼里怎么湿了。 一定是进了沙子,都是刚才的风闹的。 “这样啊。” “七郎,你真的……在长安没见到她么?” 桓远没得到回答,一扭头看到陶七在使劲儿揉眼睛,又问: “你眼睛怎么了?这么揉要揉瞎了。” 陶七不揉了,但用手掩住双眼。 “没什么,被沙子迷了眼。” “沙子?在这里么?”桓远不可思议地指了指树木苍翠、花朵繁盛的林间。 可陶七看不到,只是问: “桓兄有水么?借我冲一冲沙子。”说着伸出手来。 “有,你等会儿。” 水壶被递到了手里,陶七仰起头。 清凉的液体流过,灼热的感觉好些了。 “你没事吧?”朋友担心地道。 陶七只是把水壶还给桓远。前襟湿了,马儿的背上也都是水。陶七想起胸前揣着觋罗的手帕包着的花种,赶紧取了出来,看到手帕没湿,才松了口气,把手帕放到别处装好。 “桓兄,长安的流言说,要是秦地的皇帝是符绪就好了。” 桓远因话题突然转变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愣才道: “哎哟,刚才是在说这个。那之后呢?符戎把他弟弟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只是不再信任了,罢了符绪的官,但让符绪每天进宫同进晚膳。” 桓远点点头。 “嗯,不放心吧。但又是亲兄弟,不能随随便便就杀掉。” “我想那时候符戎还没有起杀心。无论如何,符绪肯定是明白的这些的,于是大张旗鼓地到桥那头养起了歌妓,每天一大早去,傍晚才走。” “桥那头?” “花柳地。据说符绪过去从未去过桥那一头,突然这么张扬地每日前去,一开始很多人都感到奇怪。” “哦,是做戏吧。” “也……不全是。” “不全是?” “据说那歌妓是个很美的汉人姑娘。” “汉人?你没去看看?” “……没去。听说是很般配的一对……璧人。” 桓远笑了。 “是么?我看那符绪虽是胡人,模样确实不差。既然说是璧人,那姑娘应该真的很美吧。只是怎么突然又出现了个汉人姑娘?这么巧么?” “那时候符戎同时又下旨在长安选秀。那姑娘本是符绪养在府里的,符绪还带着她一起出门游玩过。选秀的旨意下了,才突然送到桥对面去。” “符戎难不成连自己弟弟的女人也不放过?” “看样子是的。” “但七郎啊,我们本来不是在说‘招魂’么?怎么扯到这汉人歌妓身上去了?” “长安城其实出了两次叛乱。 “两次?” “第一次,符戎四处抓传递流言的人,有人出于害怕抵抗了,被误传为叛乱。 “几天后又发生了第二次,就和这姑娘有关。” 桓远闻言皱起了眉。 “这姑娘有那么大本事,竟能引起叛乱么?还是说符绪终于反了?” “恰好那几日患了疯病的人在街上自言自语,对他施下招魂之术的是个南方去的女子。很多从南方被掳去的汉人姑娘都被抓走了,那个姑娘也是。” “南方去的……七郎,莫非——” “符戎一开始要把所有的姑娘都烧死,但过了几个时辰那些姑娘又都被放出来了,除了一个,因为剩下的那一个认罪了。 “符绪也被抓了。 “那么认罪的是—— “被烧死了。当着符绪和长安百姓的面被烧死了。 “之后又有消息说,那姑娘被抓进去的当夜又有人疯了,就在那汉人姑娘被行刑前几个时辰,天亮的时候被发现死在了朱雀大街上。并且那姑娘死的当夜,更多的符氏宗亲疯了。” “那么那姑娘和符绪都是——” “那一夜发生了第二次叛乱,这一次是真的。符戎死了,他还剩的宗亲中,已犯疯病的死于‘招魂’,没疯的死在符戎养在宫中的鲜卑人手里。符氏一族被灭了。” “那符绪也——” “符绪不在宫里。长安乱了很长时间,然后赵军打过来了。 “桓兄,‘招魂’是表面,挑起叛乱才是真正的企图。” “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了‘招魂’的流言?” “太像……一台戏了,桓兄不觉得吗? “那流言中途似乎……是想要符绪领头叛乱取代他哥哥坐上皇位的。可符绪虽是个胡人,却是个被汉人忠义之礼束缚住的胡人,他没有背叛他哥哥。” “放出流言的人想保符绪?” “也许因为看到了希望吧。” “‘希望’?” “看 分卷阅读98 到了汉人和胡人都能活的……那样的世道,也许符绪做了皇帝,就有可能实现。” 桓远沉默了。 “那招魂之人……传出那流言的人,和我们……和桓兄不是一路人。” “胡人入关已经很久了,不可能杀尽。 “而胡人想要杀尽汉人更是妄想。 “桓兄,那招魂之人也许看到了别的可能。” “就是那‘希望’么?” “就是‘希望’,谁也无法彻底铲除对方,胜者必定要与败者组成新的……‘世间’。” “世间?” “世间。桓兄,也许这就是天命所向。 “若要与这天命相悖,南方也好,北方也好,都无安宁。 “现在……便是如此了。” “你是说要汉人容忍胡人的统治么?”桓远皱着眉。 “我只是说,无论最后统一天下的是谁,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都是一样的,都要依那天命而行。” “天命么……七郎,真是天命么?” “也许是。” “也许?” “我猜的。” 桓远皱成一团的眉毛舒展开了。他笑了起来。 “你猜的?你看看天象再说不行么?真是白跟谢先生学了那么多年。说出这种话,你师父听见了会生气吧。” 陶七回以笑容。 “师父听不到。师父成仙去了,才不管我说什么。” 桓远捶了他一拳。 “你说的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汉人也好,胡人也好,要做这事,不被不明白这道理的人害死,也要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我并没说这是容易的事。” 现在不容易,也许只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 “我明白了。” “桓兄明白了?” “你说得不错。但做不到,汉人也好,胡人也好,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朋友也许也想到了同样的理由。 机缘未到。 过于心急并不是好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真的试试怎么知道。” 桓远笑道。 “七郎,你说的那个汉人歌妓……是谁?” 陶七看着前面,马上就要到江边了。 “……桓兄,那不是觋罗。” “……是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去赵地?” “因为她……觋罗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你说你是去寻那刺客的。” “如桓兄所言。” “别卖关子了,到底如何?” 陶七看到江边船只随波浪起伏,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桓兄,找到那刺客,我们也许就能见到她。若那真是刺客的话。” “她?你是说觋罗?” “她……在那里吧。” “你怎么知……嗨,别让我老是问同样的问题。” 陶七转过头望着他的朋友,只是笑。 “我就是知道。” 第 31 章 31 ——“招魂”? ——是啊,“招魂”。 ——哎呀……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们…… ——我们只是好奇。 ——……好吧。是真的哟,招魂。你们知道秦国,哦,现在不是秦国了。就是长安嘛,长安啦。 ——长安怎么了? ——你们不知道?和长安的一样的,汉人的鬼魂,追到这里来了呢。 ——这就怪了。我们听说,那些鬼魂是从南方追来冲着符氏屠杀了汉人的宗亲去的,现在符氏都灭了,那些鬼魂也算报了仇,怎么会追到这里来呢? ——那是因为这里也有啊。 ——也有……什么? ——当然是杀了好多汉人的人啦。先是匈奴人,然后氐人不是跑到雍州去了吗?后来是羯人。前些年……也不是前些年,其实也就是不久之前啦,石氏和匈奴人打起来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呢。什么,内乱?也……算是内乱啦……那些胡人也不是总是一条心。总之他们打来打去的时候,也有不少汉人被卷进去了。 ——您见过吗? ——我是没亲眼见过,但听说了不少,很吓人的,你们想听?好吧,但是要说起这个嘛,恐怕话就长了…… ——店家,再来两壶酒。 ——哈……真过意不去哪,还要你们请我喝一顿酒…… ——应该的。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嘛,这流言早在符氏灭了之前就有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哦对,就是秦军没打下建康、返回长安的时候。 ——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 ——是嘛?那我说快些……那时候我们也没当回事,毕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又不 分卷阅读99 打打杀杀的,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顶多就是有时候传来长安的消息,当笑话听听而已。但后来石氏又灭了秦,军队从长安回来的时候就变得……越来越吓人了。 ——怎么个吓人法儿? ——说来也就是前一年的事。整个冀州,听说还有青州,徐州也有些地方,都闹了旱灾。旱灾么,我们也不是没见过,可是连着几月滴雨未下,不要说收成了,连吃水都成了问题。本来要是没打仗还好些,家里好歹有些存粮,可是去年又打了仗,既要出壮丁又要供粮食,就没什么剩的了啊,饿死了好多人呢。 ——饿死的不光是汉人吧。 ——的确不只是汉人。可你想想,这可是在关内啊,胡人再多也多不过汉人吧?那时候流言开始变得厉害了,大家说这是天谴,出兵打仗劳民伤财,所以老天爷警告皇帝和朝廷要修生养息,不要再折腾我们老百姓了。 ——这时候还没死人吧? ——其实是死了人的,只是一开始大家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没觉得奇怪。毕竟饥荒嘛,又赶上冬天,哪一次不得死很多人?可是渐渐的……就变得奇怪了……死法都……很奇怪。伤口很吓人。 ——伤口? ——看起来是疮,会化脓腐烂的。本来也不是什么事,可没人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得疮啊。好多人是一夜之间得的,这些人家里头都说,头一天晚上好像看到有黑气从窗户和门的缝隙蹿进来,笼罩在那个得病的人头上,第二天人就病得不像话了。 ——……黑气啊。 ——也不全是黑气,也有听到狐狸啊还有别的野兽什么叫,说是山里的妖怪出来作祟。 ——怎么又扯上妖怪了? ——当然是想要复仇的鬼魂指使的嘛。鬼魂能驾驭妖魔鬼怪的。 ——这么说,其实死的不只是杀了很多汉人的人,很多都是一般的老百姓吧。 ——哎呀不是的,这是两回事。 ——两回事? ——是两回事啊。这第一件事,死的确实大多是老百姓。但我们住的,你去外面看看嘛,就是这些破房子,就算是京城里的人,普通百姓的家也就那样吧,黑气啊野兽啊什么的随随便便就进去了,抵挡不住啊。可是得了疮的也有那些当了大官的。你等会儿再去看看他们住的是什么样的大宅子。那么层层守卫的,黑气嘛……也就算了,野兽什么的随随便便进不去吧?这就怪了啊。 ——你刚刚说是妖怪。再严的守卫对妖怪来说也没用吧。 ——是么?这么一想好像也是……可就是……就是觉得很奇怪啊。 ——就当作是很奇怪吧。那第二件事呢,是什么? ——另外一件?哦,那个啊。其实……其实也就是同一件事啦。就是招魂啊。那些伤口,不就是招魂留下的伤口么?魂魄被招走了,所以很快就死了嘛。 ——既然魂魄只是被招走了,就不能算是死了吧。 ——当然是死了,死得透透的。没了魂魄,不就变成……变成死人了么? ——失了魂魄和人死不是同一回事呢。 ——不是么?但对我们来说就是啦,反正不能算是活着吧?只好都埋掉了,所以都是死人了吧?然后这件事,大家也说是天谴呢。 ——本来在说招魂,怎么又变成天谴了? ——那些死掉的大官嘛,本来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遇上了招魂,那些鬼魂等于替老天行了正义。但老百姓这边呢,是老天怪罪我们任凭胡人抢了我们的地,赶走了我们的皇帝,违背了忠义。 ——即使是得病……即使被招了魂死的,也不全是汉人吧? ——当然不全是汉人啦。那些胡人死了,自然是因为他们抢人家东西,所以老天爷也不放过他们嘛。 ——老天爷谁都不放过么? ——当然啦……哎呀我不知道啦,我只是个小老百姓,老天爷怎么想我哪里知道…… ——皇帝……陛下对流言有什么对策吗?例如搜查来源之类? ——陛下倒是没有做什么……不过最近陛下开粮仓赈灾了,没听说像长安城一样到处抓人的,所以我才敢和你们说嘛。只是…… ——只是? ——那是陛下的……叔叔还是舅舅一类,总之是个将军,除了冉闵那个叛徒就是那个叔叔还是舅舅官最大、手下兵最多了。听说他儿子刚刚也因为招魂死了,要说这邺城有谁会像长安的符氏那样乱杀无辜的,那就是这个皇帝的叔叔了。 ——等等,冉闵?那是谁? ——那个人啊,要说起来也是话长了。简单地说嘛,就是投奔了石氏的汉人啦,据说还在匈奴人掌权的时候他们就举家投靠羯人了,连汉人的姓都改了。他本来姓冉的。 ——在朝廷里做官的汉人不止他一个,怎么光说他是叛徒? ——当然是因为他官最高啦,其他人都是些可有可无、说话也没人听的小官。只有他,明明是汉人,陛下却更信任他,两个人一起和陛下的叔 分卷阅读100 叔……不对……还是舅舅?就是刚才说到的将军作对呢,那些羯人贵族没一个不恨他恨得牙根痒痒。 ——是么? ——说起那个将军,唉,那真不是什么好人,儿子才刚死,就带着妻妾招摇过市到城外去游玩呢。虽说他家里儿子姑娘都不少,缺一个也许算不得大事,但那也是自己的儿子吧?真亏他能乐得起来。这不,还听说收到了皇帝的邀请,过不久要到宫里赴宴呢。 ——赴宴?什么宴? ——……你们过来点儿,行了行了够近了。是皇帝的家宴,听说是陛下要在宴上宣布,把皇位让给这位……嗯……叔叔还是舅舅,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什么让……? ——那叫禅让。可是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当然也是听说来的。 ——这位将军不是都因为失德,家中都招致灾祸了吗?陛下按理不应该清理门户才对么?怎么还要禅位给他? ——所以都和你说了,是听说来的啦。既是朝廷里的事,又是陛下家事,我哪里懂啊…… ——……除了这些,有没有……你听没听说……有关一个汉人姑娘的流言? ——汉人姑娘?没有啊,我没听说过这样的流言。你要不再去问问别人? ——这样啊……我明白了。小二,再来两壶酒给这位大哥。 ——哎哟不了不了,你们太客气了。我说这些也都是听来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哦,除了那个,招魂,那个肯定是真的,其他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没关系。今天多谢您了。 陶七结完账出了酒家,看到桓远站在马厩旁边伸了个懒腰,便走了过去。 “这么快。” “只是结个账而已。”陶七说着,把手里的酒壶递给桓远。 “不错啊,还记得给我买。”桓远笑着接过去,揭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道:“酒不错,但还是比不上南方的。”一边又看了看陶七两手空空,“你不喝?” 陶七摇摇头,解开两匹马儿的缰绳,把桓远的那一根扔给他,桓远用空的那只手抓住。 “走吧。边走边说。” 于是两人骑上马慢悠悠地走着。天色还早,四处转转似乎也不错,毕竟是赵的都城,又和建康、和长安有些不一样,既然来了,顺便看看也好。 “七郎,你都听明白了吗?”桓远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举着酒壶。路上的行人都望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汉人青年。 “明白是明白了,可是觉得怪得很。” “你也是?我就说嘛。又是黑气,又是妖怪,又是天谴的,乱七八糟,这些流言根本没什么逻辑而言,连邺城本地的人都说不清。” 陶七闻言笑了。 “桓兄,正是因为说不清,才会变成流言。若是能说得一清二楚,大家都知道前因后果,那就不是流言,而是真实了。” “七郎,人家说招魂是真的。” “……剖开人的身体夺取魂魄么……的确和长安不一样,不过……” “魂魄没有形状吧?难道是要……像东西那样用手拿的么?刚才那人说的伤口……疮是吧?到底怎么回事?” “……那只是疫病吧,那些人都因为什么疫病……因为碰上了什么东西,所以得了病,那个皇帝的……那个将军的儿子死了,大概也是这个缘故。这些人都做了同样的什么事,并因此染上了疫病,或者遇到了患有疫病的人,又把这病带回了家里。” “疫病啊……在这邺城么?” “桓兄,我们也要小心些了。” “这要怎么小心?我们连那病怎么得的都不知道。” “……如果刚才那位大哥说得是真的,那其实就不是多么严重的疫病。总之看到病怏怏的人……或者可疑的人,躲开些就是了。只不过……” “又不过什么?” “事验。桓兄,这些全都是事验。” “事验?” 陶七指了指天上。 桓远恍然大悟。 “这样啊……那你早就知道了?” 陶七又摇摇头,桓远忍不住笑。 “到底怎么样?” “从来都是先看到天象,事后才知道怎么回事。后见之明,全都是。我看到了,有人也看到了。旱灾,饥荒,疫病,那人知道赵地将有灾祸,却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事,于是未雨绸缪、等待时机,而这时机已经来了。桓兄,我们来晚了,恐怕阻止不了。” “阻止?你要阻止什么?”桓远惊愕地说,“我以为你只是来找那刺客……来找觋罗的。” “……是一样的。” “一样的?” “桓兄,招魂是假的。” “……是么?” 陶七看桓远又一头雾水的样子,便解释道: “刚才酒家里的大哥说,‘招魂’的流言其实早就有了,可一开始什么事也没有,直到 分卷阅读101 旱灾、饥荒、疫病相继发生,那流言才变得具体了,不是吗? “我们在南方的时候并不知道疫病的事,所以以为是刺客,可现在看来……似乎有真有假。有人得了疫病是真的,但有些人……只是受了和那疫病相似的伤,所以看到的人也以为那是病吧……” “那黑气啊妖怪什么的,那要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孰先孰后,但都有可能。要么,黑气或者妖怪只是病患家里人的……妄想,然后流言被这些人添油加醋,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接下来刺客……或者说利用流言的人在……行凶时故意让人看到类似的场景,让这流言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验证。要不然就是这人不小心被人看到了,但看到的人出于想象误以为是黑气或者妖怪,然后这些人把流言篡改了,变成……现在的说法,结果,本来病人的家里人什么也没看到,可是听说别人看到,就以为自己也看到了,毕竟,如果只有自己没看到,反而会更不安吧?” “……更不安?为什么?而且说实在的,真的会有这种事?不过都是些……误会和巧合一类的事吧?真的会有人相信?”桓远说着摆摆拉着缰绳的手,引得他的马走得离陶七的马远了些,桓远不得不又拉了拉缰绳把马拽回来,“这种事,我听都没听说过。” “这也许是从未有人见过的疾病,又正好出现了‘招魂’的流言……那些人都是突然得了病、然后突然死了的,这样的话,家人不是会很害怕吗?而说这些人死了,都是被……招了魂,其实也就等于……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而死、为什么不得不死。而如果别人都说看到黑气侵入,或者妖怪作祟,而自己家有人死于同样的……明明死状相同,自己却没看到的话,不就又变成不知道为什么会死了吗?只有自己家不一样,所以会更害怕、更不安吧?” 桓远一脸苦恼的表情,“……听你这么说,好像挺有道理的……可是‘招魂’本身就不清不楚的,能说是知道怎么回事了吗?不能吧?” “刚才的大哥都解释给我们听了,至少对邺城、对赵地的老百姓来说,只要说是因为‘招魂’死的,就等于知道了死因,既然知道了死因,就又知道了怎么才能不死于同样的原因。” “所以就算什么也没看到,也会假装自己看到了么?” “不仅是假装而已,其实是希望自己真的看到了,或者真以为自己看到了吧。 “至于桓兄说没听过这样的事……这样的事其实早就发生过了,而且不止一次。桓兄,这世上,流言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虽说是流言,老百姓……我们都会信的。现在因为这事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才觉得奇怪。‘旁观者清’……说得就是我们现在这样的情况吧。” “七郎,你怎么知道早就发生过?” 陶七并不想回答,但是桓远好像无法接受,一直追问个不停,只好答道: “我看到过的,在书里。” “书?什么书会讲这种事情?” “……师父的藏书里有。” “你师父?谢先生那一屋子的书里……还有这样的?谁会写这种书啊,都是编的吧?” “……桓兄,总有人会关心这些事,即使绝大多数人或者身处其中并不能看清,或者根本觉得无所谓,但总有人在意,所以记录下来。那些书不是编的,都是前辈们严谨的著作。” “前辈们?” “……本派的前辈。师父的师父,还要更老的、更早的前人们。桓兄,我们这一派已经传了很久了,远比本朝要久远得多。 “因为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生死又是……最为重大的事,若是家里人突然死了,总想要个答案吧,至少知道为什么也好啊。可是这答案不总是能得到的,若说是编的,那么并不是记录下这些故事的人编的,而是老百姓自己编的吧。毕竟只要有了答案……才能心安。” “我不知道你们……你和觋罗还看这种书。”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看过。”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听起来好像有人在故意利用人的这种……弱点一样。” 陶七仍然望着前面。 “我想,其实这流言已经超过招魂之人……放出这流言的人预料了。也许一开始只是想针对石氏宗室,可后来流言在民间不断被添油加醋,已经面目全非了。” “超出预料?那这一次,招魂的人岂不是要失败?” 陶七摇摇头。 “虽说是超出了预料,但完全是沿着铺好的道往前更进一步。不止一步,还走了好几步。也许会更顺利,也许不必要上一次那么久…… “也许这一次时机更快降临了。” 淹灭的……时机。 前面传来一阵骚乱,陶七看见一群姑娘围住了一个骑马的人。 “桓兄,前面有些拥挤,我们走这边。”陶七说着一拉缰绳,往旁边的街上拐过去。本来也是闲逛,没有一定要走刚才那条街的道理。桓远什么也没问,只是一边喝酒一边跟了过来。b 分卷阅读102 r   这条街上清静多了。师父的在建康的宅子地处城郊僻静之处,陶七在那里长大,习惯了清静,刚才的喧闹让他有些头疼。 桓远的酒喝完了,顺手把酒壶扔到一边,碎裂的声音引来不多的行人侧目,但桓远毫不在意。 “七郎,你刚才说那招魂的人会更顺利?你知道那人要做什么吗?” “桓兄,我不知道那人要做什么,但是……罗网已经布下。我们来晚了。” “罗网?” “招魂是假的。本来没有招魂之事。” “没有……招魂吗?” “我这话也不对。应该说,‘招魂’本来的含义并不是流言说的那样。桓兄,你记得我们……你跟着桓将军北上那一年的春禊,觋罗唱的那首歌么?” “那一年?”桓远想了一会儿,瞪大了眼睛,“《招魂》,没错吧?” 招魂。 “招魂,是招人魂魄,说得准确一点,是把将死之人的魂魄招回来让人免于一死。但这流言说的,是要借夺走人的魂魄杀人。” “……是这样。这又怎么了?” “放出流言的人大概没有说这是招魂。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人应该是想要救人,可是就算招回了将死之人,或者刚刚死了的人的魂魄,那些人也还是死了,或者不能复活。‘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然后……那些死去的人和这招魂之人的怨恨……重叠了。所以这人想要……替那些人报仇。” 陶七扭头看看桓远,他本来心都沉到了肚子里,但见朋友又是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莫名感到想笑。 朋友在这里太好了。 他默默想。 桓远半天才答话。 “你说招魂的人本来是想救人的?救谁?” “那人遇上了……屠杀。长安的流言说,施下招魂之术的,是个从南方去的汉人女子。” “南方去的……是这么回事,而且还是你告诉我的。这么说的话,这招魂之人其实是想替被秦军屠杀的汉人报仇的?那不是光找符戎和他的军队就好了么?我还是不懂,现在符戎死了,秦灭了,仇也报完了,为什么赵,据说还有燕地,都还有这流言?再要说报仇就太牵强了吧?” “这就是那招魂之人自己的缘故了。那人有什么理由,不仅要寻符氏,还要寻到其他胡人的头上来。” ——我们迟早会回到北方,那里是才是我们的故地。 顺着因果攀升而上,蔓延开来的是纵横交错的、更多的因果。 必须以一人之力与如此多的因果对抗,所以才传出了流言。 覆舟之水的力量是难以抵挡的。 桓远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 “如果传出流言的人没有说这是招魂,为什么这流言会被称作‘招魂’?” “因为百姓只听说过‘招魂’。那流言也许只道要操控汉人鬼魂复仇之事,并没有给流言取一个‘招魂’的名字,可百姓一听到操控魂魄之类的事,就想起了‘招魂’,于是自以为是地给这流言冠以这不恰当的名字。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招魂’。” “……其实不是么?” “其实不是。” “七郎,我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桓兄,疫病是真的,刺客也许有,也许只是巧合,招魂是假的。我们如果不抓紧些,就见不到觋罗了。” “为什么?” “罗网已经布好,只等客人入席。” “你刚才也说了罗网,罗网到底是什么?” “招魂之人会再一次利用流言,引起一些事情,顺应……天命,她只需要完成预定好的……那件事而已。这是巫术。我们都已经落在她的巫术里了。” “那件事?什么事?” “桓兄,我们都在天命之中,天命并不指示哪一个人的命运,但我们都摆脱不了,都是徒劳。” “到底怎么回事?这跟觋罗又有什么关系?什么招魂,什么天命,什么巫术,这些根本就——” 桓远的马停住了。陶七也拉住马,回头望着自己的朋友。 “……是……她……” 落日的光线照在桓远脸上,点亮青年清秀面孔的暖色掩盖了他的一脸苍白。 陶七没有答话,只觉得喉咙发紧。 “招魂之人……就是她吧? “七郎,‘来晚了’是什么意思?她会死吗? “我们不能救她吗?” 陶七苦涩地笑了。 “桓兄,她……不会死。 “她……永不灭。 “我们并不是来救她的,只是见她一面,我有话想告诉她。” 桓远更不明白了。 “告诉她什么?” “我……桓兄,师父说过,觋罗她……会轻易舍弃自己。我不希望她这么做。 “她不知道她对我们是重要的。 分卷阅读103 “她不明白我……不明白‘被人爱着’这件事的含义。 “我想告诉她,赶在那之前…… “已经来不及了,但是至少让她明白。 “此生已无望。 “还有来生。” “你说……来生?” “来生。桓兄,轮回,人死了,魂魄会遁入轮回,我,桓兄,觋罗,我们三个,也许来生还能再见,来生若未见到,还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但是觋罗她……师父成仙去了。师父是明白了才去的,但觋罗她……她还不知道,这样的话便……太可怜了,我不希望她这么……” “本来我不应该阻止她,但是……” “但是什么?七郎,但是什么?” 陶七深吸了一口气,温柔地笑了。 “但是……我爱她,所以想让她留下,若留不下,我希望还能……再见到她。 “全都取决于……她的选择。 “她若明白了,她会……她也许会做出别的选择。” 也许会为了她爱的人留下。 也许会为了……我……留下。 即使她已经不完整。 “七郎,我不明白。” 桓远道。 当然不明白了。 都是预感,所以要找桓远帮忙。朋友的剑术高他一筹,也许……也许能够阻止…… 阻止什么? 他连觋罗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就是觉得……也许这一次……需要朋友的帮助。 他也落在她的罗网里了。 他看到了天命,他们都在天命之中。 可是没有看穿。没人能看得穿。 除了她。 成事在人。 殊途同归。 但她有选择。 那位殿下还是追来了,刚才在向那些姑娘打听消息吧。 觋罗,你看啊,这么多人爱着你。 你……快明白过来吧。 “桓兄,其实——” 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前来,前后的路都被堵住。 “你们是什么人?”来人厉声问道,“你们和‘招魂’有什么关系?” 桓远拔剑就向对方砍去,街上立刻乱作一团,陶七也被卷了进去,可地方太窄,对方人太多,他们被围得水泄不通,施展不开,硬是被制服了。 上身被捆住,跟在士兵后面沿着拐进来的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下低矮的余光。 桓远走在陶七旁边,凑过来低声问他:“七郎,我们怎么办?” 陶七抬起头正要说话,只见前面路口有人骑着马停下了,正扭头望着他们。 “让开让开,别挡道。”骑马走在前面的士兵不耐烦地嚷道。站在路口的人拉了拉缰绳,往前走了几步,把路让开。 骑在马上的是个姿容秀美的青年,腰间挎着一柄长剑。青年看到了他们,微微吃惊地抬起一边的眉毛。 陶七不易察觉地对青年摇了摇头,对方的神情变得漠然。 桓远也抬头望着青年,随着走得近了,不由得皱起眉。 “干什么,快跟上。”后面的士兵催道。 陶七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脚步,桓远也一言不发地跟上。 大街上已经没有刚才热闹了,剩下不多的行人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桓远再次凑到陶七身边低声道: “七郎,刚才的是——” “嗯。” “他没死么?到这儿来做什么?” “……桓兄,和我们一样。他来见她。” 桓远吃惊得长大了嘴。 夕阳的余光也消失了。 第 32 章 32 宴席在一月之后。 请帖已经送出去了,收到的人反应不一,有吃惊的,有疑惑的,也有振奋的。 冉闵阴沉地坐在一边,看着石泓靠在椅背上专心致志地望着棋盘,一脸轻松的表情,好像堵上性命冒险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棋盘上落下一子,朋友像是阴谋得逞一样露出狡黠的笑容。 “觋罗,下错了。这里不该挡,本来不理会我就好了。”说着从盒中取出一子放在棋盘上。坐在石泓对面的宫女懊恼地“哦”了一声,温柔的眉眼皱在一起。 “陛下,我又输了。” 觋罗一脸不甘心的样子。这在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冉闵忍不住责备朋友。 “陛下,她才刚学会,你这么欺负一个新手,赢了也没意思吧?” 石泓似乎被逗乐了,一边看着觋罗把棋子收回盒中,一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不是欺负她,只是让她多见些招术,这样才进步得快。如果因为是新手就老让着,那还何必教她呢。你要是看不惯,就过 分卷阅读104 来替她出出主意。” “……臣不敢。” 石泓哈哈笑出了声,“有什么不敢的?” “……臣不敢赢了陛下,虽说实际上赢的是觋罗。” “呵。” 觋罗听了似乎也被逗乐了,轻声笑了出来。 石泓放下手里的茶杯,望着坐在棋盘另一侧的宫女。她正低着头,从棋盘上把黑白两色的棋子捡起。 “终于笑了。”冉闵听到朋友道。他也看着觋罗,为女子那么纤细的手竟能掌控男人的剑而暗暗吃惊。他本以为女子总是柔弱如漳河畔被风轻易吹动的柳条,她们纤细娇弱的双手拿的应该是针线,是书卷,是画笔,总之是一切美好的东西,剑不适合她们,打打杀杀不该让她们看到。但看起来他好像错了。 她的名字很古怪。 觋罗。 巫觋的“觋”,绮罗的“罗”。 替她取名的人在想什么呢?想让她一个弱女子去完成本该由男子肩负的重担吗? 觋罗。 她一直低着头。 她总是低着头。 “再来一局?” 朋友问道。 “陛下还想再下一局?”觋罗依旧低着头。 石泓又笑了。 “觋罗,是我在问你。你总是不愿意回答问题呢,除了那天晚上。兜圈子很有意思?” “陛下决定便是了。” “我决定?” “陛下……是陛下吧。我只是个宫女,陛下决定了的事,我自然会听从。” “这样啊……那要你替我杀人,也是因为是我决定的,你只是遵从而已?” 觋罗终于抬起头,柔和的眉眼下垂,眼中笑意闪烁。 “陛下觉得呢?” 又绕回来了。她不会回答。她已经回答过了,没有必要试探她,即使只是作为玩笑话。 冉闵于是出声阻止。 “说到这个,陛下,我去送请帖的时候,回来的路上听到百姓议论,说陛下要……把皇位让给陛下的叔叔,所以才设宴款待。” “是吗?那不是正好么?叔叔一听更会高高兴兴来了。这天灾还没过,宫里上上下下准备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也不容易,我还担心叔叔等不及这一个月,又反悔了,提前对我下手呢。” “……陛下,这话就是将军让人暗中传出来的。也许……他想利用这次机会强迫陛下禅位吧。” “这么一想倒也是。我要死得不明不白,叔叔就算得了皇位,也免不得受人议论。若说是禅位,那别人就嚼不得舌根了。”石泓带着淡淡的嘲笑道,“都要夺皇位了,居然还怕人议论么。按叔叔的性子,本来把说闲话的人全杀了就了结了,还装什么。觋罗,你说对不对?” 觋罗只是轻轻笑着,把两盒棋子举到石泓面前。 “陛下执黑,还是执白?” “觋罗想执黑还是执白?” “陛下——” 石泓握住觋罗举着两盒棋子的手,觋罗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但石泓仍握住不放,温和地对她笑道:“你选吧,如果一直不回答,我就这么一直陪你举着,直到你举得胳膊酸了、举不动了为止。” 觋罗又低下头去。冉闵看到她的脸红了,心想朋友真是坏心眼,而觋罗也真是,脸皮太薄。 “……我执白棋,陛下执黑棋吧。” “这么快就决定好了?真遗憾呐。”朋友打趣道,但还是松了手,觋罗急不可耐地把装着黑子的盒子放下,缩回手放在腿上。 冉闵忍不住笑了。 然而这亲密的出现快得异乎寻常,他们本不可能这样坐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是—— 共谋者。 而决定他们之后是否还能如今日一般坐在这宫中下棋的,是眼前女子的成败。 怎么想都太冒险了。但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谋划,所有的计谋都有风险,所有的风险都有后果。这女子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人愿意相信她、愿意与她一起承担后果,无论那后果是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坦诚与天真。 不可思议。石泓连她的过去都一无所知便相信了她,那些从她口中听来的、关于她半生来历的只言片语无不诉说着她不同寻常的过往。她在为什么东西苦恼着,她又在对什么东西执着着,而她似乎甚至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缺少了过去,“自我”就不完整了。连来处也不知,举目无亲,她其实此刻也在惶惑着吧。 朋友似乎就是被那夹杂着惶惑的笃定打动了。 人真是奇妙。“信任”的另一面并不是“怀疑”,而仅仅是“不信任”,这女子从一开始,就把他们从通往“怀疑”的那一条路引开了。 冉闵有种感觉。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她回忆起过去的契机,然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那个契机也许就是她所说的、她辜负了的人。 石泓在棋盘上 分卷阅读105 落下一子。 朋友这一次也没有让觋罗呢。 “冉闵,我听说叔叔前几天抓了两个人,和‘招魂’有关,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如果抓错了,直接放了。” “陛下,我已经去看了,是两个汉人,抓他们是因为有人听到他们进城之后在一间酒家打听‘招魂’的事。” “那两个人怎么说?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们说只是路过邺城,在酒家和同桌的人聊天的时候听说了,有些好奇,便问了问而已。” “这流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之前不知道吗?” “这两个人好像只知道长安的流言,对邺城的流言不熟悉。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石泓一边和觋罗下棋一边问道,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两个人都带了剑。” “带剑怎么了?这世道,带着剑出门也没什么奇怪吧。”石泓突然笑了,“觋罗,又下错了呢。”说着放下了手里的黑子,“我许你悔一步棋,再想想。”说完便把觋罗刚刚落下的白子捡起来递给觋罗,觋罗伸手接在掌心。 “可我觉得……没有错。”觋罗轻声道。 “没有错?” 觋罗点点头。 石泓笑得更深,显得温润如玉的面孔更加柔和,“那……不想悔棋?” 觋罗抬起头,歪着头道,“陛下想要我悔棋吗?” 石泓愣了愣,笑出声。 “又来了,”笑完又叹了口气,“你总是不回答问题呢。可是觋罗,我想知道你到底想了些什么,不能……告诉我么?” “陛下想知道?” “嗯,想知道。” “可我只是个——” “只是宫女。那又如何?我想知道我宫中的宫女在想什么,不可以?” 觋罗安静地回望坐在对面的人,然后又低下头,把手里的白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陛下,我不想悔棋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陛下希望我这么做。” 石泓笑着摇摇头。 “真不容易。好不容易回答了我一次,却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又拾起一颗黑子落下,“既然你觉得不错,就不必听我的,我许你自己决定,不仅是这个,还有别的事也是。”然后终于又转向冉闵,“刚才那两个人,带着剑又怎么了?” “被派去抓他们的人说这两个汉人剑法了得,如果不是他们被抓的地方是条小街,不然让这两个人施展开了,恐怕还抓不住他们。即便如此,他们两个一番闹腾也伤了不少官兵。” “是么?他们还和官兵动手了?” “是,就像……长安一样。长安的第一次叛乱据说就是这么来的。” “不一样。抓人的不是我,是叔叔,所以才让你去把他们放了。” “已经说了放人,但对方说没有将军的命令,放不得。” “……叔叔这就不合适了。再去一次吧,就说是我下的旨,问他们放不放得。”石泓又是一副被逗乐了的口气,“叔叔这么心急做什么,我还在这里呢。” “……我知道了。” 天色渐渐暗了。 “陛下,那‘招魂’的流言……我陪太医去看过了,太医说是病,虽然是没见过的病,但似乎不是没有治。” “不是疮么?生在身体上的,还有这样的疮?一夜之间就让人死的?” “是疮。只是这疮发得急,就算马上去请大夫,也不一定来得急救。” “怎么得上的?‘招魂’说的其实不是这病怎么样,而是怎么得这病的吧?” “……现在还不知道,但太医猜是……水。” “水?” “得病的人恰好都喝了某一个地方的水,所以病人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找不出什么共同点也是可能的。” “是巧合?” “也许是。” “能治好?” “似乎是可以,太医说这看起来像毒物引起的。毕竟是大旱,从一些以往不会去的地方取水也很自然,也许恰好那地方,或者那些地方有什么东西把水弄脏了,例如有毒的花草之类。” “花草?” “很多能够入药的花草本身就有剧毒,太医说并不是多稀奇的事。只能说这些人运气不好,恰好喝了这些地方的水,所以惹上了疮。” “……若是取水,总不至于只取自己的水吧?叔叔家的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得了病?” “据说那孩子得病的头一天一个人跑到城外玩儿去了。因为是最小的孩子,又是庶出,本来就不受关照,平日也经常自己跑出去,并没有人管他。那一天回来的时候还好,到了夜里就不行了,先是喘不上气,然后开始说胡话,接着就叫身上痒,伺候的人以为只是起了疹子,再加上第二天是上巳日,府里本来就为了准备第二天出门乱作一团,仆人便没在 分卷阅读106 意,第二天再去看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是吗。那就和‘招魂’无关呢。” “将军正好得了个借口来找陛下的麻烦。” “若真是这样,我便放心了,只是可惜了那孩子。太医既然说能治,还得催他们把药方制出来送到宫外去,方便宫外的大夫医治百姓。” “不光是那孩子。之前的几个得病的宗亲,太医说也许都是这样的。但当时疫病还没和流言扯上关系,被请去的太医也没仔细查看,只当是普通的疹子开药,误诊了。现在人都埋了,也没法验证。宫外确实在说,这些人是死于‘招魂’,死于……杀了汉人。” “这些人确实杀了汉人,不是么?不听劝诫,甚至违反我的旨意一意孤行,遭了报应也是正常的。” “陛下,我——” “冉闵,你也是一样的,我劝过你了。若真有‘招魂’,你恐怕也逃不了。”石泓再次笑了,“可那流言是假的,这世上没有通过招人魂魄来杀人这回事。” “陛下怎么知道?” “不光我知道,觋罗也知道。” “觋罗也知道?” 觋罗仍然低着头。她今日头发高高盘起,露出柔和的侧脸轮廓。 朋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惊愕,哈哈笑起来。 “你别这么看着她,她又不是什么妖物。我说的仍是南方楚地的辞曲,‘招魂’,那是使人复活之事,而不是杀人之事。觋罗对这些很熟悉,她知道是自然的。” “……陛下既然知道,直接告诉老白姓‘招魂’是假的不是就都了结了吗?” “即使我这么说,百姓也不一定会信呢。流言既然能作为流言传得到处都是,正是因为有人相信。光是我,你,还有觋罗,我们三个对别人说,这是假的,是你们搞错了,别人要不觉得我们只是在狡辩,要不觉得被糊弄的是我们三个、连这么显而易见的事都不懂。” “那陛下要怎么办?” “要破一个流言,只能证明这流言是假的。可‘招魂’这流言,我们证明不了它是假的、它真的只是流言而已,而这流言本身、和放出这流言的人又并不需要证明这流言是真的。既然如此,我就利用一下这流言吧。如果运气好,那么事成之后这流言便会自行消失了,如果运气不好,这天灾还过不去,那我也没什么损失,还少了些碍事的人,岂不是也很好?” “所以陛下才要——” “这流言其实帮了我的忙。” “陛下输了。” 觋罗突然道。 石泓愣了愣,仔仔细细看起棋盘来,半晌,恍然大悟: “了不起。” 然后抬起头对着觋罗笑道,“是我大意了。” 女子的侧脸上也显出温柔的笑容。 “陛下只是分心了。” 冉闵站起来,走到棋盘旁边看着盘上。该说是剑走偏锋吗,黑子势头正猛,白子不动声色。双方势均力敌,白子险胜一筹。 这姑娘确实了不起,长进得太快了。 “不必谦虚,赢了就是赢了。既然赢了,想要什么东西,我都赏给觋罗吧。” 觋罗只是摇头。 “没有想要的。” 石泓好奇道:“真的没有?衣服啊宝贝啊,这宫里多得是。无论什么都可以。” 觋罗只是笑,仍摇摇头。 石泓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真的没有?” “殿下希望……我要什么奖赏?” 石泓低声笑了,凑近打量了觋罗一番,然后又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道:“我想赏你的,你恐怕不想要。还是算了吧。” “若一定要说想要什么的话……也有的。” 石泓又笑了。 “那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我想要……陛下活下去,”觋罗也很慢地道,“我想要陛下答应我,不管……不管发生什么,若能活,就要活。” 冉闵心下一惊,而朋友也是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 半晌,石泓才答道:“我答应你。觋罗,你也答应我,不要轻易死了。若能活,就要活。” 可再次出人意料的,觋罗困惑地皱了皱眉。 “我也要……活?” “你也要活。”朋友道。 “可是我……并不会……”女子说着,温柔的面孔上浮现出做梦一般的茫然神情,“我并不会……” 冉闵不明白她怎么了。朋友也不明白,只是望着她。 “陛下?”她道。 “觋罗?” “我也会……死么?”她道,“我以为……” 奇怪的问题。 她也是人,她当然也会死了。 然而冉闵看到朋友站起身,走到觋罗旁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觋罗,如果你成功了,就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但如果你失败了……也许就会。” 分卷阅读107 “是这样吗?”女子仍是困惑地道。 “可是我希望你活着,即使失败了,也要活着。” “陛下希望我……活着?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呢? 无论她再怎么特殊,也只是个宫女而已。朋友也许糊涂了,重要的是他自己,而不是这宫女。 虽然这姑娘死了会令人感到惋惜。 但人通常都不会希望别人去死吧,即使是极为憎恨的人、无法原谅的人。 这问题真奇怪。 “陛下?” “嗯,觋罗想说什么?” “死……是不好的事情吗?” “不好的事情?”石泓哑然失笑,“傻姑娘,死当然不好了,活着才好。活着是这世上最好的事。你难道不想活着?” “我……我以为……是一样的?” “什么是一样的?” “我以为……活着和死了……是一样的。” 石泓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慢慢露出悲切的表情,松开觋罗的手,不由分说把她抱进怀里。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 “觋罗,你……不明白吗?活着和死了当然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死了啊,就什么也没有了。即使眼睛睁着,死人眼里什么看不到。即使死人这么被抱着,也不知道有人抱着他。人死了,自己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认识那个人、爱着那个人的别人,会很伤心。你也许觉得生死对你来说很轻易,但对珍视你的人来说,生和死是这世上最大的区别。那些人会希望你……不要死。” “希望我……不要死?” “希望你像现在一样,活着,这样就可以和你说话,可以看着你对他们笑,可以把你抱在怀里。可如果你死了,这些都办不到了。” “我……不明白。” 于是石泓又放开她,望着她的眼睛道: “觋罗,我问你,你为什么希望我活着呢?” “因为……因为陛下是好人,因为陛下是……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对谁重要?” “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 “那么就是一样。觋罗,对我来说,你也是重要的人,所以我希望你不死,希望你像现在这样活着。” “我对陛下……重要吗?” “重要。”石泓温柔地道。 “为什么?” “因为你救过我的命。” 不仅仅是这样。 朋友被这特别的女子打动了。但石泓是在顾虑她吗?因为她说过她有……辜负过的人。 觋罗笑了。 “陛下……好像七郎,好像……他……” “我像……七郎吗?” 石泓困惑地回以笑容,“哪里像?七郎也是对觋罗重要的人吗?” 觋罗点点头。 “很重要,是……很重要的人。还有那个人……七郎他……七郎为什么……还有……和陛下,我们难道不应该是……” 女子笑着,眼里涌起透明的泪珠。 “可我却……七郎走的时候我很难过……可我……我对七郎做了同样的事……还有……那个人……” 原来是这样,所以她说她辜负了。因为离开了重要的人吧。 “陛下和他……和他们好像,陛下到底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我明明只是……一个宫女而已。” “因为觋罗很特别。因为觋罗……是觋罗,不是别的宫女。因为觋罗是……你自己。” “我自己?可我和其他的宫女……和那些姐姐们……和其他人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觋罗,不一样。你先是你,你是觋罗,其次你才是……我宫中的宫女。你和她们同是宫女,但又不一样。你是你。” “我是……我?” “你是你自己,是现在的你。” “因为我是……我么?我和……和那些姐姐们……和别的人……不一样?” “不一样。就像对觋罗来说,七郎和觋罗说的另一个人,他们和别人不一样,还有我……对觋罗来说,我也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吗?” 觋罗点点头。 “不一样。七郎和陛下……还有他……都对我很好,都是我……重要的人。” “那你应该明白,你对我来说……对七郎和那个人来说也是一样的。” “可我对七郎……还有……做了不好的事,我……对陛下也……”觋罗说着说着愣住了。 “……我……七郎他……七郎他……我应该留下来的。” 她的眼泪落下了。 “我……不应该走……如果没走,我就不会辜负七郎……不会辜负救了我的……也不会…… “可师父说…… “好吵……我看到火……死了好多人……他们对我说…… 分卷阅读108 “好痛苦…… “于是那时我……忘了…… “我只听到……那些声音…… “我救不了他们……我怕……七郎被发现……所以我……所以我…… “走掉了……” 冉闵摇摇头。觋罗又说起他们听不懂的话了。 是她的记忆吧。 石泓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 这姑娘身上有什么东西总让人莫名心疼。 她说她做过不好的事,她……杀过人。 但她看起来连什么是恶意都不明白,并且她……一直在责怪自己。 “我要是……没走……可那时我不知道他……他不会害七郎……后来……我只听得到那些……声音了……” “……我已经……” “我已经……不是…… “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觋罗道。 “我……回不去了。” 石泓伸手想替她拭去眼泪,但那些透明的珠子已经落下来,碎裂了。 “陛下——” 觋罗刚要开口,突然又停住了。 冉闵睁大了眼。 四周变得昏暗。刚才此刻之前还是明晃晃的白日。 石泓站了起来,走到庭院当中。觋罗也走了过去,石泓牵住了她的手。 有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陛下……太史大人让我来奏——” “日月合璧。”石泓轻声道,“不祥之兆。” 来人慌忙跪下。 “太史说什么?” “朔旦太阳亏,因世间邪说乱正道,人臣……轻国命,须修德禳灾,方能消变弥灾。” “知道了。退下吧。” 来人又像进来的时候一样冒失地退了出去。 “今日原来是朔日啊。” 石泓似乎笑了。 冉闵感到十分不快。他想起了那一日,和觋罗有着同一张面孔的女子作出的预言。 ——石氏将亡。 也许……是真的。 变数将生。 看来必须做些什么了。 若朋友……出了事的话。 那宫女……觋罗她…… 那姑娘也许会失败。也许会死。 也许不要让她去比较好?也许……他们另外再想办法比较好? “邪说乱……正道么?” 冉闵听到朋友说。 毫无疑问,那是……‘招魂’。 “人臣轻国命。” 朋友又重复道。 “老天在警告我放任叔叔太久了么?是在告诉我一定要我除掉叔叔,才能保住国命么?” 到底是哪一边? 到底是凶兆,还是只是警告? 他们是否还有机会改换天命? “也许不能再等了。”石泓道,转而看着觋罗,“觋罗,我……” 说着又叹了口气,怜惜地握紧了眼前女子的手。 “你……准备好了吗?也许……会死。但你记得,即使失败了,若能活,你就活吧,不必在意我。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你说的没错,你只是个宫女,你本不必冒这个险。即使……辜负我,也没关系。觋罗,我既需要你帮我,又想让你活着。你能办到吗?” 冉闵看到面容温柔清秀的女子笑了。 一样的胸有成竹的笑。和……那个带着幂离的女子一样。 但她们不是一个人。不可能有这种事。 “陛下,若能活,我便不会辜负陛下。我……不怕死。”像是要安慰石弘一样,眼前的女子又补充道:“我不会死。若我还在,陛下也……不会死。” 异样的笃定。但冉闵感到其中……有某种误解。 “是吗?” 石泓笑起来,“那就好。” 天又变亮了。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觋罗抬起手。 石泓仰起头。 明明太阳还在天上,浑浊阴沉的云朵还在远处。 下雨了。 第 33 章 33 陶七靠墙坐着,看着桓远在对面的牢房里来回踱步。自从他们被关进来,桓远经常这样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弄得陶七也不得安宁。 毕竟……桓远不知道那么多。他还没全部告诉桓远。 但这邺城的大牢并不是和盘托出一切的合适地点。 桓远有太多疑问却不能开口,烦躁也是自然的。 他们的剑被收走了。抓他们的人一开始问话的时候用了刑,但他们俩什么都没说,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就没人再问了,只是关着他们。后来有人进来看过,是个汉人,陶七听到那汉人要求把他们放了,可看守他们的人只 分卷阅读109 道‘抓人是将军的命令,还请您去找我们将军商量’。 将军? 是赵国皇帝的……舅舅还是叔叔来着? 那这个来看他们的人是…… 冉闵吧。 ——那个叛徒。 叛徒么。 “桓兄,连累了你,等出去了我请你喝酒吧。”陶七道。 桓远不耐烦地斜眼看了他一眼。 “那是肯定的。害我蹲了大牢,你欠我的可不是一顿酒钱。” 陶七笑了,桓远终于停了下来,倚在牢门上低声道: “七郎,我们一直这么让他们关着也不是办法。” “桓兄想怎么办?” “当然是出去啊。” 陶七指了指牢门,“有这个拦着呢,桓兄打得开?” “我在想办法。” “想出来了吗?” 桓远不快地瞪了他一眼,“就是因为没想出来,所以要叫你一起想。七郎,你不着急吗?我们若不抓紧,不是就——” “桓兄。” 陶七对桓远摇了摇头,桓远意识到差点说漏嘴。 “我们又没犯事儿,他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最多再关一关就放了。至于……等出去了再说。” “又不问话,还关着我们做什么?” 陶七打趣道:“桓兄都挨了好几顿打了,还不知道原因?” “知道是知道,就是想不通才又问你。议论流言的人,这邺城里并不少,怎么偏偏抓我们两个?” “桓兄,正因为我们不是邺城的人,所以才会被怀疑。” “那个皇帝的……总之就是那个人吧。” “那位将军想找替罪羊,就像长安那样。” “你刚刚还说他们再关我们几天就会放了。” “那是因为有人在替我们周旋,不然,我们说不定已经背着个莫名其妙的罪名被拉到街上斩首示众了。 “不过,我们就算死了,这邺城的人也不会怎么样,既不会愤慨,也不会忧虑,说不定还会当作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原因仍是我们不是本地人。我们被诬陷为‘招魂’之人死了,对邺城百姓来说无关痛痒,他们也不觉得自己有同样的危险。不会像长安那样,不会发生叛乱。” 桓远摇摇头。 “我讨厌被利用。” 陶七笑了。 “我猜那位将军仍关着我们只是保险起见,如果逼皇帝‘禅让’不成,就先利用我们扳倒另一位。” “那个汉人将军……什么冉的?” “嗯。毕竟我们两个一看就是汉人了,这边这位将军恐怕想说我们和那位是一伙的,‘招魂’的流言是我们传出去的,而那位姓冉的将军……想要谋反吧。” “……老狐狸,够阴。”桓远皱着眉道,“也难怪前两天来人要放我们,我们现在还是被关着。” “桓兄居然注意到了。” 桓远不满地瞪陶七。 “七郎啊,这‘招魂’什么的,我知道的是不如你多,但不代表我就是笨蛋。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我的?” 陶七朝桓远摆摆手。 “我没觉得桓兄是笨蛋。我只是看桓兄那天趴着一动不动的,可能没听见他们说话。” “那天我刚被打了一顿,正疼得厉害呢,哪里动得了啊。亏你好意思说我,你被拖回来了,不也是那副熊样。七郎,你知道你疼得夜里都说梦话了么?” “我……会说梦话?” “你不知道?” “我……说了些什么?” “你在叫觋……叫她。” 陶七顿时起了一阵冷汗。 桓远听到没关系,但要是……万一有知道她名字的人听见了……岂不是害了她? 桓远看出他的担心,安慰道:“慌什么。你都疼得糊涂了,话说不利索,我知道……所以才听得懂你叫些什么。” “这样啊。” 陶七感到心落回了原处。 “大概是因为以前我练剑受了伤的时候,总是她替我上药,所以我才……” “七郎,你早点明白就好了。”桓远不无惋惜地道,“明白了你就不会傻乎乎地……跟着去了。当然我不是说你去了不对,只是我看你挺后悔的。说实话,你来找我的时候,我的确一时气不过,心想你居然还有脸来。” 桓远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隐约又看得出少年时的样子。 “七郎啊,弄不好我们就死这儿了。你还是认真些,也想想办法怎么出去。” 陶七站起来,走到牢门前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桓兄,看到了吧,打不开。除了寄希望于替我们周旋的那一位,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桓远立刻又火冒三丈,低声对陶七道。 “七郎,我虽然不怕死,但我如果死得这么窝囊,做鬼也来找你算账。” 陶七又笑 分卷阅读110 了。 “桓兄放心,若桓兄因这件事做了鬼,那估计我也是鬼了,到时候桓兄要怎么算账都可以。” 牢房里突然变暗了。 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人声,有人惊恐地叫嚷,然后又响起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桓远捂住了耳朵,龇牙咧嘴地对陶七嚷: “怎么回事??” 陶七回到墙边,跳起来扒住窗台,看到外面暗如黄昏,街上的行人惊慌失措地奔跑,有小孩子在哭,有人在路中间用力敲打手里拎着的锣。 ——日有蚀之,灾异之作。 只是不知道是对谁而言,是对宫中年轻的石氏天子,还是对那位心怀鬼胎的宗室将军? 不一会儿,天又亮了。 锣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喜悦的惊呼。 “又怎么了?我这边没有窗户,看不到。” “是雨!桓兄,外面下雨了!” “雨?那就是说——” 陶七松开扒在窗台上的手,落到地上,走回门边对桓远道: “大旱也许要结束了,百姓有救了。” 桓远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么‘招魂’的流言也——” 陶七摇摇头,轻声道: “会变化,但不会消失。至少现在还不会。” “刚才为什么黑了?” “是日蚀。不是好兆头,还会出事的。” “……你说得好像那流言是活的一样。” “就是活的,所以才厉害,所以长安才会变成……那副模样。邺城……也逃不过,但这就是那招魂之人想要的。” 是她想要的。 只是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完成她那一部分。 陶七唯一肯定的是,不会和长安一样了。她不会出现在街上,这意味着要见她不会像上一次一样容易。 晚些时候,上一次来看过他们的汉人将军再次要求放人。陶七看到桓远走到了牢门边的角落,竖起耳朵听着。 ——……这是陛下的旨意。 ——将军,您别为难我们了,直接去找我们将军吧。 ——少废话。赶紧放了,不然不用等你们将军来军法处置,我现在就以违反圣旨的罪名砍了你,你看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给他们开门。桓远冷冰冰地盯着开门的人,等门开了,迫不及待地从里面走出来,站在过道上等陶七。 陶七对开门的士兵明知故问道: “刚才在外面的人是谁?” 士兵瞪了陶七一眼。 “放你们走就不错了,别问东问西的。” 陶七并不气馁,接着问: “我们能见一见刚才的大人吗?” 士兵又瞪了他一眼,只道他们的东西在门口,等下记得拿,然后就不再说话了,陶七只好作罢。也许因为刚才来人盯得紧,除了剑,连银子和马都一并还给他们了。陶七四处张望寻找替他们周旋的人,但被桓远拽走了。 早些时候的大雨此时雨已经小了下去,路上坑坑洼洼尽是积水。行人举着伞,低着头匆忙经过,没有人注意到有两个冒雨走在路中间的人。天色已经黑了,于是两人跨上马,在行人稀少的街上跑起来。马蹄甩起的水溅到行人身上,惹来身后一串怒骂,但陶七并不理会,他可不想再回牢房里去,还是躲得越远越好,桓远也是一样。几乎横穿了整个邺城,两人才停下来,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陶七疲倦极了,几乎是跌在榻上立刻就睡了过去。 梦里并不安稳。 娘抱着妹妹哭得厉害,爹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着。 爹领着他们从家里跑出来,大哥牵着他的手,叫他不要哭。 饥肠辘辘地跟着哥哥们走在先生的马车后面,突然看到路边很小很小的妹妹在哭。 先生满身血迹蹲在他面前,要带他和妹妹到南方去。 妹妹和桓远低头望着他,强迫他喝很苦的药。 战马被桓远醉了,祖叔叔生气地朝他们嚷。 觋罗牵着他的手跑到了鹤鸣溪边,绾起裤脚爬到水里去摘一朵花。 觋罗递给他一朵红色的芍药。 觋罗凑到他面前叫他哥哥。 觋罗蹲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儿。 觋罗扮成女巫唱着悠远的歌。 觋罗哭着说要和他一起到北方去。 觋罗一夜一夜地守着他,替他换药,和他说话。 觋罗握着他的手,他听到鸟鸣声。 觋罗吻了他。 觋罗在耀眼的火焰里对他笑。 ——七郎为什么离开了?七郎为什么丢下我了?七郎为什么总是不明白? ——七郎为什么现在才来?七郎来的太晚了,我要到天上去了。 ——七郎为什么不看我呢? ——七郎,看看我啊。 ——七郎,看看我,不 分卷阅读111 要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七郎,快醒醒,我要走了。 陶七满头大汗地坐了起来。 窗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头好疼。 他的伤早就好了。可头好疼,心也好疼。 来得太晚了。 一切都始于他的离开。 不。 一切始于更早的时候。 始于他跟在哥哥们后面,看到坐在路边哇哇大哭的、和妹妹一般大的小姑娘,不由得停下脚步的时候。 他的一念之差,让她成了他大半的记忆。 他在无意间更改了天命。 天命是多么宽容,容纳了无数人的一念之差和这些一念之差所牵引的万千变幻。天命并不指示哪一个人的命运,但所有人都在天命之中。 事在人为。 是他的选择,和她的,还有师父的,桓远的,桓将军和祖叔叔的,那位殿下的,这赵地天子的,他们所有人的选择造成了今日命运的不可回避。 就像这场雨。 每一朵云、每一滴水偶然间的选择都注定了这场雨必定会在今日落下。 只是没有人看得到那些因果链条之上的变化。 没有人能预知未曾发生之事。所有人都只能回溯,只能顺着“此刻”与“过去”相连的链条攀缘而上,以为所有的一念之差都是命中注定。 师父教他们的并不是预知并未发生之事,而是认清已经发生之事。 已经发生的事里隐藏着线索、碎片。 但无人知道“此刻”之后世间万物的链条伸向何方。 他不知道觋罗会怎么做。 即便如此他还是来了。 他只能凭他对她的了解,凭他与她分享的过去,企图找出牵引她命运的细绳。 都是徒劳。 即便如此,他也要试一试。 他此刻的行动也许会如今日降下的雨,以他不了解的方式影响她的选择。 这就是全部,没有更多。 这就够了。 人为了情爱,能够甘心于徒劳,甘心于失败。 陶七起身,换上托店家赶去买来的干净衣服。刚系好腰带,又听到门外打斗声。他拔出剑,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朝外看了看,又把门猛地完全打开。 “你们在做什么?” 在客栈院子里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客栈老板紧张地从敞开的院门背后探出头。 “我们在做什么,你一看不就知道了么?”桓远不耐烦地回答。 幸而今日住店的人似乎只有他们俩,不然又要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桓兄,别打了,殿下因为有事才来找我们的。” “七郎,那时就是他——” 站在桓远对面的青年抬起头问陶七: “陶先生,你认识这个人?” “桓兄和我自小便是朋友,殿下也请停手吧。” “我本无意与他动手,只是他突然一剑劈过来,我不得不应战。” 符绪冷淡地看了桓远一眼,收起了剑。 桓远也极不情愿地放下了剑,转向客栈老板。那老板吓得又向门后躲了躲。 “都是误会,还请您当作没看到才好。”桓远说着又掏出银子扔给老板,那老板放开抓着门板的手接住,赶紧答了声‘好’。 陶七见状便道,“殿下,还有桓兄,上来到屋里说吧。” 于是三个人坐在了一起。陶七坐在中间,桓远和符绪分别坐在两边,两人身上都有些湿了。陶七替他们一人倒了一杯酒,苦笑着坐下。 没想到这两个人先碰到一起了。 问了经过,才知道原来是桓远大半夜睡不着,下楼把客栈老板叫起来讨酒,刚得了一壶正要上楼,恰好碰到符绪进了院门,一认出来人,二话不说拔剑就砍,客栈老板本要招呼客人,只见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不仅不敢插话,连门都不敢去关。好在两人都知分寸,只顾你来我往,并未伤人,也未损害物件。 都不想惹上多余的麻烦。 “殿下竟追到这里来了。”陶七道。 “陶先生,我说过,我已经不是殿下了。” “那么,符公子——” 符绪的端起酒杯的手抖了抖,杯中的酒洒了。 “……陶先生,还是……叫我殿下吧。” “叫你符公子有什么问题么?”桓远以一种极不友善地口吻道,陶七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桓远皱起眉,“怎么了?我不能问问题?” 符绪扫了桓远一眼。“她……一开始就是这么叫我的。” 桓远仍皱着眉。“‘她’是谁?” 符绪仍是冷淡地道,“觋罗。觋罗一直这么叫我,直到我送她……去了桥那头。” 桓远瞪着符绪,“你认识觋罗?” 分卷阅读112 “不仅仅是认识,她一直……陪着我。” 桓远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满脸怒气地转向陶七:“七郎,你是不是骗我了?你说那个南方去的姑娘不是觋罗。” 陶七叹了口气。 “桓兄,我没有骗你,那不是觋罗,不是……我们认识的觋罗。” “什么意思?”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桓兄,但既然殿下也在这里……殿下,你不该来,这不是觋罗希望的。要是有人认出你,你可能会惹上麻烦。觋罗本希望你……平安无事。” “我知道。可我答应过她……我向觋罗承诺过,我很快会去找她,在她……” 符绪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在她死的时候。” “你说什么?”桓远又愤怒地插话,“你说觋罗死了?” “桓兄,觋罗没死……不算是死了。” 桓远看看陶七,又看看符绪,来回瞪了他两人一会儿,突然泄了气,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苦着一张脸道: “怎么好像只有我不知道?七郎,我似乎被你当成猴耍了。到底怎么回事?” 符绪没有理会桓远,仍是对陶七道:“陶先生,既然在这里碰到你,我便来向你……寻一个答案。” 答案。 符绪想知道真相吧。 “我听说了这里的流言,心想她……或许在这里。但这流言……不只是这流言,邺城和长安完全不同。我不明白她……觋罗到底想做什么。 “殿下,我也不知道。” 符绪似乎很失望。 一阵难耐的沉默。 “没想到冉闵把你们放出来了。是石泓叫他去的吧。” “不是陛下和那位将军抓的我们。” 符绪点点头,“我知道。是他叔叔。 “我今日原本要进去救你们出来,但我进去之后才知道你们已经走了。” “你?你来救我们?”桓远皱着眉道。 符绪只是冷漠地看了桓远一眼,“大牢可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不是么?” “殿下怎么进去的?那些狱卒认出你了吗?” “陶先生,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符绪寂寞地笑了,“就像长安那些疯了的人一样。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陶七只是平静地看着符绪。 符绪已经明白了。 “陶先生,觋罗用的……是那些花儿吧。 “我并不熟悉花草,以为很稀奇,结果随便找了个大夫一问就知道了。 “曼陀罗。 “觋罗种的那些花儿,是曼陀罗。 “大夫告诉我,这花儿,无论是花也好,果实也好,甚至花香也好,都有剧毒。既可入药,也能作毒。 “觋罗……对那些人下了毒。她怎么对他们说的呢? “‘你杀了太多汉人,你本不该杀他们,我来替他们报仇’,是这样吗? “她只用做这么多,剩下的全都交给那花儿制成的毒。那些人什么不记得她,也不记得她做了什么,只以为自己被汉人的鬼魂盯上了,或者被附身,或者被追赶,不出多久就会被幻觉吓死了。 “陶先生,她……那么好,她真的做得出这种事? 陶七静静打量着符绪。桓远难得没有插话,只是皱着眉。 半晌,陶七才开口。 “殿下怪她吗?” “怪她?怪她让我的国家亡了?陶先生,我当然怪她。可我又……了解她,所以……我并不生她的气。 “她看到我的军队……哥哥的军队做了什么。 “她也是汉人,她也在怨恨吧。 “她在我身边待得久了,我忘了她也是汉人。 “我只记得她……是她,是觋罗,而我—— “哥哥那样子迟早要亡国,觋罗只是让哥哥败得更快了。 “她本来可以走。我说了要送她走,她却说要留下来陪我。 “我从哥哥带回长安的汉人里把她要来,只不过因为我在那村子里见过她,想……帮她而已。结果我却…… “她太好,所以我……爱上她了。” 桓远不自在地看了看陶七,陶七只是笑。 “是吗?” 他只这么答道。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有多好。没有人会不爱她。所有人都会爱她,以不同的方式。 “殿下想要的答案,是关于什么的?” “陶先生,你说是觋罗把我从牢里救出来的,那么她……没有死?” “殿下,她没有死。” “但我明明看到她被烧死了。” “殿下没有看到,不是么?”陶七想起了那火焰,不得不停下。 头又开始疼,心也在疼。 “……殿下只看到了火,没有看到觋罗被烧死,是这样吧?” 符绪也在回 分卷阅读113 忆。 “……确实没有找到……尸骨。什么也没有。我还以为……已经烧成了灰。” 陶七不喜欢这种谈论死物的口吻,他看出符绪也不喜欢,而桓远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不能更紧的疙瘩。 “那么她没死。”符绪再次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殿下,她就在这里,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她。” “这里的流言也是她放出去的吧?” 符绪又问。 “但是这怎么可能?我听说这里流言是和长安的流言同时出现的。陶先生,她怎么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她明明一直和我在一起。” “是啊,七郎,觋罗怎么可能办到呢?”桓远道。 陶七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 “殿下,流言是假的。” “果然是吗?” “殿下已经知道了?”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 陶七回头看了符绪一眼,笑道:“殿下还是相信比较好。 “我也已经向桓兄解释过了,流言是假的。这世上有招魂之术,但与流言无关。与流言有关的,是别的事。觋罗先是招了魂,然后还做了别的事。” “别的事?” “那不是招魂之术。那是……成仙之术。 ”如果一定要取个名字,那么那就是—— “祭魂。 “殿下,桓兄,那是,‘祭魂’之术。” 陶七不用回头也知道坐在桌边的两人多么惊讶。 “七郎,‘祭魂’……是什么?怎么办得到?” “桓兄,那是本派历代所传成仙之道,只能传于弟子,我若这么随随便便说出来,就是罪过了。何况师父他……” “谢先生?怎么又扯上谢先生了?” “桓兄,觋罗的事和师父……不能说无关,但师父不知道觋罗真的会做这样的事。师父那时让觋罗把书都烧了,就是不想要这些东西为外人所知吧。” 陶七转过身背靠窗沿,见桌边两人都望着他,又笑道:“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让人知道的好。如果知道了,说不定会迷惘,会……活不下去,很轻易地就死去吧。” “很轻易地死去……七郎,你在说觋罗么?” 陶七摇摇头。 “我说的不是觋罗。觋罗她……不会迷惘。她从一开始就了解了一切,除了关于她自己的事。” “关于她自己?”符绪问道,“她说过她……不明白。” “她这样说么?” “她不明白她自己和别人的区别。对她来说似乎是一样的。她看不到……她自己。” “殿下连这也知道了呢。” “七郎,别卖关子了。” “殿下,你从南方回来的路上遇上觋罗,那便是一切的……契机。 “觋罗想救死去的和将死的百姓,于是招了他们的魂。可生与死截然不同,招魂并不是起死回生的神技,只是招魂之人的一厢情愿,所以那些百姓死了,却把怨恨留给了觋罗。 “她听见了声音。那是她的怨恨,和那些百姓的。” “……‘好吵’。她说,‘好吵’。”符绪一脸悲伤。 陶七只是笑。 “师父对她说,我们迟早要回到北方去。师父对我说,觋罗不懂得“自我”的存在,所以会轻易舍弃自我。 “在那一刻,觋罗被那怨恨……蛊惑了。她不理解师父的书上记载的是成仙之术,但她知道她要替那些百姓报仇,要实现师父的遗志,靠她一个人不行。 “那是巫术。觋罗熟知古代巫觋之事,她放出那些流言,只是为了重现早已发生过的祸乱。 “代价就是……她自己。 “殿下见到的是她,桓兄见到的也是她,但她们又都不是真正的觋罗,只是她的……一部分。” “一部分?” “她的一部分已经幻化成……这世间万物。 “成仙的真相……便是化为万物。” “化为万物?” “如何才能不死?如何才能永生? “因为活着才会死,因为有‘我’才会有淹灭。 “若没有‘我’,若我存在于‘万物’之中,万物不灭,我不灭。 “‘我’依然存在,但‘我’已经没有“自我”了。 “只是存在而已。 “万事都有代价。 “成仙对我们来说,与死无异。 “这就是真相。对我们而言的真相。 “但这对觋罗来说无关生死,只是这世间稀松平常的……真实。她不明白舍弃‘自我’对她自己而言的含义,也不明白舍弃她自己对别人……对我们的意义,她从未知晓‘自我’的存在,所以她很轻易地……就祭出了魂魄。 “她不会死。 “她永不灭。 “她将化为万物,而我们也许再也 分卷阅读114 见不到她。 “除非我们能赶在那之前,改变她的选择。 “但她已经失去了一魂,她不再是个完整的……活人了。她非生非死,既死也生。 “殿下,桓兄,她的时间很有限了。 “至于那些花儿……我过去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直到我从那禅寺离开的时候……” 他向寥元辞行,踏出屋门时一抬头就看到房檐上层层镶嵌的圆形花纹,花纹中心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极了过去师父院中的、每一年按时盛开的奇异花朵。他问寥元那是什么花,寥元道,那是曼陀罗。 ——一切功德聚集之处。 包含世间森罗万象,预示至福圆满。 “那就是她的名字。” “‘觋罗’。巫觋的‘觋’,曼陀罗的‘罗’。 “她以女子之身,要成就男子都无法实现之事。 “师父愚弄了我们。” “谢先生吗?” “这是师父给她取的名字。” ——七郎,我希望前人未能实现之事、未曾到达之处,有人能够实现,有人能够到达。 陶七转向符绪,后者垂眼望着杯中的酒。 “殿下,这就是答案。” 不知道此刻她在何处。 “会再有人爱上她吧,但她仍不明白这些爱的含义。 “就这么让她走,她未免太可怜了。 “所以我才来找她,我希望她明白,明白了,也许她就会做出别的选择。 “因为我——” 陶七住了口,只是笑。 “……陶先生,你说……觋罗已经失去了……一魂?” 符绪虚弱地问,好像失魂落魄的是他自己。 “人有三魂七魄,七魄托于三魂,觋罗已经失去了一魂,三魂尽失之时……她将升天,或者说—— “灰飞烟灭。 “这世上再无她,也不会再有她。 “此生,来生,来生的来生。 “都不再有‘觋罗’这个人。 “她化为万物。 “但这并非出于‘她’自身的选择。 “师父本不该这么对她。 “师父也许后悔了,所以要烧了那些书。 “选择应当……出于‘自我’,知道了‘代价’,才有成仙的必要。 “我想让她知道,她有选择。” 极为长久的沉默,这些不是容易令人接受之事。符绪用指尖轻敲酒杯边缘,桓远又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但酒已经被他喝得差不多了,桓远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粗鲁地推开门,对着楼下嚷: ——老板!把你这里的酒都拿来! 说完也不等老板回答,“砰”地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仰头靠在椅背里瞪着屋顶,胳膊无力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老板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叫了声“客官”,然后推门进来,把几壶酒放在桌上就逃也似的出去,关上了门。 因为受不了屋里沉闷的氛围吧。 符绪率先打破这沉默。 “陶先生,怎样……才能见到她?” “殿下,这里的觋罗……不是你认识的觋罗了。这一次和长安不同,不会再有和上一次同样的……献祭了。她会……再死一次,以别的方式。邺城百姓会因不同的原因……叛乱。” “又是叛乱?” “桓兄,这是她想要的。她要为天命所定之事添一把火,变化将自然而生。 “只是这一次她也许会失败。因为殿下让她……迟疑了。” “我么?”符绪吃惊道。 “我认识的觋罗,现在一定因为辜负了殿下而困惑着,又因为牵扯进很多无关之人的性命而痛苦着,她快要……坏掉了吧。这里的觋罗……她的时间也许比我以为的更少。 “她太善良,这不是她该担负的事。 “但无论她成功还是失败,天命不会改变。” 殊途……同归。 如此罢了。 “陶先生,你和桓远,是觋罗的什么人?” “哥哥,认的哥哥。”桓远不耐烦地道。“我们三个自小就在一起了。这个人,”桓远指了指陶七,“和觋罗都被谢先生收养了,后来成了谢先生的弟子,而且他——” “……宴会。” 陶七突然道。 “她……会去那里。” “陶先生,你说的是石泓招待王公贵族到宫里的宴会?” “七郎,觋罗在那里?” “只是预感。宫里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今日午后天显异象。宫中有变,觋罗一定也知道了。” “那我们……要到宫里去?”桓远问道。 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也并非办不到。 “桓兄,要见到她,只有赌一把了。” 桓远点头,“我明白了。 分卷阅读115 那就去吧。” 符绪站起身。 “陶先生,桓将军,打搅了。我该走了。” 桓远叫他: “喂,你是来见觋罗的吧?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么?” “……如果陶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么觋罗会……再死一次。我已经看过一次了,我无法忍受……再看到第二次。即使我终于见到她……也留不住她。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殿下,你仍希望她还在你身边么?” “我希望她没有……死。我不应该送她到桥那头。我本应该送她回家,回建康去。你说的不错,我其实希望她一直陪着我,我希望她不要走,我希望一直和她在一起。我本来可以在她……失去一魂之前阻止她,可我却为了留住她而……失去她了。 “她说她……没有归处了。 “我以为我可以……做她的归处。看来我错了。”符绪苦笑。 “陶先生,桓将军,觋罗她……我把她托付给你们了。 “我会回长安去,回到……她和我曾经待过的……桥那头的大宅里去。 “那里有她种下的花儿。 “曼陀罗……又开放了。 “那些花儿里……有她。 “我替她照顾那些花儿吧。” 符绪说完便走了出去。 陶七并不挽留,桓远也只是沉默地坐在桌边。 这是她希望的。 觋罗。 第 34 章 34 ——呵…… ——回去吧。 ——她们……在等你。 ——我……在等你。 ——……我们做你的归处。 ——我做你的归处。 ——看不到我? ——我明明就在这里呀。 ——就在这里。 ——……看到了? ——你也是……我们的归处。 ——我的归处。 ——……我是谁? ——呵……讨厌啦,你明明知道。 ——……我的名字? ——……是什么呢…… ——可我就是我啊。 ——“我”……又是什么呢? ——你……也会变成我…… ——呵…… ——快回来吧。 ——……符公子。 第 35 章 35 ——听说了吗,陛下被囚禁在宫里了。 ——被谁? ——被那个将军。 ——将军?哪一个?汉人的那个? ——另一个,陛下的叔叔。他囚禁了陛下,看来果然要篡位了。 ——……那个人啊……那我们岂不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是啊……另外一个将军……那个汉人将军跑了,说他怎么着了来着……哦对,说他找来一个会法术的妖女迷惑了陛下,要陛下在宴会上刺杀自己的叔叔,结果事情败露了,那个姑娘当场死了,汉人将军中了埋伏,好容易才从宫里杀出来。 ——他没去救陛下? ——那当□□命要紧啊,哪还顾得上别人。不过我还听人说,马上又要打仗了。 ——打仗?又要到南方去? ——不是去南方,就在这里,在邺城。陛下还活着,总有人要去救陛下吧。 ——……怎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就和你说过,有个妖女把陛下迷惑了啊。说来也奇怪…… ——什么奇怪? ——关于那妖女,还有其他说法……据说那姑娘其实不是死了,而是像一股烟一样消失了,在场的不少大臣和护卫都吓得不轻。 ——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和“那个”一样的啦。 ——“那个”……哦对了,“招魂”,对吧? ——是啊,就是那个。那个不也是,黑气和黑烟伤人,然后招走魂魄的。 ——对哟。所以……是“招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我是这么听说的。前些日子不是有异象吗?先是大白天的太阳不见了,接着又下了大雨,那是老天爷实在看不下去老百姓受苦了,所以要直接降下天谴了呢,那姑娘也许就是老天派去的。 ——既然是老天爷派的,怎么会失败? ——这个嘛……还是听别人说的……总之,不像宫里传出来的,那姑娘不是什么妖女啦。听说是汉人呢。 ——……汉人?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刚才不说是老天爷派的? ——一样的。不是妖女……而是女巫吧,所以知道老天爷的意思呢。 ——这么说的话……倒好像是那么回事。 ——有传言说, 分卷阅读116 那个将军……说汉人都是反贼,要……抓人呢……就像长安那时候一样。 ——什么?那怎么办?要不,要不我们也跑吧。 ——可是跑到哪里去啊? ——哪里都好,留在这里会被杀的耶。 ——但到其他地方也活不下去不是吗?除了邺城,整个冀州,还有青州和徐州,都还在大旱呢。 ——哎呀,那到底怎么办才好? ——我看啊,我们不如去投奔那个汉人将军吧。再怎么说他也是汉人啊,不至于杀自己人吧。 ——可我听说他以前也杀过汉人的。 ——杀是杀过,但现在他逃到别的地方,正在那里接纳汉人呢,去了至少能避一避风头。要是京城也像长安那样闹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得再想想。 ——那你快想吧,还是早点决定的好—— 第 36 章 36 陶七本要和桓远一起到宫里。 他们已经被抓过一次了,不方便再在街上随便找人打听,于是悄悄潜入受邀者府中打探,得知宴席就在一旬之后。 那一日,陶七和桓远混入了护卫的士兵里,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这是保护皇帝那位叔叔的队伍,这人将是宴席上最重要的客人。 若说要发生什么,那么一定与这位将军有关。 听说他对汉人并不友善。 北方大抵都是这样的吧。 胡人入关虽久,但与汉人间仍隔着国破家亡之仇。身居高位的胡族们对汉人既不得不防,又多加欺辱。这其中既有单纯的仗势欺人之徒,也有施威镇吓的深谋远虑者,无论哪一种,都是惹人憎恨的对象。 “禅让”么。是这位将军自己放出来的传言吧。 他们都想利用天命,谁都想把违背天意的名声加在对方头上,好证明自己才是正道。 宫里的皇帝是,这位将军也是。 陶七抬起头,从队伍最后面望着前面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那人身材魁梧,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残酷无情。 陶七不喜欢这个人。 桓远则早已咬牙切齿。 ——七郎,若不是要跟着这人才能进宫,我真想直接杀了他。 桓远对胡人似乎……大抵都是厌恶的。而对眼前这位,尤其是在听到对方名字之后,桓远更是满心怒火。 ——七郎,你当年在豫州交手的匈奴人……其实就是这人带的军队。 ——我知道,桓兄,我记得。 只是他从未亲眼见过这个人。 那时匈奴人的军队里有个很勇猛的羯族将军,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若这人夺了皇位,恐怕又是……生灵涂炭。 至少对汉人是。 街上的百姓都站得远远的。 他们很怕这个人吧。 已经看得到宫墙,就快要到宫门口了。 陶七不经意地朝人群望了一眼,愣住了。 怎么办,要去追吗? 可马上就要入宫了。 宴席就在今日,错过就……没机会了。 可去追的机会也只有一次。 做了决定。 于是陶七对桓远道了声“客栈见”,不动声色地转身。桓远立刻明白有变故,只回了声“小心”,便跟着队伍走了。 陶七穿过人群,来到刚才看到那顶幂离的巷口。 空气中仍有淡淡的、奇异的花香气。 是……她。 可她怎么怎么在这里? 他弄错了吗? 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子从人群身后慢慢走过。她是唯一没有看热闹的人,所以陶七才注意到了。她拐进巷子里去了。 陶七站在巷口,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也许进到哪一间屋里去了。 于是陶七走到房屋间隐蔽处,卸下头盔和铠甲,然后又回到路上,挨家挨户察看。巷子并不长,一会儿功夫就走到了底,是条死路。 还是没发现刚才的女子。 可是那花香……错不了,那是她。 陶七摇摇头。 觋罗……不知道他在找她吧。 陶七再回到大街上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已经散了。 桓远已经进宫去了。 没办法,只好回客栈去等朋友了。 如果朋友……回得来的话。 而觋罗她……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启明与长庚为一,世人以为二。 那是她。想必她当时已明白。 在他向师父问出那个问题之时。 ——织女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维天有汉,鉴亦有光。 ——后面的……与天象无涉。 分卷阅读117 她能够出现在两处。 都是她。 觋罗已经—— 院子里响起巨响的时候,陶七正坐在窗边望着天空。 星辰轮转不停。天命已经变幻。 有人大力踹开院门,整座客栈都震得近乎摇摇欲坠。陶七赶紧出了房间,从二楼的门廊探出身去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昏头昏脑地走进门,停在院中的阴影里。 啪嗒,啪嗒。浓稠的液体一路滴滴答答落下,痕迹从门口蜿蜒到那人脚边,血腥之气令人目眩。 那人失魂落魄地站了片刻,终于察觉了楼上人的注视,缓缓开口。 “是她……”桓远声音嘶哑,“七郎,”桓远哽咽了,拖着一条腿朝前走了一步,站到月光里,脸色惨白,黑衣颜色变得更深,手里还握着剑,手背上血迹斑斑,想来身上也是同样,“七郎,”他又停下,眉头颤动,牙关紧咬,眼中开始泛红,握着剑的拳头攥得更用力,“是她啊!” 他终于吼道。 楼上的人发出重重的的叹息。 “我仍赢不了她。”桓远说着笑了,笑得凄楚悲恸,星目黯淡无光。 “她死了。”桓远道,“我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 “我知道。她不知道我们……我在找她。” 七郎,可她一看到我,便知道你也来了。 桓远太累了,他连说话都没力气了。觋罗未曾停下剑。石泓的计策被看穿,那石氏将军有备而来,石泓自己被挟为人质,冉闵成了替罪羊,倚仗的刺客命丧黄泉。 持剑劈来的人抬起头,桓远看到她的脸,血冲上脑门,眼前漆黑一片,闭上眼,再睁开,还是她。谁能想到这是个女子。她没有选择,杀出生路,亦或被斩杀。但当他迎上她的剑,她便明白自己活不过今日。她在刀光剑影间朝他笑。 “阿远,我们迟早会回北方来,这里是我们的故地。” 然后她的剑愈发凶狠,剑尖直指他的眉心。他闪身避过,她猝不及防撞上他身后胡人的弯刀。他以为她会倒下,但她幻化不见,地上落下一段截断的剑身。 汉人打造的剑。精美,修长锋利,刻有繁复华丽的花纹。 他的剑。 被符戎击断,他握着剑柄一段艰难地回到南方经受铺天盖地的羞辱。他的剑鞘从此空了一截,为他无处释放的愤怒和仇恨填满。她替他报了仇。但她已非常人。 她佯作击杀,只为保他。 那么她已死?到底如何? 他要问陶七。 “他们察觉了,因为护卫少了一个人。七郎,是……我们害了她。 “她本来可以成功。 “她本要为石泓杀了那个人。 “他们不知道已经败露,中了圈套。石泓叫她快走,可她还是…… “冉闵被围攻,救不了他们,后来一个人逃走了。” “你去哪儿了?” 陶七倚在门廊边的栏杆上。 “桓兄,我看到她了。“ “她……怎么可能?她明明在宫里。” “她早已……桓兄,三魂七魄,长安之后她只剩两魂,今日你见一魂,我所见……也是一魂。桓兄……她今日……认出你了吗?” “认得。她叫我……‘阿远’。” “这样啊。那她应该明白了。” “她留下了这个。” 桓远朝陶七扔来什么东西,陶七接在手里。 是那断了的剑身。 “是我的。”桓远道,“遇到符戎那一日。” 陶七抚过剑身,仍旧锋利。 “七郎,怎么回事?” “……是她的七魄所依托之物。” “她对我说……迟早要回北方来。” “……那是师父对她说的。” “七郎,我要到南方去。” 陶七吃了一惊。 桓远把剑收入鞘中。 “我还会到这里来,不过不是像现在这样。 “七郎,你比我更了解她。 “我去替她实现愿望。而你……你帮我留住她,让她看着吧。” 第 37 章 37 女子抬手掀开幂离上的面纱,笑道: “大人打算做什么呢?” 这是张见过多次的面孔。 “你是谁?” “大人要回京城去?只是……既然听任胡人离开,又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呢?” “你没听过‘招魂’么?我不过顺应那流言罢了。” “是这样吗?可我以为,‘招魂’并不是要杀尽胡人的。” “这不关你的事。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和……” “我……怎么了?” “没什么。你来找我做什么?” “大人不是在招纳汉人吗?我来 分卷阅读118 助大人一臂之力。” “你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 “我是……谢玄的弟子。” “你说你是……那位谢先生的弟子?” “大人果然知道我师父?” “怎么不知道。前朝……不,南方朝廷有名的太史。他们是世家吧,星占世家。可谢氏不是在南方么?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师父死了。师父说……迟早要回来,北方才是我们的归地。” “你也懂天象?” “天命此刻在大人这边。” “此刻?” “此刻。” “那将来呢?” “将来?那就取决于……大人怎么做了。” “……我明白了。你……叫什么?” “我的名字?” “你是……觋罗?” “‘觋罗’?……哪个‘觋’,哪个‘罗’?” “巫觋的‘觋’,绮罗的‘罗’。” “‘觋罗’。是个好名字。” “你不是她么?” “我?我……是我啊。” “可你和她太像了。不……你们看起来根本就是一个人。但她已经死了。” “……是吗?” “所以你们不是一个人。不是……吧?” “大人不能杀那么多人。” “不能么?他们都是胡人。” “他们都是人。” “……这是天命么?” “大人觉得呢?” “……那么……觋罗,你就留下,像你师父一样,做我的太史官,为我尽星占之责。“ 女子又笑了起来。 “觋罗……遵命。” 第 38 章 伍 「日未入,有流星大如三斗魁,从辰巳上,东南行。 晷度退之,在箕、斗之间。月犯昴。太白、荧惑合于羽林。」 38 ——听说了吗?大将军从邺城带回来个女太史。 ——女太史? ——本来是在冉闵的魏国做太史的。不知道怎么就……带回来了。是个汉人呢。 ——是汉人啊,那岂不是—— ——是啊,那些鲜卑人都说,大将军是被女色蛊惑了,军中都是“妖女祸国”的传言呢。 ——这……祸了国倒是好了,正好让南方的桓远趁机一口气打回来吧,把那些胡人都赶走。 ——说起来,桓远其实也是夺了别人家的皇位,不也是僭越么? ——桓远好歹是汉人啊。他要是打回来也做了北方的皇帝,我们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天天提心吊胆的,刚送走一个胡人朝廷,又来一个胡人朝廷,没完没了的。这些年汉人遭的罪够多了吧?好不容易有个冉闵,还没多久又被灭了。现在这个鲜卑的陛下也不知道会对我们怎么样。我听说,赵地的流言又传到我们这里来了。 ——你说“招魂”? ——是啊。你没发现?从胡人的都城一路过来的啊。先是长安,符氏灭了吧?然后是邺城,然后石氏也灭了。现在到我们这儿,我看啊,这慕容氏也不长久了。 ——这话让人听去了要杀头的。 ——可都是真的嘛。军中死了不少人了不是吗?就是赵地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黑眚”,招魂的就是那个啊。 ——……我好像是听别人说过。 ——所以嘛,这是老天在警示胡人,这关内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还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陶七在邺城和桓远分道扬镳。 被囚禁在宫中的石泓不久就被杀了,他的叔叔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皇位,却常常看到被害的皇帝来找他报仇。听说太医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不久新帝就因疯病死了。而小皇帝即位之后也常常看到相同的幻觉,太医束手无策在皇帝院中踱步的时候发现院里尽是疯狂生长的曼陀罗,终于知道是那花儿有毒的浓郁香气所致,便把园中所有的曼陀罗都清理掉了。小皇帝自那之后再未发疯病,但之前闹得次数太多,已经伤了身体,每日都靠药养着。 陶七听完只觉得都是命。觋罗无意间替石泓报了仇。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因为那“招魂”的流言随着冉闵率兵攻下邺城、自立为帝之后消失了。 觋罗暂时销声匿迹。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之后所有的……都取决于她。 于是陶七去了豫州,那里现在仍由南方汉人的守着。他在汝阴附近找到了大片的曼陀罗,便知道就是这里了。 他对着那些曼陀罗给爹和哥哥们磕了头。 这不是什么娇贵的花儿,在无人的荒郊野外也能繁茂生长,然后按时盛开。 陶七最终决定在汝阴安顿下来,凭记忆慢慢把师父教给他们的东西写下。丫鬟姐姐说 分卷阅读119 过,师父希望他们把本派传下去,陶七打算这么做。 只是那祭魂之术将不再传于后人。 陶七听说了桓远联合旧党,带兵进宫逼建康的皇帝退位的事。 朋友真的这么做了。 据说桓远坐上皇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筹划北上。 朋友想兑现他的承诺呢,即使觋罗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承诺。 桓远仍在为没能救她愧疚吧,虽然那并不是他的错。 不是任何人的错。 只是……注定如此。他们都在天命之中。 曼陀罗再次开放的时候,陶七终于又听说了那流言。 招魂。 女太史。 慕容恪已经灭了魏。三月上巳日,流言从龙城传出。 那么……就再去寻她吧。 最后一次。 第 39 章 【礼魂】 乱 侍婢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物,眼角含泪。 “殿下,那位大人命我将此物送与客人。”婢女举过头顶的手剧烈地颤抖,几乎捧不住那一柄轻巧的拂尘。 ”她已经知道了?”慕容恪的表情丝毫不意外,“人呢?她怎么不来?” 婢女怯生生地看了陶七一眼,挂在眼角的泪水落下。 “大人……大人她……”她说不下去了。慕容恪察觉异变,立刻从椅上起身。他还未下殿中台阶,陶七已快他一步走到那婢女面前,抬手扶住她的胳膊。那柄拂尘稳住了。 “姑娘慢点说,”陶七温和道,“那位大人怎么了?” 婢女终于忍不住啜泣。 “客人,”她带着哭腔道,“那位大人说……自己大限已至,瞩我定将此物……交与客人。” “哭个屁!”慕容恪吼道。“我问你她人去哪儿了?”他已知晓答案,仍怒不可遏。 婢女吓得后退了两步,那柄拂尘从她手里落下来,陶七松开她的胳膊,伸手接住。 “殿下,”婢女哭得梨花带雨,娇柔的眉眼皱在一起,“殿下,那位大人……消失了。” “消失了?”慕容恪怒目圆睁的脸僵住,换上困惑的表情,“什么意思?” 一声轻轻的叹息。手握拂尘的男子沉声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慕容恪瞪着陶七,半晌没有说话。陶七耐心地等着慕容恪冷静下来。慕容恪当然明白,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 握在手里的拂尘似乎活了过来。一股微凉从手心蔓延开,延伸至手臂,肩膀,然后离开他腾空而去。他伸手,那股看不见的虚空似乎又折了回来。他将它抓入手中。 陶七终于见到那女子。 慕容恪杀了冉闵,转而将刀架在心不在焉的女子颈间。慕容恪问她为什么毫不慌乱,她疑惑地垂眼看向刀刃,低头的角度弥合了慕容恪有意留下的缝隙,皮肤与刀刃轻微冲撞,细小的血珠立刻渗出,在女子修长美好的侧颈留下璎珞一般的痕迹。女子的反应出乎慕容恪意料,他的剑离开了她。 “这世上没有招魂之术,”他道,“都是巧合。” 女子似乎正从一场梦游中回过神,瞳色极浅的双目终于有了焦点。她缓慢地抬起头,肆无忌惮地打量眼前的人。 慕容恪恼了。“那不过是疫病。你骗了冉闵,骗了所有人。”那场在北方广为散播的恐惧,没有人知道源头,所有人都无能为力,他慕容恪也无可奈何。已经死了太多人,他觉得必须结束了。 那女子面色平静。 “我没有容身之所。”她终于开口。 “随我走。”慕容恪听到自己说。 女子嫣然一笑,她的笑容蛊惑人心。慕容恪看穿了,却抵挡不了。 “殿下,小人不过一介草民,不敢受殿下大恩。”她道。 慕容恪恍然大悟。他必须否定她才能求得心安,但她自身不是可冒犯之人。他不知那些愚民所说的荒唐故事是否真的代表某种饱含恶意的神力。他已足够焦头烂额,而她似乎知道得更多,或许她能够给他答案。他不会杀她。 “我并非施恩于你,”他又举起剑,“你别无选择。” 明明是威胁,女子竟再次笑了,浅色眸子中漾起带着揶揄之意的愉悦。 “没有选择吗?” 她天真地问。 慕容恪吃惊于那天真,下意识地答道:“没有——”话说到一半,又突然惊醒,立刻换上严厉的面孔,但已无先前的底气。 他已再次被蛊惑。她操纵了他吗?那为何又故意让他察觉? “殿下是改变天下之人,有数不清的选择。”那女子用低沉柔和的语调说道,“天命已定。殿下,”那女子仰起头,慕容恪看到她的神情变了,浅色眸子似染上落日余晖,炽烈的红色如火焰燃烧。那红色太耀眼,慕容恪忍不住眨眼。再睁开时,那红色已褪去,她的眼里只剩不见底的平静。 分卷阅读120 “即使有诸般选择,不过殊途同归。”女子带着奇妙的愉快语调,“如此而已。” 慕容恪放下手里的刀。“归于何处?” 女子仍笑着,那笑容已非此世间之物。 混杂着哀伤,悲悯,留恋,以及, 释然。 在女子几近透明的瞳孔中,如流星闪现,绚烂耀眼。 “归处。殿下,归身之处。” 她说她没有容身之所,此刻她却在说归处。 这世上本无‘招魂’,他人魂魄如何能为人操纵?与其说是招魂,不如说是以魂为牺牲之事。分出一人的每一魂,附于物上起了幻化,便是一人。七魄所依托之精神残败,这人最后只剩平静,或者说空壳。所有人都是她,所有人又都不是她。所有人都爱她。 归于淹灭。 “无”就是“有”。 世间最为圆满之事。 曼陀罗。 尸解仙。她已飞升而去。 终于寻得归处。 七郎,此生负你,无望来生。勿念。 陶七从虚空剥离,手里的拂尘已落地,胸口被利器洞穿一般,无料想的钻心之痛,只是冷到了底。 心都没了,哪来的钻心。 如何不念。 你终于明白了。 尸解仙又如何,你仍差半魂,非生非死,虽升天,却不完整。 既然如此,我便陪你。你三魂四分,我以三魂守你那残缺的两魂半,为你保存一处栖身之所。 两百年后,北方的胡族衰落,接纳了胡族血统的汉人崛起,年轻的魏氏王带着兵强马壮的军队和势在必得的决心横扫遗落故土的腹地,南迁的汉人终于得以北还。 长乘点燃祠堂内的香,吹熄余火,转身要从祠堂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外落下一支曼陀罗。 明明方才进来的时候还没有。 层叠翻转的花瓣诉说着某种令人惊惧的纠缠,张开的花心轻唤人凑近倾听悄声细语的多情。 这是本观的象征,形貌妖娆不详,却预示至福圆满。 长乘弯腰拾起那朵花,回到祠堂里,把花放在供桌上。 堂内的烛火似乎有一瞬的跳动。 长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定睛一看,烛火依旧平稳。刚才的该是错觉。他听到羲和在外面鬼叫,赶忙又对师祖躬身行一礼,然后便出去了。 你终于归来,我将离去。 我的魂魄已斑驳不堪,遁入轮回恐久难回复。 你未负我,我心甘情愿。 你已升天,我先走一步。 想和你再见。 看着我。 觋罗。 二零二零年五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