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坟头草又高了》 分卷阅读1 ?《我坟头草又高了》作者:皮皮西 文案 性感女大学生,在线跳河。 简落在停尸房睁开眼睛,然后成了地狱使者,专门带死去的人返回阴间。 后来成了死神该隐的专属狗腿—— 先开始觉得他无所不能,轻而易举搞清了雀妖身世; 再觉得他神通广大,勾勾手指让杀人犯束手就擒 后来觉得他过于冷淡,兄弟犬神的姻缘也不帮忙改改 …… 直到该隐不惜以身为盾将她从火场险险救下 她在他怀里,正要嘲讽死神也会怕死 “嘘。”他却吻下来,“比起死亡,我更害怕失去你。” 单元故事 青山见我应如是:前世今生 生人勿进:血色童话 不能说的秘密:阴差阳错 恨在对面不相识:一别两宽 幽灵玛丽:沉船秘闻 黑石之墓:故事结局 【阅读指南】 1.缘更,完结前不v,双结局,想看哪个看哪个; 2. 1v1,偏慢热,单元故事模式,不喜可跳; 3.卖萌打滚求收藏,么么哒(づ ̄+3 ̄)づ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都市异闻 搜索关键字:主角:简落,该隐 ┃ 配角:甲乙丙丁午己庚辛壬癸 ┃ 其它:鬼 第1章 楔子(可略过) 简落站在跨海大桥上,风嗖嗖地吹。这个年头寻死真的难,她才刚跳河,就被硬生生的大力拽回了桥上。 一个陌生青年对面走过来。卫衣帽檐遮住脸颊上半部分,仅露出鼻尖与薄唇。鼻翼的线条优美,唇角则略有弧度。皮肤异样苍白,与黑沉沉的装束对比鲜明,雨落在身上,蒸发成雾气。 他招招手,似等待了许久:“过来。” 简落心跳一滞,另一声扑通却紧随其后,填补了空缺。她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走过去。随着距离拉近,彻骨的冰冷从每个毛孔渗透进来,外来的心跳却越发清晰明了。自己血气不足,心跳总是急促而慌乱,像随便一掐就会断掉的火苗。然而另一个心跳正好相反,它有条不紊地律动着,每一声都干脆利落,不算喧闹,却难以忽视。 “你...?”她脱口而出。 他尾音上扬:“嗯?”青年居高临下,凉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个角度过去,正好可见他剩下的容貌:眉眼深邃,就像直接从画里走出来。 瞳仁是墨黑色,边缘之处,另一团浓重的黑色徐徐分离,逐渐汇聚成圆球,形成第二个瞳孔。两人素未谋面,简落却觉得莫名熟悉。青年久久地注视着她,然后张开了怀抱。 下一秒,两声心跳没有偏差地同声响起,简落来不及眨眼,拔凉拔凉又软绵绵的东西压到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从身后绕过来揽她入怀。这个怀抱温度偏低,但遮风挡雨,对比之下居然还有丁点儿暖意。 契约缔结之际,她在那双重瞳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多半是错觉,倒影里黑气从女子眼角里蔓延出来,侵蚀掉整个眼球,直到眼眶里全部是暗黑色一片。 再眨眼,他松开了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露出里面倒钩的尖牙。简落神思涣散,肺里的空气逐渐减少,心跳声也微弱下来,被他的自言自语所覆盖。 “欢迎回来,我的使者。” 风把窗子狠狠砸向窗框,发出剧烈的声响,简落睁开眼睛,眼眶干涩。从去世的那天开始,她就会这样重复地做梦,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契约场景。 其实她没掀开被子,将就睡在被套上。正前方是装裱好的黑白照片,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旁边不计其数的花圈,整整齐齐。惊醒的紧张传遍了身体,胸腔内空落的感觉却无比强烈,另一个心跳竟然不在。简落睡不着,反手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张卡片来细细得读。 她是谁?简落。 字迹写的啥?育才高中、萧青衫、应如是。 和她有关?她要目睹他们死亡,然后带回到地狱去。 传说,每个神灵都有自己的使者,以死亡为媒介,通过特定的肢体接触缔结契约。他们彼此相连,共享生命,在冗长而黑暗的岁月里互相陪伴。神灵多种多样,使者的任务也各不相同,有的替魔鬼杀人放火,有的替天使净化邪恶…… 而将亡灵引渡到该去之处,是一个地狱使者无法规避的使命。 作者有话要说: 就这样开文啦,大家久等了。本文每晚十一点半更新么么哒 谢谢大家的支持,新书新气象,欢迎多多收藏 沙雕作者我又回来了,嗝。 第2章 【1】 育才高中位于闹市,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店铺。透过麦当劳二楼落地窗,能看见里面清一色的校服。今天女生格外多,大多围坐在靠窗外围,时不时对着窗户边儿的人窃窃私语——那里坐着个清癯少年。 一脸斯文的好学生长相,这年头干净的男孩可不多见。他点的是板 分卷阅读2 烧鸡腿堡套餐,人却只吃了面包片,里面的鸡肉被撕成小条摆好,跟要拿去喂鸟儿似的。萧青衫这周每次都来这里,迟迟不肯走。 等鸡肉凉得恰到好处,一只胖乎乎的小鸟飞来停在窗沿上,歪着头瞅了一阵。毫不认生的情态,像他俩相熟似的。萧青衫伸出手去,想挠挠小家伙的头,然而对方并不领情,立刻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少年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怔忡着,最后自嘲地笑了笑,缓缓缩回去。最近他才明白,世间的无奈不止有错算仇恩和爱而不得,还有一茬名曰:这一世他认出了你,你却没有认出他。 呲溜,金黄酥脆的肉饼在油锅里哼哼。 “啊啊啊!你倒是让我看完啊!”简落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她转过身去瞪眼道:“说好的让我看完他们的结局,你就只给共享那么一点儿!” 罪魁祸首正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对桃花眼慵懒地眯着。他大名该隐,乍眼一看是《圣经》中的万恶之源,熟悉之后就三个字:欠抽抽。他的欠揍包括但不限于——说好了公平交易,让简落看亡灵的结局,简落就忍着恶心给他做人肉烙饼,结果饼一出锅,脑海里原本进展正常的画面突然变成被蹦嘎嘣噶的咀嚼声替代。 该隐嚼着饼,美其名曰:“活人的电影不都留了悬念吗?死人看电影也留点悬念,不过分吧。” 简落微笑反问:“有吗?” “有的呀。”他还反倒嫌弃地皱起眉头,吐槽她,“你活着的时候没看过留白电影?好可怜喔,这么土。” 若说他们的具体关系吧,简落觉得一言难尽。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极为强烈的隐形纽带,譬如她想他的时候,他就是在厕所里蹲着也会光着屁股被召唤过来;而他在附近的时候,她心口总会同时存在双方的心跳声。他们可以像热恋情侣一样心甘情愿为对方去死,也会奋不顾身挡下刀山火海,但简落面对该隐时不会心跳加快,更谈不上爱。 “我猜,你想说的是父女关系。”该隐适时提点道,“想叫爸爸就大胆直接地叫出来吧,为父不会嫌弃你又丑又菜还不听指挥的。” 简落汗颜,父女?……父女个屁。不过除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之外,地狱使者和死神井水不犯河水,一个忙于杀人放火,一个忙于引渡亡灵,倒也分工明确。 这会儿她已经穿戴完毕,准备前往目的地了。一般来说,使者会在死者生前就潜伏进他们的生活,陪伴他们走完最后的时光,然后顺理成章带回地狱。简落第一次接到任务,还隐隐有点儿兴奋,哼着小曲出门了。 萧青衫本来好好地在上自习,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果不其然,余光里应如是正在往这边走。她生得小巧精致,柳叶眉下一双水灵灵的杏眸,樱桃小嘴。客观评价是个美女,但主观上,他想到她那口白牙就犯怵,这人简直比502还强力胶。如果用去粘帆布鞋,哦真棒,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万斯脱胶了。 应如是是这学期的转学生,对萧青衫一见倾心,在八卦纷飞的高中生群体,加上萧青衫常年位居年级第一,这个消息很快走遍全楼,人尽皆知。当得了化学竞赛班唯一一位女同学,跑得了每天晚自习下课三千米,反正他走到那儿,她跟到哪儿。 “呀,应如是又给你带早餐了!”周子豪从旁边过来,不无羡慕地说。呵,如果早餐这种东西不会过期,萧青衫应该已经住便当盒的珠穆朗玛峰了,应如是雷打不动每天带双份早餐,推脱“我妈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吃了早餐再出门”都没用。 你吃不吃是一回事,但她一定会带,因为带不带是态度问题。这个姑娘不像别人会穷追猛打,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能做的,还持之以恒。可两人八字不合,凑一起总能噎得对方说不出话来。 应如是也成绩优异,但早上第一堂课必定睡得不省人事。好心好意劝她晚睡是慢性自杀吧,她迷迷糊糊地告诉你:“那总比早起之后当场去世好啊。” 中午的时候,萧青衫终于演了回英雄救美。高中一天最重要的时刻,绝对是抢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大家坐在一起吃饭,难免叽叽歪歪的。萧青衫先练了套选择题才去,正好错开高峰。 前脚刚进玻璃门,注意力就不自觉地飘到靠边儿座位去了——应如是被几个女生团团围中,显得分外娇小。定睛一看,那不是年级上出了名的社会女子团吗,整日浓妆艳抹的,还不学无术。 他冷哼一声,一边迈步准备去窗口取餐,一边眼睛又不听话地瞟过去。此番他们正对着应如是指手画脚,面色不善。凑近一听还与自己有关,为首的红头发趾高气昂,说应如是厚着脸皮倒贴,人家萧青衫拒绝多次她还是不知廉耻。这幅场景,典型的恶霸混混欺压无辜女生。 萧青衫思忖片刻,依稀记得情人节红发女给自己表过白。 “你瞧人家理你不?还不收敛点儿?”她说这话时,尖尖的指甲快戳到应如是眉心了。应如是没有闪避,夹了块回锅肉放到嘴里,旁若无人地继续吃饭。 这可惹恼了社会天女,指手画脚到了极点时,一个红色餐盘被重重放到桌面上,力 分卷阅读3 道大得里面番茄蛋汤都洒了出来。端餐盘的手修长白皙,来自年级第一。 同学们都说萧青衫性格孤僻,能言简意赅绝不长篇大论。此时他把餐盘毫不客气地往桌上一撂,挑眉道:“我看我理她不?”应如是抬起头来,呆了。 少年的校服平整洁净,拉链边缘能看见里面的白体恤。光线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而他说话时一点儿不文弱,凌厉的气场让人虎躯一震。微风吹过,碎发晃了她的眼。 “喊周子豪给你留了位置,怎么不过来坐?”萧青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拉着一脸懵逼的应如是就走人。 五分钟后。 “你还冷冷静静地吃东西?”看着面色平淡的少女,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们真的动手了怎么办?不知道担心一下自己?”话音落下,面前那双大大的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应如是咬着勺子,唯唯诺诺道:“我挺谢谢你出手救我的,很帅。”后半段话被她强行吞进了肚子里。也是许久之后,萧青衫才从周子豪那里听说,那帮混混放学又去找了她麻烦——“但应如是说她还没动手,对面不知道为什么就已经骨折了。” 这是他十七年毫无污点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与此同时,简落正在教育处办理入学手续。这个年头当地狱使者不容易,为了引渡亡灵,她还得冒着挂科的风险重回高中,每日起早贪黑。育才不愧是重点高中之王,整个校园都弥漫着浓郁的学习风气,在手续完成出门时,碰巧撞见一个长相古典的女孩子。 她揉揉脑袋准备道歉,手里的通知书四处飞扬。 女孩蹲下来帮忙拾掇,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相触,简落忽然触电似的往后弹开,并且伴随着剧烈咳嗽,活像被困在火场之中。然而短暂的预感很快消散,缓过气来时,女孩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一语点破:“你想必,也不是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内容作了微调,希望大家理解qwq 下一本的预收先开在这里嘿嘿嘿,欢迎大家去专栏收藏 《你的前女友[吃鸡电竞]》和掘地求生是系列文,写的叶笙卡人的故事。 啾咪~ 第3章 【2】 简落看似稳如老狗,慌得一批。工作手册上可没写被亡灵识破身份应该如何处理,她只能在心中呼号,期盼大老板该隐能给点指示。那厮不知道又在同哪个亡命美女瞎混,迟迟没有回应。 女孩依旧微笑,把转学文件还给简落,大方道:“不想说也没事的,我叫应如是,以后请多指教啦。”她转过身去往教学楼走,简落于是松了口气,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你就跟她说死人也是人,不要有种族歧视。” 和死神有心灵感应看起来很吊很牛逼,实际你会发现不找他的时候废话一箩筐,找他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简落对该隐满嘴黄腔已经见怪不怪,抱着教材也往教室去。看着操场上跳动的身影,朗朗书声穿行在楼道之间,她心情奇好,对重回高中充满期待。 碰巧萧青衫后面有个空位,老师顺理成章把简落安插进去。不到半个下午,简落就被一股恋爱的酸臭味熏得晕头转向。前面那两人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身体诚实得令人发指。 应如是总是想方设法去找萧青衫,一会儿一只圆珠笔咕噜咕噜滚过去,萧青衫面不改色,给她拿回去放桌上;一会儿笔尾巴装作不小心地戳到他倒拐子,他收手让开,她继续往这边侵略,他也继续往后避让。最后萧青衫拿出铅笔,用直线将两张桌子分成七三开,然后在线上写下三个笔锋遒劲的大字:三八线。 数学课讲导数压轴题,班上大多数人都云里雾里。最后二十分钟老师让大家自己练习,不懂的举手提问,应如是第一个把手高高举起。结果她开口就问难度奇低无比的第一小问,数学老师的笑容逐渐消失。 应如是无辜地摇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会。 老师看到还有别的同学举手,就把任务推给全班第一:“萧青衫,你给她讲吧。”正在整理错题的萧青衫微微蹙眉,旁边的人却笑逐颜开。她笑的时候两个酒窝,还挺可爱的。 “你费尽心思,不就是想我给你讲题?”这等幼稚伎俩怎么瞒得过天才的眼睛,他一语道破了她的意图。应如是也没有难堪,压低声音道:“被你发现啦,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明目张胆和你讲小话诶。” 萧青衫冷哼一声,并不搭理。片刻之后,一张不知天高地厚的草稿纸掠过了三八线,不偏不倚停在应如是桌面中间。草稿纸十分平整,上面的解题步骤也对得整整齐齐。“PS:有话不知道传纸条?非得张着嘴巴说?” 又过了一会儿,应如是真碰到不会的题目了,她素来不擅长不等式,正准备找老师来问,周子豪转过来了:“咦,大名鼎鼎的应如是这道题都不会啊?”他也就是开玩笑,没想到应如是没开口,反而可怜巴巴地望了眼同桌。 只见年级第一在该题旁边画上个小小的三角形,跟着举起了手,特别理直气壮:“我也不会。” 周子豪讪讪地转了回去。 简落在后排百无聊赖,只能悠悠感叹一句 分卷阅读4 :“这种甜甜的恋爱何时会轮到我呀。”该隐此时吧嗒吧嗒不知道在吃什么,声音闷闷的:“我手下有个单身断头鬼,挺老实的,你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我看你也是单身,咋样,死神大人,咱俩搞搞不?”简落翻白眼。该隐倒是也不生气,反而眯眼笑起来:“丑拒。对了,还剩肠子肚子和肾脏,你想吃哪个部位,我嚼给你听?” 声如洪钟的“给我闭嘴”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全班的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在新来的转学生身上。数学老师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子问:“简同学,你是在喊我闭嘴?” 于是上学第一天,简落旷掉下午两节课,在教导处写了满满当当的千字检讨,别提多糟心了。等她绝望地回到教室,男生在忙忙碌碌在搬运道具和服装,女生在忙着化妆。一问才知道今天是课本剧表演比赛。 应如是形象气质佳,对舞蹈和表演也在行,自然成为了课本剧主心骨。她饰演的是个女侠客,服装由黑白红三色组成,还配了一把长剑。长发高高竖起,当真有几分仗剑走天涯的潇洒之气。而当演到为情所伤时,一双灵动的眸子里泪光盈盈,伤情之中仍有不甘之色,获得一致好评,也带领班级拿下第一名。 这样的女生,自然是男生的心头肉和女生的眼中钉。隔壁班一个体育生提前准备好了礼物,埋伏在去食堂的必经之路上。待应如是路过,立刻跳出去拦住她,开始自己的表演。 男同学高大威猛,情真意切地述说着什么,而女同学面色驼红,连忙摆手,却被强行把礼物塞到手里。 萧青衫回教室放了书本,走到此处时,便是这番光景,心中说不出的疙瘩。应如是看到他,眼睛立刻亮起来,忙不迭要推脱表白和他去吃饭。然而萧青衫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从她旁边走了过去。空隙狭小,两人的肩膀冷不防撞在一起,应如是一个趔趄,满脸不解。 “抱歉。”萧青衫颔首,硬起心肠不去看她,“你们继续。” 八卦消息在年级上四脚生风,到晚自习下课时,食堂前发生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育才中学表白墙当晚的头条便是:男默女泪——金童玉女竟分道扬镳? 的确是分道扬镳,萧青衫放学后没跑步,直接回了家;应如是因为冷遇而情绪低落,她料想他吃醋,便跑去解释今天的事情,被毫不客气回了一句:“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吃什么醋?” 他平时也不怎么热情,可不会这么咄咄逼人的呀。她垂头丧气,着实有点儿受伤。 九点四十分,简落拉好外套拉链,看着并不停歇的雨幕,无奈地走出校门。她还是住在自己家里,这会儿得横穿半个A市回去。死神天天腾云驾雾,地狱使者却全靠十一路浪迹天涯,要多寒碜多寒碜。 死后讲究少了许多,下雨不带伞了,回家也敢从红/灯/区大摇大摆直接过了。A市规模挺大,但落后的地方乌七八糟的事情也不少,特别是红/灯/区,贩/毒凶/杀什么没有,人性的黑暗全都聚在这里,乌烟瘴气的。 上回她路过时一个只剩皮包骨头的瘾/君/子穷追不舍地让她买粉,这次剧情有所不同,她路过第三个小巷入口时,隐隐约约听到女子的啜泣声。 简落也是有恃无恐惯了,抬脚就往幽深的巷子里走。黑灯瞎火的巷子深处,几个混混正在欺负一个女子。恕她直言,就女子的扮相来说,包臀短裙深V背心一样不少,一看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估计是来鬼浑不小心被盯上的吧。简落看了看别人胸前的鼓鼓囊囊,再看向自己——一马平川,可以直接看到脚尖,顿时有些无语。 这会儿女子被死死卡在墙角,四个混混笑得不怀好意,言语很低俗。“求求你们饶了我吧……”她抽噎着,眼妆花得不成样子,“我保证乖乖听话,再也不敢跑了……” “上回你不是这么说的?好好伺候爷几个,结果转个背就勾搭XX集团二公子去了?技术不是挺好么?”混混们相互对视一眼,决定废话少说直接动手,上去就要扒她的衣服。 原来是自讨苦吃,活该。简落也不打算见义勇为,就理了理书包袋子,准备继续回家。兴许是动静有些大,混混们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瘦瘦弱弱的女学生,姿色不错。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闲逛,不是找刺激是干啥?于是他们冲这边大喊:“小妹妹,来和哥几个一起玩不?” “好啊。”女学生答得爽快,似要这反方向往这边走来。披头散发的女子抬起头来,仿佛看见了个疯子。 “但是我有点困了,想回去睡觉。”她打了个呵欠,“而且你们好无聊,以后再说吧。”说着挥挥手,抬脚便走。薄荷沐浴液的香气飘过来,驱散了浓厚的脂粉味,混混们仿佛发现了新大陆,铁定了心思要留人。 “留下来玩玩嘛,很有意思的!”简落闻所未闻,越走越远。眼见着好言劝说无效,手里还空着的两个混混就准备拉人。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奇怪的是,女学生看上去既不害怕也不焦急。 黝黑肮脏的手还差一寸就攥住那校服的雪白袖口,紧绷感却没有传来。她早有所料般转过身来,凉凉的手正好落在眼睛上,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 夜幕里,该隐笑得懒 分卷阅读5 散:“闭眼吧,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11.16的更新,内容是全新的哈 第4章 【3】 唉,有大佬帮自己擦屁股的就是好,在外面随便惹是生非,简落在心中感叹道。四声齐刷刷的惨叫在巷子里来回反射,最后被深不见底的胡同吞没。 “你不应该遮我的眼睛,你应该捂住我的耳朵。”女学生从黑影的臂弯里探出脑袋,简明扼要地指出。该隐才懒得和她废话,胳膊一松,人已经直挺挺落到地上。 简落一边揉着酸痛的屁股,一边爬起身来抱怨:“懂不懂怜香惜玉?”她扫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女人,像挺苦恼怎么处置。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爬过来,恳求他们行行好,放她一条生路。 按照常理,该隐是不出手救人的,他只出手救自己的晚餐。可这会儿居然大发慈悲地让女人赶紧走。看不出来这货暗地里居然好这口啊,简落奇怪地瞅了他一眼,后者耸肩,表示“高贵的魔鬼都是洁身自好的,乱吃人感染了梅毒,你帮我治啊?” “怎么治……”简落缩了缩脖子,“直播剁那啥……?”话音未落,她就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魔鬼是种自尊心极强的生物,就算他们吃大肠不经水洗,你也得昧着良心附和一句真香。反驳下场,比如现在,那杀气腾腾的爪子就快挠上自己大动脉了。 她坦然地敞开胸怀,破罐子破摔道:“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你难不成还能再杀我一次?”周遭忽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诡异。 “我跟你讲,你如果再死一次,那就是真的死了。”该隐的声音忽然冷了,没有在开玩笑。 简落无端打了个寒战:“那会怎样?” “你会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十个我也救不回来。”他说完,态度来了个托马斯回旋转弯,“不过目前为止的事儿还是能替你摆平的。想打砸抢烧就放心去吧,我的姑娘。”说着顺手把她凌乱的鬓发压回耳后,笑意也聚回重瞳之底。 简落立刻扯出个谄媚的假笑:“我们都是生死相依的关系了,这些花里胡哨的还说啥?您不如,不如先帮我把今天的作业写了?” 于是大晚上的,星海花园401房里还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在动。卧室里的书桌居然被当成遗物一起下葬了,简落头一次感觉到,用自己的遗像当写字垫板是多么可怕。那导数写着写着,就看见透光的脸在对自己笑,一口白牙锃亮。 旁边蹲在飘窗前写语文的,正是冥界为人仰慕的死神,这蹲坑一样的画面传出去,他怕是追到碧落黄泉也要打死她。两人相对无言,只剩下刷刷的笔声,竟然有莫名的温馨感。 同样的夜晚,萧青衫也没睡。他左手支着下巴,右手用铅笔在白纸上描摹着什么。人物清秀的眉眼已颇具形体,尤其是那双杏眸,顾盼生辉,灵动得打紧。画手却有些不耐烦,擦了又改,改了又擦。 扑腾着翅膀的小家伙从大开的窗口飞进来,他就把桌面收拾干净,端出一小盘饼干屑。 萧青衫伸手摸摸毛绒绒的小脑袋,轻声道:“你又来啦。”这是只通体青鸟,通体青蓝,只有翅膀边缘染着淡黄。它每天雷打不动来蹭吃蹭喝,打滚卖萌样样精通。 他打小喜欢动物,初始不过随便自言自语,久而久之居然习惯了和它聊天,即便它永远都歪着脑袋,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古书都说,万物皆有灵,小家伙却只知道吃,肚子都鼓起来也不收嘴。 “我这是怎么了……”萧青衫叹了口气,“明明不管我的事,她也没做错什么,可心头就是无名火。” “放学的时候我把外套放桌上留给她挡雨了,也不知道她看到没有……”他继续碎碎念,青鸟还在埋头胡吃海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这样的情态持续了有足足二十分钟,房间门响了。 “儿子,该睡觉了啊。”母亲在门外提醒道。 萧青衫应了一声,等青鸟彻底吃完,才慢条斯理地把碟子收回去。青鸟在原地打转,像是在担心他而不愿意离开,他于是推推它,宽慰道:“我没事的,明天见,小家伙。” 这一觉还算安稳。 等他第二天到教室时,自己故意留在座位上的外套不翼而飞,应如是进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显然也不在她手里。倒是另一个行事张扬的女孩子在上课前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太感动了,萧同学!”那女生浮夸地双手合十,“你竟然愿意把外套借给我挡雨用!”这一声出来,全班都炸开了锅,竖起耳朵打探这边的动静。 女生把洗的干干净净的校服外套放回来,依旧不敢置信:“没想到你这么心细体贴!真是太感谢了!” 萧青衫郁闷到了极点,又不能立刻发作,只得咬着腮帮子一字一顿地回答道:“不、用、谢。”这边应如是交完作业回来,正好对上同桌天寒地冻的目光,被这么一瞪,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我看她没带伞,家又住得远,反正外套借给我也是淋雨,借给别人也是淋雨,就……就让她顶着回去了……”她试探着解释,同桌却自始至终维持着冷淡的神态,不为所动。 应如是咬唇 分卷阅读6 :“你别生气了吧,我不是看不起你的外套,确实是她家住得远……” “所以昨天你是淋着雨回去的?”这回他终于有了点儿反应,几乎是咬牙切齿在说了。应如是本就理亏,更是涨红了脸,声音比蚊子还小:“是……但是路上临街屋檐很多,没怎么淋的。” 萧青衫眼角打跳:“你是傻子吗!” 之后两人便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一个表面上认真自读,余光却忍不住往右边瞟,一个平视书本,完全不予理会。 最近处在学期开头,正是转校的高峰期。加上育才又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名校,自然是热门选择。班主任早上一来就让同学把多的那套桌椅进行了清洁,不难预测到又有新成员要加入五班了。 早读铃过后,班主任把前门打开,瘦瘦高高的转学生走了进来。着装很简洁,校服里面穿着黑漆漆的卫衣,板鞋前端干干净净,一丝污渍都没有。凌乱的碎发耷拉在额前,让他看上去懒洋洋的。 空位置旁边的女生倒吸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秒杀,放眼整个班上,除了萧青衫能勉强抗衡,这人对其他男生,颜值上简直就是秒杀。 “大家好,我叫简该隐。”这个昨晚被某人抗议说娘炮专用的名字,最后还是登上了现实舞台。下半句还没出口,教室门被使劲撞开,气喘吁吁的简落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然而就在她看到简该隐的一瞬间,眼睁得老大,像要把眼珠子嵌到对方的眼眶里去。情绪在她脸上不断切换,从最开始的狐疑到恍然大悟再到质问,最后一副要抄家伙动手的样子。 两个转学生似乎很是相熟。 新来的帅转学生很坦然,他摊摊手:“我喊过你起床了,你自己跟我说的再睡五分钟。” 班主任嗅出了一丝非比寻常的意味,脸有点僵:“你们俩住一起?” 两人异口同声:“不是的。”“是的。” 班主任:“?” 简落很狗腿地开始瞎掰:“是兄妹,嘿嘿,是兄妹。” 班主任重新露出和蔼的笑容,随口又是一问:“原来是兄妹啊,是哥哥吗?” 两人又是同时脱口而出,也不怕闪到舌头:“是哥哥。”“是弟弟。” 全班同学:“?” 简落尽量注视着自己的脚指头,企图避开众人探寻的目光。真的,在这个万里无云的早晨,她想活的心都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有空欢迎用网页版看我的文案,绿得舒舒服服~ 第5章 【4】 不消多时,同学们发现个规律。班上两对男女十分相配,一对是前阵子闹翻的萧青衫和应如是,另一对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兄妹了。哥哥也是个生人勿近的主,话少,一双神秘的黑眸盯得人脊背发凉。是以班上女生虽然喜爱帅哥,却没人敢贸然搭讪。 转学生妹妹就不一样,很快和班上的男生混得风生水起。每当这时,哥哥就毫不在意地勾唇笑笑,任她和男生勾肩搭背走进男厕,不到三秒又满脸窘迫地狂奔出来,一溜烟儿蹿进隔壁女厕去。 周末之后是秋游日,年级要组织去游乐园。知道消息后简落高兴得手舞足蹈,完全不能好好听课。她的目光越过大半个教室,落在该隐身上——他周围全是青春美少女,本人还装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扒拉开前面不断回头的妹子:“同学,你挡住我看黑板了。”可惜美人自古难过帅哥关,下课总有女同学自告奋勇帮他接水和带零食,待遇好到令人发指。 简落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水杯,在心中啐道:“呵,男人。”同桌站起身来,开始把桌仓里的书往外清理。她不解地看过去,寸头小哥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继续扒拉着书包里的作业本,然后抖抖行装,准备离开。 这是要提前放学了么?简落心头一喜,却见着其他同学都老老实实待在位置上,倒是该隐优哉游哉地走过来,把手里一摞书放到这边,然后水杯底与桌面相互碰撞——叮咚,声音清脆如铃。 简落宁死不屈,她是有原则的现代人:“那是你的杯子,我就是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用!” 开课半分钟,口干舌燥的她顺手拧了杯盖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去。哎哟喂,真香。一声低低的嗤笑从旁边传来,周子豪从操场上赶回来,惊讶道:“简该隐,你怎么坐到这边来了?” 该隐气场顿变。简落对同学的天灵盖内部结构并不感兴趣,就赶紧出来打圆场:“班主任觉得我话太多了,调座位过来的。”这边的杀气还没降下去,那边英语老师已经提着四十米大刀赶到教室。 今天要检查昨日家庭小测的完成情况,老师让大家把小测放到桌面上,准备挨个检查。于是班里同学自动划分成两小波,一波以“我昨晚明明放书包里了,咋现在就真的找不到了呢?”为教义,一波以“老师我真的做完了,我只是没带啊。”为宗旨。 应如是属于前者,她在把书包里里外外找遍之后放弃了挣扎,以英语老师的**性格,肯定会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的。 “应如是,你没带小测?”老师阴恻恻地开口了。 女孩子脸皮薄,垮着脸点点头,老师却没有嘴下留情 分卷阅读7 ,直截了当让她去后面站着上课,成绩好也不能网开一面。望着应如是的背影,老师又气不过地补充了一句:“这届学生怎么回事,学习态度一点也不端正!” 下一个轮到萧青衫,他敛眉,面不改色道:“老师,我没带。”此言一出,老师都懵了,学生桌面上明明摆着小测卷子,而且是清一色的红勾,咋就说自己没带呢。 “你不是带了吗?”英语老师和蔼道。 谁知萧青衫并不领情,捻起小测卷子往窗外一丢,沉着冷静:“那我现在没带了。”他自觉起身,看座的动作一气呵成,也不顾旁人目瞪口呆的目光,直截了当站到后面去了。啪嗒,应如是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她甚至忘记了去捡。 他蹲下身去捡笔,实打实递到她手里:“失了智?” 学生中有人小声唏嘘,英语老师的难堪转变成无法遏制的愤怒。简落却来不及观摩老师发火,她扑过去捂住该隐的嘴,但终究是慢了一步——该隐把手高高举起,特别正直地举报简落:“老师,她也没带。” 于是英语老师气势汹汹地回头,一看转学生桌面上光秃秃一片,愤怒一下子全部倒在了简落头上,说她是好吃懒做的典范,早读迟到,上课也不带作业,学习态度极不端正。 扎马尾的转学生不仅没有委屈,还把碎发往脑后洒脱一抹,罚站就罚站。 萧青衫和应如是都在课上到一半时获得赦免,简落却从头到尾都站在门边儿上,还不准靠墙。她听不进去课,索性打量起自己的亡灵来。一个背影单薄,眉眼也冷冷淡淡,总有种置身世外的感觉。好像稍不注意,他随时会消失。两人一凑,正是岁月静好的真实写照。 好端端的,后来究竟是怎么死了呢?简落好奇,碰巧应如是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她忽然全身剧痛。就像烈火一寸一寸地舔过皮肤,蛋白质燃烧成焦炭,臭味充满整个鼻腔。初时只在脚底,逐渐发展到所有部位,和进火化箱里时有的一拼。 不过当时该隐把她从箱子里抱了出来,这次…… 这次醒来时四面都是白色墙壁,光斑晃得人眼珠发胀。房间里很安静,校医不知被支使去了哪里。简落僵硬地眨了眨眼,看到一张放大的俊脸。 该隐靠在窗棂上小憩,闭着眼睛问:“你怎么晕了?” “我还想问你呢,不就没带个作业嘛,非把我供出去。”她清了清嗓子,感觉力量重新回到身体之中,“死人居然也会晕菜。当时觉得难受,火太大,还有烟太呛人了,比我自己死的时候还难受。” “这样……”他眉间隆起小小的山川,眯眼时换上了重瞳,“你以后别和那个叫应如是对眼神了,妖精向来花样多,想把你当替死鬼也说不定。” 简落抿唇不言,她想起一件事来。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地狱使者,再直接略过前几页的大网站,可以找到许多野史轶事。百度百科会告诉你地狱使者是影视剧虚构角色,而轶事则会详细说明地狱使者的由来,任务,以及特点。 死人、引渡亡灵、异能是其中三个关键次。死人是地狱使者的入门要求,引渡亡灵是人物,异能则取决于使者和宿主的融合程度。亮着融合程度越高,异能越大。 她当时读到这里,论坛里有个叫“亡灵轶事”记录帖刚好更新。作者声称自己是个地狱使者,企图用文字记录每一天的变化:“我越来越发现,当我和亡灵产生接触时,无论间接直接,都能看到他们的死亡片段。但最为可怕的是……” 简落正滑动鼠标往下浏览,屏幕立刻变成一片漆黑。等她历经千辛万苦把互联网连回去,这个帖子却怎么也搜索不到了。 第6章 【5】 华灯初上的城市,一个女高中生在大街上亡命狂奔。她踉踉跄跄,一路撞倒不少行人,脚步却并不减慢。接着街道尽头的那盏路灯忽闪了一下,然后是第二盏,以此类推。 “呀!”王大娘刚带着孙子离开超市,孙子冲着街上惊讶地喊出了声,“外婆,有个大叔在追那个姐姐诶!” “叫你少看动画片你不听,整天胡思乱想!”大娘气道,只看见飞奔而过的一套校服。“不知又是哪家的孩子这么顽劣,大晚上的不回家,还在外面疯跑。”话音刚落,女学生绊在地砖的坑里,下一秒已经以手撑地,摔了个狗啃泥。 她顾不得痛,立刻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应如是时不时去摸摸额头,确保刘海没被风掀翻。她发誓自己是平时前方的,可不知为何就对萧青衫的一举一动烂熟于胸:他睡着了,睫毛在卧蚕下投着淡淡的影子;他又睁眼了,窗外高楼倒映在眸子里…… 大巴车快抵达目的地,这段路却最好永无止境。 他不知何时掀开了眼皮,正用探寻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肘怎么回事?” “手肘?”应如是心中小鹿乱撞,面上强装镇定,“那个……洗手间地滑,不、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伸手去摸脖子,急转弯却毫不客气地把身体往右边甩过去,下一秒已经四仰八叉地趴在别人怀里。 “对不起……” 萧青衫并没有第一时 分卷阅读8 间把人从身上拎起来,只是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似在叹息:“我就知道。”这场景一滴不漏被简落捕捉到,她冲该隐一个劲挤眉毛,示意他去看互动良好的两人。 “我看你别当使者了,辞职去当媒婆吧,专做冥/婚。”该隐鸟都不鸟她,“还有,你要是再拼命往前面蹭身子,十秒之后也会被甩飞。”话虽这么说,回答却只有心不在焉的一声嗯。 “嗯,你刚说什么?”她茫然地问出下文。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脸就结结实实撞上一个硬平面,连嘴里地唾沫团子都没憋得住,简落咿呀怪叫起来。 车窗上一团白花花的粘稠液体,重力较大的部分正顺着玻璃往下淌。简落呆若木鸡,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就伸手去蘸了蘸——是自己的口水无疑。非常不巧,班主任发门票刚好发到附近,刚转身就看见转学生玩口水玩得不亦乐乎。 好不容易可以下车了,老师忧心忡忡地嘱咐道:“游乐园是公共场所,很多设施使用频率相当高。同学们对世界充满好奇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病从口入,不无道理啊。” 简落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班主任这话时脸绿绿的,还意有所指。她跟着前面同学往车门走,听见疯人院放假一样的欢呼声,等脚落到地上,先下车的同学们早就跑得无踪无影了。 游乐园正在举办灵异神怪的主题活动,装潢皆是恐怖元素。应如是和大部队待在一块儿先去吃饭,看着墙壁上的骷髅,还真有点儿毛骨悚然。萧青衫则被人流分开,坐在圆桌对角线的另一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就是在比谁的嗓门大。 “老子给你打赌一会儿过山车坐第一排!”一个男生夸下海口。 “你可闭嘴吧,还第一排?”另一个男生哄笑道,“别一会儿吓得尿裤子就不错了!” 最终是班长的女高音更胜一筹:“大家都静一静啊,发饮料了!”她把托盘上的饮料端给大家,笑得神秘兮兮。应如是把杯子拿到鼻子边儿嗅了嗅,棕黄色液体散发出微弱的酒精味,她素来酒量不好,这会儿只是闻一下,居然就晕晕乎乎的。 有同学质疑:“这不是酒吗?” 班长大手一挥:“哎呀,和锐澳差不多的。一点点酒精而已,你还怕啊?”说着率先举杯,祝大家秋游快乐。这样一来,其他人也跟着端起了饮料,纷纷起立碰杯。 流程还没走完,一只玻璃杯突然脱离了队伍,直挺挺摔在餐桌上。泛着药香的液体飞溅,混着五颜六色的菜和玻璃渣,整个桌面顿时脏兮兮的。事发突然,大家都有些懵,只有萧青衫一脸淡定,扬声问:“应如是,你没事吧?” 应如是捂着手背就往厕所冲,撞到桌椅也浑然不觉。被撞到的凳子如梦初醒,哐啷一声,翻了。 她颤抖着把门锁别好,确认没有监控,才敢查看自己的伤势。被饮料滴到的地方皮肉褪开,形成黑乎乎的洞,并隐隐有扩大趋势。冷汗从额角大颗冒出来,痛感尖锐,像要在神经上凿出一个隧道来。幸好饮料浓度不高,等待许久后,伤口终于开始慢慢愈合,连同膝盖的淤青一起消失不见。 两个女生追到厕所门口,拍门询问她的情况。而外面,服务员把桌面收拾干净,班长不愿意扫兴,非要把事先准备好的悬念说完:“跟你们讲,店家专门跟我说了,这可是雄黄酒,知道吧?传说妖魔鬼怪都怕这东西,轻则吞噬血肉,重则致命,而且死状极其惨烈。啧啧啧,游乐园这个主题选得好啊,晚上还有鬼屋……” 简落发誓,她只是来餐厅蹭厕所的。哪知道还没进去,就被学习委员拽住了:“简落,你和应如是关系好,快去厕所看看她吧!” “咋?”她不喜欢被人碰,耐着性子开玩笑,“卡厕所洞里出不来了?” “不是!”学习委员急得跺脚,“吃饭的时候她饮料洒了,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厕所里不出来,怎么敲门都没有用!我们怕她出事,又怕小题大做,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快进去喊她出来吧……” “她不会出事的。”简落打了个呵欠,笃定得很,“喏,这不是出来了。”她朝厕所门口使了个眼色,感到自己的膀胱不堪重负。学习委员诧异地看过去——有美女从厕所里款款而出,她揉了揉眼睛,确凿是应如是。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应如是眼眶红红的,十分自责道,“作为补偿,晚饭我请客。”她加快步伐路过简落,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一眼。 餐厅的灯泡功率好像不约而同地下降了,光线暗下去一个梯度有余。新进来的食客要借道,简落只好往后让开。而不远处的双人座上,该隐把玩着点餐凭证,他收起重瞳时就没那么可怕,反倒散散漫漫,颇受女孩子青睐。 简落正要拉开凳子坐下,碰巧和后桌的男人对上了眼。敏锐如鹰的目光,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剖穿,她脑仁一凉。 “换位置,你坐这边。”该隐站起来,破天荒地让出了向阴位。简落受宠若惊,听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坐到对面去。如此,她就背对着那个奇怪的男人,虽然能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脊背上爬来爬去,但总归没有那么直接了。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叽叽喳喳。 “你后面那个花臂男,是 分卷阅读9 个恶灵猎人。” “什么是恶灵猎人?” 该隐语调平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要杀你我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该隐就叫该隐,不姓简……名字随口编的…… 第7章 【6】 喝可乐的女孩子突然撸起袖子:“那我们是不是去厨房把工作人员打晕,然后扒了他们的衣服伪装起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开溜?”她两眼放光地望向出菜口,正要过来上菜的服务员打了个喷嚏,突然浑身恶寒。 “他不是来找我们的。”该隐将她的想法扼杀在了摇篮里,“这个程度的猎人,塞牙缝都不够。” 简落看着一直渗血的三成熟牛排,鼻孔朝天道:“啧,恶心。” 不能大干一票让她觉得索然无味,下午为了找刺激,反反复复把过山车板凳都坐穿了。 天色稍暗,游乐园的恐怖主题区开始接客。阴森森的红光从高处打下来,入口处的牌匾挂满蛛丝,依稀能辨认出“尼罗河村”四个字。挡在门口的还有一层迷雾,能见度奇低。至于里面来回走动的,应该是扮鬼的工作人员了。 主题区聚集了不少五班学生,轮到应如是进去时,已经是浩浩荡荡的一条长队。整支队伍的分化情况大致如下:嗲声嗲气的女生最受保护,处在核心地理位置;大大咧咧的女生自带护甲,完全不虚;剩下又胆小又不会卖萌的简落和应如是落在最后,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至于萧青衫和该隐,早就被推搡到队伍最前端去了。前者至少还知道要回头关注下应如是的动向,而该隐毫不担心。被女生搭讪时不但不气恼,还笑得饶有兴趣,烹饪手段报菜名儿似的从脑海里闪过去。 随着甬道开阔起来,眼前的迷雾渐渐稀薄。简落视野里除了两双女鞋,其他全是光秃秃的水泥地面。走在前面的某个女生被一个蛇面人身的鬼撞到正脸,立刻尖叫,下意识去拽前面男生的袖子。 紧接着更多鬼冲过来吓唬这群学生,五班队伍顿时从中间撕成两截。前半段往不远处的装饰墙壁疯狂跑去,后半段还不明事理——简落和应如是对望一眼,一个看见的是血肉模糊的骷髅,一个看的是阴森诡异的巫婆。然后全场最不该害怕的两个非人类,不约而同地扯着嗓门哇哇大叫。可惜同学们早就跑散了,他们连个能拽的衣袖都没有。 应如是撒开退亡命而逃,扑到墙边,用后背贴住墙壁,惊魂未定。其他同学围在对面的墙壁处,中间一个女生瘫坐在地上,眼泪齐刷刷掉下来。哭的是李翠花,明明早提醒过她害怕就不要进来,她偏不听。现在梨花带雨的,男同学保护欲大增,周子豪一直用自己帮她挡住后面探头过来的鬼,手还捂着她的眼睛。 一群人聚拢过来嘘寒问暖,看要不要送她出去,李翠花继续哭,但打死也不跟着走。没人注意到应如是的存在,她几次想过去找同学们,却被道路中间游荡的鬼拦住了去路。 终于,应如是鼓起勇气撒腿,到达大部队时双腿发软,看大家又要动身了,后面的鬼又靠过来,她只能对着墙壁掩耳盗铃,假装自己看不见,殊不知发白的面色已经出卖了她。 周子豪半扶半抱把李翠花从地上架起来,准备招呼萧青衫一起带她往下走,后者却退开一步,作势转身。 “你干嘛呀?”周子豪问。 李翠花也忧虑地蹙起眉头:“萧青衫,你能不能陪我一起走,我右边没人,我会很害怕……”说着伸手去拉他的衣服,丝滑的布料却从指间滑过怎么也捉不住。 猩红色灯光透在他脸上,萧青衫依旧淡淡的:“怎么?只有会哭出来的才叫害怕?不哭的就默认不害怕了?”他往反方向走去,在墙边儿一个哆嗦的人影处停下脚步。面如死灰的女生随即转过来,黯淡的眸子一下亮了。 少年的剪影逆光,轮廓红中带金,有那么一瞬间,应如是觉得自己看见了神仙。更为神奇的是,神仙叹了口气,竟然朝自己伸出了手:“害怕怎么不早点跟着我走?”他口吻温柔,完全没有责备。 应如是乖乖把手搭了上去,感觉对方的五指缓缓收拢,最后将她的手完完全全包裹在里面。手心干燥有力,怦怦乱跳的心也跟着平定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害怕……?”她还想逞强,拼命控制表情。 至此,之后的路都一帆风顺,每当有鬼张牙舞爪地冲上来,就会被他面无表情地挡开,并且附赠一句“别吓她了,她已经够害怕了。”而当他们走到主题曲出口时,萧青衫也没有一把甩开手。 应如是说自己去趟洗手间,手上的禁锢却纹丝不动,她回头:“?”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清晰:“因为我一直在看你,所以知道你害怕。” 应如是条件反射般尬笑,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那炯炯目光。她慌了心神,只好借口说去厕所,匆匆逃离现场。 镜头再回转到半小时之前,即第一只鬼出现的时候。相比之下,简落的处境可谓是凄凉至极了——空荡荡的广场上就剩她和鬼,她像被人遗弃的鸵鸟蛋,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而鬼呢?还在想方设法吓唬她。 路过的人谁不是男朋友把女 分卷阅读10 朋友抱在怀里?只有自己孤苦伶仃,头都不敢抬。还有一对很过分的情侣,大叫着跑过去时专门自言自语:“这个女孩子没有朋友一起吗?她一个人蹲在那里好可怜哦。” 简落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该隐,结果jio都麻了,这家伙还不见踪影。什么狗屁契约关系,一点都不靠谱。最后连鬼都忍不住关心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喊警察送你出去?”她又歇斯底里地嚎了一阵,依旧没有人来。 待到预料中的白板鞋出现在目光缝隙中,简落已经等得花儿都谢了。该隐走到她面前,影子在地上拉得颀长。他手揣在兜里,居高临下打量了半晌,也没有实质性动作。 她在地上画着圈圈,说话闷声闷气的:“坏蛋,说好的不离不弃,结果一道危难关头就不要我了。”虽然看不见面容,他却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 “你的地狱使者等了你一万年了,你才来!”简落终于扬起了脸,鼻头红彤彤一片,和圣诞老人没两样。 “我这不是来了吗。”该隐打了个呵欠。 她气哼哼地继续道:“来来来,现在来有锤子用!你倒是和小女生调完情了,人家鬼都知道吓我会腻,都不吓我了。早知道就跟着警察先走……”这一回鬼敏锐地竖起耳朵,这小两口的闹别扭,怎么自己又莫名其妙躺枪了? 该隐受不了这拙劣的演技,直截了当地问:“那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先出去了,你和你的警察叔叔晚点来吧。” “我脚麻,站不起来。”刚还盛气凌人的简落忽然就蔫了,眼珠子转了两转,仿佛受委屈的童/养/媳。该隐似笑非笑地站着,表示自己懂不起这言下之意。 场面一度十分僵持。 终于,他收了笑,也蹲下来,像摸小狗一样揉了揉她的鸡窝头。鬼很有眼力地推到一边,眼见着该隐背过身来,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上来吧,怂包。”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今天回来晚了,更新迟到了。 第8章 【7】 简落手脚并用爬到该隐背上,下巴舒舒服服搁在他颈窝里。该隐一直是青年的身板,背不算宽大,但刚好能容纳下简落和她躁动不安的手。魔鬼不愧是魔鬼,看上去白白净净的,皮肤之下都是蓄势待发的肌肉诶。 “你再在我背上按来按去,我就把你丢到地狱喂狗。”该隐也不气恼,只是眼中闪动的某种火光,让人不寒而栗。吃豆腐的手瞬间老实了,安安分分圈在他脖子前面,简落跟着他的步伐颠簸,觉得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弄得自己心口痒痒。 也就是这时候,她惊喜顿悟:自己还是有胸的! 一个花臂的男人从他们旁边疾步走过,皮质风衣吊着许多带子,活像cosplay里的黑客帝国。他混在四处游荡的工作人员中,看面容又不是中午吃饭那位。 想起中午的事情,简落纳闷道:“为什么应如是那么怕雄黄酒啊?那个闻起来还香香的。” “因为菜。”该隐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你也不能喝雄黄酒,不要好奇又去碰。”他径直走到两个石柱之间,示意她下来。简落困倦地揉揉眼睛,满腔的问号呼之欲出。而问号还卡在气管中间,她双脚刚落地,就被该隐一个反手,干脆利落按到了身后。 她不轻不重地撞在砂岩上,屏息环顾四周——笑笑闹闹的学生们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全是彪形大汉。诡异的图腾顺着他们的手臂一路攀爬,明明是秋日夜间,这群人还带着墨镜,跟壮年盲人团出游似的。 除此之外,他们每人的腰间都挂着个小罗盘。然而当简落集中注意力时,发现罗盘中青光暴涨,指针整整齐齐地朝着东方。她琢磨了一下东方的位置,顺利追寻到了该隐脚下。 猎人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不约而同准备好袖子里的法器,并逐渐缩小了包围圈。其中,络腮胡的男人哑声道:“奉命来抓雀妖,没想到却有意外收获。” 他的同伴也咯咯得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被砂纸磨过:“那就提前恭喜大哥了,收了这妖力,还怕下个月馆内选拔通过不了?” 简落活了十九年,最不待见的就是这种人,强者飞扬跋扈那叫王之蔑视,青铜还夸下海口那叫没点儿逼数。 她嗤之以鼻,猎人们却压根不搭理。他们都牢牢盯住该隐,仿佛简落并不存在,而后者站在靠前的地方,黑暗吞没了他的面容,剩下一个讥讽的笑。该隐动了一步,完全暴露在猎人的视野里。 络腮胡腰间的罗盘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纯银的指针被强行扭曲成麻花状,顺着光滑的表盘加速转动。火星从两者摩擦出迸出,陨铁外壳竟然竟然开始龟裂。随后转速超过了罗盘负荷,罗盘顷刻间碎成渣渣。其他猎人的仪器皆是如此,络腮胡面露凶光,却被生生镇住了场子。 四个黑漆漆的眼珠子正锁定住在他胸口偏左。红与黑的交织,美丽而诡异。与常人相比,这眼睛过于空洞也过于没有焦距了,就像利爪扣进人的双脚,把他拉到无底地狱里去。 “数五十下,在这等我。”简落脑海里响起这么一句,等她回过神来,面前已是空荡荡一片。 四十九。学生叽叽喳喳地走过去 分卷阅读11 ,嚷嚷着还有二十分钟集合了,工作人员也对她视而不见,原来魔鬼还有替人隐身的法子。 二十二。不远处小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树干幽深密集的轮廓之中,老有东西一闪而过,简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盼望五十秒赶紧结束。 十一。她嘟囔着时间怎地这样漫长,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生怕的突然有猎人再出现。 零。奇妙的腥甜钻进鼻腔,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简落背后。没有迟一秒,也没有早一秒,该隐的鼻息喷在后颈上,带来凉而微痒的触感。 青年一如既往地伸出手,把角落里的女孩子揽入怀中。而地面残余的机械零件还在跳动,寻找着同伴的存在。 萧青衫左等右等,眼见着分针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里面,应如是绝望地堵住耳朵,那些语句仍旧一滴不漏地传进来。厕所为她提供了短暂的庇护,而一旦走出去,猎人们就会在顷刻间置她于死地。 “报告,位置已确认。” “人员布置完成,可以开始任务。” 对话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应如是按兵不动,却接着听见最后通牒:“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只能把他的脑袋提进去了哦。”话音刚落,她死死扣在门锁上的手,忽然就放开了。 萧青衫突然被旁边的两名男子架住,正要挣扎,就感到腹部被锋利的匕首抵住了,他顿时动弹不得。冷汗立刻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极力思考着该如何逃脱。 左边的男子喉结滚动,像在说话。片刻之后,应如是从厕所门口面走了出来。她深吸了口气,眸色碎金,和平日不同,而那种平静的神色,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 应如是说:“放了他吧,我跟着你们走。” “倒还是个美人。”男子啐了口唾沫,“你以为是谈生意?还能交换?上头说了,知情者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他话音未落,袖中银针已经悉数射出,直逼妖怪几个关键弱点。 就在针的尖端迎上应如是面门时,她突然散作一堆花花绿绿的羽毛,所有的针都扑了个空。萧青衫只感到手腕一紧,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脱离了束缚。两个大汉低头一看,匕首前皆是悠悠鸟羽,怒不可遏地骂道:“该死,那贱人用了妖术!” 风从耳畔呼呼略过,应如是领着萧青衫在小径上狂奔。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危急关头除了逃跑什么也做不了。游乐园本就建在山上,他们这么亡命地跑下去,自然而然来到山顶观景台处。这里是整个乐园的镜头,再往后就是万丈悬崖。 萧青衫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身后十几个大汉还在穷追不舍,这就足以让他一直跑了。两人在观景台边缘气喘吁吁地停下,却发现没有第二条路。 闪电从云雾里倾泻而下,砸在对面的山头上。与此同时,枪声响起。应如是险险避开,看着雄黄从子弹中洒出来,然后心里一横,咬牙把萧青衫推下了观景台,随后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萧青衫身体一轻,下意识握紧了手掌。自己在极速坠落,她明明如此笃定地说着“相信我”,此刻却无影无踪。他闭上眼睛,感受那些尖尖的树顶正在越靠越近。奇怪的是,他们的触感并不坚硬,反而像软软的羽绒垫子。 如果今日的遭遇都是梦境的话,此刻应该是梦醒时分了。然而接下来的一切,就彻底超出了人类认知——青鸟展开羽翼,将观景台上气急败坏的猎人们远远甩在后面。 她回头来确认他还在,那个只会叽叽喳喳要蛋糕的小家伙,这会儿正肆意穿行在山风之间,翎毛似绸缎飘扬。少女消失了,她的黑头绳却落在他手心里。 有那么一瞬,天涯海角也不过如此。 第9章 【8】 观景台上剩下几个牛高马大的男人,正在对着手机听筒大吼大叫。山羊胡似乎气急败坏了,直接将手机砸在地上,咒骂道:“放弃任务?老子在外面跑了一天,你这个时候跟我商量放弃任务?” 然而回答他的人工智能依旧平静:“命令确认:B组失联,A组全体成员立刻撤回,任务放弃。” “老大,赶紧撤吧,复命晚了上头要怪罪的。”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小光头嘴上这么劝着,心里也挺埋怨。B组太次了,这么简单的任务完不成不说,还全队玩失踪,搞得他们也跟着无功而返,白白失了升职契机。他如是想,忽然听见头顶上有人说:“抱歉,你们怕是走不了了。” A组立刻全员戒备,定睛一看,居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她双手撑着树干,两只白鞋在晃晃荡荡,惬意自在得很。山羊胡见腰间的罗盘没有反应,断定这孩子纯属捣乱,于是嗤笑道:“小姑娘,糖可以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说。” 树梢上又传来串笑声,泠泠得很好听。转瞬之间,小姑娘已经站在地上了,嘴角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有点儿娇憨:“我没有乱说呀,你说是不是?”这显然不是在问山羊胡,和小光头也没有关系,反倒是黑暗里的另一种生物回答了她:“嗯。” 这个字仿佛是从胸腔中震颤而出,穿透层层膈膜与肌理,与苍穹共鸣。小光头还未看清那姑娘的动作,只觉得气息一紧,下意识低头看去。 分卷阅读12 他不敢置信地翻倒在地,心口的窟窿还冒着滚滚热气。至于跳动的心脏,此时不过一团血肉,随意落在石砾之间。 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奋起反击,也纷纷被掏了心脏。死亡像一阵飓风,仅用数秒就横扫了整个观景台。刚刚还气焰嚣张的A组猎人,此时只剩下为首的山羊胡子,他修为不错,竟然勉强分辨出敌人的手法来:那从队员身后破皮而入的,并非什么刀剑利器,反倒是一只手。称它是手未免太过客气,准确来讲,那是一只爪子。手臂部分是人形,而从手腕开始,青灰色的鳞甲覆盖了光洁的皮肤,手指弯曲成钩状,边缘锋利而尖锐。它直直穿过了所有人的胸口,将心脏卸下后取出。速度之快,人倒地之后,血液才喷泉似的飚出来。 但那个神秘的姑娘,她自始至终一动未动,凶手根本就另有其人! 用来侦测鬼怪的罗盘突然嗡嗡作响,山羊胡全身颤栗,眼见一道暗影越靠越近。对方好像故意想让他看清面容似的,靠近的速度非常慢,月光 落下来,照亮那张久违的面孔。 “怎么可能?!”山羊胡眦目欲裂,嘴里喃喃重复着,“怎么可能……是你!你还活着……?不可能的……” 他睁着眼睛倒下,面容因恐惧而扭曲。 简落挑眉,对自己精湛的演技感到满意。她刚才相当投入,满脑子都是“我是个冷血杀手,我莫得感情”,即便她的所有戏份就是站在原地,装作自己牛逼哄哄。不出意外,明天“简落”二字就会荣登恶灵猎人年度悬赏榜榜首,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今天足够拉风就行了啊。 令人失望的是,被通缉并没有让生活变得刺激,起早贪黑去上学的日子却越发难熬。先是应如是连续缺席,桌面上堆了层薄薄的灰。接着萧青衫的座位也空下来,老师说他先天性心脏病复发,需要住院静养。 该隐则是回冥界处理事情去了,剩下简落,在头被篮球砸了个青色的大包之后,她宁愿去乞讨也坚决不去学校了。 萧青衫大概是病得很重,任务卡片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名字。现在简落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然后去接亡灵离世。没有该隐的日子度日如年,于是她突发奇想,星期五要去给自己扫墓。 地狱使者能够继续留在世间,一直被归于上天的恩赐。但恩赐往往伴随着牺牲,也就是,你会从认识的人的世界里永远消失。那种彻底的消失,从记忆到所见范围,就算跑去他们面前跳脱/衣/钢/管/舞也无补于事。 简落路过学校,正好碰见给自己戴绿帽的前男友——他一手搂着校花,一手端着臭豆腐,也不怕把校花给熏蔫了。新欢旧恨狭路相逢,简落自然要有所作为,就在两人走过校门口时,前男友手里的臭豆腐不偏不倚倒在浅色毛衣上,红油顺着上好的羊毛落了一地。他抱怨说最近水逆撞邪了,比较倒霉,却永远想不起这个邪是谁:即便他们曾经端着同一家臭豆腐,走过同一道生锈的校门。 另外,父母也是一大问题。风水师说家里有不洁的东西,所以女大学生跳河不久,他们火速搬到了市中心。 今日简落回去,正好赶上饭点,一桌都是熟悉而喜爱的菜式,从红烧肉到糯米饭应有尽有。家里的陈设还是欧式风格,母亲只摆了两副碗筷,和回家路上的父亲通电话,是其乐融融的一家。 电话结束,母亲疑惑地自言自语:“咦,米饭怎么都盛好了?看来是我是真的老了,盛没盛饭都记不清楚……” 高中的时候简落和同学闹矛盾,那个男生给了她一巴掌,她没还手。爸爸听说了,当即跑到学校去,把该男生揍了一顿。父母说:“爸爸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你想还手就还手,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那是简落最感动的一句话。 而现在,这个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屋子没有她的房间,没有她的书籍玩偶,也没有那架大得过分的三角钢琴。所有她的痕迹都完全消失,头发都没留下。 “老公,你说我们考不考虑去收养个孩子啊?”母亲提议道,“福利院的人联系我好几次了。” 父亲表示赞同:“行啊,你觉得行就行。我们收养个孩子,老了也有个盼头。” 日落暖洋洋的,充满人间烟火。简落却只能站在墙角,边抹眼泪边嚎啕:“爸、妈,我在这里啊……”言语间,嘴里还留着半块没嚼完的红烧肉。 死人就是这样的,世间一切爱恨情仇,不出意外都和你没有半点儿关系。作为地狱使者,更要得担得起心理落差。简落抿唇,虽说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可看着那些你曾经担心在意的人,没了你照样过得风生水起,心里又总归不是滋味。 离天黑还有些时候,简落赶到了自己的墓地。太阳趴在山头,看她跪在坟包上,把杂草一根一根拔掉。正要收工回去时,墓碑后面突然有动静,紧接着有麻雀从后面滚出来,眨眼间幻化成一闺秀女子。只可惜她动作豪放,二话不说就掀起裙子,再往地上一跪——噗通,听着都疼。 简落被应如是一跪,双下巴都吓了出来。 一……一拜高堂? 第10章 【9】 应如是开门见山:“求求你救救萧青山 分卷阅读13 吧,对了,该隐!该隐肯定有办法的,你去帮我问他,让我用什么和你换都行!容貌、声音……” 简落梗住:“不,你的……” 对方继续罗列着自己的卖点:“那不然我的脑子?智商也好记忆也罢,都行的!” 简落上不来气:“不,你的……” 立刻又被接话了:“我的法力?我法力低微,但是你想要就统统都给你!” “不是!你的包里有纸巾没!”简落忍无可忍捂了应如是的嘴,这才瓮声瓮气道,“您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都不感兴趣,行行好给我张纸巾擦鼻涕?我快给憋死了……” 对答如流的应如是却反而嚅嗫起来:“我……我飞过来的,没、没带包……”说着展开双臂,表示自己没在说谎。她看简落使劲吸了吸鼻子,一副要站起来走人的样子,慌忙抓住了对方的衣角,再次重申自己的求助。 简落回头,公事公办地回答:“找该隐你就别指望了,我俩的脑袋都得搬家。不过我认识有个人,也许能帮上忙。”她说着,效率奇高地拦下了计程车:“走呗,正好今晚我有空。” 十五分钟后,他们站在了本市最大的夜总会门口。五颜六色的彩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加上棱镜与水晶帘的反射,更是光怪陆离。应如是刚进门,浓重的脂粉味就熏得她打了个喷嚏,而简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径直朝中央五台走去。 常客都知道,今日夜总会门票钱翻了一倍不止,全得归咎于娜娜——正在台上亲吻钢管的女人。她性感的很,这会儿仅靠几条绸缎遮掩身体,表情半梦半醒的,跟磕了药没两样。娜娜是夜总会的杀手锏,多少男人倾家荡产,连一起喝杯酒的机会都没有。 这疯疯癫癫的女人到底有何魅力,简落着实搞不懂,但她知道娜娜靠吸食男人精气为生,也知道她是个消息贩子,但凡报酬合适,必定问无不答。 娜娜冲着台下学了声狗叫,立刻一起一片喝彩。绸缎落了一地,她已经翻身下来,正对着简落与应如是道:“这是什么风儿,把小妖精和小使者一并吹来了?”话音未落,她已经勾着简落的领子靠过去,笑得花枝乱颤:“该隐大人前日来找我了,嘻嘻嘻,他丢下你来找我了哦,小可怜~” “和我有关?”简落反问,往后退到安全距离,“我这里有笔生意,看你做不做。” “啧啧啧,真是冷漠啊。主仆两人还都这样,我会很伤心的。”娜娜娇嗔,随后话锋一转,“不过还是坐下来慢慢聊吧,毕竟谈生意什么的,我最感兴趣了。” 就这样,简落又坐进了风月场所的豪华套间,而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娜娜在鬼市风流了几百年,地下生意做遍,却从未破过“卖艺卖消息不卖身”的准则。偏偏有那么个例外,听说上回冥界某大佬过寿辰时,她自发当了献祭品,说要陪魔鬼共度良宵。虽然最后被原封不动送了出来,但总归是勇气可嘉。 至于某冥界大佬,姓名已经不消多说。 上回简落和该隐来办事,三人也是坐在这环形沙发上。中间一张精致的小圆桌,鸡尾酒透镜成像,简落刚好看到娜娜冲该隐撒娇:“这事儿既然都成了,大人不留下来陪我喝两杯?” 该隐兴许是尤物看得腻了,想换换口味,顺势指了指简落:“不如她替我留下来陪你过夜?落落没别的毛病,就是爱好美女得不得了。” 简落本是好奇尝了口尾酒,这下酒没尝到,倒是喷了娜娜一脸有余。是以,娜娜总对她心存记恨、嫉妒,以及一切以ji开头的负面词语。 此时的场景也差不多,应如是和娜娜怕是换了唇语交流,简落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心不在焉地打量房间。估摸着二十分钟过去,应如是咬唇点了点头,娜娜则是心满意足地舔舔嘴:“那就这么说定了,小美女。” “这次的报酬,其实还可以另算。”她冲简落抛了个媚眼儿,开玩笑说,“简落,不如你留下来陪我过夜吧?长夜漫漫,一个人多么寂寞。” 简落面不改色:“我有梅毒,不寂寞。” 娜娜早已料到她不会接招,扭着腰肢往柜子走,然后扔了什么东西过来:“喏,本来不打算给你的。不过既然该隐大人再三嘱咐,我也就卖他个人情吧。” 该隐给自己的?简落从沙发上拾起那闪闪发亮的小东西,发现是条十字架项链:纯黑曜石打造而成,每一个棱角都精心考究,并不是人间做工。光泽冷冽,和该隐的眼睛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收紧了手掌,道了谢便要和应如是走人。娜娜一个眼色,侍从立马会意,把水杯里的东西往简落身上泼去。 一股浓重的辛味飘散开来,应如是顿时头晕目眩。而围绕于硫磺色烟雾中间的简落却安然无恙,在她身上,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成汽,随后淡化成透明,不复存在了。 “这是什么意思?”简落不悦。 “刚那可是一杯满溶解度的雄黄,该隐大人专门说了,若你问起,就说是提高智商用的。”娜娜踩着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项链,似是有点儿惋惜,“这样好的东西,怎么就非得交到你手里呢?” 简落翻了个白眼,匆匆离开。 马路边,是 分卷阅读14 深秋。两旁的梧桐只剩下支架,在寒风中维持着永恒的姿态,两个女子相对而立,应如是大致说明了刚才的情况,现在在陪简落打车回家。 救人何其简单,不过是改改生死簿罢了,这个对娜娜来说着实轻松,不过对应如是,她得拿妖灵去换。简落对鬼的专有名词所知甚少,但也知道妖灵是一只妖精的精魂所在,也就是命根子。 一命换一命,娜娜还是公平的。 简落好奇道:“那你要是违约了怎么办?比如你突然后悔不想救萧青衫了之类的。” “如果我完成不了约定,那我和他就不会加入下一个轮回了。”应如是眼底尽是温柔,却无端透着一股子坚定,“而且我不会后悔的。” “你怎么这么笃定?就算你救了萧青衫,人有生老病死,他早晚还是会离世的,但你没了妖灵,和彻底完了有什么区别。” 她摇了摇头:“此言差矣。简落啊,等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大概就会明白了。” 简落刚要反驳,应如是却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又道:“想说该隐是吧?你很依赖他,但你不爱他,我看得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准时更新的一天! 第11章 【10】 黎明降临时,A市人心惶惶。就在今日清晨,游乐园观景台区无故出现五具男尸,紧接着恐怖主题乐园里也发现数具尸体,死状残忍。警方第一时间封锁现场,并于其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被害人财物齐全,尸首完整,死因皆是剜心。经初步判定,此次案件为的蓄意谋杀,更多细节不便透露。 这条新闻在电视里滚动播放,在十分钟内第六次出现相同的消息标题时,电视终于被按掉了。简落把脖子边儿上掖得密不透风的被角给掀开,发现自己正抱着泰迪熊——双手交叉死死勒住人家脖子,要是熊是个活人,估计早就一命呜呼了。这只熊像是被强行填充进了她怀里,而身侧的床铺上凹痕还在,躺在此处的人已经提早离开。 简落头痛欲裂,记忆也断断续续回到脑海里。昨晚这间屋子里似乎上演了极其香艳的画面,有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吊在该隐的脖子上要酒喝,脑袋直往他怀里钻,她还很过分地抱着该隐不让走,非要表演什么大变活人。更令人气愤的是,半夜时候女人悠悠转醒,身上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得服服贴贴的羽绒被,居然就媚眼一抛,往身下的肉垫脸上吧嗒来了一口。毫不含糊,还满意地搓了搓嘴角的口水。 除此之外,她她她……她竟然把头搁在该隐的胸、膛、上! 该隐从头到尾都相当配合,用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打量着女人,最后在她耳边低语片刻,看着她睡得跟死猪一样。那么,这个又杀千刀又臭不要脸的女人是谁呢? 简落把自己手从泰迪熊身上收回来,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那女人的同款手表。她认命地看了一眼被勒变形的熊,有点同情该隐,也有点同情被醉鬼附身的自己。 “啧,你这风情万种的样子,明日简落要是知道了,应该会羞愤得暴食自杀吧。”这下最后的记忆也补全了,该隐临睡前专门嘱咐道。 轶闻论坛里说了,不管是什么使者,初始阶段力量都很薄弱,极容易被鬼魂附体。罢了,吃一堑长一智,简落确认了一下,自己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闺女,便把昨晚的事情暂且放下,起来做事了。 网络早就为游乐园的事情炸开了锅,猎人这边也没过上舒坦日子。豪华的宅子里异常拥挤,一楼的宴会厅中,几乎整个亡灵猎人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齐了。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上讲台,口气十分沉重:“众所周知,自古以来我们就在猎杀恶灵和他们的头目,该隐,素有死神之称。这项事业伴随着无数牺牲与血泪,但在一百年前,我们有了质的突破。几位英雄联合起来,将魔王杀死,分尸,并封印在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地,确保他永世不得翻身……”这段历史在座的人早就耳熟能详,那场浩劫般的战争被以壁画的形式记录在地下室中,据说魔鬼死时,黑水从他的身体里留出来,所到之处即刻寸草不生,变为永恒的荒芜。 众前辈皆道,该隐已死,往后的日子必定太太平平。 言语间,宴会厅前面的十张棺木被齐刷刷打开。里面的尸体看似完整,但在靠近胸口重心处,血脉齐齐断裂,畏缩的肌肉之中,心脏不翼而飞,同样的情景在多年前的那场战争中曾上演过千百遍。 “昨天出事后,我们第一时间派人前往封印魔王的六个地点,咒印没有任何松动。然而种种迹象都表明,魔王不仅复活重生,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当家的突然激动起来,使劲打着讲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马上采取行动,这也是今日召集大家来此处的原因!魔鬼和他的随从必须被尽快消灭,不然…” “阿嚏!”谁骂我? 简落揉了揉还在发痒的鼻尖,生怕动静大了会引来学校的工作人员。她收拾妥当后就溜到了学校,准备看看该隐给的项链是不是真如说的那般神奇。 首先迎接挑战的是雄黄选手,学名四硫化四砷。然而和之前一样,它刚碰到项链就叫嚣着化为烟雾,很快 分卷阅读15 消散了。紧接着雌黄选手也败下阵来,对恶灵杀伤力巨大的物质对项链来说不堪一击,简落戴着项链去摸也安然无恙。 最后她壮着胆子,从实验室里偷了水银。这种神奇的金属被用作扼制邪恶的利器,然而简落屏住呼吸把项链往那些小球球里丢过去,他们几乎是顷刻间变成乌黑,然后越缩越小,像是被什么腐蚀至尽了。简落盯着小巧的项链,但凡它在她身上的时候,胸腔内另一颗心脏的共鸣就越发明显了,那是该隐的心跳,沉稳有力,永远不慌不忙的。一般来说心跳声一大一小,节奏相对统一,如果自己的心跳慢了,他甚至会空一拍等等她。 秉着研究科学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她又专门去查了项链的材质。论坛里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少之又少,仅有人戏称“恶灵要想不被这些东西伤到,不如直接拿魔鬼做个武器得了,那肯定百毒不侵呗。”最后简落不得不拍了张照发帖,询问有没有大神判断一下这是什么。 原本热闹的论坛居然没有一人回帖,直到傍晚才接到一个匿名用户的私聊:“你不是在问项链的材质吗?我曾经读到过一段古埃及资料,不知道属实与否。” 简落噼里啪啦地回复:“请说。” 匿名用户:“书里说,魔鬼的骨头燃烧提炼后呈高纯度黑曜石状,用它做成的器皿具有抵御所有对恶灵有害的物质侵袭的能力。不过我觉得也就是作者瞎掰而已,遇到魔鬼已经不可能了,再说要魔鬼心甘情愿把骨头拿来做项链,哪有这么玄乎的事儿。你这多半是奸商用来骗钱的,我懂点儿风水,这东西寓意不好,早点儿扔了吧。” 叮咚,简落退出登录了。 魔鬼的骨头做成?那岂不是要生生把骨头剔出来才能做?简落把坠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这环环相扣的链子,十字架的密度也高,得要不少骨头吧。 那该有多痛哦? 简落一直觉得,人性里是有暗黑部分的。比如看久了白马王子屠龙救人的故事,电影里开始出现公主爱上恶龙的反向剧情。当魔鬼的女人,无恶不作。在这个层面上,她还是喜欢该隐的。毕竟把她从河里捞起来的人是他,帮她收拾烂摊子的是他,只要她心有所想,立马就到的还是他。 比如现在,当简落默念完“我想见你”再闭着眼睛数到三时,睁眼,他果然就拽得二五八万得靠在窗边儿了。明明是个魔王吧,却总是随叫随到,她想着,忽然有点儿感动。 该隐对这人的多愁善感早就习以为常,他似笑非笑地冲这边招招手:“你刚说我明明是什么?魔王八?那是什么品种的王八?”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没更新,确实是身体原因。 第12章 【11】 “这是你的骨头吗?”简落把脖子上的链子拎起来给他看,神色关切得很。该隐依旧懒洋洋地靠在窗沿上,眸光里略有笑意:“不然呢?用了整整一根肋骨,着实有点痛。” “啊?”她两条眉毛都快挤到一堆去了,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怎么办?” 该隐往她脑门上敲了一栗:“什么怎么办?总比你四处惹是生非把我俩一起玩完的好。”看简落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走过去、低头、鼻息悉数喷在她脖子上。 简落猛得一缩头,低语还是优哉游哉地飘进耳朵里:“傻姑娘,魔鬼是感觉不到痛的。”语罢,他话锋一转:“你要不要去看看萧青衫?他应该离死不远了,我在这儿都能闻到那股羸弱的味道。” “你也要去?”她立刻蹦蹦跳跳地去穿外套,“我们坐公交去零钱好像不够诶,这么远打的也很贵……但我又不会开车……”待简落把所有交通方式都盘点完了,感觉身子一轻,大脑有片刻的怔忡,她已经急急从窗口坠落。 有什么一直提着她的领子,只消几秒钟,医院拐角突然出现两个人。王医生两秒钟前才从这里过去,当时明明空无一物的楼道角落,现在居然有说话声传来。 “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从窗户扔下去呢。” “我确实把你从窗户扔下去了,不过接住了而已。” 前一个声线稍高,带点儿埋怨,应该是个女孩子;后一个低沉而不沙哑,一听就是个男青年。王医生反复查看,发现墙壁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确凿是有人无疑。 “没想到魔鬼也坐电梯。”简落嘀咕道,她紧紧靠在电梯壁上,被消毒水味儿呛得难以呼吸。如果说死人也有什么惧怕的话,大概就是停止呼吸的前几秒,还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她对活着最后的记忆就是在医院度过的,两个烙铁似的东西在自己身上摁来摁去,到处是嘈杂的电流声。医生一直在重复120赫兹,爸妈焦急的脚步声从门缝里泄进来。 “抢救无效。” 所有的噪音在一瞬间达到了高潮,随后万籁俱寂。无限的寂灭之中,心室重新收缩,渗透进皮肤中的血液回流,瞳孔渐渐聚焦。她感应着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简落在黑暗中把所有会的古文都背了一遍。每回轮到“如今已亭亭如盖矣”时,就会有人来喂她流食,腥腥甜甜的,像被咖啡浸透的提拉米苏。她没有知觉,却笃定地知道自己被抱在怀里,还想着 分卷阅读16 被护在怀里的感觉真好,有依有靠的,能感到空旷的世间,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她挣扎着,却找不到喉咙在哪里:“你是谁?”然而那人只是来了又去,没有回应。直到最后一天,简落感到身体无比燥热,就像要即刻起来蹦迪似的,就在她觉得忍无可忍时,一只温凉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温度立刻低了。 “我是谁?”这声音仿佛精细研磨而成,好听得不够真实。 好久好久,他继续道:“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人。”其实后来简落专门问过他是不是自己狗子的转世,结果天灵盖差点儿没被卸下来看,她脑袋上红肿的大包用鸡蛋滚了又滚,最后还是靠法术才消了下去。 “一会儿应如是应该会拜托你和她一起去改生死簿,你想去就跟着去吧。”该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们依旧在往住院部十楼的电梯上,小小的金属箱子里没有其他人。 简落哦了一声,他好像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她蹲厕所还差多久能看完小说出来都一清二楚。但她还是傻了吧唧地开口了:“我想去自然会去的,干嘛专门嘱咐一句。” “因为你孬不是一天两天了。”该隐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指出,“管生死簿的几个脾气不好,不跟你点明,你连搬出我的名字来压他们都不会。” “怎么可能?仗势欺人这种事情我最擅长了。”简落挺起胸脯,表示自己很能干,然而身侧的人却嗤之以鼻。等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出来的只剩下穿针织裙的女孩子,另一个人却无影无踪。 事实证明萧青衫并不需要地狱使者的问候,当然,他也不知道地狱使者在门外踮着脚偷窥。 雾霾在窗棂上落下灰蒙蒙的一层,而外面细细的雨飘着,一只青蓝相间的小鸟飞来,抖了抖翎毛。屋子里很安静,病床上有个身影,远看薄得像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时不时颤一下。 整个房间只有心跳监控仪的滴滴声。 “你来了。”疲惫的少年音。话音未落,一张纸就破风而来,直截了当扑在他脸上,连定画剂的气味都没有消散。萧青衫把脸上的画拂下来,一双眼睛里错愕淡淡的。 双手叉腰的少女很委屈:“说好的生日礼物?说好的给我画肖像?你送我只猪是什么意思?”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喷出来,她的柳叶眉皱着,若不是对方躺在病床上,这会儿估计已经冲上去动手了。 事情是这样的,萧青衫是个披着三好学生外壳的文艺青年,晚上回家从来不学习,空余时间全在喂鸟画画。至于技法,能在艺考里脱颖而出的那种,懂吧。喂鸟喂的是应如是,画画嘛,画的也是应如是。正巧她过不知道几百几十岁的生日,就问他能不能给自己画一张,留作纪念。 本来应如是提出要求时想着自己时日不多,心态十分悲伤。她好歹也算个美女,再怎么画出来也应该是个巧笑倩兮的形象——结果到手的画上一只圆滚滚的猪,那尾巴还打着转,当场去世的心都有了。萧青衫显然对此有所预料,被画打了脸也不生气,优哉游哉道:“你不是让我画眼中的你嘛,这不就是真实写照。” 他手上打着滞留针,紫青色的血管全部浮现出来,不能做大幅度动作。但光在那里躺着,就已经够欠扁了。前几天还好,她停在床头,他每晚睡前会讲会儿故事给她听,什么小时候调皮把整罐牛奶倒进爸爸的皮鞋里,结果竹笋炒肉后凳子都不能碰,诸如此类。他的声音低低的,气息不怎么稳,但灯光缓缓暗下去时,那双清幽的眸子里简直有万丈青阳。 明明是倒计时,一切却美好地可怕。 这会儿,应如是眨了眨眼,又看见了画上的猪,便寻思着演他一把,转身作势要离开。 “应如是,”他毫无征兆地叫住了她,没有半点玩笑意思。 应如是转身,气哼哼道:“干嘛?” 心口的无力感又涌上来,萧青衫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后天的手术我能好端端地出来,我们就在一起吧。” 他说得小心翼翼,好像只要口气稍微重了,一切就会碎成泡沫,然后消失不见。而应如是,她忽地瞪大了眼睛,如遭雷击——三月的江南烟雨朦胧,他的声音也浅浅的:“如果我能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吧。”历史真是出奇地相似呢。 第13章 【12】 应如是走了,简落还在门口偷偷摸摸地看。她专注的神情、执着的姿势,连在走廊上散步的大妈都觉得,这姑娘肯定是暗恋里面那清秀的小伙子。然而并不,她在聚精会神地看恶灵。 虽说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吧,也难免为这个种族的低颜值而唏嘘。刚才推门进去的护士,此刻垂着脑袋站在床前,无数紫黑色脉络从她的领口里蔓延出来,爬到脸上,一直连接着血红的眼睛。医院比教堂聆听了更多的祷告,也装了更多想用歪门邪道留在世上的生灵。鬼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则,你要是能找个心甘情愿的人寄生,你就可以一直留在人间。 护士的身体在膨胀,扩充,逐渐将室内的光线都遮挡起来,然而窗帘紧闭着,外面一切如常,监控里也是。 “昨天说的事情,你想好了么?”听声音,这护 分卷阅读17 士应该老大不小了。她伸出皱巴巴的手去触碰床脚,眼白不知何时消失不见,让人从脑仁泛出一股子恶寒来。 而病人的反应相当坦然,像确认条款似的道:“我还是具有完全的主观能动性,你只是借用我的身体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什么也不做对吧。找到合适的寄主就离开?” “是的。”穿白衣的老妪点点头,“而且你的病还会痊愈,可以继续和你的小鸟生活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你是个恶灵。怎么样?这是个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吧。”少年身上清爽的气息太过诱人,她恨不得马上能把这句美好的病体据为己有。 监护器的滴滴声越发急促了。简落不懂医疗器械,但也知道那越来越陡峭的曲线意味着什么,何况老妪的手已经死死掐住了萧青衫的脖子。萧青衫却只是神色平静地躺着,他的心率飙升到一百八,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却始终没有挣扎。 恶灵的脸和少年的脸近在咫尺,换寄主似乎是个痛苦的过程,黑气从护士体内剥离出来,艰难地往病床上汇聚。简落下定决心,转动了门把手。 螺旋扭动的声音让老妪顿了片刻,然后她张大了嘴,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不得了,不得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不不不不,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我不回去,我不回地狱!”随后迅速松开了手,竟缩回护士的身体里去了。 新鲜空气重新随着气管进入身体,萧青衫疑惑地睁开眼。一切没有什么不同,他的心跳平稳而恒定。倒是班上行踪诡谲的转学生出现在了门口,眉目间隐隐有怒气。 “你爸妈把你辛辛苦苦拉扯大,命就是这么拿来玩儿的?”简落嘴里彪出了电视剧劝导迷途少年的经典台词,“奉劝你一句,不了解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就不要老想着钻它的空子。” 萧青衫敛眉道:“你不是人,你究竟是什么?妖怪吗?还是灵魂交换者?”灵魂交换者?恶灵还有个这么官方的名字吗? 转学生却好像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自顾自把桌上的肖像拎起来看。说来奇怪,平摊在桌上时,画面中间明明是只小猪,一旦透过光线,背后便是个顾盼生辉的女子,尤其是一双灵动的眼,往那儿瞅上一瞬,似乎就过了万年。可惜应如是并未看出其中玄机。 简落反问:“与其问我是什么,不如告诉我是什么给了你勇气做交易?” 萧青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因为我想活下去。就算没有灵魂,能够和自己在意的人依旧生活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事成之后,她是妖,自由自在想去哪去哪,而你是恶灵,终其一生活在吞噬别人的生命中,你说好不好?”简落翻了个白眼,真和他解释不清楚其中利弊,“那恶灵没告诉你吧?你要是被附体,不出三个月就会神思枯竭,不出半年她就会找个下家,而你,连轮回都没得进。如果你一意孤行,我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 萧青衫抿唇,不再说话。 简落也不多说,拍拍屁股准备走人。该隐料事如神,应如是果然在医院门口等她,问能不能一起去改生死簿。寒风凛冽的,两个人站在风**谈。 “我都打听好了,今天冥界碰巧有大型集会,司命一定会去。”应如是说,“而且娜娜也和司命打过招呼了,你只用陪我去就行,改完立刻回来,绝不浪费多的时间。” 听别的使者说,冥界的入口乃是一条深百尺的地缝,入口极狭而内部空阔。在那里摆摊的鬼魂都会叫卖把人伪装成鬼的灵药,所以经常有人混到冥界去。简落想到自己从未去过,也有点儿好奇,便答应下来。 要找到冥界入口并非难事,不过发现入口在农贸市场的窨井盖处就有点匪夷所思了。两人看着敞开的窨井盖,面面相觑。简落被内脏的恶臭熏得脸色发白。倒是应如是来的方便,变了只鸟就要往里钻。她被逼无奈,也捏着鼻子跳了下去。 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也不想想万一下面是化粪池怎么办。 这纵身一跃不要紧,简落跳出了菲律宾跳水运动员的气势,秤砣一样砸进水里。她是跳河死的,从此对水有了不可名状的恐惧。这会儿泡在水里,眼睛能看见粼粼波光,人却一步一步往下坠落。 “我怕不是又要死了。”她开始呛水,压力从四面八方冲击着神经。眼眶刺痛着,简落四肢展开,求生欲为零。讲真这时候该隐怎么也该来救驾了,就算是喝光这一湖的水也得把她捞起来,然后指着她的鼻子数落一番,结果还不是好吃好喝地供着,生怕她着凉。 然而他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简落不禁质疑,现代心电感应也要看信号强弱? 半晌,该隐没有来,世界静悄悄的。她却屁股触到硬物,痛得龇牙咧嘴,于是条件反射性地往上一窜。这下好了,简落汤鸡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目瞪口呆地站在水里,水深不过腰际而已。 怪不得该隐不来,刚才是不小心给自己加戏了。 外面在下雨,哗啦啦的声音盖住了人的说话声。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连屏风上绣的红梅有几颗都数得清清楚楚。简落花了老大几分钟才接受事实,她从鬼市的入口跳下来,然后落在一个……额、实木澡盆里? 另外,这好像也不是现代 分卷阅读18 ,因为有个只穿轻纱抹/胸的美女正款款而来,眼看着就要脱去最后的遮掩和她来个鸳鸯戏水。简落连滚带爬地从澡盆里出来,鼻孔一热。 倒是省去了找应如是的功夫。因为这个穿着矜持行为却很奔放的女子,正是应如是本人。她跟看不见简落似的,径直往澡盆里洗澡去了。不是,她不是个妖怪吗?妖怪不应该住在深山老林里吗? 简落纳闷地蹲在角落里,浑身凉飕飕的。既然看不见她,她也就不客气了,站起来绕开屏风走出去,屋子里温暖而潮湿,除了一个绿罗裙的小仙女在倒茶外没有别人。而那纸窗之外,滴滴答答的雨点落在池塘里,假山是润绿色,翡翠般点缀在池子里。石板路从院门口一路铺到房屋之前,整个院子格调淡雅,风里还有淡淡的书香味。 美得像画一样。 第14章 【13】 简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地在这个空门里待了许久。整天就会扑腾翅膀的弱鸡妖精原来是正儿八经的大户小姐,而文文弱弱的白衣少年居然出身将军世家,这剧情转折太快,她花了好久才搞明白。 江南水乡,女孩子水做的,偏偏这应家的大小姐与众不同,她是泥巴做的。别人弹琴拨弦的时候她在舞刀弄剑,别人在寻思着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她觉得:不成,我得嫁给我的意中人。 至于这意中人,就要说到萧家了。他们住城里最宏伟气派的一座府,这府邸乃是被皇帝亲自题了牌匾的,家族里历代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唯一一个少年郎名青山,字泊如,是许多名门闺秀争相拉拢的对象。 应家和萧家是世交,托这个福,应如是隔三差五就能去萧宅里待着。萧青山生了长文质彬彬的脸,而多年习武又让他柔和的五官多了几分坚毅,这种阳刚而不突兀的气质,确实很招人喜欢。他练剑的时候,她就趴在后面的廊桥上看,把一招一式都记下来,回去偷偷练。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意气风发的少年回过头来,口气淡薄:“在?来过两招。” 应如是立刻翻身从廊上下去,脚步都不真实了。便见着石桌上并排摆着两把剑,一把剑锋细长,木纹一圈圈绕在剑柄上;另一把则是陨铁所制,剑端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当是萧氏的传家之宝承影了。 她于是主动选了木剑,准备拿在手里掂量掂量。手刚要摸上去,那剑仿佛有灵气一般,直接滑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应如是不明所以地望过去,承影在空中轻巧地翻身,然后落在自己手中——萧青山将木剑握于身侧:“你用这个。” 第一次比试,她一败涂地。 东拼西凑来的功夫,哪里是人家从小修习的对手,连应如是本人的都觉得自己的招式满是破绽,从头到尾都在被动防守。萧青山的出招往往简单,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动作,然而招招致命,都是攻人要害。她气喘吁吁地接下一剑,立马又感到凛冽的剑锋破面而来,眼看着就要劈到自己脑门儿上。 应如是心知为时已晚,也没打算还手,顺势认命地闭了眼睛。势不可挡的剑气在快到她面门时却硬生生被佐开。他动作娴熟,错剑、折臂,后灵巧地转手,那道闪着寒光的锋芒便被轻松化解,剩下她在原地,满脸视死如归的觉悟。 “你这么打,背门全留给我了。”萧青山收剑,负手站在旁边。 应如是心头一惊,脱口而出:“哦……那我应该怎么打?你能教我么?”这问话蠢得过分,她脸上发烫,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他并不太在意,目光落在她的手中。 “借我一用。”话音未落,承影似有灵性般再度出鞘,这回归于主人手里,整支剑的气势都不同了。他仿佛一道无形光影,甚至连那些在空中飘飞的柳叶都没动过。耳畔有人一晃而过,应如是迟钝地转头,只闻到淡淡的木香味。 三招已过,萧青山依旧负剑而立,和一炷香之前没有任何不同。而待方才的柳叶落地时,都不偏不倚从中裂成两半。应如是看他像是要走,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弱了你不愿意教?我一定会好好练的,你就有空教我两招就行!诶,你别走啊……” 他的步子渐行渐远,也再没有回头看她:“没有的事。记着,无论是多熟悉的人,也不要把弱点暴露出来,这是第一课。” 晚些时候在闺房中梳洗,丫鬟颇为无奈地问她:“小姐,你今天又溜去哪里玩了?” 应如是矢口否认:“我哪有,不过是出门去挑了几匹做衣裳的缎子罢了。喏,城口王老板那家,不信你去问。”她说得信誓旦旦,却只听见丫鬟笑起来:“那您到底是去的花店还是绸缎店呀?” 她纳闷,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正欲反驳时,有什么软软的东西从发间落到地上。 原来是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而放眼城里千百余户人家,种桃花的只得萧氏一支。 话说回来,简落在这件事里算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她感觉自己已经超脱到了新的高度,天天不吃不喝,眼前的场景还会毫无征兆地发生变化。如同在梦中看戏,虽然这个梦有点儿过分漫长。 不过她既然都看了,也不介意再多待一阵。便像个变态大叔一样尾随着应如是,这会儿刚看完两 分卷阅读19 人在院子里打情骂俏,就立马跳到了城邑的酒肆中。 萧青山和几个兄弟本是来喝点小酒聊聊军事的,结果正碰上收钱杀人的血衣阁前来捣乱。本就人满为患的酒肆,霎时间又涌进来十多名黑衣人,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血衣阁的目标很明确,剩下五人与楼下的几人缠斗,其余杀手直直往二楼去了。未及,垂帘小隔间里传出女子的惊叫:“小姐!”萧青山与同伴交换个眼色,示意姓薛的赶紧上去救人。语毕还没有两秒钟,就见得一个黑衣人撞破了栏杆,直挺挺被踹下了楼。紧接着从屋脊垂下的红绸摆动起来,定睛一看,是个姑娘荡秋千似的从楼上荡下来,刚才那杀手就是被她一脚踹出来的。 没点儿内力,怕是办不到如此。 见着一楼玄色衣袍的青年,双方皆是一愣。但姑娘不过风光了一瞬,立刻有更多杀手腾出手去制裁她。对方人多势众,应如是又没有武器在身,很快落于下风。她从空桌子上滑过去,险险避开一次攻击,却立刻被另一方向的黑衣人卡住脖子。一记双峰贯耳,人家也就晕了不到两秒,掏出匕首来就要取应如是人头。 萧青山人已赶不过去,便将手中的利剑一扔:“应如是,接剑!”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稳稳落在男装姑娘的手中。同行的几个兄弟不明所以,毕竟人家弱不禁风的,有剑也是白搭。 然而并不,应如是横剑一挡,两个硬物相碰,立刻擦出火星来。黑衣人虎躯一震,不敢置信用了许久的匕首,居然泵噶一声从中断掉了。他当机立断把这废铁丢掉,同伴从四面围攻上来。姑娘修为不浅,将所有进攻一一化解开来,动作还跟舞蹈似的,衣袂飘动,相当优美。 为首的黑衣人腾出手来,对着她就是会心一击。应如是闪避不及,被震得往后踉跄。敌人怎会给她喘息的机会,看她露出破绽,立刻紧逼上来。 “坏了。”她心想,立马又一个人加入了打斗,直接了当往这边来了。应如是下意识挥剑,承影立刻被一股大力制住,横在空中动弹不得。剑锋所向处,萧青山仅以两指夹住剑身,他眼神一暗,下一刻双指一带,就着应如是的手操纵承影,轻轻松松便打倒一个杀手。 常年练剑,他的手心指腹皆有薄茧,微微粗粝的触感,就像蚂蚁咬在她心上。应如是尽量凝神,忘了自己还身处险境。在场的黑衣人就像变戏法似的逐一倒下,只剩最后一人时,萧青山食指一顶,将承影彻底握在自己手中,同时后手将应如是从怀里撤开,往身后的掩体去了。 暗器下雨般往这边射过来,应如是却安然无恙地靠在墙上。她丝毫不担心,甚至还有点想鼓掌。偶尔有漏网的飞镖飞来,接着又是寒芒擦着她的耳廓过去。画面定格时,承影钉住飞镖,入墙三尺,和她的脸只有不到一个指头的距离。 想不到别人家的传世之宝,这区区一个女孩子竟也能用得这般熟练,更想不到一心不近人情的萧青山还有如此倜傥一面。薛大兄弟笑得意味深长,冲其他人小声道:“萧兄和这姑娘的关系,不一般哪。” 然而场上两人和这边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应如是把碍事儿的男冠摘了,正要开口吹一番萧青山。对方抢了先机,还是不慌不忙的口气,却莫名有点儿得意:“有点东西,没白练。” 她愣了好一会儿,随后咧嘴笑了,比简落被该隐夸“还算有点胸”的时候还高兴。 第15章 【14】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简落已经在着手如何从这梦魇里出去。根据盗梦空间的准则判断,这肯定是个梦。但是要如何打破密不透风的梦境回归现实,她真的束手无策。还是天天跟在应如是后边儿跑,看她把回忆都走过一遍。 应如是和黑衣人在酒肆中大打出手的事在城里转了一圈儿,自然转到了应老爷那里。她以为自己肯定要被臭骂一顿,还得抄书,就拉着萧青山去帮忙作证,没想到一向严肃的爹爹居然满脸堆笑,也没惩罚自己。这事儿就这么翻过一篇,只是某日路过别院,听见几个侍女交头接耳,说什么小姐手上的玉佩,怕不是和萧公子的定情信物。 玉佩么?应如是低头看自己腰间,的确有块圆滚滚的玉佩。四周用祥云纹路作衬,中间雕的是一只瑞兽。这是那日爹爹在府中设宴,说是答谢萧公子对女儿的搭救之恩。席间不便言语,她便盯着萧青山的玉佩发呆,看着做工不像出自专门的玉匠之手,原来他还有这个爱好。 游园时人挺多,吵吵闹闹地围作一团,应如是上楼梯被裙子绊住了脚,手胡乱一抓。哦豁,萧青山腰间的红绳拧成两截,前端在他手里,后端连着玉佩,被她死死拽住。 应如是麻利地爬起来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要偷你玉佩,我刚刚是……”她想说,我刚刚是不小心的,要不我替你把红绳接好,再包好还给你。 没想到萧青衫率先发难:“可这绳子断了呢,怎么办?” “啊?”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应如是怔忡片刻,又听他缓缓道:“既然绳子是你弄断了,你便要负责。” “我知道。”她坦荡荡地说,表情认真,“我帮你重新编绳子,保证比原来的还要好看,成品你看了若 分卷阅读20 不满意,我再重新做便是。” 萧青山难得噗嗤笑出来,连深邃的眼瞳里都浅了几分:“开玩笑的。本就是没事做的小玩意儿,既然都到你手上了,就拿去吧。”当时应如是很开心,觉得拿到了无价之宝,时隔多日才想起来,这哪是什么瑞兽?尖耳圆脸,鼻孔像两粒黄豆,身子胖乎乎,这不明显是只猪吗! 她来来回回地揣摩了许久,怀疑萧青山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逗她玩,不免有些置气,然而还是很诚实地把玉佩一直戴在身边。 再后来,边疆总有些骚乱,萧青山毕竟出身将军世家,便随家中的兄弟去军队历练了。他本人不在的日子,应如是也不寂寞,一是她会定期收到远方的包裹,有时候是塞北胡人卖的马铃铛,也会有京城里风云一时的新品胭脂。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却成了她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连丫鬟都戏称:“这包裹晚了半天,小姐就愁得彻夜难眠了?” 另外,就算她不刻意关心,他的消息也会从各种渠道钻进耳朵里。茶肆的老太爷们道:“萧家大公子颇得圣上赏识,把那前来进犯的狗贼打得落花流水。”路过萧府门口,门卫也会唏嘘:“我家大公子一再晋升,怕是要当最年轻的骠骑大将军了。”就连偶然碰见萧老爷,他也叹道儿子青出于蓝胜于蓝,是叱咤沙场的好料。 应如是默默听着,都记在心里。现在是宣明三年春,满城飞絮弄得人鼻子痒痒。而宣明四年,是被所有人铭记的一年。大敌压境,战事吃紧,一时间人心惶惶的。 应家捐了些家当,茶余饭后谈些打仗的消息。在月末时,他们搬去了京城,应如是挺开心,毕竟她终于可以见到萧青山了。听闻他屡立战功,正要回京面圣。 直接扑上去呢,好像又不够矜持,不如相望无言来得有意境。碰巧街上贴了新兵招募的帖子,前阵子唐家能骑会射的二小姐还立过战功,自己也不如跟着去打仗好了。能够与他并肩而立,一展雄心壮志,岂不美哉? 短短两日,她幻想了无数种重逢的情景,终于迎来见他的那天。 玄甲军考核严格,新兵都由将领亲自挑选,搞得跟现代面试似的。前面的小哥都顺利过关,应如是觉得自己也能沾沾喜气,完全没把考核放在心上。她跟着军务长往练兵场走,远远就看见几个挺拔的背影。他们在练兵场边儿上坐成一排,而练兵场中只有一个前来应征的新兵。 应如是进场时,习惯性观察起这几个将领来。从左到右第三个竟是女儿身,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家二小姐唐雯了。再隔壁便是萧青山。大半年没见,他眉眼越发深邃,文雅气被冷漠冲淡得找不到痕迹,皮肤也黝黑了些,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这是个男人,不是一招一式教她剑法的大男孩。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目光定在地面上,连唐雯和他说话都没有理睬。 唐雯于是看向场内,惊讶道:“是个女孩儿?” “看来又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和你一样啊,阿雯。”旁边浓眉大眼的张统领接着附和,“我们也就不多说废话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就知道了?看姑娘这样,武功应该相当不错,不如……” “她不行。” 应如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燃尽的香落在草皮上,闪过点点星火。这边,方才走神的老大已经回过神来,目光如炬:“我说了,其他人都可以,她绝对不行。”萧青山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这次大家都听清楚了。 “为什么不行?”应如是眨眨眼睛,反驳说。 他头都没抬,却咄咄逼人:“天寒地冻并无貂衣你受得了?日夜兼程三百里你扛得下来?粮草短缺几日吃不上饭你饿不死?军中条件艰苦,不需要娇生惯养的小姐。你走吧,下一个。” 应如是平生没什么优点,就是脸皮厚,也没打算妥协:“唐二小姐也是同样出身,不照样跟着队伍吃苦,怎么就断言我吃不了这个苦呢?连正儿八经的考核都不经过就判我死刑,未免也有些草率了吧?” “是啊,不如让我和应姑娘比试一场,也算是让她得个明白答案。”唐雯插话,她怎会不知道这姑娘的心思,不就是钟情于萧青山,自然不能留。不过萧青山今日跟吃了火炮似的,不似平日稳重模样,也有些奇怪,自己给个台阶下,处理得挺妥当。 她正准备起身拿剑,却快不过身侧的人。刚刚还平静的训练场,顷刻间黄沙纷飞。两道身影交织在沙粒之间,竟出奇相似。萧青山自己手把手教地,怎会不知对方破绽。他下了狠手,不过两招之内,应如是一败涂地,剑也飞出去老远。 萧青山仅用剑鞘反手一击,她膝盖剧痛难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应如是额上冷汗直冒,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有什么凉幽幽的东西抵在自己脖子上,她低头去看,承影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剑锋不偏不倚对准她的脖颈要害。 他手上青筋暴起,声色俱厉道:“看到没有?要上战场,你还不配。” 应如是好像突然被那双眼睛里的腥红吓到了,死死咬着嘴唇,好半会儿没有说话。膝盖少说也是肿了,周围皆是陌生人,要么奚落要么可怜的看着这边。她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觉得有点儿冷,还很丢脸。 分卷阅读21 半晌,萧青山扔了手中的剑,像方才碰了什么污秽之物般深皱着眉。他回到原本的位置站定,冲旁边的小兵使了个眼色:“找个大夫来。” 应如是低头跪着,余光里承影在空中转了几转,落在脏兮兮的尘埃里不动了。一直到有人强制性把她拉起来,大夫给她包扎伤口,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往前送了送脖子,剑刃割破皮肉了。 新兵征聘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太阳还是挂在半空中。 直到刚才那应姑娘被送走了,唐雯还没缓过劲来。她一直以为,萧青山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之前在军中也对自己多有照拂,连比武时也故意让着她。今日不知怎地,竟对女孩子下这么重的手。若换做自己,怕是半招都抵挡不过。 此事自然是有后续的。 应如是年纪轻轻,皮肉伤很快痊愈,连点儿疤都没留。但她觉得自己伤心了,心口就跟被捅了个洞似的漏风,于是她把玉佩用石头砸了个稀巴烂,拿布包成一团,然后跑到萧将军府的围墙外面,对着萧青山的窗户使劲一扔。结果刚动手就后悔了,又是翻墙又是把钓鱼竿伸进去钩布包,然而世上哪有后悔药。她痛心疾首,却怎么也没法把玉佩给弄回来,急得在萧府外面大哭了一场。 财物一个没少,地上还多了碎玉,萧府上下没人知道那窗户上拳头大小的洞是哪里来的。 自闭的日子格外漫长。一日十二个时辰,应如是睡七个时辰,七天长了五六斤膘。是日,她正在趴在榻上看宫闱野史,丫鬟忽然跌跌撞撞冲进来,差点儿把门槛踹了个缺口。 “大事不得了了!小姐!” 床榻上的女子打了个呵欠:“天塌了?” “不不不……是!”翠丫语无伦次地凑过来,“我刚才去药铺买枸杞,碰见阿晓了。阿晓,就是从萧大公子小时候开始侍奉他的那个婢女,小姐有印象吗?” 应如是啪得合上书,示意她说下去。 “小姐不是一直想像唐家二小姐一样去军中嘛,前些阵子新兵征聘的结果公布了,姑娘家有好几户。只是……”翠丫咽了咽口水,不敢大声说话,“只是阿晓说,原本小姐您是榜上有名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萧大公子去殿前跪了一天一夜,硬是把您的名字除掉了……” 刚刚清醒的小姐顿了顿,又重新躺了回去:“哦,还有别的事情吗?” 翠丫皇帝不急太监急,不自觉提高了声音道:“还有,萧大公子和唐家的二小姐要成亲了,说是办了喜宴不久,两人要一起出征。现在这事儿火候大得很,大家都在议论。” 唐雯么?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她什么小姐脾气,又通情达理又吃苦耐劳的,简直就是自己的反义词,这不也挺好。应如是垂下眼睫,她说不上来心中作何滋味,那句“关我什么事?请柬上有我名字?”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还真是人事易分,原本庭院里笑着说“我让你一只手,若你赢了便去吃烤乳鸽”的少年,一晃眼儿就不属于她了。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拽了很多年不愿意放的风筝,之前连手指都磨起血泡了还不执拗着放手,现在那风筝终于要远走高飞了似的。 第16章 【15】 萧府门口挂上大红的喜绸,明艳艳的看得人眼眶酸疼。送亲的时候万人空巷,老百姓挤破脑袋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佳人,能得了骠骑将军的青睐。 当日,萧家大公子鲜衣怒马,一身剪裁得当的衣裳,更显出他高挑拔萃来。踏雪白驹始终伴在喜轿左右,唐雯将手稳稳交至他手中,怎么看都是喜庆的一天。 他们拜了天地,又向宾客敬酒谢礼。萧青山自是挡去所有酒令,虽然他素不喜喝酒,酒量却千杯不倒,在年轻一辈里很是出名。在敬到一位富有书卷气息的公子时,他忽然呛了酒,强压着气,引起胸口剧烈的起伏。 “骠骑大将军年少有为,恭喜大婚。在下与如是便献上这夜明珠一对,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如是?能让他失态至此的,果然还只有她。说祝词的公子身边,还有位花容月貌的小姐,流苏勾在玲珑的身段儿上,美得不可方物,全然没有训练场上的狼狈模样。 前些阵子,应如是本在百无聊赖斗着蛐蛐,却被爹爹叫去嘱咐道:“明日萧少将军的喜宴,你便和王中郎将的公子一块儿去吧。”话已经这样明白,她于是乖巧地点点头,开始着手安排。 翠丫忧心忡忡地问:“小姐真的要去吗?” 应如是啜了口茶,强颜笑了笑:“乱世不会善待儿女之情,大家摸爬滚打也都不容易。我不过是去逢场作戏,花重金送了礼物,也买自己一个死心。如此而已。” 睁眼还是在热闹的喜宴上,她深深吸了口气,极其朴素地祝福道:“大婚快乐呀。” 他定定地看着她,滚烫的眼神像要在她眼眶里剜出个洞来。应如是也回望过去,那双泼墨的眸子里,现在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天空了。正当她要举杯时,手中叮当作响的酒却不翼而飞了。 萧青山拿过她的杯子,毫不含糊地一饮而尽,而后喝完自己那杯,将杯子翻转,里面已经空空荡荡:“那就谢过应小姐和 分卷阅读22 王公子的祝福了。”随后领着一脸喜庆的唐雯便往下桌走。 隔壁颤颤巍巍的侍从来倒酒,应如是不过多看了一眼,便识破那**来。说那时迟,那时快,侍从袖口微动,一截淬了毒的匕首若隐若现。而那人还差半步,就抵上萧青山脊背。他在敬酒,丝毫没有察的意思,应如是脑壳里一片空白,人已经不受控制地扑了出去。 几乎在一瞬间,她已经想好,一会儿遗言就劝他忘了一切,好好过活。然而预想的剧痛没有到来,女子的身体带着清香,稳稳当当落在他怀里。时空仿佛忽然静止了,慢得很不真切,以至于他能看清她的瞳孔不敢置信地扩张,以至于她能看清刀锋没入上好的绸缎。 唐雯被推开,跌坐在地上,回头正好看到萧青山动作极快地将应如是拉到身后,也正是片刻的耽误,他没有时间再闪避,用胸膛接了胡人一刺。而应如是,虽然脸色惨白,却被完好无损地护在身后。她头一次这么不知所措,只能用力抱着他,浅色长裙被鲜血染成妖异的红。 “我没事……你别哭……”他声音已经很哑,还抬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结果应如是哭得更凶了,温热的血液敷在自己皮肤上,却是彻骨的寒冷。胡人的头颅落在脚边,她也没有害怕,所幸那人行刺的功夫差点火候,匕首只是嵌入肌肉之中,没有伤及心脉。初步止血后,众人试了好久,也没法把应如是从萧青山身上卸下来。然而祛毒刻不容缓,他于是换了只手牵住她,还有点儿无奈:“让她跟着去吧,你们犟不过她的。” 应如是把自己的手剁了,谁让它死死拽着人家的袖子,怎么也不放开。整个清毒的过程中,她就近在咫尺地看着,伸手就能把大夫眼睛戳瞎的那种近在咫尺。因为毒素可能残留在创口之下的部分,所以扩大创面进行清理实属必要。 烧得彤红的小刀切在还未结痂的伤口上,随后没入皮肉之中,肌肉的调理被切开,场面一度十分血腥。应如是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刀每往伤口中深入一分,她就跟着抖一下,表情比自己被切了还悲怆。 原来他身上有很多疤,纵横交错深深浅浅,都是近些年打仗留下的。萧青山却神态自若,不知道是真不觉得疼还是意志力过人。医女定时会将他额角的汗擦掉,应如是的手被握在他手里,建议道:“你要是觉得痛,没必要忍着的……你可以……嗯……” “你可以掐我,就像我脱臼了接骨头掐爹爹那样。”她说完就后悔了,这比喻搞得像自己要当他爹似的,人家本来要答应的都该拒绝了。 然而对方问若未闻,目光顺着她腰间的青丝往上游移,看得她脖颈处酥酥麻麻的。萧青山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坦了些,他看了一阵,若有所思道:“幸好没留疤。” 应如是“嗯?” 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不懂他在说什么。 屋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乌鸦在树枝上扯着嗓子唱歌,一堆人心急如焚地等在外面,却不能进屋去看个究竟。终于,木门吱嘎一声开了,唐雯自然是头一个进去探视的。 光纤很暗,血腥味也散的差不多了,只剩下烛光在昏昏欲睡地摇啊摇。席间一人平身而卧,身上大红色的喜服已经褪去,他收起了高深莫测的样子,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应如是就睡得更香了,甚至打着小鼾,看姿势是萧青山把她拉上榻来过,结果她又不争气地滚下去了。唐雯的手缓缓垂到身侧,一时间竟不敢出声。她才知道,在外面运筹帷幄呼风唤雨的人,也可以如此恬静。 将军大喜之日遇刺的事情引起了很大反响,皇帝怒不可遏,当即决定出兵讨伐胡人。而胡人十多个部落也联合起来,厉兵秣马,大战一触即发。将军很快痊愈,唐夫人夜以继日照顾将军的事情被传为佳话,两人举案齐眉,成了京城中夫妻的典范。 故事里被忽略的配角再也没有出现。应如是也知道萧青衫遇到自己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妈霉了,所以煞星还是能滚多远滚多远吧,她得有点儿自知之明。 大军出征的日子就快到了,近日城中的气氛非比寻常,彻夜彻夜有军队巡逻,寻常百姓都不敢出门。翠丫站在别院门口,一会儿扯扯竹芯,一会儿绞绞手绢,实不相瞒,她是在给自家小姐把风。 萧将军不知怎地过来了,而且还是从墙外直接翻进来的。他穿着银白甲胄,比起来找小姐叙旧,更像是要来痛扁她一顿。小姐还是没骨气的小姐,二话不说就喊她把别院的门口守好,苦死翠丫了。 “我要走了。”萧青山陈述事实。 应如是点头:“我知道,明日去城头给你呐喊助威。” “你也知道。”他重复了遍,似在品味其中含义,又另起话头,“应如是,如果这次我回来,我们在一起吧。” “你已有家室,这样不妥。”应如是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他要来这么一出,顿时话都有点所不利索了,好在这些阵子看风月小说也有点儿心得,便说给他听,也说个自己听,“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朋友,何必非得弄得两败俱伤?” 回应是一个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的吻。 古书上说得对,词穷的时候,没有什么比肢体语言来的更加实在。他不计后果地吻了她,烙下印 分卷阅读23 记似的从她唇上一点一点研磨过去,带着与自身极端不符的浓烈情感。应如是不愧是个女中豪杰,如此情况下也要死撑着理智来上那么一句:“你是不是也这样、亲过她?” 她想咬他,又舍不得,最后迫不得已咬了自己的舌头,痛得直哆嗦。萧青山才放开了她,他的手还留在应如是的发髻之中,生怕她听不清楚似的附在她耳边讲:“我没有。” 然后他替她把歪倒的发簪插好,深深看了她一眼,走了。 若那时候人们能窥见未来,便会知道百年后著名哲学家王境泽有个注明的悖论,名曰“真香定律”。该定律原指上刀山下火海都不肯吃的炒饭,稍稍会儿就在嘴里吃得倍儿香了。再实际一点的应用,就是一切以如果为开头的条件状语从句,后面全都不成立。 玄甲军凯旋归来的时候,天正降着大雨。青苔从石板路的缝隙间爬出来,也想一窥盛景。应如是撑了把油纸伞,独自溜出来等着千年难遇的大军归城。周围人很多,大家站在道路两侧,把中间让给军队。 她还没有想好自己和萧青山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何处理,越理越乱,还不如顺其自然呢,所以就心安理得地等着了。玄甲军行军神速,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能听见震天的马蹄声,笃笃得十分整齐。 再过了一会儿,拿着盾的步兵先进城了,个个气宇轩昂,老百姓跟着欢呼起来。紧接着骑兵方阵从街道上绝尘而过,为首的领队特别帅气,红缨在他画戟之后像一簇火焰在烧,这回女孩子的喝彩更多。唐雯是带着战车队伍入城的,她皮肤没那么光鲜了,眼睛很肿,还有很深的眼袋,但应如是认得这张脸。两人的目光对碰了一下,她冲这边摇了摇头,脸上被雨水覆盖,湿漉漉一片。 人群随着军队的行进往城中涌动,有个发呆的姑娘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全神贯注地望着入城口,生怕错过了一点动静。雨势倏地加大,撑伞根本没有作用。当铺的老婆婆看她仍杵在雨中,于是放下手中的活路,过去劝说。 漫天的大雨还在下。 老妇佝偻着腰,吃力地给了姑娘一个拥抱: “傻孩子,雨下大了,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第17章 【16】 宣明五年的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凉。 简落看着一席红衣的唐雯换了缟素,给应如是捎去了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个有些滑稽的小猪玉佩,还有那把闻名天下的承影剑。信上说:“你看到这封信,我应当是回不来了。不过玉已经补好,承影留着防身用吧。如是,余生还长,好好过。” 寥寥数语,是他平日的口气。而碎玉复全,破镜重圆,少年却不再。 后来应如是辗转反侧,如何成了雀妖简落是不得而知,她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拽住了身体,直直往下坠落去。就像是应承某种不可违背的召唤,如何挣扎都无补于事。 简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下坠中,怀疑自己要领衔主演地心历险记了。周遭的景物像收纳纸张一样折叠起来,她突破了空间的界限,后背撞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毛骨悚然的气息从四周围上来。不消想,是熟悉的胸膛。 该隐怀中的人双眼紧闭,嘴唇干燥开裂,依旧毫无生气。他凝神,不容拒绝道:“简落,立刻睁眼,看着我。”话毕,简落的眼皮子抬了抬,闭上,又努力往上抬了抬,终于睁开了。 那双黑漆漆的重瞳,现在居然浮着层碎金色,牢牢锁住人的视线。 神采渐渐回到她眼中来,人却是懵的。鬼市之所以鲜有常人进入,是因为穿过人与鬼的分界线时,鬼市会耗费人的心神,若是意志坚定者,也可通过自身神志克服幻境,但遇上简落这种人菜瘾还大的沙雕,陷入梦魇浑然不觉不说,看戏还看得贼起劲。若不是该隐强行把她唤回来,她估计已经是干尸一具了。 “应如是呢?”简落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在哪关我什么事?”该隐的口气骤然冷厉下来,“难道我管你一个不够,还得去多管闲事?”这才发现周围站了好多奇形怪状的鬼,特别是后面那个脑袋上有个肉瘤的,光看着就起鸡皮疙瘩。简落往怀抱深处缩了缩,感觉他特意拢了拢外套,把四面八方的视野挡了。 她不明白该隐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但下一句“不然你以为上一个地狱使者怎么死的?”着实伤了她的心。不是说地狱使者死了魔鬼也会死吗?原来不是一对一的平等终身制啊。 简落蓦地落寞下来:“啊,你还有前一个地狱使者。”而该隐不予理睬,只是站直了身子。抱着一坨一百一十斤的肉,他却走得闲庭信步,相当轻松。几个一同去参加宴会的鬼在后面窃窃私语,她眼眶酸涩得打紧,像几天几夜没睡觉了。 隔了一阵,怀中猫儿一样的人又蔫蔫道:“该隐,他们悲剧了,我有点想哭。”简落吸了吸鼻子,见他仍不理会自己,就扬声重复了一遍:“萧青山和应如是,他们上辈子是悲剧,我有点儿想哭。” 抱着自己的人气息一滞,手臂也紧了紧。半晌,该隐似是叹了口气,难得没有奚落她:“嗯,他们现在一个在医院里躺着等死,一个在去改生死簿的路 分卷阅读24 上,都好得很。”他耐着性子解释完,下巴刚抵在她脑袋上,有点硌人,语气总归是柔和下来:“睡一会儿吧,到了喊你。” 简落竖起耳朵:“你不会趁我睡着把我甩了吧?” 回答她的又只剩下心跳声。 在失去意识前,用来靠脑袋的胸膛重新震动了:“不会。早跟你说了,直到地狱尽头,我都不会抛弃你。”也不知道是不是幻听。 实不相瞒,这话让简落有点儿动心。且不论上一个地狱使者存不存在,这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就很撩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种“觉得有点儿撩人”就是喜欢的开端,只知道睡在该隐怀里确实很安稳,眼睛一闭,今夕何年一概不知。 鬼界常年不见天日,所以无论几点都是晚上。而今日的宴席乃是九头蛇海德拉的寿辰,他是冥界最强悍的怪物之一,据说真身是个狗身蛇脑的怪物。但人家位高权重嘛,长得丑并不能影响各路女鬼对他争相谄媚。 宴席地点设定在冥河岸边的空地之中,筹办已经半月有余,加上半个冥界的鬼都到场,应当是盛况空前。然而这些都不关简落的事,她在长沙发上悠悠转醒,黑色风衣把她笼得严严实实。 这是个充满欧式风情的大客厅,灯火通明,就是有点儿冷清。她于是坐起身来,把该隐的外套整理好抱在怀里,推开那扇过分沉重的门走了出去。夜间阴沉的风吹来,这里是个露天的阳台,有旋转楼梯直通底下。 楼下就是冥河岸。左边空地并排三张宽大的餐桌,摆满了饮品小吃,右边则聚集着许多人影,正在交头接耳——公众场合,大家都要面子,不以真身见面。中间靠府邸处有一个单独的平台,是月光白色,几乎在一瞬间,简落就锁定了该隐。 他果然又搞特殊待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捻着细脚杯。沙发剩余的部分空着,旁边分站着两个皮肤苍白的男子,应该是保镖一类吧。 彼时该隐正看着其他鬼的聚集之处,这才慢慢把眸子挪到她身上,眼神懒洋洋的。简落屁颠屁颠跑过去,也没人敢拦她,就顺理成章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保镖小哥也忒贴心了,还给她倒了杯鲜橙多。 现在简落和该隐分别坐在两头,中间隔着一个雅鲁藏布大峡谷。冥界聚会和人间的流程布局都大相径庭,气氛却十分森然,她端端正正坐着,一直在打哆嗦。 他往右瞥了一眼:“你看看周围,能看见什么?” 简落以为该隐是在开发自己地狱使者的异能,就老老实实抬头去看:“海德拉吧,那个穿黑色燕尾服的。”九头蛇幻化成人形,搂着美女的细腰,正在和别的鬼怪攀谈。察觉到她的目光,海德拉冲这边笑了笑,仿佛看见的是一盘甜点。 该隐眯眼道:“嗯,海德拉和他的使者。再往里面看呢?” “你说树林里那两个正在做不可描述事情的吗?某个鬼怪和他的使者?”简落捉摸不透他用意,顺着指示看到两个重叠的身影。应该是一男一女,女的靠在树上,双手扶住男子的胸膛,而男子低着头,头的影子都快融进她耳根子了。借着该隐共享的听觉,能听见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求求您了……我真的……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没等该隐纠正她,简落涨红着脸,自己反应过来:“那是个人类啊!那个谁该不是要……”后半段被吞没在惊讶之中,因为刚才求饶的女人,现在已经脑袋一歪,没有任何动静了。她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下去,被幽绿的灌木埋没。而罪魁祸首转过身来,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妖怪,还对沙发上的女孩子舔了舔嘴唇,顺带抛了个媚眼儿。 简落收到讯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该隐却是司空见惯了,不甚在意道:“然后你再看左边呢?” “左边?”她一脸懵逼地看过来,反问:“我左边不是你吗?” “不对。” “是我看不见的东西?” “也不对。”他好像忽然心情很好,颇为愉悦地摇摇头,道,“你看到的是,在场唯一一个不会因为你闻起来很好吃就真的吃了你的人。所以,你完全可以坐过来点。” 敢情这大费周章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坐得离他近一点?原来魔鬼说话也喜欢拐外抹角啊。简落露出了然的表情,乖乖地把屁股挪过去,还没忘自己喝了一半的鲜橙多。 该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起来并不那么简单。 简落挠头:“?” 他挑眉,指示性地拍了拍大腿。这个动作就很过分了,该隐本来就没穿外套,黑衬衫领口随意敞着,该遮的一点儿没少,但一小截精致的锁骨的的确确露在外面。这么个色气满满的美男子,现在正对着自己拍大腿,恕简落直言,她这种荷尔蒙分泌正常的恋爱期少女,完全招架不住。 宴会已经过半,不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着月白平台上的动向。而平台上,魔鬼之王眼里却只倒映着地狱使者。说起来,他亲手处置上任使者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看来那刚入行的新使者是不知情了。 冥河在旁边静静地淌着,像个看破红尘的老人。该隐用“老子暗示一万遍了,你这个智障怎么还不懂”的表情端详着简落,她还在挤眉弄眼,就被不由分说 分卷阅读25 地拽到了他身上。动作不算重,她并不感觉到疼,只是这叠罗汉似的坐法,太伤廉耻心了。 等两人的姿势相对稳定了,该隐把手从她肚子前面绕过去圈住,防止她掉下去的同时也禁锢了她七拱八窍的手脚。 “海德拉在盘算宴会结束后怎么来跟我要人,刚才树林里那个老妖怪准备用一百个刚成年的处子来作交换,前面断头的伯爵想用你的血泡澡,但你应该是不想被泡澡的。主要是你闻起来太好吃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简落听得毛骨悚然,顿时坐得端端正正。 该隐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肚腹,字句羽毛似的落在她心坎上:“待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别乱动了。” 后面宴会结束后,海德拉果然来要人了,开价很高,说是可以搜罗五湖四海的美女,全都送给该隐,要杀要干嘛都任他处置。该隐也没让人失望,充分发挥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特长,拒绝九头蛇:“落落我自己都舍不得吃,自然舍不得换了让你吃的。” 简落因此很是感动,她头一回知道自己在该隐心中居然能抵得上三千佳丽:无论是论公斤还是论重要性。而后才知道应如是也顺利改了生死簿,还专程来找她道谢,虽然她并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我失业了,害我失业的人还非得当面谢谢我失业”的情况。 “实在是抱歉让你被我的回忆困扰了这么久。”应如是不好意思地给她买了一整盒费列罗巧克力,“我之前也不知道地狱使者会有契机经历亡灵的记忆……” 简落大气地收了礼物:“只要巧克力管饱,把你这辈子再经历一次我也没意见。”当然,这是句玩笑话。他们都以为此事可以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按部就班,没有留恋也没有遗憾了。 不料和计划相比,变化显然跑得更快。 第18章 【17】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王府井百货的广场上热闹非凡,大屏幕里正在播放圣诞节倒计时。然而在圣诞节降临人间的同一秒,播放内容切换成了一位女记者,她背后一片混乱,声音也不清晰:“我市第一医院突发大火,医院住院部紧急疏散,目前十五人失踪,十人轻伤,具体伤亡情况仍在统计中……” 简落从床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就要往门外冲,结果被该隐拽住领子拎了回去。最近这个魔鬼也是有点奇怪,非要把她的领口和围巾塞个严实,露一丁点儿脖子都不行。 “赶着去上坟?外套穿上。”他直截了当把羽绒服往简落脑袋上一摞,然后一拢到底,再把拉链拉好。大功告成,将人往怀里轻松一揣,化作一道黑影掠出窗去。 下一秒,两人已经站在路边的电话亭里,前面不远处就是消防警戒线。警笛夹杂着焦急的对话,现场一片混乱。住院部里都是行动不便的病人,这会儿出来的伤员浑身都是焦炭色。再往后看去,大楼被包裹在火舌之中,染红了半边天。 “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的大楼已经燃得只剩架子了,但仍有被困人员等待解救。”电视台在对现场状况进行播报,“现在所有可采取措施已经全部使用,火势仍旧处于失控状态。在场很多民众都在祈祷,这大概是历史上最黑暗的平安夜了……” 简落被隔绝在人群之外,思忖着怎么能溜到大楼里去找自己的亡灵。一棍子突然敲得她七荤八素,而且举着拐杖的老头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反倒是继续往上仰着拐杖,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空中传来预制板断裂的巨响,众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火焰在滚滚黑烟之中抱作一团,来回涌动,随后慢慢往外蔓延。电光石火间,金光在空旷的苍穹中炸裂开来,云块被烫卷,围绕着中央旋转升腾。一直到天幕尽头处,烈焰凝固,火星坠落,百鸟之王在祥云中缓缓展翅,散作漫天极光。 “那……”老头竟激动地无法言语,“是真的凤凰啊……” 凤凰果然是祥瑞之兆,立刻便有雨滴从天而降了。 简落的额头还隐隐作痛,又被人无缘无故弹了个栗子,火冒三丈地问:“干嘛?”敲她脑门的正是该隐,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冲她挑了挑眉:“带你去完成工作啊。”说着揽住简落的腰腹,人往后遁去,地面已经越来越远。 楼顶风很大。 地面倾轧下去,到处是燃烧殆尽的藤蔓。简落被放到相对平稳的地方,前面的柱子摇摇欲坠,但是有该隐在,她完全不担心。火势稍微收敛了些,能够看见顶楼中央的人影——是个女子跪坐在地上,藕荷色裙摆在地上展开成圈儿,她青丝如瀑,依旧是江南富商的小姐模样,只是手中托着男子的脸。 那也是个五官淡漠的男子,穿的是普通病号服,嘴唇倔强地抿着,睫毛很长。不似不省人事,更像是睡得深沉,这么清秀的一张脸,是萧青衫无疑了。 “你们来找我啦。”应如是柔柔地笑起来,目光定在萧青衫脸上,长长久久舍不得离开。百年难遇的火灾,他本就心肺不好,还被闷在病房中几个小时,若不是她以妖灵死死护住他心脉,这会儿萧青衫已经尸斑都有了。 妖灵离体,和人失去心脏概念差不多,都是致命的。方才那只华彩的凤凰, 分卷阅读26 不过是妖灵幻化而成,象征着它的陨灭罢了。 该隐用手肘顶了顶简落的腰,她才回过神来,开始确认亡灵信息:“应如是,时年三百一十二岁,雀妖,死于……二零一九年平安夜医院火灾?” “没错,是我。”应如是的身体渐渐透明起来,她的水袖飘在风中,纤尘不染的,特别好看,“简落,他本来说打了胜仗回来就和我在一起的,他食言了。我等了一百多年,他又说手术成功的话就和我在一起的,结果我要食言了。我跟你回地狱,麻烦帮我和他说声对不起呀。” “行。”简落痛快地答应下来,她从兜里拿出任务牌,对着亡灵的方向,牌子便急切地抖动起来。应如是将少年的鬓发捋齐,然后轻轻放在地上躺好,生怕弄疼了他。最后她抬起头,神色平静,所有的棱角都圆润起来,逐渐变成细碎的银色光点,往令牌上“应如是”三字飞去。 光点被完全吸收的那一刻,玉佩哐啷一声落下来,同时简落应声跪地,神色痛苦得不能自已。她的手紧紧攥住令牌不能松开,数以万计的画面强制性从脑子里闪现过去。 有的是前世。刚刚还在练兵场里凶巴巴的将军,却在比剑时反手一撩,将桃花偷偷插入她的发髻之中;晨光熹微,他的指尖摩挲过她唇畔,于是在额心轻轻印下一吻。还有新兵征聘时他身侧握拳的手,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满是惊痛。 也有的是今生。像是体育课上扣在她手上永远不带旋也没力气的排球,或者碰到不会做的题从隔壁灵巧绕过来写解题步骤的手,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弹琴画画无所不能…… 所有的一切混合在一起,终结于这个冬夜。灼烧感从四肢蔓延上来,顺着毛孔渗透进骨髓,像要把她从最中心处撕裂成片。视力被暗沉的烟雾覆盖掉,自我也在火焰的跳动间消融。简落张大了嘴,却没有任何空气进来,她的太阳穴在剧烈地跳动着,痛苦仍在向巅峰攀升。 突然,她不再有痛觉,倒是怔怔地看着楼顶中央,流下泪来。 简落摸了摸自己的脸,纳闷道:“我怎么哭了?”越来越多的泪水却从眼睛里她翻滚而出,简直和痛失所爱的电视剧女主角有的一拼了。然后她意识到,哭的是应如是,死的也是应如是,亡灵死的时候,地狱使者大概也会跟着重历死亡。 该隐始终闲散地站在一边,似乎早有所料,等雨稍稍大了,他就把令牌从她手里抽走,放在口袋里,接着打横抱她起来,一溜烟消失在房顶上了。 上天有眼,用雨将平安夜的大火扑灭。而凤凰现身,连同顶楼毫发无伤存活下来的病人,也在热搜上风靡了一段时间。 “这些媒体就吹吧,哪里有什么拯救天下苍生……”彼时简落正嚼着薯片,坐在沙发上替应如是打抱不平,“她费尽周折也要救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萧青衫一个人好吧?” 她突发奇想往自己心口敲了敲:“英明神武的魔鬼大人,你在吗?” “少拍马屁。”该隐听上去还算友好,还挺配合地也敲了敲心口。 “我问你啊,要是你喜欢的人马上就要死了,你有会愿意用性命就她吗?”简落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脑补出一场虐恋情深。 回答显而易见,魔鬼日理万机,没工夫陪死人唠嗑:“我没有喜欢过人。你不是口腔溃疡?还在吃薯片?” 简落执着道:“如果呢?” 该隐没有搭理,她寻思着该起来坐正事了,于是站起身来拾掇自己。今天是应如是头七,也是亡灵要正式归于地狱的日子,她得去领路。等简落都快到医院了,才又听见他的声音,调子低低的,揣摩不出其中含义:“喜欢的人,我不会让她死的。” “行叭。”简落推开计程车车门,往临时第二住院部走,“这样说来被魔鬼喜欢还挺幸福了,连死都不用。这让跳河自尽的简某很是羡慕,什么时候我也能遇上个心甘情愿为我去死的、身材好有腹肌的、帅得没天理的男人啊……你有合适的给我介绍一下?” “也还好,没多幸福。”该隐直接无视了后半段,“估计和你的状态差不多,四肢健全头脑简单,天天能吃能喝,就会胡思乱想。” 这时候她已经走到病房门口了,就压低声音终结了对话:“这说的,我都要怀疑你暗恋我了。工作去啦,白白。”虽然千躲万躲,还是没躲过他那句语带嘲讽的:“简落,你见过哪个农民伯伯会暗恋自己养的猪?” 病房里,应如是站在萧青衫的床前,护士来往,皆不见她存在。七日不见,她愈见飘逸,跟从天宫下来的仙女一样。见到简落来了,便扯出一个笑来:“现在就走?” 简落点点头:“你要想多留五分钟也行,不急。” 应如是回避了这个问题,反倒是喃喃了句“简落,对不起。”简落顿觉不妙,然而为时已晚,一股陌生的力量注入了身体,把原来的意识排斥干净。她低头站了许久,再抬起头时,额间一簇火苗似的图案若隐若现。 仪器的声音稳定单调,病床上的人仍在昏迷之中。简落,不过现在该叫她应如是了,走到病床前,将手覆盖在少年的眼睛上,然而念诵起咒语来。少年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在挣扎,但记忆还是从他的脑子里被一 分卷阅读27 条一条抽走,直至空空荡荡。 等萧青衫醒来,他还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学神,还是会晚上回家勾勒两笔素描,但再也不会记起那只蹦蹦跳跳的小鸟了。 简落将他的记忆删除,又仔仔细细端详起他的容颜来。指尖从额心开始,略过高挺的鼻梁,然后停住,一只覆着青鳞的爪子扼住了她的咽喉,只消稍稍一使劲,她就会一命呜呼。 病房温度骤降。身后,该隐单手扣住她的咽喉,眸底一片幽冷,隐隐有别的寒光流窜而过,唤作杀气。他眯起眼睛,一字一顿道:“还不出来?” 简落转身,冲他甜甜地笑起来:“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你下手这么重,也不怕真伤了她。” 脖颈上传来微微刺痛,四道红痕立刻从皮肤中浮出来,该隐加了些力道,冷笑:“你觉得呢?” “你没有强行把我逼出来,不就是怕伤到她吗。冥界的人都这么嘴硬……我未来几百年过的应该是很无聊了。”简落作势将脖子往前送了送,结果那锋利的爪子缩得比她还快,生怕真的蹭到了她似的。 从表情看,该隐应当是耐心耗尽了,她也就不再打诨:“好了好了,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这就把她还给你。”说完便从这具躯体中脱离出来,失去支撑的身体立刻往前扑倒,秤砣一样砸进该隐怀里。她依旧灵魂出窍,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应如是走了,她不需要人陪,自己去的地狱,剩下死神单独处理他打着鼾的地狱使者,还有病床上昏迷的少年。 这段医院的小插曲,简落全然不知情,该隐也压根没打算告诉她。一直到很久以后,她都以为脖子上四条杠是自己不小心挠的,还怪他擦药不懂怜香惜玉,下手重得令人发指。 第19章 【18】 就这样,地狱使者的第一个任务圆满结束了,她本人却没有很开心。简落觉得这不是个结局圆满的故事,应如是被迫用妖灵救了人而没和娜娜交换,导致她永远不得参与六道轮回。萧青衫则在医院里躺了很久才醒,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个小猪玉佩。 两人的前世今生就像一场漫长的贷款马拉松,你欠了我我又欠了你,然后拼了命地互相偿还,到最后两清时,春秋大梦也就到了梦醒十分。 最烦的是,简落经历了应如是的记忆,对她特别有共鸣。炒菜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长安街的叫花鸡;换套衣服也会坐在床上发呆,以为手里是丝绸铺子新进的绿罗裙。一连几天她都闷闷不乐,又不敢找该隐说,毕竟为亡灵的事情忧心,真的是再愚蠢不过了。 又是无所事事的星期三,该隐难得有空,大发慈悲要带她去散步。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简落于是欣然应允,便将手交过去。事实证明,魔鬼的每一步都是别有用心,她是想蹦蹦跳跳跟着出门,结果他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来,冷不防亲了个满满当当。 简落控诉的语言没来得及脱口而出,她的眼前是另一番光景。 先是电视台在报道著名漫画家的死讯,字正腔圆的:“我市著名漫画家萧青衫于今日凌晨一时十一分去世,享年八十九岁。他曾因火灾缺氧过度而险些变成植物人,奇迹般苏醒后,创作了脍炙人口的《青鸟》,讲述一只小鸟和白衣少年的几世缠绵,据说是根据自己的梦境改编而成……” 画面迅速闪现,变成一间简朴的茶室。前后两扇门,皆是琉璃烧筑而成,比起地狱,更像是天堂。一位老婆婆坐在茶桌边,面容恬静,不慌不忙的,像是在等谁。 很快后门被人吱嘎一声推开,走进来的人同样白发苍苍,然而当他完全站在屋子里,立刻转变为少年模样。漫画家感觉眼前的老太太很是熟稔,而四周静悄悄的,他也不敢说话,只是好奇自己离开人世,怎么就突然回到了年少时。 老婆婆慢吞吞地站起来,示意他跟着自己往前门走。 萧青衫读过些逸闻轶事,眼前这位婆婆,应该是要领自己去投胎转世了。她的一举一动甚是得体,年轻时想必也是个美人。随着距离的蒜段,他心中熟悉的感觉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难以控制地出声询问:“您好,请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 没有人说话,茶室内只剩环佩撞上琉璃门,发出伶仃的声响。往外看去,方才老态龙钟的婆婆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一女子着流苏长裙,眉眼如月,与他对视着。萧青衫如遭雷劈,再也挪不开目光——以梦境为原型的漫画,也能变成现实么? 门外烟雨迷蒙,应如是对他笑了笑。 还魂。 该隐的唇和他人一样冰凉,软而薄,加上技巧娴熟,滋味委实很不错。简落砸吧砸吧嘴,发现对方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重瞳中有轻佻笑意。她脑门一热,想直接把他推开,然而他并不这么认为,扣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吻,用舌尖一点点把那封闭的唇齿撬开,把仅存的空气一丝一丝耗尽。 入侵式地搅乱了她的理智,却在最应该继续的时候戛然而止。 良久,简落才蹲在地上缓过劲来,不服气地抬眼瞪他:“不是共享一下视野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亲?” 该隐漫不经心地睨她:“让你清醒点,有错?” 青山见我应如 分卷阅读28 是完 第20章 【19】 四月,天气转暖。城隍庙里风景正好,简落坐着摇椅上打毛线,十分安逸自在。等她刚好把第六排的反针打完,发现面前多了双黑皮鞋,往上看去,那种格子花纹的那种直筒裤,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纪。 大兄弟也不说话,慢条斯理地把打包盒从身后拿出来,确认过气味,是新鲜出炉的回锅肉。他将回锅肉放在石凳上,深吸了口气,道:“你好,我叫李延卿。死神说,只要我用一周的地道回锅肉跟你换,你就会帮我引渡亡灵。” “呵,他以为我这么好贿赂?”简落从耳冒险中抬起头来,挑了挑眉,“说吧,时间地点人物,有没有附加要求,比如死法之类的。加一周回锅肉我包她死得干脆利落,一路法拉利护送到地狱门口,地狱食宿全包不敢有半点委屈。” 李延卿无视了她的幽默,下定决心似的咬牙道:“没有任何要求。你只要……只要确保她死了,就……就可以。”说完他也没等回复,压了压帽檐,自言自语着离开了。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呐。”简落寻思,一面拜托地狱使者去杀人,一面又于心不忍地流泪,这要么是有难言之隐,要么是精分现场。不过拿人家的手短,自己老老实实办事,应该也莫得问题。 两日后,她正式收到了任务牌,可是牌子就只得“生人勿进”四个字,看得简落一头雾水。接着抽屉里莫名其妙出现了护照机票,甚至还有滑翔伞体验门票,简落只能归咎于任务道具,收拾好东西麻溜出发了。 首先描述一下正常剧本。简落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在该隐的目送之下过了安检,然后她依依不舍地回头,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对方微笑着冲她挥挥手,嘱咐她照顾好自己。一场伤感离别后,却神使鬼差地出现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操着不咸不淡的口气:“巧,你也在这架飞机上。” 实际上剧本如下。 简落孤零零地去了机场,迫不得已在安检喝下了一瓶500ml的可乐,好不容易到候机厅了,就坐下开始打嗝。有两位香水味浓到爆表的小姐姐过来坐在她旁边,板凳还没热,就说要去找旁边休息区的人合影。她于是也转过头去瞄了一眼,是一高一矮两个背影。虽说是去海岛度假,但这妹子穿的也太清凉了吧。黑色小连衣裙,卷发顺到一边,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正亲昵地挽着旁边某男子的手臂,有说有笑的。 所以简落的视线又跟着往右挪,哦豁,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不是本来应该在冥界办公的该隐吗?敢情现在办公还附带和漂亮妹妹度蜜月的? 孤苦伶仃的地狱使者心头不爽,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飞往塞班的航班上,简落睡觉脖子三百六十度地转,醒来痛不欲生。但凡睁眼的时候,就能看见头等舱窗帘后面两个人在卿卿我我。男的 把牛排切成一块一块,还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女的吃,看得她好生嫉妒。反正自己不是残疾,有手可以吃饭,所以简落决定大度一点,忍了。 可是当提取行李发现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一个负责小鸟依人一个负责当挑山工,只有自己得练麒麟臂时,她心态大崩。把箱子从传送带里提下来时不小心磕到箱子脚上,和最痛不过撞桌角一个道理,心态大崩立刻变成了巨崩。 简落翻着死鱼眼把箱子拖到休息长椅旁边,开始卷裤腿。刚刚把裤腿卷上脚踝的时候,箱子轱辘自己转了,她于是把箱子拉回来,靠在自己身边,继续卷裤腿。等裤腿到被撞青的部分时,箱子又自个儿长腿跑了,她怒不可遏地抬起头来,又生生把问候箱子的语言吞下去——该隐的正站在自己面前,身边还跟着他活蹦乱跳的小美女。 “箱子还我。”简落冷着脸开口。 该隐打量了她一阵,笑得不明所以:“我不呢?”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虽然手臂是松松垮垮的,手揣在兜里,但是小美女仍旧挽着他,这是考拉抱着桉树舍不得撒手还是咋地了?简落瞅了瞅,语气不善:“搞快点,少废话。” “姐姐,你别生气呀,不然又撞了箱子,箱子坏了多不好。”小美女吐吐舌头,怎么听怎么像在挑衅。简落在心里吐血,又瞅了瞅该隐,发现对方仍旧注视着自己,眼珠子黑漆漆的,突然底气就不足了:“你不把箱子还给我吗?你们来度假为什么要抢我的箱子啊?”语气可以说是相当委屈。 该隐毫不动容,好看的很离谱的手指还放在拉杆箱的拉杆上,然后轻轻点了两下,往旁边动了动眼神,胳膊上的手立刻识趣地放开了。简落吸了吸鼻子,发现他向自己摊开双臂,而后挑眉。 简落恍然大悟,立刻将钱包掏出来放到他手心里:“你们好吃好喝,箱子归我?”没想到对方压根不吃这套,不轻不重地把钱包往她脑门儿上一按,她还一脸心痛地挣扎着去接钱包,一只手从膝盖地下绕过来,另一只手托在背上,他们突然就离得那么近。 “归你个大头鬼归你,你人都是我的,还归你。”该隐冷哼一声,腾出手来去摸她的额头,“你在发烧?脸这么红。”简落忘记了回答,她沉浸在没能接住钱包的悲痛与拼尽全力不让嘴角翘得太高的 分卷阅读29 纠结之中,无法自拔。 小美女在后面拖着箱子,阴阳怪气的笑声时不时传到前面来,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就无地自容了。 就这样,单人任务顺利变成了三人行。小美女自我介绍说是该隐他老妹儿,叫什么茜拉,简落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晚上特别大度地请客吃了当地最贵的自助餐。 “哇姐姐你人这么好的吗?”茜拉边吃边问。 该隐放下叉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有的人……”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简落抓起生菜堵了嘴巴——简落反应奇快地接话:“只怕有的人吃别人的嘴软,还非要扣个帽子。初次见面嘛,我请你吃饭是应该的,应该的……”就是,就是钱包减肥有点儿厉害,肉疼。 茜拉立刻捧场:“哥,看到没有,嫂子就应该找这种类型的。” 小姑娘嘴太甜了,短短一下午,简落被夸了包括但不限于“落落你就适合当我嫂子”“落落你好漂亮呀”“落落我哥哥肯定很喜欢你,他都没有那样抱过别人,连久莱都没有享受过这待遇。”这让简落心花怒放。 当时不觉得,半夜她才垂死病中惊坐起:卧槽,久莱是谁,听起来怎么意味不太对。然而为时已晚,只能把问题留到第二天。 他们是海边小别墅第一批到宿的客人,根据房间分配,简落和茜拉睡楼下的大床房,楼上单人间则留给该隐。分配房间时媒婆茜拉特别尽职尽责,曾屡次质疑为什么不自己睡单人房,大床房留给她哥和简落,结果都被该隐拒绝了。 他往墙壁上一靠,理所当然道:“你看啊,万一我们大晚上弄得吱嘎作响的,你不是睡不好觉吗?是吧,落落?” 简落窘得不行,干瘪地回答:“我……我们、老老……实睡觉不……不修床……” 其他人后面几天才会陆续到达,所以第二天三人去参观了当地著名的恐怖元素展览馆,第二天晚上简落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又撑起身子来和茜拉聊天。 “上次你说的那个……久莱是谁啊?”她蛮不好意思地看向一边,装作是随口一问。 茜拉笑嘻嘻的:“我就知道你会问我这个,久莱么,是上一个地狱使者,她大小就喜欢我哥哥,专门去求了地狱使者的职位,就为了天天跟他待在一起。我哥嘛,好像还挺喜欢她的。诶,你别一副失恋了的表情,她早就成灰了,没竞争力的啦。” 简落托着腮帮子发愁:“万一该隐一直还惦念着她呢?”房间里的灯暗着,晾衣架在墙上的镜子里,活像一个举着火炬的鬼魂,和白天的恐怖主题馆不谋而合,她都不敢闭眼睛。 “仔细想想我哥也不是喜欢她吧,也就不讨厌,反正他们相处那么久情分也没多深。哦说起来,最后久莱犯了错,还是我哥亲手处置的她,挺惨的。我看你比她好,应该不会重蹈覆辙。” “还有,千万别和我哥提久莱,我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告诉你这些的。你这话要是让我哥哥知道了,他应该是要提着四十米的大刀来砍你和我的。”茜拉缩进被窝里,准备要睡觉了,刚闭上眼睛,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还伸手推了推简落。 简落往外挪了挪,以为是自己占的地盘太大了,没想到紧接着又被推了推。 “咋了?” 茜拉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并逐渐分出两个瞳孔来:“我哥让我喊你。” “他提着四十米的大刀来砍我了?”简落叹了口气,没想到事情败露地这么快。身侧的人继续推搡她:“不是,他喊你上去睡觉,他说怕你做噩梦不小心把我掐死,让我赶紧的,把你拎上去。” 一分钟后,简落抱着枕头,出现在了单人间门口。单人床显然不适合两个体型正常的成年人,而且该隐躺在上面,完全没有要让的意思,就那么盯着她,眸子里的光像一团星云,有点雾蒙蒙的,应该是困了。 “我睡地板?”地狱使者很自觉地开始给自己打地铺。 又过了半秒,她已经四肢僵硬地趴在该隐身上,大气都不敢出,却听到他无所谓地哼哼:“睡我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更新不规律是因为在期末考试…… 第21章 【20】 星星从天边沉没,海边小别墅被笼罩在阴森森的雾气之中,无端生出种怵人感来。二楼卧室的房门前站着个穿蓬蓬裙的女子,年纪估摸十六七岁,她等待许久,听见一声“进来”。 门吱嘎一声打开,屋内轻微的鼾声在寂静中自成一调。洛丽塔福了福身子道:“这是什么风,把您和您的宝贝妹妹一起吹来了?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了呀。” 该隐接招了:“陪人办事而已,不用大惊小怪。”他怀里抱着黑乎乎的一团,应该是个人,也不好坐起身来,就撑着下巴和别墅女主人对话,双方似乎早就认识。 “哦?看来白瑾还得嘱咐延卿把几位贵客照顾周到了。”洛丽塔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试探起睡着的人的思想来。这果不其然打扰到了对方,女孩子的眼睛还是闭着,却下意识往该隐怀里缩,试图避开不安稳的探寻。白瑾没有就此收手,朦胧的画面立刻出现在她眼前,摇晃的树枝,寺庙里才有的檀香,以及两个 分卷阅读30 高矮不同的人影。随着试探的深入,更多细节浮现出来,被侵蚀心智的人皱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记忆中坐着的人便是此刻睡着的女孩,至于高一点的那一个,他的五官正在凝聚成形,马上就要揭晓答案。而与此同时,白瑾眼前的情形骤然消失,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彻彻底底弹出了别人的脑子。 该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怀中人的肚腹,眼底碎金色却暴涨:“你在搞什么小动作我并不介意,但可以试试,只要她醒了,你绝对走不出这扇门。” 白瑾明智地选择退缩:“那就先祝你们晚安好梦了。”她从门口离开,笑容立刻消失在脸上,思索片刻,往和房间相反方向的饭厅走去。在那里,别墅的管家李延卿正借着微弱的壁炉光看书。 见到白瑾来了,他猛地合上手中的照片集,毕恭毕敬地说了句“小瑾,晚上好,您的夜宵已经准备好了,是现在吃吗?” 白瑾嗤笑一声,并不搭理:“你又在看那些没用的老照片了。”她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又将餐巾在腿上铺好,等着李延卿将菜品逐一在桌上放好,才拿起刀叉,开始斯文地切起夜宵来。 新鲜出炉的菜品温暖多汁,然而仅仅一口,她蹙眉,将嘴里的东西吐进了手帕里,显然不太满意。 李延卿见状,赶紧解释道:“最近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用来取心了,迫不得已用了冷冻室里的食材,委屈您了,我明日就继续去找。” “是啊,现在的人心里什么都不装,都没有滋味了。”白瑾并不责怪,反倒哀愁起来,“世上的心千千万万,就算我都品尝一遍,可又有什么用呢?又没有一个真正属于我。”她将唇角拭净,不打算再吃。 壁炉的火光跳动着,映出那脸颊的一抹桃红,倒显得有些小女子的娇嗔了:“这么说也不全对,毕竟我还有你,是不是?” “是。”李延卿毫不犹豫地回答。 白瑾笑着摇摇头,表示不相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那我若是要你的心的话,你愿意给我么?” 他依旧没有丝毫迟疑:“愿意。”仅仅下一秒,李延卿被一股大力撞到墙壁上,尖锐的疼痛同时从后背与胸前穿来,似乎要将身体贯穿。他低头,看见她的手正卡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指尖化作爪子,已经没入皮肤,周围隐隐有血色渗出。 她的表情在半明半暗间过分狰狞了,一双猩红的瞳孔简直就是怪物,正直勾勾锁定着他的面部表情。李延卿痛得冷汗直冒,却是深吸了口气,坦然地闭着眼睛:“你想要就拿去吧,如果这样你会开心的话。” 他甚至主动往前送了送,爪子离扑通扑通的心脏自然更近一步。 白瑾猛地收回了手,她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刚才还叫嚣着要夺人姓名,此刻则成了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语无伦次:“不要了不要了,我相信你……你快包扎一下……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要吓我……”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一直到两人胸膛相接处,混入温热的血液里。他却死死抱住她不肯放手,像是要把人揉到骨血里去。 李延卿的意识逐渐模糊,只记得自己抚着白瑾的脊背,然后告诉她:“不要怕,我一直都是你的。”他攥紧了手心里的老照片,再三抚慰道:“一直都是。” 夜间的故事被黑夜永存,第二日清晨一切正常。从和煦的海风,到被烤得烫脚的沙滩,都是旅游胜地该有的样子。简落穿戴整齐,准备下楼认识一下旅行团的成员。 资料显示,本团主要成员都是大学生, 该隐在一楼喝咖啡,明明是个蛮横不讲理的魔鬼,却偏偏装了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不停地被几个女生搭话。茜拉坐在旁边,也是被男生围作一团,见简落下楼来了,突然一跃而起,开始热情挥手:“嫂子!过来坐,嫂子!” 此言一出,几个光鲜亮丽的女孩子脸色骤变。 简落机械地走过去,正要反驳称呼不能乱喊这件事,就被该隐不知怎地一拉,坐到他腿上去了。人肉垫子坐着挺舒服,但女生们的眼神全变成了刀子,全都在戳她心窝。 “快,帮我挡一挡。”该隐作势给她整理鬓发,实则附在她耳边悄悄话。简落只能尬笑,舌头发僵道:“都是来这边旅游的团友吧,你们好……你们好。” 正当女生们要对她进行严刑拷打时,男管家出来救场了。古板的西装,书呆子的眉眼,这不就是来城隍庙找自己的老板吗?简落暗自思索,听管家讲解这间民宿的注意事项。 “还有呢就是这一盘区域的夜间治安不太好,建议天黑之后,大家就不要随意出门了。”男管家努力地挤出个笑容来,“白瑾夫人这两日出门在外,会在旅程的后面几天亲自接待大家,照顾不周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我将竭诚为大家服务。” 安全事项简落无心听讲,毕竟本区域最不安全的人正在给自己当坐垫,她全程在看地毯底下的照片。这张照片可能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从相簿里掉出来的,此刻被地毯压住半边,只露出一部分来。 一张普普通通的黑白合影,看上去年代已久。露出来的画面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少年,衬衫领带一个没少,显得特别绅士。他笑得有些 分卷阅读31 腼腆,眉毛偏细,眼窝很深,不难断定正是管家年少时。简落本想捡起来看看另一半,想找点自己的任务线索,但周围的人都站起身来背上背包,她不想引人瞩目,寻思着晚上回来时再看,就也跟着出门去了。 偌大的宅子里又剩下管家一个人。 李延卿怔忡片刻,条件反射地往书架走去。作为一个怀旧的人,用的看相簿来消磨时光再合适不过了。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需要的那本,指腹在册页上摩挲着,停在某个特定的页数,然后翻开,陷入回忆。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依旧是天寒地冻。 当地有个传言,但凡是晚上还在外面到处乱跑的小孩子,都会被女鬼抓取去当仆从,永世不得翻身。大家本是不信,接二连三的小孩失踪案之后,家家户户都看好了自家的孩子。 和冬日的肃杀相比,澡堂里倒是一派火热。李延卿自幼父母双亡,被澡堂老板收养,每晚会帮忙打水。 他想着昨晚的奇妙经历,有些心不在焉。自来水有点问题,养父喊他去后院看看是不是水管堵了。李延卿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搓着手往后院去了。 这么晚居然还有人在荡秋千,见着来人了,那荡秋千的便从秋千上下来,两只脚丫子跟雪一样白,鞋子袜子都不穿,直溜溜踩在雪地里。 李延卿吓得脸色卡白:“你……你你你是谁?” “怎么了?”女孩子高他一个头,调侃道,“难不成我还是他们说的专门吃小孩的妖怪了?”她的裙摆很圆,还嵌着昂贵的花边儿,不像是本地人,他没有放松戒备,好奇心却没有让身体撒腿就跑。 “我叫白瑾,刚搬来这附近,没有朋友,我们交个朋友吧。”女孩子接着道。 对方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大雪纷飞的,一个穿单衣的女孩子对着他笑,李延卿自然被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我……我不认识你……不……不当朋友了吧。”然后拼尽全力跑回了澡堂。 狼狈的样子被正在洗澡的男孩子们尽收眼底,他们立刻开始嘲讽他。一个身材魁拔的男生把他推倒在地,又用盆子泼了他一身水,奚落道:“幸好你没爸妈,不然我要是你爸妈,有这么个娘炮的儿,还不得愤懑而死?” 其他人跟着哄笑,他们很快把他扒了个精光,水钻进眼睛里,李延卿看不清楚,他已经习以为常了,闭上嘴,忍一忍就好。没想到缄默惹恼了他们,傻大个抓住李延卿后脑勺的头发,把他的脑袋闷进了水里。 二十秒一过,心慌与恐惧又蔓延上来,他开始本能地挣扎,试图浮出水面攫取氧气。羸弱的李延卿不是傻大个的对手,胸腔里的气息一点一点耗尽,他呛水了,头痛欲裂。 得意的笑声隔着水传进耳朵里,没人能救他,有那么一刻,他绝望地想:“我才十五岁,我就要死了。” 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时,后脑勺的力道突然一松,李延卿赶紧撑住澡盆的两边,在离水面两三公分的地方大口呼吸。周遭噼里啪啦的都是淋浴声,可是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好半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慢慢从地上爬起,却发现自己膝盖黏糊糊的全是红色。浓墨重彩的红从各处的残肢断手中汩汩流出,汇聚成一条小河,奔腾着往下水道去了。刚才飞扬跋扈的傻大个,这会儿躺在地上,眼眶里空无一物,满是恐惧。 李延卿浑身发凉,僵在原地,却见着两个白净的脚脖子往自己这边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硬着头皮抬起头来,竟是个女孩子,洋娃娃似的很好看。 白瑾蹲下来,伸出没沾血的那只手:“我帮你欺负他们了,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断更了这么久,弧了大家。 由于我自己身体状况之类的问题真的很抱歉 想看的话可以等完结再看不然太痛苦了 估计这本书会缘更到完结,下一本再继续日更。 第22章 【21】 中巴车平稳地行驶着,吵吵闹闹的声音却一点儿也不消停。简落闭着眼睛,佯装熟睡。刚上车该隐和茜拉就被挤到了车厢中部,她无福消受如此优越的地理位置,一个人坐到后面靠窗去坐着,试图睡着。 “回头。”当脑袋第一千零一次撞到玻璃时,简落在心中默念。 该隐被迫加入了大学生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正在被查户口,有回头。于是有了第二次撞脑袋:后排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前面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回过了头,该隐却还在笑眯眯地回答问题:“所以今天是去水族馆?还行吧这个地方,有人应该挺喜欢。” “无聊的把戏。”简落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了,像个三岁小孩似的很怄气。她微微撩开一只眼皮,正巧看到他人畜无害地在笑,一怒之下使劲把脑袋往玻璃上一搁,眼不见为净。 到了水族馆门口,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组好了队,茜拉条件反射地看过来,简落却斩钉截铁地摇头:“不,我要一个人走。” “落落,你咋了?”茜拉诧异道。 该隐意味不明地扫了她一眼,早有所料似的迈开步子:“翅膀硬了呗。”满不在乎的态度极大激怒了简落,她腮帮子一鼓 分卷阅读32 :“是是是,给您丢脸了。”说着一横脚插队到他前面去,抢先过了检票口。 不消多时,一个人逛海洋公园的弊端就显现出来。简落仅仅用了半小时,就把几个主要场馆全部走了一遍,去洗手间没人帮忙拿包,看海豚表演没有人帮忙看座位,就连去去触摸池摸海星,夜市一个踉跄,差点儿让自己变成海星的兄弟海人。 海底隧道永远人满为患,她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溜进去,映入眼帘的全是情侣。特别是到了“水母走廊”的地段,上千只水母聚集在玻璃附近,灯光会随着时间而改变颜色,远远望去跟星空似的。旁边一个小哥哥往小姐姐脸上啵唧一声:星空之下两人拥吻,拍出来比艺术照还好看。 简落贴着玻璃往前走,要么是地狱使者戾气太重,要么是她长得太丑,每到想自拍的地方,背后的水母就见鬼似的散开去。“你们倒是过来呀。”她敲敲玻璃,水母晃了晃须子,散得更开了。 无奈之下简落只能让位置给别人拍照,谁料这边儿刚一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同团成员。还是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大学生,围在最漂亮的一群水母处拍合照,勾肩搭背各种pose,不远处拿着手机帮忙拍的人身姿曼妙,正是茜拉无疑。 驻足凝视十秒有余,本应跟团的该隐仍旧不见踪影。 趁着还没有人注意到她,简落调转人头往走廊出口走。脚板还没离开地面,有人的手顺势滑进了她的外套口袋。早说了人多的地方扒手多,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伸手抓住了小偷的手,转头的一瞬间,愣是把“抓小偷”三个字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该隐从黑暗里鬼魅一样冒出来,食指灵巧地往手机背面一顶,小方块盒子便轻盈地飞了出去,稳稳当当被茜拉接住。若不是他反应快搂住她向后倾倒的趋势,简落这会儿应该坐在地上揉屁股了。 茜拉心领神会地摇了摇手机,把照相机调出来准备好,冲这边比了个ok。简落往大学生的方向撇撇嘴,并不配合道:“你不和你的妹妹们拍照了?” 该隐不由分说握住简落的肩膀,把她打了个转儿面向照相机,顺带附在她耳边,好笑道:“我和谁照相,关你什么事?”吐息喷在耳廓上痒痒的,简落的心脏过山车一样砰砰直跳,柔软而滚烫的感觉顺着毛细血管,一路爬到脸上。她的紧张与身后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依旧从容得很,一只手松松地揽在她腰上,另一只手盖在她眼睛上,凉幽幽的,像眼皮上落了两片雪。 这一刻,空气只想安静。 水母从四面八方慢悠悠地聚拢过来,其中一只圆滚滚的,正好对准左边那人的脑袋,像给她带了个粉色小帽子。而右边的人俯下身来,微微偏过头,吻住怀里的女人。 这个正在被围观群众的眼神千刀万剐的女人,自然就是简落。她大脑断路,口水都忘了咽,好在该隐的唇只是单纯地贴着自己的,触感若有若无,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就在简落努力劝服自己只是摆拍道具的时候,遮住眼睛的手忽然挪开了。她无端落入一双沉沉的眸子里,一切抵抗顷刻间都成了徒劳。该隐的重瞳时常泛着暗金,就像金箔边缘染着点儿夜色。而这会儿暗金褪去,变成纯粹的金色,璀璨得人拽不开眼睛。 他只是淡淡地望着你,居然能咂摸出一股子温柔来。简落对此实在没有什么抵抗力,当即烧断了脑回路,明知道对方在欣赏自己的窘迫,还是脸颊绯红。与此同时,茜拉满意地喊咔,招呼他们过去看照片。 “干什么?”该隐拎着她往前走。 “你……你的眼睛……”简落舌头都捋不直了。 闻言,那双过分好看的重瞳暗了暗,很快又回到寻常人的瞳孔模样。该隐收回目光,答非所问道:“不是你说想让他们过来的?” “啧啧啧,看看你们这剪影,简直比神仙眷侣还天造地设,我拍得好吧?”茜拉插话进来,可惜完全没有人理她。那两人好像磁铁一样,自动就吸到一起去了,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她低下头去重新端详刚才的照片,成群结队的水母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爱心,刚好把主要人物囊括在内,水波的光影投在两人身上,她在无措,而他在笑。 “要不是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几乎都要信了。”茜拉在原地占了一阵,摇摇头跟自己对话,“唉,可怜的女孩子。” 水母走廊里这么一折腾,全团的人都理所应当把该隐和简落凑成了一对,回去的路上给他们留了两个并排的座位,连晚上围在一起玩桌游的时候,都知道要让他们坐在一块儿。 简落对桌游没兴趣,她想赶紧缩到温暖的被窝里睡觉,无奈其他人太过热情,再三邀请之下,她还是坐到了地毯上。天黑得偏早,此时外面已经黑漆漆一片,看着挺瘆人。 管家拿了些珍藏的梅子酒出来款待大家,落座之后,桌游就正式开始了。简落坐在靠沙发的地方,不然她老觉得背后有人,旁边依次是该隐和茜拉,所以有人提议玩恐怖游戏时,她也没表示反对。 “传说古老的宅子里都是有很多亡魂的,只要诚心诚意地请他们出来,他们就会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坐在对面的男同学A正在竭力渲染气氛,B已经不耐烦地打 分卷阅读33 断了他:“想玩请笔仙就直说好吧,别磨磨唧唧的。” 简落一个哆嗦,她想起地狱里奇形怪状的各种生物就不寒而栗,不自觉地往后靠住沙发。该隐和茜拉皆是面带嘲讽,对人类的小把戏完全不感兴趣。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很快准备好了所需道具。经商议,锡纸烫男孩C会率先进行游戏。 “一定要诚心诚意哦,不然会遭到报应的!”B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满意地看到旁边的女生瑟缩成一团,贴紧了同伴。 由于是第一轮游戏,灯还是开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C将毛笔蘸上墨水,在纸面上放好,然后闭上眼睛,开始默念所谓的口诀。大家都屏息凝神,只能听见挂钟在滴答作响。 等他念了到口诀第三句时,依旧无事发生,想来也知道这游戏是假的了。气氛重新躁动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了,而C还在认认真真地念口诀。 到了第六句,人们对话的声音变得更大,觉得很没意思。始料未及地是,第七句话音刚落灯光猛烈便地闪了一下,接着电流噼啪一声,整个房间都陷入黑暗。巨大的光线落差让人产生了短暂失明,恐慌趁虚而入,一个虚假的游戏,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场景呢。 倒是B深吸了口气,故作镇定道:“是谁关的灯?” 没有人承认,刚才也的确没有人起身去关灯,它是自己熄灭的。 A的声音很微弱:“应该是……跳闸了吧?”结果不知道是谁坚持是笔仙要来了,本就人心惶惶的,这样一来女生立刻开始尖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从窗户灌进来的凉飕飕的风,跟真正的恐怖游戏没两样。 简落也是冷汗直冒,喉咙干得起烟。刚才灯熄灭时,她条件反射性地抓住了旁边人的手。对方嗤笑一声,还是很配合地回握住了她。手指从她指缝之间钻出来,稳稳地将她的手包裹在内。 迟迟不来电,女生的哭泣混合着男生的叫嚷,恐慌发酵成了混乱。有人发现自己旁边的同学换人了,有人害怕自己旁边的已经不是人了,还有人看走眼了,觉得放在地毯中心的笔在动,于是大叫:“是笔仙!是笔仙来了!他来要我们的命了!” 简落活生生打了个激灵,感觉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安抚源源不断涌过来。 “胆子真小。”该隐点评。 像过了百年那样久,电灯缓缓亮起,管家一脸抱歉地站在门口:“电力系统不稳定,刚才整个街区都停电了,惊扰到大家,真是不好意思。”果然窗外的路灯也一盏接一盏恢复供电,人间依旧美好而温暖。 幸好是虚惊一场,要是真的不得把人给活活吓死才怪。大学生们拍着胸口顺气,还不忘嘲笑刚才吓破了胆的几个胆小鬼。简落转动眼球,然而没等她适应光线,尖叫就像锋利的剪刀,把平静的夜空划出裂痕来。 第23章 【22】 二十分钟不到,成群结队的警车将居民区西南角的小木屋包了个密不透风,谁也不许靠近案发现场。整整一夜,惊魂未定的大学生们聚在一起不肯回房间睡觉,依旧无法相信在他们民宿不过二十米的地方死了人。 简落也一宿没睡,这受害者肯定和自己要引渡的亡灵有关系。凶手会不会就是迟迟未现身的白瑾夫人,她琢磨着,觉得有必要去现场看一看。凶杀案发生在堆积杂货的木屋内,市民吴先生路过时听到有滴水声,以为是水龙头没拧紧。没想到打开门,对面正吊着个人,脚底下放着个半满的小盆子,血还在滴答滴答往下落。。 被害人反抗一定很激烈,身上有多处擦伤,手腕脚踝分别有禁锢痕迹。而他的死状极其残忍,除开贯穿胸口的大窟窿之外,皮肤凹陷眼珠突出,血液被抽干,活像一具木乃伊。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女孩子看着些不会恶心吗?还是少看点好。”温文儒雅的男声打破了简落的思维,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是李延卿。 简落故作轻松地耸肩:“工作如此,没办法。”这个委托人总是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虽说别人穿戴整齐,长得也不歪瓜裂枣,可就让她不太舒服,也不愿意多谈。 李延卿叫住了她:“那个……地狱使者……被你盯上的人,是不是一定会死?如果她不死的话,你会动手杀了她吗?” “怎么?你后悔来找我了?”简落没有停下脚步,“后悔也晚了,出现在我任务卡上的人,一定会死,无论是什么方式,机缘巧合也好早有安排也罢,没有例外。” 后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好好的旅行被凶杀案一搅和全给毁了,大学生们怨气很重,却也不敢贸然出门,觉得好生无聊。加上电力系统每晚准时停电半小时,阴森森的,到了第三天,他们准备直接订机票回家。 兴许是李延卿怕收到差评,突然宣布说夫人回来了,要请大家吃顿好的以作补偿,案件很快了结,大家也可以放心出门游玩,这才劝住了这群人。 民宿的餐厅位于二楼,宽敞的欧式餐厅,中间一条长桌布置精巧,再加上安神的熏香,整个晚餐都和谐而温情。宅子的主人白瑾坐在主位上,她看起来过分年轻,还穿着蕾丝花边群,言行举止像极了 分卷阅读34 中世纪欧洲贵族的小姐。这种异域风情很受当代大学生欢迎,她和其他人交谈甚欢。 “哇塞这个红烩鹅肝真的好好吃!口感特别嫩,一点油腻的感觉都没有,和我之前吃的鹅肝都不一样。”女生E惊喜地夸赞道。 “是吧。”白瑾微笑,“延卿的手艺看来是真的相当不错了。” 这边简落蔫愀愀地扒拉着碗里的鹅肝,一把辛酸泪:“我一合眼,眼前就全是那个案发现场的样子。” “但是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该隐突然伸手换了两人的盘子,番茄色的酱汁在盘子边缘打出漂亮的一转,简落疑惑地抬起头,换了只手撑下巴:“?” 他面不改色将食材切开:“你那盘是人肝。” 看着李延卿平静之中带着挣扎的眼神,简落寻思:白瑾怕是个作恶多端的妖怪,李延卿替她杀人放火,良心受到煎熬,却又无法背叛她,所以只能来找地狱使者,寻求第三方帮助。但她最后是因何而死呢? 半夜,简落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封信。墨迹沿着纸张的纹路往外渗透,带着股霉味。信中详细叙述了后几日的旅行团行程,底下有专门的一部分,叙述了她应当做些什么——在最后一日的行程中,李延卿将把白瑾骗到地下室,用银制的器具将她锁住并杀死,简落会在这时出现,将白瑾带回地狱。 当然大学生们对此毫不知情,他们对终于能去海滩游玩而欢呼雀跃。由于凶杀案线索过少而提前结案,围绕在小镇头顶的乌云散去不少,他们去海滩这天晴空万里,海浪在沙滩上冲刷出一条长长的曲线。 简落毕竟是跳河死的,看到大滩的水就汗毛倒竖,她独自跑到椰树下去坐着,不远处其他人在打沙滩排球。一群人的狂欢,一个人的孤寂,对比十分鲜明。不到五分钟,一团晶莹剔透的东西砸到她脚上,然后碎成液体,顺着皮肤滑下去。 她不予理睬,三秒之后,同样大小的球体贴着沙滩飞过来,撞在手臂上粉身碎骨。海水滴在沙子上,重新汇聚成一团,然后冲她拼命摇尾巴,还发出prpr的声音。简落蔫蔫地瞄了眼,依旧没有动弹。 于是第三次,水球绕道到她身后,然后趁人不注意,往她脑袋正中间一砸完事儿。牛顿被苹果砸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天旋地转?刘海跟水流一起倒立下来,锅盖一样盖住眼睛,椰子树下的甜美女孩瞬间变成了女鬼。 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简落深吸了口气,憋住,用手扒拉开紫菜一样贴在脑门上的碎发,却听见海边低低的笑声。 “猪蹄子!你!给!老!子!过!来!”片刻之后,她已经将对水的恐惧抛在脑后,从椰树之下一跃而起,往该隐那边冲过去,和他扭打在一起。 说是扭打,在扭和在打的其实都是简落。该隐跟泰山投胎的一样,稳稳站在原地,怎么也不会被推倒。而他身上猴子一样挂着的人物理就比较差,她使劲一推他,不料自己往后跌过去,结结实实把海浪坐出一个坑来。 他眼中的笑意更甚,好整以暇地环着胳膊,没打算拉她起来。 又一个浪头打过来,简落身上全是沙子,粗粝的沙子卡在领口边缘着实难受。气急败坏之下,她抓起一把沙子,往该隐那纤尘不染的T恤上来了一炮,相当过瘾。 魔鬼果然皮糙肉厚,只是挑眉,并不言语。 地狱使者也不是好惹的料,扒拉着把沙子握成球,借着海浪的力量站起身来,一个健步就冲上去将沙子扔进了对方的领口。该隐的脸色没有变得很臭,甚至还勾起嘴角,送了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的手指关节蹭着她的锁骨,动作间细碎的沙子已经贴着身子落下,简落拼命退后,无奈对方揪着她的领子比提兔子还容易,任凭她如何缩脖子都没用。 她急中生智地大叫:“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惹事的时候不是挺皮?继续?”该隐嘲笑道,又将手松开一些,更多沙子落在洁白的锁国之上,跟随她的挣扎而轻抖,让他想到一个人类的常用词:秀色可餐。 啧。 简落哭唧唧:“我真的知道错了,要不是你先用水丢我,我怎么会丢你沙子你嘛,┭┮﹏┭┮呜呜……”不过该隐要是心软了,那就不叫该隐了。他对她的控诉置若罔闻,眼看着修长的手指慢慢舒展,整整一手湿润的沙石就要滚入领口之中。 她的表皮细胞都缩紧了,只用手象征性地挡了一下,准备迎接报复。而预料中的冰凉没有到来,再睁开眼睛时正好迎上一道深沉的目光——该隐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手,而他的手臂外侧不知为何有条划伤,正在慢吞吞往外渗血。 简落突然慌乱起来,细细的眉毛都拧成一条。她凑上前去固定住他的手臂,嘴里一直念叨“你别动你别动”,此情此景,搞得跟他下一秒就要暴毙似的。 该隐领着她往岸上走,好笑道:“那么紧张干什么,被你戒指刮到了而已。银戒指吧,伤口会愈合得慢一点。” “可是你之前被银刀子刮到的时候,也是马上就愈合了。” “你的戒指比较特别呗。”这个傻瓜怎么突然这么难糊弄了。 他们前脚刚到躺椅附近,同团的小姐姐就自告奋勇 分卷阅读35 要去附近的药店买药。简落却异乎寻常地坚持,非要她亲自去买药。该隐只好告诉她:“魔鬼其实是不会细菌感染的,过一会儿伤口自己就好了。”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我已经年幼丧命了,不能再年幼丧老板。”说着拿上手机,一路小跑着往服务区去了,当真是很着急的模样。 遮阳伞下重新变得宁静,寄居蟹偷偷地从阴凉处爬过去。男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直到那个背影从石板路的尽头消失,才慢慢转过了头。白瑾发话时,他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消失。 “您知道那是猎人们的东西吧,怎么不问问她从哪里拿到的 ?”白瑾像是在调侃。 “反正感情这种事情呢,谁也说不明白。”她用小扇子挡住面容,泠泠而笑,“我倒是觉得您对这位使者相当特别,也不知道是有意为之呢?还是情难自禁?可能您对她好不过是为了收获一只死心塌地的狗,但我看她,当真是喜欢您得很。” 该隐兀自端详着手臂上的口子,好半会儿才抬起头来。他眼底没有半点光影,黑洞洞地藏着锋芒:“你说的是自己?” 白瑾手里的扇子忽然落了地。 第24章 【23】 简落把戒指脱下来放到一边,撸起袖子准备开始包扎。她对处理伤口的记忆还停留在去世之前,时日一长手都生了,此番不免有些紧张。但是等她心急火燎地把一切准备好,却发现该隐还坐在躺椅上,事不关己的样子。 “手给我啊。”简落道。 半天没有回应,她不解地看过去,只见该隐双手环胸,一副“要我配合你就求我啊”的表情。 地狱使者警惕地皱起眉头:“你在想什么?” 回答倒是出乎意料得坦诚:“我舍不得你坐地上。” 哎哟我的妈,简落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根据经验,这厮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君子,而且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可太熟悉了,绝对别有用心。可他那么坦然地看着她,似乎期待着她的回答,连冷淡的眉目也跟着生发出些温情来。 简落和对方四目相接,立刻体会到什么叫“万劫不复”,她拿棉签的手指不自觉顿住了,跟着对方的思路问:“那我坐哪里?漂浮在半空中吗?” 答案肯定不是浮在半空,那双狭长的眸子眯得更窄了,该隐立起身来,理所当然地指指自己:“你坐我身上,背对着我,然后研究我的手臂,那不是刚刚好?” 的确是刚刚好,和韩剧里面男女主秀恩爱的姿势一模一样。简落寻思着这么个美男子把豆腐摆在自己面前,抖掉膀子上的鸡皮疙瘩,不吃白不吃。大庭广众之下,她就这么钻进了该隐怀里,手脚并用,而且轻车熟路。被当成坐垫的人身体放松,没有丝毫僵硬。正在打沙滩排球的几个女孩子眼睛都直了,那种眼珠子往外突出的表情,和汉尼拔吃人之前倒是挺像。 她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位置,突然探出头去,对着其中一个女孩子做了个鬼脸。此事自然被该隐看在眼中,他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还把人往怀里圈了圈。就这样,简落翻了个身面朝大海,然后人往前倾,把自己的后背和该隐的前胸分开,最后深吸了口气,准备做正事。 酒精刺鼻的味道蔓延开来,怀中的人打了个喷嚏,声音软软的:“该隐,你是不是……” 他挑眉:“怎么?”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怀里抱着点什么?要不要我把泰迪熊借给你?或者去菜市场买两斤肉抱着也挺踏实的。”简落拱了一额头的抬头纹,冒着被敲碎脑子的风险进谏道,“如果你还有类似不为人知的奇葩癖好,能不能提前告诉我,至少我能点心理准备……” “不。”魔鬼果然是魔鬼,说话都这么不留余地,“我还是比较喜欢抱着你,毕竟你有一百一十多斤,猪肉只有两斤。” 简落立刻面红耳赤,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该隐明明就是开玩笑的,自己的反应却出卖了自己。整个世界都特别安静,他好像是认认真真在看自己的伤口,平稳的气息挠着她的后颈,却让她越发急躁起来。这种时候就应该聊聊天,要么一笔带过刚才的话题,要么反向试探更深一层,可是她的牙齿却在发抖,和舌头傻傻分不清。 “啊,我这个怂逼。” “你说什么?”该隐又往前蹭了蹭,简落的脊椎骨突然感受到一片坚硬的肌理,“什么怂逼?” 完了,平时迟钝的心电感应怎么就在关键时刻灵敏得不得了呢。简落大幅度摇头表示无事发生,却不小心倒多了酒精。冰冰凉的液体顺着伤口的边缘渗透进去,并没有痛感,反倒是葱白的指尖无意略过时,带来轻微的波动。 她是在聚精会神地干事了,像个专业的儿科医生。用酒精消毒的同时还鼓着腮帮子吹气,生怕弄疼了病人。病人优哉游哉地凝视着眼前的画面,然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在那颗圆圆的脑袋上揉了揉。 “你为什么又摸我头?”简落在心中默默记下:该隐的第二个不为人知的癖好:盘人家脑壳。她简直怀疑是不是小时候魔鬼他妈不让养狗,导致他留下了心理创伤,现在见谁都想当狗摸。奇怪的是,该隐的神色并不是预想 分卷阅读36 中带着危险的笑眯眯。他偏头,似乎探寻着这个举动的奥义,然后看向自己的手,很无辜:“我也……不知道。” 十九岁的女孩子,连包扎都要打个端正的蝴蝶结,远看像他手腕上故意绑的装饰似的。简落蹬腿从他身上下去,海风刚好扑到她身上,她很不争气地打了个寒战。 此时已到了落实日分,巨大的红日灼烧着海面,染出一长条的金色。疯玩了一下午的大学生们聚拢起来,商量着晚上的行程。白瑾坐在他们中间,看上去竟更年轻。她扇着扇子,不经意道:“若真是想找乐子,不如去树林里探险,我小时候和延卿就去过,还挺有意思的。” 这个想法立刻得到了赞成,大学生里当头儿的那个男生又跳出来补充:“我们就两两分队,然后约定个时间在树林另一头集合,率先到达的队伍获胜,最后一组明天请客,好吧?”他说这话时瞅着茜拉,但指名道姓地和茜拉一组肯定不服众,他的好姐妹灵机一动,建议道:“你们先去准备烧烤,我准备好抓阄的暗香,我们一会儿每个人选择线头,看看另一端是谁就和谁一组,公平公正,全靠缘分。” 大伙儿点头同意了。 简落意有所指地冲该隐使了个眼色,在心中拼命暗示。后者却装作不懂,就淡淡回了句:“嗯?” “我想和你一组。”她认命地说。 他在心里回:“那你想啊,想又不犯法。” “我想有什么用?你倒是帮帮忙啊!”简落急得跺脚,她想到自己要和一个陌生人在月黑风高的森林里游荡就难受。可是该隐摊了摊手,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不一会儿那女生将暗盒拿来了,餐巾纸盒改装而成,一看就是老早准备好的。不经过骚操作地化,简落从来不怀疑的她和该隐无缘,这次也不例外,她将第二根线使劲扯出来,果然看见了一个飞机头男生被拽着往这边走。对方看到她时可能是想打招呼,结果话到嘴边一愣,不知道她叫啥名儿。 简落化解了他的尴尬:“我是简落,你是……?” “哦,我叫王洵,今晚我俩怎么也得赢吧?”王洵摩拳擦掌道,颐气指使地,“不然多丢脸是不,吃饭的时候先商量好计划,我负责查……”话说到一半,他看到搭档后面的人,情不自禁地住了嘴。 茜拉眨眨眼睛,满意地笑道:“王洵?我记得你的名字。” “是是是,有什么事吗?”王洵听候差遣状。 “我想和简落换一下,我们两个一组,但是这件事情你不能告诉其他人,就当我们是抽到的。好不好?”茜拉拍了拍简落的肩,用眼神告诉她“姐妹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王洵喜提女神,自然是连连答应,恨不得立刻开始探险。 其他人也陆续找到了自己的搭档,整个晚饭都充斥着对穿越树林路线的讨论,还有各种树林鬼故事的传闻。热火朝天的对话中,简落吃得很香,该隐挑嘴,所以她一个人吃着两个人的分,酒足饭饱,甚至还有点犯困。 很快月牙从树梢上浮出来,晚间十点十五分,海滩上已经空无一人。 树林里黑黢黢的,随便一个什么东西的影子都像鬼魂。刚开始的时候会听到不远处大惊小怪的尖叫,到了后来所有人的位置分散,能听见的只有虫鸣了。简落查过地图,树林是个相对规则的方形,直挺挺走过去便是,加上她坚持自己不是路痴,该隐就抄着手跟在后面,只在她快要一个趔趄狗啃泥的时候提醒一下。 简落跨过一截断裂的树干,开始找话题:“这里会不会有鬼啊?” “有啊。”该隐直言不讳,“路过池塘的时候水鬼一直在对岸看这边,还觉得你凉拌肯定很好吃。如果之前左转就刚刚好能看到几个小鬼聚在一起施法,好像是在诅咒某个煤老板的第三者,民宿隔壁死的人也在。哦还有,刚你停下休息的地方,地底下其实是个乱葬岗,冤魂就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你在骗我。”简落底气不足,“我也是能看见鬼的,你忘了?” “我没忘。”他在后面打了个响指。几乎是同时,一个脑袋出现在简落的脚边,还在咧嘴冲她做表情,至于这人的身子,正挂在前方的树上,摇摇晃晃的,像在荡秋千。该隐不过是把结界打开了几秒钟,刚才还壮着胆子在前面开路的人,现在已经拽着自己的衣角,说什么也不再走一步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你不走的话,我们在这里过夜?” 旁边的灌木又晃了一下,简落一个哆嗦,眼巴巴地抬头:“不要。不是我不想走,是腿他不想,知道吧,他说他走不动。” 清风在树与树之间穿梭,混杂着新鲜的血腥味。与此同时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有点像电台播放的音乐,但音质特别差。这对讲机本来是李延卿发给各个组,说有紧急情况联系用的,如此看来质量也不咋地。该隐把瑟瑟发抖的某人拉起来,目光陡然加深:“简落,今天可能不太适合回去,还是在这里过夜吧。” 简落本来还想死皮赖脸求抱抱,忽然如遭雷击,清醒得不得了。 刚才对讲机里的杂音怪不得那么耳熟,原来是电影《生人勿进》的主题曲,最后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高音不是对讲机,是真的有人在尖 分卷阅读37 叫。 第25章 【24】 夜里的树林充满了鬼魂,还发生了恐怖的凶杀案。简落置身于这片黑影之中,头上的天空被树叶遮挡得严严实实,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可她怎么也担心不起来,想了半天,大概是因为该隐在这里。光线暗下来,不过是到了他的世界而已。这种感觉着实奇怪,就像天塌下来也有人帮忙顶着似的,莫名其妙的庇护感。 该隐在原地走来走去,选了个相对平坦的位置,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在林子里过夜了。他研究了一会儿地面布局,转过头来道:“就这里了。” 简落环顾四周,觉得冷嗖嗖的:“你确定我们要在这黄土地上睡觉吗?”面朝天背朝黄土的,搞得跟的树林里偷情一样,还挺刺激。 “不然呢?”该隐越发理直气壮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我现在带你回去看尸体,然后明天你又抱怨自己一宿没睡balabala?”他说话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慢慢凝固,然后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块小空地上。简落挤着眼睛看了半天,勉强辨认出那些树藤一样的黑色脉络来。他们像被拔掉刺的荆棘,带一点流光,铺满了整个地面并且开始往三维空间运动。 片刻之后,一个帐篷状的物体占满了方才的空地。藤蔓似的脉络围住了这个小空间的其余三面,只留下一个足够人通过的洞口。简落端详了半天,反应过来这是个巢穴。古书有记载魔鬼乃是孪生生物,而该隐的蛋在极恶之水中浸泡了千年,俗称:坏到骨子里。 不过这坏蛋的建筑工艺还不错,至少这个巢穴看上去结结实实,而且密不透风。 “所以你其实是不睡床的?你都住在自己的窝里?”她问,然后突然兴奋地钻到里面去,准备一探究竟。这个洞类似于鸟巢结构,但纵横交错的脉络更为精密,而且那些脉络仿佛有生命一样,时不时还会富有液体感地流动。她伸手去戳了戳其中一条,它受到惊吓一样缩了缩,紧接着全面的巢穴壁突然拱了一小块出来,在简落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们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位置,最后停留在目的地,完全凝固,有点像被压紧实后的火山岩。简落又忍不住伸手去按,触摸到的物体坚硬而留着余温。 该隐被她踩得腰酸背痛,忍不住把人拎了出来:“你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野蛮人?对洞穴生活这么感兴趣?” “这是你?”简落早听说过他有很多副面孔,眼前这帅得二五八万的脸多半是假的,但她怎么也接受不了魔鬼的本质是触手怪的事实,“这是你的真身?” “我不是触手怪。”该隐白了她一眼,自己回了窝里准备休息,“这也不是我的真身。简落我发现你真的是有当白眼狼的潜质,怕你被吹成傻逼弄了个窝你怀疑我触手怪,带你吃个好饭你又觉得是把猪养肥了好炖汤。”他皱着眉头,有点忧郁,简落忽然就被口水呛了一下,边干笑边跟着进去。 她知道巢穴和他感官相通之后,立刻规矩了许多。进去之前知道把脏兮兮的鞋子脱在外面,动作也是轻手轻脚,生怕踩疼了对方似的。然而该隐还是不领情:“你缩手缩脚地干什么,就一百来斤的的肉能有多重。” “能压死一个成年人……”简落小声哔哔,她看到该隐靠着巢穴坐下来,胳膊肘放在右腿膝盖上,手支着下巴看这边。巢穴内的空间刚好一个人高,宽度却很憋屈,总不能他坐着然后她不知好歹地往前面一躺吧。那岂不是睡个觉满脑子都是他的脚丫子,早上起来还得安慰一个肩周炎颈椎病的魔鬼? “额,能不能把这个弄宽一点,我不知道该睡哪里……”她指指两边的黑色的洞壁道。 该隐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简落的脸垮下来,撇嘴:“为什么不能?” “因为费劲。”该隐依旧是淡淡的口气,“修房子很费力气,我今天没吃饱,窝只有这么大,不想睡你就在外面打地铺,懂?” 简落头点得像捣蒜,又不能躺着睡又不能出去睡得,这么有限的空间里,说白了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睡嘛,她嘴都亲了还怕这个?只要不用脱了衣服睡就一切好商量。已经准备闭眼的某人显然没关注这些内心戏,不过两秒钟,突然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个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什么,怀里抱东西的癖好嘛?不用那么大费周章,我懂我懂。” 她以为该隐会害羞,不一定脸红最起码不知所措一下吧。谁知道该隐和她对视了半天,把蹭到自己脸的她的头发扒拉开,淡淡道:“哦,那下次我直说了。” 简落被梗得接不住话,乖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觉。反正该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臂搭在膝盖上,一条腿立着一条腿随意盘着,她就直接把脑袋挂在了他手臂上,稳健而不失弹性的枕头感觉还挺好,然后为了防止自己半夜滑下去,又用手圈住了他的脖子。这样一来整个人右侧都贴在他身上,呼吸韵律都清楚得不得了,只要做噩梦了就能一把拽住他的领子。 这个角度也是绝佳,睁开眼睛就对着该隐的脖子。白皙的皮肤下隐隐可见暗青的血管,情绪平和的时候没有狰狞的青筋,但是喉咙中间隆起而不突兀的一小块,喉结随着他 分卷阅读38 说话会上下滚动,一路延伸到下颌构成优美的线条。尤其是他发声的时候,声音像直接从胸口轰鸣而出,体验比杜比环绕上好了无数倍。简落的眼神移到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把手松开吧。”该隐道。 她不明所以:“嗯?” “嗯什么嗯,松手。”他敲了敲她的脑门,脖子上的夺命剪刀手终于松开了。他于是换了个姿势,依旧把她抱着,不过躺了下去。洞穴的结构忽然发生了改变,高度下降,长度增加而宽度依旧窄得感人,足够一个人舒舒服服躺着了,但两个人?不好意思,你们要么抱成一团要么叠在一起睡。 简落松开了手,眼前的景物转了九十度,定格在地面附近。她思考了一阵,确定自己还躺在该隐的胳膊上,背后就是他这个人,包饺子一样把她包在中间。而近在咫尺的地方,坚硬的黑色脉络拔地而起,是巢穴的边界。 在树林里睡觉,本来是贝爷的荒野探险节目才有的剧情,没想到自己也能遇上。简落有种奇怪的幸福感,估计是被自己喜欢的人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只要转过去就能碰到他的脸。暖暖的窝又很安全,就觉得万事无忧,岁月静好。 过了一阵。 “你想不想盖被子?”该隐的下巴抵着她的脑袋,说话的时候鼻息拂过头顶,痒痒的。 “这荒郊野外的还有被子?” 有什么从地上铲过来,硬是把她垫高了些。她本来以为是地板加厚的高级操作,却觉得不太对劲。风不是从洞口吹来的,被子一样的东西从身后翻过来,盖在她身上。简落使劲扭头去看,呆了。 巨大的黑色羽翼从该隐身后展开,骨翼勾勒出的轮廓流畅而富有质感,像童话里恶龙的翅膀,原本由羽毛覆盖的地方,变成暗红色的膜,风过时猎猎作响。边缘处则是尖锐的倒钩,只是这会儿老老实实地收着,看上去友善了不少。 原来魔鬼也有翅膀,而且这种带点邪恶力量的翅膀,比天使白白净净的一团好看很多。简落秉承好看就摸的习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按了上去。该隐的翅膀是完全冰凉的,比他人还要冷,就像没有血脉从中流过。鼓膜起伏的节奏与它的主人呼吸的节奏相同,触感粗粝,蹭着手掌居然有点舒服。 她顺着摸了一遍,又想倒过来试试手感。手底下的翅膀抖了抖,伴随着该隐的警告:“手不想要了?”腰上手收紧,下一秒简落毫不意外地和他贴在一起,脊背的线条与他身体的中轴线无缝重合。 两人都不再动,外面的虫鸣声也渐渐弱了。 隔了很久,简落自己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却发现思维依旧清醒。该隐是真的睡着了,气息均匀。他还是维持着入睡的姿态,将她完完整整德护在怀里。有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对自己真的是好啊,好到会让她觉得这种安全感完全够了,其他人都能直接滚蛋。然后喜欢对自己好的人也无可厚非吧,可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却不一样。 总是有笑意,管他嘲弄也好,真在笑也好。可是笑来笑去,没有感情。跟对待家里的小狗似的,逗逗它,奖赏它,但仅限于宠物而已。 简落苦恼,为什么就没有电视剧里那种跨物种相爱的情节出现呢?她睡着前该隐好像动了,叽叽歪歪还说了些啥,她完全记不清。 夜晚仍在慢吞吞地倒计时,有个人的呼噜声惊天动地,以至于另一个人完全不能闭上眼睛。不过他也没想闭眼睛,睡觉这种可有可无的时间,还不如拿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比如看某人打呼噜。她应该是累了,呼噜打得跟世界末日一样,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却发出低低的叹息。 和我在一起?他缓慢地在心中重复道。和我在一起就要放弃光明,你却总在阳光下很开心。 这个代价是你。这个代价我哪里付得起? 第26章 【25】 生物钟一到,简落唰得睁开了眼睛。这简直是梦想中的神仙早晨。清晨的日光透过树的缝隙洒下来,地面不满了零碎的光晕。四周依旧安安静静,却能感到海浪涌动,还有淡淡的咸味。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已经有鸟在树枝间跳了,到处是人间的气息。而不远处该隐靠在树上,侧颜像画一样。 他手上把玩着的东西反光,见她醒来,就将小小的一点收入掌中:“醒了?” 简落“昂”了一声,下意识去摸自己手上的戒指,发现它不翼而飞。 “你戒指借我用用,过段时间还给你。”该隐道,“这小玩意是谁给你的?” “七八岁收的生日礼物吧,具体谁送的一时半会儿不记得。不过挺好看,所以就一直戴着。”简落努力追溯着回忆,“这个很重要吗?但是我真的忘了……” 靠在树上的人侧了侧身子,地面上的影子拉得更颀长了:“忘是不会忘的,经历过的所有回忆,只会暂时想不起来而已。”见她已经起身整理好衣服了,地上硕大一个窝顷刻间烟消云散。那些坚硬的黑色物质几乎是立刻松散开,化成雾蒙蒙的一道,像青烟在空气中扭来扭曲,随后越靠越近。他不过勾勾手指,烟雾便如找到归宿般缠绕上去,变成完全透明。 这大概就 分卷阅读39 是传说中的黑魔法?简落寻思着,冷不防又吃了一记暴栗。 “少看言情小说真的有助于智商提高。”该隐嘲讽她,“你们人类是不是把但凡不能用常理解释的现象都归于魔法?动动脑子记一下,这叫亡灵之力,人家有名字。” 简落拍拍身上的灰,自言自语:“亡灵之力是什么?”不出意外对方是听见了,但不打算继续作答。与此同时一串字符强制性被打到她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闪发光:亡灵之力,顾名思义就是来源于亡灵的力量。物理学过吧,能量只能被转换不能被创造,所有的力量都有自己的来源,属于黑暗的就是来自所有已逝之人的亡灵之力了。 “哦。”她被树枝绊了一下,加快脚步说,“按这个道理,太阳神去办太阳能热水器公司肯定能赚很多钱。” 原来树林后面还有挺长的一截,不过原先葱郁的灌木丛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小路,看上去多少有些人气。该隐的身高如果放在现代人的审美,应该是很完美的男友身高吧,而且身材比例也很棒。腿长,肩也生得很平,腰线明显,这样穿衣服很好看。 “可惜他是个魔鬼,我们不可能。”简落在心里忍不住想,她随即甩了甩脑袋,惊动了树梢上喝早茶的麻雀。 又过了约莫十分来钟,树林边缘敞亮的地方渐渐清晰起来,还能辨认出几个人影。来回踱步的几个都是大学生,从动作来看充满焦虑,至于旁边一高一矮的,应该是白瑾和李延卿。他们看到树林里有人再往外走,面色皆是一喜。 “你们可算出来了。”男生B率先迎上来,责难道,“你们昨晚到底去哪里了,害得全团的人都担心得睡不着觉,在车里憋屈了一宿。” 简落抱歉地笑,嘴上开始胡诌:抱歉抱歉。“昨天迷路了,加上天太晚,干脆在林子里过了一夜。说起来树林里的地还真是凉,我头发上现在都还有树叶。”她说着从发丝间将叶子剔出来,颇有说服力地展示给大伙儿看。 看她没打算要作出补偿,B脸色铁青,却被李延卿打断而不得发作:“回来就好,大家看看个人随身物品都带齐了吗,带齐的话我们就准备出发回民宿了。”他说这话时突然瞟了这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不对!王洵一组都不在!”一个名叫雯雯的女生着急地说。第一个出发的王洵和茜拉此时不见踪影,简落疑惑地望向该隐。小老妹都不见了,他却仍旧事不关己,双手环胸站在一边。见她望过来,眼皮子往上掀了掀,早有所料似的:“她这会儿应该在城里逍遥自在,之后也不用管她了。” 好吧,那王洵呢?大学生们用了所有的可能联系方式,从手机到对讲机都是毫无应答。可是这树林着实安全系数很高,没坑没沟的,面积也算不上很大,闭着眼睛走一晚上也能出来。干等着总归不是好办法,最后大家决定分组进入树林,进行地毯式搜索。 “人找人,找死人。别一会儿我们一进去,他们又出来结果完美错过。”又有女生建议道,“其实可以找当地警察帮忙的,十二个小时也算是走失人口了吧。警局人多力量大,还比我们专业。” B嗤之以鼻:“这么点小事也要麻烦警察?你不想走路就别去,少在这里找理由。”这话显然惹怒了该女生,空气中**味蹭蹭上涨。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白瑾开口了:“那不如大家规定个时间,留点人在外面等,其他人进去找,如果半小时还没结果,我们就采用这位女同学的办法。”她的办法算是折中,安排就这样定下来:不愿意走路的两名女生在树林外面等,其他人依旧两人一组前往树林,随时保持联系。 简落在心里叫苦连天,却也只能跟着去。 这么一去不要紧,没到五分钟,李延卿的声音在对讲机里传出老远:各位,我们需要报警。具体情况是,他们顺着一条清晰的小路往前走,在路边发现了满是尘土的对讲机,以及已经被撕成条的、王洵的外套,和悬疑小说里一样。不仅如此,当众人气喘吁吁地离开树林时,发现树林外的留守部队也不见了。 即便是个瞎子,也能看见地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简落觉得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地狱使者了,也不觉得晕。该隐从对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不太满意地吸了吸鼻子:“这血的质量说实话不咋地,闻着都上不来气。” 现在片场的主题已经从《迷雾》变成了《无人生还》,货真价实的凶杀现场,恐慌的气氛碾压了停电的时候。在一群脸色惨白的大学生中间,李延卿强作镇定,他立刻报了警,并且指挥大家保护现场,做得有模有样。 靠近中午,太阳的光骤然刺眼了。警方怀疑这和前几天结案的凶杀案有关,按照规定封锁现场,所有人都必须去警局做口供。可是大学生们大多被吓呆了,尤其是剩下的两个女生,疑神疑鬼不说,连口供也是颤颤巍巍地说着胡话。 相比之下,简落为自己的镇定而感到骄傲,甚至在警察问前几天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人物之时,她的肚子还不争气地叫了几声。警局里布置简洁,往哪里看都是白花花的墙壁,还有便是自己面前充满划痕的桌子,桌子另一面的地中海正在奋笔疾书。 警察把证人对树林里天花乱坠的环境描 分卷阅读40 写记录在案后,抬起头来准备结束口供:“如果没有什么可疑人物的话……”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简落还是决定给点提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有人在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的感觉,这可能是潜意识的直觉,没有多少理性支撑。但这一切的发生,怎么看都像是早有安排,但我实在想不出来,谁能提前就安排好这一切,而且还让我们察觉不出可疑之处。”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专门恳切地补充道:“还要拜托你们早日查明真相,真的是太可怕了……” 警察简短地宽慰了她几句,将口供表转了个方向推过过:“小姐,最后麻烦你填写一下个人信息,方便我们联系用,也是保护你的一种手段。”眼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来到自己面前,最上面是姓名性别。民族之类的也好填写,可是到了第三排,身份证号和户口信息八个大字犹如泰山压顶。 这下简落懵了。只要她敢下笔,这表一送出口供室,警官们就会被“我们的证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死人”的消息吓个四脚朝天,她还想在这里安然无恙待到收白瑾的亡灵呢。 一只圆珠笔跟着被递过来,简落干笑着接过,准备填写个人信息。她将笔后端的按钮按进去,然后很有气势地提笔,顿了顿,落笔。 笔直直插进了面前的提拉米苏蛋糕里,本来还端端正正的蛋糕分层,变得歪七倒八,跟从厕所里掏出来的那啥一样。余光所见之处,白花花的墙壁成了古典墙纸,内容看起来还是中世纪吸血鬼的故事。面前除了毁容的提拉米苏,还有一整套英式晚餐,从配汤到主菜一应俱全,简落睁大了眼睛,抬起头。 该隐优哉游哉地晃着高脚杯,很欣赏她崇拜的表情。 这是白瑾的宅子。偌大的二楼餐厅只有他们俩,其他人估计还在警察局。 “这绝对是黑魔法了吧。”简落眼睛一亮,“还说黑魔法不存在,嘿嘿,被我发现了。” “不是,大变活人,中国魔术没看过?”他白了她一眼,像看着个弱智,“可以闭嘴了。你再不好好吃饭,我保证你现在就去警察局把板凳坐穿。” 第27章 【26】 饭后简落独自一人在宅子里晃荡,四下阴森森的,配上壁灯里颤颤巍巍的火焰,像鬼屋一样。该隐则是有事出门去了,他换了再普通不过的连帽衫,雕刻得甚是好看的侧颜隐没,生生把潮牌穿出死神夜行衣的气质来。并未多想,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了,简落寻思着转移注意力,走到二楼的长廊来。 约莫三人宽的过道,两壁皆是嵌入式的展示柜。白瑾必然是个标本收藏爱好者,收藏品小至出生未足月的猎鹰,大至保存完好的猛虎,应有尽有。中间穿插家族成员的画像,清一色阳刚的男性面孔。简落心下奇怪,重男轻女的思想从这么久前就深入人心了么?她走到最后一幅画像之前,惊觉画中之人很面熟,正是李延卿。五官较现在相比稍显稚嫩,旁边还有一本未放回书架的相簿,照片在首页露出一角。 ——正是那日客厅地毯下的照片,男孩笑容腼腆,虽身板单薄,依旧使劲搂着旁边的女孩。而女孩着一身洛丽塔,脸上没有岁月痕迹,比洋娃娃还精致。 李延卿和白瑾。 从此处起,蹊跷的感觉便从简落心中升腾而起。她逻辑鬼才的称号没有白当,很快推断出墙上的画像都是白瑾的历代跟班。白瑾不老之身自然容颜依旧,跟班们却迭代更新,一个老了,另一个顶上。如此便窥破了别人的秘密,她多多少少有些过意不去,便准备立刻离开。谁知刚跨出一步,没注意脚下多出个凸出的门槛来,于是膝盖发软,整个人一个趔趄。 站稳之后,面前摆着什么艺术品。简落的目光顺着往上爬,看见一座完整的人体标本。女性躯体被绑在十字架上,呈现出受刑的扭曲姿态,水分的缺失让标本比正常人干瘪了不少。面目狰狞,眼球突出,所有的特征都在传达着死亡的痛楚。最具特点的部分是标本缺失的心脏,一柄短刀将血肉贯穿,刀剑挑着的心脏还在冒热气。 地狱使者忽然觉得,同为死人,自己不至于这么瘆人,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她来不及多想,汗毛已经不受控制地竖起来。只见标本布满血管的眼球开始晃动,瞳仁在极端的放缩中反射出诡异的色彩,而其颤抖动作幅度之大,连十字架都跟着摇晃起来。简落反而凑上前去,企图听清楚的标本在说什么。对方张嘴的动作比蜗牛还慢,连周遭的肌理蠕动都清晰可见。 然而话到嘴边,不过是含混的嘶鸣。努力说话似乎耗尽了她仅存的生命,当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整时,她彻底不动了。 人死后一小段时间内,精魂残留在躯体中没有消散就会是这幅情形。肉身已死,而精神还在聒噪不休,便能短暂地控制躯体,等到精神也完全耗尽,这个人就算彻底死了。现在简落站在一具女尸前面沉思,两点星光同时涌入她的脑海,一是这个倒霉蛋正是旅行团留在树林外的哨兵,二是刚才她双唇开启呈爆破状,应该是在说“跑”。 外面夜色深沉,间奏均匀的虫鸣传进来。等简落反应过来地上的 分卷阅读41 影子并不属于自己时已经太晚,那个宽大的黑影高举双手,将同样黑乎乎的东西对准了自己的后颈,然后毫不留情地狠狠砸下。 茶香,热气,着装怪异的男人。 “没有任何要求……你只需要……只需要保证她死了……就可以……” 失去意识前,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又是这种令人厌恶的黑暗,没有感官,也没有形体,只剩下孤独的意识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企图寻找自己的归宿。简落很熟悉这样的感觉,上次在停尸房醒来之前,她也是如此煎熬的。而这次,又是为什么呢? 这仿佛是追溯回忆的开端,像有个人往脑子里插了根水管一样,记忆倒灌回来。 她应该是走在白瑾二楼的长廊里,然后发现了要死不死的女大学生。大学生跑了龙套后飞速嗝屁,接着一直声称要杀白瑾的李延卿反咬一口,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棒槌。好了,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至于现在,简落做了最坏的打算,要是醒来后一切正常,就把李延卿这出尔反尔的混球往死里整,要是发现自己高位截瘫,就往墙上一撞了结此世。 虚无之中时间的概念也模糊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隐隐约约产生知觉——具体表现在剧痛无比的后脑勺上。那种分崩离析的疼痛像是海浪,每次涌上来,就把残存的意识撕成碎片。后来痛的地方更多了,从脚踝到手腕,似乎有什么锋利而坚硬的东西在切割皮肉。 剩下的感官也慢慢恢复功能。 简落张嘴喊了该隐,充斥着面部的只有浓郁的铁锈味,除此之外一点应答也没有。这就是开通心电感应服务还不充钱的下场,越是有用的时候,越是失灵。 终于她卯足力气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失明了。方才呛人的铁锈味从来自于面前的铁栏杆,旁边还有几个缩成一团的人,巧了,整个旅行团的活人怕不是都被团聚于此了。其他人不约而同地看着一个方向,恐惧把下眼皮拉得老长。 简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没有手术灯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女生,求生本能正驱使她拼命挣扎。她被铁链固定在手术床上,吱嘎作响的声音听的人耳膜发麻,而旁边挂着的输液袋正连接着她的手臂,不过输血的方向是从人体到袋子里。 一个熟悉的男音响起:“你只会感到越来越虚弱,不会有任何痛楚的。” 男人背对铁笼子,动作比专业医生还麻利。再往后看,背景里更加昏沉的地方有些奇形怪状的工具,简落看过一些小说,勉强辨认出中世纪刑具的形状来。所以李延卿其实也是个心理变态?专门骗大学生旅行团来旅游好趁机杀人? 不对啊,那他完全没必要把自己这个不会流血的死人囊括在名单之类啊。而且自己也是知情人士,又不会把他告到警察局去。 简落用并不清醒的脑子回想了一遍所有的细节,从城隍庙那个春意盎然的下午开始,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再到他们来到这里,李延卿总是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后一个大胆的念头萌生出来,并开始疯狂地抽枝发芽。 换个角度想,有一种可能性:李延卿想杀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他处心积虑地布置出这么个局来,用引渡亡灵的任务请君入瓮,为的从来就是今天。 “他要杀我。”简落在心中重复道,“因为我的亡灵是白瑾,但是他爱的人不能死,所以除掉我就是最直接而且最简单的办法。” 当男人拿起刀时,手术台上的女生不再挣扎辱骂,反而开始哀求,却无补于事。银光闪闪的手术刀哪里听得懂人话,在刀片没入少女保养得当的皮肉之中时,那种野兽一样绝望的吼叫充满了整个地下室。 简落跟着打了个寒战。 紧接着李延卿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答滴答落着血,说话的口气却温柔得像个医生:“那么谁会是明天的午餐呢?简落,你有兴趣吗?” 海岛的天气充满了夏天的气息,海风拂面,在温与凉中平衡得恰到好处。海岸线上远离居民区的地方人烟稀少,更显得散步的女孩孤零零的。她一路从海滩入口走到这里,一双小皮鞋还是纤尘不染,等到约定的地点,她就停下俩静静地等。 此人正是白瑾,她来此处,是赴约。 一波一波的海浪上来又下去,像发出欢快的笑声。安详的景象在整点时彻底画上句号,天边不知为何堆满了乌云,压抑的雷声自远而来,原本调皮的浪花变成一米多高的浪,带着毁灭的力量撞在礁石上——靠近水中的一块即可粉碎。 风停了。 “白瑾。”低沉的语句从树林中轰鸣而出,仿佛同时有无数人在说话,而他们又这么整齐地汇聚成了一个声音,于是生发出不可抗拒的威严来。白瑾知道此人不爱废话,却还是斡旋道:“您来得真是准时。” 若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和空气对话了。 “你找我来,是知道那戒指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也正想问,您找我来,是准备好告诉我如何让人长生不老的法子了么 分卷阅读42 ?”白瑾唇瓣微启,声音轻若梦呓。在她身后是魔鬼的真身,和暗夜融为一体,也就是说今天不仅亲自到场了,而且得不到满意的回复,就当场杀掉她。 树林里的人果然定论道:“这么说来,你不知道。” 仅仅下一秒,凌厉的气刃横空批来,白瑾拼尽全力不过险险避开,撑住身子喘气道:“大人,我只拜托您告诉我让凡人长生不老的办法,然后以戒指的故事作为交换,但并未说过我已经收集到了您要的故事,交易更未有时间限制。今日是您让延卿喊我出来,看来是硬要取我性命的意思了?” “我并不记得我喊过你,倒是你管家说你有交代于我。”该隐勾唇而笑。 他未达眼底的笑意突然结成寒冰,并伴随着短暂却从未有过的情绪,竟是惶恐。 李延卿喊他出去,李延卿支开了白瑾,“我一个人只要不乱跑,也出不了什么事儿,正好等一会儿李延卿从警察局回来,我还想找他聊聊引渡亡灵的事情,等白瑾凉凉都等发霉了。” 妈的,简落! 第28章 【27】 原来白瑾乃是上古传说青丘的九尾狐妖,因机缘巧合流落人世间,无依无靠只能自力更生。因为狐妖以人心为食,她手上沾了不少人血,偏偏吧这又是只有洁癖的狐狸,索性仗着美色给自己找了个帮手。帮手是人类,所以总在更迭换代,到了现在,正好是李延卿。 然而现在来做功课为时已晚,简落应该考虑怎么能死得痛快一点,比较实际。 从她在地下室里悠悠转醒到此时只得短短半个小时,但另一侧已经横七竖八堆了三具尸体。李延卿每过五分钟就会选一个人出去,先抽干血液,然后剜心。而且他没接收过医疗教育,器具很专业,动作却相当鲁莽,受害人的血都要留进了,一刀下去大动脉还是跟喷泉似的。 铁笼里最后两个女生脸色卡白,已然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个就是简落。她起初只是稍有些害怕的,毕竟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也该有点心理准备。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恐惧就变本加厉起来,把理智一点一点排挤到身体外面去。生锈的脚铐磨开了脚踝的皮肤,黏糊糊之中混着钝痛。后脑勺估计伤的不轻,这会儿已然麻木,简落躺在地上,尽量将身体蜷缩,完全没有力气挣扎。 透明的液体从手术台上方倾倒而下,刺鼻的气味像针扎进大脑之中。李延卿有条不紊地冲掉手上的酒精,然后侧过身去拉旁边的铁链。 他单纯在讲故事,并没有丝毫愧疚:“真是对不起,简落。可是你不死,白瑾就会死,相比之下我只能做出选择了。”笼子里的少女勉强睁开眼睛,脊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在瞪他。 “有什么用呢?”支离破碎的声音从简落的齿间崩出来,“但……但凡出现在我任务卡上的人,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 “你很会虚张声势,但我已经决定了,无论你说什么都没有用的。”李延卿打开铁栅栏,拽着铁链将她从里面扯出来,然后搁到手术台上,“你不会是第一个来找她的地狱使者,也不会是第一个死在这里的地狱使者。我已经在这里替她处理了太多太多人,你也留在这里和亡魂为伴吧。” “那不如你把我杀了,让剩下的人走吧,何必滥杀无辜呢。”她开始拖延时间。 简落已经管不了四处嚎叫的孤魂野鬼了,她想要挣脱束缚,然而手脚却不听使唤,还是软软地耷拉在身侧。身下的手术台冰冷,像把人丢进了雪里似的。雪是干净的白色,这里却肮脏而污秽,可见之处布满新旧血迹,还有令人作呕的尸体味道。她想过很多种终结生命的方法,除开已经使用过的跳河之外,别的至少也能留个全尸,但绝对不是像今天,胸口开花地躺在地下室,还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有那么一刻,她灵魂出窍地追溯起了自己的生平。 总的来说是顺顺利利而幸福的一生,在世时有疼爱自己的双亲,当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意外从跨海大桥上掉下去之后日子也算快乐,碰见了该隐。他虽然总是皮笑肉不笑的,还经常挖苦嘲讽她,但毋庸置疑的是,没到紧要关头,他总会出现在背后,然后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无论风雨都碰不到她一分一毫。 若说起还有什么遗憾,跳入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没来得及和该隐说再见。 在某个黎明时分,他是不是也会偶然想起有个总是闯祸的地狱使者呢。 还魂时,李延卿正将针管插入自己的手臂之中,死人的血管中血液早已凝固,老半天针管里依旧空空如也。李延卿早有所料,从铁盘子里抽出一柄崭新的手术刀。刚刚拆封的刀刃泛着温润的光泽,在他手中仿佛一件艺术品。光看着薄薄的锋,就能想象出它切割皮肉是锥心刺骨的痛,虽然更为恐怖的是内脏被从体内剥离的感受。 时至今日,简落才意识到自己平日里被该隐护得那样好,好到手被刀子割了个小口子都可以大做文章,好到面前这种小场面,她竟然害怕地流下眼泪。世人都说,当你濒临死亡时,脑海里仍旧盘旋的名字,那必定是你深爱之人的名字了。夏季的衣衫在刀锋面前不堪一击,李延卿轻而易举地将 分卷阅读43 布料割出一个圆,然后未有半点停顿,继续向裸露的肌肤进发。那个在心尖尖上盘旋敲打的名字再也止不住,她小声却清晰地哭:“该隐……” 李延卿的动作顿了顿,他本本分分的脸上挂着种极不相称的高深:“你很喜欢该隐吧,而且还和你相信他。是不是希望他天神一样突然出现,然后把你救出去?” “你以为心灵感应真的会无缘无故失灵?那不过是有一方不想知道罢了。如果我告诉你,该隐一早就知道你在这里,但任由你以身犯险的人是他,留你在孤独与恐惧中迎接死亡的也是他,你会不会很崩溃?”他哈哈大笑起来,“世界上唯一坚不可摧的关系只有我和白瑾夫人,不会再有别人了。你不如留点遗言,我还能替你转达。” “那还挺好的……”如果不是简落体温正常,李延卿肯定要怀疑她是不是烧上头了。不过她的确是这样想的,聪明如该隐,怎么会看不破生活中的蛛丝马迹,他选个机会把借别人把自己了结掉也好,然后千秋万世,永远当个薄情寡义的魔鬼。省得自己继续自作多情,也省得他在某个早晨为她的缺席而猛地怅然若失。虽然她在他心中依旧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的事实,让简落很难过。 为什么自己的一生两次都这样平平淡淡地没了呢? 胸口一凉,痛感没有预想强烈,扑通一声的音量却怎么也不像是人心能跳出来的。 简落这个角度过去只能看见李延卿脸色巨变,还有原本锈迹斑斑的铁门不翼而飞,只留下飘洒的烟尘,搞得原本就不太敞亮的地下室更加朦胧。她艰难地扭了扭脖子,看到白瑾变戏法似的出现在这里,而且巧了,无论是脏兮兮的衣服还是身上的伤口,他俩狼狈的程度不相上下。 白瑾头埋得很低,似乎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她的脖子上有几道长而深的抓痕,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定睛一看,不可名状的黑色物质拔地而起,直接洞穿了她的四肢,从而将她死死定在地板上。幽暗的雾气蔓延上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而简落看着把白瑾丢进来的人,心中的恐惧害怕顷刻都被扫荡干净。被暗黑力量萦绕的重瞳,鳞甲从手臂延伸到指尖,巨大的翅膀从身后展开,和西方油画中的恶魔一模一样。配上困住白瑾的不知名物质,李延卿身子重重一颤,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怪物。 那哪里是什么恐怖至极的怪物,那是简落的心上人。 他来救她了。 似有冷冽的风从耳畔略过,简落被轻轻地抱进怀里,脸颊刚好贴到一方坚实的胸膛。 “我不确定你哪里有伤,痛就说。”该隐的声音比平时还低,调子也柔柔的。他旁若无人地拥她入怀,目光落在她胸前浅浅的伤口上,然后无限加深,于是冰棱从深渊中穿刺出来,凝结成一片肃杀。简落委屈巴巴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眼瞳,而那双錾金的眼瞳中,映着自己眼泪婆娑的模样。 待他转身,李延卿背后一凉。 白瑾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那些黑色的脉络顺着皮肉摸索进去,没入血脉之中,随时可以破皮而出把她撕成碎片。她的脸色同样惨白,血从七窍缓缓滴下,重叠在地面斑驳的血迹上。看她眉头蹙起,李延卿不暇思索地跪下,电视剧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是我伤的简落,你杀我吧,不要为难她。这件事情她真的不知情,都是我一手操办……” 而该隐置若未闻,他低头拢了拢简落的碎发。 “所以呢?” 话音刚落,墙壁上便有动静。白瑾的右臂突然垂下,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裙前,九条尾巴从她身后冒出来,触电一样痉挛起来,然后一条一条断裂,落下,一气呵成。李延卿双目发红,当即持刀扑过来。 寒光破面而来,简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条件反射一样推开该隐,把自己往前挡。然而人还没离开熟悉的怀抱,已经被该隐一个反手按到身后,护了个满满当当。 他面带薄怒:“这种时候站在后面就行了,你冲什么冲?嫌自己命太大了?” 简落脱口而出:“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呀!” 该隐僵了片刻,随即瞪她一眼:“你以为这样我还能见到你?” 普通人哪里是死神的对手,这场交锋还未开始就已落下帷幕。李延卿的刀子在空中就碎裂成片,粉碎性的力量并未就此作罢,反而向身上蔓延而去。电光石火而已,他也上墙了。不长眼睛的生物也能感觉出来,墙上两个人必死无疑。这时白瑾剩下最后一条尾巴,身体竟有些半透明了,却硬撑道:“别……” “如果你杀了延卿和我,简落也会死的……”她神采奕奕的眼睛也是一片颓然,却下意识握紧了李延卿的手,“狐族有一脉秘术,能将人的性命相连,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你的使者也必死无疑……不信你看她脉搏处,必有曼珠沙华的图案……”低头看去,简落手腕处的确浮出朵曼珠沙华来,妖异而美丽。 “你们觉得用这个笨蛋威胁我,我就会手下留情?”该隐口吻像在玩笑。 简落迷迷糊糊的,觉得额头上的汗很黏。她张嘴,想吸进空气,却没由来猛得一阵咳嗽,痛得嗷嗷直叫。复又听他道:“放你们走,这个就能解?” 白瑾吃力地回答:“那是自然……我 分卷阅读44 和延卿若能平安无事走出这地窖,立刻……就能解。我要说话不算数,你杀我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原以为,多疑如死神,定会对此有所怀疑,于是打了万全之腹稿来让自己脱险。然而不过刹那间,方才地下室中央的人影已消失不见,剩一地的碎刀片还在反光。旁边李延卿跪倒在地,第一反应便是查看她的伤情。两人皆是皮肤皲裂,原本血红的部位被黑气染成乌青。身体里无数黑色物质像退潮般向后穿梭,在皮肤下凝结成蠢蠢欲动的一层。 无数的颗粒震颤着,汇聚成低声吟诵。 “不要忘了你的承诺,白瑾。” 白瑾素心下害怕,知耍心眼没用,就迅速解除了秘术,正准备和李延卿互相搀扶着准备起身:刺眼的光亮从门口哗啦灌进来,地下室顿时亮如白昼。五个红点在四面八方乱转,最后都汇集到他们身上。 第29章 【28】 转眼间已经过了三天,简落终于不再有气无力躺在床上。该隐在挥霍心头血的时候向来大度,满满一杯灌下来,她差点儿没当场噎死,不过泛着血丝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在一起,很快只剩浅浅的疤。至于李延卿,当日警察破门而入,直接将人带走了。而扑朔迷离的破案过程,则无人知晓。 简落一直以为他和白瑾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就像自己和该隐,命运将两人牢牢住,在时光长河中背靠着背往前走。但到了紧要关头,比如那日在地下室里,警察的手电筒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李延卿被押起来: 白瑾不过深深看他一眼,转身便化作狐狸一只,灵巧地消失在门口。 原来感情如此脆弱啊。 后来又听说,李延卿坦诚得令人发指,无需拷问便将一切托盘而出,连作案时大学生的血喷了多远都如实说了。然而警察问到犯罪同伙时,他的态度突然强硬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肯招供。当今科技如何发达,警署不知道哪里搞来了化学试剂,据说一针下去人便知无不言。 眼看着针管就要戳到犯人膀子上,乖顺的犯人激烈地反抗起来,仅仅十秒钟,抓起试剂箱里某个磨砂口的玻璃瓶就往脖子上浇。粘稠的液体刚触及到皮肤,他反倒在地,惨叫起来,遂不省人事。那瓶子在地上咕噜咕噜转了几圈,标签上大大的化学式直戳人眼睛:H2SO4(浓硫酸)。 结局?结局是李延卿被送进了医院,折腾了许久才从ICU出来。他的声带严重受损,再也不能正常说话,作为附加效果,半张脸被腐蚀得不成样子,和生化危机里丧尸的模样有的一拼。 这日深夜,警察刚结束了一天的调查,这会儿留下两人在病房门外守着,其他人叽叽喳喳从医院大门出去。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挤出水来,领头的人叹了口气:“找共犯的事情到现在还头绪全无,但上面又要求早日出结果,这暗自真的是难搞哦。” “这他妈是什么案子,那女的分明就变成了狐狸跑了,头儿说什么也不相信!我们怎么办?我我们难道还编纂个共犯送上去?”副班长气不过,给了电线杆子一拳,“这几天大家伙谁不是吃不好睡不饱的,什么时候才能结案?” 宽敞的路上只剩他们一行人,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五个巨人并肩而行。身后不远处的医院大楼淹没在雾气中,泛着奇妙的死灰,而墙角处,体型庞大的一团顺着墙壁爬向顶楼,副班长寻思着是只壁虎,也没在意。 “延卿?”在李延卿第三次听到幻听之后,他决定闭上眼睛。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在什么位置操什么心。王子从来不会管公主出嫁之前的安全问题,因为那是骑士的指责。而骑士也不会没事儿张罗着如何布置公主的新婚卧室,因为那是王子该负责的事儿。像自己这种坐在仆从的位置上操着老妈子心的,活该受罪。 对白瑾而言,李延卿只是个心甘情愿奉献自己的蠢工具而已。 而幻听并不打算放过他,反而更大声也更缓慢地唤道:“延卿?” 白瑾见他不予理会,索性翻进了室内,站在床前,却再不敢上前一步——在她眼睛都不眨地杀掉数百人之后,头一回感到了彷徨和害怕。 往日他会温和而忠诚地笑,手里还端着下午茶。而现在他已经辨认不出从前模样,脸上横七竖八爬着疤痕,粉色的肉从疤痕两边突出来,叫人不寒而栗。拘束衣将他牢牢固定在病床上,转转脖子都难,刻板的欧洲绅士,变成了小孩子噩梦里的怪形人。但他感受到了视线,睁开了眼睛,空洞里一下就迸温柔的神采来。 “……”李延卿挣扎着要发出声音,而破碎的只言片语,却怎么也组成不了完整的音节。 白瑾的腿有些软,声音颤抖道:“我知道,你要说的我都知道……”无非是你这两天过得好不好,无非是有没有人找你麻烦,无非是我已经是个毫无作用的弃子,那你呢?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陪我走过漫长岁月的人半死不活地躺在眼前,你问我今后打算怎么办? 床上的人拼命摇头,急切地想要说着什么。他发现不能动弹之后,就眨起了眼睛。李延卿曾经的面貌是很古朴的,眼睫毛又长又卷,现在有透明的液体凝结成珠,顺着下 分卷阅读45 睫毛离开眼眶。白瑾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颊,也触及到了同样的温热。 “... ... ...”原来是“你在哭”。 李延卿似乎是不明白她为何流泪,如果他能行动,一定会用上好的丝绸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水一一拭去。他做了必死的决心,要用浓硫酸将他和他知道的一切都封存起来。就像命中注定的,自己不是她第一只看门狗,也不会是最后一只。 她的事情又没有败露,为什么要流泪呢? “你……怎么……这样呀……”白瑾伸手去触碰他的脸颊,却被强行避开。 “... ... ...”:“你别哭”。 他眉间残存的沟壑加深,刺眼的灯光在眸子里折碎成一团柔光,是抱歉的滋味。谁不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爱的人看呢,哪怕是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人首级,死也死得壮烈凄美,而不是这么人模鬼样地面对着她。 时间从钟表中悄悄溜走,很快就要到警察换班的时候了。白瑾打定了主意,吸吸鼻子道:“我带你走好不好?我一会儿摆平门口的警察,然后带你到不认识的地方去。一切都重新开始,指针归零……” 李延卿胸口剧烈起伏,当是苦笑。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和她对视,眼中意思清晰无疑,这辈子杀了这么多人,杀人偿命很正常,何况逃过了人间的劫难拷问,还有个在后面虎视眈眈的该隐。 “他不会的,我们做了交易,他不会杀我们的。”白瑾几乎是在求他了,“你跟我一起走吧,我……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忍受每一天从梦境中醒来,房间里只剩下漫天日光的场景。 事实证明,和自己心爱的人抛开世俗勇闯天涯果然是个诱人的砝码。李延卿在痛苦纠结了几秒钟后,还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白瑾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掉门口的警卫,然后他们就会像相遇之处时,坐在前往远方的火车上,眼看着日落西山,又升起。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计划。 一阵风掀开窗帘,凉飕飕的。李延卿小幅度转动眼球,视线随即模糊地聚拢在一起,逐渐缩小成人型——该隐靠在窗棂上,面带嘲讽道:“多喝热水,少做梦。”他将手从裤袋里拿出,津津有味地打量起来。 白瑾的心沉入海底。 “没有敲门就进来,是我打搅两位了。”该隐有点小得意,“不过,你果然放不下他。” 李延卿再一次短暂地闭了眼睛,刚刚那阵风,大概是携着丧钟穿堂的吧。白瑾却故意道:“地下室我就已经丢下他不管了,还需要我再证明一次吗?”听闻魔鬼虽然嗜血,但对杀平民百姓没啥兴趣,此时最万幸的结局,大概是二里活一吧。 该隐低沉地笑起来,一字一句缓慢地碾过,把希望粉碎成灰:“别再自欺欺人了,白瑾。你那种在意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随后他嬉皮笑脸的面色一收,鎏金的重瞳之中阴桀占了四分,剩下六分是狠厉:“我早就说过,你们动了我最重要的人,肯定是要死的。” “特别是:你。” 心跳检测的报警声在房间里肆意回荡,白瑾银牙咬碎,却抵抗不过那股力量,只能眼睁睁一切发生。该隐大概是用同样的手法把他们杀人的过程复刻到李延卿身上了,他胸口剧痛,就像心脏要不可抑制地扯断血脉,然后破胸而出。接着是剧烈的昏厥感和窒息,血液全部顺着身上的开口涌向外界,最后的意识变成轻飘飘的一缕,坠入极度深寒。 拘束衣的带子悉数崩开,白瑾抱着他跌坐在地上,感受怀里生命的气息正一寸一寸散开去。她睁大眼睛,仿佛血红色的眼珠子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了似的。那种恨不得冲上去把对方撕成碎片的愤怒和仇恨,往日只出现在被自己吃掉的人眼中。 “这种感觉不好受吧?”该隐眯着眼睛,并没有作罢。他走上前去,蹲下来和他们落在同一水平线,然后捏着白瑾的下巴,强行让她抬头对视,又好像嫌弃狐狸味道很脏,片刻就撤了手。 “我还没使劲,你就这副表情。可想而知,他动简落的时候,我是什么表情?”话音刚落,李延卿的瞳孔猛然放大,然后还没够到白瑾脸颊的手颓然落下,软绵绵垂在地板上。心跳化作一条直线,室内安静得像白瑾却无缘无故特别淡定,甚至整理了自己全是血污的裙摆,然后将李延卿搂得更紧,终于所有工序都到位,她才仰头起头来,笑了。 “哈。” 该隐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哈。”白瑾笑得很用力,以至于面部肌肉都狰狞得扭起来,“在地下室你假装接受要挟,不过是幌子。是我忘了,区区狐狸的小把戏,在该隐面前算得了什么呢?过家家而已吧。你当时不杀我,根本不是因为怕杀了我简落也会死,你只是舍不得让她见血。” 开始时略带急切,说到后面,已经是平静的陈述句。 她握住李延卿仍有余温的手,问:“舍不得让她见血,哈。那什么时候轮到我?” 外面忽然传来了对话声,其中一个还是熟悉的少女声音。应该是有人想进来,但是被警察拦住了于是在交涉斡旋。人声聒噪了片刻,病房的门被推开,还伴随着略带苦恼的一声“唉,他们话怎么那么多。” 分卷阅读46 两名陪同的警察看到的是犯人乖乖躺在床上,一切正常,而简落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白天该隐跟她讲“今晚九点到医院来,带上你的任务牌子”,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便是这幅景象——白瑾抱着已经断气的李延卿,笑得有那么点儿天真无邪,也有那么点儿苍凉看破。而该隐站在离两人三不远的窗口边上,风掀起他的衣角,显得十分潇洒。 他手上又缠绕着奇怪的暗黑物质,整个人像地狱走出来的修罗。 简落的眼神定格时,正好听见他在说自己坏话:“看来你还是比简落聪明。不错,我当时不杀你只是不想让她见血,女孩子成天打打杀杀的不好,虽然现在看来白费周折了。”旋即给简落递了个眼色,后者匆匆开始确认任务牌上的死者信息,生怕他等久了不高兴也把自己剁了。 “白瑾?” 被叫到名字的人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将脸颊贴在李延卿脸上,小声而温情地絮叨着什么。 简落来回看了无数次,牌子上的确没有李延卿的名字。纠结了半晌,哦,她忘了,穷凶极恶的人是不会有来世的,也自然不能被引渡,现在想起来心口的伤疤还隐隐作痛嘞。所以今日份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她望向该隐,对方一直在耐心地等。 “走吧。”该隐在她头上轻轻弹了个菠萝,“我下手快点,应该不太疼。” 视野盲区之中,白瑾像融化的雪人一样倒下,与李延卿合躺在一起。 而简落摸了摸心口,只是有一瞬间的痒,果然不太疼。 第30章 【29】 这件事情了结了许久,简落始终没有搞懂,为啥李延卿对白瑾的感情能如此深厚。要是让她为乐心爱的人去死,那还有的商量,可要是为了心爱的人毁容,那还是省省吧,咱们下辈子再谈。于是她拉下脸皮去问该隐,该隐经不住她一天到晚哔哔个不停,丢给她一本精装书,让闲暇时候当闲书看了。 简落翻开一页,是李延卿的生平事迹总述。 十三岁出头的李延卿在澡堂打工,却碰见一个下手不知轻重,而杀了洗澡所有人的女孩子。经查发现他时,他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而凶手已经不知去向。案件扑朔迷离的,加上当时警察办案不力,李延卿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但谁也不知道,他从此多了个小秘密。 村里人说,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到半晚时分,夕阳像篝火般在山头燃烧时,就会听见狐鸣。细细的声音萦绕在树林之中,村子里的鸡鸭也跟着不见,却从来不见狐狸踪影。李延卿毕竟是个孩子,好奇心强,就打定主意要看看狐狸长啥样。 于是在一个月不黑风也不高的夜晚,他偷偷溜出了澡堂,准备去一探究竟。 一切都顺顺利利,他甚至看见了树林中狐狸的幻影。那真是一种美妙的生灵,四肢修长,跑起来皮毛还有柔顺的波浪,明明像小宠物,又有着不可侵犯的高贵。就这样,骨瘦如柴的男孩子被狐狸拐到了树林深处,幸好他腿脚不错,一路都没跟丢。 狐狸却不在意自己多了个跟班,兀自撒腿跑着,直到空气中传来泠泠的流水声,它停下脚步,像在寻找什么。李延卿顺势藏在不远处的大石头后面,看见那狐狸东瞅瞅西瞧瞧,最后确认四下安全,便伸出爪子在瀑布边儿的草丛上扒拉了两下。 稻草立刻坍塌下来,光线落入浅浅的山洞中,映照出一张瓷娃娃的面庞。小巧玲珑的嘴,鼻子也比自己小很多个号码,还有一双贼大的眼睛。女娲造人的时候,这女孩子怕是开了挂。她睡得安稳深沉,而狐狸则趴下来,伸出舌头怜爱地舔舔她的脸。 该是何种出类拔萃的故事,才配得上这般情景。 李延卿没上几天学,又不是方仲永,见此情景自然不会什么诗词家具,只能默默在心里道一句:“卧槽,狐狸小时候怎么和人长一个样子。” 转念一想,更新了台词:“卧槽,澡堂里的女孩子是只小狐狸。” 然而回神时却发现女孩正看着自己,说话奶声奶气的:“不要藏在后面啦,出来和我一起玩吧。我们见过的,我叫白瑾,还当了朋友,很多人洗澡的那个大水池,还记得吗?” 岂止是记得,李延卿还留下了心理阴影呢。他低头看看自己,穿得破破烂烂不说,一脸的穷酸小子样,哪里衬得上人家,便扭扭捏捏不肯出去。白瑾拍了拍狐狸的脑袋,那庞然大物便从山洞里往这边来了,吓得李延卿撒腿就跑。 可两条腿的哪里是四条腿的对手,不消片刻,他已经四脚朝天躺在洞里,被狐狸骚味呛得连连咳嗽。 白瑾凑过来,很是不解道:“你怕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你你你……让它走开些……”李延卿盯着守在洞口的狐狸,直打哆嗦。 门口的狐狸咿咿呀呀怪叫了半天,极不情愿地出去了。走之前还没忘用毛绒绒的尾巴给了罪魁祸首一大嘴巴子,那沁人心脾的味道,李延卿感觉自己一口咬在了狐狸身上。 这是个充满了奇妙色彩的傍晚,时间突然走的很快,绚丽的晚霞却迟迟不肯离开。他迷迷澄澄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澡堂。反正躺在被窝里的时候,往日冰冷的手脚 分卷阅读47 ,今日却特别暖和,以至于半夜醒来时,还有些想减床被子。 似乎有双荧光的眼睛在黑夜中凝视着自己。 “狐狸这么好心的吗,还来帮忙暖脚。”李延卿如是想,然后睡去。 自那以后,叫白瑾的女孩子就会见缝插针地出现在他生活之中。先是去菜市场买菜,能看见白瑾盯着笼子里还没拔毛的鸡使劲看;然后是自己门前总是无缘无故出现死兔子,天天堆成一座小山,澡堂老板可没有出门打猎的爱好。 就连好不容易去一次学校,会发现新来的转学生是白瑾。而且她身边总跟着个年过百半的老头,可白瑾总说不是她爸爸,着实有些奇怪。李延卿寻思着对方可能也和自己一样没有双亲,但也不好揭别人伤疤,所以也只能自个儿寻思。 两人的关系还不错,每天傍晚都在狐狸洞里分享为数不多的人生经历。 “那你以后想离开这里吗?”白瑾甜甜地笑,“如果有机会的话,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李延卿就学着大人们恋爱时的对话,一板一眼地接上:“反正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也没什么牵挂。你算是我很亲近的人了,要是你真的要去哪里的话,我会跟着你去的。” 白瑾纠正道:“正确答案是‘最亲近的人’,不是‘很亲近的人’,你记得不够到位哦。” 她顿了片刻,眼睛里涌上浅浅的失落:“话是这么说,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呢,不过是说说而已罢了。” 李延卿想了想,还是把那句“我是认真的,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去”咽了回去,就算是童言无忌,好像也有点过了。 另外,村子里这段时间鸡犬不宁,自从澡堂里的命案之后,接二连三各家的小孩开始失踪,虽然这两件事情看上去没啥关联。 某天半夜的时候,李延卿被窗纸刺啦刺啦的声音吵醒了。 他缩成一团,用眼缝看是谁,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延卿,我可以进来吗?” 目力所及之处,白瑾的身影在窗纸背后颇为朦胧,她又敲了敲窗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李延卿才从发愣的空隙里回过神来,赶紧去开窗户,却被对方强硬地制止:“你开一下窗户,然后背过身去继续睡,不要转过来看我,也不要管我。”随后她开窗进来了,风夹杂着夜晚的低吟在房间里打转儿,让人不免缩了缩脖子。 然后问题来了,自己身后冻得很冰棍似的,还湿淋淋的一坨是什么东西,白瑾吗?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凉意在身上蔓延,白瑾伸手抱住了他,热量便从这边一路狂奔涌过去,她像是考虑到了他的疑惑,疲惫道:“我有点冷,别介意。” 这大雪纷飞的寒冬,这姑娘竟然不穿鞋。 李延卿听罢,嘟囔道:“我倒是不介意你冷,但你告诉你老爹你和我抱在一起睡了一晚上吗?”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均匀呼吸声,她总是这样,对自己出奇放心,是不是没有听说过市面上流传的人/贩/子骗局? “可是陪我度过这么长岁月的人,只有你啊。”白瑾说梦话了。 又过了一阵,连虫鸣都隐匿之后,悲伤濡湿的感觉渐渐消失,火炕持续为两人提供着暖意,一直到天明。李延卿在澡堂老板粗声粗气的抱怨中醒来,也不太明白澡堂老板叽叽歪歪的“偷鸡贼都偷到本大爷头上来了?这傻小子晚上也不知道长个心眼”是什么意思。 彻底清醒才晓得,昨夜里留着过年的鸡少了两只,血印子一直从后院儿通过自己的房间往树林子里去了。李延卿换下睡衣,被背后血红色的一大片红色吓得脸色卡白,在不为人知的小水沟深处处理了睡觉穿的背心。 从此之后,他不仅得裸/睡,还得锁上房门——防止自己梦游又去偷鸡,而且还不知道把鸡藏在哪了。 白瑾则是变本加厉喜欢来串门了,每次都一言不发地进来,和他共享一床被子,然后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离去,以至于开春时有一天她没有来,李延卿反倒很不习惯,失眠了一宿还挺担心。他专门抽时间去狐狸洞找了,然而那里空荡荡一片,连浓郁的狐狸味都没有了。 回到村子里看见中心广场围了许多人,便也去凑凑热闹。 住在村口的屠夫把菜板搬来,放在大青石板上。咋的了这是,要表演大石碎胸口了? 李延卿疑惑地往里挤,这才看到菜板上白花花一坨,是一只被绑了四脚的狐狸。狐狸有气无力地躺在菜板上,已没了求生欲望。而屠夫已经迫不及待举了刀子,蓄力往狐狸脖子剁去。那力道,便是吕布的方天画戟,也一样断成截截的,何况是仅仅是只狐狸。 血撒花一样在周围落了个大圈儿,前排王姨在讨论狐狸皮能卖多少钱,屠夫的妻子则在问餐馆的人狐狸肉可否用姜蒜去腥。 狐狸痉挛了最多两秒,就瘫软在菜板上了。那身泛着光泽的毛现在脏兮兮的,歪七竖八地拧成一撮,别提多黯淡。它却是至死也不肯闭上眼睛,琥珀一般的眸子,倔强地印出一个人影——白瑾站在人群中,小小的个子快要被淹没。 她就那样站着,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倒是泪水混着春雨,打脏了白瓷的面庞。 李延卿眨了眨眼睛,却找不见人了。 分卷阅读48 那晚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脑子里全是白日的场景。估摸着接近零点时,窗户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心中本就悬着的石头悬得更高了。 白瑾进入被窝的动作极其缓慢,静默了一阵,隐约能听见啜泣。 “延卿,我的狐狸死了,我没能救她……”背后的人上一秒在哽咽,下一秒在嚎啕大哭,像极了这个年龄痛失爱宠的孩子。 李延卿不能转身,只得用言语安慰道:“你别哭……” 女孩子的泪水比泄洪还猛:“呜呜……狐狸……我最近没有吃饭,没有力气救她……” 这下他更不知道如何是好,心里斗争了半天,一咬牙翻了个身。白瑾顺势揪了他的领子擦鼻涕,动作别提多流畅了。眼泪顺着她的脸斜着扑棱到枕头上,眼白化为金棕色,瞳孔则是黑漆漆的一溜,和悲伤的夜融为一体。这就是个一碰就碎的娃娃,让人怎么看怎么不忍心。 “真的……你别哭了……” “你再哭……你再哭我就!” “我就当你的狐狸!”李延卿憋道。 白瑾把最新出炉的鼻涕也抹到他领口上,总算说了句人话:“我……我不要狐狸……你不能当我的狐狸……人都是要变心的,你不能当我的狐狸……以后就没有人天天陪着我了……” “那我像你的狐狸一样天天陪着你,行吗?”李延卿脱口而出,他的本意是好兄弟一生一起走,苟富贵无相忘,谁知道白瑾目光炯炯地抬起头来,问:“真的吗?一直陪着我,像我的狐狸一样,一生一世都不离不弃?”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已经抱住了他。黏糊糊的鼻涕就在两人之间来回腻歪,她也毫不在意。那样全心全意的拥抱,就像世间成千上万的人堆里,我却只有你。李延卿看着那双流光的狐狸眼睛,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拒绝不了了。 “作为交换,我会尽可能地保护你,满足你的心愿。你睡觉吧,我自己伤心一会儿。” 李延卿半懂半不懂的,没有立刻睡着,反倒在心里打起了总结。 今夜过后,毫无疑问的有两件事。 一是白瑾吧,当真是只小狐狸,他懂。 二是比起郑重许下的海誓,世界上很多山盟其实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不小心就一语成谶,他当时不懂。 第31章 【30】 李延卿就此卷入了一宗波诡云谲的事情之中。据说屠夫一家把狐狸肉红烧了,完整的皮毛则送给早就迫不及待的王姨。然而这顿大餐过去没两天,屠夫半夜突然提刀砍了自己妻子,接着用同样残忍的说法杀掉两个孩子,最后干脆了断地把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据说他死的时候还怒目圆瞪,应该是失了心智。 而王姨则鼻血不止,以为是狐狸毛燥火,赶紧把它扔给了路边乞丐,隔日便见乞丐痴笑着,见人就咬,不消多时便痉挛而死。这件事在村子里反向不小,大家都说那狐狸怕是山间灵物,伤害它的人自然要遭报应。 李延卿不敢问白瑾狐狸的事,只能默默好奇。每天晚上白瑾都会准时出现在窗户外面,雷打不动地问上一句:“我能进来吗?”她最近瘦成皮包骨头,粉脸蛋都没啥血色了,由是激起了他男生的保护欲,具体表现在以前被窝五五开,现在三七开。 睡到一半,白瑾闷闷地问他:“我是吃人的妖怪,你不害怕吗?”说着还把沾着血的手伸出来挥了挥。 “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李延卿答。 不解渐渐从那双狐狸眼睛里冒出来,他又补充道:“你心情好的时候不会问这种问题的,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白瑾活了百年,问过无数跟班这个问题,却从未见过这样回答的,料想这少年是被自己容貌迷了心窍,也不再多说,便侧头睡去。狐狸耳朵何等灵敏,怎么也不会错过那句“你不是吃人的妖怪,你只是白瑾。” 微妙的转机是在次日清晨,她迷糊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纯净的眸子,连虹膜里都映着阳光。 “你瘦得好厉害,你叔叔不在肯定没吃饱吧。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李延卿笑得时候露出两颗大板牙,颇为兴奋道,“像我们这种孩子,这肉夹馍一年也不一定吃得上,你一定要尝尝!” 白瑾抬眼,见他笑容虽开心,脸上却紫青一片,着实狼狈了些。莹白的手指就这么轻轻碰到淤青之处,带着初雪的凉。清晨发生的一切都倒流过来,原来他去拿私自攒的钱去买肉夹馍,被养父撞个正着,养父心情欠佳,又喝了点儿晨酒,见他偷跑出来就动了粗。 亏得他将肉夹馍死死护在怀中,才顺利带了回来。 “你不吃?”白瑾略带戏谑道,“不是说一年都吃不上一次?” 李延卿头摇得像捣蒜:“不吃,专门给你的。” 白瑾掂量着那目光有几分真诚,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咬了一口。人类的食物向来和狐狸口味犯冲,她的笑忽然就变得很僵硬,还是崩住了脸皮,含混夸了句“味道还不错”。也就在这时,养父砸开了门,本是被邻居嘲讽了来出气,却发现房间里坐了个冰肌玉肤的小姑娘。 “你这王八羔子!”未等他抡起胳膊,身体已经翻到过去。大片殷 分卷阅读49 红随即从胸口冒出来,给麻布马褂换了新的花样。刚才还怒气冲冲地人,这会儿抖了两下,不动了。 “肉夹馍还是你吃吧。”白瑾把玩着手里的心脏,冲这边扬了扬头,“我吃这个就够了。” 李延卿缄默不言,想必是惊吓过度。他垂下眼睑,一口一口将肉夹馍吃了,甚至还打了个饱嗝。气氛很是尴尬,连日光都在窗边畏畏缩缩不敢进来了。 半晌,还是他打破了沉默,口气奇怪地沉静:“养父虽然待我不好,但总归是养我这么多年。如今他死了,我却没有一丝悲伤,我应该就是他们说的白眼狼吧。” 白瑾清脆地笑起来:“大概是待在一起久了,你越来越像我了呢。”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过来,直到两人四目相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说:“白眼狼配白眼狐狸,瞧瞧,我们这不是天生一对嘛?” 这反问句没有回应,也没有否定,但却被牢牢记在了李延卿心里。他按照指示将尸体处理掉,又把屋子洗了个干净。将这些办妥已经是半下午都过去,白瑾却自始至终都坐在窗棂上,时不时投来惬意的目光。 “你没吃饱?”在被连续看了十分钟后,李延卿鼓起勇气问,“我是不是你的下一顿饭?” 白瑾动的时候没人看得清,总之她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手指还在少年的心口打着圈圈。她舔了舔嘴唇,附在他耳边道:“我的确没吃饱,不过嘛……看你是因为喜欢你,不是要吃了你。只要你不背叛我,我是不会动你的。你看,延卿,妖怪的字典也有例外,而且每个妖怪都有。” 接着她话锋一转:“晚上有庙会,我们一起去玩吧?” 晚上的确有秒回,村里长者们觉得最近晦气事太多,便定于月圆之日进行祭祀活动,一来驱驱邪气,二来安抚人心。对于孩子们来说,庙会最大的功用却是吃喝玩乐,前两日李二狗等人就在议论此事了。 李延卿以为白瑾素来喜独居,没想到居然对庙会感兴趣,便欣欣然准备带她去了。他甚至从柜子底部翻找出唯一的正装来(村头煤老板的儿子不要了丢掉的)。齐齐的肩线,从左笔直拉到右边,料子还算上乘,用水浸湿后晾一晾也挺平整,灰头土脸的小男孩摇身一变,竟有几分书生门第的气质来。 “好看,你就穿这个。”白瑾挑眉而笑,不知从哪里拿出副圆框眼镜给他。至于她自己,出门捣鼓了片刻,进来时已经一身小旗袍。 实不相瞒,本来就没怎么见过美女的李延卿看得呆了——袍子剪裁得当,勾勒出女性玲珑的身段来,而那头打卷的长发,已经规规矩矩盘在脑后,额前剩两丝俏皮的鬓发,好生漂亮。 于是穷酸小子和富家小姐的奇妙组合就此诞生,还一步一步往庙会去了。 按照惯例,庙会由祭祖和游园两个部分组成。祭祖主要是老一辈的人主持,而游园则是年轻人的最爱。河边的整条街都会被拿来当游园会场,就连替人算命的骗子都会来占个地,准备大赚一笔。白瑾好像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场合,特别高兴,就差没把狐狸尾巴变出来一直摇了。 熙熙攘攘的路人,冷清的天幕混杂着人间灯火,全都映在那双眸子里。这样一看,一万年也不过弹指挥间。 “这里是不是只有糖人卖?”她挑着柄小白兔灯笼,转头道,“延卿,我想吃兔子。” 李延卿一愣,随后正色:“卖兔子的在我们这里叫赶集,一般在早上;晚上这个叫庙会。” 他的后半句被吞没在算命先生的吆喝之中,那人每回庙会都出来骗钱,今日可能是采用了新的营销手段,坚称“抽签免费,算命算缘,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算不到!”声源处小小的一方桌子,已经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按村子里的习俗,小孩子不宜算命,李延卿就让白瑾单独去抽签,自己在后面站着等。白瑾提溜下旗袍边儿,灵巧地穿进人墙里去,不一会儿已经稳稳当当坐在客人位置上,拿了签筒准备开始摇晃了。正好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签子摇晃的节奏合在一起,最后细细小小的一根从签筒中落出来,写的是她的命理。 李延卿不见了。 白瑾再三回头确认,身后全是陌生的面孔,说着在后面等的那个人却不知去向。她于是故意放放慢了动作,连看签文都是一字一顿。这样或许下次转头时,能确认方才是自己眼花,李延卿依旧是五颜六色的人群中寡淡的那一个,正用抱歉的眼神注视着这边。 然而并没有。白瑾都把签文翻来覆去品味无数遍了,连后边儿阁楼上的人都审视了个清楚,要找的人仍然踪影全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顿时变得索然无味,就好像上等佳肴却没放油盐一样。算命先生看着是个水灵的姑娘,只是眼神也忒彷徨了些,便准备了一肚子话替她指点明津,谁知道姑娘脾气不小,突然将签子往桌上一扔,起身便要离开。 “诶小姑娘,我还没给你算命呢……”算命先生在后面喊。 白瑾骂出了狐生第一句脏话:“算个锤子。” 她从算命铺子出发,来来回回将庙会翻了个底朝天,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连水果商放在脚边的萝兜 分卷阅读50 都打开来看了。距离事发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人应该能跑得挺远了。身为狐狸,追踪猎物应当是长项,找到他应该是举手之劳。但现在不知怎么回事,表面上焦急寻找,潜意识里却总有刻意在作祟,与其说是力所不能及,不如说是故意找不到。 找不到好啊,让他走吧,千载难逢的逃跑时机。就让他撒开双腿,能跑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白瑾坐在河岸边上,鼻尖凉凉的。夜很静,让她想起小时候山间的月亮。狐狸敏感多疑,还独来独往,可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比如她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狐狸,对方为了修成人形设计拔了她一条尾巴,友谊破裂。再比如上一个跟班,五六十年对人类来说不是挺长的情谊了吗?然而他见钱眼开,将白狐的消息卖给了村里的猎人,才导致后面的惨剧。 “既然他们如此,那李延卿也一样,自己又何必悲伤呢。”她想了想,这样安慰自己。 风一阵又一阵地吹过去,飘来不寻常的气味。白瑾灵敏地转身,刚好避开致命一击。清风霁月之下竟有一道银光,她顺着看过去,对方以更大的力量扑过来,她犹豫了一瞬,没有还手而被扑倒在地。镶着金属边儿的圆框眼镜,眉眼硬朗,仔细看头发有点花白,颇有点欧洲绅士的特征。 然而这个人用匕首钉住了她的尾巴,剧痛正从四肢蔓延开来。 白瑾并不挣扎,只是静而空洞的看着天空。男人的泪滴到她脸上,慢吞吞地滑下去,好像她也在哭似的。 “你杀了我父亲、我的朋友,所有的家人朋友都被你杀了。我替你卖命这么多年,牺牲了一切,而你……而你居然……我还没死,你就去找下家,你就!……你就去找别人了……”语罢他抽出匕首,又插进另一条尾巴中,雪白的毛一下子被染得殷红,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 “我杀你父亲,是因为他酗酒成瘾,喝醉了不知轻重要掐死你。你的朋友,如果拳打脚踢也算朋友的话,也是因为先动手要杀我,我才还手的……”白瑾吃力地吸了口气,感觉又一条生命从身体中流逝,“我以为,我不算你的家人,但这么多年了,至少是你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去找别人?”男人摇晃着她的肩膀,近乎崩溃地大叫,“我还没死……我还可以陪你很久很久,你为什么就抛弃了我,先去找别人了……你说好只和我在一起的呀……我卖了白狐,是我卖了白狐,这么一只愚笨的生物,怎么配和你在一起?你只能有我,只能有我……”说到后面竟像被抛弃的小狗般呜咽着,双眼却红得仿佛能瞪出血来。 白瑾从头到尾都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喜怒,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他将匕首对准她心口时,才终于哑声道:“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也许是什么产生歧义了吧。你走着,就在歧义上走得很远了。可是你肯定是要死的,我的路还很长,需要像你一样的人替我做事。如果这样的事实伤了你的心,我很抱歉,但我无能为力。” 她平铺直叙地说完,目光里晕开一层薄薄的忧伤,很快消失不见了。 这番话将男人不断积累的情绪推向顶峰,然而一切就在最盛大也最绚烂的顶峰处戛然而止。他的身子猛地一震,然后不敢置信地想要转过头去,却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像雕塑一样定格。而高大的身形背后,逐渐露出一个提着兔子的少年来。 “因为妖可以无穷无止境地活下去,人的一生只有百年,这是自然界的规律。”李延卿将手里的石块扔掉,滚烫的头颅却逐渐冷却,“你的一辈子只有这么长,你只能陪她到这里,接下来的路她要和别人一起走了。你还不懂吗?”他将软绵绵的男人从白瑾身上踢开,皱着眉头喘气。 真是小孩子啊,明明害怕地颤抖着,却非要逞强地亮出铠甲,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白瑾摇了摇头,不自觉扯出一丝笑来,问:“怎么又回来?” 李延卿疑惑道:“不是你说想吃兔子吗?今天庙会村里肯定没有兔子卖,我去隔壁村子买兔子了呀。”说着把手里的兔子提起来给她看,圆滚滚的小东西蹬了蹬腿,不满意地哼哼起来。 “养着当宠物吧,我突然不想吃了。”白瑾的心情难以言喻的好,却崩住了脸道,“那你想清楚了?这次回来,可就再也没有机会逃走了哦。” “嗯。”他半跪下来,小声说了什么悄悄话,她也小声予以回答。 夜很温柔,少年眼中有什么神采淡了下去,却亮起另一簇光。 第32章 【31】 简落合上书,外面夜已然很深。她换睡裙时又忍不住去看胸口的疤,一道狭长的凸起,现在泛着健康的粉红色。明明已经好得差不多,这会儿却隐隐作痛起来。说来奇怪,并不是伤口发言那种火辣辣的痛感,也不像是里面化脓的胀痛。 由内而外的,深沉而缱绻,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全身各处,渗透到心里最隐秘的地方。她低头凝视着地板,视野里果然缓缓出现一双小脚来。这脚一看吧,便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只是在夜灯前泛着半透明的白。 “这么晚造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白瑾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 简落吃惊道:“你不是… 分卷阅读51 …” “是的,我的确是被该隐杀了,你我现在感受相通,对此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幸运的使者,能借你的手用一下吗?”穿洛丽塔裙子的少女从窗边一步步走过来,眼中逐渐亮起来,诡异的光华流转片刻,全都汇聚到瞳仁之中,却悉数被简落胸前的十字架吸收掉了。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是什么主意,再也不会有什么主意了。”白瑾的口气缥缈,像来自极远的地方,“我是来请求你帮忙的。简落,我用你戒指的秘密作为交换,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随后她上前两步,毫无征兆地跪在地上,膝盖与木质地板相撞的声音沉闷,在晚上却格外清晰。生在苍茫青丘的狐狸啊,美貌有才而又自恃清高,又是什么让她宁可折了尊严也要求人帮忙呢。简落不禁纳闷,却听她继续道:“延卿的灵魂这两日应该要重凝了,成生之路艰难险阻,我怕他挺不过去,所以想拜托你腾出一点时间,送他到转世之地去。” 简落想来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面前的已经是死人了,帮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就怕该隐知道了把自己头打歪。白瑾像是洞悉她心事,赶紧补充道:“此事我已经同该隐讲过了,他说全权在你,你若是愿意就帮。简落,我做过许多错事,杀了许多人,都是我罪有应得,但延卿,他这辈子跟着我吃了太多苦,没过过正常人的日子。你高抬贵手,让他体验一次真正的人生吧。” 她这才将手心中攥紧的东西打开来,小心翼翼放到简落手里。后者打了个呵欠,低头去看手里的的东西,一眼辨认出是平安符。这沉甸甸的一块看上去已经有些年月,但想必是被珍藏得很好,连外包装的锦缎都纤尘不染。 原来那小册子是李延卿的记忆,所有的细节都是从李延卿的角度进行记录的,都是他的无价之宝。而这浸染了灵气的平安符,装的也是无价之宝,只不过主人不同罢了。 白瑾记住的场景并不多,狐狸是全色盲,即便是弯弯的明月在他们眼中也不过轮廓而已。她记不住李延卿千里迢迢从隔壁村给买的兔子,却记住了渐漂渐远的河灯。写河灯的人很多,他们排了许久的队。队伍中间的时候,白瑾一五一十地把之前老头子地事情和自己的生平讲给李延卿听,他思考了很久,也没个答复,只是先把自己的河灯写了,又递过来一只笔。两人的指尖相触,不过一秒就各自弹开去。一个因为不愿意被发现紧张,一个因为灼人的温度而怔忡,皆都不知对方所想,只相视一笑,无言。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了。”故事已经讲完了,他们还没能到河边。 “感觉像听故事一样。”李延卿说,“你写的什么愿望?” “我没有愿望。”白瑾故意不把河灯他看,飞快地放到河里了,“再说了,人间不是有个习俗说河灯里的愿望不能拿给别人看么?”她看万千的河灯都映在少年的眸子里,像星海似的,却陡然黯淡下去,于是心中微动,便松了口:“不如我们做个交换,我把愿望说给你听,你也得说给我听,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实现。” “你可以的。”李延卿郑重道。 白瑾有些不解,就自动忽略了这句话,料定他听了自己的愿望会很开心,谁不知道狐狸最擅长揣摩人心呢? “方才求平安符的时候,旁边有人在感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所以就随便写了个相似的在河灯上。既然人家说的是分离,那我就说相遇好了。我写的是……写的是我祝今年是你,明年是你,年年岁岁都是你。”她有些得意地挑眉,脸颊是日落的颜色,“该你说你的愿望了。” 他的愿望应当是永远同自己一道,不离不弃之类的吧,如此的事情,她早就司空见惯了。但李延卿的神色有些过于沉静,他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河灯重新拆开来,一行狗啃似的字迹就出现在眼前,白瑾却再挪不开目光。 “我死之后,不要把我当故事讲给别人听。” …… 他们的故事就从当晚正式拉开序幕,后面再也没分开过。大概白瑾也是对李延卿有情的,某次遇险时她被法术迷了神志,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意误伤他。两人一起走了老长一段路,他保留着所有的合影,她就喜欢收集一路的纪念品,不过记忆最深刻的还是旅程开始的夜晚,所有都是鲜艳的红,不论是血色还是灯火。 简落将手里的东西还回去,感觉神思一点点从别人的记忆中抽离出去,回到自己的躯壳里。她觉得某种程度上,她和李延卿还真是相似。都是有血有肉的平凡人,却在追逐不属于他们的美好事物时当了亡命之徒,一边剑走偏锋,还一边觉得很幸运很值得。 一个白瑾,一个该隐,连名字都押韵。如是说来,她或多或少能理解李延卿的作为,还有那种,在理智与失控边缘来回试探的、要命的感情。 “我力所能及地帮你,就是把他安全无恙地送到投胎的地方,对吧?”简落叹了口气,“但我就不是很明白,他对你的痴迷可以理解吧,你历届跟班那么多,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怎么就对一个比自己小几百岁的小毛孩动了真情?讲真你们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了,就各自走接下来的路呗。” “话 分卷阅读52 总是说得轻巧啊。”白瑾说,“作为一只无恶不作的妖精,我当然可以头也不回地去下一世逍遥。” “可是作为爱人,我怎么能随便丢弃他呢?” 她的声音掺的什么情愫简落不懂,但脸上两道清泪却反着柔光。那种温情而悲伤的光,将所有的故事串联在一起。就像、就像那个烟雨朦胧的城门口,应如是望穿了整只大军,却等不来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时,她眼中的光。 目的达到之后,白瑾告诉她等此事完全了结,她抽空去花城路18号走一趟,就能知道戒指的秘密,这是交易地报酬。仅仅两分钟不到,她从人形缓缓缩小,变成一只毛绒绒的狐狸,坐在窗棂上看了会儿月亮。 午夜的钟声一响,亡灵的幻影也碎成粉末,随风去了。 次日早饭时,简落和该隐说起昨晚的事情,又被科普了一通。原来白瑾原来的判决是在地狱住他个七七四十九年,之后就可以投胎做人的,而李延卿才是那个消失在六合之间的倒霉蛋。但是她偏偏将李延卿早就不知道在哪里的精魂全部给拼了回来,要把他送去投胎,当然自己就只能‘因开挂操作而退出投胎群群聊’了。 至于专门拜托地狱使者去帮忙,乃是因为重新凝聚的魂魄过于脆弱,很容易便会碎裂。灵魂成生之路也不是想象中的什么康庄大道,反倒是充满了各种魑魅魍魉,就等着这种弱鸡灵魂路过的时候饱餐一顿呢。但是他们又很有眼力,知道死神的跟班是不能碰的,所以地狱使者在,他们就不敢造次。 “怎么是这样的?”简落嘴里塞满了燕麦,咕哝声含混不清。 该隐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不然是怎么样的,鸟语花香如履仙境?这里是地狱啊,我的智障小朋友。” 桌子对面的人依旧不知道自己嘴角沾了巧克力酱,还在乐呵呵地叭叭:“那我当时从这么个地方奋斗出来,也算是不容易。但是成生之路搞成这个样子,是求生之路吧……好不容易凑齐了七魂六魄,还不一定能转生,这也太惨了……” “那你想成生之路变成什么样子?回头我让他们改改?” 简落沉吟片刻,特别正经地跟该隐讲:“应有白狐为侣,结伴而行!” 当然,不久后负责转生的神明加百列一口气写了十封投诉信,抱怨成生之路像大型狐狸饲养场一样,白花花堆满了狐狸。不过这个有点枯燥乏味的引渡任务总算是完成了,。生活好像又回到正轨上,该隐隔三差五回地狱去处理公事,地狱使者陶冶情操,就喜欢在被窝里偷偷看闲书。 哦,还有一件事要提。 读完李延卿记忆的小册子之后,文艺少女简落有感而发,就在书最后批注了点感想,说道:“理论上吧,爱本来应该让人更加盔甲坚硬,也咯更无所畏惧,谁抢了我的爱人,我就发挥神力把他打个稀巴烂。但为什么现实里,爱总成为拖人后腿的软肋呢?应如是为了救萧青衫凉了吧,白瑾为了李延卿也翘辫子了,真是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某日闲书终于告罄,简落无意间又看到了这册子。她只是翻着饭饭,却意外发现批注下面多了行小字。 笔转峰峦,苍劲有力:“为什么是软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的人挺愿意有软肋的。” 生人勿进完 第33章 【32】 “我们为什么没有一起死在那艘船上呢,如果那些骷髅一起扑上来,我们就可以死在一起了吧。他牵着我的手,我也牵着他的手,所有都在一瞬间圆满终结。 就算变成幽灵,脑子里最后的画面也能定格在爱人的脸上。 那个躺在硬邦邦的担架上,盖着白布的人一定不是他。明天早上一睁眼,我一定能发现这都是梦,K还是会操着特别沉稳的口气跟我说:早上好,不要再赖床了。” ——3月1日。 “之前大老板说能够救他,所以我今天去签了协议。组织培养进行得很顺利,他很快就会具备一个人的所需要的全部,除了心脏(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克隆失败)。现在有解决办法了,把我的永恒之心换给他。这颗心永远不会停止跳动,能够源源不断地产生力量,以至于他会比原来还要强大。至于我,没了心脏居然也能活下去,估计是异能人的特殊优势吧,只要注意一点还是能正常活动的。 不过新生的K有个弊端,也说不上是弊端,就是他不会再记得任何事情。 协议有效期是三个任务,我得无条件为大老板执行三次任务。在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之前,我要对所有人保密。 那就当我是个陌生人,他能再次睁开眼睛,我就很开心。” ——3月2日。 “一个月以来,我终于可以下地走路,脚都不习惯地面了。呼吸正常,四肢感官正常,和手术前没什么区别,除了冷。以前总是全身都很燥热,能感受到力量在血脉里流来流去,现在却支撑不起这具身体了,原来没有心是这种感觉。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莫过于明天他就能从培养皿中出来了。刚才去看他,他还是静静得呆在培养皿里,身上插了很多管子,看起来就很痛。以后我偶就不能时常去跟K说话了,道别也不知道他听见没 分卷阅读53 。 他真的好安静啊,就像睡着了。平时总是很严肃绷着的嘴角,现在居然是完全放松的,想必是在做着美梦呢。我在想,等他睁眼的时候,就不会再记得我是谁。 我要怎么才能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跟他讲:你好,我是你最爱的人,虽然你不认识我。” ——4月4日。 八月酷暑,A市仿佛大型烧烤摊,往简落身上加点味精胡椒,一条鲜香肥美的炭烤咸鱼就出炉了。她也很想在空调房里欢度夏日,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还是得出去给工作善后。上一个任务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她这会儿心情很沉重,准备去给完成亡灵的遗愿。结果前脚还没出门,直接被该隐拉回了屋子里。 酒店总统套房,要啥有啥,就是只有两个人,显得有些空旷。 “你之前去找过猎人?”听上去像是随口一问,但他放下书籍,双手环胸靠在墙边的姿势吧,又说不出来有那么点儿在意。 简落一板一眼地回答:“白瑾说我去那儿他们就会告诉我戒指的秘密,结果简直就一传销团伙,我刚到门口就一个劲儿把我往里劝。还有一个老太婆,看着我就双眼放光,说什么觉得我天资聪颖,透过眼睛就能看见我的思想……太恐怖了。” “哦?”该隐抬了抬眼皮,调侃道,“终于不只有我能看见你脑子里的太平洋了?”见她气哼哼的无处发泄,只能**沙发垫子就觉得分外可爱。 “说正事,他们告诉你戒指有什么秘密了吗?”他好像对戒指这个话题抱有别样的好奇心,说话间还往这边凑过来。两人中间就隔了一个不顶事的沙发垫子,简落被盯得头皮发麻,缩着脖子交代:“没,他们搞得跟邪/教似的我哪里敢进去,当即决定打道回府。” 该隐放过了这个话题,将目光转向窗外,不知道在看哪里。房间里一下变得很静,空调喷出的凉风扫过去,胳膊上鸡皮疙瘩发芽一样冒出来,简落打了个激灵,在无人言语的寂静中回想昨日的场景,顿时就被抓回当时的情景中去。 报纸如是刊登:拉斯维加斯某酒店公司斥巨资打造的摩天大楼,居然在开业后一个月突发大火,所幸火势很快被控制住,没有人员伤亡。但是她知道那是官方说辞罢了,她的亡灵,前一日还在和她友好地谈天说地,现在却身处阴曹地府,永世不得翻身。 难得碰到这么有共同话题的朋友,元宵死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简落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两天了还没喘过气来。 “人各有命,不要纠结些不可能改变的事实了。”该隐打断了她的追忆,伴随着一记清脆的敲额头声,“不是还有收尾工作没有完成?赶紧去了结吧,你要是再这样没精打采下去,我就把你这次的记忆给删了。” 简落连忙摆手,拿了包包准备出门。她准备关门时猛的一愣,脸上的毛细血管在一秒钟内膨胀起来,将皮肤涨成桃子一样的红色,随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弹出门去。一溜烟,过道里已经看不见人了,剩下心里对某人的亲切问候还在继续。 又未经允许偷听别人在想什么…… 大猪蹄子,王八蛋,不要脸的,气死我了…… 然而被骂者本人并不介意,还咂咂嘴,十分满意的样子。他方才就偷偷一瞧,就窥见了颇为有趣的画面:一牛仔裤少女在老婆婆的循循善诱下极力拒绝,两条眉毛打架一样拧在一起。双方拉拉扯扯了好一阵,最后老婆婆没辙了,丢出杀手锏:“这戒指里的秘密你想知道就算了,你连你自己的身世秘密都不好奇了?” 牛仔裤少女兔子一样蹦开老远,义正言辞道:“我有爸有妈的,干嘛要好奇自己的身世。” “可怜的孩子,你以为你笃定的就是真相?真相可远远比你想象的更为复杂。”老婆婆忽然严肃起来,苍老的声音像从经书里钻出来,带着种磨砂材质的颗粒感,要把人都拉到旋涡之中去,“来吧,我会告诉你,你将要归宿于哪里,哪里才是你真正的家乡。未来将变得不再未知,你也不会再感到害怕。” 但我们的牛仔裤少女岂是凡人?只见她与老婆婆较劲毫不逊色,使劲往上提了提自己的牛仔裤,似乎裤腰有多高,她就有多坚定。随后简落深深吸气,铿锵有力道:“吾心安处是吾乡。其他乱七八糟的,实不相瞒,关我屁事。” 这吹嘘自瞪眼的,不愧是自家的小老虎。该隐垂下眼去崩住唇角,好不容易忍住了上扬的弧度,笑意却从眼睛里跑出来,怎么收也收不回去。 与此同时,拉斯维加斯赫赫有名的**酒店地下,货用电梯停在负一楼。没有长脚的货物自己从电梯厢里抛出来,反倒是走出个穿皮衣的男人来。他戴着墨镜,五官很立体,和《黑客帝国》的男主人公是同种风格。身材也不错,高大结实,双腿也修长,只是神色颜色,薄唇紧紧抿着,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高手。 负一楼居然不是地下停车场,反而充满了蜂巢般的过道,结构可以说是相当诡异。皮衣男对这里极为熟悉,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过道中,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冷冰冰的金属色泽并不诱人,门上的门牌显然更加吸引人的注意,十九号房间,房主的名字最近被抹去了。 这扇过分厚重的门似乎对他 分卷阅读54 造成了极大的阻挠,皮衣男的手在把手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有余,才小心的打开。 扑面而来一股灰尘味,很久没人打扫了。 从门口望进去,房间虽然狭小,但布置整洁。男人的目光从脚边延伸出去,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熟稔却像梦魇一样缠绕住整个脑海。进门右边是书架,没有书籍遮挡的地方,已经落了层灰。第一、二层是书,从第三层开始就变成了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和小玩意儿,比起杀手的宿舍,用少女闺房来形容显然更为符合。 到了架子第四层的相框处,他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以不能承受的力度挣扎着,好像有话要说。相片里两个人,女人生了张上好的皮囊,笑得干净纯粹,而抱着她的男人,不巧,可能是自己。相框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日记:“我明天就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了,真好。” 然而皮衣男什么也想不起来,喉咙像被针缝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床上静坐的女子转过身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你什么也不用说,我知道你想不起来。”她和房间的主人出奇相似,三庭结构也好,姿态神情也罢,只有长相不同。恍惚间又变成汤圆坐在床边,眨巴眨巴眼睛,闹着要听睡前故事。 听众的失神并不妨碍简落娓娓道来:“想不起来,你可以找与从前相关的蛛丝马迹。但是蛛丝马迹被人刻意销毁了,所以你可以去问她。可她也死了,你就只能问别人了。” “所以我来这里,告诉你所有的一切。故事有些长,可能会花掉整个下午。不过想必没有关系,你花了她一条命,赔上一个下午,不算过分吧?”她朝他挽起一个笑容,残忍而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酒店名字虚构的,为了避免和现实冲突。 第34章 【33】 2013年1月1日,晴。 正是规定的午饭时间,食堂里好不热闹。今天的菜谱相当好,人气最高的菜色基本都有,连空气里都是肉汁香喷喷的味道。就像学校食堂里好朋友会坐在一起似的,组织里吃得开玩得好的人也会自动聚集成一团,坐在房间中心。唯一不同的是,这里弱肉强食,没什么人情味。 元宵很有自知之明地坐在角落里。身边四面中两面都是瓷砖,坚硬的质感总给人种安全感,让这个没有暖气的屋子显得不那么寒冷。激烈的竞争并不容许她细嚼慢咽,但胃在身体里仅仅缩成一团,一点东西也不愿意接受,她着实没什么胃口。 谁又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酒店的大老板,竟然是大型杀手组织“扑克牌”的创建者呢。而这酒店地下接近十层,蜂巢般包裹的结构便是杀手组织的老窝,从日常训练到饮食起居都在这里进行。现在元宵周围的都是她的同僚,他们都是经过层层选拔走到今天的,很快就要成为真正的杀手了。 大家都在讨论今天下午要进行的配对测试。 大老板本人有个奇怪的癖好,就是非要把杀手配成一对搭档。如此一来,原本独来独往的拉风杀手,突然就衍生成了“双兔傍地走”的奇妙画面。而今天下午要进行的就是关键一步:搭档配对。因为搭档之间要求的默契度极高,在座的候选人又并非只会拿着枪械突突突的一般杀手,是以测试搭档之间匹配程度尤为重要。 从周一开始“配对测试”这个话题的热度就居高不下,元宵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听见各种讨论声。 比如现在。 会缩小身体的红发女又开始挑起话头:“找得到匹配度高的还好,基本以后成为杀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博士有没有告诉你们,要是找不出大脑匹配度很高的搭档会怎么样啊?”她语出故意,很快就被男朋友银发男接话:“还能怎么办,被处理掉咯。你见大老板什么时候留过废物。” 红发女这次直接用了人称代词:“啊,那她还真是可怜。” “你干嘛总要提起她,这组织里这么多人,还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坐在旁边的梅雅开口道。她是很标准的西方人长相,一头蓬松的金发总让人想起沙滩来。梅雅动了动手指,叉子立刻从房间另一头的储物盒里飞出来,稳稳当当落入手中,得益于这种方便的异能,她算是今天下午的热门人选了。 红发女放柔了声音说:“我就是忍不住想想而已,小梅别生气,嗯?光有一颗会一直跳的心脏有什么用,既不能像我们一样控制元素,也不能保住性命,这样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不知道大老板当初为什么要留下她。” 话题总是会莫名其妙跑到自己身上来,元宵呼出一口气,继续埋头吃饭。她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的异能都是力量型的,要么能召唤出一条火龙把一切都烧个干净,要么能抵御一切精神攻击,只有自己的能力这么鸡肋。 说明书介绍:永恒之心,永远跳动的不灭之心。实际用途:它会一直跳,没了。 思索之间,室内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所有人好像一下子都被胶布贴住了嘴一样,连咀嚼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一个男人从取餐的入口走进来,餐盘里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 元宵偷偷摸摸地打量起这个人来。和传闻里一样,他的 分卷阅读55 确长得好看,五官深邃,从大体轮廓到细节都散发着贵气。特别是那双眼睛,浅褐色的瞳仁犀利,又略带点孤傲,像暗夜里踽踽独行的豹子。 那好像就是大家常说的K,训练基地里唯一一个的找不到搭档却能不被‘处理掉’的杀手。 关于他的事迹,元宵已经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据说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搭档,所以每一届新学员进行测试的时候他都会一起参加。至于人们最关注的异能,没有人知道他的魔方里到底藏着何种令人恐怖的力量,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异能确切是什么。但毋庸置疑,他很强。最重要的一点:他很帅。百分之一的强加百分之五十的帅,在姑娘们眼中就约等于武林高手。 但K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帅,再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强,那就约等于举世无双,大家都想和他当搭档。问题在于,这个人总是一副冷脸,对所有人都爱理不理。 “所以他也要参加下午的配对实验么?”元宵琢磨着,没想到K突然上调了视线,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强弱分明得很。她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是把心脏从中剖开还晾在冰天雪地中的冷,却也同时听见了魔方转动的声音。 “希望不要碰到他。” 三小时后。 学员们按照指令排队来到地下三层,俗称实验层。如果说组织里最为神秘的地方,就非这层楼莫属了。只有组织里最高层的几个人有这里的访问权限,其他时候这一层楼就完全封闭起来,天知道那群博士在这里进行什么实验。 带队的是平日负责建测学员身体状况的罗文博士,叫什么不重要,记住他是光头就行了。光头博士按照惯例带学员们参观整个地下三层,必要的时候做些介绍,最后会将他们带到匹配实验室,然也就是他们来此的目的了。 “这些培养皿价值不菲,大家没事不要去戳。”光头的尾音拉得老长,“控水的那位同学,学院守则第五十四条,不要再搅和营养液了。”队伍后端的水女面露讪色,吐了吐舌头。 元宵走在靠边的地方,正好能将培养皿都看得真切。它们从地面上起始,一直通到天花板,有的里面空空如也,有的里面则装着奇形怪状的研究成品。最靠近她的培养皿中,居然有一条蜷缩的小龙,虽然鳞甲还未出现,但已颇具雏形,还有一双小翅膀。地下三层很大,估摸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众人才勉强能看见匹配室大门。 光头博士停下脚步,继续说:“所以这就是我们的超自然实验室了。大家对超自然力量都很熟悉,我也不一一介绍了。在进行配对测试之前,大家要仔细阅读注意事项,听从安排。最后,天生我材必有用,祝大家下午好运。” “所以我是要去炼钢炼铁了吗?”吃饭时的银发男将铁栏杆捏成弯曲的形状,挖苦道,“还是说永恒之心要去生产永动机?” 元宵没有回应,她习惯了。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会儿闲话,就见着大门上面的绿灯亮了。话筒里传来博士的声音:“有没有学员愿意先进行测试?大家放轻松,有点信心,一般熟悉程度高的人,同步指数都不会低的。你们都一起训练快要半年,成为优秀搭档的第一步,学会信任对方。” 配对测试的规则还算人性化,学员可以先选择自己中意的搭档,然后进行配对测试,如果同步指数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就符合成为搭档的标准了。如果第一次配对失败,还会当场进行随机匹配,但如果将剩余的学员都匹配完还没有结果的话,就会成为超自然实验的原材料。 元宵在心里默读测试规则,眼看着其他人都自动化分成一对一对的,她在人群中显得孤独而突兀。 红发女和银发男的尖酸刻薄二人组将第一组进行测试。他俩从训练刚开始一直拍拖到现在,在让元宵难堪一事上默契度爆表。两人进去后,实验室的大门再度关闭,而外面的显示屏则亮起来,逐渐显示出他们在里面的动静来。 纯白色的实验室中有两个棺材一样的翻盖箱子,里面乳白色的东西好像是橡胶,正好勾勒出一个人形来。再往上脑袋的部分布满了金属网络,应该是测试仪器的核心所在。红发女在博士的指导下躺进去,然后箱子缓缓翻过来,盖上了。这会儿屏幕里能看见两个学员分别躺着,呼出的气在镜头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整个场景雾蒙蒙的。 他们闭上了眼睛,眼球却快速地转动起来,说明思维活动十分活跃。与此同时,大屏幕左侧的同步指数缓缓上升,量筒状的图案从低端开始充入填充颜色。大约五分钟,双方的眼动频率都趋近平稳,听筒中的博士于是宣布道:“测试完毕,百分之六十二,恭喜你们通过了测试。” 有他们开了先河后,其他人也踊跃起来,测试活动进行的如火如荼。 “还有学员没有进行测试吗?”博士问。 “还有的!”银发男笑得十分开怀,“我们的永恒之心还一次都没有测试过呢!” 永恒之心?博士思忖着,这届学员里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没记错的话是个中国姑娘,总是很安静,不爱说话。大老板去中国出差带回来的,说是元宵节捡到的,就唤作元宵图个方便。也算是异能人的一种吧,她有一颗颇具研究价值的心脏 分卷阅读56 ,不会衰老也不会枯竭。那孩子现在应该刚成年吧? “永恒之心是谁?来测试吧。”博士宣布。 于是人群从中间分出一条小道来,正在往这边走的女孩子低着头,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柔和的眉眼,果真是元宵。她独自一人走上前来,将和刚才是配对失败的几位学员进行测试。 结果一点也不令人意外,元宵和所有人的匹配度都惨不忍睹,连个两位数都没有,更别提超过百分之六十了。她一言不发地从机器上下来,站到一边去,脸色卡白。谁都知道配对失败意味着什么,扑克牌里不容许有次品,或是失败者。可正当大家都以为测试结束时,博士突然从操纵室里探头出来,叫道:“元宵,你等一下,还有匹配没有做完。” 元宵不解地看向博士,她明明和在场所有人都配对失败了,怎么又说“匹配还没做完”呢。显示屏幕上还留存着她的实验数据,只是另一半空空如也,因为没有匹配对象了。而就在这时,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响起,屏幕顿时变成丢失信号的界面,博士把自己关在了操纵室里,飞速敲击着键盘。 第五分钟,实验室还是毫无动静。众人不耐烦起来,嚷嚷着要走。 “百分之九十九,这不可能?!”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伴随着博士的惊呼,“千载难逢!真的千载难逢,我一定要把这个记录保存下来,以后慢慢分析!太不可思议了!”半晌,他好像终于意识到麦克风没关,清了清嗓子补充道:“各位学员,请让我荣幸地宣布,元宵的新搭档。” 红发女停止了嬉戏,转头看大屏幕,然后震惊得头都要掉了。 乱码从显示器上退潮般消失,剩下实验室的实况直播。刚刚短路时机器应该在进行匹配实验,这会儿实验结果正好挂出来——百分之九十九,一个让人怀疑设备故障的数字。然而设备一切正常,只是原本空着的右边床位,这会儿有人打开盖子,从床舱里翻身坐起来。魔方在男人身后凌空处翻转着,不断变幻形态。 大屏幕上,K站起身来,深不见底的眸子聚焦在摄像头上。 虽然隔着屏幕,但元宵知道,他在看她。 第35章 【34】 2019年7月1日,暴雨。 简落兑换完登机牌后,磨磨蹭蹭不愿意去安检。机场巨大的落地窗上铺着一层水帘,繁忙的雨声敲击着人的耳膜。看A市这高温预警和暴雨预警同时发布的状况,航班肯定是要延误的。她就是不想走进安检口,第一千零一次转过去叫住该隐。 其实不用叫住,他一直就站在身后,双手环胸看着自己,根本没有打算要离开。那种男性才有的沉稳中又带点忧伤的眼神,像极了真正的送别。昨天晚上简落接到任务牌,要去拉斯维加斯引渡亡灵,该隐今早就直接把她打包送到了机场,把假护照等一系列证件给她,于是有了今天这副情景。 简落可怜巴巴地瞅着他:“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么?” “不了,我有别的事情要做。”该隐指指旁边“送客止步”的标志,隔空冲这边做口型。他们来的路上雨很大,为了不让矮子淋成落汤鸡,高个子就只能迁就,现在他头发还润润的,带着股水气。 在安检口道别的并不是只有他们,两步远的地方,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正抱着同样年轻的男青年哭得死去活来。那个阵仗,比妻子在送丈夫上战场还惨烈。换做平时,简落肯定感叹一句异地恋的艰辛,但现在她居然有点感同身受。 安检窗口用的是不透明毛玻璃,一旦她走进去,该隐就会被彻彻底底遮挡在外面。就好像船只离开避风港会本能地不安,她想到要一个人坐在候机厅看别人成双成对,还要一个人飞十几个小时去异国他乡,就觉得自己的玻璃心有点儿承受不住。 所以在该隐以为简落已经顺利过完安检的时候,就看见一道浅蓝色的旋风顺着通道冲了出来,对对直直往自己这边来了。 “怎么了?”他任由她熊抱上来,便把人往怀里提了提。 简落死不撒手,仰起花不拉几的小脸道:“不知道,我就觉得,我要是不出来抱你一下,这飞机没法坐了。” “妈妈,为什么那个的哥哥要把姐姐抱在怀里,姐姐还在哭啊。诶?另外那个哥哥和姐姐也是!”一个小朋友惊奇地叫起来,“是不是上飞机前都要这样,坐飞机的时候才不会呕吐啊?” 妇女哑然失笑:“傻孩子。因为哥哥和姐姐互相相爱,但是他们要分别了呀。” “那为什么哥哥不亲姐姐?妈妈每次送我去幼儿园的时候,都是亲的!”小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左边的那对哥哥姐姐是抱成一团在哭,两个人都泪流满面。但右边那对不一样,穿黑衣服的哥哥一直凝视着姐姐,姐姐脸上的泪跟马桶漏水一样,汩汩从眼睛往下淌。他先是拍着姐姐的脊背,又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乖乖按任务牌说的做,不要乱跑,我保证几天后我们一定会见面。” 简落用哭腔问:“你保证?” 机场广播不合时宜地响起,说是雨势渐小,以下航班维持原定计划,将按时起飞,请还未登机的乘客抓紧时间,其中便包括飞往 分卷阅读57 拉斯维加斯的那架。小孩看左边的哥哥姐姐已经分别完毕了,剩下右边的哥哥还和姐姐始终抱在一起,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不过那个哥哥总算动了一下了,他突然伸手勾了姐姐的下巴,然后低下头去,在她额心映下一吻。 “嗯,我保证。”该隐的声音带着鼻音,给人一种也不太舍得的错觉。 简落被突如其来的柔情吓懵了,连自己怎么过的安检上的飞机都不知道。 两日后,**酒店负一楼。 又到了漫长的午饭时间,听说组织里新收的学员们要到了,今日的食堂也是相当热闹。然而这些都跟元宵没有关系,她按照惯例打好食物,直奔墙角的位置而去。那个一声不吭的东方姑娘仿佛还坐在位置上,等着红发女对自己搭档的问题百般挖苦,结果一睁眼睛,已经是好多年前。以前没有人不知道她,毕竟所有异能里就属她的最没用。现在也没有人不知道她:扑克牌组织的杀手锏之一。 冷静,理智,技巧高超且不动感情,一个杀手所需要的形容词,全都能放在元宵身上。组织里多少人想方设法地拉拢她,可很快大家发现,这个人真他妈的可怕,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吸引不了她。没有软肋,所以坚不可摧。 简落正是在这时走进食堂的。 说老实话,她时差都还没倒明白,就被安排到这什么“扑克牌”组织里工作了,估计是亡灵在这里吧,反正这鬼地方看上去就经常死人。食堂的人自动分成板块围坐,比如最中间的圆桌,很显然就是舆论的核心领导者们。他们通常有五颜六色的头发,而且能力相对比较花哨,坐在一起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特别嘈杂。 思前想后,简落决定坐到角落上去,碰巧上头给她安排的师傅也在。她师傅吧,名为元宵,是个特别符合美女杀手定义的人,特别是头发,又长又直,披在身后像绸缎一样。这也是组织里的红人,有的人是明面杀手,行事高调令人闻风丧胆,她就是暗处的刀锋,没有绚丽的光芒,却锋利无比。 不过从第一天到现在,他们一句话都没说过。主要是元宵沉闷得很,而且那种生人勿进的气场,简落真怕一开口,自己脑袋就没了。 她坐到对面的时候,元宵当真是把她当成空气,注意力全在饭碗里。 “师傅,你好。我是你的学员简落,明天就要正式开始训练了,来给你打个招呼。”简落开口了,她发现这师傅的手生得煞是好看,瘦而白,底下血管很清晰。然而元宵置若罔闻,继续吃饭,半晌,终于抬起了头,却又不是往正确的方向看。那双黑眸里突然亮起光点,细微的光在瞳仁之中抖动着,不约而同汇集在一起,像从回忆深渊中伸出的手,努力抓住写什么,最后却消失干净。 简落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饭堂的入口处也喧嚣起来。 “K,夏至!来这里坐呀!”中间桌子的一个红发女冲门口招招手,吆喝着。 被唤作夏至的姑娘柔柔地笑起来,往中间的空位坐下:“辛苦你们给我们留位置了,主要等电梯花了挺长时间,”紧接着跟她一道的男人也坐下来,哎哟妈呀,真是一张很帅又很禁欲的脸。他将两个餐盘并排放在一起,又等夏至先坐好,自己才坐了下去。 至于他们的身份,就要说到组织里其他红人了。K这一对不仅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其中最炙手可热的一对。他有一段扑朔迷离的身世,应该是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受过重伤,所以昏睡了很长时间。由于组织里进行过一次人员大清理,如今也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他醒来后就一直和夏至搭档,两人默契得很,而且情投意合。 这会儿夏至跟他说了什么,他点头,然后深深看向她。简落印象里,一个男人要是用这种眼神看一个女人,想必是很爱她了。 随后他们也开始认真进食。所有人中间,仿佛只有这两个人才在一个世界里,任凭周遭如何喧嚣不休,他们都安安静静的,一个眼神,便能洞悉对方所想。 元宵猛地收回了目光,口气平淡:“不要和我说话,会给你带来不幸的。” 中午的片段让简落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原来在杀手组织里也可以有所谓苦苦暗恋而不得的狗血剧情,而且很快她就为这个猜测收集了更多证据。 组织上因为新学员的加入,决定举行个展示会,老成员必须参加,新成员自愿,其实也就是个让大家展示才艺的表演赛。比赛模式遵循擂台原则,胜者继续下一场,而失败者就被淘汰。当然,这里的才艺并不是吹笛子弹钢琴。元宵作为组织里资历挺深的老手之一,自然是要参加的。她被排在第三个出场,不巧,对手是资历稍浅的夏至。 表演赛地点在训练场里,因为这里的人动静都比较大,训练场面积相应也挺大,连观众席都被特殊材质的透明墙壁隔开,怕观看者被误伤。简落选了个靠前排的位置坐下来,被神仙打架震惊得目瞪口呆。 夏至的名字虽然软绵绵的,但力量却毋庸置疑。她好像是踩着夏季的微风而来,稳稳当当地停在训练场里面。场地里的沙石像是感应到了风的存在,开始小幅度滚动,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五柱通天飓风,轰隆隆的巨响引得地面都在震动。好吧,夏天吹 分卷阅读58 得不一定是微风,还可能是台风。 观众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哇塞!” 与此相比,元宵低调得多。她换了执行任务时的黑色皮质紧身衣,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显得干脆利落。从飓风开始到飓风成型,她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两侧,没有任何防御举措。飓风顷刻间化作五条巨龙,咆哮着冲她冲过去,似乎要讲整个场地都撕成碎片。本以为是一边倒的场面,却发生了转折。 一块巨大的屏障拔地而起,正好挡在元宵与巨龙之间。屏障自虚无而来,逐渐幻化成浓稠的黑色,将五条巨龙挨个收入囊中,仿佛是吞噬一切星体的黑洞,方才还气势高涨的风龙,他们存在时间之短暂,也如他们气势之汹涌。 训练场内静若坟地,一缕青丝随风而起,又坠回元宵肩头。她颔首,偌大的屏障逐渐融入周遭场景,消失不见了。 倒是夏至勉强笑道:“元宵,你比传闻中还要厉害,我甘拜下风。”接着打了个喷嚏,似乎站立不稳,就往后倒去。女主角显然是不会直接倒在沙地上的,一直在旁边观望的K不过身形一动,已经稳稳接住她,然后抬眼,对着元宵目不转睛。元宵也对视回去,眼中神色复杂,可能是大佬不为人知的交流渠道吧。 “诶诶诶,学员们,你们不知道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外号吧?比如夏至对控风很有一套,俗称风之女;然后元宵的外号特别炫酷……”简落旁边一个卷毛小伙子在给大家科普。 后排的学员也加入了讨论:“那你倒是说她的外号啊?只会吊人胃口!” “我说我说……”卷毛拍拍胸脯,继续道,“她叫寂灭之心。无论是多么毁天灭地的力量,只要到了元宵那里,都会被呲溜一下吸得干干净净。放眼整个组织里,也就只有魔方K能够和她一战了吧。他俩要是打起来,肯定特别精彩,卧槽!快看台上!” 简落闻声看过去,正巧看见K将夏至打横抱起来,从通道过来将她放在观众席第一排,又折返回场地里去。元宵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背影上,她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寂灭之心,这名字取得真贴切。 “从现在开始,我来做你对手。”K垂眼看着地面。 再抬眼时,他眼中光芒之盛,连来自地狱的使者都不敢直视。一樽魔方自他身后升起,漂浮于空气之中,随后展开成难以辨认的形状。空气里仿佛被织了张无形的网,将每个人都牢牢固定住,这种压迫感,倒让简落想起一个人来。但她没时间去想念该隐,眼前的场景已经足够让人大跌眼镜。 两大高手的战争剑拔弩张,却戛然而止。 “我的对手么?”元宵的声音寡淡,像水滴落在深潭里:“不用了,我认输。”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的外号借用了游戏王者荣耀里英雄的外号,在此说明一下。 第36章 【35】 2013年1月12日,寒风凛冽。 元宵坐在书桌前,嘴里咬着笔帽,正在纠结怎么开头。她素来有日记的习惯,从五年前元宵节来到这里至如今,日记本已累了厚厚一摞。最近的日记篇幅比以往都长,主要是值得记录的事情太多了。她的人生在悄无声息之中走到转折,以至于不知不觉就走到新篇章中了。 “和K搭档的第十天,我仍旧是一条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咸鱼。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难以靠近,顶多可以形容为不苟言笑?如果魔方转到蓝色系的那一面,那就是心情还不错;如果是红系,就说明心情欠佳。这样说起来怎么觉得有点可爱?奇怪。 除了总是一副扑克脸,K简直称得上是年度好搭档。今天中午打饭的时候,他居然专门帮我拿了餐具。中间桌子的那群人照常只给他留了位置,应该是想挖苦我吧。结果你猜K怎么着了?他特别淡定,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应当似的,对他们说‘位置不够,我们坐那边了。’说着去了我平常坐的地方。 哦对了,吃饭中途我不小心把鸡翅弄了一块在地上,他还夹了自己碗里的一块补给我。我是前世拯救了世界吗? 竟然有种我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感觉。” 元宵深吸了口气,将日记本合上,然后拿着浴巾去洗澡了。确认了正式身份后,组织给所有匹配成功的学员都重新安排了房间,通常来讲两个搭档会住在隔壁。新房间前不久才整体重装过,硬件配备比以前高了不止一个档,浴室里居然有一整面宽大的半身镜。 这可是从前的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很快洗完了澡,把头发用毛巾包了个严实,穿上浴袍打量起镜子里的自己来。镜中之人双颊绯红,明眸皓齿,竟有些不真切。元宵看了一阵,忍不住伸手去涂抹,镜子上面的雾气便悉数散去,将一张姣好容颜完全复刻出来。 浴袍好像大得有点过分,腰带五分钟散了三次,元宵又耐心地系上,要出去吹干头发。她的手碰到门把上,那门把有灵性似的自己转动起来,然后两声吱嘎过后,打开了。 元宵闷头往前,直直撞进一堵肉墙——流畅的线条将整个腹部划分成八块凸起,从上往下沟壑分明,底端连接着人鱼线,一直延伸到还没脱掉的裤子里面去。从撞击力度来 分卷阅读59 说,这些肌肉坚硬,紧绷,并且富有弹性。 两人目光相接,大脑同时断路。元宵的眼珠子往哪里放都不合适,放腹肌不行,腹肌以下更不行,索性抬头去看K的脸。他还是一脸波澜不惊,只是略微抽了抽眼角,好像不太明白自己卫生间里怎么会多出个人。而看着面前赧颜的少女,他脑子里不知怎的冒出来大老板那句“如果她母亲还在,当是个美人。”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元宵从门与K的缝隙间挤了出去,拔腿就跑。 K不过动了动胳膊,便将元宵轻而易举拎回来。他顺手将毛巾盖在她肩膀上,皱眉:“你不穿外套乱跑什么。”这才肯放已经无地自容的她回自己房间去。然而不到五分钟,元宵又一阵风似的溜进来,眼疾手快地扼住厕所垃圾袋的咽喉,又冲到书桌前将日记本和笔抱在怀里,再度冲出门去。 一张长方形白色塑料纸缓缓飘落到地板上,见多识广的杀手偏头看着,若有所思。 事情的结局发生在第二天户外训练。所谓户外训练,并不是真的要把人运到荒郊野外,而是指训练场的模拟环境。大老板平生最不缺的就是钱,在建造设备这一方面从来不吝啬,什么高科技都用上了。训练场前端是一块很大的空沙地,附带四排观众席,后端则是用玻璃隔开的模拟室,里面等距分布着床位。 模拟器的工作原理和VR类似,能将人的各种感官知觉都接入系统之中。虽然**在躺着,模拟者却会身临其境,受伤了还会真流血。 大家按规定时间在训练场前端集合,教练员正在高声宣布训练内容:“今天训练的主题是雪地,大家会遇到暴风雪等极端天气情况。如何在恶劣的环境中完成……咦,元宵,你不是……你怎么来了?”他看着气喘吁吁跑来的元宵,满脸疑惑。 元宵却仔细地确认时间,心中暗自庆幸没迟到,见教练十分吃惊,问道:“我怎么了?还是迟到了吗?” “不是,K不是说你今天特殊情况不能参加雪地训练吗?”教练问,随后看向排在队伍末尾的K,试图寻找一个答案。谁料后者面色冷淡,只对他耸了耸肩算是回应,便走过去和元宵并排站着了。两人一高一矮,虽说相互之间没有交流,站在一起居然说不出的和谐,看来匹配度九十九也不是没有道理。 教练清了清嗓子,继续念叨起注意事项来。 要成为真正的杀手,光模拟训练是远远不够的。大老板常教导他们,直到鲜血真的溅在手上的那一刻,你才会直到人血有多热。也只有那个时候,你才刚刚走上成为杀手的路。所以模拟训练后不久,学员们接到了实战任务。 第一次机会,大家都很看重。元宵也不例外,为此她已经紧张了好几天,夜夜失眠,辗转反侧。别人都是担心搭档关键时候掉链子,但K显然不算在这个范畴之内。他整个就一冷血动物,手起刀落连半点犹豫也不会有。倒是自己,昨天训练近身搏击的时候,她的匕首本来都要碰到K的要害了,却在离颈动脉还有两厘米的地方生生停住,不过半秒的空隙,K已经退开老远。 他站在安全距离外,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到她身上,意思是:“你又犹豫了。”没有责怪和奚落,单纯的事实陈述句。 元宵沮丧地摇摇头,怀疑自己真没有当杀手的潜力。 他们这回要潜入另一家出名的赌场去杀个洗钱大户,外国人名字太过复杂,此处简称威有钱。威有钱和扑克牌有些过节,大老板是以迫切想让他去黄泉做客。但这也不是等闲之辈,威有钱早就摸清了**的地下产业,雇的保镖都是异能人不说,还有特殊的反制手段。具体元宵也不够了解,总之上次去执行任务的杀手双双惨死。 说到这里,她当真有点犯怵。 组织上给的计划是这样的,扑克牌总共派出了四队杀手,要刺杀包括威有钱在内的四位人物——他们都将出席一月二十日的流锐摩天大楼开幕宴。这座备受瞩目的大楼刚落成不久,舆论界热度很高,特别符合扑克牌“哪里热闹,我们就去哪里大干一场”的工作宗旨。 于是在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晚上,一辆黑色林肯停到了大楼不远处的停车场里。 附近的摄像头都被事先屏蔽掉,从下车到进入大楼,众见习杀手还有十分钟时间。博士把车窗摇下来,冲停车场里黑压压的八个人挥了挥手:“祝大家马到成功。”随后加长林肯发动油门,优哉游哉地离开了。 六点儿十二分,还剩八分钟。‘ 元宵在确认身上的装备是否都正常工作,按照任务计划她和K得兵分两路,K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工作要做,包括但不限于前往控制室断电制造混乱和开保险柜帮大老板找东西。而她会提前到达威有钱的套房内进行埋伏,杀掉这个人,然后和搭档汇合。 方才在车上时,跃跃欲试的几人打了赌,银发男在红发女身上押五十美元赌她能完成任务,而红发女抓紧机会押了五十在元宵身上,说她百分之九十九会失败。 “我赌的只是元宵哦,不包含K。”她说。 元宵甩甩脑袋,将多余的想法都排出去。她咬着唇,正在想办法调紧腰带,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男音来:“听得见吗?” 分卷阅读60 她点点头,按照要求回复:“收到,你呢?” “听得见。”K从车位边缘走过来,冷淡的面容也好,眼底的锋芒也好,总是和黑夜很搭调。他调了调自己的耳麦,在元宵面前半跪下来,将她腰上的带子紧了紧,熟练地多扣了半圈,随后凝视着她的眼睛,嘱咐道:“记得我教你的,动手一定要快准狠。如果发现情形不利或有变故,立马撤退,切忌恋战。” 字里行间都透着冷静,果然是个杀手说的话。元宵没由来得打了个寒战,又听见他讲:“元宵,我赌你可以。” 她偏头,深吸了口气:“你是在鼓励我吗?” “是的。”K没有挪开目光,给出坚定回应。 第37章 【36】 流锐摩天大楼是真高,站在地下脖子仰酸也看不到顶。如此想时,元宵正吊着钢索趴在大楼外的玻璃层上,活像一只**。黑夜给她提供了庇护,她得吊着钢索一直爬到第六十层,然后打入大楼内部再继续往上。其他人则分布在不同位置,比如银发男负责先到套房里放置钢索,任务结束后所有人都会从相应楼层通过吊索回到地面,然后全面撤退。 扑克牌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覆盖住大楼。 “就不能站在地上用异能直接杀人?”有人嘀咕道。 “然后明天**被政府一锅端,我们全体获赠国家实验室小白鼠角色扮演劵?”另一个人立马反驳。 夜风呼啸,元宵听不见腰间吊索的碰撞声,K的呼吸却从耳麦清晰地传来。他好像一点儿也不紧张,吸气呼气永远是一个调子,比从录音带里刻出来的还整齐。元宵本来胸口发紧,听着听着竟然放松下来,专注爬楼了。 她在套房观光台外的框架处站稳,扯着嗓子往耳麦里吼:“我到六十楼了!” K那边听上去过分寂静,音色显得越发低沉:“你踩着右边的框架一直走,会看见整个大楼的风力发电系统,绕开螺旋桨进入内部,接下来黑鹰会为你开道。” 黑鹰是组织里的狙击手,异能类似火眼金睛,直白来说:视力特别好。 元宵按照指示一步步挪过去,回头一看,电视塔顶端的人影对她挥了挥手:“晚上好,永恒之心,欢迎进入我的领空。螺旋桨附近气压偏低,小心被卷进去。一旦通过螺旋桨,就能看见通风管道的入口,然后顺着一条直线走,不过也许是滚下去的,总之一路向前,就会到威尔森套房的通风口了。如果出现任何变故,请往窗边靠近,我可以为你们开路。”话音刚落,一个红点落在元宵肩头,示好般晃了两下。 就在这时,红发女插入了对话:“各单位注意安全,他们带了抑制剂。”之后是各国语言的“收到”回复,元宵紧贴着墙壁继续往里走,两扇巨大的螺旋桨像龙翼在身后盘旋,似乎要将她拦腰切成两段。 又过了两分钟,耳麦里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元宵屏息听着,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这场战斗十分短暂,很快以一声沉闷的爆破音画上句号。紧接是熟悉的声音,只是冷冷的,还未来得及褪去寒意:“撤退通道清理完毕,元宵,你到了吗?” “到了。”元宵揉了揉屁股——通风通道坡度过大,她简直一路坐滑梯下来的,差点儿没把屁股给蹭成红烧肉。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确认武器扣里黑色的小家伙还在,这次带的是奥地利**自动手/枪,磨砂外壳加延长弹匣,轻便易携带,还能一枪崩掉一头牛。 至此,所有的人员部署完毕,本次任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结果元宵吹的是西风。 她趁威有钱和保镖脱节之际迅速动手,却在扣动扳机前再次犹豫。都说了优柔寡断是杀手大忌,这下可好,威有钱飞起一腿踢在她手腕上,小巧玲珑的**已经飞出老远。四个保镖毫不犹豫地开枪,元宵看着火星从枪膛中迸溅而出,子弹直破面门而来。 “我死定了。”她想。 墙上的挂钟忽然慢下来,连子弹飞行的动作都变得慢条斯理的。元宵瞪大了眼睛,看着破门而入的K。在无限拉长的时空中,他依旧动作潇洒,左手将呆若木鸡的元宵往怀里扣去,右手熟练地按下扳机。子弹从雷霆(枪名)口中咆哮而出,将威有钱的大脑门从前往后打了个隧道出来。一击毙命,没有丝毫偏差。而他身后,魔方泛着腥红,正在高速变幻形态。 分针跳转,威有钱的头还在冒热气。四枚齐刷刷射向这里的子弹已经恢复常速,第一二枚皆是瞄准头部而来,K带着元宵往旁边一滚,险险避开。而第三枚稍稍滞后,又被他灵巧避开,与此同时剩下一枚子弹已经逼到元宵身前,她除非会瞬间移动,否则根本错不开。 情急之下,K闪身到她前面,硬是接了一枪。鲜血涌出的同时,抑制剂在皮肉内迅速扩散,渗透到身体内部。后方黑鹰及时提供了火力支援,将四个保镖击毙,焦急道:“警卫马上到达,你们立即撤退!” 元宵满脸惊恐地去帮他捂伤口,K却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开始把她身上的吊索扣和落地窗底部接好的吊索扣在一起:原定计划只要打碎玻璃,两人都能顺利从大楼外侧撤退。而刚才打斗之中,提前安放好的左边吊索被保镖发现 分卷阅读61 ,扣在了金柜把手上。 “不行……”元宵乱了方寸,试图阻止K的动作。即便受伤,他的力道仍旧很大,她只能伸手死死抓住腰间的环扣,不让他扣上。 “放手。”K沉声道。 元宵带了哭腔:“不行……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我叫你放手!”K从来没用这么冷厉的口气跟她说过话。这种带着怒意的、命令式的口气,和私人感情无关,纯粹是一个杀手分析利弊得出结论的本能。他狠下心,使劲将她从身上扯开,然后确认两根吊索无缝衔接,准备让她撤离:“这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在玩过家家。元宵,学不会杀人,就学会服从命令。” 元宵被唬得一愣,缩了缩手,却突然冷静下来。天呐,她在干什么?搞砸了任务不说,现在要把他们都耗死在这里才满意吗?就像有人在她脑袋上泼了桶凉水,空白的大脑才重新开始思考,往日训练中就出现过这种情况,解决方法是…… 当断则断。 K身上有伤,留下来善后显然不合适,自己刚才上来的时候,六十楼的钢索没有撤掉。如果她能到达六十楼,就能原路返回。问题是怎么能从这里安全到达六十层,又不是鸟人可以张开翅膀飞。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容她多想,元宵吸了吸鼻子:“你坚持到楼下没问题吧?”这个问题不需要有回答,接下来的举动全都交给本能,她忽然明白匹配测试里的百分之九十九从何而来了——落地窗倒影出屋内的情形,黑衣女子将吊索扣解开,然后稳稳当当扣到搭档腰间。她右手持枪,枪口不偏不倚对准窗户的薄弱点。 而她的眼神那么坚定,仿佛山河倾颓也无法动摇。 “坚持到楼下没问题吧?”元宵冲K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脆地扣下扳机。 光头博士本来急得团团转,忽然听见音响里传出一个清晰的声音:“K在撤退路上了,他身上有伤,接应一下。”他正要扑到话筒前回复,却只剩忙音。 不过十秒之间,元宵已将身上碍事的东西全部丢掉。过道里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她决定赶紧往套要层的宴会厅跑去。警察破门而入时,正巧看见十分拉风的场景:跑车从展示台上瞬间冲出去,穿过漏着大窟窿的落地窗,直挺挺跃入空中。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空中,更衬得那跑车熠熠生辉,仿佛一道幻影从空中划过。细碎的玻璃在它身后坠落,隐没在一片霓虹之中。不过电光石火间,布加迪威龙闷头撞进摩天大楼旁边的副楼中,拉远还能听见引擎在轰鸣。车轮与地板摩擦发出急切的吼叫,出人意料的是,片刻之后,金色的闪电再次出现在行人视野里。 这一次,它离开副楼,擦着风力系统的边没入大楼。只差一个车门的距离,风力螺旋桨就会将它撕成碎片。元宵提前解开安全带,又将车门踹开,然后护住脑袋,从车身里滑了出去。大理石硬邦邦的,落上去的一瞬间感觉比五马分尸还痛。落地之后身体随着惯性持续滚动,最后被印第安人雕像拦了下来。她精疲力竭,尸体一样在地上瘫了十秒,还是咬牙撑起身体,准备找吊索撤离了。 阴魂不散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元宵加快动作绕过风力系统,吊索果然还在。往下看去,许多人正围着一团红光,滚滚黑烟腾空而起,正是刚才的救命恩车。 “可惜了这么好的车。”她在心中感叹,然后一蹬腿,顺利随着吊索往下移动。 元宵来到停车场的时候,脚可能不太相信已经到地上了,走路还是步伐虚浮,跟在梦游一样。料想中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空空如也,没有人还在意着她是否归来。二是热闹非凡,红发女又会想方设法地嘲笑她,毕竟训练这么久,杀人还下不了手的杀手实属罕见。意料之外的是,林肯车安安静静地停在位置上,不开灯,那仿佛是一辆空车,没有司机,也没有其他成员的踪影。 她有点茫然。 刺眼的灯光突然打过来,刺得元宵睁不开眼睛。逆光中一个矮胖的身影从车上下来,一副要原地下跪的样子:“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回来了!其他人先撤回基地了……”博士顿了顿,被元宵杀马特一样的造型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她相当狼狈,脸上脏兮兮的全是灰,可能星星点点还有血迹,风又把发型吹成爆炸头,额前几缕碎发怎么按都不肯塌下去,一看就是狂野飙车回来的女司机。 “真是嘴皮子都磨破了还劝不动……你是不知道……” “你不出来,他根本不肯走的……” 元宵置若罔闻,三步并作两步爬上车去。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急迫,仿佛晚了片刻,心脏就要从胸腔里跳出去。 她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第38章 【37】 2019.7.3 晴空万里。 博士的声音很洪亮,特别像农村里顶着花袄子的大公鸡在打鸣。他没说一句话,功能厅里就会产生千千万万的回音,仿佛在控诉装修公司对防回音这方面的失职。现在是七月三日下午四点半,距离讲座结束还有十分钟,到了最后的提问阶段。 一只白嫩白嫩的手从后方举起来,在空中晃动。 “这位学 分卷阅读62 员,你有什么问题?”博士笑眯眯地问。 简落于是从座位上站起来,吞吞吐吐道:“我不太明白,所以为什么寂……元宵没有搭档呢?她这么厉害,应该也有个牛逼哄哄的搭档才对啊。”说这话时,元宵本人就站在多功能厅门口,脊背呈一条笔直的线,和门框平行。她面无表情,眼里的刀子直挺挺飞过来。 然而讲台上,博士的法令纹凝固了,连嘴角一起抽了抽,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说辞:“这个嘛……其实元宵呢也不是没有搭档的。”他的语气在纠结中变得沉重,“但在很久之前,有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她的搭档不幸……” 简落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必说下去。她咂咂嘴,重新坐到自己位置上,前面的小卷毛又转过来喋喋不休:“我听人家说啊,就是那次很出名却没有人敢谈论的幽灵玛丽任务,幽灵船知道吗?他们去调查……” “闭嘴。”简落翻了个白眼,“你是吃了加特林吗?天天这么多话。” 小卷毛委屈地缩回脑袋:“我这不是为了给你答疑解惑嘛。” 这次讲座的主题围绕着优秀的杀手们展开,基本就是给大家讲他们的励志故事,比如夏至是如何从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变成现在的模样的,再比如元宵,为什么一个披着暖洋洋的名字的女孩子,现在却是死亡的代名词。简落对她有种不可名状的好奇,尤其是她那种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表情,杀伐果断,坚不可摧,但瞳仁里总会跑出忧伤来。 这样的神情,必定是有秘密。 同样是靠近门口的位置,其他为组织效力的杀手也到齐了。温度的冰点聚集在K身上,他抿着薄唇,上下嘴唇相接处连成一条冷厉的线。旁边是夏至,温柔地笑着。他俩像是旭日与风雪的融合,在冰与火的界限反复试探,从而达到微妙平衡。啧,当真般配。 K略微侧头:“上次你说很好吃的芒果铺,我上午去买了两个回来。” 夏至诧异了一秒,从唇语判断,是个疑问句:“芒果?” 她蹙起精致的眉毛,更加疑惑道:“你认错了吧,我过敏,从来不吃芒果。额,不过元宵好像挺喜欢吃芒果的,我看她每次午餐都吃好多,要不送给她?”说着往门边看去。 K也抬眼,元宵的身影就不偏不倚落在他视野中间。她正以微微向上的角度注视着什么,目光执着,每次眨眼的时候,长而分明的上下睫毛会碰撞,产生轻微的抖动。白炽灯光顺着五官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来,加深了距离,也加深了熟稔。这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魔方看了许久,却在四目相对地瞬间挪开视线,没有任何犹豫。 很难把这么个冷色调的人和暖色调的芒果联系在一起。 ———————————————— 讲座后别无他事,简落溜到地上去玩。**酒店地下生意虽见不得人,地面上的部分倒是金碧辉煌,在世界顶级酒店里也排的上档次。她还未满二十一岁,不能横穿赌场,就只能先坐电梯到客房所在楼层,然后绕路再下到商铺区。这一折腾不要紧,可惜客房长廊九曲十八弯,一眼都望不到头,我们的地狱使者不负众望迷了路。 她靠着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方向感往前走,结果301房间的门牌号已经出现过第五遍了。 脚下还是丝绒地毯,头顶还是洁白的天花板,整个东客房区就像巨大的迷宫,怎么也走不出去。简落听到不远处几声凌乱的脚步,接着在转角处碰见一中年男子。男子是典型的地中海,身宽体胖,格子衬衫和金手表着实不搭调。他从走廊另一头跌跌撞撞地过来,使劲拍着电梯门框,嘴里还喃喃着:“奇怪了,这不是我房间吗。” 简落捏住鼻子,试图避开浓烈的酒精味。她正要火速撤离,就看见地中海先哐啷一声撞在了电梯门上,前后摇晃了几下,转过身来往这边扑。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口齿不清地说:“小梅?是你吗小梅?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什么小梅,叔叔你喝高了。”简落火箭喷射器一样弹出去,开始跑路。 地中海于是伸手来拽她的衣角,她当机立断脱了外套继续跑,前者就在后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我不可能认错的!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不愿意承认你就是小梅?我找了你三年了……你这三年藏到哪里去了呀,说好等我出差回来就和老婆离婚,接着就娶你,你再也不用生活在暗处……你别跑那么快,等等我……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弃你了……” “求求你放弃我吧,我要跑不动了!”简落欲哭无泪,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叔叔我真……不是你可爱的小梅!” “你就是不愿意跟我回去……你要什么告诉我,钱?房子?抚养权?全都给你,都给你……”地中海穷追不舍,刚才还醉醺醺的,这会儿动作灵巧得令人发指。 两者展开了长达十分钟的追逐辩论赛,这个喝醉的地中海大叔怕是用情极深,简落腿都要跑断了,还没能甩掉他。她忍无可忍,忍,回首推了大叔一把:“啊!最后说一遍,我!不!是!小!梅!” 地中海跌坐在地上,发出与暴发户身份不符的啜泣:“嘤!你只要生气就会这样说,但是这一次,无论你有多么生气,我都不 分卷阅读63 会再放手了。就……就算你气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简落气得鼻孔冒烟:“把我气死,你当孤儿?”眼看大叔挣扎着要起来,她赶紧往有紧急出口的方向蹬腿,不料被拽住了散开的鞋带,立刻狼狈地摔倒在地。 迟钝的痛感从神经里蔓延出来,皮肤表面的鸡皮疙瘩已经全员就位。涕泗横流的地中海爬过来,撅着香肠嘴,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他的脸越靠越近,被加热的红酒味刺激着简落的脑膜。她感到前途一片黑暗,虽说节操乃身外之物吧,但她真不想被两条灌了肥肉的香肠按在地上亲啊…… 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她已经背靠油画,被严严实实抵在墙上。有人将她的手腕扣住,皮肤与墙面摩擦带来痒痒的感觉。与此同时,唇上传来柔软的挤压。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完了呀,简落,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了呀。以后还敢不敢随便乱跑? 不过说句题外话,地中海的嘴虽然看上去油腻,真正的触感居然薄而柔软,温度也不似烤糊的猪拱嘴那样高,反倒有点凉凉的,让人想起黎明的海边。 尽管如此,简落还是产生出巨大的羞辱感,在对方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她已经用尽全力一挺膝盖,往对方要害的踢去。这一脚来势汹汹,却在离目标**还有三厘米有余时迫不得已停住。唇上的触感从单纯的软碰软变成了硬碰软,那个人显然不怀好意,用牙齿轻轻咬住她的嘴唇,又小心地放开,如此反复,像品味着一道甜点。紧接着更为湿润的物体探了进来,这次比前面的有条不紊更迫切了些,颇有点怀念的味道。从头到尾这个人游刃有余,显得十分自在,反倒是出腿的简落,被无形的大力束缚住,任凭对方在自己嘴上撒野,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她绝望地眨了眨眼睛,正好看见余光里的地中海——一脸震惊地坐在地上,被无缘无故出现的黑衣男吓得魂不附体。简落将视线聚焦在面前,吻她的这个人微闭着眼睛,鎏金的光泽却从遮挡不严实的地方漏出来,一滩碎金中间,一如既往倒映出自己的脸庞。 该隐又往前压了压,几乎凑在她耳边点评道:“下手挺狠啊。” 简落呆若木鸡。 他于是笑着敲她的脑门:“怎么,才一周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 她看看地上簌簌发抖的地中海,又看看抱着自己的男人,跟突然打了强心剂一样蹭起来,往他脸上吧唧就又是一口。 五分钟后,地中海已经不知去向,倒是简落回到了地下一层,正站在元宵房间门口。当然同行的还有该隐,他在撬锁上想必很有天赋,打了个响指,金属门就听话地歇开一个缝。刚才从地形结构很复杂的酒店客房区出来,简落说起在这里的经历,表示对元宵的生平十分好奇。 死神应该是不懂个人隐私这个词,直接拎着她到别人屋子里来一探究竟。 “这样偷偷进别人房间,你的良心都不会痛吗?”简落轻手轻脚地进去,把门掩上道。 该隐也跟着进来,心不在焉道:“我是死神,不需要良心。你是地狱使者,你也不需要良心。但是你脚脖子怎么有点肿?良心长在脚踝上了?” “还能为什么?刚被地中海大叔揪了鞋带崴的呗,不过你不说我还真没啥感觉。” 元宵执行任务去了,她的房间里静悄悄的,还弥漫着一股青草香。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书籍整齐地待在架子上,根本不会多出一角。书桌是哑光木制,整个桌子中央摆着一本翻开的手札,边缘处用笔压好。和她简洁干练的风格不同的是,这房间里居然有不少装饰品,比如工艺并不突出的木雕,或是相框。 相框?简落顺着书架上的装饰品看过去,目光落在一个空荡荡的相框上。为什么元宵会将一个没有相片的相框擦拭得如此干净呢,即便是最角落的边界也没有灰尘。她不解地踱步过去,该隐却突然叫她自己在房间等一下。 “怎么了?” 该隐眉间戾气挺重:“不行,老子还是得去废了那个地中海。” 第39章 【38】 两性关系永远是世界上的谜题之一。 假设说你很幸运,碰见一个特别的人。他从生命里走过,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连边角余韵都是璀璨的。更为幸运的是,你们相遇,然后各自往前挪动脚步,最后无法避免的坠入爱河。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你们突然就分道扬镳了。你付出了很多想让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他还是会在众人目光的簇拥之下走进餐厅,还是会在所有的业绩测试里名列前茅。问题在于,他连公交车站旁边有几棵槐树都烂熟于心,可是却一点也不记得你。 这时候你该如何是好呢? 既然不能说,你就销毁一切人证物证,让自己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元宵一直这么认为,至少从手术台上下来到现在,她都这么认为。她会刻意坐在餐厅最角落的位置,以免不小心和他撞个满怀;也学会了自己处理小伤口,因为他经常陪搭档去医务室拿药。可以远远的看,更可以默默地操心,但绝对不能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元宵以为自己将保密信条执行得十分彻底,到头来却发 分卷阅读64 现从一开始就没有遵守:她留下了一张照片,因为舍不得。 之前元宵故意把相框内侧加了一张白纸,这样可以避免总不合时宜钻进视野的合影。可是昨天她做噩梦了,忍不住打开了相框,然后照片就连同尘封的往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面前,让人迎接不亟。K是很不喜欢照相的,总一副照的照片都是别人要挟他的把柄的样子,但还是拗不过元宵。男人的嘴紧绷着,面部肌肉很僵硬,无奈却被眼中的笑意出卖得干干净净。而他怀里有个女孩子,头发梳成黑而直的马尾辫,笑靥如花。 那是学员毕业典礼上他们拿到“黄金搭档”称号的合影,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岁。 话题回到两性关系的假设情景里,从分道扬镳之后,元宵的状态描述就从“我是个初出茅庐的杀手但是我有个很牛逼的搭档,所以次次任务都在躺赢,你有吗”变成了“我或许是个普通的杀手,但我有一个近在眼前却连看一眼都是奢望的人,你有吗”。她一边希望他无忧无虑过得很好,一边又恶毒地想着把一切都告诉他,然后他会面露愧疚,他们会重归于好,这就是整个故事的结局。 这一天总会来的,但不是现在。现在需要的是全神贯注,是万无一失,——元宵扣动了扳机,大街上立刻爆炸开人们的尖叫。就在刚在,尖叫声中心,一个拿着公文包的男子被击中,脑浆溅了一地。 她翻身起来,迅速将狙/击设备收拾好,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目标在银行里耽误了半个小时,现在已经迟了。 ———————————————— 夏天的拉斯维加斯烈日焚天,晚上稍微凉快些。天空很清透,连云有几朵都能看清。月亮又大又圆,悠闲地看着地上的霓虹灯,这座城市总彻夜不眠,街道里穿梭着豪车,穿着暴/露的美女在酒吧门口揽客,更偏远的位置时常有人事纠纷。对于扑克牌组织而言,这只是个不用训练的晚上罢了。 简落伸了个懒腰,她现在是学员团体里人气最高的选手,这事还得谢谢该隐。 作为非人类组织,没点异能绝活在这里显然是混不下去的。但作为地狱使者,你总不能跟大大方方跟同学们介绍:“大家好我是地狱使者,我没别的异能,就是出现在牌子上的人都得死。哦比如那个谁,你就在牌子上,赶紧准备遗书吧。”,估计别人写遗书之前,先得把简落给活埋了。 所以当大家伙聚在一起展示异能的时候,连魔术都不会的她就非常尴尬。 “简落,你的异能是什么呀?”小卷毛很好奇地问,“从我看你的第一眼,就感觉你非常厉害,给我们展示一下?” 简落刚喝下去的可乐差点喷了出来,围在周围的其他人立刻开始起哄了。说那时迟那时快,她一把逮住了转身就要离开的该隐,眼大大的问号把眼珠子都要撑爆了。众人看她对着空气挤眉弄眼,一时间也没搞明白,就耐心等着。 该隐双手环胸靠在墙上,挑眉道:“你想要什么异能?” “*¥@……” 他于是走上前来,将手轻轻盖到她眼睛上。古老的重瞳泛起金光,咒语在虹膜的斑纹之间流淌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简落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只是又呡了口可乐。就在她的嘴巴与易拉罐分开的同时,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闪了闪,紧接着起哄群众一号指着墙角惊呼,其他人听不懂法语,却也看见了神奇的景象——黑雾从地板与墙壁的接缝处蔓延出来,像藤蔓般爬满整个房间,他们看上去极其稀薄,被覆盖住的地方却被挡得严严实实。直到四面八方的雾气汇聚在一起,浪潮异样涌动起来,于是有刺骨的寒气生发而出,穿行在众人之间。 起哄群众二号惊慌失措:“墙……” 大家于是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本平整的墙面现在四分五裂,巨大的裂缝将石灰抖落,每一块墙体都被黑雾包裹着,也许正是由于黑雾的存在,他们才没有立刻倒塌。 “卧槽。”小卷毛看着喝可乐的简落脱口而出。只见可乐还是那瓶可乐,简落却不是那个简落。她原本有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这会儿整个眼珠子都变成纯黑色,一点眼白也没有,以至于所以的光纤到了眼瞳中全部碎掉,看上去怪瘆人的。其实她本人也很想说一句卧槽,就在刚才,世界忽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切好像都被扒掉了表皮,露出内部结构来。墙里面是砖头钢筋和石灰,可乐罐子变成哑光,隐约能看见划痕。至于所有人,那不就是骨头搭成架子,晾着肉,然后肚子中间挤成一团的是内脏嘛。哦,还有不断收缩扩张的心脏,血液穿过它,奔流不息。简落想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该隐眼中的自己。 至于那种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不知名物体,一点也没有恶意,反倒乖顺得像只小狗。她又醒悟了,这都是黑雾带来的感知,他们是无形的手,也是死神的力量。叫什么来着?亡灵之力? 然而在简落还没体验够的时候,该隐已经把墙拼了回去。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温度很低,从眼睛上挪开时重新赋予了世界表皮,与之对应,也带走了被庇护的感觉。在座的起哄众人都惊呆了,规规矩矩地坐着,等简落第一个说话,没想到却等来一句垂头丧气的“原来 分卷阅读65 我在你眼里只是一堆肉和骨头啊。” “什么肉和骨头?”小卷毛感到毛骨悚然,“你在和谁说话?这屋里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吗?断头鬼?” “可不只是肉和骨头。”该隐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刻意放缓了动作,舔了舔嘴唇。 这个举动果然唤醒了简落嘴巴的触觉,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嘴:软软的,干燥的,略微粗糙的地方是起的皮。然而她抬起头来,并不明白什么意思。该隐于是翻了个白眼,做了个开动脑筋的手势,一溜烟又消失了。 半夜,茜拉在短信里回复道:“不是吧,尤其是当你想看见人正儿八经是人的样子的时候,就像两种看东西的模式,你可以自己选择。我看帅哥的时候就会专门看正常的图像,这时候就觉得人这个物种虽然命短,但是还可以。不过在看喜欢的人时候,一定是这个人最好看的样子,这个我有经验。”结果回复还没看完,手机就被人摁掉了关机键。该隐自然而然地钻进被窝来,完全不介意这到底是谁的床。 他调整好姿势把她拉到怀里。简落两块肩胛骨中间那个位置刚好撞到他胸膛上,肌理分明而触感坚硬,很适合当避风港。 “所以你看我还是一堆内脏,肉,骨头的组合体,亏我每次还认认真真选衣服,偶尔还化妆……”她闷声闷气地讲,“还是说你的意思是,亲我的时候就能看到正常人的样子?” 该隐讲她翻了个面正对自己,然后什么也不说,就笑着看着她。隔着过近的距离,胸腔里心跳就成了唯一的动静,女性的力量偏小,声音灵动而微弱。但总有一个沉稳有力的节奏在领着它跑,如果它跑不动了,还会慢下来耐心地等一拍,直到两条图线能够完全重合为止。房间里没有月光,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微弱光线把他的五官线条勾勒出来,像古代宫廷的玉匠雕琢出来的一样,弧度之处温润和谐,转折之处又毫不含糊。 那一刻简落什么都不想,一门心思警告他以后不准玩水枪。 他显然不明白这个梗的幽默,继续注视着她。等她都睡得迷迷糊糊了,梦里有人把手放在她眼睛上,然后她眼前出现自己的样子,有皮有肉的那种,穿的还是心爱的小裙子。紧接着手的主人叹了口气,给了她脑门一记栗子:“我看你的时候,自然是最好看的样子。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这榆木脑袋怎么就不明白呢?” 可惜是个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 水枪的梗就是小李子的那个。 水枪是个好东西,大家不要随便玩。 第40章 【39】 即便是第一次将匕首从目标后脑勺刺入的时候,元宵也没有如此紧张过。空荡荡的胸腔收缩着,把滚烫的血液运送到皮肤之下。夜风凉凉地拍在脸上,她双颊潮红,又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迎来新的一天。从杀/人、收拾现场到回来去大老板那里复命,一共花了半个小时,路上下了暴雨,没有带伞的杀手形象狼狈。 她没有时间把湿漉漉的头发弄干,直接去了酒店二楼的天台,却在门口停住脚步,躲到白纱帘后面。 脚下的大理石反射出两个人影,说是意料之中吧,真正看见还是猝不及防。夏至双手合拢自然垂在身前,手跟着她的语气变化而左右摇摆,是典型的女生撒娇模样。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地迎上去,笑盈盈地看着K,然后将口袋里的礼物拿出来,是一只陶瓷小熊。随后元宵攥紧了拳头,因为她看到夏至往前一步,稍微踮起脚尖——那双泛着柔软光泽的唇,不偏不倚亲在K的嘴上。 这个吻也许没有回应,K依旧放松地站着,深沉得过分的眼睛依旧黑如曜石。他没有伸出手搂住夏至,也没有一把愤怒的推开她,就好像这个情节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发生。但元宵觉得,对于他这种性格的人,没有直接拒绝,就等于变相的宠溺。两人长久地对视着,传达着不为人知的甜蜜,连风都不忍心打扰。 夏至做陶瓷小熊的时候割到了手,现在食指上还贴着创口贴。如此细微的变化却没躲过K的眼睛,他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怎么这么不小心,七个字穿越三年的风风雨雨,就这样毫无遮拦地传进耳朵里。 也是在这里。他们照了黄金搭档的合照,闲杂人等都差不多散去。天台仿佛从灯红酒绿的世界里脱离出去,开辟出一小块秘密基地。她蹦蹦跳跳地往栏杆边跑,高跟鞋和地面的接触面积太小,元宵滑了一下。她都习惯在K面前出洋相了,然而脸还没着地,腰已经被人稳稳扶住。那时候K也是这样凝视着她的眼睛,责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含苞初放的年纪,少女娇羞而笑:“不是有你在后面吗?” 然后元宵就被摁到栏杆柱子上,等她反应过来初吻早已不翼而飞。用“摁”这个字真是毫不夸张,那种带着力度的攫取,富有倾略性的气息在她心口攻城略地,另一方面,他的动作又充满怜爱,生怕弄疼了她,强硬中于是掺了适度的退让。就像有人在使劲捏她的肺,元宵很快上气不接下气,等最后一丝意识都要从脑子里飘荡出去时,K才放开了她。 片刻之后,更深的吻又铺 分卷阅读66 天盖地落下来。 他的面颊从耳前的发丝之间蹭过去,带来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元宵突然明白,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世人眼中的冷面杀手,也不是平时那个尽职尽责的搭档。他是个男人,和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男人一样,会情不自禁地吻心爱的女人。 遗憾的是,她不再是那个穿高跟鞋还会崴脚的小姑娘了,现在她穿着高跟鞋也能揍翻三个大汉。 寒气比声音先到面门,虽然后者更为伤人:“还不出来?” 从白纱后面走出去的时候,元宵还在想:这真是个让人无法讨厌的男人啊,对喜欢的人忠心耿耿,就跟通了任督二脉一样知道怎么哄她开心;而对于其他不相关的甲乙丙丁,无论如何献殷勤,都永远是冷酷的表情。她脖子凉飕飕的,空气被透明的物质切割开来,他们是无形的刀刃,就等着主人一声令下把她大卸八块呢。 K将夏至护在身后,手心中的魔方在飞速旋转。只见白纱窗帘后缓缓献出一个人形,姣好的身材被黑色紧身服包裹着,她虽然浑身湿透,却有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仿佛天地之间再无比这夺目的光芒,连明月都逊色三分。 常年和自己竞争杀手头牌的人他怎会不认识,名字叫元宵还是汤圆不太清楚,反正是种吃的。可是头一次,他被别人的目光压住了,明明人家只是寻常地往这边扫了一眼,却像往心口上投了千斤的担子,太多模糊的画面和音轨堆积在脑海里,仿佛再多看一秒,那些渗出的悲伤就会汇成河流,一直倒灌进灵魂深处。 夏至率先说:“原来是元宵啊,吓我一跳。这么晚了你找我们什么事?” “送礼物。”元宵回答。说着她将手掌摊开,铃铛的声音飘出来。手指根部挂着一条皮绳,皮绳底端链接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东西,每面皆不同色,也不是规整的立方体。这是个小魔方,骨架由纯银制成,纯得半个气泡都没有,衔接之处都有暗轴,可以随意扭动。所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完全就是K的魔方的缩小版。 “这是个怀表吗?好可爱!还是别的东西,中间可以打开吗?”夏至的笑分外扎眼。 “这本来是藏在大魔方里面的,据说可以保人平安。前段时间拿去从重新铸造了,材料都精挑细选过,应该能保持很久。小魔方和大的一样可以打开,等三个任务的条件做完了,就能跟他说里面有我的头发。结发,好像是中国文化里特别正式的仪式。”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说。 元宵装作听不见,面不改色答:“普通的挂饰而已。” 记忆又跳出来撺掇了意识的主权。室内灯光昏暗,是带着暖意的鹅黄色。雪白的棉被被她**成一团,随意抱在怀里——K开会去了,怕她等得无聊,就把魔方留下来给她玩。这玩意有太多神秘之处,没人知道它是由什么凝结而成,也没人研究过它的力量根源。毋庸置疑的是,它的能力多到数不清楚,从延缓时间到杀人于无形,好像每一块不同颜色的版面象征的都是不同力量。魔方和K就像连体了,K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从不离身。 有这么厉害的跟班,难怪K总被誉为组织里的最强杀手。 但这会儿,元宵打了个呵欠,正儿八经把魔方当魔方在玩。她转了一阵,把魔方扭成各种形状,又拼成最标准的立方体。他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房间,魔方立刻就小狗似的屁颠屁颠飞过去跟着,谁知道刚到主人手里,立刻就被开膛破肚了。 K把一个完整的小魔方取出来,然后穿上链子戴到她脖子上。 元宵偏着脑袋问:“这是什么?” “没什么实际用途,你不是觉得魔方挺好看吗,留着当挂饰吧。”他顿了顿,音色沉沉的,“它是大魔方的结晶,仅此一个,而且一旦拿出来就不能再放进去。传说小魔方是个护身符,一般只给魔方主人最重要的人,可以保她一世安康。” “你别笑,这可是个很正式的传说。这么多年,小魔方我只给过一个人。” 回神了。 小魔方依旧挂在元宵的手指上,摇晃着,沉甸甸的。K在看这边了,却丝毫没有伸手来接的意思,他的表情不是收到礼物的惊喜,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于是她不得不补充道:“生日快乐,K。” 另一个调子不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他不收,干脆就告诉他真相好了。不就是违反约定而已,两个人总能一起想办法克服的,不要总看见他和别人站在一起,给自己找不开心。” K不为所动,结果元宵打了个喷嚏。更多的声音此起彼伏起来,有的在怂恿,有的在阻止。早该料到这种情况的不是吗,他的视野里只容得下一个人,从前是自己,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夏至就代替了她的位置,和他寸步不离地站在一起。想让这个人收下礼物是多么简单,只需要折损一点点尊严,向他身旁的人求助。只要夏至开口,就算是垃圾K也会收下的,还会刻板地回一句谢谢。 奇怪的是,元宵不愿意。就在上一秒,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尊严很值钱,也突然执拗着不愿意跟夏至开口。 夏至自然不知道这些心理活动,就挽着K的手臂,等她作出反应,耐心并且充满疑问地投来目光。 时钟敲响,旷远的钟 分卷阅读67 声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浮躁与不安沉淀下来,元宵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现在它正将冷若冰霜的表情对着自己。终于,那些叫嚣着不肯作罢的声音有了片刻宁静,她抓紧时间吸气,咬紧牙冠,又放开,然后再一次咬紧。有那么一刻,许许多多的秘密就要突破防线鱼贯而出,在这个寻常的晚上爆发掉。 令人失望的是,他们在牙齿的阻挡下退缩了,默默地消失在呼吸之间。 “拜托了,你不同意,他不肯收的。”最后她对夏至说。 短短一句话,竟花光了所有力气。 第41章 【40】 他果然还是没有收下。夏至不知道过去的事情,却敏锐地感觉出了两人关系之微妙,所以不愿意给情敌创造机会吧。总之,他们以要早点回去休息为由离开了天台,剩元宵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她的头发干了个七七八八,乌黑的丝线在背后织成一道绸缎。 那就等任务执行完了再送给他,说是迟来的生日礼物好了。 她在天台上站了许久,并不凛冽的风穿过身体,仿佛支撑着她姿态的只剩白骨,没有心跳也没有血肉。元宵不知道该作何表情,送礼物被拒绝比表白被拒绝更加尴尬,尤其是他的表情,表情的线条,无一不在传达着一个明确的消息:你不过是个陌生人。 最终还是打道回府了,元宵走回去的时候想起一种花,野芦苇。或许这种白白的、毛绒绒的生灵都不能算花,但它确凿是有所含义的。 野芦苇的花语——自尊又自卑的爱。 时间达到凌晨一点,万籁俱寂。白天执行狙击任务的时候蹲得太久,这会儿疲惫排山倒海地袭来,提醒着元宵赶紧休息。她拖着身子往回走,看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反光金属质地,总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杀手的职业素养让她放轻脚步,透过探视窗的缝隙,里面有人。不知道是谁吃了豹子胆,居然溜到元宵房间里去,而且还津津有味地读着她的日记。 元宵眯起眼睛,手中袖口处匕首赫然出窍,只需要轻巧地往对方脖子上一抹。大动脉开裂的感觉成年男子都扛不住,何况这位入侵者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儿。饭堂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新学员,现在孤身一人在自己房间里,认真研读的样子让人不忍打扰,虽然她已经被判了死刑。 短暂的蓄力后,元宵像一只豹子般暴起,不过眨眼的功夫已经将入侵者擒住,手臂抵住她的咽喉将人固定在墙上。桌上的灰尘被这阵动静挥向空中,后知后觉地坠落下去。 扑克牌训练出来的杀手,此类近距离刺杀成功率居高不下,一直是百分之百。这次应当也不会例外,奇怪的是,学员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元宵拥有新的异能后看谁都像一团行走的火焰,但凡是个活生生的人,都像一台小型发动机一样自我燃烧着,产生能量。因此在她眼中,众人皆是或大或小的能量体,只要她想,寂灭之心就会把他们连皮带骨地吞噬掉。 然而眼前这个人,她好像旷世之初的混沌,体内一片虚无。不对,又不是完全的虚无,如果一直探究下去,在极深的地方,虚无收束起来,连接着某种不知名的黑暗形体。正当她这样想时,暗处的形体暴涨,竟是要翻过来将寂灭的触须碾碎。 这个学员究竟什么来头。 元宵不想废话,即刻便要下手。她猛地睁大眼睛,生生停住了动作。 “想杀她么?我觉得你不行。”第三人的形态从暗处显现出来,口气是略带戏谑的自问自答,“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放弃试探的念头,乖乖把寂灭之心收回来。她后脑勺撞到墙了,你这样按着她会很痛。”金属物件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刀片原地弹了两下,躺着不动了。 不得不说,这是元宵今年第一次起鸡皮疙瘩。方才夺去自己匕首的想必就是这个第三人,他的面目随着雾气散去而清晰起来。一双金色重瞳,仿佛是超越空间的存在,印刻在空气之中,那种诡异的光芒总会在前一秒的位置定格,然后再随着他的步伐往这边挪动。他明明动了,又明明没动。 从黑暗中显出形态的魔鬼,让哪怕是寂灭的心也重新颤栗。 “那个……他说得对,我后脑勺真的很痛……”简落咽了咽口水,艰难道,“我们没有恶意,所以你能不能先松一下手……我……我脑子要起包了。” 语罢,第三人往这边睨了一眼,元宵飞快地审势,收回了手:“你们进我房间干什么?” 学员却不回复她,反倒是朝黑影吐吐舌头:“看吧,早跟你说了不能随便进人家房间。”她讪讪地道了歉,扯了一堆不该侵犯个人隐私这类的客套话,磨磨蹭蹭就是没说到重点。 “所以你们进我房间干什么?”元宵打断了她。 简落于是硬着头皮表明了来意,包括但不限于承认了自己是地狱使者,还有旁边靠着墙看戏的是死神本人一事。她捶了捶酸痛的脖子,正儿八经道:“在你口袋里有一个小魔方,小魔方里面还有一截你的头发。魔方本来是K送给你的礼物,你们曾经是令人羡慕的一对搭档,现在他却全然不认识你。你有不能告诉他一切的苦衷,我有时候能看见你记忆的片 分卷阅读68 段。” “你看了我的日记,又把我房间仔仔细细研究过一遍,这些纯凭想象也能编出来。我没有理由要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元宵垂眸站着,连惊讶都没有。 “你当然可以不告诉我。”简落端起地狱使者的架子来,“不过你们两其中之一的名字正在我任务牌上挂着,我看你特别在意他,正好和他的冷漠形成对比,这才忍不住好奇的。最后的选择权在你,所有错综的复杂的故事,你可以选择不讲给我听。说的不好听点,万一死的是你,我还可以替你告诉他,多个人见证记忆并不是坏事,就和重要文件得先备份一个道理。” 元宵神色微动:“他好好的就行了,如果死的是我,那这件事情就此终结吧,反正早就该结束了。” “不不不,你扪心自问,你为他死了,他还好端端和别人欢度余生,你甘不甘心。” “不要回答我,就问你自己。” 对话已经进行到没必要继续的地步,三人中有一人打了呵欠。就这样,出现得毫无厘头的死神和他的使者走了,他们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着,最后也归于沉寂。元宵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去淋浴。这算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了吧,无数的水滴从上而下打在身上,把所有难以言喻的悲伤都冲洗干净。 亚洲人鲜少有这么冷色调的白皮肤。和一般杀手比起来,她身上的疤也很少,偶尔有一道狰狞的凸起,都能清晰地说出受伤原因。譬如大腿内侧细细的一条,是第一次任务太过紧张被吊索磨破的,没想到留疤了。至于膝盖上暗沉的一小块,是昨天中午吃饭在桌子上磕的,而全身上下最大也最令人瞩目的(如果这个部位寻常人能看见),就是胸前的疤了。 这个疤宽大且极其丑陋,像一条被压扁的、蜷曲的蜈蚣。比起周围的平整的部分,这里简直就是平原上纠集而起的山脉,边缘处还泛着健康的粉色。它就在心口正中央,稍微低头就能看见,时不时阵痛一下,提醒元宵不要忘记:刀沿着心脏周围的组织滑动,经过的地方没有痛感,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一部分正在抽离。 如果不是永恒之心,寻常人肯定是要死在手术台上的。 元宵洗完了头,思绪又拐到今晚的遭遇来,她在使者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表面上是个业务能力极强的人,其实恃宠而骄。那么淡定地跟自己讨价还价,还不是因为死神就在旁边,稍微伸手,就能抓住他的衣角。还有,使者会露出看似聪明伶俐实则傻不拉几的笑,她被保护得很好,一举一动皆是令人羡慕又学不来的坚定。 没准她还真能理解自己的奋不顾身呢。 “我觉得你可以说给她听。”心里的小人又发话了。 ———————————————— 第二天一早,该隐告诉简落元宵同意把之前的事情说出来,前提是只告诉她一个人,该隐得在门口看门。这个消息冲击耳膜的时候,简落正在跟着教练学近身格斗,练习对象是小卷毛,如果说前者是个战士,这家伙就是英雄联盟里典型的坦克,皮糙肉厚伤害低,简落一脚下去他没事儿,自己的腿却麻了。 “你一个中国女孩子力气怎么这么大?”小卷毛不满地抱怨。 简落一招双峰贯耳:“力量和技巧都是攻击力的一部分啊,你以为所有中国女生都只会绣花?大清已经亡了好多年了知道吗?” 该隐站在不远处,在充满了汗水气息的练习室里,他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虽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却总能在她脑袋快要触地的时候帮忙垫一下,或者在她快要被小卷毛戳到腰子的时候将那只咸猪蹄弹开。小卷毛总是不懂为什么简落能反重力一样从快要跌倒一下子又站起来,最后回合结束还一直盯着门口笑,红彤彤的脸蛋似乎都能掐出水来。 他觉得这个东方女孩儿和杀手典范元宵不仅长得像,连性格都是一样古怪。 K突然从练习室的最前端走了过来,没有搭档在的时候,他真的比乞力马扎罗的雪还要冷,谁都不敢和他多对视。只可惜今天夏至被派去和元宵一起执行任务,剩下他给学员们进行指导,大家不得不在接近零度的氛围中硬着头皮练习。简落以为他能看见该隐,脚指头都抓紧了,没想到他的目光只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就往旁边那组学员挪去。 片刻的分神让简落付出了代价,她被小卷毛顶住膝盖后方,一个过肩摔就要砸在地上。她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反制,但又觉得把同学摔得鼻青脸肿得不太好,一时间有些犹豫。也许是因为体重过大,小卷毛一时半会儿过肩不了,也许是小卷毛学艺不精导致杠杆计算失误,总之这都五秒钟了,她还稳稳当当的站在地上,虽然膝盖被卡着。 卧槽,K居然直勾勾看着这边,气流旋转成绳索,阻止了小卷毛的进攻。而且他用了狠劲,小卷毛胖乎乎的胳膊上竟出现几道血痕。接着一个又沉又稳,却又无可奈何的男声从身侧传来:“你又在关键时候犹豫了。我在的时候你就算不出手也没关系,那我不在的时候呢,谁来保护你?” 简落疑惑地抬头,却在K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神情,好像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说出这番话。 训练室门口,该隐无辜地摊摊手: 分卷阅读69 “我在这里不方便现身,得给你找个靠山,顺便帮他复习下忘掉的东西。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小卷毛更是目瞪口呆,一脸的不敢置信。大家都传闻说简落能在非报名时间进入扑克牌组织是因为有后台,现在看来这个后台也太硬了吧。他觉得用手上的小伤换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八卦消息属实值得,只可惜了夏至姐姐,又温柔又漂亮,她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是给个新手做了嫁妆。 好在没人敢散布关于魔方K的闲言碎语,这滑稽的事情发生了,大家也权当看不见,没什么波澜。 时间在繁忙的训练中过去,对于拉斯维加斯来说,这不过是无数个炎热夏日中的一个。简落心怀期待地等了整整一天,总算是盼来了晚上。可等着等着,定下约定的元宵没有回来,倒是把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夏至等来了。 第42章 【41】 简落在停尸房醒来的时候见过不少残缺的尸体,有的身上插着钢钉,有的头颅被削掉大半,但都不及现在夏至的状况可怕。她好像整个人由内而外地碎掉了,没有衣物遮挡的手臂上满是裂口和血污,皮肉向外翻开,涌出的液体的冒着热气,把担架都染成红色。所有的伤口体型都十分庞大,而且呈三道并排状,仿佛是钉耙硬生生扯出来的。 初步诊断,夏至肋骨断了三根,腹腔严重充血,后颈遭钝器攻击导致颈椎错位。简单点来说,她现在享有全组织抢救的最高优先级。 担架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往医务室去了,后面跟着健步如飞的K,他漠不关心的扑克脸被现实击碎,演变为遮挡不住的忧虑。仿佛身后的围观群众不存在似的,他都没有回头瞧一眼,径直跟进了急救室。看来关心则乱,老话说的不无道理。 同去执行任务的元宵没有一道回来,但急救工作量大,医务室值班的人手不够,连简落都被拆差遣去血库拿备用血袋了,也就没有闲心去操心此事。夏至这是在拿血泡澡吗缺这么多血……她来来回回运了好几次血袋,胳膊酸啾啾的。后来才知道血袋根本没有派上用场,真正输到夏至身体里的全是K的血,那家伙跟护主的忠犬一样,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什么都要率先检查一遍,生怕出了岔子。 简落完成任务后并没有立即睡觉,她有些担心元宵。独来独往的杀手,没有必要被所有人挂记,但万一她也伤得很重呢?万一她没有回来是因为丧失了行动能力呢? “杞人忧天。”该隐对此嗤之以鼻,“还有心愿未了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你有这个时间在这里担心她,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的发际线,每天早上地板上都是你的头发。”他说着在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用右手支着下巴看她,一双重瞳雾蒙蒙的。 元宵还要把过去的事情说给K听,她果然没有这么容易死。 不过相比于抢救后仍然昏迷不醒的夏至,她可以说是过分正常了。紧身衣完好无损,可见之处没有任何伤口,除了头发莫名其妙是湿的之外,她就像单纯出门买了个可乐,根本没去执行任务。由于入夜已深,元宵的归来本没有太大动静,但消息不知怎么的传到了病房里。 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打开,哐啷的声音煞是吓人。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男孩儿从里面跑出来,愤怒地大叫着:“坏女人,你把我姐姐怎么了?”如此稚嫩的面容,看起来稍微眼熟。哦想起来了,夏至有个叫夏凛的弟弟。 元宵竟然没有还手,十岁的小男孩不知力道下了重手,她冷不防被撞倒在地,却没有爬起来,反倒是第一时间往病房里看:“我没有把她怎么样……”像一个怕被误会儿自我辩护的孩子,语气焦急,乌黑的眸子里也满是惊慌。 然而那个人就站在病床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不可测。 也许是语气中的迟疑被曲解为了心虚,夏凛指着元宵尖叫:“K哥哥,一定就是她!我不会认错的,就是她害了姐姐,不然姐姐手上怎么会有寂灭之心的标志?” 寂灭之心有个特点,但凡被施展过这个异能的人,身上一定会出现一朵太阳形状的标记,只不过跟纹身一样是青黑色。太阳象征光明与希望,但被涂抹成绝望才会有的颜色,本身就是一种讽刺。K这么明察秋毫的人,怎么会注意不到夏至脚踝上清晰的记号呢? 他收回目光去看夏至的生命体征,像个事不关己的过客。 “真的,你相信我,我没有……我不会……”元宵极力保持淡定,语无伦次却再次出卖她,“我不会害她的!我……我们遇到幽灵玛丽了,我……我想用异能把她先藏起来才会有那个印记……”如果语句的重复次数可以代表可信度的话,K这会儿应该要谢谢夏至的救命恩人了。 但他没有,只是淡淡道:“等夏至醒了就知道了。”随后让护士关上了门。 元宵依旧坐在冰冷的地上,她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这次答应大老板的任务是返回幽灵玛丽进行调查——噩梦的产生之地,虽然不理解大老板为什么非要她和夏至一起,但至少这次是有备而来。起初一切顺利,然而就在他们要到达船长室的时候,夏至不小心划亮了信号灯,成千上百的幽灵立刻往这边聚拢。情急之下元宵只能 分卷阅读70 用寂灭之心将她藏起来,自己当了诱饵。若非如此,现在病床上大概是堆肉泥,而并非依旧貌美如花的夏至。 麻药的效果随时间减退,两个小时后,夏至睁开了眼睛。 K蹲下去和她的高度齐平,关切地低语了几句,她勉强地笑了,表示没事。他们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仿佛是用最坚固的胶水粘在一起,怎么也不分开。 “危险期还没过,要继续观察,但目前看来并无大碍。”博士拿着并请记录推门进来,和蔼地说,“好好调养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元宵,你真的不需要做一个彻底的身体检查吗,我看你脸色白得有点不正常。”靠着扶手的元宵闻声抬头,随即摆了摆手。她的脸色白得吓人,脸颊上跟刷了漆般血色全无,一下子望过去,黯淡的眼眶像深深陷到了皮肤里面。 真的很憔悴。 夏凛不服气地接话道:“她能有什么问题?白白生生的连点伤口都没有!丢下我姐姐一个人跑了,还能出事不成?” “第一,不要在病房大喊大叫;第二,不是流血了才能叫受伤。”博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往走廊的方向鞠了个躬——拥挤的人群自动分散开来,给大老板让出一条通道。这是个矮小的男人,黝黑的肤色和金灿灿的佩饰是他的特点。可毕竟是个杀手组织的老大,皮囊再怎么不起眼,也掩盖不住灵魂散发出的阴枭。 他什么也没说,但大家都知道他为何而来。 “夏至,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寂灭之心的标志?”大老板开门见山道。 病床上的人先是睁大眼睛,好像在努力回忆——夏至几乎把在场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甚至连医疗器械都没放过,目光很是茫然。然而看到元宵的时候,她明显有所触动。时间似乎在钟表的齿轮中卡壳了,半天不能翻新,夏至就这么盯着元宵的脸足足有两分钟,给人一种脑子坏了的错觉。 随后她惊恐地叫起来,对无辜的空气拳打脚踢,幸好K反应奇快地将她抱起来,不然输液瓶怕是要上演空中转体三百六了。看见恐怖片里的鬼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话,人大概就是这个反应。只是夏至更加变本加厉,抖得连话都说不清,以英语考试听力满分的水平来判断,能辨认出来的不过三句话: 别过来!别碰我!为什么,元宵? 如果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大老板开启了助攻之旅:“夏至,清醒一点,看着我。” “我问你,你脚上为什么会有寂灭之心的标志?” 同样的问题再度引发了夏至的沉思,她在K的怀中探着头思考,想了一阵,怕遭报应一样又缩回了脑袋,同时避开了元宵的视线。 “有一张好大的黑网啊……然后我就掉进去了,他们就扑过来……扑过来……我被丢到甲板上,不知道元宵在哪里……为什么会有记号,是那个网吗?”夏至断断续续地说。 病房里静悄悄的,时间走得前所未有的慢,也前所未有的清晰,清晰到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秒的流逝,以及随之而去的生命。元宵把体重压在栏杆扶手上,慢吞吞地消化着这些字句。每个音节都经过艰难而漫长的渠道才从耳朵进入脑子,然后汇聚成显而易见的两个字:圈套。 她没有一跃而起冲进病房,死缠烂打地要求夏至说清楚,因为没有那个力气。夏至在K的心中足够重要了,重要到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可以成为宣判元宵的证据。明知道是徒劳,她还是看向了全场唯一一个她能求助的人。似乎只要一直看着,他总还是会不忍心地出声妥协,总还是会站在世界的对立面,将信任的票据投在自己筒中。 然而这一次,裂缝从那张处变不惊的面具上炸裂开来,暴怒在他眼中翻滚,像刀子在剜她的脸。 病房里是没有回音的,K咬紧牙关,低吼道:“你知不知道,执行任务抛下搭档擅自逃跑是死罪。加害搭档,罪加一等!” 元宵百口莫辩。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的独角戏该结束了。在场的人剩下两种,一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二是存心想看她笑话的,没差。但她觉得谢幕和开场一样,都得体面一点,就努力挤出调动起嘴角的肌肉,结果眼眶被扯得生疼,跟中风了似的。 “她疯了?” “元宵,你没事吧?” “总算露出马脚了,这下没话说了?” 今天可真冷啊。 在众人的言语与注视之中,被唤作元宵的女子仰面而笑,像满树新芽间掠过冬风。 第43章 【42】 2013年1月13日,雪。 拉斯维加斯地处沙漠,冬日晚上的温度能降到零下,但这样干燥的天气能下雪,许多人还是头一次见。即便已经后半夜,大街上还是热闹非凡。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云层里落下来,伸手接住时甚至能看到完整的六条边,居民们充满了好奇,就裹上袍子出来赏雪。 街角偶尔会飘出酥酥麻麻的味道,不知是谁点燃一根香烟,给漫天苍白加上一份叛逆。 酒店底下显然没有这种氛围,尤其是大老板房门前的通道。仅有一盏壁灯亮着,将徘徊的身影扯得越发长了。凑近些看,是个女孩 分卷阅读71 子。她疲惫而焦急,眼袋从卧蚕的阴影中浮出来,显得眼睛很肿。 K不出来,元宵不敢先走。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们这对号称“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搭档不负众望,给整个拉斯维加斯展现了什么叫超高默契。通俗易懂地讲,一个在禁止使用异能的任务中大放异彩,直接用了暂停时间;一个倒是没用异能,不过开着价值连城的豪车给摩天大楼和副楼打窟窿,也不是正常人的操作。他俩凭借此次任务的出色表现,成功入围扑克牌组织年度失败奖。 K在关键时候替搭档挡了一枪,回来潦草地处理完伤口,立刻被大老板喊到办公室里去了。元宵没有收到通知,就只能在外面干着急。按照组织内的规矩,违反任务规定的杀手是要丢掉性命的。于是她做了万全的打算,要是大老板决定要处置掉K,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没有自己这个拖油瓶,一切就不会发生。 毕竟他是最优秀的杀手,他值得更伟大的航程。 在她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是多么幼稚之前,办公室的门呻/吟一声,打开了。可能因为身上有伤,K的动作比往日迟缓许多,他的眼睛像被染黑的冰晶,光芒折射间看不清表情。当两人视线相接时,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却柔和起来。 大老板随后公布了关于本次任务的奖惩情况,对于元宵和K两人的行为评价如下:虽然破坏了任务的宗旨,但目标基本达成。综上所述,元宵作为新手,凡事总有第一次,酌情算是功过相抵;K办事不力,念及其他任务中的出色表现,降级为学员,即日起和学员一起进行训练学习。 “相信经过后续训练,你们会褪去鲁莽的外壳,成为万里挑一的杀手。”他的声线喑哑,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降级为学徒,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一起训练,对于一个职业杀手可以说是侮辱了。然而从公告发出到现在,K就像听不见似的。他对人们的闲言碎语毫不在意,去医务室继续处理枪伤了。 博士之前只是给他简单包扎了下,这会儿要将子弹取出来,然后进行伤口缝合等一系列后续工作。手术灯将本就不大的医务室照成白昼,工具台上有很多并排的光点,他们是手术钳一类的工具,正排着队想发挥作用。 “麻药用吗?”博士问。 K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 “比起痛觉,更重要的是保持清醒,是吧?”博士知道劝阻无用,也不再多言,就将K的衣服剪开,又拿起一把小巧的手术刀来。刀片与腹部柔软的肌肤相碰,皮肉立刻凹陷下去,然后有稍许回弹——多亏了止血夹,那些蠢蠢欲动的液体没有泄洪一样冒出来。 这是第一步,因为子弹射入人体的创口太小,进入人体后嵌入肌肉组织中,需要先扩大创面才能将子弹完整地取出来。 整个过程十分缓慢,随着手术刀切割而暴露出的血肉还会跟着呼吸节奏起伏。于是除开缓慢,形容词里又多了血腥。元宵透过窗户缝隙偷看,比在自个儿肚子上钻了个洞还难受。不打麻药该多痛啊,她感到呼吸困难。 或许和从前受过的伤比,这根本不足为提。K小幅度皱眉,额头上凝结出一颗一颗的汗水。但他的眼神清明,敏锐地捕捉着周遭动态。坚韧不拔,冷漠暴戾,这个人的人设本就这样。他是组织里所有学员的榜样,也是高层人员口中神话一样的存在。而今天,她却让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人颜面扫地了。不仅如此,她还让他受了冤枉的惩罚,和病痛。 当元宵沉浸在自责之中时,博士朝这边招了招手。 她确认不是看花了眼,就低着头走过去,双腿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发麻。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元宵扭头,不敢去看K的眼睛。但是博士把一个急救药箱往地板上一放,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还将医务室的门关了个严严实实。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并且没有人愿意先说话,一切就诡异地陷入沉默。 盆栽在空调下摇了摇叶子,企图帮忙打破尴尬。 你痛不痛。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对不起,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是我真的很抱歉。……诸如此类的话在元宵喉咙里打转,她极力想要说些什么,都以未果告终。他们被咽下去,在肠胃中来回滚动,产生反胃,最后是肚子不和谐地叫了一声,元宵张大了嘴,准备说话了。 K抢在她前面说:“有。” 元宵侧头:“?” “有你能帮忙的地方。”他的声音低沉,呼吸又很平稳,“你先坐病床上来吧。” 说着K站了起来,立刻就高出她一头有余,所以接下来的话都是从斜上方传来的,混合着空调风,吹在耳廓上凉幽幽的。他在元宵面前单膝跪地,然后将她的袖子挽起来,动作很轻柔。一直到酒精浸到伤口里面时,元宵才稍微感觉到疼——她在从车子里跳出来的时候速度很快的,全靠人和地面摩擦减速,所以手臂上擦伤一片接着一片。除此之外她的膝盖和小腿也有明显伤痕,脚脖子肿得跟打了玻尿酸一样。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突出,居然有点触目惊心。 不过之前一直注意着别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伤。b 分卷阅读72 r “我今天是不是让你丢脸了。” K的注意力在碘酒上,否认道:“没有。” “你为什么不怪我,如果不是我犹豫了,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以前肯定很少做这种给女孩子包扎伤口的工作,包的动作娴熟,却因为怕弄痛她而小心翼翼,以至于轻车熟路中却混着一丝笨拙。元宵看着白花花的喷雾落在膝盖的淤青上,心里反倒更难受了。在理智作出反应之前,脸上两条小溪已经成型。 “我为什么要怪你?”K头也不抬地反问,“不要做无意义的假设。就算你没犹豫,也可能有别的事情把这一切变得更糟。” 他听到低低的啜泣声,自然而然道:“痛?那我轻一点。” 又是这种语气,云淡风轻,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所以自己懦弱也好,无能也罢,都无所谓。所有积累的情绪都堵到心口上,元宵干脆毫无遮拦地哭起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一开始要选我这个废物做搭档?我一点异能都没有,只会一直捅娄子,为什么不让我直接被处理掉呢?那不是对我们都好?”如果多年后的她回看此刻,就会发现自己像一只闹脾气的猫,惹了祸还恃宠而骄。和真正想自杀的人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想自杀一样,歇斯底里地描述着自己的无能,其实是希望被拯救。 好消息是,元宵如愿以偿。 在这个薄情的杀手组织里,她被温柔相待。那时候他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半晌,一副不把她看个透彻不罢休的样子。按常理K才懒得和小姑娘这样闹腾,要发脾气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然而真正的半晌过去了。他不过叹了口气,就展开臂膀将她纳入怀中。 男人的怀抱不同一般,是能隔绝一切不安与危险的。 他征求意见的语气可不怎么专业:“不包扎的话,伤口会发炎,还会留疤变丑。所以配合一点?” 从此元宵就知道,要让一个人死心塌地是多么简单,简单到一个拥抱,三秒足够。 等肉眼可见的伤口都一一包扎完,他反复确认没有遗漏了,就收起药盒,把已经打开打呼噜的元宵送回房间。 这件事情虽说是让元宵释然了些,仍旧改变不了她弱鸡的事实。一觉醒来,她还是组织里唯一一个有异能也没卵用的学员,而且教练宣布说训练已经进行到后半段,以后对抗性的练习会增加,在毕业典礼之前还有正式考核。现实总是残酷的,通过不了正式考核,就永远不能成为受人认可的杀手。 而且搭档得一起考,又是一桩拖累的K的差事。 元宵闷闷不乐地吃了午饭,准备去趟厕所。剩饭回收处站着一个矮胖的人,体型完美融入了剩饭桶里。 “诶,有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你。”博士拦住她,一看就是蓄谋已久,“别垂头丧气的了,你就是喜欢跟自己过不去。昨天大老板找K谈话的时候我可是全程旁听着,我可是思索再三,才决定要告诉你的。快,你猜K说什么?” “说什么。”她根本没有兴趣猜。 “他说你在关键时候作出了最理性的决定,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他为你感到骄傲。”博士挺直腰板,模仿出K的神情——在大老板的注视下还能不卑不亢地回以直视,至少气场上旗鼓相当。那么心高气傲的人,睁眼说这番瞎话时良心应该备受煎熬吧。 元宵心中咯噔一下,飞快地思考起事件真实性来。 “你想让我别丧就直说,不用编这些来安慰我的。”她回头冲博士道,不知怎地,可怕的念头却不断从脑海里冒出来:要是自己能出人头地就好了,那就担得起他这番话。要是担得起这番话就好了,那自己赴汤蹈火,定会全力以赴。 第44章 【43】 真假未知的事情,竟然衍生出种责任感来。元宵就像在梦里被打了鸡血,一天到晚都充满力量。要对得起这番话——这个信念在心中抽枝发芽,很快长成参天大树。她专门去找了博士,问他怎么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杀手。 得到的回答不过寥寥数语:“最优秀的杀手就在你身边,你却跑来问我?”说着就送客出门,当真是不留情面。 他说得对,最优秀的杀手就在自己身边,自己又在别扭些什么呢? 于是傍晚时分,但天幕布满液态的晚霞时,元宵敲响了K的房门。K好像刚洗完澡,白体恤上散着几处水迹,布料想必是柔软又亲肤,简洁明了的肌理若隐若现。水滴从他的发尖滴下来,落到睫毛上,给眸子也染了雾气。元宵很羡慕他的欧式双眼皮,又不敢到处乱看,就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快点进屋去了。 两人在狭窄的入口处错开身外,一股清香钻进鼻孔,沐浴液味很好闻。 元宵被门槛绊了一下,拼命提醒自己:“深呼吸,稳住,现在不是为美色所惑的时候。” 这个房间的布置简直就是它主人的复刻版,什么都极尽简洁。装饰品为零,使用频率低的家具为零,仅有的家具包括床,衣柜和一方组织里不允许卖出去的书桌。所有柜子都是实木材质,床上用品清一色的白,看上去纤尘不染——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原来男人的房间也能这么整洁。 分卷阅读73 “你要是不想站着的话可以坐我床上。”K冲房间中央的床扬了扬头。他好像完全不介意她的存在,径直去拿了毛巾,靠在书桌上边擦头发边和她说话。 元宵点点头,尽可能轻地坐下,生怕打扰到了这张洁白的床。这也太软了吧,她凹陷下去,像一屁股坐在了天鹅背上。 “我的床并不会吃了你,你不用这么谨慎。”K的声音从毛巾里传出来,闷闷的居然有点可爱。 元宵咕噜咕噜地转眼睛:“我没有。” 他并不会争辩这种事情,便继续道:“那你找我什么事情?” “我想成为一名优秀的杀手,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所以想请你帮忙。”她心里像有小猫在挠,忍不住话多起来,“其实也不用干什么,就是我不会的地方麻烦你多教教我,我做的不好的地方就直接提出来,我保证会努力改的……” 这回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过来,像是在估量她吃错了什么药。没了毛巾与头发摩擦的声音,没有床的吱嘎声,室内顿时安静下来。K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床上的女孩。她和第一天在匹配实验室里一样,表面上的镇定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局促,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企图在害怕受伤与渴望帮助之间寻求平衡。不同的是,有一簇火苗将那些彷徨而杂乱的元素点燃,摇曳着颤抖着,却始终没有熄灭。 K又开始擦头发了:“好。” “我没有吃错药,我很认真。”元宵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我真的会努力的!”她正要抬头,却被一只大掌摸了脑袋。那只手在自己头上肆无忌惮地揉了揉,伴随着他淡定的声音:“我知道,我只是说出了一开始就想说的话而已。” 至此,元宵的奋斗历程正式拉开序幕。 K果然是个当老师的好料子,尤其是在教导元宵一事上,表现出了导师极高的职业素养:公私分明。他可以在课前跟你打打闹闹,任凭元宵怎么使劲都不会还手,更不会让她撞到奇奇怪怪的器材上。同时,他也可以在练习格斗的时候毫不留情,看准她的破绽就予以致命一击,该摔的摔毫不含糊,完全不把她当个女孩子看。因此,元宵和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成了好朋友,基本天天见面。 棉花签按到额头上的时候,她痛得嘶了一声。这日下午她留下跟K学近身格斗,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真的恐怖。他总能提前做出判断,对伤害进行有效闪避,还能同时找准时机进行反击。元宵想的是用假动作吸引敌方注意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其要害。事实是,她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但对方就跟知道她下一步会作何反应似的。那道身影迎风而动,再现出形态时,元宵落回地上,踉跄几步依旧没站稳,最后脑袋结结实实撞在护栏上,强行刹住了车。 这个酸爽,真是极乐登仙。 K摇摇头,意思是想法很好,可惜执行太差。 所以才有了晚上这一幕,元宵坐在他床上,委屈地抱着被子,脑袋一个大包还在反光。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长角了。”K放轻了动作,边擦药边往她额头上吹气,“这包怎么这么大?” 天呐,这包为什么这么大你心里没点ABC数吗? 元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继续琢磨如果再遇到白天的场景,自己要如何应对才能化险为夷。 外界对他们这对搭档的评价褒贬不一。大家都察觉到了这些天来两人的变化,他们会躲在训练室外面偷看元宵练习,也会有意无意地打探口风。有的人觉得在K的言传身教之下,即便是块木头也能开窍了,何况元宵天赋不错。也有人嗤之以鼻,觉得K纯粹在白费力气。红发女自然是站在反对的那一边,就喜欢在吃饭时讲童话故事:“丑小鸭能变成天鹅,还不是因为人家本身就是天鹅啊。天生就是鸭子的话,神仙难救哦。”,故意让K听见。 虽然后者跟聋子一样,毫无反应。 扑克牌组织的学员其实是内部排名的。所有人的成绩积分会被降序排列在系统里,打个比方,在训练赛中获得30的压倒性胜利,就可以获得三分加分。这个排名有什么用呢——它决定了你是去帮忙收拾街上的流浪汉,还是带着高科技耳麦潜入国防大楼。 由于能力差异,大家的排名都相对稳定,而最近元宵的进步令人刮目相看。 她的排名跟坐了火箭一样一路飙升,在同期进入组织的学员中排到第三。训练赛有多种形式,就从近身格斗到枪战练习,但凡学习过的内容都能拿出来比。由于竞技性强,大家一直很喜欢这类活动。组织内的训练赛基本禁止了异能使用,是以元宵如鱼得水,但主要原因还是和K相比,在座的各位真的都是垃圾。 多余的动作,不够坚定的出手,你们在搞笑。 她就快做到了,同时期的学员看到她不再敢挑衅,反倒换上一种混杂着嫉妒与崇拜的复杂眼神。到了二月底,在她一个不小心把排名第一的同学揍了个四脚朝天后,元宵排到同期学员第一名,也意味着以后和她对战的人将包括先进入组织的前辈们,包括嘴臭红发女和她的跟屁虫银发男,当然也包括K。 时间一晃来到三月开头。拉斯维加斯没有杏花春雨,气温一口气彪上三十,好在组织 分卷阅读74 大本营在地下,空调二十四小时都不间断。训练赛还在继续,今天是元宵和组织老成员的揭幕战。她拜了一晚上各路神仙,总算是没分到K,不然很难想象场面该有多滑稽。之前没有类似例子,是以这场训练赛备受关注,以至于她到场时,对站台下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坐满了人,博士在最后排笑着招招手,做了个加油地的姿势。 元宵还在做准备。五脏六腑在紧张的坐拥下挤成一团,全身肌肉自动绷紧,然后僵硬。K在给她调训练服松紧——卡扣在背面,她自己够不到。主持人照例说了些开场白,然后介绍对战阵容,原来对手是那个话很多的银发男。说到主持人,这也是个亚洲女子,长得颇为小家碧玉,在组织里很受欢迎。曾经听别人提过,她叫夏至,做事说话都柔柔的。 “请选手准备好上场。”夏至说,台下很多人起哄。 听到自己的介绍,银发男仍旧在擂台对侧和红发女有说有笑,轻蔑之意不言而喻。元宵的血管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一万个胆小鬼在求饶,她站着不动,冷汗从毛孔里喷泉一样往外冒。 “尽力就好,别担心。”K拍拍她的背,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真打不过的话,我会帮你的。” 元宵苦笑:“你可以去考教师资格证了。” 事实证明,速成还是不如日积月累。不同的加入日期不只是时间不同而已,在经验与能力上简直就是天差地别。银发男虽然吊儿郎当的,但好歹也在组织里有些时日,会的招数比元宵见过的还多,看来平时K真的是没下狠手。元宵在新手场里称王称霸惯了,到了高手场发现自己还是个软柿子。正如观众所见,她的确尽力而为了,起初还能勉强应付,后面体力透支,战况变得惨不忍睹。 对手是那样游刃有余,他的肘关节没入自己腹部时又是那样干脆,元宵咬紧牙关,把尖叫咽回去。她感觉力气像被抽走了,身体软绵绵地就倒下去。她仰面朝天睁着眼睛,一边看着银发男狰狞的表情,一边又忍不住想,K是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打了水漂,此情此景,大概会失望至极。 “够了。”人群里有人道,拳头在离元宵面门不足一指节时生生停住。 元宵眨眨眼睛,恍惚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眉眼英挺,三庭五眼皆是黄金比例,可惜表情忒淡了,一脸的生人勿进。K低头看她,寒冷和锋芒自动抹去了,笑意直达眼底。 他在表扬她。 K将地上灵魂出窍的女孩子搂进起来,打横抱起来往有软垫的长椅边走,然后冲博士挑了挑眉,那神色好像是在说:我把她交给你了。现场观众出奇地安静,只听他对主持人道:“训练赛名单是你排的吧。你让她一个刚升组的孩子去打一个在这里待了三年的老家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夏至第一次受到这样的诘问,立刻涨红了脸。 “不分年龄,不分资历,站到训练赛场就是对手,你冲夏至发什么脾气?”银发男替主持人打抱不平,“说得好像不排到我,其他老学员中她有谁能打过一样。再说了,换成别人难道会对她手下留情吗?只有弱者才会为失败找借口,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你说得很对。”K赞同地点点头。 他慢条斯理地脱掉外套,顺理成章地宣布:“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对手是我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训练场边儿上,元宵手拿着冰袋在捂脚踝,半天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倒是博士语重心长地感慨道:“这年头,有大哥罩着就是好啊。” 她觉得吧,银发男蛮可怜的。前半场揍自己没过瘾不说,后半场还反被揍得嗷嗷直叫。至于K,别的不提,从人群中站出来的一刻,垂眸的那一刻,他是闪闪发光的神明。 元宵对当日的记忆局限在雷鸣般的叫好声和银发男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之中,自己的存在是那样渺小,被各种各样的声音淹没得不见踪影。 但谁又知道这样渺小的存在,竟幸运地被神明眷顾着呢。 第45章 【44】 2019年7月4日,还是晴空万里。 元宵又回到了这个房间,只是方式和气氛不太对。她对这里太熟悉了,床上天鹅绒的被子永远是洗衣粉味,书桌上除了水杯别无他物。唯一变化的是鞋柜,原来男士拖鞋的旁边总会备一双女士的,极简主义风格和粉色的绒绒球形成鲜明对比,但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男士拖鞋了。好像鞋柜表面重新打过蜡,看上去亮了不少。 但她没有心思去思考鞋柜的问题了,元宵被狠狠甩到墙面上,后背撞在雕花上发出一声闷响。抬头就是K近在咫尺的脸,他很少有如此暴跳如雷的模样,以至于太阳穴的青筋都凸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但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冷嘲也好热讽也罢,她像死气沉沉的人偶,除了睁着大眼睛,再没有别的反应。 “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K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元宵听着,不惧反笑。 K低吼:“你还笑得出来!” “不然呢?我哭的话,你就会放我走吗?”她迎着他目中刀锋,悠悠道,“如果你是觉得 分卷阅读75 ,你爱的人因我受伤,所以想让我付出代价,也体验一下痛失所爱的感觉,那你已经做到了。”那轻松的口气,跟在村头茶馆与人侃日常的,全然不关己。 何等的不知好歹!K紧锁着眉头,重新打量起这个人。随后他挑眉,灼热的气息像火焰扫过元宵的脸:“不,恰恰相反,你苦心经营那么久,不就是为了得到我吗?可惜夏至这次逃过一劫,没有让你名正言顺地达成目的。接下来的事情,你最好认真看着。” 唉,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叫人伤心。元宵在心里感叹。 他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扔到床上,然后压了上去。身下的人预感到了什么,开始拼命挣扎,拳打脚踢,但却像在挠痒痒似的,丝毫不起作用。元宵紧闭着眼,死死拽住领口,怎么也不松开而K的动作依旧粗鲁,铺天盖地的怒气之下,布料的防线溃不成军。他的指尖掠过之处,她燃烧一般颤栗着,无论如何咬牙都无补于事。 外衣开裂后被迅速扒去,露出里面小巧的贴身内/衣。 元宵仍旧捂着心口,那个佯装出独当一面的杀手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剩下无助的女孩子,独自在角落里哭泣。然而对方正在气头上,还是钳着她的手臂,把她的手拉开了。 暴虐的行径就在这时戛然而止,空气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皮肤应当是光洁无暇的,尤其是胸前这种不会总暴露在外的部位。元宵的皮肤很好,牛奶般一样白白的,偏偏是心口,这么重要的位置,匍匐着一块巨大的疤痕。边缘褶皱,深浅不一,像不规则的蜘蛛网叠在皮肤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但K的失神并非因为这触目惊心的场景,而是——他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也有这样一块疤。 元宵的手从半空中滑下去,软软地落在被子里。眼泪从眼眶里随便什么地方溢出来,奔流到脸颊各处去,她无力去关心。一直以来,她费尽心思给自己保留的尊严,就在刚才夷为平地,现在他不仅看到了,还残忍地端详着这个耻辱的疤。 “求求你……不要看……”她漫无目的地哀求着,并不知晓在说些什么,“这样……好丢脸……不要看……” 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呢?元宵又忍不住发问,他是K啊……是全世界最好的K啊,他怎么能,又怎么会这样对她呢? 等K意识元宵在哭时,略微吃了一惊。 女孩子的哭声调子很高,音量却很小,让人无端想起被遗弃的奶猫。这种声音像勾住了他的某根神经,要将他抓回极其遥远的时空中去,怒火也从脑海里逐渐消散,他这是在干什么?如何惩罚违反规定的人组织里自由安排,他是在报私仇吗?用着最野蛮的方式,还是对着个被吓坏的女孩子? 他正想要说些什么,黑洞般力量已经将他吸住,接着毫无缓冲地甩出去,正好撞在承重墙上。 寂灭之心——如果将该能力场在人身后展开后收拢,再在指定的位置再次展开,就能达成强制位移的效果,并且耗时极短,基本是瞬间的事。 疼痛从后背的撞击点一直蔓延到脑海,正好将多余的细节过滤出去。K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想起了担架上浑身是血的搭档,还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刚把自己砸到了墙上。 幽灵玛丽号上,夏至是不是也遭遇了相同的情景,眼前一黑,却发现被同行的人丢回去送死?他脸色陡然冷下来,正要诘问,却发现她面如死灰,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良久,才将外套拿起来披上,在破裂的地方打了个结。然后她又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发夹一一捡起来,像捡着自己并不存在却支离破碎的心。 “开心吗?照你说的,今天的一切我都认真看了。不过你会后悔的。一定……会的。” 她终于忍不住夺门而出,结果没跑两步,扑通一声栽倒下去。 ———————————————— 简落怕不是全扑克牌最后一个知道元宵执行任务时丢下夏至跑了一事的,但这不像是元宵的行事风格啊。何况把夏至丢幽灵玛丽上了,回来难道不被现在的K扒层皮吗?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此事定有蹊跷,于是她重新换了便服,准备去找元宵问个究竟。大晚上的,就不打扰该隐了,万一别人在和某个美女共度良宵,这损失她可赔不起。 如果此刻保安室里有人值班,就会看见负三层的所有摄像头都在循环出现一个大摇大摆的身影。这人就跟不知疲倦,来来回回的绕路,应该是晚饭吃多了。然而只有简落自己知道,路痴是个多么令人减肥的属性。 她像只没头苍蝇在过道里穿梭着,搞了半天元宵房间没找到,倒是误打误撞走到了病房外面。不愧是病房……走到这里凉气就从脚板心嗖嗖嗖往上窜,周围都是寂静的黑,只有房间里面亮着灯,《午夜凶铃》什么的不来这边取景真是可惜了。仪器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简落打了个寒颤,发现门口的病人信息是夏至,就踮着脚往里面望。 夏至规规矩矩躺在病床上,睡得很熟,心电图上也是规律的折线形。和平日相比,她的面容是苍白了些,嘴唇呈玫瑰豆沙色,跟刚血崩了似的——这个憔悴的模样,和病房整体的白色倒像是配套生产 分卷阅读76 的,十分搭调。不过正是因此,她脚踝上的黑色印记才分外引人注目。那是一个纯黑色的图案,外围轮廓状似盾牌,边缘延伸出的部分是鹿的两角,中间整个镂空,夹杂了奇形怪状的线条,寓意不明确。 初始时这个图案十分扎眼,像直接从皮肤内部透出来。简落猛地低头,希望没有被发现。 夏至居然醒了。 她的手指勾了勾,一片叶子就从绿萝上脱离,乘着风螺旋而上,不偏不倚和摄像头撞个满怀。随后她撑着床坐起来,动作十分笨拙,但又有什么问题呢?夜深人静,并不会有人关注普通病房的病人在做些什么。K也不在,那更是正好。她将腿艰难地收过来,顺利将手指放到脚踝上的图案上,叽里呱啦不知道默念着啥,黑漆漆的图案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然后变成一章薄薄的纸,被夏至捏进手心。 现在她的脚脖子光溜溜的了,脸上的笑很森然。 一系列的举动可能过于费劲,夏至让风捎着那张符文走了,就又躺回病床上去。叶子从摄像头上晃晃荡荡的落下来,一切似乎从未发生。她安安稳稳地睡去,殊不知墙外有眼——简落背身靠在门边上琢磨,如果把眼前的一切和那些扑朔迷离的传闻连起来,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元宵绝对没有蠢到要加害夏至,反倒是这个表面上人见人爱的美少女有副蛇蝎心肠,她大概是怕不久之后元宵完成第三个任务,知道真相的K就会离自己而去吧。 简落决定赶紧把今晚看到的告诉元宵,便立刻起身继续上路。 五分钟后,她路过K的房间所在的区域,被突然打开的门吓得魂飞魄散。映入眼帘的先是两条又长又直的腿,然后是纤细的腰肢和颇有欧美颓废风的破洞外套:元宵亡命之徒一样冲出来,倒地速度和破门而出的速度五五平分开。紧接着另一个人追了出来,正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K。 这两人同一个房间?合着是旧情复燃了?简落的脑子机械地转动着。 那旧情复燃为啥要哭啊…… 第46章 【45】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立着两个人影。 长久的沉默之后,一个惆怅的女声响了起来:“那她伤成这样该怎么办啊?大半夜的去把博士吵起来,怕是明天一早全楼的人都知道今晚的事情了。”——发出声音的女孩抿着唇,半蹲在床边,一脸懊恼的样子。 其实房间里有三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仍在起伏,简直叫人怀疑其生死。第第二个是方才说话的女子,而第三人高出她约莫二十厘米,一直优哉游哉倚着墙,是个年轻男子。他不说话,就像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之中,只是衣角摆动,落下几滴新鲜露水。 不久前简落佯怒逼问:“你身上的是哪个女人的香水味?” 该隐睨她一眼,笑道:“重要吗?不管是哪个女人,听到你喊,我还不是立马连滚带爬地过来了?”她却不信,硬是逮着他的领口凑上去,闻得比缉/毒/犬还仔细。然而柔软的布料蹭到鼻子尖上,凛冽的气息混着木香钻进鼻腔,除了自己宝宝霜的味道,还真没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 不消多言,床上躺着的就是元宵。K呢?K把她抱回了房间,比起以前的进步大概就是,他走时深深看了她一眼,有愧疚有沉痛,最后都归于平静。这个人就像他的魔方一样深不可测,简落用自己近视一百度的眼睛着实看不通透,只能由着他离开。 “她执行任务的时候释放异能用了太多精力,身体本来就很虚弱,加上晚上这么一折腾,情绪波动又大所以直接歇菜了。”这会儿看她是真的忧心,该隐才正色道,“或者你捅我一刀,喝了我的血不到两分钟,她绝对活蹦乱跳的。” “不行。”简落不暇思索地否定掉。 对方扶额:“你又不准用我的血,她老不醒你又要着急,那你让我怎么办?” 简落继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正好走到通风口下面。风从房顶上倾斜下来,穿过发丝直达头皮,她冷不防打了个寒战。接着又一阵风吹来,滋味却截然不同。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副恍惚的场景来。 月光在大理石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将两人的倒影镀成金色。这不是酒店二楼的天台吗?不过圣诞将至,天台也换了新装潢。 “我有点冷。”元宵打了个喷嚏。 K将厚外套脱下来给她套上,将所有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没想到她坚持道:“我还是有点冷。” “那我们进去?”他提议。 他们从组织的圣诞晚会上偷溜出来,想找个人少些的地方。天台虽然四面漏风,但总归是无人打搅。元宵不愿意如此轻易地放弃独处的机会,硬是摇头不肯走。论耍赖,K肯定拗不过她,只能飞速地思考起来,想找找别的办法。 “啊,我懂了。”他忽然笑起来,露出整齐的大白牙。 元宵正要问“懂什么了”,就被不由分说地拉入怀中。她把头埋入他颈项,暖意源源不断地涌入身体。他好像对自己的小聪明感到骄傲,笑声从她头顶上一圈一圈飘散开来。两人在天台上紧紧相拥,明明是冬季,可寒霜冻风都识趣地绕着道走,不敢 分卷阅读77 靠近他们半分。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被灼热的温度融化干净。 风骤然停了。简落回过神来,正好看见该隐关掉空调。她把手从脑袋顶上收回来,呆呆地说:“我好像看到他们的回忆了……” “某种程度上说,地狱使者和亡灵是相通的。你能偶尔看到她的过去也不奇……”该隐突然压低了声音,清了清嗓子道,“她醒了。” 元宵没有动,但确凿是睁开了眼睛。不知道是谁偷走了她眼中的光,现在那双眼睛前所未有的黯淡,像直接从混沌的异世界打捞出来,丝毫没有见过光明一样。简落趁着自己记忆清晰,赶紧说明情况,自己是怎么碰到她的,她闭着眼睛这段时间他们又干了什么,连误打误撞看到夏至一事也托盘而出。当然,选择性忽略了所有和K有关的部分——该隐第不计其数次违反人道主义原则,直接读了元宵的脑子,把少/儿/不/宜的场景给简落复原了个遍。 一直到简落讲完,元宵都一言不发,甚至可以说是一丝声音也没有。她全程低头,就像将皮肉直接套在骨架上,没有生气,也没有情绪,手腕上充血的红痕成了这具躯体唯一的色彩。彻底的沉默啊,或许衍生于绝望,或许依旧在压抑,但无论哪种,都比纯粹的歇斯底里更令人担心。 简落行走江湖一年来,从来没看到过哪个亡灵有这般神情,便赶紧问道:“元宵,你还好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 “我还好,没有聋。”她哑声道,随后往门口望了一眼,“谢谢你们。” 元宵深吸了口气,阖上眼睛:“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 后续的事情发展着实奇怪,简落总结如下:一是元宵被指控加害夏至,这件事情人尽皆知,到头来大老板居然一点儿没罚她,还安排专家给她调理身体。 二是元宵依旧稳坐组织头牌杀手的宝座,技艺甚至越发精湛。行内传闻,寂灭之心生的极美,身材又好,是支带刺的玫瑰。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地狱。而周围人总觉得她较以前相比少了些什么,至于究竟少了什么,又没人说得清。 三是夏至作假的问题,知情人只有元宵和自己,自己没有泄露出去,元宵竟然也打算让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可是K不知从哪里知道了真相,硬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道歉。偏偏星期二暴雨滂沱,元宵一早就出去杀人了,压根对此不知情,于是K就一直在酒店入口淋着雨等。当天雾气缭绕,他笼罩在水气之中,像件大师的艺术品。 这一切发生时,简落在看元宵的日记。 她之前一直觉得K是个渣男,现在有所改观。你说他渣吧,他对爱的人又总是忠心耿耿,可攻气十足也可温柔体贴;你说他不渣吧,可他对元宵也忒残忍了些,还天天跟夏至有说有笑的。所以一切只能归咎于那场意外,没有那场意外的话,他不会没有记忆,从头到尾都只对元宵一个好,便能少了后续周折了。 酒店的落地窗前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水滴在屋檐前结成雨幕,真是个适合道歉的天气。K已经在这里站了第八个小时,他清楚地知道道歉是最无用也最无意义的挽回手段。可这一次,企求原谅的心思却异常强烈,强烈到愧疚竟化作荆棘,将心脏刺得痛不能寐。越是往深处探究,越是感到空缺,就像两块拼图只剩下一半,不过看似完整罢了。 在心中隐隐作痛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不出现的话,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进来了?”她从酒店大门走出来,直接踩进了雨里,然后站到他跟前。 雨很大,大到楼里的人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元宵双颊殷红,嘴角上挑出一个小的弧度,像是在笑:“简落跟我讲,你为了给我道歉,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了。等很久了吧,我执今天有任务,刚刚才回来。” K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心口又无缘无故痛起来。他不明白,那晚她银牙咬碎发誓要他后悔,现在却巧笑嫣然,客套话一句接着一句,不说愤怒,连半点责备也没有。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不过是在夜间的走廊相遇的同事,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回去睡了似的。她不再用那种暗藏着希冀的目光偷偷看他,也不再对视时触电一样躲开目光。短短几天,一个人怎么可以有如此变化? 元宵能够感受到,K在愧疚,他在他大男子主义的自尊心与良心的煎熬中挣扎着,很快就要做出抉择。她并没有设想中得到平反的快乐,反倒是恶毒地想让雨再大些,最好把他淋感冒。以前她靠“完成任务就可以告诉他过去的一切”支持着自己,看到他对夏至好,她这样劝自己,看到他对自己不好,她也这样劝自己。 但从某个时刻开始,也许就是那个夜晚,不管她如何哀求,他还是强行撕开了她的衣服,将她最悲伤也最脆弱的地方展示出来,一点不留余地。是那个时候吧,忽然就不是很想告诉他真相了。 满怀希冀的人是如何变得万念俱灰的呢。这种复杂的感情,是恨吗?还是对自己的不甘心?元宵不知道。 “元宵,我……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你救了她,我却对你做着卑/鄙/下/流的事 分卷阅读78 情。”最后还是强烈的愧疚占了上风,K放下他的高高在上,也放下他的从容淡定,剩下紧张,慌乱,乱七八糟地重叠在声音里。 元宵准备好了最尖酸刻薄的语言来挖苦对方,话到嘴边却自动软了下来:“我原谅你。” 闻言,K的眼睛亮了亮,像极了记忆里的模样。他不会记错,他们必定是在哪里见过。在理智下达命令之前,身体已经不自觉地伸手,那调皮的衣角却灵巧一拧,从手里滑开去。 “元……” 元宵移开了视线,逼着自己说:“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好奇,你放过我吧。” 雨下着,她转身走了,留下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围观群众皆道,元宵当日必定是说了什么极为伤人的话,竟让刀枪不入的K在雨里站至第二日天明,连夏至哭着劝说都不肯进去。但谁也不知道,有的人表面上进了酒店,却跟着在二楼天台淋了整晚的雨。 第47章 【46】 2013年4月1日,晴转多云。 元宵和K成为了扑克牌最负盛名的搭档,大老板总把重要的任务拍给他们,而这两人也从不让他失望,总是出色完成。日常生活里,两人成双入对,却没人敢散布任何相关的谣言,倒是流传着这样一则消息:如果你是萌新,千万不要招惹魔方K,但相比之下更为禁忌的是招惹永恒之心。 传闻银发男一直看不起永恒之心,经常当众挑衅,还在训练赛里仗着资历欺压元宵。结果要给别人颜色瞧瞧的他差点被K打成色盲。 事后问起来,K连眼皮都懒得掀,只道:“我还在呢,难道要看着他欺负元宵?” 恋爱中的女孩子气色很好,元宵明明生着冷淡的五官,脸蛋却每天红扑扑的。K在的时候,他们会坐在食堂不起眼的角落,对五花肉的归属权进行看似激烈的搏斗,虽然肉最终总会归到她名下。至于K出门在外时,钟转得分外缓慢,她尽量给自己找事情做,不是进行模拟练习就是找地方安静看书,实在不行去帮博士指导新学员。 然而无一例外的是,当太阳亲吻远方的沙丘时,K会将她抱入怀中。 在他去大老板的办公室复命路上,他们还能进行简短的对话。这时候平时走半天都走不完的走廊,忽然就显得过于短小了。 “我给你带了小礼物。”K故意将礼物收回口袋,“现在不给你,一会儿出来再给。” “现在给和一会儿给有什么区别吗?”元宵可不吃这一套,直接无赖地伸手去抢。对方甘拜下风,任由她从口袋里顺走了礼物,才道:“本来想让你多期待一会儿,想到你都等了一天了,还是直接给你吧。” “你这么宠我,我老感觉你把我当女儿似的。”她挠挠脑袋道。 谁知道他并不惊讶,反而面不改色地接话:“难道不是吗?我就是把你当女儿宠啊。”然后他侧头,将她脸红的过程一秒不漏地收于眼中:由于始料未及而产生的片刻惊慌,刹那间被赧羞取代的得意,以及令世间万物骤然失色的,只属于她的神采。 可不是如此?心爱之人,平时撒娇闹脾气,自然得女儿来哄。至于其他时刻,又是个纯粹的女人,一颦一笑皆是万种风情。 到了走廊尽头,他便闪身进入大老板的办公室。元宵就在门口等着,感觉手上覆着的大手紧了紧,温存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暗自想,要是时间能停止就好了,这样快乐的时光就可以无限延长,直到世界终结都不会结束。 然而一切美好,居然崩塌于一顿再平淡不过的午饭上。 次日中午,他们在照例吃饭,K身后的魔方忽然转动起来,四处飞溅的光芒把整个食堂都染成银色。元宵从未见过魔方如此活跃的模样,她并不知晓这异动的含义,只明白是有事发生。魔方飞到K的跟前,他一下子站起来,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接着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 时空就像在魔方中发生了折射转接一样,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十五分钟后,他从门口进来,若无其事地坐下开始继续吃饭。元宵试图询问K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拒人于千里之外:“没事。”之后无论如何调动气氛,K永远回应地漠不关心。整顿饭就这样陷入僵局,没有吵架或是矛盾,直接诡异地跳入了冷战环节。 “元宵,我们到此为止吧。”倒掉剩饭剩菜的时候,他突然说。 元宵的餐盘侧翻,汤洒了一地:“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K平淡地重复道,“我突然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所以我们分手吧。”他说完,率先离开了食堂,留下她一个人震惊,愤怒,更多的是乌云般盘旋在她心中的担忧。 说不爱就不爱了,这是什么品种的新型沙雕?元宵立刻料想他有难言之隐,又或许只是每个月的大姨父来了,冷静两天就会好的。实在不行,可以到时候再谈。 她自己倒生起了闷气。真正让她意识到这次变故非比寻常的是,他迟迟没有来哄她,反倒像对自己视而不见了似的,饭也不一起吃了。于是元宵下定决心,周一训练集合的时候,她就当面和他说个明白,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周一如约 分卷阅读79 而至,K压根没有出席训练。 他直接从训练基地里蒸发掉了,一连几天,所有活动通通缺席,所以可能出现的地点也全然没有这个人的音讯。元宵忘了自己的小脾气,着急得快要疯掉,她甚至收拾好了行装,打算离开组织去找他。 可偏偏这个时候,K又再次出现了。 他在大老板的陪同下走进训练场,高高在上的样子,特别像传说中身骑白马的帝王。纠正一下,是冷血无情的帝王——大老板开门见山,宣布从今往后,K的搭档由传送门凯伦担任,由自己直接号令,元宵则会和新学员里最优秀的勇者成为新的搭档。希望他们能在不同的岗位上继续发挥榜样作用。 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头,他们的目光相遇在一起。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欣喜变成委屈,亮晶晶的液体在下眼睑根部来回流淌,他眼里却只有坚冰。 人们茶余饭后会议论,不明白这对黄金搭档为什么草率散场。元宵也不明白,整个生活的轨道像被巨大的陨石撞击了,从而九十度转弯偏离轨道,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听说是K亲自去找了大老板,要求替换搭档,必定是有无法反驳的原因吧,大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博士也劝她说:“你顺其自然吧,K有他自己的苦衷。” 元宵却不信。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一个爱你的人不惜冷落你,不予解释地让你误会,恨不得你和他从未有过交集?世间应当是不存在这种苦衷的。 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前,她不会善罢甘休。 四月的拉斯维加像一座巨型的烧烤炉,对每个出去执行任务的杀手来说,温度就是最大的敌人。设想你得在四十多度的高温之下,趴在没有空调的清水房里十二个小时,同时得保持精力高度集中。然而这时你的目标可能还在凉爽的空调房中享受最后的欢乐,对即将到来的厄运一无所知。这种感觉糟透了,简直觉得杀手会在目标出现之前活活热死。 好在元宵接的不是狙击任务,她得去救一个随时随地可能被暗杀的人。任务阐述简洁明了:将目标从银行安全护送到住宅,再容易不过了。顶级杀手一般不会接这种低级活路,今日纯属例外——有势均力敌的对手要置他于死地,并且已经处理掉了之前安排去的所有保镖,现在元宵是目标活下来的唯一希望。 她一直跟在目标后面,必要时候就会出场。被称为“目标”的是个穿西装的胖子,保守估计一百八十斤,正提着同样笨重的公文包走进街边的小巷。身怀机密却选择这种人迹罕至的小巷,着实不太明智。整条巷子幽深笔直,出口正好对着还在施工的百货大楼,高处全是单面透光的玻璃窗,足够藏一支足球队的狙击手了。 12:00:00 “目标锁定。”狙击手准备扣下扳机。 12:00:01“锁定取消。”他的手指在扳机上稳稳停住。 镜头里出现了第三个人,正好挡在目标前面。按照职业素养,狙击手应该开枪将两人都杀死,但他因为某种原因选择了放弃,虽然依旧观察着镜头里的一举一动,手却没有将扳机往下压半分,这在杀手行业里要算致命失误了。 不明所以的胖子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孩子,一脸懵逼。元宵终于等来了这一刻,在一千万种让目标成功脱险的方法中,她选择了最激进的一种,也是最能确认她心中想法的一种:直接拿人挡子弹。这是一场豪赌,她草率地压上了自己的性命,赌他还爱她,赌他的铁石心肠都是假象。 订书机订书一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这种能一千米开外将人拦腰打成两半的子弹,现在直挺挺穿过了垃圾桶,将它撕成不计其数的碎片。好消息是,垃圾桶不是活物,坏消息是,开枪意味着最后警告,下一发子弹应该就是从自己脑门里射过去了。 枪声在目标看来是死亡通知书,在元宵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恐吓,她从未如此笃定。 她重新看向正在施工的大楼。这么远的距离,灼灼的目光却好像自动锁定住了他的位置。K凝视着镜头里的人,瞳孔收缩,深不见底。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但是有一点,你是骗不了我的。”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替胖子挡住弹道,“K,你爱我,你不会开枪的。” “他是不会,但是我会。”话没说完,有冰冷的物体抵上了元宵的太阳穴——一柄崭新的P92手/枪,拿在凯伦手里。他贴近了永恒之心的耳廓,愉快道:“小美女,之前派出来的那些保镖为什么都失联了,你不应该有所猜测吗?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来抢人,看来铁了心和我们作对了呀。既然你都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了,那这条命……” 凯伦脸上凶狠骤起:“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与此同时,他的耳机里传来**上膛的声音。 “哦哦哦,忘了还有这茬。”凯伦眯着眼睛笑,挑衅道,“我可不是非要动手,但你家的小美女拦着我们完成任务,任务不完成大老板会生气的,这我可怎么回去交代呀?” “你敢动她试试。”他的声音还是冷冷清清的,这会儿听着竟然有点怀念,“给你三秒钟,枪拿开。” 长条形的黑色弹夹从手/枪/里滑落,子弹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出老远 分卷阅读80 ,却在突破某个界限时消失不见了。空气中不知何时立了道关卡,就像半透明的瀑布,这边是臭气熏天的小巷,那边却是卧室一隅,能够看见整洁的床铺。凯伦哼着小调拍起了手,将耳朵里的耳麦直接取了下来,以便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到空气里,随后看向大楼高层。 男声混了电流的嘈杂,愈发低哑起来:“元宵。” 她慢慢地抬起目光,若不是距离限制,真叫人怀疑是不是直勾勾地看向了这边。大楼里的狙击手看着,握住枪/支的手上满是青筋。他还想再看她一会儿,但是她已经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尖,随后往旁边跨开一步。震惊也好,失望也罢,还有孤注一掷的冲动,全部压在那单薄的肩膀上,元宵喉咙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嘭。 胖子滚烫的血溅到她脸上,凯伦却得意地笑着,往传送门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元宵迈开步子走过去,正好回到卧室里。周遭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除了一颗空掉的子弹,正滚来停在自己脚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3.27和后天3.28在考试,应该不会更新哈。 第48章 【47】 “小祖宗,你就理解一下K吧,不要惹麻烦了。”博士放下手头的器材,苦口婆心地劝着。他把实验室的房门牢牢关上,确认外面的来往的人看不见后才转过身来,继续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组织为什么会派两队人去执行完全冲突的两个任务?一队要杀人,一队要救人,偏偏还刚好是你和K分别在两队?你以为这真的是所谓的随机安排?” “不是。”元宵回想起大老板委派任务的神情,“大老板是故意……”话未说完,就被对方捂住了嘴。 博士了然地点点头:“祸从口出。你们执行的任务最多,名气也最大,要怎么不动声色地护住你,换成是我我根本搞不定。他做得够好了,你知足吧。” 他推搡着元宵往门口走,最后叮嘱她:“多的我不能透露给你了,但是元宵,你一定要记住,大老板安排搭档执行任务,只是为了有个照应,但过分的感情牵挂,是他、也是所有杀手的大忌。你回去吧,该怎么办自行斟酌。” 天气很热,空调的风扫到脖子上,汗毛就齐刷刷地立起来。元宵面对着镜子,用毛巾使劲揉搓颧骨下方,直到火辣辣的痛觉将她惊醒——血迹早就清洗干净了,滚烫的感觉却久久不肯散去。她叹了口气,伸手触到镜子里的自己。镜像里的人长发及腰,有一张比例挺好的面容,该有轮廓的地方棱角分明,该柔和的地方又呈现出意想的饱满,只是面色过分惨淡了,跟从鬼门关回来的一样。 她将注意力放到面部肌肉上,试着勾起嘴角。是的,下次接任务的时候,就要这样对大老板笑。用满不在乎的表情骗取他对“自己是合格的杀手”的定义。 这会儿是凌晨,元宵传送回来后径直去找了博士,结果他在实验。她就执着地在门口等到了九点,装作看不见路人好奇的表情。期间在实验室当助手的夏至来了一次,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自然是满脸都写着防备,肠胃缩成一团,根本没有食欲。之后博士与她聊了许久,疑惑迎刃而解的同时,无法妥协的现实却令人更加头痛。 元宵对着镜子琢磨了一阵,抬脚往床上去了。 有人在敲门,指节扣在门上的声音略显杂乱,完全没踩在节奏上。 “请问哪位?”元宵透过猫眼看外面,想也没想地打开了门。醇香馥郁,是上好的红酒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全部钻进鼻孔里。不过一秒钟,男人反手将门一关,低头就将她狠狠扣到怀里。 他喝醉了。不对,K的酒量和脑子,应该是没醉但是借酒装疯了。 元宵任由他抱着,像只软绵绵的布偶。刚才他还知道用手垫着她的背,所以磕到印花墙上的时候,她当真是一点儿没感觉。 “怎么过来了?你手没事吧?”她瓮声瓮气的,焦急地要转过身去看他的手。无奈身侧的手臂比钢铁还硬,别说转身了,吸口气都不容易。他的头搁在她脑袋顶端,是以看不见表情。 元宵目力所及之处,曲面皮肤上是一块小小的凸起,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我这样对你,你是不是很伤心。” 还没等回答,K又自顾自地说起了下文。 “靠近你和保护你,只能二选一……你不知道今天你那样看我,我多想直接和你解释。可是我自私了,你怎么办?大老板不会手下留情的,到时候你怎么办?”他的语速急促起来,以至于她第一次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犹豫与绝望。仿佛他不再是那个气定神闲的K。 他摇晃着她的肩膀:“我还能怎么办?” 元宵想告诉他她明白一切,之前是她误会了,今后绝对也不会再添乱。但是K没有给这个机会,他的离开和他的到来一样迅速又突然,方才还在收紧的臂膀一瞬间就颓然地松开去,然后他走了,顺便带上了门:不是哐啷一声甩上门,反倒是轻轻掩上,锁发出清脆的扭动声,把两个人分到不同的世界去。 一丝软软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大概是未说完的温柔。 对K来说,靠近你就无法保你 分卷阅读81 周全,保你周全就意味着不能靠近你。这两者的矛盾让他很痛苦吧,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告诉她。当自己在大楼之下蠢货一样跳到胖子面前时,当自己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枪口逼他恶言相向,这个被自己深爱的人,一定很受伤。 这时候博士的声音见缝插针地又钻到脑子里:“你能做的就是好好配合,然后努力变强。如果你的盔甲足够坚硬到保护你自己,他就不用费尽心思保护你了。” 元宵寻思着,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开始学会收起表情,在其他人对黄金搭档散伙一事发出唏嘘时处之泰然,也在和新搭档完成任务时当着好榜样。只有藏在抽屉里的日记知道,每次夜深人静时,你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却总看不到想见的人。那种感觉,糟糕透顶。 四月五日,周五。 大老板突然出现在训练室里,说有事要宣布。大家伙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在小讲台处围成一团。当时人多口杂,絮絮叨叨从人群里冒出来,博士不得不高声让所有人安静。元宵站在人群边缘,都不需要往里挤。她视力很好,把大老板手中的任务函看了个清清楚楚——正是大家炸开锅的原因。 组织里每次委派任务时,其实会给杀手一封任务函,函内除了包括执行任务的必要信息之外,不同的任务种类会用不同的信封包装起来。所以经验丰富的杀手,一看信封就知道是什么等级的任务。 如果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就是一般等级的任务,只会让你去杀个中规中矩的富商老板,保证你双手双脚地去,回来还是四肢健全。再往上一等,会变成加了钢印的印花纹路信封,通常泛着淡淡的粉色。这种任务呢,稍微困难一点,可能会在执行过程中挂彩,但大概率依旧会成功。 最后就是现在大老板手里的纯黑信封,四周加以鎏金边框,封口处则用的是暗红色蜡封,印着扑克牌的标志。这种被前辈称为黑色请柬,也就是很可能让你有去无回的任务。此类黑封任务一般不会指定个人去执行,都是遵从自愿报名的原则。据可靠消息,组织里三分之二的阵亡都是这种任务贡献的。 但是相应的,风险高收益也高,成功执行黑封任务的杀手,无一例外获得了巨大奖赏,具体项目因人而异。 “我知道年轻的你们都跃跃欲试,不过这次的任务十分凶险。”大老板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这次我们将派人前往幽灵玛丽号进行深入调查,包括船长室,然后返回,为下一步的研究工作作铺垫。” 人群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幽灵玛丽号,一艘闻名遐迩的幽灵船。从已知的情况看来,这艘船年代久远,桅杆上经常挂着湿淋淋的海带,各种器械也腐蚀了七七八八,像从《加勒比海盗》里穿越出来的。顾名思义,船上的原著民是幽灵,他们有着极其尖利的爪牙,最喜欢的送上门来的人肉大餐。幽灵玛丽行踪诡谲,却会在每日午夜十二点出现在特定海域。 传说这艘船最内部的船长室里有一方宝箱,宝箱内是失落已久的宝石,有保人永恒不朽的功效。但那宝石究竟长什么样,没人见过。去过幽灵玛丽的人,也无一生还。 话说回来,大老板刚宣布完这次的任务内容,大家都缄口不言了。送死性任务和九死一生性任务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所以当他问道有没有人自愿参加时,有人蠢蠢欲动,但都不举手。 “我们希望派遣最顶尖的杀手前往,所以在开会之前,我已经找了心中合适的人员进行洽谈。”大老板顿了顿,等着那人上台,“这次任务将由K带队,除了他之外,我们还需要一名志愿者一同前往。台下有人愿意去吗?” 他连问了三遍,台下依旧是五颜六色的脑袋,连只手的影子都没有。一旁的博士露出“我早就知道”的表情,而再往旁边,K一脸淡定地站着,就像要去执行任务的不是自己,而是某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罢了。 “没有的话,我们后续再做进一步安排。”大老板吸了口气说,“就在刚才,你们错过了一个出人头地的绝佳机会。” 台下稍远的地方有人咕哝道:“也错过了一个白给式自杀的好机会。真的有人举手?” 大家的目光都朝后方挪过去,全部落在一只白皙的手上。这只手很纤细,骨节分明又带着女性特有的柔美,台上K的脸色暗了暗,好像不太欢迎这位搭档。 “元宵,你疯啦!”她旁边的新学员压低声音道,“这种任务你也敢自己报名去?” “元宵,那你训练结束后到我办公室来。”大老板满意地眯起眼睛,像是等候多时了,“这次任务,你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这就是元宵接手幽灵玛丽任务的全部过程,顺利得让她感觉不可思议。虽说死在船上的可能性更大,但对K死了自己却活着的恐惧压倒性超过了对自我死亡的恐惧,她想到能够再次和K执行任务,竟然有一丝高兴。更令人庆幸的是,这样的任务,不会再有第三个呆瓜自告奋勇地将他们拆散,唯一的障碍就是,K很生气。 他试图以各种理由让她放弃,譬如你没有异能只会拖后腿,譬如你站在这里就会让我分心,分心是没有办法好好完成任务的,结果无论什么理由,全都被元 分卷阅读82 宵抵了回去。——在要不要去幽灵玛丽这个问题上,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强硬。一来二去,K居然服软了,勉强答应下来她能一起去,前提是要绝对服从指挥。 元宵头点得像捣蒜,但却本能地觉得蹊跷。 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准得出奇。 他们在十二点整通过潜水进入了幽灵玛丽,这艘船半夜的时候是浮在水面上的,因此只需佩戴防毒面具。所以按照安排,两人将潜水器械留在排查过安全隐患的船舱房间一号。此时外面动静已然很大,幽灵的嚎叫声在走廊里传出老远,迟迟不肯消散。还有他们的爪子将铁皮划开的声音,元宵听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个船舱室要算比较干净的一个了,却依旧弥漫着恶臭。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日出的时候开始任务。”K将房门封锁好,转过头来补充道,“白天幽灵的力量会被削弱一些。” 元宵点头,又听到他说:“你先睡吧,我望风。” 这种事情和K争执是没有效果的,她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找了个稍微空旷的位置坐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过了一阵,外面鬼哭狼嚎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还有猎猎作响的风声,让人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艘幽灵船。只要透过那扇门,就是人类的禁区。除此之外,K好像没有闲着,当然具体在捣鼓什么,睡得迷迷糊糊的元宵并不知道。 介于失去意识和还有知觉的边界时,有人轻柔地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到某种像沙发一样的软的袋子里。他隔着睡袋搂着她,像搂着自己的稀世珍宝。暖意随即从脚尖开始往上流窜,湿气也没那么重了,元宵断断续续地问了句怎么了,之后睡得人事不省。 “没什么。”他淡淡地说,“我就突然想抱你一下。” 时间一晃到第二天早晨,元宵从梦中惊醒。没有人喊她起床,但这种睡饱的状态,显然不是任务计划里的早起。接着她利索地从睡袋里爬起来,却始终不见K的踪影。K像是在一宿内人间蒸发了,带走了他的那份装备,将她一个人丢在锁死的船舱里。不过必要的求生工具都还在,从氧气瓶到潜水服一样没少,还有一个已经摁了开关的紧急情况报警仪。 这个信号仪只在最危急的时候开启,组织收到信号,会立刻派人过来实施营救。 元宵感觉紧身衣的口袋里有什么硌得慌,便拉开拉链来伸手进去。等她的手到达口袋最底部时,摸到一张折叠好的纸片。它四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和梦里的背景音完美得契合在一起。 她摇摇头,自欺欺人地不敢置信。 第49章 【48】 2019年7月8日,又是难得的雨天。 对于杀手来说,房间只是个睡觉的地方,若要增加面积来置购别的家具,那大可不必。所以简落正在元宵房间的夹缝中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经过简落的不懈努力,这几天他俩关系变得奇好无比,吃饭坐在一起,训练的闲余时间也凑在一块儿,加上欧美人对亚洲面容定义的局限性,组织里的人都以为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这会儿她正在为“替大家争取到了一天多余假期”一事而洋洋得意。究其缘由,组织里对学员进行异能测试的机器被她炸了,导致明天的测试不能再顺利进行。而新的机器运过来至少得要二十四小时,组织就给大家放假了。 对,你没看错,就是炸了。 谁让机器的模拟场景是该隐出事了,简落现在想起来背后还冷汗直冒。她看见该隐被无数条银链拴住,他们从四面八方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整个吊在半空中。周围的场景看不太清,唯一可以辨别出形状的是个方台子,和电视剧里祭祀的场景有些相似。 台子中央斜立着个十字架,正对该隐,四周密密麻麻的银色小球抖动着,逐渐变成黑色。 简落哪里看得该隐这样被欺负,她当时着实很愤怒,便冲上去想要解开那枷锁。然而多日不健身的后果就是——她要累死了,银链依旧不动如山。紧接着很多穿着长袍的无脸人出现,要将该隐杀死,情急之下她大喝一声,胸腔冒起一股血气。 睁开眼睛,博士灰头土脸地看着自己道:“……你这也太……生猛了……” 这股力量在组织里是前所未见了,简落看着黑烟滚滚的机器,再低头看看手:最后一圈黑气正在迅速聚拢,手心处有零碎的火星翻腾。她随即明了,这是一不小心把该隐的亡灵之力借来用了。这测试机器想必物理防御不太高,直接就炸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有博士抱着机器的残骸一脸惋惜。 白天的闹剧大致便是这般,这会儿简落和元宵在查询资料,她想知道自己手上戒指的来头——该隐嘱咐她亡灵之力用着很伤身体,戒指戴好就能有效避免她到处当恐/怖/分/子。之所以找元宵,因为她是为数不多有扑克牌资料库权限的人之一。 作为交换,简落跟着她去完成第三个任务,这样就不用和夏至一组了。 屋内灯光明亮,空气里尽是甘草的清香。 “你知道那机器值多少钱吗?你还挺兴奋。”元宵真想把 分卷阅读83 这个学员的脑袋打开瞧一瞧,“真要是让你赔了,你怕是给组织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赔不起。” 简落埋头在资料之中,随口接道:“不用当牛做马,我有该隐。” 元宵难得开起了玩笑:“话虽是这么说,但据我观察,比起帮你还钱,他把你典当在这里的可能性更大。” “我为什么……觉得你说得好有道理。”简落沉思片刻,赞同道。接触过后吧,她觉得元宵也就是个普通女子,人前虽然冷冰冰的,私下里却很好相处,也很为人着想,比如放下手头的事情来帮自己找资料。 刚想到这里,元宵丢过来一个文件袋,大大的两个“绝密”映入眼帘。 查到了。 正如之前白瑾所说,这个戒指果然是猎人的东西。猎人对付的妖魔鬼怪有许多,所以针对他们的武器也数不胜数,但戒指类却不同。 戒指制造的初衷,居然是给猎人自己用的,因为许多猎人有妖魔的血统,在获得比常人更多力量的同时,不纯粹的血液也让他们变得极不稳定,所以需要强有力的措施来抑制他们的力量,戒指类道具就由此诞生了。 至于自己怎么会有一枚这样的戒指,简落不得而知,她的确不记得戒指的来历了。 资料里说,一旦取下了戒指,对力量的束缚也会被取消。那换句话说,要是不戴戒指,自己能和该隐一样厉害?简落寻思着,右手已经将戒指取了下来。然后她将注意力集中到左手上,使劲盯着手心里的纹路。 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你在干什么?”元宵问。 简落并不应答,继续瞪手板心。她的手尽可能地张开,起初手掌内除了粉红色的血肉什么也看不见,但逐渐地,手心凹陷处产生出灼热感来,好像把手放在了烤火炉上。热度攀升的同时,兹拉响声虽小,两个人却都能听的清楚。 越来越多火星迸溅出来,仿佛是一簇真正的火焰,由内往外变成亮橘色,但再往外延伸的时候,却被新生出的黑雾吞没。 呼风唤雨,简落突然想到这个词。 她像刚跑了长跑似的剧烈喘气,熊熊燃烧的火苗依旧在扩大。正当它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火苗本身,连同附着的雾气一同消失干净。 元宵把寂灭之心收起来,耸肩道:“别吧,你要是把我房间炸了,我可没钱重新装修。”话音刚落,她的神色奇异地愣了片刻,遂眨眨眼睛:“我八卦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该隐啊。” 简落深吸了口气,不明所以地回答:“喜欢啊,怎么可能不喜欢。虽说他总是很毒舌吧,但对我总是很好。究竟哪里好,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就拿刚才的事情来说吧,我要是真炸了你房间,他肯定是要帮我收拾烂摊子的,而且……” 有人接话了:“而且还会把戒指焊在你手上,除非你把手剁了,不然这辈子都取不下来。” “这么残忍的吗?”简落自然而然地质疑道。 话一出口,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刚才说话的分明是个男声,音调偏沉但并不沙哑,反倒是很有磁性。根据常识,显然不是元宵。用脚趾头分析也知道,这压抑中带着恐怖的气氛,连同台灯在地上投出比自己高一头有余的身影。 滴,阎王驾到。 半晌,只听身后那人又道:“怎么不说话了?我没来之前不是聊得挺开心?” 简落完全石化,连口水都忘了咽。终于,她脸上浮现出视死如归的表情,转过去时就差以泪洗面了:“怎么可能?你真是说笑了,你都不在,我怎么可能开心?我都快伤心死了,还正在跟元宵抱怨你什么时候来呢,是不是,元宵?” 元宵清了清嗓子,大义灭亲道:“不是,刚她在跟你告白。但你来得太早了,还没听完。” 现在简落的脸是绛紫色了,恨不得把地面看穿,就是不敢抬头去看该隐:刚被叮嘱了不能乱取戒指,回头就表演了凭空生火。死神的话被当成耳旁风,他的神色该是何等的毁天灭地啊。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遗憾。”该隐赞同道,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扬起一个弧度来。薄薄的唇配上清淡的笑,糟了个糕,是迷人又危险的讯号。 生死攸关的时刻,简落眼一闭心一横,从转身到手脚并用就往该隐身上爬的动作一气呵成,根本不知颜面为何物:“呜呜呜,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擅自摘戒指了!我保证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元宵端详该隐的神情,她越发觉得,人与人之间无论有多么不同,在遇到喜欢的人时都大致相同。无论多么严重的事情,甚至是违反了自己的原则,一旦对方缴械投降,更有甚者会撒娇求饶,理智就立马败下阵来。 简落或许并未察觉,但该隐的神情,摆明了只是逗逗她玩。她越紧张,他就越开心,虽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这会儿他看她着实是憋红了脸,就提着她的领子,拎小猫一样把她拎起来,一下子消失了。 元宵依旧看着他们站的位置,空荡荡的房间里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堆资料。风吹过书页时发出声音,显得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孤独。 的确,她并不感到孤独,只是感到怀念。 ————————————— 分卷阅读84 ——— 每到晚上,简落都会对日期概念产生混淆。她总是按照惯例把自己脱个精光,然后洗白菜一样洗得干干净净,穿着珊瑚绒睡衣钻到被窝里去。有时候该隐会陪她睡觉,时日一多就成了习惯。他会睁眼到她彻底睡着,场景太过相似,她就记不得今天是几月几号了。 下着滂沱大雨的桥面,应如是也好,白瑾也罢,好像都是特别久远的事情。 此时此刻,她趴在该隐身上,回想着死后的一切。实际上他们两个人都躺着,只是该隐是平躺,她半中半腰杀出一脚,被子一样叠上去,正好能把下巴搁在他最上面那块腹直肌上。不会过分坚硬,也不会过分柔软,特别舒服。 这会儿该隐在帮她揉太阳穴。事实证明,无论是什么异能,施放起来都是很费神的。这也是该隐不让她取戒指的原因,人类的身体结构太过脆弱,怕是下次机器还没炸,简落自己已经炸成烟花了。 他的指尖凉凉的,呼吸也很平稳,简落放松地趴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始打瞌睡。 “你今天说什么来着?”该隐故意提起了这个话题,“你喜欢我?” 简落想也不想地否定掉:“我没有。” 他也不着急,学着她当时的口气说:“喜欢啊,怎么可能不喜欢……” “哎呀,我是说,没有你我不是跳河的时候直接就死翘翘了吗?多亏了你出手相救,才能活到现在,这种大恩,怎么可能不感激?感激之中,怎么可能没有点儿喜欢?”她骤然睁大眼睛,羞愤之情溢于言表。好在屋子里一片漆黑,谁也看不见她脸上的火烧云。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像在默许她蒙混过关。 该隐换了个姿势,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简落的背,像在哄婴儿睡觉(可惜是个一米六七的巨婴)。简落睡眼惺忪中察觉到光亮,便微微睁开眼睛看。只见他左手平摊着,手指修长好看,而在手心上方,明黄色火焰被黑雾包裹着,两者层层相嵌,生生不息。 他就把玩着手心的火焰,显得游刃有余。 简落来了精神,哼哼道:“这个是我的那个亡灵之力吗?我记得你的是没有中间那团小火花的。” 该隐摇摇头,将手靠过来些指给她看:“外面那个是我,里面被包着的那个才是你。你看,你只有那么小一个。” 随着她的靠近,火焰仿佛感到了召唤,欢呼雀跃起来。而外面那层黑不拉几的东西还是很淡定,任凭小火花在内部如何骚动,它都稳稳地包裹住它,仿佛一层坚不可摧的屏障,保护它不受外界侵袭。 “所以我能碰吗?”简落星星眼。 该隐的丹凤眼相当撩人,回答也相当果断:“当然不行。” “那你说个瘠薄。”她气愤填膺地爬回床上躺下,小声地咕咕唧唧。 “你说什么?” “我说,既然都不能用手碰,那您又何必告诉我呢?”简落转过来,露出完美的假笑。 夜渐渐深了,她打了个呵欠,有些抵抗不住困意。该隐于是揽住她的腰将她圈到自己怀里,这个动作的出现预示着今晚的打闹彻底结束。简落习以为常,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但好像今天还有个小小的睡前故事可以听。 也不是什么大事。 该隐说某位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把K的记忆重新抹掉了。本来他看到元宵总觉得面熟,之前道歉的事情一闹腾,更加断定他们之前有过交集。这下可好,记忆的苗头被扼杀在土壤里,指望他自己想起来肯定是不可能了。 第50章 【49】 第二天睁眼时,该隐果然不见踪影。他前几日前提过,茜拉在冥界捅了篓子,他得回去一趟帮她摆平。总结起来,明明一共两个亲近点的人,结果一个在人间惹事,一个在冥界生非,还都不会善后,他就负责给他俩收拾残局。如此说来,这个死神居然有点儿令人同情。 简落决心当个独立的使者,该隐不在的时候,她要圆满完成任务。 不过火烧大楼这种事她着实没干过,难免有些紧张。元宵是个经验十足的老手,她仿佛变成了从前K的角色,把简落周身的装备一一检查好。确认降落伞等必备物品都带齐后,她冲后勤人员点点头,意思是可以出发了。 这次任务其实并不难,组织总共派出A、B两个任务组。杀手组织,就喜欢接些紧张刺激又制造混乱的坏事儿,比如今天,两个组会从76楼不同的入口开始喷洒碳化钙——一种遇水则燃的化学药品,因此大楼的消防系统会适得其反成为扑克牌的帮凶。之后组织会远程黑掉消防系统,在任务组往上撤离至顶楼时,组织成员通过跳伞撤离,七十六层以上会被烧为灰烬。 怎么看都不是难事。 不过流锐摩天大楼六年前曾被不知名恐/怖/组/织攻击过,后来进行了全面安保系统的升级。一方面,大楼修改外观,通体变得光滑,不再能够施加任何攀附设备,也就是说简落一行人不能再通过吊索到达目标楼层。 另一方面,进入摩天大楼的所有人强制性接种异能抑制剂,虽然普通人并不会意识到那细细的针管中究竟是什么。同时,如果要进入五十楼及以上的行政楼层,需要流 分卷阅读85 锐集团掌门人的电子确认,该系统实时运作,二十四小时有效。 相应的,扑克牌组织比起六年前也进步不小。最直接的表现在于,元宵已经不再是开枪都要犹豫的小女孩了,她身上带着不为人知的另一个任务。如果失败,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如果成功,她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告诉那个人。 这是她无数次设想过的场景,而今天,梦境将会变成现实。 简落不自觉地伸手向自己腰间,材质特殊的紧身衣内有一团小小的椭圆形凸起,那是个装着遥控器的小口袋。大老板不知道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被人逮住了把柄,于是要求元宵在喷洒碳化钙的同时,将炸弹安置在七十六层的04号房间内。那里曾是供宾客住宿的套房,后来改为流锐总裁的办公室,沿用至今。 大火会将整三层楼点燃,而剧烈的爆炸会给所有证据画上终结。 “简落,我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完成一个任务。”出发之前,元宵同她讲。 A、B组进入大楼有五分钟的时间差,简落将膨大的公主式晚礼服套在紧身衣外面,通过提前准备的vip身份证明免掉了安检。一个肥胖的妇女扭着屁股过来,往她光溜溜的胳膊上戳了一针,随后拿着另一根针往元宵走去。 两人对了个眼色,一前一后走进赌场。 之后他们乘坐电梯到了七十六层,找到清洁工具房,将线人藏在里面的碳化钙拿出来,又将降落伞袋放在一起准备好。从现在开始,他们有二十分钟完成任务:二十分钟是组织黑掉这层楼摄像系统的最长时间。 简落环顾四周,啧啧称奇。不愧是世界一流建筑,区区一个清洁工具房,面积比自家客厅还要大。地面是清一色的白瓷砖,瓷砖连接的缝隙间竟然专门用了浅色胶进行粘合。除了分门别类收纳好的工具之外,还有专门给清洁人员休息的地方。 豪华,当真是豪华。 碰巧一个清洁工将手表忘在了工具房,回家路上折返回来拿东西。 这倒霉的小伙子一开门,还没搞清楚地上磨砂质感的是什么粉末,就眼前一黑倒进垃圾桶里。元宵将垃圾桶挪到不碍事的地方,转过头道:“你还不如直接开枪给别人个痛快,等一会儿火燃起来了,他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简落蹙眉,没有回答。 直到**柄结结实实敲在人的后颈上,她才稍微感到些真实。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大学生,死后居然在拉斯维加斯的杀手界混得风生水起。更恐怖的是,她居然丝毫没有愧疚,果然是受该隐影响多了,觉得地狱使者和死神一样,都不需要良心。 “左侧走廊一通道铺洒完毕,06号房仍有住客,报告完毕。”耳麦里一阵嘟嘟声后,A组夏至带着的小男生说。 元宵简洁回复:“收到,我们也开工了。” “加油,女士们。”这回电流声更大些,博士在**酒店的地下发来问候,“等你们回来吃加餐。” 他在说话时,简落则是歪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从酒红色地毯的一端一直走到尽头,她犹豫再三,还是在心中悄悄问:“该隐,你在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孤身一人在陌生环境之中,她忽然很想和该隐说话,哪怕是听听他的声音也能有莫大的安慰。 结果她自娱自乐地嚷嚷了半天,才想起异能抑制剂的事情。心灵感应效果再差也是异能,进大楼时已经被通通停用了。 “看你这表情,肯定是在想该隐了。”元宵笑道,口气莫名轻快。 简落用手套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边往地毯里撒边道:“这么明显的吗?” “是啊。”元宵加快脚步,继续笑着说,“你只要在想他,就会双眼发光。该隐真是幸福啊,时时刻刻都有人这么牵挂着。” 他们肩并肩猫着腰在走廊里撒碳化钙,活像两个佝偻的老人。绕着圆柱形的大楼走一圈儿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提前完成了任务,然后潜入了04号房间。通过元宵的日记,这里就是K第一次替她挡枪的地方。或许他只是出于对搭档的关照,毕竟对方是个入行不久的小丫头,或许他只是一时冲动,想撤回却为时已晚。 但谁又知道元宵会再次站在这里,不计代价,只为了还他那次不暇思索的奋不顾身呢。 简落看着元宵轻车熟路地不知炸弹,突然生发出对缘分的感慨来。 04号房间是典型的办公室,会客沙发和办公台一应俱全,还有一扇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窗。借着高度优势,整座城市尽收眼底。这会儿窗外已经没有晚霞,但如果璀璨的晚霞铺在地平线上时,巨大的残阳缓缓沉默,山头上一片金光,像是熔炼着谁的心。那必定是一幅极美的画面。 四下里静得出奇,而就在此时,一团不知名物体撞过来,又瞬间下坠,在玻璃上扯出一段好长的污渍。 那是一只死去的鸟,巨大的冲力将它的内脏撞得粉碎,同血液一起形成粘稠的混合物黏在墙上,看上去脏兮兮的,像极了中世界诅咒人用的祭品。 简落无端打了个寒战,旁边的元宵将耳麦更靠近嘴边,反反复复在确认着什么。片刻之后,她将耳麦扯下来,很好,他们 分卷阅读86 突然与组织中心失去了联系。几乎是与此同时,一股微弱的噼啪声传入两人的耳朵,然后音量成倍放大。 纵火犯还未脱离作案现场,却另有幕后黑手点燃了火。 元宵把炸弹遥控器攥在手心里,镇定道:“门是防火的,我们从房间里的备用电梯到楼顶撤离,时间完全足够。” 两人对了个眼神,居然心照不宣地冲出门去。简落拿出了吃奶的劲迈开腿,往清洁工具间狂奔。她奔跑起来,地上的电石粉末像云雾般翻涌起来,似乎要把她活活吃掉。好在火势虽然蔓延迅速,但起点在走廊另一端,好消息是:他们顺利地拿到了降落伞。 如果降落伞莫名其妙少了一个也算好消息的话。 然而时间不容许简落把工具房翻个底朝天,她很难受。呛人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袭来钻到肺里,再加上剧烈的运动,肺比塞了切糕还重。刚开始还能正常呼吸,等拿到降落伞,她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元宵的声音变得干瘪:“快走!” 身后是张牙舞爪的火焰,它叫嚣着,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声,试图抓住二人的衣角。简落的肾上腺素在体内狂飙,她连滚带爬地冲向04号房间。体能更好的元宵快她一步,在她一个狗吃屎扑进门后立刻关上了门。 火焰在门外气急败坏地咆哮着,想要突破防火门的封锁。 原本寂静的房间突然充满了鬼屋风格,红色的警报灯闪烁着,撤离的报警听着很刺耳。接着头顶上的消防阀门转动了一圈,毫不留情地把水喷到了简落脑袋上,后者感觉比被羊驼喷了口水还糟糕。 “前提是我们得活着出去。”元宵表情凝重,边启动备用电梯边说,“你能联系上该隐吗?没有降落伞,我们之中任何一人直接跳下去,结局都是在地上砸个坑。” 简落撑着身体站起来,后背全是冷汗:“我要是联系得上该隐,刚才还会和你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吗?”说着她在电梯上按了个上行——直接下楼,他们顷刻间就会被不同型号的子弹打成筛子。 三分钟后,两人顺利到达摩天大楼顶层。 沙漠特有的干燥夜风拂面而来,把脸上的烟尘吹散。旁边的副楼倒映着火光,大楼颈部被染成明晃晃的赤色,叫人挪不开眼睛。简落的脚像焊在了地上,凉意贯穿了整个胸腔,她张大嘴巴呼吸新鲜空气,手里还拎着降落伞。 问题来了,只有一把降落伞,他们两个谁用? 她环顾四周,摩天大楼是中空的圆柱体,如果直接从这里跳下去,正好可以落在76楼中心花园的水池中。但是跳下去,然后呢?他们只会活活被呛死在楼里,或者一个跳伞,让另一个人留下来等死。令人不解的地方在于,这里明明是顶楼,地板上却也铺满了相似的白色粉末,明显不是友人所为。 火烧穿三层楼需要的时间何其短暂,他们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元宵不知为何没有吱声,反而死死瞪着停机坪对面,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头,凶狠得像要扑上去的野兽。简落顺着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停机坪对面,夏至面带微笑地站着,像等待了许久。同样是执行任务,和他们相比,她实在是过分从容,衣着整齐而呼吸平稳,不是紧要关头该有的模样。 而和她一起执行任务的搭档则是不见踪影。 “你们是在找这个吗?”她晃了晃手中的物品,咯咯的笑声传出老远,“为什么你丢的东西也好,人也好,总会被我捡到呢。从以前的K,到现在的降落伞,是不是?” 元宵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竭力保持冷静:“恶意妨碍队员执行任务是死罪。” 夏至压根没有管他们的反应,咄咄逼人道:“纠正一下,恶意妨碍活着的队员执行任务才是死罪。或许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很久。”她从未在人前露出这副模样,眉梢眼角皆是戾气,原本乖巧的脸皮被恶毒扭曲成恶心的模样。 “都是你干的?”元宵咬牙道。 “既然都到这个时候了,告诉你也无妨。”夏至打了个响指,继续笑着说,“早就跟你说过了,你这种充满同情心又善良的小可爱是当不了杀手的。没错,你和K去幽灵玛丽号执行任务是我暗中安排的,后来的交易条件也是我想了许久设计出来的。这幕剧情里,你从一开始就是败方。不过这么说来,大老板真是帮了我不少忙,回头要好好款待他才行。” “没想到吧,三个任务结束之后你可以把真相告诉那个人。可是谁又知道,第三个任务压根就无法完成呢?” 眼看着楼梯口已经蹿出火光,夏至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张开臂膀,仰面消失在楼顶。 “拜拜啦,两位。”她背着降落伞,往楼下坠去。 简落咒骂了一声,自己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夏至最后那个笑:微微勾起嘴角的、洋洋得意的笑,看着就让人想冲上去把她嘴撕烂。 元宵显然也忘不了。 她兀自站着,就像感觉不到危险的迫近。秀气的眉毛在她额心挤出深深的沟壑,青筋从手背上清晰地浮现出来,整个人仿佛石化一般,好像要扑过去和夏至同归于尽。但是夏至跳伞走了,元宵依旧死死瞪着眼睛,愤怒与脆弱在体内横 分卷阅读87 中直撞,渐渐变成万念俱灰。 到此为止啦,所有的新仇旧恨。最后坏人活了下来,没有光环的女主角只能死去。 冲天的火光从排水口旁的水光一跃而起,瞬间吞没掉半边平台,径直往这边来了。简落看元宵还愣在原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给了她一脚,直接把她从没有栏杆的地方踹了下去,紧接着自己把降落伞往同样的地方一扔,也跟着跳下去。 三朵形状丑陋的水花在水池中央绽开,不一会儿,一颗黑不溜秋的脑袋冒出水面。在它后面不远处,另一颗同样黑不溜秋的脑袋也毛了出来,开始往水池边缘缓慢移动。不过几米的距离,感觉比十万八千里还远,两人拼尽全力扒住水池边儿,皆是上气不接下气。 “简落。”元宵朝这边努努嘴。 “怎么了?”简落脸色卡白,费力地低头,自己手臂上竟然多了条伤口。看上去是被划伤的,口子不深,却很长,这会儿正在不遗余力地往外流血。可能由于过度紧张,她不觉得疼,只是手膀子像有火在燎,有些烫罢了。以至于她还有心思感叹,原来人为了活命,真的是有无限潜能。 趁着喘息的机会,两人就求生问题展开了简短对话。 “你拿着降落伞走吧,从这层楼应该可以走管道爬到顶楼去,这样你就可以跳伞下去。”元宵从方才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眨着眼睛道。 “不行。”简落不暇思索地拒绝掉,“要走也是你带着降落伞跳下去,你忘了吗?你还要把你的故事说给K听,还要把夏至那个王八蛋宰了。我留在这里没事的,真要死了的时候,该隐会来救我的,一定会来的。”说到该隐的时候,她黯淡的眼睛陡然亮起来,神色也异乎寻常变得坚定了。 元宵笑得有些苍凉:“万一他没来呢?要是你没出去,该隐也不会放过我。” “何况,”她顿了顿,垂下眼去,“下面还有人在等你,但是要等我的人,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简落翻了个白眼,口气却很认真道:“少来这套。反正我是不会丢下自己搭档开溜的,我不允许我自己这样做。还有,我要看到你安安全全地下去,然后把夏至弄死的那一天,她真的惹到老子了。” 震天巨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们不约而同抬头看去——爆炸将顶楼中央的观光廊桥咬碎,恐龙骨架般的玻璃从高空悉数落下,中途一路剐蹭着各楼层边缘,最后在空中花园的树林中摔了个粉碎。 而顶楼,也就是他们跳下来的地方,火舌舔舐了整个天空。 简落庆幸茂密的树林替他们挡住了四处飞溅的玻璃渣,她感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喜悦,就像经历了一场惊险刺激的飙车,并成功躲过了警察追捕一样快乐。当她再次看向元宵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两人对视片刻,神经质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线就是一章过去一章现在,日期2013是过去,2019是现在。 第51章 【50】 天幕泛着隐隐的红,这注定是个多事之夜。市中心的摩天大楼被色泽截然不同的线条拦腰截断,下半部分笼罩着不祥的黑色,而上半部分被火焰吞没,伴随着消防系统徒劳的叫喊。警方在楼底拉上了警戒线,从警戒线最内部到外面,依次是各路媒体、相关人员和看热闹的百姓。 “快让一让!”救护人员抬着担架从楼后面疾步而出,就在刚才,此次史诗性火灾的首位幸存者诞生了。 不是别人,正是跳伞下来的夏至。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担架上,两只眼睛睁得老大。医生检查后发现她的生命体征全然正常,大抵是惊吓过度而失了神吧。不过他们有更多的伤员要处理,因为大楼上部发生了二次爆炸,吓得二楼一个女孩直接跳楼出来,当场没了知觉。 通讯断掉之后,大老板安排组织的成员便装出门,混入看戏的人群中观察事态动向。他们在救护车不远处的临时安置区找到了夏至,还有先一步赶到的K。 “夏至,这到底怎么回事?”博士焦急地问,“其他人呢?怎么就你出来了?” K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夏至先是置若罔闻,眼睛像失了焦距般无神。接着她忽然哭起来,大量泪水从泪腺里涌出,以至于短短几分钟内覆盖了整个脸颊。她举起手,一边试图抓住什么,一边害怕地往K怀里缩:“元宵……元宵和简……简落还在里面……元宵把降落伞给了我,简落不愿意留她一个人,就……就……” 说到最后已是极端哽咽。 “我带你回去。”K说着将她抱起来,夏至却不愿意,犟着脾气要留下来等其他人的下落,那咬唇的模样,看了真叫人心疼。于是K搂着她,也跟着坐到垫子上,两人在混乱的场景中竟不合时宜地充满温暖。 博士退到一旁,不愿看他们卿卿我我。他抬起头,除了被火光啃噬的大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道:“元宵,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 流锐摩天大楼内。 元宵帮简落把通风口的挡板卸掉,欲言又止地 分卷阅读88 叫住她。简落疑惑地回过头来,手里却被硬塞进一个坚固的小物品。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K送的小魔方,后来经过重新铸造更为精致了,所以她反过身去,不容拒绝地把魔方塞回去,顺带加上了炸弹的遥控器。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托付给我。一般说着以防万一的托付都没有好结局。”简落坚定地说,“这个魔方等你出去亲自还给K,它不是有保佑人的作用吗,现在就是发挥这个作用的时候了。我们楼底下见,都好运。” 元宵半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收回魔方,点头道:“好,祝我们都好运。” 由于只有一个降落伞,该伞的设计又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所以两人决定分道扬镳,一个从通风管道爬到顶楼,或是任意一个相对空旷的楼层跳伞下去;另一个则返回04号房间寻找备用求生降落伞,遗憾的是,第二条路没有备用计划。 找不到备用降落伞,就只能等死。 两人一致认为:大楼的逃生系统经过专家设计,不可能不给总裁办公室配备降落伞。讨论之后,决定赌这一把。 简落深吸了口气,尽量把胸腔里的烟灰排出去。她顶着抬头纹往上望去,银色反光的通风管道一路往上延伸,像要直接通到天上去。正方形的管道十分狭小,她必须手脚并用才能进行移动。这么爬到顶楼,怕是膝盖半月板少说得废一半。 第二次深呼吸时,简落下定决心上路了。 元宵看着管道里的人渐行渐远,也开始自己的计划。如果也走通风管道,还没等她到达04号房,走廊里的爆炸就能将防火门掀开,然后引爆房间的炸弹,把所有的逃生计划都变为空谈。最好的办法是就从空中花园开始爬,假山的顶端刚好够到76楼,这应该是最快的途径。 如此想时,她已经踩到假山上面,用手抠住不远处凹陷进去的部分开始爬。期间不断带着火焰的物品从天而降,有的是断裂的钢筋,有的是辨认不出形状的雕塑。总之,他们砸到空中花园的土壤中,形成不规则的坑,活像火山喷发或是陨石着陆时的场景。 加上滚滚浓烟往楼里倒灌,整个攀爬之路越发困难起来。元宵每往上挪动一次,都要经受五脏六腑的剧痛。她头痛欲裂,连基本的呼吸都困难起来。 这会儿小魔方就乖巧地挂在胸前,它的存在缓解了孤单,让元宵产生出一种自己并不是仅剩一人的错觉。 她想:“如果你真的能保佑人,就保佑我吧。我真的、我真的还没有准备好,也不想要死。” 一块儿正在燃烧的木头擦着她的手背落下,接触之处的皮肤立刻染上了鬼魅的红。元宵都不太清楚自己的四肢分布,只知道在假山的顶点处,有五个指头的某种器官牢牢扣在了过道边缘,然后它的另一个同胞扣住了不远处的另一侧,将剩余的躯体硬是拉了上去。 元宵躺在外侧走廊上,竭力撑开混沌的眼睛。外侧走廊没有电石粉,因此还算安全,只是在和内侧过道的接口处,热浪扭曲了空间,把整个苍穹都倾覆掉了。 她强迫自己起身,发现天地并没有颠倒,而04号房卫生间的磨砂玻璃窗就在前方,像美好世界的入口一样。当子弹没入那块无暇的固体之后,玻璃应声而碎。元宵软绵绵地往前扑倒,耳边炸开的是音色各异的尖叫。 原来她真的不是一个人。 76楼除开办公室外,剩下的部分都是高层人员的住房区,和豪华电梯公寓小区差不多。火一烧起来,来不及跑出去的住户都聚集在了这里,认为藏在这里兴许就能躲过一劫。他们本来就被吓破了胆,结果元宵二话不说打碎了窗户,一脸印第安人的凶悍表情就冲了进去,人们更是惊惧万分。 元宵一言不发地爬起来,就像看不见十几张渴望生存的脸。她径直走到办公室的柜子前面,开始翻找起来。然而找遍了整个办公室,真没有降落伞的半点影子。 在此过程中,其他人一直待在房间对面,互相依偎着缩成一团,只在控制不住时咳嗽。有个不出五岁的小男孩被吓哭了,哭声一发不可收拾,简直要和外面的火一比高下。 “妈妈,我们为什么不能乘电梯了?”小男孩嚎啕着,口齿不清地问,“我想爸爸!爸爸呢!” 旁边年轻的母亲抱住孩子,尽可能镇定道:“爸爸在下面等我们呢。你听话,别哭了,好吗?”可是等她说完,却发觉无法自欺欺人了,也跟着崩溃地哭起来:“火警之下电梯自己停运了,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啊……” 更多的人加入了哭泣行业,在火焰的洗礼下,他们连留遗书都不可能。 所有的哭声戛然而止,大家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怎么这么听话,我说不哭了立刻就不哭了。”元宵挑了挑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有个办法,我们应该都能出去。我之前在房间里安了一个炸弹,如果爆炸的话,力度足够把电梯往下退了。在到达安全楼层的时候按下紧急制动开关,电梯会被迫停下,而且这些楼层的电磁感应是正常的,电梯会重新开始运行。” 那些人眨巴眨巴眼睛,显然听不懂。 元宵扶额:“电梯下坠后十 分卷阅读89 秒钟的样子,拉动把手,没了。不过要卡好时间,不然电梯里的人都得死。” 其他人先恍然大悟,后惊讶地问:“你不杀我们吗?” “我为什么要杀你们?”元宵感到莫名其妙,她领着所有人到电梯所在处,然后撬开电梯闸门把门弄开,现在只需要进入电梯,就大功告成了。然而当人们把站位安排妥当,她自己再走进去时,尖锐的哔声打破了一切美好的幻想。 超重。 电梯在超重时会一直保持电梯门打开的状态,然后被爆炸直接压扁。换句话说,要实行刚才的计划平安着陆,就得有一个倒霉蛋牺牲自我留下来。这一回元宵掏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点燃了紧张的气氛。 她是在场最有力量的人,也是其他人生死的裁决者。 那位年轻的母亲连面面相觑的时间都没有,立刻跪下来道:“求求你别杀我的孩子!我自愿流留下来,求求你平安地把他带下去。” 这种话元宵听得多了,也没什么感触,继续给子弹上膛。电梯还在不遗余力地beep着,提醒着他们时间有多么紧迫。紧接着一个男人跪下了,说好的男儿膝下有黄金呢? 他也自告奋勇道:“我留下吧,这种事情不能让女士来做。” 人们居然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最后剩下角落里肥胖的老妇人。她穿着很朴素,也慢慢地跪下来。 “还是留下我吧,这等事情有什么好抢的。”她慈祥地笑起来,“我活得够久了,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一把老骨头,也不挑地方了。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谢谢你愿意救我们。” 元宵抿唇,不经意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已经有划痕的金戒指,仿佛和苍老的手指融为一体般,是誓言的象征。也就是在这时,小男孩一直抱着的收音机发出了声音,他不晓得按到了哪个键,此情此景下,标准的美式英语显得格外滑稽。 电台正在播放新闻报道,先开口的应该是记者:“您作为此次恐/怖/袭/击首位幸存者的配偶,有什么想说的吗?” 接下来说话的人无需猜想,他的声音,无论是人声,还是在任何一种通讯工具中的声音,元宵都烂熟于心。 “当时我只希望她能平安无事地出来,虽然吓得不轻,但并无大碍,我已别无他求。” 她听出了对方口气里庆幸与喜悦,尽管他们并不常见,也并不明显。或许是这个熟悉的声音击溃了她的最后一道防线,或许是杀人如麻的杀手在最后关头良心发现了。电梯里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杀手将**扔开,然后把挂在脖子上的饰品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元宵没有觉得悲伤,或是遗憾,空荡荡的心口一片寂静。 她只是意识到,是时候放手了。 然后她把小魔方交给了那个看上去很靠谱的老妇人,从未如此郑重其事地嘱咐道:“拜托你,到楼下之后找一个叫K的人,他一定和第一位幸存者寸步不离。把这个交给他就好了,之后要怎么处置这个项链,就随他去吧。” 元宵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一定要确保交到他本人手上,这个魔方……这个魔方它已经保佑不了我了,希望能保你们平安出去吧……” 老妇人嚅嗫着嘴唇,最终同样郑重地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正当众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事情远没有结束。一个高大威猛,并且和元宵着同样黑衣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元宵身后,然而元宵背对着他并不知情。直到腹部一凉,元宵低头看见一截匕首,尖端还滴着滚烫的血液,至于匕首其他部分,竟然是在自己体内。 夏至此次任务的搭档,那个从一开始就不知去向的搭档也从厕所翻了进来,还袭击了元宵。 “你不会这么容易死的,夏至果然没说错。”他恶狠狠道。 元宵一咬牙,她一挺身,从匕首上滑出去,左手毫不犹豫地关上电梯闸门,右手扣下了手/枪/扳机。虽然对方早有所料避开了子弹,电梯门好歹是顺利关闭了。她冲里面大吼:“记得十秒!”随后和男人扭打在一起。 ———————————————— 电梯的到来给楼下的凝重注入了一丝活力。在滔天大火中,76楼十七名住户急中生智用电梯逃生,居然无一伤亡地安全撤离,堪称是高楼火灾史上的奇迹。而眼尖的围观群众不止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不顾阻挠拿出手机,尽可能将相机软件内的画面放大。 博士在救护车旁等了许久,直到电梯里来的幸存者都坐在救护车里了,也没见元宵的半点影子。旁边有人在喊“天哪!还有人在楼上!”时,他心中咯噔一下,如坠冰窟。 正如他们所说,在七十六楼正面的房间内,有两个搏斗的人影。由于光线太暗,楼下的火焰从房间外侵袭上来,相机只能捕捉到火焰缝隙间的状况。他们仿佛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大火,反而是专心致志地打成一团。 航拍的直升机将镜头拉近,两个疯子的一举一动都投射在副楼的大屏幕上,像在放映电影预告片。 经过紧张激烈的斗争,反倒是体型相对娇小的疯子赢得了胜利。那道黑色的人影先被打倒,然后从地上捡起**后,对着前面飞扑过来的敌人连开三枪。手法 分卷阅读90 特别狠厉,每一枪都直击要害,连半点偏移都没有。 真是相似的场景呢,不过她不再像以前一样犹豫了。 落地窗也被打碎,位置靠后的黑影踹了前面的黑影一脚。在众人的惊呼中,男人黑熊般的身躯骤然倾倒,并且直挺挺坠了下来。 更令人哗然的是,大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人脸,居然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她一脸茫然,刺眼的探照灯光射过来也浑然不觉,反而挪动目光,在遥远的地面上搜寻着什么。百米高的大楼,自然是看不清底下如何,最后她定住了眼神,直觉他在那里。 她努力地想要笑起来,想用苍白的笑容把所有喜悦也好,失望也罢,还有卑微却执拗的等待,都一并掩盖过去。夜风凉凉地扫到面颊上,竟然是久违的自由。好像下一秒就可以乘风飞去,永远忘记这个世界。 元宵做到了,她弯起嘴角,露出小虎牙,开心地笑了起来。 众人看着这笑,觉得毛骨悚然又挪不开目光,都看着眼泪滑过女孩子的酒窝,最后她就深深地望着那个特定的方向,按下了手里的开关。 结束了。 各种物体的残骸从爆炸中心往外挥洒出来。他们都是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在空中飞舞,又都泛着淡淡的烟灰色,像漫天纷飞的大雪,共同构成天地间一抹绝笔。 K以为元宵与自己毫不相关,心中并未有多大波澜。 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小巧玲珑的一片轻轻落入他的掌心,还带着她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清明节要好好更新,做个不过清明节的好作者! 第52章 【51】 顶楼在火焰中化作一盘废墟,简落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时候火势并不大。她踩着焦土往边缘挪动脚步,每一次抬脚鞋底就像凝在了地板上一般沉重。风不够大,烟尘像发现猎物般扑来,想要置人于死地。 终于,她站在了顶楼边缘,这里没有别人。 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残垣,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正等待着大火扑灭。但在这一瞬间,她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他们都与她无关。简落不知道元宵是否安全到达了04号房,只感到寂静与疲惫。漫长的夜晚总算要画上句号,她的眼皮子在打架,想回房间好好睡一觉。 默数三声后,简落从城市之巅跳了下去。 风比预想得更辣眼睛,多亏平日的模拟练习,她努力适应着高度的变化。下坠的过程很短,却出奇地让人感到缓慢,你能看见前方闪着霓虹灯的大楼,马路上首尾相接的车辆,甚至于天际划过的流星,他们都只属于人间。 简落的脑仁突然一阵惊痛,接着陷入昏厥。 刚刚展开的降落伞失去控制,立刻被狂风裹挟着往东边拍去。底下的观众齐刷刷扬起了头,试图捕捉到降落伞的影子。然而降落伞像浮萍一样飘来飘去,几十米的高空中,跳伞的人只能自求多福。 偏偏老天不开眼,那顶脆弱的降落伞被风揉成一团,对准一座办公楼的钢架外壳俯冲。这样直截了当地撞上去,不坏之躯也得粉身碎骨啊。众人唏嘘不已,而降落伞离钢架越来越近了,许多人低下头,不愿意目睹这惨烈的悲剧。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人不得不怀疑神祗的存在。 一道巨大的黑影凭空出现,它的速度极快,以至于再怎么努力去看,也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来。两双巨大的骨翼完全张开,还有长而有力的尾巴,像一条龙。这条龙似乎很赶时间,沿着直线想要追上跳伞的人,以至于挡路的空中廊桥被整个斩断,摇摇晃晃甩出去。 狂暴的风选择低头,顺从地改变了方向。 不过降落伞等离办公楼实在太近了,黑影在最后一刻抱住了跳伞的人,将翅膀牢牢收拢——这就是短暂的几秒钟内,他所能做的所有。随后黑影撞在钢架上,钢架凹下去一个大窟窿,于是震碎了旁边的玻璃。它一个翻转,滚到办公楼里面去了。 该隐将简落放平,用抢救活人的心肺复苏法试图唤醒她。和自己的真身相比,她真是小巧玲珑的一团,好像随时会醒来,还责怪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但这次似乎非比寻常,一整套的心肺复苏结束了,简落仍旧乖乖地躺在地上,阖着眼睛。就像一个睡着的布偶,表情恬淡,却没有生气。 “简落,你不要吓我。”他小声说。 从未有过的慌乱和震荡在胸腔中炸开,该隐将她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又重复道:“你不要吓我。”兴许是握得不够紧,那只冰凉的手从掌心滑出去,重新垂到她身侧。 原来作为带给人类恐惧的存在,魔鬼本身竟然也会感到恐惧。 ———————————————— 简落当然不知道有人正为自己操碎了心,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初时静谧美好,像开着少女的粉色滤镜。元宵本来想哭,K却非要逗她笑,她就快忍俊不禁,又觉得直接笑有失颜面,最后憋红了脸,他却开怀地笑起来。世界充满了欢乐,光明无比耀眼,盖过了所有黑暗。 接着是幽暗肮脏的沉船上,两具尸体并排躺在一起。他们十指紧扣,面容没有丝毫痛苦。很多人围着他们走 分卷阅读91 来走去,摆弄着各种仪器。离尸体最近的是两台心率监测仪,左边的突然呈现出完全的直线,而右边的确是小小的折线形。 微弱的心跳仿佛是天地间仅存的声音,它挣扎着想要突破束缚,于是一次强击的心跳之后,元宵睁开了眼睛。不久后她站在实验室门前,毅然决然地答应了大老板的要求。夏至说,重新植入记忆后的K会忘了她的一切。元宵没有犹豫地答应了,和他相比,自己所谓珍贵的回忆一文不值。 梦境中自我的意识被淡化,简落像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画面的变迁却无能为力。最后简落来到了破碎的玻璃窗前,望着窗外苍茫的夜色。她无法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小男孩也有豁出性命保护他的母亲,年轻有为的男士有心爱的姑娘,就连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都有人在家中翘首以盼,等着她归来。 他却忘掉了还在火海中的她,对记者说已经别无他求。 简落仿佛变成了元宵本人,此刻陪着她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炸/弹遥控器。她杀了凯伦,站在漏风的落地窗前又哭又笑。 哭是因为害怕,笑是因为走投无路。 简落全身都痛,这不是她第一次陪着亡灵重历死亡,却是最震惊的一次。比起尸沉江中,用火焰了结自己的生命真是个痛苦的办法。从此世界上将再也没有元宵的痕迹,一点儿骨灰都不会留。她一直以为元宵是个外刚内柔的女孩子,没想到对方却以这样激进的办法了结了一生。 接着有人开始喋喋不休的唠叨起来,说什么不要吓他。 简落把眼睛漏开一条缝,随后睁到正常大小。她一脸的如梦初醒,思绪还在爆炸前一秒。该隐一把将她抱入怀里,他的双臂收得很紧,连喘气的空间都没留。力道也很大,让她怀疑自己要突破皮肉的界限,直接嵌到他的胸口里去了。奇怪的是,他的怀抱不再似往日般自信而安定,反倒是颤抖着,那种极端的惴惴不安,仿佛一遍一遍地宣告:我不能没有你。 他在担心什么? 简落不解,腾出手去也回抱住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该隐低低道:“幸好你没事。幸好。” “嗯,我没事。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她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小狗。 “但是我差点就晚了,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就要失去你了。他忽然如鲠在喉,没有说下去。 两人就这么抱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撒手。简落看到满地的碎玻璃和变形的楼层结构,很庆幸自己是地狱使者。半晌,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梦境与现实区分开来,她终于意识到方才所有记忆的源头,突然慌乱地哭起来:“元宵!元宵呢?她还没有出来?你快救救她……她还没出来……” 该隐看着她,眼底隐隐有为难。随后他将她往怀里更深处揉去,斟酌着措辞道:“你们两个,我只能救其中之一。” 简落闻着令人困倦的洗衣粉味,还有淡淡的该隐特有的好闻气息。从剧痛传来时,她就该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是吗?痛感在骨髓中渐渐消散,裤袋子里的任务牌热起来,提醒着主人去完成使命。 她回过头去,大火倔强地燃烧着,控诉着世界的不公平。在被爆炸销毁的楼层里,一扇窗口迎风敞开,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天色很阴沉,厚实的云块挤成一团,开始下雨了。这雨真是姗姗来迟,却很有氛围。整座城市被包围在噼里啪啦中,许多人赶回家避雨,街道上回荡着消防车的悲鸣。 “别这么忧伤地看着我嘛,又没缺胳膊少腿的。”简落吸了口气,故作轻松道。 该隐丝毫没有改变表情,那双暗金色的重瞳匿去了光芒,像一座古潭,她将沉入其中,被永世珍藏。 “你要是一直这么深情地看着我,我会以为……”她刚吸的气还没吐出去,后半句“我会以为你是真的很喜欢我。”也没有说出口,果然堵住简落嘴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亲上去。简落的眼睛立刻瞪得溜圆,她真是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又被架着脖子亲。不过该隐似乎并不打算象征性地撩一下就跑。 他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吻过她。 每一寸的辗转都谨慎而缓慢,缓缓施加上的压力并非不可承受,这是个无形的问句,逼迫着她作出抉择。接受或是拒绝,如果是后者,该隐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放开她。似乎是不耐,由于厌烦了她自我解嘲的语气所以急于给她一个证明;又似乎是太过于富有耐心,他好像可以一直等待,直到她给出回答。 简落的手下意识勾到他脖子上,好让两人靠得更近。她在对方的注视下无处遁逃,干脆迎面看上去,想从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的看出些端倪来。 “该隐,我……” “我很喜欢你。”该隐捧着她的脸蛋,直视着简落的眼睛道,“所以你不要再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了,我会很害怕。” 简落干笑两声,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她花了老长的时间在元宵去世的悲伤与心底的喜悦中寻找平衡,最终后者占了上风,她内双眼皮的褶子隐藏起来,眼里亮晶晶的全是笑意:“天哪,我没听错吧?” 该隐没有笑,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 “真的?你是在跟我告白 分卷阅读92 ?没发烧也没认错人的那种?”她猛地往上一蹭,撞到他下巴上时听见他一声闷哼。 对方再次确认了她的猜想。没有抽风,也不是心血来潮,简落感觉自己等了一个世纪,居然真的等来了这一天,于是调皮道:“那刚才我没准备好,现在我准备好了。你再亲我一次?”说着戳戳自己的脸颊,示意对方亲这里。梨涡得意洋洋地挂在她嘴边,好像知道他喜欢她,她就抓住了他的把柄。 该隐无奈地叹了口气,扣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拿开,然后吻了上去。少女的唇柔软得仿佛能挤出水来,有时候大胆地煽风点火,有时候又娇羞地欲迎还拒,当真是磨人。简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浑然不觉,用眼神谴责他故意曲解,又莫名其妙占她便宜。 而他闭着眼睛,最后分开时才睁开,遂似笑非笑道:“哪有表白亲脸的。” 第53章 【52】 简落在拉斯维加斯的最后一天,日朗气清,无风无雨。火灾现场只剩废墟,每天都有工人在卖力地搬运着各种残骸。元宵的下落所有人不得而知,或许仍旧跟在K的身后,悄悄打量着他的一切;又或许是彻底的心灰意冷,找了个角落等待头七。 她留下讯息说:自己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就写到这里。语气平静,稍纵即逝的落寞却钻了简落的心。 但地狱使者的职责只包含引渡亡灵,与人间的恩怨情仇并不相关。她不是维持世界公平的超级英雄,擅管闲事要是给该隐知道了,怕是写检讨都得写到天荒地老去。 所以在飞机起飞前第二十四个小时,简落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穿戴,趁着夜色准备溜出门去。然而当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时,却发现台灯并未关闭,甚至还有人坐在沙发上看书。那人像是在此等候多时,见她来了,便合上书本,意料之中似的微微叹息。 简落僵在原地,准备老老实实转身进屋。 “你打算怎么办?”该隐居然一本正经地问起计划来。 “K的话,我打算直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让渣男在痛苦与懊悔中度过余生。”她玉带凶狠,竟让人感到三分寒意,“至于夏至和大老板,无论如何,这两个人的命我要定了。你让我把事情做完,滥用职权也好,其他乱七八糟的也罢,之后什么惩罚我都认了。” 他看了她一阵,仿佛是要从她的表情中琢磨出些端倪。 该隐打了个呵欠,耐人考究地勾起唇角道:“谁说要惩罚你了?这样吧,K那边你自己来办,夏至和大老板我来搞定。职权这种东西嘛……给你不就是拿来滥用的。” 行吧,这人幸好没身在古代,不然肯定是个昏君。简落没想到是这番答复,顿时哑口无言,连语气也踌躇起来:“我……我虽然弱鸡,替自己……杀点仇家这种事情还是会的。”说到最后咬了舌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闭嘴,我在你就不会。”该隐又早有所料地继续笑,“你看,你的舌头也觉得你不会。” 他一溜烟消失在房间内,也没说去向。但是简落知道,自己刚把上司变成了帮凶,跟嫔妃怂恿皇帝杀人似的,古话咋说的来着?红颜祸水?不过她急着替元宵报仇,着实开心不起来。 ———————————————— 将恶人绳之以法的感觉是很爽的,尤其是当你和这人有私人恩怨时。简落在找夏至的路上碰到了元宵,便主动提出把身体借出去。这会儿她虽然还待在自己躯壳内,拥有完整的意识,手脚却并不为自己所用——他们在元宵的指令下往夏至房间去了。 门打开,一股浓郁的熏香味堵塞了简落的鼻孔。 简落——现在称为元宵更为合适,静步往里面走,迎着夏至瞬间冻结的目光。旋涡在她身后渐渐铺开,寂灭的空门之中,成千上万的亡灵龇牙怒吼,发出喑哑的叫声。 夏至的反应何其灵敏,下一秒已经翻身下床,正用枪口抵着闯入者的太阳穴。然而入侵者毫不慌乱,反倒是转过了身,将额心贴到枪口上。当看清楚那张脸时,她衣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高声尖叫。 这不可能!二十一世纪了,人不可能死而复生! 然而再度端详,细长的柳眉,一双明明冷淡又顾盼生辉的眼睛,鼻子不挺但颇具特色——那张夜夜在梦中锁住自己魂魄的脸,确凿是已经死掉的,元宵的脸。 夏至竭力保持镇定道:“元宵?你不是死了吗?还是又耍了什么把戏,还想让我不得安宁!” 然而黑发女子置若罔闻,脸上仍是残忍的笑:“你懂那种不想死又不得不死的绝望吗?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还是在爆炸里化成灰烬,又或者什么都不做,等着血液流干。” “你看啊,我明明有这么多的路可以选,可是这其中,居然没有一条能让我活下去。你说的所有条件我都答应了,我还开心你给我机会救了他,是不是很好笑?” 悦耳的笑声在夏至听来却毛骨悚然,理智告诉她应该尽快开枪,然后了结这一切。对方又突然转换了神情,定定地看着门口道:“啊,给你的小礼物到了。”话音未落,一颗头颅凭空出现,带着还未凝固的鲜血滚落在地上。 大老 分卷阅读93 板的脸表情狰狞,可惜只剩下头颅来。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墙壁上的影子。室内就他们两个人,影子却多出一个来,黑影从自己的影子身后拔地而起,像要直接将自己吞没。夏至读过异能百科,不计其数的异能中,没有任何一种可以控制影子,影子是黑暗的象征,即便是最光明的人也会迷失自我,最终成为他们的一员。 元宵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夏至不敢转身,只能虚张声势:“你今天要是杀我,K会怎么想?” “这就害怕了?才这样的程度,你就害怕了?那元宵一个人站在楼上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元宵摇了摇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K会怎么想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和他过日子。”说着她将手上的戒指取了下来,冲正要下口的黑影道:“我自己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来处理吧。” 房间顿添寒意。 似火非火的物质包围了夏至,从她的脚开始向上攀援,一瞬间仿佛有万只冰箭穿心而过,而其他地方又像在熔炉中炙烤般痛苦。无数只爪子从黑暗中伸出来将她的挖空。意识陷入混乱之后,夏至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脖子上的十字架上,与此同时,元宵的面容竟然发生了变化。 简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单单一只眼睛里竟分化出两个瞳孔,他们牢牢地钉住自己,趋势那些不知名的物体发起攻击。 濒死之时,夏至的恐惧到达顶峰,声音又尖又厉地喊:“简落,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我诅咒你!……你没有良心……”很快她停止了叫喊,像被人遗弃的布偶般狠狠坠到地上,眼睛还是睁着,瞳孔却逐渐散开去。 香薰仍旧从炉子里蔓延着,试图盖住充满房间的恐惧。该隐始终藏在影子里,似乎多与这里接触一分他都感到恶心。他双手环胸站着,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半晌,简落自言自语道:“巧了,我不需要良心。” 之后的事情发展迅速起来,她在元宵原来的房间里等到天亮,把所有的细枝末节都告诉了K。这个向来沉稳自信的男人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一切。 所有的谜题终于迎刃而解。为什么她对自己总是格外注意,为什么她看他的目光悲伤里又藏着希冀,以及,为什么她连死都要嘱托人将魔方交回自己手中——那大概是她留给自己最后一份绝望而执拗的挂记。 K他一页一页珍惜地翻着日记本,又摩挲着并不值钱的旧照片,自始至终都没有流泪。其实简落也懂,悲伤深到一定程度,眼泪就变得苍白而无力。她也是个心软的人,一边觉得K是个渣男,一边又觉得这种悲剧收场的故事好令人伤心,所以悄悄拜托该隐施了点小法术,营造了个虚拟的幻境。 幻境以幽灵玛丽任务为背景展开,K还是他自己,而简落幻化成了元宵的样子。设想之中这个任务会圆满结束,然后元宵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组织,从此远走高飞,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快乐生活下去。K会以为一切都是真实的,今后也能好好过。 然而都到了元宵要和K告别的紧要关头了,K居然没有任何表示,不拥抱她也不亲吻她。 简落不解。 他却退开一步,望向辽远的地方:“如果是她,不会走的。” 魔方在K背后旋转着,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这玩意儿的功能包罗万象,自然能够辨别世界真伪。简落一时语塞,还是点点头,承认了。 K慢慢而清晰地意识到,现实世界里的她一定是不在了,不然不会有如此美好的梦境。他胸口剧痛,然而那里一片平坦,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着。 “孤独终老,是她对我应有的惩罚,我甘之如饴。”他几乎不能呼吸。 梦境被识破后自动粉碎,两人都回到了狭小的房间里。 幽灵玛丽任务是扑克牌组织里禁词,所有相关资料都被销毁,知情人也不知所踪。不过当时真正的结局是,元宵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锁住的房间里跑了出去。她在甲板上找到了K,他伤得很重,正准备和幽灵同归于尽,见元宵来了,又着急又生气。 元宵手法灵敏地避开幽灵,扑过来抱住他:“你不可能甩掉我的!生生世世,你都不可能帅带哦我的。” K想骂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抛弃了对死亡的恐惧,抛弃了一整个繁华美丽的世界而选择了自己。他看着她,忽然温柔地笑了:“好,那接下来的生生世世,我都来找你。” 最后的最后,他们握着彼此的手,沉到海底。 晚些时候,简落心里憋得慌,所以决定出门走走,顺便欣赏一下拉斯维加斯的美景。再过不久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接着大楼会被修复,逝者魂归故里,而留下来的人则在记忆与遗忘中继续前行。 她走到唐人街里,道路两旁都是精美的手工店。 这里充满了中国气息,卖艺的年轻人在街边架起麦克风,沙哑的声线回荡在商铺之间,街上偶尔有情侣走过,他们讲着流利的英文,听不懂中文歌曲。 “才敢让你发现你并不孤寂,当我还能和你飞行” K在路口停住脚步,凝视着中式甜皮店的招牌。大大的“商铺待租”牌子挂在店门口,有几分萧索的意味。元宵很喜欢这里,总一 分卷阅读94 边闹着减肥一边大言不惭点两人份的芒果捞。那时候黄昏极盛大也极耀眼,烈焰般的晚霞和冷清的天空紧紧相拥,在地平线处渐变成鹅黄色,给世界留下一片温柔的云。 “环游是无趣,至少可以陪着你。” 他对着关闭的店门张开双臂。 这一次,没有人再扑进他怀里。 不能说的秘密·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后天在外地办签证应该不更新。 另一方面我又感冒又痛经,难过.... 第54章 【53】 元宵的事情告一段落后,简落开始了清闲的度假生活。任务牌不会再无缘无故出现在床头,她也不用时时刻刻忧虑着下一次刻骨铭心。夏末A市的温度居高不下,在空调房里裹着被子再舒服不过了,简直就是赋闲在家的标配。 八月底该隐也不太忙,经常带着她出去玩。他们在市中心的咖啡馆坐着吃蛋糕,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屋檐边有个年轻人在等待,双手揣在裤兜里,手腕上带着情侣手链。过了一会儿他女朋友从走廊另一边飞奔过来,跳到他背上,两人有说有笑地远去了。 简落收回目光,拎起伞来也准备离开咖啡店。该隐率先一步推开门,又突然蹲下去,正巧堵住了离开的去路。她像是愣了神,盯着他的背看了好一阵才受宠若惊道:“你要背我吗?我上周长了六斤。” 该隐回过头来指指她的小白鞋:“或者你自己走,晚上回去我洗鞋?” 粉色的伞在两人头顶撑开,挡住倾盆而下的雨。咖啡店里传出浪漫的钢琴曲,简落就老老实实圈住他的脖子。这方脊背宽阔的恰到好处,肩膀平整适合放下巴,令人感到安稳,掺杂着少许倦意。她抿唇想藏住笑容,最后还是噗嗤乐出声来。 自从表白之后吧,某人就莫名其妙变得温柔起来,或许是怕原本面目吓跑了刚到手的女朋友?我们不得而知。 “怎么了?”该隐的声音飘过来。 简落摇摇头,傻笑:“我觉得我是个小公主。” 他停住脚步,想必是用那双冷清的眼睛在看雨。片刻的寂静之后,该隐告诉她:“是,你就是。其实还可以再像一点,改天带你回冥界去住。” 雨水顺着伞滑下来,远方传来雷声隐隐的轰鸣。有短暂的一瞬间,他好像不是诞于杀生伐戮间的死神,她也不是早就被世界删除的亡魂。 过了两日,该隐果真把简落带回冥界去住。此处不像寸土寸金的人间,每个神明都有用不完的地,修房子好像也不太花钱。整个冥界仿佛一片全新的大陆,在大陆上分布着不同的地理要塞,比如东边是广为人知的奈何桥,动情的人总得去走上一遭。 又比如西边是审判之地,亡魂在那里回顾一生,罪大于功的会进入地狱,多做善事的可以去转世投胎。不过审判之地终年被黑水环绕,除了死者,基本无人问津。再者便是南面了,神明大多住在这个片区,住宅之间还有商铺,像极了人间。 该隐喜僻,便独占了一座小山,然后圈了个花园,把房子建在山头正中间。或许用城堡来形容更为恰当,偏偏这人对材料又挑,用黑曜石代替了寻常砖瓦。远远看着,城堡孤寂而立,加之通体漆黑,简直就是地狱之门。 谁又能想到简落就住这里呢。她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出生的普通人,天天在偌大的房子里转得晕头转向,边感叹自己运气真好边因为找不到厕所而心急火燎。 因此第一天,地狱使者就闯祸了。 她喝了两大杯水后内急,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洗手间。那些幸灾乐祸的水就在膀胱里荡来荡去,房子里又没有其他人可以询问,简落欲哭无泪。然而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门突然打开了,还走出一个穿女佣装的小姐姐。 本来这种黑白配套的装束就十足诡异,她顺着小姐姐的身子往上看——小姐姐脸上一片模糊,就像把五官放进绞肉机里打碎然后揉成团一样,只不过色调是纯粹的青灰。无脸人乃是法力幻化出的产物,举动生硬而诡异,那看着,感觉真是日了哈士奇了。 卧槽! 这给简落吓得,二话不说直接抡起旁边橱柜上的盘子给了无脸侍女一记印度飞饼,然后她转身,没头苍蝇一样冲出去。后来才知道负责房子大小事务的女佣都长这样,他们不会说话,而且忠心耿耿,最擅长奉命行事。 晚上该隐回来,自然过问了这件事情。 “管家跟我告状,说你特别凶悍,还用我收藏的艺术品打人。” “纠正一下,是盘子不是艺术品。”简落垂着头,小声补充道,“我找厕所找不到,碰巧她从房间里出来。我以为见鬼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上手了……” “你找不到厕所是一回事,给了人家一盘子又是另一回事。受害者可是痛得从中午开始就吃不下饭。”该隐在饭桌前坐下来,靠着椅背双手环胸,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要是寻常人被自己这种身强力壮的女汉子来一盘子,这原装的鼻梁骨也得被砸个坑出来,得有多痛啊。简落寻思着,于是愁眉苦脸地说:“那要不我去给她当面道歉,医疗费我出,然后养伤期间我帮她干活?她要 分卷阅读95 是实在不解气,就也给我一盘子?” 听罢,该隐忽然挺满意地眯起眼睛,还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宽慰道:“打你一盘子直接否决。不过既然你自己提出来要替她工作一段时间,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未来一个月你就跟着管家好好干,奖金照发不误。”言辞之间理直气也壮,把奸计得逞硬生生演成了冕堂皇。 简落以为拿苦力换良心还算是个办法,也就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当然,等她知道无脸侍女其实没有痛感时,差点儿拿消毒水把该隐本人给漂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此之后简落便在该隐府上当了侍女。不出所料,该隐就像怕她累不死一样,无论是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交代一番。她天天被使唤得晕头转向,等想到七夕将至一事时,已经只剩半个月准备礼物了。 冥界好就好在流传着许多宝物,简落打定主意去鬼市的典当行挑选一番,却在知道商品均价后悻悻而归。但七夕是何等重要的日子,没有礼物就不完整。所以她开始着手如何快速赚钱,趁该隐没空监管,就在鬼市开了家算命铺子。 她是地狱使者,有权限查看姻缘簿。正好那本册子的使用指南上没说禁止外传,冥界又多痴情人,来找她看姻缘的人日益增多。简落看着鞋底藏的私房钱越来越厚,表示很开心。 然而鬼市的客流量还不够大,照这个速度怕是得明年七夕才能给该隐买礼物。这时候许久不见的茜拉突然回到了冥界,告诉她还有个赚钱的好地方。早说了冥界和人间差异并不大,有商铺有居民区,还有终年不夜的风月之地。 “窑子?你要带我去窑子?你哥不把我们两个腿打断!”简落听后大惊失色,却被茜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你先别激动,又不是要你去卖……” 她压低声音道:“我是说,你把你的生意延伸到博朗格去。那里想算姻缘的人可比鬼市多了不知多少倍。我们就找个小小的角落坐下来,该干嘛干嘛,又不喝酒又不piao赌的。我哥又不知道这件事情,这样你还能很快赚到钱,岂不美哉?” 简落思忖一番,特别郑重其事道:“其实我觉得可以喝点酒,有的鸡尾酒甜甜的真的好喝。还有,我们去那里算命的话,是不是天天都可以看美女?虽然我是个正经人,但看看美女不犯法吧。而且不看白不看……” “你说呢?”茜拉翻了个白眼,一副“我就知道你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无害”的表情。 方才对话中的博朗格是全冥界最有名的酒吧,三百六十五天人满为患,座位全靠预订。虽然它装黄华丽,甚至包揽了整座小洋房。一楼的吧台是长长的弧形,霓虹灯在地上投射出不同的形状,中间有一方精致的舞台,横看竖看都是酒吧该有的样子。 不过行内人都知道,博朗格背地里从事的肮脏交易不少,称为窑子并不为过。管你是人是妖,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魑魅魍魉,只要你足够有钱,就可以拍下风格迥异的各类美女,额,帅哥也行。这些勾当搁人间定会进局子喝茶,但在冥界只是心照不宣,没得人管。 两人偷偷摸摸地达成了地下协定之后,当晚就动身去了博朗格。茜拉不知道从哪里订到了豪华卡座,还招揽了搞推销的托儿,以至于三个小时下来简落连抽身去上厕所的空档都没有。这里的顾客出手阔绰,只是帮忙查查姻缘簿的小事,价格竟然能抬到四位数冥币。 期间如果有登徒子混进来,茜拉就会用那双和她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重瞳轻轻一扫,登徒子立刻就识相地躲开了。 晚些时候,舞台上响起音乐,一些女子从后台款款出来开始表演。他们无一例外都面容姣好,身材也是上上之选,无奈尘世的灰染与他们捆绑在一起,无论如何浓妆也遮掩不住。简落不愿意多看这些人,直到她留意到最前面的领舞——梯形排列的舞女中,领舞随意勾着钢管,肤色是冷调的白,红唇如火,再往上是厌世的眉眼。 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同样是露背齐臀裙,其他人穿着算搔首弄姿,到了她身上,硬生生成了冷艳。 不说人家流落风尘,便是这由内而外的性感气质,多数女人都自叹不如。也正在此时,美人将长腿往回收了收,目光水波一样流转过来,正巧和简落的目光撞在一起,后者反应奇快地转过了头。美人于是轻哼一声,冲整个酒吧位置最好的地方抛了个媚眼儿,就在那盏长而舒适的沙发上,坐着最可能出今晚钱的人。 “是不是有种熟悉的感觉?”茜拉端起杯子呡了一口,悠悠道,“那个长得很漂亮的领舞,名字叫南知,也是个如假包换的人。她在博朗格打工有五六年了吧,卖艺不卖身的那种。不过你放心,我保证我哥绝对没来过这里!不过她好端端的活人,干嘛跑到冥界来做这种生意。” 简落重新打量起南知来,心不在焉地答:“可能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吧。” 奇怪的故事也是起始于此。 当晚表演的空隙,南知没有回休息室,反倒是径直往他们这边来了。在这个金迷纸醉的酒吧里,她的步伐却轻盈而清醒,像四爪都是肉垫的猫,悄悄藏好伤人的利爪。前凸后翘的美女搁这边一坐,全场的眼睛瞬间都跟随过来,她却不甚在意,只 分卷阅读96 冲简落道:“听说你能帮人算姻缘?价格怎么衡量?” “对的。”简落操着职业化的口吻道,“价格嘛,你开价,如果我觉得值就成交。” “如果我什么都不能给呢。”南知微微偏头,一副凝神思索的模样。 “我替人算命是需要钱,不做慈善生意。你什么都不给我的话是万万不成的。”简落又说。 午夜的铃声响起,提醒着舞女下一场表演的开始。南知自顾自地轻笑一声,踩着她的细跟鞋走了。灯光恰好落在她的背上,平坦而细嫩的肌肤之间露出骨骼轮廓,两扇肩胛骨下略有阴影,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晃眼一看,会觉得这是泥淖中诞生的仙女。 后来简落和茜拉专心赚钱,也没多去想这件事情。估摸着该隐要找人了,他们就拾掇收入准备回去。那时候舞台上已经空无一人,舞女有的被召唤去楼上包间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有的则在吧台陪酒,想方设法哄客人开心。他们说着柔情蜜意的话,却没有一句是发自内心。 简落走出门去时,余光里看到南知的身影。她正在黄金区域陪酒,涩口的酒一杯接着一杯灌下去,两坨红晕顺着脸颊爬上来,在眸子里混合成迷离的潭水。 接着南知再次启唇,反手又喝下一杯,举手投足间带着妩媚。或许是胆子大了,或许是有所预谋,干脆就跨坐到前面男人的身上去。 浓烈的酒味混上干冽的清香扑面而来,男人制住她又去端酒的手腕:“酒喝多了不好。” “是不好,不过你要是出钱包下我这一晚,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她勾唇而笑,气息几乎触到他唇上,“继续喝也好,乖乖坐下也好,都听你的。不过即便对于神仙,那也是价格不菲。你可是要好好考虑,为我这样的风尘女子花这么多钱,到底值得。” “还是不值得?”话音未落,男人已经将酒杯从她指间强行卸了去。 高贵的神明不曾犹豫,只沉声道:“老板,她今晚我包。” 第55章 【54】 晨光熹微,正是酒吧舞女下班的是时候。收入高的一般在床上醒来,枕头旁边多半还躺着个赤/身/裸/体却素不相识的男人,然后得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工作区的更衣室换衣服。之后得去老板那里核对昨晚的生意,等臭烘烘地回家了,才能洗个澡,接着便是一天酣睡,晚上开始周而复始的循环。 南知着实是个例外。 她不得以留在博朗格卖艺,却过得像个自由人。大名鼎鼎的犬神每日都会造访,一场她的表演都不会拉下,到了谢幕时,又总是出高价将她包下。博朗格的老板娘慧眼识珠,安排的都是最上乘的房间,装潢精致,半点低俗情趣也无。而真实情况是,犬神包下南知全然不是为了男女一事,只要南知往被窝里躺着,无论她摆出如何性感的姿势,他都会离开。 整整一夜,南知其实只是一人占着宽大的床铺补觉。等快到早晨,他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房间里,注视着她醒来。 冥界觊觎南知美貌的人许多,知道他们垂涎三尺的女人竟被如此浪费,怕是要气得四脚朝天。 今日不同。 可能是自己醒的晚了些,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影。南知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室内的温度刚刚好,她就光脚踩到地上。轻纱撩起一半,绑在欧式立柱上,正好透出客厅光景——皮毛厚实的一团,占了大半个沙发。 好一条黑色的大狗。毛发光亮,末端处微卷,它前爪交叠,下巴就放在两只爪子上,睡得正沉。两条短短的眉毛往眉心聚拢,时不时耸动一下,如果是人的话,应当是痛苦的表情吧。南知嘲讽地笑了笑,自己怎么会把狗和人混为一谈呢。随即又见扎克动了动鼻子,像在寻找什么。它越发往前靠去,不断吸入空气。 一瞬间的愣住之后,大狗焦急地伸出爪子在沙发上扒拉着,粗重的呼吸声比鼓点还沉。 也正是这时,扎克突然变回人形,胡乱挥动的爪子正好扣到南知手腕上。握住她的手陡然加重力道,似乎只要稍不留神,她就会化成灰逃离出去。南知也不急躁,耐人寻味地看着手腕,随即挽起一个笑来:“普动众生的神仙哪,这又是把哪位幸运的小姑娘和我搞混了?” 扎克仍停留在梦魇中,琥珀色的瞳孔并不缩放。自责与惊痛交织成复杂的网,覆盖住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后来他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 梦中的废墟,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子穿的也并非牛仔连衣裙,于是淡漠从眼里慢慢浮出来,别的情愫逐一褪去,变成高深莫测的犬神模样。 “普度众生?你怕是在搞笑,神仙才是最自私的。”扎克直视着南知道,“他们才不会管凡人的生死。” “这么说来,你对此倒颇有一番领悟了。”南知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话锋一转,“如果休息好了便准备走吧,已经过了退房时间了。犬神变成狗的样子,当真有些可爱。啊,对了,今晚有我表演,你还来么?” 扎克的眼神锁在她身上,仿佛在探寻着她的想法。吊灯柔和的光线倾泻下来,像绸缎滑过女人光/裸的脖颈,顺滑的线条便一路延伸,钻入丝质内/衣之中,如此娇俏情景,叫人看了 分卷阅读97 真是难忘。 半晌,他凝神问:“你想我来?” “为什么不想呢?”她用舌尖轻轻舔舐着嘴唇,“你可是我的贵客。有你在,我不用强颜欢笑地陪酒,轻轻松松大赚一笔,可够我花好几天。如此说来,你不来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不过你也就是想听我亲口说罢了,我,南知,自然是希望您天天光临的。” 尾音在房间中消散时,听她说话的人已然不知去向。南知习以为常,便穿了外衣准备离开。她按照惯例要去休息室拿之前遗留的化妆品,中途便要路过前台。她从小孤身一人,经历过的事情不少,睡觉自然不**稳。但奇怪的是,自从扎克出现后,每晚南知都甘梦好眠,跟真的有只看门狗在守护自己似的。 老板娘在她快闪身过去时喊住了南知,说是犬神觉得她缺钱用,就在前台留了打赏。 南知望了望吧台边儿的金属箱子,从宾客的角度讲,扎克还真是个贵客。一是出手大度,但凡她开口,任何吃穿用度他能给操心完了,三天两头送东西,挥金如土;二是态度极好,无论如何挑逗都无动于衷,仍旧一副“我包你只是看你可怜,找个地方让你好好睡觉”而已的表情。 和那些来寻欢作乐的男人不一样,但具体哪点儿不同,南知也说不上来。 休息室里依旧热闹,工作了一晚上的舞女正好聚在一起交流感想。这些人生来嘴碎,早上收拾东西时就边收拾边絮叨,说的都是些八卦消息,没有事实依据。南知在门口顿住脚步,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室内一个微弱的声音道:“南知又被犬神包了一晚。你们说她到底是施了什么法术,咱们里比她热情的有,技术好的更有,犬神咋就只喜欢她?刚才还特地送了赏金过来。” 靠门边更大的声音接话:“姐妹,放宽心。她那个性子也折腾不出什么大风浪来,顶多也就是这段时间富庶些。男人嘛,腻了总会找新鲜的,就算她有通天之能,未免还能嫁了犬神不成?” “说的也是,犬神对她好有什么用?”第一个声音这回提高了音量,底气也足了,“犬神下个月就要回归真身了,这一世的记忆什么也不会留。到时候南知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哪来的底气继续这么傲?” 南知推门而入。 休息室顿时鸦雀无声,她噙着笑进来,拿了东西转身就走。嚼舌根的女人们原以为她会大发雷霆,正好逮个机会闹到犬神那里去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谁知道别人根本不屑一顾,眼神的水波从众人身上一一流淌过去,轻佻间又是冷冽。不过片刻,南知已经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三分钟后,简落迎来了昨日的回头客。 兴许不能叫客,因为对方并没有与自己做生意。穿旗袍的女人不经邀请到了鬼市,找到简落白天摆摊的铺子便掀帘子进去,正在计算姻缘的顾客一看这等没人,顿时没了算姻缘的想法。而铺子的老板,也就是普通打扮的简落,正靠在太爷椅上嗑瓜子,见她来了便打发道:“我确实不做亏本生意。” 南知勾起的嘴角并未放下:“那确实,堂堂死神的地狱使者,想必是很有商业头脑。” 此句一出,茜拉立刻从旁边站起来去关了店门,把打烊的牌子挂出去。他们在这里算姻缘赚钱是不正当谋财之路,就和买卖国债不能同政府官员有关一样,这事是万万不能让鬼们知道是与该隐有关的。南知起初也不知道,是出门逛街无意间撞见简落要喝可乐被该隐明令禁止时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谁还敢跟严肃脸的死神叫板,那必然是亲近之地狱使者了。 简落哭丧着脸道:“你想威胁我?大家都是人,在这里赚钱都不容易……” “误会了。”南知啜了口茶,打量着铺子的装潢,“你们做生意的规则我懂,不过我手头确实没有盈余,便想和你打个商量。如果你帮我计算姻缘,我可以给你准备七夕礼物提供一条思路,这不正是你的烦恼所在吗?而且我可以保证,这件礼物该隐绝对满意,作为附加,你们在博朗格的生意我会帮忙宣传,业绩翻倍指日可待。” 简落承认自己是被美色所惑,听着美人说话就忍不住想点头。但她还是稳住心神道:“你要算自己和什么人的姻缘?太复杂的我也无能为力。” 红裙女子垂下眼去,充满疑问的画面片段逐一在脑海中放过去。她凑到简落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字,简落的表情一下子轻松起来,挺欢快地说:“这个可以办到。不过我也怕被你骗,不如你先协助我准备礼物,如果七夕时该隐的确满意,第二日我们在这里见,我将你想知道的姻缘全都告知与你。” 南知颔首:“成交。”随后她又端起茶杯,一双纤纤玉手捧着白瓷的杯子,比人间的广告大片还好看。 南风知我意,这名字可和眼前风情万种的女人不太搭调。 第56章 【55】 在冥界住的第n日,简落照常要去博朗格摆摊。经过这段时间,她口袋中已有些积蓄,但就数额而言,还远远不够标准。掐指一算,今日又是生意大好的一天,然而刚背上包打开房门,一道被门槛折成三半的影子倒映进来。 门边正对过道处, 分卷阅读98 该隐斜靠在墙上,双手懒散地环在胸前,倒是等候多时的样子。 简落以为自己露馅了,拼命打腹稿要解释。然而对方压根没有这个打算,径直迈步进来坐在床边,嘴角上挑道:“睡醒了?” “你不忙吗?怎么突然有空大驾光临了?”她尬笑着把包甩到一边。这下好了,磁扣背包在粗糙的地面上疯狂摩擦,滑到墙边时刚好打开。本来咖啡色的背包不足为奇,现在露出姻缘簿红艳艳的一角,在地毯上格外引人注目。 简落在脑子里把比较体面的死法都过了一遍,该隐的目光却只在背包上停留了片刻,接着重新回到自己身上了。大概是死神大权在握,对工作中的细枝末节并不上心,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不知道究竟看出端倪了没:“晚上有人请我们吃饭,你得跟我一起去。” “很重要的饭局吗?”她有些结巴道,“要不我就不去了吧,你们这里有的神仙长得怪瘆人的。而……而且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死人,万一被笑话了怎么办?” 该隐若有所思地砸吧砸吧嘴,一丝嘚瑟从眸子里飞快地逃窜过去:“笑你?”说完他打了个响指,窗户应声而开:“你看看窗外对面的山上有什么?” 简落于是听话地跑到窗边去看,不远处的山林烟雾缭绕,半山腰上一道深咖色的沟壑。说得好听点像少/女/酥/胸的中缝,还有点儿性感。说得不好听点,活生生就是条伤疤,草木自动都退散开去。不过无论怎么看小山都一切正常,让人捉摸不透该隐的用意。 他颔首:“看到那条沟了么?” “要是真的有人笑你,我保证明天早上,他们的坟墓已经排好队立在沟里了。”该隐说这话时好像回到了刚认识不久。那时候他总是这种表情,看似含笑,眼中沉沉的一片,连原本耀眼的金色都是暗的。杀伐果断,带着点屠戮的腥红,像是夜里捕猎的猛兽。然而这只猛兽对外露出獠牙,却在你面前温顺地俯下头颅,竟然有点反差萌。 简落正要开口,又听到该隐的声音:“但我还是比较想带你去。毕竟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到时候他们就眼巴巴地看着,你却只能坐在我怀里。” 前者闻言,越发觉得这人的心理有点变态,却莫名能体会这种心理。设想全场的聚光灯都落在你身上,冥界的神仙又没怎么看过真人,就全部齐刷刷地注视着你,恨不得把你的一举一动都分析清楚,然后请回府邸去观摩观摩。然而至始至终你只缩在一个人的怀中,乖巧温顺地令人发指,而这个人,正是这个黑暗世界的王。 如是说来,竟然有点玛丽苏的味道。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些奇形怪状的神仙对简落好奇,绝对不是她什么花容月貌或者气质出众,纯粹是因为她来自人间,身上总有股人间气息。 没想到这件事情上她居然还碰上对手了。 该隐带着简落穿过熟悉的街巷时她就敏锐地觉得奇怪,等到了博朗格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子下面,简落在心中暗叫不好。说好的有人请吃饭呢,怎么就请到酒吧里来了,好消息是请客的犬神足够有钱,清场后闲杂人等全都不在,坏消息是南知被请来表演了,随时可以拆穿自己摆摊一事。 今日的南知依旧是万种风情,先出场跳了段舞。就是不知道怎的,之前她都是冷艳美人,现在却变得多情起来,有事没事就往观众席wink。偏偏她又极会利用女子的五官,眸光流转间秋波荡/漾,是个铁石心肠也扛不住啊。 那满桌的酒菜顿时就失了色泽。 看吧,这大概就是活人与死人的不同,简落在心里总结道。活人的心脏会砰砰跳动,会在脸颊上晕染出淡淡的粉红,而死人只会坐在台下,跟没吃过饭一样狼吞虎咽。她自然而然地抬头去看该隐,对方一只手圈着自己,一手晃着高脚杯,悠闲自在的样子。 简落于是伸手去捂该隐的眼睛:“看多了也不怕长针眼。”他的睫毛蹭着她的手心,感觉痒痒的。接着该隐将她的手挪开了:“我要是真的感兴趣,估计你还没动手,扎克已经提着四十米的大刀上门索命了。” “扎克?”简落把犬神二字硬生生咽回去,装作一副并不知情的样子。周围一阵低低的欢呼,原来是南知下来敬酒来了。她今晚不知怎么的很是放得开,对每个人都是一笑相迎,毫不介意和男士调情。若说是为了巴结权贵,那双盈盈的眸子也太清明了些,若说是有意为之,无论她身在何处,哪怕人都要被揽到某个神仙怀里了,眼角的余光始终都跋山涉水而来,停到主位的扎克身上。 这也是个奇葩。扎克日日泡在博朗格,就为了和美人共度良宵,这次吃饭也是专门订了这个地方,一副给亲朋好友介绍未来媳妇的阵仗。但南知和其他人笑语嫣然之时,他半点动容都没有。表情沉稳,做足了神仙无欲无求的模样。 这也忒矛盾了。 一面紧密关注着她的动向,一面又并不介意她拈花惹草,简落都怀疑扎克是不是并不喜欢南知,之时单纯想当她的舔狗。但谁会这么蠢呢?舔狗舔狗,舔到最后肯定一无所有。 南知绕了个圈儿,正好停在主位旁边。旗袍将她的身段勾勒出来,跟从画里走出来一般。眼看着女人的鼻尖都要凑到扎克脸上,那 分卷阅读99 股玫瑰香气蚕食着人的理智,他只是顺了她的酒一饮而下,然后淡淡道:“不用敬了。” 微不可见的挫败从女人的眼底一闪而过,等酒水顺着食道落入体内之后,扎克再看时,南知的背影已经继续往前去了。 最后来到该隐这边时,简落如临大敌。没想到南知感到无趣,既没有拆穿她的身份,也没有不得当的动作。跟个仙女似的,飘飘然就掠过去了,留下简落满腹疑问地夹了块肉。 走了两步,南知又回过头来,口气里待着调侃:“就算我敬了,这位也不见得会喝。是吧?”缩着抛了个媚眼儿,却是对着简落的方向。后者打了个寒战,好怕她下一秒就要问“你准备礼物的就是这个冷冰冰的家伙啊”然后一起计划全部完蛋。 好在她没有,当天的晚宴顺利地画上了句号。 到了往日睡觉的点,众人差不多都尽了兴,三五成群地开始往博朗格外面走。酒吧里很闷,馥郁的香气熏得人鼻孔都张不开。简落被该隐抱着出来,手松松地挂在他脖子上。她睡得迷迷澄澄,梦境的缝隙间能听到对话声。正好这个姿势,她的脑袋就搁在他颈侧,锁骨窝当成枕头架住,偶尔有风过。 兴许是遇到了熟人,该隐没有往前走。 “@%¥¥!”是个略哑的男声。 “哦?”这回是熟悉的该隐的声音,像从极深的海渊中延伸出来,带着凉意,“那你可要好好解释一下冥界怎么会有活人的。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冥界的大忌吧。”简落稍微清醒了些,突然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她努力撑开眼睛,看见犬神伫在正前方,目光坚定地和该隐僵持着。 他的五官都因为备战而紧缩起来,上嘴唇总癫痫一样微微上跳,以前家里金毛犬发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本能地想用尖牙利爪吓退对方。可谁知道这回面对的又不是常人,他狠狠地盯了一阵,腮帮子收紧道:“你的使者不也是个活人?” 简落举着三根指头发誓:“我我……是死人……” 该隐立刻瞟了她一眼,颇有点不争气的意思,随后接话道:“活的也没关系。” 和着这是在菜市场挑鱼,还能讨价还价死的活的?简落吐了吐舌头继续看戏。剑拔弩张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很久,扎克突然像是有事在身了,话锋一转恳切道:“不出一个月,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只是这一个月,您不要动她。” 该隐又把简落往怀里收了收,此时扎克已经消失不见了。 “扎克是不是暗恋南知?”简落小声嘀咕。 “这个说来话长了,你明天有空可以自己去查查,应该是个你会喜欢的故事。”抱着她的人打了个呵欠,“暗不暗恋我不清楚,忠心耿耿倒是真的。” 忠心耿耿?据说前段时间博朗格闹耗子,老板娘劝大家说毛绒绒的小老鼠着实没什么好怕的,大家应该齐心协力一起打老鼠,还兴师动众地组件了一个大老鼠娘子军。南知生来怕老鼠,怎么也不听劝,一个人咬着嘴唇站得老高。 这事被扎克听说了,不仅把博朗格里耗子的老窝端了,还专门跟老板娘叮嘱道:她怕就让她怕呗,要是她以后还在博朗格碰到老鼠,你这生意也不用做了。那叫一个蛮不讲理的护短,老板娘听完出了一身冷汗。 简落不明白,如果这不算暗恋,还能够归类于什么情感。 话说回来。这天南知喝了不少酒,以至于走路的步子都开始晃荡了,她性子倔,打死不让人搀扶。夜里风凉,从发丝间钻过,一连引发好几个喷嚏。席间的对话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她自己都想嘲笑自己。 “南知这么漂亮,犬神又这么喜欢你,以后怕是要喊你一声嫂子。”是一个神仙在开玩笑。 她顺势往扎克那边看,半真半假地问:“是么?犬神倒是不见得屈尊肯娶我。”诚然她动了真心,也许是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地久了,才坚持用了试探的方式。换做平时,没有幽默感的扎克又会再次声明立场,记得不久前他还在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男人的话果然都不过脑子,不可信。 他坐在那里,面色沉寂,眼中隐隐交错的不是犹豫就是不愿意。南知就打哈哈地笑起来,早有所料道:“我说什么来着?南知几斤几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开个玩笑,您别在意。”她用灿烂的笑容掩饰着自己,心里却一寸一寸冷却下去。 我没有日久生情,我只是习惯,所以对局势产生了错误的判断。她多次对自己重申,眼眶却被霓虹灯扎得发涩。 现在眼前这人,究竟是喝醉的幻影呢?还是真材实料的犬神本人呢?南知无从判断,只看着一具伟岸的身体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她再往前走,就撞到肉墙,富有弹性而并没有痛觉。 “这么晚了,犬神还不回去休息吗?”她吸了吸鼻子,“不怕家里的温香软玉等得久了发脾气?” “我家没人。”扎克偏着脑袋,两条浓密的眉毛凑在一起,一副郑重的模样问:“你真的想嫁给我?” “本来是想的。”南知大着舌头回答,“但看你今日这副样子,锦衣玉食的,我一个风尘女子哪里高攀的起,就不太想了。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呢?你也只是玩玩而已,我们就好聚好散。 分卷阅读100 以后你还是我的贵客,我们互不相欠,各取所需。” 扎克喉咙发紧,并不知道她是跟什么电视剧学的台词。然而没等他反应,她突然转过身去扶着墙就是一顿狂吐,搜肠刮肚的样子,像极了醉鬼该做的事情,一点儿美艳也没有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许久,南知好像都不知道扎克存在,吐完了又往前挪了两步,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蹲下来开始哭。没人知道她在哭什么,她也不是三岁小孩一样歇斯底里地嚎啕,只是蹲着,手抱住膝盖,然后缓缓地留下两行泪来。 对于一个刚吐过的人来说,这个反应相当平静了。 扎克手足无措,他第一次看见南知这样哭。这女人平时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风言风语听惯了,说刀枪不入也不为过。没想到哭起来却更令人怜爱?感觉自己的心肺都和她连在一起了,她每耸一下肩膀,自己的心就跟着颤动一下。 几经心里斗争,他终于伸出手去放到她凌乱的脑袋上,打着圈儿摸了摸。 细碎的抽噎声忽然放大了,南知好像一下子小了十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让我喜欢上你又发现你高攀不起?为什么?连喝醉都是你的影子,你却连影子都看不起我,还摸狗一样摸我……” 扎克如鲠在喉,瞳孔猛地一缩。 “我发现你特别喜欢被人打圈摸头诶。是不是,扎克?”有人在记忆的长河中蹲下身来,额心的温热却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我前段时间生病了,然后又太忙了所以一直没更新! 对不起!!!!对不起!!! 第57章 【56】 冥界原来也会下雨,而且一连就下了好几天。简落懒得顶着狂风骤雨四处游荡,就日日在房中看书,有时候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歌声,是冥河上的撑船人在招揽生意。她按照该隐的意思去查南知的过去,却收获了意外之喜。 长话短说,在简落小时候,家里是有狗的。一条一看就伙食很好的金毛犬,他俩一起长大,可惜后来金毛犬年老去世了。此后这个话题就成了全家的禁忌,简落依旧快快乐乐地生活着,但只要提到相关的事情,就会情不自禁流下泪来。 正是这天,她在查灵魂转世的时候没找到南知,却找到了自己的狗。 普通的金毛犬,死于心梗,日期2017年10月8日。 记忆里金毛犬的毛总是光泽鲜亮,跟把天价地毯披在身上似的,还喜欢用湿漉漉的鼻子来蹭她的脸颊。冥河边摆茶铺的老妪好像对简落的狗很是相熟,说是它日日徘徊在冥河岸边,像是等着什么人,并不为讨点肉吃。 “它每天都坐在桥头等到很晚,月至中天了都还不走。我寻思着这小狗定是放不下谁,”老妪给简落端了碗茶,几分神秘道,“某日我突然想起,午夜正是人间阴间时刻交汇之处,只有在这个特定的时间点,寻常的鬼魂才能窥见人间景象。至于它看的,喏,你不是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吗?” 傻狗,活着的时候天天等我放学回家,在漫长而没有目的的等待中过了一生,还觉得幸福。这下连死了也依旧在等,日复一日守在荒芜的冥河边,竟然就为了看自己一眼。简落想着,突然觉得手脚乏力,握住白瓷杯的手却因收紧而发白。 她咬唇,追问道:“那它后来呢?它去哪里了,我还能再见它一面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老妪为难地说,“不过你若是真的好奇,不如去拜访犬神,他主管这类事物,应该知道你家狗狗的下落。” 扎克?简落想起昨晚他和该隐对峙的模样,那叫一个眼神凶狠,立即打了个寒战。就这样去拜访扎克,怕是还没开口就被扫地出门了吧。正当纠结时,倒茶的老妪却慈祥地笑起来:“实不相瞒,你你查到自己狗的前世也好,找到我也好,都不是机缘巧合。” “我们当手下的不方便过问,但想必犬神大人授意我告诉你这些,也是有事想与地狱使者商榷吧。”她从口袋里抓出一些亮晶晶的粉末,随意往空中撒去。简落还以为是什么迷药,就本能地歪头避开。粉末在风的承托之下飘飘荡荡,竟幻化出金毛犬的模样来。 它坐得端端正正的,正隔着生死的界限远远地望着这边。那目光呆呆的,好像不敢确定自己所见,四腿却已经本能地迈开跑了过来。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几声梵音,它又停住了脚步。 而当简落伸出手去想再揉揉它的脑袋,握住的不过是一手散沙。 这犬神一定是学过商学院的市场类课程,对消费者心理把控得不错。事实证明利用人类情感做幌子真是个好手段,同一天傍晚,简落饭都没吃就往犬神的住处去了。 路程并不远,走过去也就半个小时。冥界大多是庄园式住宅,每个神仙分居在各处,建筑风格迥异可以理解,但房子和房子主人的性格迥异的,她还是第一次见。扎克看上去不苟言笑,表情总介于憨憨和严肃认真之间,眼睛里眼白挺少,导致黑色的瞳孔又大又圆,上下挪动时眉毛还会跟着动。从小的养尊处优让他成功地摆脱了憨批气质,反倒是给人一种骑士才会有的忠诚感来。 但他的房子,简单形容,就很 分卷阅读101 ——狗。 做个省事的比较,该隐的会客厅装修富丽堂皇,撞到沙发你还会担心沙发有没有被撞痛,撞痛了你是不是赔不起。但是扎克家,客厅就一巨幅地毯,上面散落着各种玩具,要么就是被**得不成样子的皮球,要么就是辨别不出形状的硬胶状物体。 养过狗的简落知道,那些是磨牙棒。 她就这样被一位有着毛绒绒耳朵的侍女领进了门,地毯上趴着的大黑狗抬起头来,不咸不淡道:“你是直接坐地上,还是给你拿把椅子?” 好壮实的一条狗,比寻常的大型犬题型大了一倍有余。浑身半根杂毛都没有,看品种是拉布拉多,可能还和边牧混血,因为前者是短毛,但眼前的这位肚腹上的毛都拖到地上了。告诉犬神定期剪毛有益健康的话会不会被胖揍一顿? “卧槽,狗说人话。”简落心想。 扎克看她大惊小怪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道:“你死人都可以说话,为什么狗不能说话?” 简落又咽了咽口水,在地毯上找了一脚坐下来:“我以为你变成狗的时候只会汪汪汪,我路上还在想怎么和你交流。开门见山吧,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找来,该不是让我陪你玩皮球的?” 大黑狗动了动耳朵,满脸的不屑。但兴许是想到自己求人帮忙,又勉为其难地收回了不耐烦。 果不其然是南知的事情。这美女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位置,一大清早地宣布自己要卖/身了。该消息十足劲爆,博朗格上午还没看们,门外已经排了长龙。然而南知心高气傲,表示第一次对自己有非常深刻的意义,不能将就。 所以明天晚上会在博朗格举行一个酒会,一切流程照常,不过在酒会的最后南知会亲自出场主持,在做来宾都可以为她的初/夜出价,最后价格最高者将成为博朗格头牌的第一位入幕之宾。 在简落看来,如果一个女人精神正常并且经济不存在东非大裂谷,肯定是不会走这条路的。那南知突然说要卖初夜了,必定是意有所指,像借此机会测一测对方。若不是想逼某人一把,怎么会采用这种方式呢? 让你不得不出手的激将法,好绝一女的。 “哦,那就是拍卖会。”简落皱着眉头道,“我不是骂她,只是帮你总结一下这种买卖机制。你可别把你那大爪子呼我脸上……咳咳,那你直接大大方方走进去付钱就好了,你不是她最大的老板嘛,喊我来做什么呢?” 大黑狗叹了口相当粗重的气,好像很头痛:“我不能亲自出面,她就是赌气才要干这种事情的。如果是我本人出价,她肯定不会答应的。” “那你就先砸一个亿,如果不行就两个。不是说价高者胜出吗?”简落疑惑地说,“还是说你其实钱不够了想让我帮你找该隐借钱?那我觉得不行,他的钱是要拿来养我的,拿去养别的女人我会嫉妒。” 是不是所有的狗成年之后,都喜欢用看三岁智障的表情看人?扎克正在用这种目光上下打量简落,尾巴还在身后捶着地板,真叫人怀疑是不是把地板当成简落的脸了。 经过长达半个小时的解释谈判,最后的商议结果终于出炉了。明天晚上简落会代替扎克出席所谓的酒会,并用不可置疑的高价拍下南知的初夜。等南知到了房间,就会看见两颗乒乓球一样的眼睛正和自己大眼瞪小眼,想想都觉得刺激。 当然做生意肯定有回报,达成协议之后,扎克立刻带简落去看了她的金毛犬。 灵魂转世之处是冥界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像简落这种跟着权贵混进来的,自然是大气都不敢出。扎克说她只能跟着他走,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说话,也不能随便动手动脚,以免惊扰了休憩的灵魂。 说是灵魂,其实就是小小的金黄色一点,带着灵气,会在特定的容器中动来动去。灵魂转世之处就是一座高塔,里面整整齐齐堆满了这样的容器,很难想象成千上百的生命就在这里,在寂寞的岁月中等待重返人世。 看门的侍卫和犬神对视了一眼,然后打开了锁。 空中炸开一声惊雷,他们正要走入高塔时,简落突然喊住了扎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然比高考还要紧张,仿佛回到了跳河的那天晚上,雨浸透了衣衫,而自己浑然不觉,只是发着抖,又是期待,又是无法抑制地害怕。 “你等等,趁着还没进去……”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衣服来,又伸手把脸上的雨水抹掉,头发也顺了顺,然后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三年没见到它了,就这么一次机会,我我得给它看我最好的一面。” 扎克高深莫测地盯了她一阵,缓缓道:“灵魂脱离肉体后会逐渐失去记忆,三年的话,它也许并不记得你了。” “没事,它不记得我最好。”简落脱口而出,而犬神的眸子更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条狗当时挺出名的,因为喜欢跑到冥河边上去看人间。进塔之前我和他说过话,他说你好好过日子就好,凡事总有结束,下一世不需要再有任何牵扯了。”他率先走了进去,她跟在后面,紧紧闭着嘴。 可是我没好好过日子,我跳河死了,还成了地狱使者。 我来看你了。 简落凝视着透 分卷阅读102 明盒子里酣眠的一点星光,喉咙发紧。小小的灵魂像是感受到了他们的注视,先小跳了一下,然后顺着盒子前壁缓慢地向上挪动,正好停留在她手心处,竟是一阵温热。往日它就喜欢和她掌心相对,会在妈妈骂她的时候咬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开,还会在她一个人哭的时候把心爱的玩具叼来安慰她。 可惜转世塔里不能说话,不能亲口告诉它这三年自己有多想它。 此时此刻,回忆堆满了理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简落着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狂奔回了家,总之一副天塌了的样子把该隐紧张得够呛。他把能让简落哭成这样的原因都猜了一遍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就差直接去扎克家砍人了。 而简落本人呢?已经很就没有为死前的事情流过眼泪,然而这次她在该隐怀里哭得像个智商负二百五的傻逼,把所有关于自家狗的事情都絮叨了一遍:“他的生命里只有我,可是我都没有好好陪他。我还记得他走得那个早晨,下着好大的雨,我甚至没有跟他说早安。可是我回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凉了,该隐呜呜呜……他就躺在地板上,身体都凉了……” 该隐总是在该有耐心的时候脾气特别好,搂着她,不厌其烦地安慰着。 看了无数幕生死离别的死神觉得,这金毛是条好狗。 再续前缘的故事当然好,文学作品里总喜欢说三世的缘分,两个人兜兜转转,却总能认出对方模样。宇宙的原子不会湮灭,即便你们最后归为尘埃,总归是会再次相遇。但大部分的故事其实都有时间限制,来不及说的再见永远都来不及说。 “哪里有这么多的久别重逢?”该隐捧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你都当了这么久的地狱使者了,结果还是个没长大的小朋友。一起走的时候彼此珍惜,结束了就大步往前,开始各自新的人生,这也是一种必然的结局。” 简落抹着眼泪看他,又听到他柔声道:“他能守护你的幸运已经用光了,以后他要去山野里自由地奔跑,去做以前来不及做的事情。所以我顶替他陪着你,堂堂死神都给你当看门狗了,你还哭吗?” 其实道理她早就想的很明白,她就是想在该隐面前大哭一场,好像这样所有关于生死的无奈就会一哄而散。在遗憾之中能有一方靠山,感觉真真是极好的。 晚些时候简落恢复正常,又跑去查南知前世的问题。书房里的书架足足有两个人那么高,最上面的资料得要搭梯子爬上去才能够到。于是又是一番大汗淋漓的折腾。她从梯子上一步一步往下爬的时候突然想起点什么来。 和扎克谈生意的时候她本来想附加点服务,比如给南知准备小礼物什么的。毕竟去禁地看灵魂这档子事也是违规操作,但扎克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还说:“后续还要请你帮忙,你也许是这里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的人了。” 简落不嫌麻烦,抱着厚重的资料跑到卧室去告诉了该隐。 “我以为你白天都查到了,才会去找他的。结果你课前准备都不做就去上课?”该隐接过她怀里的书放到床头柜上,微光在他脸上投出鼻翼的侧影来,“不过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犬神家里有个习惯,继位之前都要去人间试炼一段时间。扎克当时在人间的时候,我没记错的话是条狗,可能南知是那个主人的转世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这个单元故事不在大纲里的,但我实在忍不住写了。 我想我的狗。 第58章 【57】 一切都是废墟,断壁残垣撘在一起,像一具巨大的尸骸。穿鲜黄色的衣服的救援人员动作粗鲁地将她放进布袋子里,随后传给运输人员,动作一气呵成,不要太快。然后布满污浊的袋子被运到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和成千上百的同类躺在一起。 少女的身躯满是伤痕,面目被泥泞覆盖得辨认不出五官来。她睁着眼睛,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嘴张开,也许在乞求并不存在的神明。整个广场上都是逝者,尸体凭空摆着,等家属前来认领。地震之后到处都是人们的哭声,这具尸体却始终无人问津。 突然,一只黑色的大狗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直奔她而去。 它轻柔地把她脸上的瓦砾都舔干净,然后紧紧贴着她趴下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抵住她冰凉的颈窝。闷雷的声音打破了悲惨的气氛,人们都四散去避雨了。大狗还一动不动地趴着,像守护公主的骑士,小心翼翼地观摩着少女的表情。 就好像她还会揉揉眼睛,如梦初醒地告诉他:“扎克,今天早晨你没有和我说再见哦。” 原来都是梦境,扎克头痛欲裂地醒来。 天边慢慢地跑出一丝太阳,云层从远方挪过来,在地上投出成团的阴影。他睁开眼睛,他再次把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乌黑的爪子交叠放在一起,成了昨晚的枕头。 空气很安静,连阳光爬进来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扎克,你还不来吃早餐吗?”清亮的声音从不太远的地方传来,还伴随着烤土司的香味。扎克动了动鼻子,四爪生风都跑向餐厅。十六岁的小主人正在吃早餐,还悄悄地把三明治里的肉腾出来给他,黑色大狗的尾巴顿时摇成了捣蒜机器。 小 分卷阅读103 主人是个笑起来甜甜的女孩子,脸颊上泛着这个年龄特有的微粉。她把面包也一起给了扎克,转头冲母亲道:“妈妈,扎克是不是老了,都有白胡子了。”说着又拍了拍宠物狗的脑袋,准备上学去了。大狗只是用温润而踏实的眸子望着她,好像能听懂人类的话。 中年妇女在厨房里回答:“换算成人类的年龄的话,你应该叫它扎克叔叔了。再过几年,可能叫爷爷更为合适了。” 扎克寻思着白天要回冥界办事,就破例没去送她上学。谁知道这丫头脾气挺大,到中午了母亲还在和她爸爸念叨“扎克今天没去送她,她记仇得很呢,一路上都在念叨’扎克懒猪,早晨都没和我说再见就回房间睡大觉去了,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如果狗能说人话,扎克一定对这个立场进行坚决反对。也许只是昨晚的噩梦让他精神不佳,需要睡个回笼觉才没去送她。他可是看着这个姑娘长大的,铁汉柔情给她,忠犬卖萌给她,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美好都给她。然而公事要紧,他下午还是偷偷从花园里跑出去回冥界去了,想着能早点办事回来,晚上还能哄哄小主人,弥补一下早晨的过失。 可惜不再有机会了。 等他将她从废墟中刨出来,她的关节都僵了。 在短短的时间里,扎克第三次睁开了眼睛。胸口的气提不上来,要不是看着旁边一脸好奇的简落,他简直要怀疑这也是个梦境了。也许都是养狗的人,简落看狗的时候,眼里的光和她竟有七八分相似。 “你刚刚是不是做噩梦了,拳打脚踢的。”简落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语气莫名有些抖,“我家的金毛犬以前也会这样,半夜突然很害怕梦魇,把我吵醒。但是在真正有人欺负我的时候,再害怕也要挡在我前面。” 扎克打了个呵欠道:“我梦到以前的事情了,也不算是噩梦。” “既然你养狗的话,我问你一个问题。”他又补充说,“如果你家的狗狗不辞而别,然后你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你会怨他吗?就是本来可以好好说再见,最后阴差阳错没说成那种。” “哈?那不就是在说我?我上学去了,那天忘了进屋去和他说早安,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了,”简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脸上挂着不解,“我折寿给他都还来不及,哪里来的怨他一说?” 扎克突然恳切起来:“你真的不会怪他没说再见?” “不,我怪的是我不能把长长的人生分给他一点点。”正当这时,博朗格的招牌闯入视线了,简落于是终止了这个话题,大步往前走去。她今日专门穿了肥大的T恤。这样看来,混在一群富豪神仙里,她更像是要去小卖部却走错了路的无知小妹。不过有了扎克这个大老板撑腰,一会儿的拍卖会上她估计会被所有人用眼神喷死。 扎克老板对南知真是超乎寻常的执着,连“你尽管喊价,不论多少我出,只要拍到她。”这种话都不暇思索地出口了。那倾家荡产也怪不得地狱使者了呀。简落在心里贼兮兮地笑。 博朗格老板娘估计发财的机会来了,还专门把店面布置了一番。往日五颜六色的灯光全换成了柔和的雾白色,中央围聚在一起的桌子被挪到了房间的边缘,取而代之的是排列在一起的座位。有的座位后面贴着名字,应该是预留下来的。 原以为以犬神的影响力和重视度,再怎么座位也该在前三排。然而简落戴着眼镜从前往后找了半天,在最后一排看见了自己的化名。这下好了,一会儿高大威猛的各路神人往前面一坐,南知怕是连她举牌都看不到。 拍卖会很快开始,老板娘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简落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她旁边是个肥头大耳的秃头男人。如果狗的神叫犬神的话,这位大概率是猪神吧。看他拿着号码牌跃跃欲试的样子,南知要是落到他手里肯定很惨。 不能以貌取人。简落在心中批评自己,一边听周围的人交头接耳。 什么猥/琐的笑声啦,什么势在必得的宣言啦,都没营养。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逐渐变成惊叹。她半站起来在人头的缝隙中寻找视野,果然看见南知的身影。如果词语的字数翻倍能加强表达效果的话,形容南知应该将所有褒义词都变成AABB式来用。 她着一件红绸旗袍,坐在高脚凳上,头发在脑后盘了个精致的髻。搭配简单,并无多余的装饰,然而一双凤眸灿若星辰,若塞北落下的点点初雪,又颇有几分燎燎的孤火气息。远远望去带着仙气,人间烟火落在她身上,美得不可方物。 吹嘘完毕,简落集中精神,听得老板娘开始宣布拍卖规则。南知挺直脊背,目光慢条斯理地从场子最边缘一排一排划过去。一直到前一秒,她都还是不慌不忙的模样,就像从一开始就笃定就算是场蓄谋的闹剧,他也一定会自投罗网地出席。然而这偌大的酒吧里确凿是没有他的身影,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搅在一起。 慌乱开始从脚板心生发出来,顺这血管的脉络往上爬。 他怎么会不在?这样的场合,他难道当真如前日晚上的漠不关心,要任由她胡闹了去? 第一排的络腮胡子率先举牌了,脱口而出就是让人舌头打结的数字。老板娘听 分卷阅读104 后皱了皱眉头,往这边递了个颜色。南知全然不在意,在她心中,错的人就算给出天价,那也不值得她侧目一眼。所以她朝老板娘摇了摇头,立刻有人在此基础上加价了。紧接着是另外的人加入角逐,整个就一大型炫富现场。 场面热闹非凡,然而今日的主角却意兴阑珊。 简落见过许多感情高手,他们永远不会有这种挫败的目光。南知大概是很喜欢扎克了,总装出一副情场浪子的得意形象,关键时刻却仍旧是个满怀希冀又怕失望的小姑娘。越到后面,南知的焦急越明显,她的眉头收拢,微微咬着嘴唇,却反倒有些娇羞的美感了。 价格攀升的速度慢下来,以至于上一个出价的人之后竟有片刻的寂静。 老板娘问:“还有没有更高的价格?”她已在心底打定了注意将南知卖出去,价格当然是越高越好。 “六百万,我再加一百万!”还是刚刚出价的人,现在是胜券在握的表情。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啤酒肚快要撑破衬衫的纽扣。 简落就看不得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于是默数三秒,英雄救美地举起了牌子。 最后一排的座位里有人大声道:“一千万,如果你再加,我就出一千五百万。”虽说是在冥界,一千万也是个不小的数字。这钱你要是买了什么珍奇的座驾,还算划得来,但一千万就为了买一夜春宵,代价着实太大了些。而且这五百万为单位加价的,这气概,一看就知道是某位高人的拖。 有人猜测冥界第一美人的拍卖会也许就是个噱头罢了,说不定人家是安排好最后谁都不卖呢。 南知心下诧异,也抬起头来,正好和简落的目光对上。地狱使者的眼睛偏暗,却隐隐有调皮的神色。她来这里做什么?为了卖自己一个人情?还是另有所谋?转念一想,无论简落是为谁而来,扎克没有出现,这件事就毫无意义。 而这边老板娘的声音接近颤抖,不敢置信道:“一千万吗?还有更高的价格吗?如果没有就……就……” 先前出五百万的啤酒肚琢磨了一下,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一场豪赌就此结束——“成交!” 第59章 【58】 半小时后,南知坐在化妆间补妆。既然提出了拍卖会的主意,就要承担后果。她把可能的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首先简落的出现多半是该隐授意。但自己和死神并无交集,对方没有任何动机要和自己过夜,难道死神也是个爱慕美色的色/鬼?,这样了地狱使者也不管管?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总不能是简落自己要来,那不就更为恐怖了吗?她看上去文文静静的一个女孩子,不惜天价也要买自己一夜,这也太恐怖了吧。堂堂有夫之妇的地狱使者居然好这口?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躺在一起南知已觉得非常恶心,要换成是个女的,她咬舌自尽算了。如是说来,此类情况也不大可能。 若是这两个假设都不成立呢?会是……扎克的意思吗? 她想起从前的夜晚,自己不过是开玩笑说包下一夜便不再喝酒了,他立即就付了钱。是钱对于神仙来说太过身外之物,以至于从不吝啬,还是只对重要的人从不吝啬。都说女人的直觉很准,此时此刻南知却感到无从下手,完全没有头绪。现在唯一的板上钉钉的事情便是,一会儿无论房间里的是谁,她都要好好表现,不能咋了博朗格的招牌。 毕竟她还得在这里继续谋生呢。 南知居然在害怕。她合上粉饼的盖子,将头发放下来。镜子里的人青丝如瀑,五官如画又腰肢纤细,是个极其妩媚的女人。最后她深吸了口气,做好准备走了出去。有人走路不看路,和她撞了个满怀。她倒是稳稳地站着,对方却往后趔趄几步,重点是左脚绊住了右脚,然后实实在在摔了一屁股墩。 这个坐在地上痛得呲溜呲溜的人,正是简落。 “你们这个地毯,有点硬,有点硬……”她不好意思地拍拍脑门,南知却不打算走幽默的画风,只是伸手将她拉起来,然后低声道:“无论你是为了谁,谢谢。”两人的手碰到一起,乱七八糟的片段从有限的接触面积里挤出去,简落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只能跟傻子一样愣在原地。 南知正要开口询问,她又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嘘,不要谢谢我,我只是受人之托,奉命行事而已。” “我先撤退了,我们改天再见!”随后地狱使者灵敏地爬起身来,顺着过道跑去。 “好……”南知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大门不在那边……”然而简落已经跑远了。 还没到晚上表演的时间,化妆室所在的走廊人烟稀少。吊灯在头顶上寂寞地摇晃着,唱着无名的歌谣。接下来变成她一个人的战场,南知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房间,客人会在她安排好一切后到来。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像个正儿八经的风尘女子,要么半露香肩在沙发上摆个pose,或者算好时间演一场美人出浴。 但她手心出汗,更想找个地缝做一会儿准备,尤其是心理上。 老板娘专门选了她熟悉的房间,熏香依旧是有些冷调的松木气息。人走进来,就觉得置身无边无际的山林里,偶尔混点 分卷阅读105 玫瑰的馥郁。本来这里应该有更多的装饰,柜子里还会有功能比较特殊的小玩具,这些才是博朗格的标配。南知应当是看惯了这些配置,却不知怎么的过分坚持,除了熏香什么都不要。 “那他们到底是为我而来,还是为这些而来?”她问老板娘,后者拗不过,只好按照她的意思来。 这位宾客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的慢,南知等得都快要睡着,才听得门把手转动起来。她保持呼吸平稳,丝质吊带裙紧紧贴在肌肤上,脖颈间略微有水珠,正顺着雪白的皮肤往下滑,然后落入锁骨的凹槽里,消失不见了。这样的着装,即便换成个女人也能轻而易举地撤去,她想着,万事总有第一次,是谁并没有区别。 门关上了,帘子后面是个高大的身影。 “你不冷吗?”开口的人音色沉稳,是有点心疼的口吻。 那人从帘子旁边绕出来,目光一直不肯直勾勾地看她。 真的是他!南知心中竟欢呼雀跃,他是人型的时候便是这副模样,五官的轮廓都挺柔和,一看便觉得内敛,但不近人。她还是不改笑容地坐于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看过去的眼神却怎么也轻佻不起来了:“若我没记错的话,今日的拍卖会犬神大人可没有出现,现在是走错了房间?” “没有走错。”扎克依旧看着别的方向,又重复问,“你不冷吗?”说着他靠近一步,伸手要给她盖被子。 如果南知不动,厚实的杯子就会将她牢牢裹在里面,然而她偏不,反倒是拉了被子的另外一边,借力往前的同时顺势站起身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无限逼近。双方无论是谁稍有动弹,两局躯体就能贴在一起,然而谁也没有轻举妄动。说真的,空调温度低,她穿的又单薄,当真是有些冷。南知奸计得逞地笑了笑,踮起脚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当然是冷的。” “不过嘛,我看你挺暖和的,嗯?”又一阵气息从扎克的耳廓挠过去,怀里的女人抱住了他。薄薄的衣衫并不能算是阻碍,南知的双手扣到他后背上,像两条不安分的千足虫,被抱住的身体立马绷紧,僵住了。 这却是她期待的回应,扎克应该是深吸了口气,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别闹。” 南知就当听不见警告,反倒是咯咯地笑起来。两只手在他背上灵活地游走,直到他们被捉住,强制性撤离。这会儿扎克还是站着,衣衫略有不整,而南知跪在床上,吊带从肩膀上滑下去,明明要露出大片肌肤,奈何白花花的棉被恰到好处给遮了个彻底。她看他面色如常,没有被占便宜的生气,也没有面红耳赤。 他就像在面对一个耍无赖的小孩般,明明游刃有余,只是之前选择了纵容而非制止她而已。但现在他看着自己,意思很明确——底线就是这里,一寸也不会挪,如果实相,就到此为止。 “我不信。”南知突然有些赌气,她不再笑了,“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够好吗?哪里不合你心意,我改了重头再来?”她心中五味陈杂,博朗格的头牌竟然惨遭拒绝,说出去肯定为人耻笑。但这都是小事,她在这里这么多年,什么事情没做过?即便如此也从来没有动过出卖清白的念头,而第一次让她动了这门心思,让她觉得这或许不是件坏事,就是因为他。 但是当她满怀希冀地等到这一刻,自己喜欢的人选择了拒绝,这不仅是奇耻大辱,这很伤人。 “我没有去拍卖会是提前有事情,所以让简落来了。”扎克一手制住她,一手将她的肩带拉起来,帮她把衣服整理好,甚至将被子也一并调整成让她舒服一点的盖法,“你这个拍卖会我从一开始就打算买下来了,所以我不是走错房间。但是南知,上/床这种事情,要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有意义。” “你在暗示什么?”南知打断了他,她仰起脸直视着扎克,像在对质,“还是说我不够直白?” 她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咽下去,重新调整表情道:“我喜欢你,这样够明确了吗?如果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才有意义,我觉得和你就很有意义。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直说……我虽然不要脸,但这点自尊还是有的。”说完她别过脸去,顺着脸颊流下的眼泪还是无处躲藏。 原本清新的熏香显得格外闷人,两人僵持着,却都不明白争吵的主题。扎克扯了餐巾纸,极其仔细地把她脸上的泪水拭净,然后陈述道:“不是你的问题。” 南知咄咄逼人:“那为什么我不可以?因为你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每日来找我寻欢作乐?还是说因为我不够干净,不是神通广大的神族后裔所以我配不上?” 空调加大了马力,水晶灯的吊坠互相碰撞像在帮腔。这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真是难熬极了,失望与无奈冲散了最初的喜悦,由此让气氛变得更加难耐。 “不要这样说自己。”他严肃道,随后叹气,“南知,你不懂。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她笑得讽刺,“这不就是任何事情中小小的一件吗?要找理由就找个有说服力一点的,不要一边挂着好人的嘴脸,一边说这种不过脑子的假话。” 终于,高高在上的神仙也被惹急了。扎克一副要气成狗的样子,鼻翼猛烈地扩收着,呼吸粗重得 分卷阅读106 可以听见声音。他低声咒骂了句,旁边的花瓶应声而碎,变成扎脚的小块嵌在地毯里。南知看着他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却一点儿不着急,反倒笑着,混着不争气的泪水就成了又哭又笑,想必丑极了。 “你以为我不爱你?下个月我历劫成真的犬神后什么也不会记得,记得不你记不得以前更记不得今天晚上。”他瞪着眼睛,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几乎是在嘶吼,“那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在这里傲气的资本没有了,受人欺负了。你告诉我,我不记得,谁来负责?” 南知怔住,更多的泪水扑哧扑哧落下来,在床单上晕出不同的形状。 她从未见扎克如此凶狠的模样,咬着牙大叫回去:“我要你负责了?我需要谁来负责吗?我也就告诉你了,我不需要任何人来负责!”南知被口水哽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却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下一秒,她在潜意识的指导下甩开了束缚住自己的被子,然后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他没有反抗,任由对方将自己扑倒,压在床上。 扎克就这样看着南知,眼魄中尽是她的模样。 但她也没有继续下去。南知低下头去,轻轻触了触那双薄唇,随后自动收回了手,乖乖地挪到床边去了。 “今夜是我不知好歹,冒犯了大人,要杀要剐您说了算,不过等到明日吧。既然都晚上了,不如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才有力气惩治我呢。晚安。”话音未落,那具玲珑的身子已经背对这边,能看见的只有黑发和被子了。他没有再留下来等她睡着,反倒是关门走了。 流言蜚语称,犬神明明花了重金买南知初/夜,却凌晨夺门而出,衣服都没动过。之后是去了别的房间呢?还是打道回府了呢?无人知晓。不过南知还是博朗格屈指可数的舞女,黑料和追随者数量成正比。然而博美人一晚何其困难,每晚她都会被犬神包下,即便犬神本人大多数时候并不出现。 至于拍卖会那一宿她究竟睡着没有,也只有本人知道。 南知说起这件事就很想给自己两耳巴子。别人放手一搏就单车变摩托,她倒好,放手一搏,给自己搏了个溜圆的句号。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快乐,噢耶! 第60章 【59】 有的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比如简落和该隐的问题;但也有的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迷上加迷,比如南知和扎克的问题。在常人都觉得两人因为拍卖会的问题闹崩了之后,又有了别的一件事儿让吃瓜群众觉得他俩还有戏。 简落被扎克喊去府里讨论事情,又想起有东西前日落在博朗格,便先跑了一趟。刚跨进内部的走廊里,就听见一群舞女在奚落南知。 他们围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脸上花掉的浓妆分外艳俗。主题无非就是拍卖会的晚上,表面上说着为姐妹感到遗憾,实则暗讽她不识好歹,多好的出人头地的机会,却没把老板伺候满意。对于舞女来说,这是业务能力低下;对于女人来说,这是不要脸爬上了别人的床却被一脚踹了下来,颜面尽失。 反正人红是非多,南知早被他们议论惯了,根本不予理会。她自顾自地将化妆品摆放整齐,一双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且修剪整齐,是个有强迫症的人。这样的人多半自尊心极强,漠不关心是盔甲,而其他人的字字句句何尝不是在戳她的心。 他们说的有点儿没错,自己正常发挥,然后搞砸一切。以至于最后狗急跳墙,直接把人给逼走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你看她的表情,还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心里不知道多在意呢。”闲言碎语的领头人嘲笑道,“平时勾/引犬神有什么用,关键时刻不一样被拒之门外?” 另一个总是帮腔的人也压低了声音附和:“可不是吗,我看她脸都僵了。诶,说不定她现在还是个处呢,只可惜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了吧?清白名誉都没了,俗话叫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叫这狐媚子平时得意。” “捧得越高,摔得越疼哟……”后面的语句被尖利的笑声淹没了。 南知的动作停住,她人本来瘦,加上手上用力,手背的青筋全部突出来,跟要把的口红从中间硬生生截断似的。此时此刻她忽然怨恨起来,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怨恨扎克用着温柔的表情,却做了所有残忍的行径。 笑声并没有因为她的意念而暂停,反而变本加厉起来。本就面积有限的室内乌烟瘴气,简直要把人逼疯。 南知突然哗啦一声站起来,也不顾七零八落的瓶瓶罐罐,径直朝门口走出去。她用右手推门,门却自动往后拉开去。说来也是奇妙,明明是最不想看到的人,此刻却以天神降临般的气场出现在门背后。他顺势拎了她的手腕,跟前天晚上甩被子一样轻松地将她打了个转,稳稳揽入怀中。 一切发生得极快,室内的笑声还没达到顶峰,就陡然衰退下去。南知的后脑好不轻不重地撞上他胸前上方两根锁骨尖端之处,整个后背落在一片原野之上,纵横沟壑皆是肌理轮廓。短短的瞬间,她竟然觉得自己被无形的保护罩包裹其中,竟有刀枪不入地错觉了。 她身后的人胸腔震动,声音稳而含怒,仿佛 分卷阅读107 直出于丹田。 犬神威严的目光从一群舞女中逐一扫过去:“刚刚是谁在嚼舌根子?”怒目而视可吓坏了胆小的舞女们,舞女们左看右看,立刻大难里头各自飞。 “是她先说的。”右边第一个舞女细声细气地指出。 被指出的舞女尖声反驳:“不是你先开启的话题?你不要血口喷人!” “是我们不识时务出言不逊,请犬神大人赎罪!”倒是真正挑起话头的舞女最先反应过来,当即跪地谄媚地说。她在博朗格待了十年有余,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能蒙混过关,什么时候该坦白为上,至少……至少能留个全尸。 印象里犬神不是个嗜血的神仙,运气好还能捡条命。 然而犬神依旧将南知护在怀中,一副她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他硬朗的面容不层变化,眸子里尽是森然道:“你们当着我的面侮辱我的女人,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 “等她嫁到我氏族里,今日之事说出去岂不是要遭人笑话?” ’我的女人‘四字一出,所有人骇然变色,这下地上齐刷刷跪了一片人了。如是说来当晚两人果真发生了关系,传闻都是假的?犬神还真打算娶她入门?原本就跪在地上的舞女心头一凉,只能拼命磕头,恨自己为何生了副多嘴的口舌。 然而犬神的注意力已完全不在此处,他看南知又穿得甚少,臂膀也是冰凉,便用胳膊勾住她的膝盖后侧,直接将人横抱起来了。平日里张扬带刺的女人,这会儿倒学会乖巧行事,一声不吭地躲在他庇护之下,像在芭蕉叶下避雨的猫。 扎克一刻也未停顿,直接往博朗格的大门去了。老板娘看他面色阴沉,也不敢出言阻止,本打算任由他带了南知离开,谁知道路过吧台时他甩下半句“刚才休息室里跪着的几个人” 老板娘于是不解地抬起头去,特别谨慎道:“您有何吩咐?” “废了。”他沉声说。 南知读过许多暴君的故事,而这样的话从扎克嘴里吐出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扎克却是低下头来关切道:“你冷?” 两人一路无言,南知缩在他臂弯中并不挣扎,背硌在他手臂上隐隐作痛,她也只是抿唇,并不说明。扎克也沉默着,故意没有喊人来接。回家的路头一次这么短,原来走着都嫌爪子疼的荒野,今日却顺当得过分,没走一会儿就看见庄园大门了。 “放我下来吧。”终于,在离大门还有二十来米的时候南知开口了,“你总不见得要把我带到家里去。” 扎克低头:“我为什么不能?” 南知避而不答,只是心平气和地重复道:“放我下来吧,演戏差不多就行了。”她心中有钝痛发作,却不知究竟在心痛什么。或许是伤害后迟到的温柔,或许是打定主意要放弃却被逼重燃希望的矛盾,但确确实实是抽痛着,像刀子剥开皮肉。 道两旁尽是低矮的绿色灌木和红花,两种颜色将他们夹在中间,跟专门布置的场景一样。扎克将她放了下来,眸子深深邃,从被击碎的坚冰变成不敢置信和荒谬:“演戏?我以神格的名义对天发誓,如果……” “嘘。”一根莹白的手指轻置在他嘴唇上,堵住了接下来的音节。 南知眉间划过淡淡的惆怅,唇角却是含笑:“你那日说的所有话,我都细细想过了。你说得对,人神殊途,应该适可而止。之前是我太幼稚,以后都会本本分分的。至于今天的人情,你若想我还请尽管提,但凡南知力所能及,肯定是会还的。” 她撤回了手,转过身便要走,却被他反手拉住,手背一片滚烫。两人似乎定格在了同一个画面中,一人背对庄园大门,明明是要迈步的姿态,却迟迟没有将脚步落实。而另一人目光如炬,伸手握住了前者的手,迫切而小心。 衣袂飘起来,又落回去,看吧,风从来不做无意义的挽留。 日光半混在她清透的眸中,变成煞是好看的光圈,南知偏头而笑:“何必强求。”说完她挺直脊背,用另一只手将扎克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指甲蹭过他手心的肌肤,带来恋恋不舍的触觉。这个过程很慢,她也使了狠劲,不仅是为了掰开他的手,也为了自己的手不八爪鱼一样不肯离开。 终于,那双大手中空无一物,她顺着来时的路走了。 扎克呢?只是颓然地站在原地。他们一直身份不同,而从前总有无形的纽带将两人绑在一起,他以为这样的纽带坚不可摧,所以总是在等待。而等到这纽带断成毫不相干的两截,才意识到它是多么弱不禁风。 他一脸失意地走回府邸,而简落已经等候多时。 简落觉得自己足够通情达理了,她明明是应邀来讨论事情的,却莫名其妙听了两个小时的情感故事。大抵可以概括为扎克很纠结,扎克给南知前世当了狗,本来是个忠心耿耿守护小主人的看门犬,和男女之情半毛钱的关系没有。结果谁知道小主人去得早,转世成了南知,而他却对这个人动心了。 这都是哪门子关系混乱的奇葩故事。 而且扎克本人还矢口否认,非说自己不是像男人爱女人一样爱着南知。简落听的一头雾水,还没插话又听见他自言自语:“这就是你们说的爱吗?还是别的情感? 分卷阅读108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一生平安如意,万事顺遂。爱情也好,忠诚也好,你说成什么都可以。” “但是从头到尾全是你在说。”简落无奈道,“而且还彪了我一脸标点符号。” 也许由于她最近常来,犬神府上的大地毯已经常备板凳了。大狗在地毯另一侧来回踱步,看上去很是踌躇。它顺着毯子的边缘跺脚,脑海中被南知甩在大马路上的场景挥之不去,随后又帅帅脑袋,终于步入正题了:“咳咳,书归正传。” “其实我和她什么关系都不重要,下个月我就要继位成真正的犬神,之前的记忆都会被消除。”扎克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到时候我会提前将她从博朗格赎出来,然后送回人间去。而你,这就是我最后想摆脱你的事。” “你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句话。” “带什么话?”简落啜了口茶,“是犬神对爱慕的人类女子的话?” “不是。是一只未尽忠的狗对主人的话。”扎克回答,“我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了,所以想拜托你。” 第61章 【60】 简落生前看过一部电影,叫《大鱼海棠》,里面的神仙成年的时候都要去人间游历一番,去看一看他们守护的万里山河,再返回浩瀚星空。而在此过程中,神仙都会变成鱼,然后女主和鲲的故事就从救命之恩开始。 她一直以为这电影是跟着《逍遥游》瞎掰的,谁知道神仙下凡历劫是真的会变成各种小动物。该隐说他成年的时候变成过鹰,展翅翱翔在天空中,颇有一番天地霸主的气势。但是同样的事情到了扎克这里就变味了。 他作为犬神的儿子,下凡自然而然变成了一条狗。而且是一条还没断奶就被遗弃的幼犬,这对于呼风唤雨的神仙来说,也忒惨了些。 前三个月扎克过得那叫一个艰难,他学会了面不改色地掏垃圾桶,学会了在厚着脸皮卖萌讨火腿肠吃。第一波毛长起来,他黑得跟个煤球似的,整日提心吊胆,因为附近许多狗贩子会打狗去卖狗肉。不能被扒皮,这是一个神仙最后的尊严。 然而有一天走在路上,突然就被揪住后颈提起来了。扎克怒气冲冲地吼叫,然而人类挑衅道:“你咿咿呀呀地在说些什么呀,小可爱?”结果这是个宠物店的老板,二话不说把他带回去洗了个干净,然后养肥了。 时间一晃过去五个月,正是在这时候,他遇到了南西,即后来的南知。这家人也是取名鬼才,咋不多生几个分别叫南北,南东呢,还是系列名。总之南西一哭二闹三坐地不起,半卖乖半耍混地把他买回了家,当然出钱的是她父母。 回去的路上,南西抱着扎克不肯撒手。 “你给小狗取个名字吧。”她妈妈转过头来提议道。 “小黑?”南西开心地笑起来,扎克放了个屁以示不满。然后她想了一箩筐的名字,总结起来:小五颜六色,或者各种过于土味的叠词,稍微好点的就是发财,来福两个。就在扎克本狗快要呕血而亡的时候,南西说:“叫扎克吧。” 很洋气的外国名字,在南西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童话里,扎克是骑士的名字。这位英勇的骑士用鲜血捍卫了国家的尊严,为了完成诺言守护公主而战死沙场,听起来好像寓意还不错。 骑士个锤子。要是给公主当骑士,扎克勉为其难就忍了,结果这姑娘整一霸王龙,剽悍又生猛,和幼儿园同学打架把男生打得哭爹喊娘,自己为自己代言,哪里需要什么骑士? 平日生活里她脚不停手不住的,没事就喜欢用胖乎乎的小手揉他脑袋,要么就是大冬天的把手放到他胳肢窝下取暖,要么就是逮住他两只还没立起来的耳朵让他装小兔子。扎克怀疑自己历劫回去不是要当犬神,而是要当救世主了。 一人一狗看似关系融洽,实则争锋相对。 作为被欺负的回报,扎克就趁南西不再将她的玩具咬碎,吃饭的时候故意扯着她的衣角把她拖下板凳。狗成长的速度很快,一年过去,他已经是条体格庞大的成年犬了,而她还是小巧玲珑的模样,力道也远不如他。 可能是欺负着就磨合出感情来了。 在南西刚上小学时,晚上会在院子里和其他孩子玩,扎克通常在草丛里趴着赏月,思考接下来漫长的狗生。想到一半,忽然听到她音调奇高的哭声,顿时心都抓紧了。他不暇思索地猛冲出去,看见南西被一个不知轻重的男孩子推了一把,跌坐在地上哭。 屁股蹲着地闷响一声,南西抹眼泪了。 “你你你你……你哭什么哭?”推她的男孩子生气道,“有什么好哭的?”南西委屈,反倒哭的更厉害了。 年轻人的纠纷扎克向来不感兴趣,但一听平时咋也不甘示弱的小霸王,这会儿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连个拉她起来的人都没有。他居然感到一丝心疼,还未经大脑指挥,狗就已经跳到她与那男孩子中间,又凶又恶地吼了几声,摆出进攻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跳出来捍卫自己的小主人,谁知道这种事情就两种情况——零次和无数次。之后她莫名其妙就演变成了他的掌上明珠,谁要是敢大呼小叫,扎克觉得这简直不能忍受。 时光继续前进。记忆里南 分卷阅读109 西哭的次数屈指可数,除开小时候这次,下一次已经是初中了。这时候南西已经出落成挺可爱的女孩子,不算很高但比例得当,脸颊圆圆的很可爱。加上脾气收敛了,知道坐在地毯上和扎克一起看书了。 一家人搬到初中校址附近去住,原来的房子重新装修。 扎克狗生地不熟,第一天散步就走丢了。南家人急得团团转,倾巢出动去找。最后还是缘分的线把南西和扎克牵到一起。他记得她看到他的样子,灰头土脸的,和地里钻出来的土孩子一样,然而眼睛锃亮,闪着些耀眼的光电。下一秒她已经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湿润的液体渗透进脖颈的毛中,南西哭得泣不成声。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她圈着他的脖子,一遍一遍跟他讲,“你怎么这么傻,跑不见了我怎么办?我上哪里去找你?”那惶恐的表情,泪水在她脸上开闸泄洪,他情不自禁地凑过去蹭了蹭她的脸颊,算是安慰。 不要哭了。如果扎克能说人话,他想跟南西讲,你哭的话,我也会很伤心。 再往后追溯,南西不再长个字了,婴儿肥从脸上悄无声息地退场,五官出落得越**亮。据说学校里很多小伙子追她,还有几个来家里吃过饭,反正扎克对他们是没有什么好印象。他陷入了一种怪圈,觉得南西这个丑八怪全世界最好,没人配得上她。 她看了《忠犬八公的故事》,大半夜地把他从窝里吵醒抱着,眼泪婆娑地念咒:“幸好你还在陪着我,幸好你还在……” “啥玩意儿啊,我还没死呢。”扎克睡眼惺忪,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别哭得跟给我送终一样。”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她跨物种的男朋友,嘘寒问暖的工作归他,保镖的工作归他,照顾饮食起居的工作还是他——不去喊她起床,她能一口气睡到下午。 日复一日的感情积淀,最后垒成坚实的堡垒,连时光也留不下印记。中间有太多鸡零狗碎的片段,扎克都记得很清晰,却没有力气去一一回忆了。他察觉到自己行动变得迟缓,感官也没有以前灵敏,且不知怎地变得嗜睡。 南西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马是这样,狗也是这样。”她说这话时在开玩笑,眼底却认真地划过恐惧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出国去玩带回来的礼物变成了相框,就把他们的照片装裱起来,平时也不再四处旅游,总喜欢和扎克待在一起。 面上不说,扎克却知道狗的一生何其短暂,她不过是想多陪自己一阵。借用她日记里的原话,扎克是我的家人,是我心中无法取代的存在,生命的铁轨,能多走一米,就是一米。 与此同时一直抛下自己不管的冥界突然传了讯息来,说让扎克回去一趟,准备历劫之后的事情。他于是想了无数种分别的场景,可能某天起床自己突然喘不上气了,或许自己应该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离开,不然那双秀气的眉眼又将布满悲伤。 生活的惊奇之处在于,它很少按照既定的剧本进行。 扎克从未料到他会冥界办事这天,会成为他的心病,让他之后每一个相似的日子里都不得安宁。 百年罕见的八级地震,直接将整座城市移为废墟。高楼倾轧,折断的树枝穿透瓦砾。天气依旧燥热,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恐慌与恶臭。到处是无声的死者,活下来的人只剩悲鸣。繁华的城市变成与世隔绝的孤岛,黄金救援时间后才有救援队进来,然而灾情远远超乎人们想象。 救灾队做了安排的,救人要紧,已经死去的人就堆在空地里集中进行防疫工作,这是现有状态下的最好方案了。 扎克办完事回来,眼前就是地狱的景象。他飞奔去了南西的学校,却只找到庞大的一堆建材零件,大块的预制板断裂开来,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还有飞溅的血迹。其实找到南西的时候,她还活着。 上帝保佑,她被卡在两块预制板的三角里,腿被压住,整个人怪异地扭曲着,意识模糊。 扎克透过狭小的缝隙吠叫起来,希望能喊醒她。南西的脑袋动得很吃力,半晌,她扬起了头,勉强能辨认出狗的形状:“扎克,你没事?真好。”好个屁,扎克来不及想多的,十万火急地跑去找救援人员,强行拖了一个过来。 “这里有幸存者!”黄衣服的小哥大喊道,其他人过来了。 人们在商量如何救人,狗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能飞下去陪小姑娘。这毕竟是个学校,幸存者不止南西一个,问题在于压着她的预制板另一头压着另一名幸存者,如果直接挪动预制板,对面的学生必死无疑。从救援难度来讲,南西脑袋上的废墟结构更复杂,很容易造成二次坍塌,那大窟窿之下所有的活人都没得救了。 他们决定先救容易救的人。 “她等不了那么久!”扎克朝救援人员咆哮着,他暴跳如雷,惊恐万分,却无能为力。 五点零五分,救援人员抬出了一位幸存者。 “扎克,你还在吗?我好困又好累。” 五点半整,呼吸声几乎微不可闻。 五点四十一分。 “怎么这么冷,我冷……”南西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像要隔空摸摸他的脑袋,“谢谢你陪我。” 五点五十。 “扎克 分卷阅读110 ,对不起,我尽力了。真的、对不起……”她的手从水泥上无力地垂下去,微弱的呼吸声随之停止。 扎克的爪子上全是血,怎么挖也无补于事。他想告诉她早晨还没有说再见,不可以言而无信就走,想告诉她再坚持一下就好,他会一直陪着她,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六点。层层叠叠预制板终于被打开了,阳光洒到南西身上,她很安静。 救援人员用手电筒照她的眼睛,又测了生命体征,随后冲队友摇了摇头。有人从旁边抬了块铺着白布的担架,将她放了上去。他们动作不轻,她应该会很痛。 扎克跟着担架跑到了操场的开阔地带,这里摆着许许多多相同的白布。每一张白布上都躺着一具尸体,他们遍体鳞伤,都有面目全非的脸。 大黑狗绕着死去的女孩焦急地转圈,弄出各种动静想要引起注意。他好像不知疲倦,也不肯放弃,看得人心都碎了。最后他停住了滑稽的工作,小心翼翼地贴着她趴下来,想要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求求你,睁开眼睛。”他呜咽着去舔南西的脸颊,“这个玩笑我开不起。” 她睡得很死,他无论怎么叫都叫不醒。 在这一刻,扎克突然明白为什么神仙不老不死的特点会这么受人追捧,因为在多灾多难的人间,脆弱无力的肉体来不及完成所有事情。 最后一遍了,一起度过的夜晚。扎克清醒地趴着,猜测南西在做什么梦,也许是在度过一个平淡无奇的早晨也说不一定。晚些时候东方泛起鱼肚白,忙碌了一夜的搜救人员继续工作。 幸存下来的情侣坐在帐篷里,数着分配下来饼干。女方先开口:“你看哦,那只狗狗守着他心爱的姑娘,他们死在了一起。” “所以死亡其实并不可怕。”男方也抬起头来,将剩下的饼干都塞到爱人怀里,“万事万物都有尽头的,昨天地震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以为我们要死了,那一刻我居然想的是:我希望你有人陪。” 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到扎克耳朵里,他闭着眼睛,看到南西提着裙子跑来,邀请他一起离开这里。 第62章 【61】 扎克故事没讲完,简落在板凳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表示她一定帮忙把话带到。后续的剧情是,扎克在凡间的躯体死去了,却被接回了冥界,他刚睁开眼,一群素未谋面的神仙就盯着他,开始讲解他的身份。 原来他是犬神的继位者,之前十多年的经历不过是一场虚幻。 用词有些不当。南西是真实存在的,她在地震中死去也是有记录可查的,但扎克只是过客。他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醒来,几乎狂暴地质问那些神仙:“我有别的人生,有别的使命。那她呢?她就只能永远死在废墟里面?” 那大概是这位理智的犬神继位者最失控的一次。扎克语无伦次地告诉他们:“她那么怕痛,废墟底下又那么黑,她怎么受得了?她一定害怕极了,不行,我要去找她。这里不是冥界吗?那必定有死而复生的方法!” 山羊胡的老者只是退开一步,语气平平道:“神有神的安排。至于凡人,人死不能复生,去了便是去了,那是她应得的命运。” 扎克这辈子从不屈尊,居然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求道:“求求您们告诉我一个方法,无论什么代价,只要能让她活过来,什么都可以!她还没成年,还有好多风景要看,好多事情要做,你们怎么能就这样剥夺她活下去的权利?” “她是安排给你渡劫用的,功用角色而已。你的历劫时间到了,无论如何她都是要死的。”这些有通天之能的神仙面无表情,交代完该做的事情之后便匆匆离开,剩下扎克跪在坚硬的大理石上,外面雷雨交加。 不过神仙就是这点好,活得久,所以只要有来时往生,他都能等。 弹指挥间,扎克就等了二十年。这段时间里他成了位明君,打理着犬族大小的事务,由于其踏实明理的作风,在冥界众神间广受好评。好友说博朗格酒吧来了位绝色美女,他素来对那地方没啥好感,却被软磨硬泡地拖着去了。 南知初出茅庐,脸上略有青涩。她变了模样,变了身形,以至于全身上下找不出和南西半点儿相似的地方。 但一眼,只消一眼,扎克就知道是她。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去摆摊的时刻,简落不得不出声打断了扎克。她走出犬神的府邸,风带着花香拂到脸上,正是夏日的气息。她不知道应当如何面对南知,却觉得这女孩子足够幸运了,虽然前世结局不好,但被人深深地爱着。 等到了博朗格酒吧,一看时间比往日晚了。再一看,自己常用的座位被别人占了。简落叹了口气,开始寻找新的位置。一直到这一秒,她脑子里还满是南知和扎克的故事,然而短短五分钟之后,她知道了什么叫做:后院起火,所以自顾不暇。 讲道理这地方来了这么多次,还是头一次碰到熟人。 她被一股大力拽到柱子后面,还没来得及求救,茜拉的脸呈现出半阴半阳的诡异神色:“嘘!想活命就猥琐一点,你看看楼上!”简落于是听话地往环形阁楼上望去。平时那里都是坐的付高价 分卷阅读111 的贵客,视野不是一般的好。今天不望不知道,一望吓一跳,那正中央翘着二郎腿在喝闲茶的,不就是该隐吗? 他怎么也跑来博朗格了?上次聚餐没过瘾? 可惜简落不能直接冲上楼去问,只能和茜拉挤眉弄眼:“那咋办?要不今天不摆摊了?” “你难道还想摆摊?赶紧开溜吧,要是被我哥看到,我俩都是妥妥的完蛋啊!”茜拉缩了缩脑袋,“安排一下撤退路线,直接走正门那里他肯定能看见,我们从视野盲区绕到后台去,然后从后门出去。哦不对,准确地说是你的撤退路线,我可以留在这里继续玩。嘿嘿嘿!” 简落死鱼脸,猫着腰往舞台侧面的后台入口摸索。然而就在她快要成功进入后台过道的时候,鼻子撞到什么粗糙的物体上,一酸,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糟糕。 她在软绵绵的温暖氛围中醒来,周遭都是雪白的被子。脚在被子里不安分地捅了捅,比在自家的床上还自在。大脑短路了有五秒钟,简落开始转动眼球,上下眼皮间的缝隙也睁大了。四周是不同于该隐宅子里的精美装饰,像童话里公主的房间,梳妆台的镜子宽大,明亮,还有好看的欧式花边儿。 是梦吗? 她调整角度以看得更远,发现宽大的床铺正对着小客厅。这个方向正对着端着茶杯的某人,嘴角是噙着笑,周身却冷得过分。 简落瞬间闭上眼睛,装作睡到一半。 “别装了,睡醒了就起来。”果不其然被识破了,该隐这口气,怎么有点危险的味道。 她没辙,只好抱着被子坐起来,觉得腰酸背痛。不用说,她之前是被人下了蒙汗药,直接送到这房间里来了。趁着该隐喝茶的空档,她又隔着被子,鬼鬼祟祟端详他的表情。无论从哪个出发点,人家所有的表情都指向死路一条。简落巴巴地望着该隐,口水都不敢咽,就干瘪地慌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英明神武的该……隐,你听我解释啊……” 该隐眯起了眼睛:“我正在听你解释。” 这不是解释,这明明是留遗言。简落在心里嘟囔,手臂上莫名其妙爬上来一串鸡皮疙瘩,然后后背开始出冷汗了。坐在沙发上的人气场是如此强大,多一秒都是煎熬。 “怎么不说话了?”他碎金的眸光骤深,茶杯放到桌子上,像撞在她心坎上,“那不如我问你答。” 简落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单独跑来博朗格了?” 她眨巴眼睛,没有否认,然后就成功入套了。 “据我所知,博朗格只做三种生意,喝酒,卖艺,少/儿/不/宜。你背着我跑到这种地方来,一次两次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你猜怎么着,老板娘告诉我说你是个守时的顾客,每天都踩点到。知错要犯无所谓,屡犯不改,罪加一等。”该隐的袖口好像都带着风,呼哧呼哧的在宣告他有多生气。 “那你罚我吧。”简落老实道,“无论什么惩罚我都认了。” 在心里给自己倒计时,一边看他慢条斯理地从沙发上起身,将衣服的褶皱一一理平了。她以为他要揍她一顿,却未料他陡然抬眼看她。这种眼神,像降至零点的冻原被漫天的陨星击中,火星四散迸溅,又在触及冰封之时冷却,火星烟花一样扩散开来,然后沉没在裂缝深处,化为黑寂。简落愣住,惊觉失言,但为时已晚。 之前说到的后院失火与自身难保便是从这一刻拉开帷幕的。 她陷进柔软的床垫之中,而他富有磁性的声音顺着脖颈滑入耳中,是带着得意的警告:“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你不许哼哼出声。” 这个要求对于一个新手来说,着实是太高。如果硬要事实论证,简落还是个清白之身。但理论上,她已经被吃得渣都不剩了。毫不夸张,他攻城略地,一平方厘米的空隙也不肯放过。从敏感的耳根开始,先是极其缓慢而轻柔的啃咬,像无数的蚂蚁爬过,然后软软糯糯而有些濡湿的触感从耳根传来,反复撩拨酥麻的神经。 简落触电般全身一抖,无法呼吸。 她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一开始死死咬牙,跟个石雕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反应。但身体总是比理智更加诚实,等他的嘴唇看似不经意擦过额心时,就像奥特曼的变身机关被摁下去一样,后续的变身过程根本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他从额心一路吻下来,描摹出她五官的形态,然后辗转到光滑的脖颈。 雪白的皮肤经不起折腾,开出粉红的、娇艳的花。 简落以为该隐只是唬唬她就住手,然而人家根本不这么打算。正所谓吃了个透彻,肯定不是这么敷衍了事的。领口自然而然地散开了,等他吻到她锁骨处,暖暖的鼻息渗透进毛孔之中,她的理智完全死机,只会被动地跟着他的节奏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抓的床单,等发现时正是另一只手不容抗拒地从下方加入,修长有力的手指从五指的缝隙中钻出去,反包住手背,他们十指相扣。 至于另一只手,关键时刻显得尤为灵巧。像一条小龙,先是不着痕迹地褪了她的衣服,然后顺着身体的结构往下延伸,一阵一阵皆是颤栗。他动作很轻,轻车熟路而且不慌不忙。 分卷阅读112 就像锅炉爆炸的临界值一样,不耐又粘腻的声音在喉咙里不满地盘旋,试图冲破人为设置的防线。细细密密的汗从背后混入乱作一团的衣物中。简落快要哭出来,却不能发出声音。 这种感觉飞在云端,又生不如死。 极其不公平的地方在于,简落都坦诚相待了,这个家伙居然还衣衫完整。她伸出软绵绵的手去勾=勾他的脖子,牙冠间却羞耻地漏出一声“嘤”来。这种娇嗔的音色正常人课发不出来,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难受,而且很丢脸。最关键的是,如此微不可闻的一声嘤咛,她却能感觉到他明显的呼吸一滞。 呜呜呜,这不怪我啊。我尽力了。简落用迷离的眼神使劲表明无辜,听见一声喑哑的叹息。 经过漫长的心理建设,简落决定敞开心扉。反正都是早晚的事,早一点迟一点无所谓。况且她没觉得什么不对,要说唯一的不满,可能是不在自己的床上吧。 她丢盔弃甲,明明抖得不成样子,眸子含泪,却是亮晶晶的。无处安放的手绕道他背后,偶尔力道重了拖出长长而弯曲的痕迹,昭示着它主人的紧张。 这种万事俱全只欠东风的时候,他居然舍得把被子往她身上一蒙:“睡觉!” 该隐的声音低哑:“以后还敢不敢自己跑到这里来了?”简落赶紧摇头,大口大口攫取空气。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怀疑我在开车,但是我没有证据。 第63章 【62】 到了换衣服洗漱的时候了。 一个少女的坐在床上,食指与中指并拢,正好按在自己的颈动脉上。那里已经没有脉搏的跳动,而她的手指所在之处,暗红色印记仿佛雪地里的脚印,顺着胸口一路爬上来连成未知的图案。他们颜色偏浅,却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像在宣誓主权。 这也太丢脸了,简落恨不得自我了结。 昨晚经该隐这么一折腾 ,她真实感受到了死神的可怕之处。虽然现在四肢健全,酸胀的感觉也不复存在,但满身的印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过去八小时内发生的一切。从羽毛一样的热烈亲吻到柔软的爱怜抚摸,鸡皮疙瘩爆炸一样重出江湖。 毫无对策的她只能在心中不断强调:“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可是他那样看着她,眼底的潮水涌上来要将她吞没。 这种闺房赧羞的事情换成谁也不会告诉别人,却在次日被南知识破。本来简落打算一清早就出门去了,用层层叠叠的丝巾把自己打扮成阿拉伯妇女,然后去鬼市门口环境不错的茶馆等南知。自己在博朗格的事情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告的密,要是被她知道了,非得把这人天灵盖拧开。 鬼市门前的茶馆鲜少有人光临,小小的庭院被池塘占了大半,其余部分几张零散的桌子随意摆着,老板不知去向。 “你这是准备过冬了吗?地狱使者。”南知轻巧地将椅子转过来,调侃道,“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隐藏在奇装异服之下?”她似乎与茶馆老板极为相熟,浅笑着打了招呼,又子个人儿去泡了茶端过来。 简落转移了话题:“你常来?” “人生在世,心里总是需要一片宁静的,不然就会随波逐流,再也找不到自我。”南知回答,明明是奔波在尘埃里的人,骨子里那抹冷艳清幽竟与这茶馆的风格相契合。两人不小心将桌上的书卷拂到地上,同时低头去捡。 简落挂在耳边的丝巾飘落,和下方更多的丝巾缠成一团,正好露出一块印记来。而南知的目光正落在印记上,抿唇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看来该隐真不如传闻般冷血狠厉,对内还会怜香惜玉了。” “没有,不,不是的……”简落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语无伦次地否认道。碰巧假山的滴水落入沉静的潭中,一时间泛起涟漪来。 又是一声轻笑。 南知并不勉强她,只继续道:“你姐姐我行走江湖多年,对此类事情颇有研究。说吧,可以为你答疑解惑。”坐在对位的少女十分紧张,脖子根红得像被抛光过的蚯蚓。她的手指在桌下搅在一起,昨晚的一幕幕放电影似的又浮上心头。 殊不知哪里是南知的对手,很快就被套话成功。百分之百不敢保证,但起码摊牌了百分之八十。尽管简落努力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逮住机会就转移话题,南知依旧不善罢甘休,神秘兮兮地逗她:“当真是一点儿不好奇他怎么想的?都到那个地步却能忍着收手,该隐真是不容易啊。” “不过,”她话锋一转,往被子里添了热茶,“你知道他为什么允许你动手动脚,就是不允许你出声哼哼吗?” “为啥?” 南知舔了舔嘴唇,做了个烟花炸开的手势:“因为你哼哼了他受不了。任凭你家的死神大人再有毅力,也招架不住的。男人嘛,一个不小心就,boom。” 这就要迎来另一个疑问了。为什么一个准备齐全而且铺垫得当的大灰狼会在关键时刻放过毫无反抗能力的小白兔呢?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沦陷?简落有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发现自己飞机场后嫌弃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他不继续了吗,最后喊你睡觉 分卷阅读113 吗?”南知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问题。 这回简落也不害臊了,脸红扑扑的,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此时茶叶已经轮换泡得快不见颜色,叫卖声从木门的缝隙中传来。南知勾勾手指让她靠近点,压低音量道:“他在等你一个心甘情愿。别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这就是男人,啧啧啧。明明是他想要你,却非要你自己先贴上去才肯就范。” 打扰了。简落寻思着,原来自己出人出力的还不够,还非得先发制人才能有后续故事了?然而在她思忖之间南知已经换了副面孔:“我告诉了你这么多,也是想请你给我讲个故事。” 于是在这个充满鸟鸣的清晨,她知道了所有的事。从结局惨烈的前世到充满误会的今生,原来所有的相遇,当真都是久别重逢。生平第一次,南知读懂了他千百次欲言又止的神情,那种在眼窝中涌动的深邃的悲伤,和总是抬起又放下的手。 离开茶馆的南知看起来很虚弱,沉甸甸的回忆挤在单薄的躯壳内,跨出门槛时她一个踉跄,差点摔成狗啃泥。简落伸手去扶,而她只是转过身来,背后来往的人群像一张巨大的幕布,正好衬托出这个特写瞬间。 “没事。”南知启唇,带着点艳羡的味道,“我不是嫉妒,是真的觉得,那个叫南西的女孩子何德何能,这么幸运。” “既然有不同的路要走,就不要执着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再赖着不放,希望他能成为众人希冀的一代明君。” 此后很久她都没有见过扎克,也许是怕面对面时感到无话可说。另一方面,扎克也没有出现在博朗格,或者她生命的角落之中,他像蒸发了一样。双方都不打扰是一种难能可贵的默契,直到新来的舞女无意间谈论,说犬神继位在即,居然大病了一场,现在还拒不见客呢。 南知觉得自己真是被下了迷魂药,前脚刚下定决心各走各路,后脚二话不说买通了犬神宅子的看门人,还忙活着一下午亲自煲了瘦肉粥带过去。量挺大,当真跟要去领居家喂狗似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他住的地方。庄园之间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建筑正门,沿途立着历代犬神的雕塑,材质上等技法华丽,已在普通人和神仙中拉出一条鸿沟。她无数遍给自己强调,进去送饭,简单问候,嘴角要一直是轻佻的笑,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 没想到从不锻炼的身体居然挺灵活,南知从不起眼的小道里混入了宅子。根据守门人的指示,扎克的房间就在二楼主卧,瞎子也能找到。主卧的门半掩着,他屏退了所有人。 于是南知出奇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光脚踩到木地板上,这样就不会吵醒他。说是主卧吧,床也不是给人睡的,充其量一加大号奢侈狗窝,四面还有软软的立式边缘,让扎克不至于梦里打滚时以头抢地。现在呢,他就蜷在被褥之间,毛绒绒的尾巴挡住了脸,耳朵还是立着,睡梦中也没有放松警惕。 可能是维持人形太过费力,大黑狗的表情严肃,却实实在在是睡着的。 南知心知之间有限,很快管家就会回来,便迅速将煲粥的容器放在狗窝边,开始捣鼓着如何打开。滚烫的水汽一下子冒疼起来,烫得她猛得一缩手。大黑狗的感官如何灵敏,待她转头时猝不及防撞如对方的视线之中,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意料之外,扎克没有直接扑上来给她一口,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他的眼神辽远,像停留在不知名的记忆之中。 大黑狗动了动鼻子,努力将脑袋挪了过来。他的下巴毛短却很柔软,正巧耷拉在她胳膊上,可怜兮兮的眼神真是猛汉撒娇。南知吃惊于手臂上滚烫的温度,随即看到扎克干燥的鼻头,以她观察猫猫狗狗的经验来看,犬神这是重感冒了。 扎克完全不被肉香所吸引,一直用脑袋来蹭南知,还发出悲戚的哽咽声。 南知突然明白过来,他没有醒。是什么情景能让一只顶天立地的大狗这么悲伤呢?哽咽声逐渐变成试探性的低吠,像是在唤醒沉睡中的某个人。是回到了南西还在的时候吧,她寻思着,只有南西死的那一天,他会露出这样无助和恳求的表情。 她腾出一只手来小心地放到他脑袋上,见他没有反应,就来回抚了抚。扎克的表情略有放松,狗爪子凭空扒拉了两下,像想留住什么东西。 你是不是在求她不要走?可是她死了好多年了……可惜我没有被压在预制板下等死,也从来没养过狗,我……我即便知道所有的细枝末节,也永远无法成为南西。 南知突然鼻头一酸,逐渐黯淡的天色,灯火通明的房屋,还有他的呼吸,如果自己不知道从前的故事,还以为他是单纯地喜欢自己,这应当是温情的场景。她不自觉加快了手中捣腾粥的动作,害怕再晚一秒脸上的笑容就要分崩离析。 一会儿犬神真正醒来,只会看到一盆热腾腾的粥和一片写着“早日康复”的小纸条。 纸条应当残留着她的气味,他就会知道是谁来过。而满满当当的粥,是不愿透露姓名的访客的心意。 等从犬神宅子里走出去,暮色已经等候不及了。灰暗的天幕中偶尔缀着几颗星,晚霞柔和,也很凄清。南知望着无边的原野,忽然叹出口气来。飞鸟归巢,冥 分卷阅读114 河上的船只也纷纷驶回港湾。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她缓慢而真切地了解到,自己留在冥界的理由已经耗尽,或许是时候回到人间,然后开始新的相聚分离。 第64章 【63】 扎克继位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合计着这是个冥界的大事儿,到处都张灯结彩。犬神府更是花了重金,把宅子里里外外都翻新了一遍,现在看上去过分富丽了些,倒和南知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来。她换了新的旗袍,黑色绸缎更显冷艳,还改成了烟熏妆。 人人皆知博朗格的头牌风气万种,却看不透她眼底一抹陈年感伤。 不过两人总归是断了联系,当然但凡谁动了南知,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犬神知道,然后问候祖宗十八代。他们都是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偶尔提起之前的风月,就勾勾嘴角算是缅怀。除此之外,没别的多余反应。 继位倒数第二天,扎克被一帮朋友生拉硬拽去博朗格喝酒,说提前庆祝。一堆男的浩浩荡荡进门时,冷不防就瞧见正与简落聊天的南知。她半趴在雅座的沙发上,长腿交叠而放,晃晃悠悠勾着高跟鞋,见扎克等人来了也无动于衷。 “我会梦到前世的事情,预制板砸到课桌上,瓷砖成片成片地倾轧下来。有时候又是这一世的事情,刚到博朗格无依无靠的时候,众人的耻笑,其他人大胆又丑恶的目光,一切都特别真实。但无一例外的是,梦境的尽头他总会出现,连容貌都未曾变过。”南知正好说到这里。 简落心下唏嘘,这两人何必互相折磨呢。一个生病装说梦话,就为了逼南知心甘情愿地放下;一个明明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口,却倔强地不肯吐露心声,就那么不甘心地看着,陪着对方演戏。果然还是那句老话,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处心积虑为对方好,谁知道会不会带去更大的伤害。 不如……不如?简落回过神来,发现南知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你刚问什么?我没太听清。”她说。 南知早有所料地勾唇,并不气恼道:“我说以前拜托你算姻缘的事情,我不好奇了。不过做生意还是要遵守约定,我后天还是帮你置办了情人节礼物,包该隐满意的那种。” “最好不要知道,姻缘簿上明明白白写着你们缘分已尽。”简落在心中嘟囔,面上却点了点头。之后一切如常,舞台的灯光已经换成充满少女心的粉色,算是为后天情人节做准备。时钟每个小时都尽职尽责地报数,怎么看都是个平淡的夜晚。 晚些时候,简落见南知表演结束后并没有往休息室走,就半是担心半是好奇地跟了上去。后台通道曲折复杂,等她摸索到后门所在之处,便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门掩着,外面一男一女正在对话,气氛微有些落寞。 夜风识趣地压低了音量,只是慈祥地抚摸着他们的头顶。 南知的眸子带着水光,扑棱扑棱得像随时要流泪。而她始终咬着嘴唇,慢慢启唇的动作比用千斤顶撬开还要困难。终于,她使劲挤压声带,听到喉咙里的动静:“你很久没来了。”今日来了,不同我对视,也不同我说话,这种感觉应当是委屈。 扎克并未听完,只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天干物燥,那两瓣水润的嘴唇有些起皮,他越是俯下身搂住南知,极尽温柔地吻下去。简落看来他的表情很是复杂,理智说着要保持距离,四肢却被感情支配着采取行动,可惜最后理智占了上风。这时候的行径就像个十足的混蛋,明明决定了要离开,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别人。 南知就呆呆地看着他,预感不到任何下文。淡淡的,带着眼泪味道的吻落下来,像一场拖得太久的道别。一旦额心的温度消散干净,道别也就自然而然地画上句号,半点痕迹也不留。 吻毕,扎克的手指仍停在她唇上,“嘘,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问。明日晨昏分晓之时到转生之地去。你不是想回人间吗,我送你回去。如果不想回去的话,不来也行。” “可是你打定主意要忘了我了,我就走呗。” “你。”他端详着她的五官,将冲到嘴边的气息折返回去。 “你也忘了吧。” 那张本来很茫然的脸突然出现明白的神情,通情达理得叫人害怕。南知觉得时针和分针是不是同时被绊倒,以至于时间呈现出一种停格的悲惨状态来。她先是管理着自己的表情,却在转身的一刻放弃了抵抗,于是咬着嘴唇点头,折返身方向往侧门去了。然后扎克就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南知离去,没有再伸出手挽留。 那是他们倒数第二次见面。 最后一次也就一夜之隔,由于简落并不在场,无从得知也不好描述究竟是什么状况。不过冥界传得最快的就是八卦消息,小鬼们说新上任的犬神过于冷峻,但继位之前其实有过一段奇妙姻缘,竟喜欢一个风尘女子。他不敢明面上表现,只能在暗中默默守护着她,不知道偷偷替那女子挡了多少麻烦。 平日里有求必应也就算了,还逆着父神的意思天天去泡吧,为的就是见心上人一面。后来犬神知道自己继位要失去记忆了,专门替她赎了自由,还亲自送回人间去了,当然还找关系修改了她的命格。毫不夸张 分卷阅读115 的说,碰到真爱不一定,这女人后面荣华富贵是跑不掉的,而且一点儿也不会记得冥界的事情。 说起来还真是相忘于江湖的典范。 大概只有犬神自己知道其中过程之曲折,甚至于他都失去记忆了还会不断做梦。初时以为是没休息好所以梦魇,最后日日梦魇变成家常便饭,还都是同一个情形。从家具的摆设来看,应当是户寻常人家,做饭的是温柔笑着的中年妇女,而房间里呼呼大大睡的是孩子爸爸。 餐桌边还坐着一个女孩子,梳着一本正经的马尾辫,有些碎发垂于额前。她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餐,用油条味道的手来抚摸宠物狗的脑袋。而扎克正是这只宠物狗,他无法掌控自己的行动,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摇起了尾巴。 女孩子嘱咐道:“不可以耍赖了哦,我上学要迟到了。”她起身去背书包,却幻化成另一番模样。扎克不明白眼前所见,方才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居然摇身一变出落成个美人,只剩眉目间略有些相似。 美人着一身旗袍,眸光正巧落在扎克身上。 “那再见啦,扎克。”她笑道,又化成小女孩的模样,蹦蹦跳跳去了。 扎克呢?石化一样站在腰门边上,他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组合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良久,望着已经空荡荡楼梯口,他才回应道: “那也再见了,小家伙。” 事情至此,南知和扎克的缘分就彻底告一段落了。简落根据扎克的嘱咐得跑趟人界,但私下里又想着要赶回来和该隐过情人节,就起了个大早出发。未料这般好的日子,人间竟是风雨大作,即便带着伞,她到墓园时也是一身湿透,活像孤魂野鬼。 此座墓园乃是为纪念地震亡者而设立的,由于罹难人数众多,一座墓碑上往往写着多人的名字。简落小心翼翼地从石板路上过去,正好看见前面一年轻女子摔跤。 这可是结结实实的一跤,该女子光溜溜的膝盖直接磕在青石板上,哗啦啦的雨声中顿时混了闷响。她面色也是扭曲得很,呲溜呲溜在倒吸凉气。 她并没有急着起身,反倒是有所感知地回头。 这回轮到简落倒吸凉气了,两日不见,南知的五官依旧清冷,眉间的世故却被洗尽。她和全天下无数摔倒了的弱女子一样,呆呆地看着简落,希望她伸出援手。 简落左手撑伞,右手伸出去拉她。雨很急,水滴里裹挟着花瓣的残骸,墓园被笼罩在阴沉之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来墓地?”简落开启了话题。 南知吐吐舌头,有些愧疚道:“说起来你肯定不信,我当了二十年孤儿,昨日却突然被说是有钱人家的遗孤。我穷惯了,住那些富丽堂皇的宅子不习惯,所以偷偷溜出来冷静冷静。这里我以前常来,人少又清静。没想到今天下雨了,你能出现在这里也是有缘。” “有缘?”简落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问号,随即道,“可能是冥冥中自由安排,说起来你也肯定不信,我是在这里等你的,有人让我给你带话。” 南知更加不解了,估计是没想通自己孤苦伶仃过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能有爱慕者这时候托人带话的?最近的日子太不真实了吧。 不料扶自己起来的姑娘将伞塞到自己手中,颇为追忆地说:“对于狗来说,人们总是有朋友亲人,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关系。但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他们至死不渝的使命,可能就是守护着你吧。” 风温柔了些,衬得南知的声音清晰起来:“你可能找错人了?我没养过狗。” 简落截断了她的话,坚定道:“我没有找错人。”接着她的神色又柔和下来:“我来替扎克完成一点小私心而已。他拜托我转告你,有人前世和前前世都很爱你。” 墓园里照理来说的有许多亡灵,今日却都销声匿迹了。天地间除了他们,似乎就剩下数不清的石碑,雨水顺着雕刻的凹槽流动,将被遗忘的名字全都重写一遍。而南知呢,就像被天上的雷点劈了脑子似的,突然愣在原地。有许多年的故事从她脸上翻卷而过,最终消散干净。 简落忽然想起自己的狗,心中没有酸涩也没有难过。她慢慢地了解到,狗与人类的契约有多么神奇,以至于无论岁月如何洗礼,甚至连本人都被抹去了记忆,那种特殊的情感却不会消失。 它会在某个未知的时刻,重新钻进你的脑海,告诉你它很爱你。 该隐安慰她的时候说每一场相遇都是独一无二的,人们总觉得要刻骨铭心的遭遇才配得上这些相遇,但就让它像一个完整且普通的故事,结束掉吧。 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个垃圾一放假就玩嗨了,你们打死我吧。 想怎么泄愤都行…… 评论发红包(如果有的话)作为补偿。 第65章 【64】 最后就要说到情人节礼物的问题了。南知离开前嘱咐博朗格的化妆师将简落好好打扮一番,原话的形容如下:清纯而不失娇羞,重要的是带点性感。至于目的,她曾说过给该隐最好的情人节礼物就是简落的心甘情愿,这就是在给所谓心甘情愿的日子做物质准备 分卷阅读116 。 由于当事人并不见得愿意在情人节献身,所以这项服务的期限是永久,只要她想好了,随时可以进店实施。 哪知道简落十分饥渴,当即咬牙道:“就今天了,择日不如撞日!” 于是化妆师把橱柜里成套的衣服拿出来给她。恕简落直言,这哪里称得上是衣服,不就是把粉红色的绸缎在身上绑个蝴蝶结吗,松紧还不太合适,硬生生给她挤了条沟出来。在某人的再三要求下,化妆师勉强同意加了层半透明轻纱。 这下少女的轮廓大致看得清楚,而深入之处则颇为轮廓,也不知是不是欲迎还拒。 不过以上都是废话,重点还是怎么应付该隐。这活了千百年的老妖怪是不是“完璧之身”我们不得而知,但给他投怀送抱的女人着实不在少数。简落琢磨着到底要如何开口,才能说服该隐自己不是逛/窑/子被下了药,而是正儿八经要和他拍情人打架片了。 他大概会大吃一惊吧。 于是在并不充分的思想准备之后,英勇的女主人公踏上了不归路。 傍晚八点十分,该隐的手比人先进入房间。他喜欢黑暗,应该是打算伸手将灯关掉,却意外发现自己床上不倒翁一样跪着的人影。春日的花香混入空气进入鼻腔,灯光映衬之下,床上的人的五官温柔,长发前后分流,露出圆润的肩头。 明显的停顿后,该隐问:“怎么不盖被子?” 兴许是空调太冷,简落的上下唇哆哆嗦嗦地碰在一起,逐渐拼凑成一句话来。 “该隐,我们上/床吧。” 而该隐权当是玩笑,他一边将灯关掉,一边调侃道:“是南知走之前给你洗脑了?还是你自己又去看小说了?睡衣很可爱,但这样很容易感冒。” “我是认真的。”简落吸了口气,更加坚定道,“我们上/床吧。”两人笼罩在黑暗之中,她伸手不见五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该隐收起了笑意,甚至收起了呼吸,隔着几米的距离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对方的神态中琢磨出到底有几分诚意。 她脸颊滚烫,却硬着头皮看了回去。 半晌,他从门口缓缓踱步到床边,然后俯身。这样两人的距离大大缩短,他们几乎脸贴着脸,只要简落抬头,鼻梁就能撞上该隐的鼻尖。她悄悄掀起眼皮往上看,漫不经心被碎金加深成认真的神色,光芒被眼底的黑暗匿去。 简落迷失在那双深邃的重瞳里。 “你确定……吗?”该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话却被硬生生打断开来。对于唇上突如其来的柔软,他并不意外,也没有惊慌,只是伸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勺。简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直接亲了上去,她双腿发麻,全身的重量无法控制地往前倾倒,被他单手捞起来靠在怀里。 既然开始了,就不要轻易放弃。 由于缺乏经验,简落的手法可谓是不知轻重和胡搅蛮缠的混合体,她完全没有章法地在他身上摸索,先是吧唧吧唧给了吻,然后手也麻溜地从衣服底下溜进去,顺着肌理脉络往上。相比于前者,该隐冷静许多。他并不拒绝,任由她在身上撒野,好像只要不用力过猛磕到脑袋就怎样都好。 自始至终,那双眸子清明,唯独眼底散着柔光。 经过十几分钟的艰苦奋战,简落可谓是一无所获。这家伙怎么回事,她实在是不明白。上次欺负自己的时候不是起劲得很吗,怎么这次自己主动了,他反倒还冷淡起来了?借着微弱的光,两人的着装形成了鲜明对比。女方衣/衫/不/整,吊带滑下来松垮垮地圈在手臂上,男方就领口褶皱一点,其他一切正常。 说好的情迷意乱?说好的把持不住?看看这冷静自持的样子,全都是鬼扯。 终于,她挂在他脖子上,气喘吁吁地哼哼道:“我没有力气了。” “嗯?”该隐挑眉看她,语气捉摸不透。 还嗯?简落脸红到爆炸,怎么也拉不下面子再重复一遍,只能瞪他。 “我知道了。”他淡淡道,特别自然地把她连人带睡衣抱起来,“没力气了,那就缓缓再继续。” 简落被放到柔软的被褥之中,立刻陷下去。她被剧情转折弄懵了头脑,随后皱着眉头去看,立刻伸手去捂鼻孔。大晚上的又不开灯,人类视力之下连面部都看不清楚,但该隐嘛,那么大个人,脱/衣/服的动作还是大致可以判断的。紧接着她身侧的被窝又凹下去一点,他鎏金的眼瞳好像把空气都点燃了,他压上来,她根本无处遁逃。 “上面还是下面?” “……” “你想在上面还是下面?”他耐心地重复道,声音却低哑得奇怪,好像紧紧崩弦的低音提琴。 简落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没听见,是她没有能力回答。不久前夜晚的无力感又卷土重来,在极短的时间内控制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落在身上的吻仿佛是配方奇特的麻药,让人动弹不得,直接缴械投降。该隐灵巧地腾出手,从被褥的缝隙里钻过来,轻而易举就勾开了衣服的防线,然后一点一点勾勒出脊背的结构来。 触觉冰凉,她咬牙把到嘴边的嘤咛咽回去。 “不选的话,就在下面了。”他在她耳边留下撩人的尾音,痒痒 分卷阅读117 的鼻息蹭着敏感的皮肤。 即便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血液在血管里声嘶力竭地叫嚣着想要破壁而出,准备工作却远远没有结束。该隐的膝盖一直顶在她大腿根上,此番轻轻往前顶了顶,身(希望不会被锁)下的人立刻滞了呼吸。一阵难以言喻的酸从双方的接触之处传来,简落触电一样,不敢收紧双腿,又难耐于某种缺失的空虚。 一根修长的手指顺势滑了进来,带出晶莹剔透的丝线,他无疑是在低低地笑,她无地自容得简直要咬舌自尽。 “如果痛的话就告诉我。”该隐的音色沉得像雷暴前气压最低值,一旦越过就无法返回。 事实证明,告诉他有个屁用。 简落神志并不太清楚,断断续续的哭泣和细碎的娇嗔混杂在一起,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但无论她有气无力地求他也好,还是咬牙切齿地骂他也好,该隐简直无动于衷,按部就班得来,该攻城略地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含糊。只是在她推搡着他说真的不行了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退出去。 打个比方,零下四十度的大冬天,温暖的房子本来完完整整,突然窗户漏了个大洞,那人肯定是不习惯的呀。 她下意识追随着逝去的暖意,却不偏不倚贴到他身上。该隐早有所料,明知索取为何物,就是不给。 “该隐,你是真的混蛋。”简落恨得牙痒痒。 他将她翻过来,换了个角度继续。 来自死亡世界的凉意涌上来,仿佛是大海中过夜的小舟,惊涛骇浪争先恐后地袭来,想要将你拉下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去。讲道理你应该奋力挣扎,应该宁死不屈,可是有那么一刻,你就是想放弃所有,就是想任他吞噬。 那就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永远也不要浮上去。 荒诞的夜晚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落下帷幕,简落记得事后被强制性拎去洗了个澡,而后趴在一方坚实的胸膛上继续睡大觉。黑色的骨翼从下方延伸出来裹住她,挡住了凉飕飕的风。 这种感觉,竟是前所未有的圆满。 此事的后续也顺带一提吧。简落第二天相当于瘫痪,连下楼都是坐的人力电梯,不过说来也是情有可原。但无法解释的就是精力旺盛而且不需要睡觉的死神大人居然挂上了两弯黑眼圈,看上去颇为疲惫。茜拉见了,就很好奇地问:“哥你咋今天气色这么差?” 当时三人正在吃早饭,一桌子的菜肴颇为丰盛。该隐听完,镇定自若地摇了摇红酒杯:“没事,今天有点累。” 简落把嘴里的牛奶三下五除二咽下去,抢白:“你累什么累?你还累?” 对话至此,茜拉已经嗅到了非比寻常的气息,却没料到自己老哥丝毫不害臊,反问昨天基本上道:“我为什么不累?昨天基本都是我在使劲,这你也要问。”话音未落,茜拉的嘴已经变成了0型,简落于是赶紧摆手,狡辩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于是该隐又毫不犹豫地道出了实情:“不用猜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是你妹妹啊!她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污染人家纯洁的心灵?”简落大惊失色地喊起来。 该隐往她盘子里加了个煎蛋,口气依旧平平:“孩子?她可比你大好几百岁。”随即他将刀叉摆放整齐,郑重其事地宣布道:“茜拉,以后落落不是你随口能叫的了。” “哈?为啥?”茜拉不解地接话。 死神揉了揉太阳穴:“明知故问。落落是我的,你只能叫她嫂子。” 恨在对面不相识·完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一拖就是这么久,这几周在伦敦政经交换qwq学习太忙了。 更对不起一上线就变成了开车作者,希望不会被锁…… 第66章 【65】 要杀死幽灵,原来和杀人一样简单。只消将抹过火焰的刀插入他们的心脏,再强大的幽灵也会一命呜呼。 开始的时候灵还有些紧张,这会儿动麻利了许多,将刀尖使劲没入幽灵体内时,甚至不再有奇怪的液体溅出来。说实话,她并不是个干狠活儿的合适人选,真是亏得自己生了张线条坚定的脸,才能将这戏好生出演。 当然观众也很多,组织里但凡有点声望的猎人都到场了——通告里说三周前幽灵玛丽行动大获全胜,这艘猖獗了许多年的鬼船终于被攻克下来,所有的邪恶幽灵都被关押起来要集中处决,船上不计其数的宝物则全部归于组织名下。至于为什么执行处决的是个女孩子,大家并不知晓缘由。 然而那有什么重要呢?还有什么比将幽灵王绳之以法更令人兴奋的事情吗? 幽灵王,说的就是最末端铁笼子里的那位。 他双手被拴住,强行吊起来,头却低垂着一动不动,和死了没得区别。若不是种族问题,这人应当颇受欢迎,先前抬头时,便可见得一张少年的脸。说是少年,恰到好处的棱角又除去了幼稚,祖传的银灰瞳孔,应当是七分贵气,三分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从容。硬要形容的话,是年轻帝王的模样。 老大专门讲此人被排在执行名单的最后,为的就是让他看完自己家破人亡的全部过程。从今往后,幽灵将从这个世界消失, 分卷阅读118 他们的尊严将被猎人踩在脚下,从此成为被猎人征服的物种,之一。对于任何的王来说,这都比死亡更加羞耻。 所以最开始幽灵王的反应很是激烈,他奋力挣扎,将铁链挣得哐哐作响,除此之外还破口大骂,和所有被关押起来的人一样。奇怪的是,他骂的并不是猎人组织,而是明确的针对着某个人。仔细听来,就是在骂行刑人,不过养尊处优的王显然骂人的词汇匮乏,吼来吼去不过是说她没良心,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暴怒很快到达了顶点,幽灵王眦目欲裂,死死瞪着场中央的灵,让人觉得他立刻要扑过去将她撕碎。就连场地周围的火把似乎也被刺激到,因而燃得更旺了, 不过这方法显然不奏效,灵无动于衷,似乎所有咒骂都只是耳旁风,一吹便过了。 不久之后幽灵王精疲力尽,原本挺直的背脊颓然下去,他放弃了尊严,双膝跪地,低声下气去求她。 “求求你,他们做错了什么?” “求求你停下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你认识他们的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地杀了他们?” 可是我不这样做,你根本就不可能从这地方的大门再走出去。一个弱弱的声音从灵心底钻出来,立刻被打压下去。对不起,我瞒着你做了交易,恨就恨吧,反正你也不会再看到我了。只是以这样的场景道别,着实有些令人伤心。 渐渐的哀求声也低下去,幽灵王双目血红,铁链将他手腕的表皮刮下来,狼狈已经不足以形容此情此景。而现在他终于安静了,黑洞洞地看着她,用的是看菜市场屠夫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偏偏旁边还有个帮腔的妹妹,一个劲儿帮着幽灵王求饶。灵看着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胸口突然硌得慌。同样的皮囊之下,有的人一无所知却能全身而退,有的人却只能当坏人。 不过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在观众已经散得差不多时,她杀掉了最后一只幽灵,然后将刀随手一扔,回头往观众席看去。远远的,有一个黑色斗篷的人影对这边点了点头,与此同时,束缚着幽灵王的所有铁链应声而开。 “里昂,你和小壹随时可以离开。”存余不多的观众躁动起来,却被一个年轻的女声压了下去,“我可没有那么好心放你走,不过既然幽灵玛丽已经到手,幽灵也杀得挺干净,不如留你活着,在无限的生命中日复一日永受折磨。这样说来,我越发觉得有趣了呢。”她提到的幽灵玛丽,正是幽灵世世代代守护的宝藏之一。 这串由月光石打磨而成的珠子极有灵气,据说与阿拉丁神灯如出一辙,都有实现人愿望的力量。 当然这只是传说,真实性还有待考究。 镜头转回到场中央——幽灵王并没有气急败坏地冲向行刑人,也没有对女声进行任何回应,反倒是一瘸一拐,极其缓慢而清晰地走到了灵面前,蹲下身去捡起了刚才屠他全族的刀。混着血污的小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极其漂亮地打了个转儿,破开呼啸的风刺入胸膛。一系列动作决绝又不留余地,力道之大,以至于整个刀刃都没入血肉之中。 全场哗然,这样的方法虽不足以杀死幽灵王,但重伤是跑不了的。 正当观众纳闷之时,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幽灵王面无表情地将匕首**,反手便刺向脸色惨白的灵。真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唯有刀锋破开皮肉的声音跟上了节奏。这一刀也是下了致命的决心,一看就是往心口要害去的,却不知怎么的在最后一刻偏了毫厘,还锉了力道。 伤口虽深,却不致命。 灵根本没在关注自己身上的刀,只是瞪大眼睛注视着幽灵王的伤口,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睫毛之间滚出来。她几乎惊恐地回应着对方的行为,似乎在质问里昂为什么要先给自己一刀。 “痛吗?”里昂置若未闻,眼底黑得像没有星辰的晚上。 没等她喘匀气来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想必是不痛,毕竟有心的人才会痛。” “小壹说得对,你根本就没有心。” 一字一顿,像烙铁落在心上。 灵用咬断舌头的力气咬牙,仍旧抑制不住嘴唇的颤抖。她忘记了如何呼吸,肺部的空气仿佛被挤压得一丝不剩,产生濒死的绝望感。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襟前浸出来,将已经很斑驳的衣物染得更暗。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声带却不肯震动发出声响,自己杀了每一个他在意的人,被憎恨也是理所应当。 背后的大门打开了,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那就……恨我吧。”最后她说。至少以后你好好生活的时候,偶尔还能记得我。 里昂的面色冷如坚冰,嘴角浮现出的一个嘲讽的笑来,语气恶狠狠的:“我之前是瞎了眼,才会爱上你。”说完他背过身去把双腿发软的小壹抱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去了。小壹的胆子向来很小,这会儿总算是有了靠山,对于这个心狠手辣的姐姐也是怕得不行,虎口逃生哪里还顾得上虚假情义。 两人的背影在大门口不断缩小,最后化成遥不可及的黑点。 善良的女主人公和用情极深的男主人公双双归去,这才是最合适的结局吧。 灵抬起僵 分卷阅读119 硬的手去捂伤口,一阵阴风过去,火光暗了暗。观众席上事发号令的人或许是看得不耐烦了,边踱步下来边随口调侃:“你将幽灵玛丽骗出来给我,又把一船的幽灵拱手送过来,是立了大功,我要好好谢谢你。寻思几天了,也没想好什么奖赏合适,不如去地牢三层住住,体验体验新的生活?” 地牢三层?! 那可是猎人组织有去无回的重刑之地啊。依照惯例,只有罪不可赦的人或是特别高级的妖魔鬼怪才会被关在那里。被判去那里还不如死了算了,然而面前的女子仿佛被抽干了灵魂,任凭血从指缝渗出来一路流淌也完全没有反应。 黑斗篷挥了挥手,话锋骤转道:“来人,把这个叛徒押下去!” 几个等待已久的大汉从观众席背后绕出来,将地上的尸体踩得吱嘎作响。他们径直走过去,将灵的手反绞在身后铐好。她背上的枷锁很沉,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到这一刻,姗姗来迟的痛感才冲入脑海之中。刀伤割开的似乎不止是皮肉,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也被割裂了。身体里仅存的温暖和知觉跟着流逝出去,涌进来的寒冷啃噬着她的意识。 看戏的人们对这边指指点点——他们在猎人组织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认罪这么自觉的人。 第67章 【66】 海风从耳畔吹过去,简落把被风吹起的鬓发按下去。大海上的日出如此壮阔,以至于整艘船都被吞没在无边无际的朝霞之中,层层叠叠,像绸缎从东方慢慢铺开来。她伸出双手反复查看,却发现自己站在船只的甲板上。 手心的纹路被阳光镀成金色,细细密密缠绕在一起,可她明明记得是半夜。 “你看,新的一天又到了。”该隐说,他好像站在自己身后,声音有点清冷,也有点渺远。不过凉凉的气息着实挠着她的颈项,简落的脖子不听使唤,怎么也转不过身去。 这回该隐的手轻轻放到了她的头顶,像在抚摸心爱的小狗。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无论发生什么,太阳都会照常升起,也许不是这种形式,但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头顶的手挪开了,简落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睛。目力所及之处皆是苍茫大海,而脚边反光的铁皮之上,一个模糊的人影向后退去,熔化在金色的阳光中。短短几秒,阳光彻底穿透了幽灵船,海平面托住巨大的红日,悲怆如英雄收场。 她获得自由,匆匆忙忙地回过头去,一个人也没有。 也正是这时,简落发现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境。同屋的女孩递过来一张毛巾:“擦擦脸吧,你哭了一晚上。” 随着意识清醒,周遭的景物也清晰起来。不同于往日在冥界的豪华装扮,小得过分的石室爬满青苔,两张木板固定在墙上,算是床铺。硬要说的话,墙上还有两副铁链,分别连接着两个犯人的脚环,都是纯银制成,对抑制邪恶力量颇有奇效。 以上便是猎人组织总部的地牢标间配置了。 至于简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顶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面容——同屋的女孩又发话了:“该隐是谁?就是你费心费力混进来想救的人吧。”话音刚出,简落的动作僵在原地,眼眶又红了。梦里的该隐的声音重新在脑子里回放起来,但她的心跳孤零零的,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三日之前茜拉突然出现,哭着求她救救该隐,说猎人挟持了她,该隐为了救妹妹就把自己押在那里。一直以来的心悸一下子有了合理的解释,简落方寸大乱却也一筹莫展,最后决定易容潜入猎人组织去,找个机会把该隐救出来。 巧合之处在于,同日她收到自己的任务牌,要迎接一个名为灵的亡灵,而这个灵,也就是现在和自己住在一间牢房的姑娘。面容中总带着丝高深莫测,身上乱七八糟的伤疤也挡不住美人气质。灵声称自己是女巫的后裔,也因此被猎人追杀。 “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气息,我的确是在哪里见到过。”灵仔细琢磨着,“我还在幽灵玛丽号上的时候,见过一个亚洲姑娘,你们虽然面目一点儿也不相似,但那股气息如出一辙,我绝对不会认错。”她的声带受过伤,说起话来像木门在咿呀作响。 “不过话说回来,你一直乔装成犯人呆在这里,一辈子也救不了该隐。还不如想个办法帮猎人做点事,他们若觉得你有用,自然会放你出去。到时候你打入内部,就能救他了。” 简落揉着被磨破皮的脚踝,一边问道:“但我被关在这里,把自己宰了可能才是最能体现我对猎人组织价值的地方。”她越来越觉得让茜拉把自己编造成猎人组织的叛徒是个错误,当时不够清醒,应该把自己伪造成猎人组织的学员之类的,这样也方便打探该隐的囚室。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灵说。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各自琢磨起自己的事情来。简落寻思着要如何才能溜出地牢,问题就在于地牢的结构复杂,像该隐这种千年难遇的囚犯的囚室,除了组织核心人员其他无人知晓,不在地牢里就连他在哪的消息都打探不到,在地牢里又难以脱身。 没想到解决方案很快就出现了。 第二日清晨地牢 分卷阅读120 里就叽叽喳喳全是议论声,定是大事发生。简落靠在门栏杆上尖着耳朵偷听,差点被送饭的衙役打了一顿。倒是灵一反常态地扯住了那位小哥的裤脚,操着公鸭一样的嗓子道:“他们……他们说的事情……是真的吗……幽灵王和跟着他的那个女孩子……都……”她无法再说下去的,声音脑电波一样起伏着。 送饭的小哥甚是不耐烦,一脚甩开她:“这种事还能有假?幽灵王那厮死的时候,尸体里的黑水炸了老远,所及之处立刻寸草不生,那景象别提多吓人了。倒是小姑娘挺惨了,死也没能死在他怀里。” 铁门已经合上了,灵像被抽空了身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的头低着,肩膀没有抖动,发出一种又哭又笑的奇异声响。 半晌,她失神道:“简落,我给你提供一个办法,让你从这里出去。” 简落听着,莫名感到一阵恶寒。 “明天送饭的人来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把他变成人质,你到时候杀了我救这个人,对地牢头子表表忠心,他一定会放你出去。”她说话时十分流畅,半点卡壳也没有,倒是双臂一直垂在身侧,面色也如死灰。 “不是,那你怎么办……你不是说还有事情要做?”简落强忍着鸡皮疙瘩道,“而且我们无冤无仇的,我杀了你岂不是要欠你一辈子。” “没有了。”灵的瞳孔动了动,“今天之后,没有了。希望你早点救到你要救的人,趁一切还没有太晚。至于亏欠,你是地狱使者,我死后你也会获得我的记忆,到时候也许你会愿意为我做些什么,不过都不太重要。之前说过了,我看人很准,如果是为了真正爱的人,你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也前所未有的残忍。” 说完她缓慢地躺到木板床上去,背对外面,像是不愿意再聊。屋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饭菜的发出难闻的臭味,而潮湿又自带一股腐蚀人骨髓的气息,简落感觉自己要烂在这里,满腔的忧虑无处发泄,内脏也在腹腔中紧紧缩成一团。手中有什么冰凉冰凉的,打开来看是一只欧式发簪。 锐利的尖端泛着寒光,戳破皮肉是轻而易举。 该隐也在这地下的某处地方,被水银环绕着囚禁起来,十字架穿透他的身体束缚了所有力量。他受尽了折磨,而唯一能救他的就只有自己。就像是一个左右重量差距悬殊的天平,别说杀一个人了,就是要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杀光她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再等一下,我就来了。请你一定要,再坚持一下。 一夜无眠。 隔日灵提前备好了法术封印,等送饭小哥进来时施法将他困住,然后她反手一捞,竟是有种无形的力量将小哥的咽喉锁死。小哥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眼见着脸越长越红,隐隐透出绛紫色来。此事惊动了隔壁牢房,也引来地牢狱卒的头儿。 “妖女!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居然敢挟持我儿子!”狱卒头儿大喊道,说着便要动用武力,无奈自己儿子在别人手里,还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灵不慌不忙地侧过身来,甚是随意道:“那不是怪他不好好学习,我被封印的力量足足有九成,剩一成也能置他于死地。” “你不就是想从这地牢里出去?”狱卒啐了口唾沫,“我呸!出去也晚了,你那心心念念的幽灵王早已伏诛,永世不得翻身,你出去还能将他复活不成?还在这里白费力气?” 其他狱卒收到手势命令,纷纷摆出进攻姿态,小小的牢房之间倒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灵现在是寸步难行,各种法器全对着她的要害,而她终于有些愁容,眉毛的弧度坍塌下来,底下是一双失了光泽的眼。 “是啊,他已经死了。”粗噶的女声陡然拔高,“你们一条活路都不留,他怎么还能幸存呢?” 与此同时送饭小哥的挣扎程度松懈下来,从面色判断已是到了强弩之末。他一直翻白眼,意识也涣散得不成样子,而脖子上的力量却越发紧绷,像是要生生将骨头掐断。狱卒咬牙切齿,又担心丢了儿子,急得额角一连串冒了汗珠。 就在这倒长不短的十几秒内,一直蜷缩在墙角的另一名犯人忽然奋力起身,手在后脑勺那么一晃,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冲到灵的面门。由于剧烈运动,带着齿轮的脚链在这人脚踝附近刮出整整齐齐八道血痕,而她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滞。 小哥坠到地上,拂起灰蒙蒙的一层烟气,而后能听见他的咳嗽声了。 狱卒头儿心中的石头落地,当即摆手,于是早已急不可耐的狱卒一哄而上,将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灵制服。血从灵胸口插着簪子处渗透出来,像开出一朵形状对称的花,她好像不怕死,只是眼睛睁着,不敢置信地看向凶手。 那眼神细分下来少了些不敢置信,反倒是五分的终于解脱,再加五分的请求。 “凶手”正是简落,她按照预先的计划下了手,果断稳当得让自己都害怕。不过这会儿她也同样经历着灵死亡的痛苦,因而胸闷得说不出话来。生命力从漏风的躯体中快速流逝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等灵的手彻底垂到地上,痛苦才稍微消散,而简落已经是一背的冷汗。 其他的过程还是按部就班,狱卒老头没脑子,当真相信了这是个能 分卷阅读121 改过自新的犯人,并给了她一份送饭的差事。一方面是自己的儿子就不用再冒险了,毕竟囚犯伤人是常有的事;另一方面是简落发誓今后为他所用,地牢凄苦,又终日不见阳光,待久了是谁都还是想出去的。 总结起来,营救该隐的计划跨出了第一步,整日下来最悲惨的就是灵,死了也没人帮忙收拾,只被胡乱丢到乱葬岗去了。 当晚简落总算是睡上了有被褥的床,谋划着后续计划的同时,她也做了个很长的梦。 不算是梦,是某个人的记忆。 关于一艘神出鬼没的船,和一段同样神奇而悲伤的缘分。 第68章 【67】 这就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时候灵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猎人,偶尔跟着前辈跑跑任务混口饭吃。她有一个妹妹,人称小壹,两人长得挺像,关系挺好。本来猎人组织阶级分明,不到上层是不会天天为各种妖魔鬼怪操心的,直到一个叫“幽灵玛丽”的项目出台。 经研究人员研究发现,幽灵虽然生性暴虐,但却有个致命弱点——英雄难过美人关。说起来有些搞笑,幽灵史上每一位君王都无一例外爱上了人类女子。而这些女子眨眼一看面貌不同,给人的感觉却出奇的相似。正好组织里新上任的老大需要点功绩服众,于是开始广泛撒网,寻找各色女子参与项目。 幽灵宗族意识极强,对于自家人特别大方。如果能送个幽灵王喜欢的美女进去,要获得船上的宝藏不就指日可待了吗。可感觉这种东西何其玄乎,哪里是说物色就能物色出来的。 大家商量着,觉得这也好办——把经过选拔的姑娘都介绍过去,随缘发展。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是真,但整个菜市场都给幽灵王摆在面前了,还挑不出个喜欢的蔬菜来吗。 这个项目的结局是个人都能猜到个七七八八,灵就是中奖的姑娘,这个奖牛到什么程度呢,牛到爱屋及乌,不仅她去幽灵玛丽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连她妹妹也一并带进去了,颇有种嫁入豪门的既视感。 故事的开始是灵和朋友第一次去海边,因为组织里管得特别严,他们只能半夜偷溜出去。好在基地离海边走路也就十分钟,几个人还拥有漫漫长夜,可以玩个尽兴。最不济回去被逮个正着,也就打扫厕所作为惩罚。 或许是连日的讲座导致,那天她状态不好,就脱离了队伍一个人沿着海岸线散步。有什么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类似于吹海螺的声音,像极了幻听。 “不是幻听。”一个缥缈的声音否认了这个观点。 自己有女巫血统,所以听到一些非人类的声音其实是很正常的。灵小时候被母亲忠告,一定不要随意搭理他们,不然可能会无法脱身。今日这声音听上去却莫名舒服,通过音色似乎就能描摹出位清秀的少年模样来。 她咬紧了嘴唇,劝说自己这些都是迷惑人的把戏。 “我没有恶意,你大可放心。”对方跟会读心术似的,顺着她的想法往下讲,“灵,我在等你,请往大海更远处看吧,我等你很久了。”而后是随海风飘来的浅笑,以及一股暴风雨前的潮湿气息。 灵的脚丫子陷到沙中,就悄悄抬眼去瞟,不料却看见了奇特的景象。 在海平面的最远端,那条绵延不断的线条被船只的轮廓一分为二。船身通体发出莹白色弱光,几乎和月亮混为一体,这个角度还可以看见笔直的桅杆,但甲板上半点动静也没有。 巨轮乘风破浪,似要踏海而来。 然而眨眼间,海面风平浪静。 等方才的声音再次道“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但是命运的纠葛谁也无法逃脱,我叫里昂,也许你会记住这个名字,所以提前来给你打声招呼。”,灵抽脚便往朋友那边狂奔,希望人间的阳气能驱散鬼魂的声音。 她成功了,不过是暂时的。 之后这个少年的声音就见缝插针地出现在她生活中,跟现代苹果手机的siri似的,稍有动静就会一直哔哔。灵最开始肯定是害怕的,万一这个是那种吸人精华的鬼怎么办?你搭理他一次,你的精气就被吸走一分,指不定哪天就嗝屁了。 不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就不小心搭理了这家伙一次,发现并无大碍,后来莫名其妙就熟络起来了,没事会扯扯家常,以至于妹妹怀疑自己精神分裂,走路还在自言自语。两人的三观出奇合拍,女孩子嘛,日复一日地聊,总容易产生依赖。 渐渐的灵觉得不跟这怪异的声音道早安晚安,竟然有种空缺感。而她也会在心里想想这个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毕竟与生俱来的贵公子气息可不是能蒙混过关的。更神奇的是,素未谋面的这位兄弟居然对猎人组织正在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也是组织中的一员。 “我可不是,永远也不会是。”提到组织的时候,该声音头一次出现了厌恶。 于是灵又怀疑这是不是组织老大的仇人,想要同化自己来帮忙报仇一类的,到时候自己就是个傀儡,结果这个想法也被无情否决掉了——“我再不济,也不至于会拿女人来当武器。”哦豁,小小年纪居然还挺有男子汉风度。 书归正传,在幽灵玛丽项 分卷阅读122 目培训期的最后一天,组织里给大家总结了幽灵的喜好和禁忌,老师在讲台上将得津津有味,一起的姐妹也聚精会神。正到了关键之处,这个声音突然窜出来,特别鄙夷地表示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就像人也是多元化的,幽灵的喜好也不是绝对的,因为是不同魂魄幻化而成,甚至连相对的共同喜好都没有。 灵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你咋知道,你又不是幽灵。” “你这个问题就问到点子上了。”熟悉的声音突然高升莫测起来,“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幽灵呢?” ……还真说不清。 “一月之后你们会同意在午夜时分被送到幽灵玛丽上,运气够好的话,幽灵王会在你们之中选出合适的一位作为伴侣。你们的这什么计划也就是如此目的吧。” “那其他的人怎么办?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吗。” 远方的声音继续道:“傻姑娘,幽灵与人本是完全隔绝的两个世界,怎么会容许如此自由的来往?其他没有被选中的人肯定是要死的,幽灵在吃人上面也是颇有建树呢。” 这会儿讲座已经结束,灵还坐在位子上不动,心中讲不出是什么滋味:“那如果没有选上我,我也会死?我听前辈说幽灵王选人是有特定标准的,我多半不在这个范畴之内。一个月写遗书倒是够了,可是除了我妹妹也没人看呀……”她的语句被笑声截断,周围明明没有水,一股明显的海的气味却钻进鼻腔。 “早说过了,你不会死的。” “我的新娘。” 合着是幽灵王提前偷偷抛出来选妃了。 这句带着霸道总裁范又言简意赅的句子并没有震撼到灵纯洁的心灵,她一度怀疑是不是他给自己泄密被族内的大臣啊参谋啊之类的合伙篡位,那可真是太惨了。 实不相瞒,她为此还在半夜偷偷哭过。 在立春的第二天,灵被打扮成了正儿八经的西方新娘模样,然后晚上十一点坐上了小舟。同行的自然还有幽灵玛丽项目的其他女孩子,所以其实是浩浩荡荡的一只独木舟军队。没有桨,去到哪里全靠浪。潮水在离岸几百米处发生了诡异的逆转,将所有的独木舟汇聚到一起,并逐渐形成漩涡。 接下来便是大家都未见过的场景。 漩涡的中心偶尔有白白的水花,仿佛有血盆大口在吞噬着周围的水域,许久露出一根杆子的尖端,然后是暗色的风帆。他们面前的整个海洋都凹陷进去,天地间都是水汽,直到那艘庞然大物完全出现在海面上,危险的湍流才平息下来。 大家都很害怕,抓住独木舟的两边希望获得平衡。 接着无数半透明的球体的从船的孔隙中飞出来,发出尖利的叫声,姑娘们更是花容失色。但他们没有冲下来饱餐一顿,而是颇为统一得汇集到甲板上,踩着光晕站稳,幻化出人的形态来。方才要刺破人耳膜的叫嚣也随之停歇了,这时幽灵们不约而同地退开,在甲板上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一个略胖、但是无敌圆的金色球体从路上飘过去,停在幽灵玛丽号的尖端处。所到之处幽灵全都行礼,看来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幽灵王了。确实,这金光灿灿的样子,一看就和刚才的普通幽灵不一样。 不消多时,球体迅速发散,显出四肢的和身体来——竟是个估摸着五六岁的小男孩子。 “你上来莫?”这个声音……不正是前段时间和自己聊得火热还很喜欢装大男子汉的那位吗…… 灵差点一头栽倒在小舟上。她勉强提起气去看,这小孩五官虽然是贼有贵族气息也贼精致,长开了定是个帅哥。但圆圆的脸蛋还有婴儿肥,怎么夸张估计也过不了十岁,你让一个对配偶抱有幻想的成年单身女性作何感想啊,这不是荼毒幽灵族未来的花朵吗? 想象中的幽灵王是个身材高挑眉目清秀的少年,现实里是个差不多自己一半高的小屁孩,这差距也忒大了。 她真是要喷出一口老血了。打个最简单的比方来形容此时此刻灵的心情,就好比你在某社交软件上随机匹配了一个声音甜到爆表然后兴趣爱好广泛,情商也还说得过去的小姐姐。你们经过漫长的磨合形成了一种每天分享生活的稳定关系,而且这个小姐姐还总是一种非你不可的态度,那别提多高兴了。 于是你自然而然开始想象她应当是个穿小裙子的富婆或者双马尾的小美女。 好的你见面发现是个一米八的铁汉子。 灵此刻大概就有这么惊讶。不是说对幽灵王的形象感到绝望,就像上述奔现场景,你也不会说觉得一米八的帅气汉子丑,毕竟人家是很多女孩子的青春。但就是于礼不合的感觉,知道吧。男上加男,和发现幽灵王是个小屁孩一个道理,就是……道德观念上……着实有些接受不了。 第69章 【68】 “你上来莫?”幽灵王又问了句,这回灵总算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他发出稍显稚嫩而无端自信的笑声,她顿时觉得身轻如燕,像有一朵云在屁股下面垫着,一直把人往上拖。不过几秒之间小舟已经远去了,雾气将她提溜到甲板空着处扶稳,随后便消散了。 幽灵们没有声响,但投来好奇的目光。原来人类女子和他们幻化出的 分卷阅读123 模样十分相似,只是一双黑溜溜的眼魄怎么看都更加真实,皮肤戳一下是真的会随着力道凹进去。被选中的人类女子性格内敛,缩手在栏杆边站着,也不敢和他们对视。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里昂。”幽灵王突然正色起来,孩童的眉宇间居然能琢磨出些威严意味,“虽然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但还是向大家介绍一下吧。” 不远处的海面上跃起成群结队的海豚来,在月色下形成极其美妙的画面。他们反复在同一个地方跃出水面,又猛地扎进去,居然有点儿像专门表演的。未几,幽灵王打了个响指,海豚齐刷刷化为水花洒向四周,而他本人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位是灵,从今往后她即是我的新娘,我们将依照习俗在万圣节正式成婚,此前一切待遇同婚后安排。” “她将与我共同守护祖先留下的疆土,至死方休。” 听着小孩子信誓旦旦地说要和自己共度余生,还要守护什么疆土,明明这里都是海呀!难道还要每天下海打妖怪不成?灵的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其他还是尽量平静的模样。好在她也缓过劲来了些,嫁出去总比没选上死在这里要好。 “你别看我现在是一副小孩子模样。”里昂总算说了句令人期待的话,“幽灵比人类成长的速度快许多,估摸着下月吧,我就能超过你了。” “那你会下下个月直接变成老头吗,女巫比一般人衰老要缓慢,我是不是要提前守寡。”灵咽了咽口水,顺便把这个疑问也咽回了肚子。 其他同行的姑娘目瞪口呆,他们原本以为今晚会像古代皇帝选妃一样经历漫长的考核,然后角逐出最优秀的一个(以证明足足半年的特殊训练没有白白进行)。没想到整个过程何其短暂,从幽灵王出现,一切似乎早就安排好了,而幸运儿的名字也早就定下,他们只是陪走过场的。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如此草率的挑选过后,迎接他们的不是返航,是死亡。 里昂对灵可谓是很好了,专门留下了她妹妹。虽然一辈子不能踏出幽灵玛丽半步,但总比被幽灵们撒上孜然烤了吃要好。 这说是个血腥的夜晚并不过分,但结界屏蔽了船舱厨房里传来的惨叫。天蒙蒙亮时,灵拥有了一套自己的房间,宽敞奢华得仿佛中了双色球特等奖的派头,并被告知了一些幽灵玛丽的注意事项。她将从此与人隔绝,这并非大碍。 问题是里昂这孩子闹腾得很,五点钟就拉她起来,兴冲冲说要一起去巡视疆土。 最后一个镜头是阳光利剑一样剖开厚实的云层,在海平面上汇聚成单独的敞亮空间。而幽灵王飘在半空中,光芒几乎直接从他的身体中透出来,于是逆光看去,他仿佛是金箔堆叠镌刻成的雕像,脸上映照出天上所有君王共同的神色。 海风带着咸涩的滋味拂面而过,简落挣扎着睁开眼睛。衙役的宿舍小而昏暗,她不得不反复眨眼来适应光线,还用了许久来回味梦里的全部内容。随后她立起身来,边揉着背边部署今天的计划。 成为送饭专职人员之后,每天能接触到的犯人和其他衙役起来,能接收到的消息自然也多起来。组织上管得严,每日工作结束后都必须开会汇报。每一位衙役都会报告自己所看管牢房的情况,通常是按房号倒序排列,但4号牢房永远会被跳过。 4号牢房不用汇报,这似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简落敏锐地注意到这点,于是借着自己新来的的身份,旁侧敲击去问同僚为什么四号房从来不汇报,也没有对应负责的衙役。她原以为理由会是四号房关着什么穷凶极恶的大妖怪,说白了就是该隐,所以被专人看守,不归衙役头子管。 没想到同僚抹了把油腻的胡子,粗着嗓子道:“你是来搞笑的吧?根本就没有四号房,难道还能整出工作汇报来了?” “说到妖怪,你们知不知道组织最近有大收获?我听兄弟说前些天抓到了老大的什么死对头,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妖怪,好像看一眼就会被杀人于无形,太可怕了。”后排的衙役压低声音插话进来,“明天多加的一场高层会议起是就是为了审理这个什么妖怪,上头下令此事一定要保密!” 简落心中一痛,赶紧问道:“那你可知在这个会议是在什么地方?” “知道与否有什么用?难道你还准备去观摩观摩不成?”衙役搓搓手继续说,“不过爷我消息灵通得很,要打探也不是难事,只是嘛,都是机密消息了,不能白白给你呀!” “看来你是真对这怪物感兴趣喽?咱爷几个不仅可以帮你打探明天的审理会在哪里,甚至可以帮你问到怪物被关在哪里,反正一分价钱一分货,能知道多少不就看你表现了嘛。” “你想要什么?”简落避开飞溅的唾沫星子,公事公办道。 “这个简单,小妞今晚把爷伺候舒服了,爷什么都告诉你!”衙役爽快地说。 简落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于是衙役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显出满意的神情,看着都让人想吐。 夜幕降临时,地牢里面的工作也接近尾声,大家都想着如何能早点收工回去,这个衙役更不例外。他在这里工作几年有余,连个女的都见不着,更别说细皮嫩肉的姑娘了。 分卷阅读124 这回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开荤,自然是不会放过。 他专门洗了个澡,准备好好教育这金发碧眼的小娘子。 然而事实和想象往往有差距。由于叙述方便,我们暂且把这位倒霉的衙役成为狗蛋,当然根据属性来判断,应当是狗蛋中的泰迪蛋。 狗蛋遵守时间来到了约定地点,此时他摩拳擦掌,已是极端的不耐。黑漆漆的房间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不是说好在此处见面的吗?难道到嘴的肥肉因为害怕临阵脱逃了?白日里她义无反顾的模样可不是这意思啊。 揣摩许久,他推开房门准备进去,被诡异的吱嘎声吓了一跳。 该房间已经废弃多时,家具什么也没有,现在隐约可见一张凳子摆在正中央。 “你还挺准时的嘛。”带着女子特有的温婉声音从后面传来,狗蛋心中喜悦,正要扯高嘴角转过去迎接,忽听得对方语气一冷,根本来不及觉得不对。余光之中,一晃而过的黑影从门后快速下落,他后脑勺传来剧痛,之后处于不省人事的待机状态。 简落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对这种绑/架戏码居然得心应手,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将狗蛋绑到板凳上,这无意间发现的刑房唯一的优点便是凳子直接焊在地上了,把世界上的菠菜吃完狗蛋也不可能挣脱。随后她将木棒放到门后去,又去打了桶水。 “妈妈呀!别杀我!妈妈呀!”狗蛋在半梦半醒之间大叫。 第二桶水从天而降,彻底将他淋了个清醒。哇塞,一个身材前凸后翘的美女哦,但为什么这个美女看上去这么眼熟?卧槽,这不就是设计打晕自己的美女吗?他/奶/奶/的,这事情传出去岂不是毁了自己一世英名? 简落并不知道狗蛋急剧的心理变化,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道:“看看清楚,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们还是不要废话了,你赶紧告诉我会议地点和关怪物的地方。”她的目光凌厉起来,紧接着说,“只要你不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我就不会动你,不然我保证你今晚走不出这道门。” 狗蛋觉得有失颜面,于是破口大骂:“呸!你一个黄毛丫头还跟爷叫板?赶紧放爷出去!” “不说是吧。”简落并不气恼,从腰间牛仔裤的皮带扣上卸下一个小物件来。她顺手点燃了提前准备的油灯,屋子里至少能看得见人形了。原来那个物件是把折叠的匕首,此时刀锋朝外,映照着跳动的灯光,倒显得分外可怕。另一个跳动的光点则是简落的十字架项链,同样冷淡的色泽,随着她前倾的动作,十字架从领口调出来,在空中晃动着。 狗蛋脖子上贴着什么细细的,又凉飕飕的东西,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但继续不依不饶地叫骂。 “我最后问一遍,你说不说。” 说实话简落是怕的,她从小看到杀鱼都觉得于心不忍,没想到死后就走上杀人道路了。但好像和救该隐想比,杀生的罪孽也好,对此的恐惧很好,都不足为题。心里没什么想法,刀口已经没入衙役的皮肤半毫米,鲜红的血液也覆盖了古铜色的皮肤,证明割到的并不是常年不洗澡而累积的皮屑。 “我说!姑奶奶!求求你别杀我!我什么都说!”狗蛋秒怂。 得来全不费工夫。 简落翻了个白眼,盘算着明日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溜到戒备森严的审讯会里去。审讯会将在地下的祭祀台举行,说白了就是一个中间镂空的石窟,最前面是巨大的祭祀台,然后下面有一排座位。一点儿盆栽也没有,看着就一邪门儿的地方。唯一隐蔽之处可能要算外围的通道了,那里有小窗口能看见祭祀台里面的情况,除开有人定时巡逻外不易被发现。 那到时候自己就藏在某个通道里面,明天就能见到该隐了。见到之后弄清楚他具体被关的位置,救他出来也就指日可待了。 活了十九年,还死了两年多,简落从未如此期待一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简落易容了所以变金发碧眼了。 第70章 七夕番外 往年的七夕简落都是单身狗,完全不存在过节一说。今年虽然有该隐作伴,但一个死人在英国执行任务,一个死神在冥界处理公事,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女生嘛,仪式感总是很重要,所以还是百忙中抽出时间,准备趁七夕去逛一逛伦敦。 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起。干燥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落下来,被子面上的绒毛被染成金黄色。今天要同行的是一对情侣,昨日咖啡馆认识的。他们都是华人学生,目前在英国念大学。如果简落没死,大抵就是这个年级。各种细枝末节此处不再赘述,就拿简落记忆深刻的几个瞬间和往日摘抄的句子串联起来,潦草作为本特辑的内容。 “晓看天色暮看云与朝看晓色幕观星。” 这家百年老字号雨伞店里客人颇少,花白头发的老爷爷在咖啡桌边坐着,优哉游哉看书。一切都静谧而恬淡,包括情侣的拥吻时发出浅浅的笑声,也包括橘猫在横梁上的伸懒腰。各式各样的雨伞包围了他们,营造出一种奇怪的浪漫氛围来。 简落没有进去。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外面,一把一把端详里面的 分卷阅读125 伞。如果把目光从玻璃上相拥的倒映再往外挪,就能看见黑发的自己的倒影。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她感到孤独,如果该隐在,他大概会拍小狗一样拍拍她的脑袋,不拍脑袋,就站在身后也行啊。 可是从玻璃看来,简落背后空无一物。 “你在做什么呀?你在忙吗?”她收拾起低落的情绪,在心里试探着问。 难以预料的是,一直断触的心灵感应突然有回答了。该隐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忙得天昏地暗了听着也像若无其事。他单字嗯了一声,复又微微叹了口气道:“扎克放人回去的事情反向不少,我不在这儿镇着,一帮老鬼立马就会去把你挺喜欢的那女孩儿窝给端了。” “好的。”简落抿唇说,“那你继续忙吧,空了再找我。” 原来以为人们异地恋困难,哪只是人间的无病呻吟,结果落到自己身上依旧不能免俗。说着自我独立的话,却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和对方黏在一起。这不,小半个月没见,她心里期待着对方的联络,表面上却非要不动声音。 “你把右手伸出来,手掌自然打开。”心中的声音混入了嘈杂,他必定是真的忙了。 简落照做,风从指间穿梭而过,带来丝丝凉意。接着听他继续说“准备好了吗?然后慢慢地收拢,留一点空间,不要收太紧了。” 她不懂这是卖的什么药,便出声问道:“所以呢?”玻璃的倒影中女孩的手依旧空空荡荡,就像精神分裂在自言自语。 “所以,”该隐轻哼,语音竟有些愉悦的滋味,“就在十秒之前,你已经成功地握住了我的手。”与此同时,手心竟然传来的奇妙的冰凉,与伦敦清爽的夏季不同,这个温度更纯粹,明明是冷的,却硬是透出股熟悉的暖意来。 他还有事情要忙,温柔的气息停留片刻后,便随风散去了。正好买完纪念雨伞的情侣推门出来,在一片叮叮当当的风铃声中,她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霞光占了天色大半篇幅,是晕染开的焰火还染了流金。所谓晓看天色暮看云也好,朝看晓色暮观星星也好,都是一个结局。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I want my time with you.” 时间连滚带爬来到了下午,情侣中的女孩子执意要去圣潘克拉斯火车站。除开过分绕口的名字之外,简落觉得这车站着实没啥看头,毕竟她为了接送亡灵来来回回无数趟都在这里启程。而且知道她会钢琴之后,两位朋友就生拉硬拽把她拐去火车站的街头钢琴。 留着长指甲弹琴滚指可不是什么好体验。 好在该隐这会儿稍微闲下来,其他二人卿卿我我走在前面,简落就慢吞吞走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该隐聊天。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要知道像该隐这种重度口是心非还死要面子病的患者,让他坦白一句难如登天。 前几天简落反复表示自己想他了,他的反应永远是好的。而就在两人开始聊天时,他居然直截了当地说了句:我想你了。 简落忍住笑,压低声音道:“我也想你了。”对方没有回应,但吸到一半的气跟堵在了胸腔里似的,骤然滞住。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一向稳如泰山的呼吸乱了阵脚,许久也没有再次开口。 这时候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出发站台的尽头,面前整整齐齐停着火车,而顺着来时的方向,错综复杂的铁轨并肩而行,从站口分道扬镳,各自往远方去了。 “你不是三点钟要继续去开会吗?现在都两点五十了。”简落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说。 “嗯。”该隐回复,“我去看下资料,然后去开会。晚点再来找你。” 两人的交流暂时告一段落,简落于是聚精会神地拍起风景照来。英国的火车站和整个国家风格保持一致,富有年岁积累的绅士中又带点文艺。比如火车站铁轨的尽头也是一扇拔地而起的玻璃窗,透过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车站外面。在玻璃墙的上方有一方大挂钟,时间滴答滴答流逝过去,人们却不慌不忙喝着下午茶。 挂钟的旁边还有东西,乃是用霓虹灯拼接而成的英文花体:I want my time with you. 字面意思当然是火车站很乐意和人们共度时光,为人们服务。但对于即将出发的旅客来说,含义显然更为丰富。就拿简落来说,她立足在站台的边缘,无边无际的轨道从脚下延伸出去,仿佛能看见着装各异的旅客,他们提着箱子上路,不断和人相遇,然后分离。 人的一生要遇到数以万计的人吧,多到有的人擦肩而过,你却意识不到这是你见他们的最后一面。而在万万千千的相聚分离之中,你独独偏爱一个人,选择和他度过短暂的人生。作为经管学院的学生,简落向来认为不加期限的承诺都是瞎扯淡,期限过长而导致实现可能性过低的承诺约等于不负责任。但在这个特定的场景与时间之下,她第一次觉得想要和某个人共度余生。 I want my time with you,翻译过来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该隐,我们永远在一起吧。”在大脑作出反应之前,嘴巴已经出卖了心中的想法。虽然音量很小,但大概率是被听了个清清 分卷阅读126 楚楚。简落恨不得给自己个耳巴子,可惜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来。 “你说什么?”该隐回答。 现在是三点零五分,他应该在发表领导感言。正当她难堪万分,想着如何解释的时候,他却打再次出声道,口气平淡而自然:“简落,你在吗。” “啊?”简落语无伦次地回答道,“在……在啊……你……你不开会吗?” 这个问题很难吗?为什么秒针都转了两大圈了还不回复? “你继续开会吧,晚点再见。”她又开始自动给自己找台阶下。 终于心灵感应那头有了点动静,该隐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磨磨蹭蹭的,还令人费解:“明人不说暗话,”没想到仅仅这句话之后,他的口气陡然有了起伏,而且是英吉利海峡和喜马拉雅山海拔差距的的那种,居然有种憋了老久总算是要一吐为快了的意思。 “还开个屁的会,不开了。” “我太想你了,要和你说话。” 后来找了个机会,简落认真地问该隐,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变得如此直白,他不过寥寥几个字,也不害臊:“那不是因为有这么喜欢你?” 获得答案的简落在心里想,可能这也是对火车站标语的新解读吧,千万人之中,不仅例外地选择和你一起经历生命流逝,也例外地选择对你坦陈公布,因为你而变得勇敢。而爱情里面,人们最喜欢的不就是被无理由偏爱,被特殊对待和被坚定选择时的感觉吗。 “我爱你。” 对于简落来说,七夕这样重要的节日,只要不当面见到该隐,心里始终都觉得不完整。不过人家已经尽力了,她也不能不讲道理地非要见面。就默默在心里一边遗憾着,一边又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作为死神的女人,觉悟还是要有的。 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出行的三人在排队两小时后终于坐上了伦敦眼,极负盛名的摩天轮。刚一上去,语音导览就开始介绍,说在伦敦眼的顶点处建议大家放肆拍照,那里可以俯瞰真个伦敦城,将是永世难忘的美妙体验。 简落在栏杆上挑了个没人靠的地方,背对着太阳。主要是伦敦的晚霞并不温柔,滚烫的光芒像要把人狠狠烙到地板上。好不容易找到个姿势可以不晒脸,她一点儿也不想拍照。 摩天轮的包厢正在爬升,很快就要到达最高点。由于交谈声嘈杂,惊呼响起的时候,简落本人并没有在认真听。 “简落,快看你的影子!” 她于是顺着自己的脚底看过去,果然追溯到自己的影子,影子是扭曲的,好像腿断成了几截,到上半身才正常。这个不是重点,明显是被包厢后壁的弧度扭曲而成的,但正前方平白无故多出来另一个黑影,就无法用科学解释了。 是肉眼可见的另一个影子,四肢也好身体结构也好都完完整整,而且比简落的影子高出不少,活像一个男子凭空出现,站定,然后倾身向前。与此同时黑影伸出双臂,一副要拥谁入怀的模样。 同行女孩子的尖叫,是简落意识里最后一声动静。 她再睁开眼睛时,周遭的一切都凝固了,只有一个男子伸手扣住了自己后腰,然后带着早有所料的笑容将自己往前揽过去。这个人的五官和该隐极其相似,连眉峰的弧度都丝毫不差。更过分的是,连怀抱的温度和契合度都分毫不差,简直就是完美复制品。 经过长达十秒的潜意识鉴定,简落接受事实:自己眼前的就是该隐。 他有些好笑地挑眉,大手覆在她已经没剩多少头发的头顶上。这个角度过去,简落很使劲地向上撩视线,勉强能看到一段略白的脖颈,以及皮肤之下的血管,当然还有突出的一小座山峰。在他说话时,小山峰顺着直线上下滚动,胸口也跟着震动起来。 “或许你想接个吻莫?” 简落的瞳孔猛然放大,手扒拉着他的领口道:“或许我想呢。” 想的后果,灵魂出窍也不过如此。 不过该隐也没过分欺负她。 他舔舐她的嘴唇,动态详情请见三岁小孩而舔冰淇淋,触觉柔软而动作轻柔,简落不争气地往后倒去,却被禁锢在对方的臂弯之中。第一步结束之后,他干脆反手使劲,不轻不重地将她又往前推,这个姿势着实有点容易得颈椎病,但两人的唇的确是分毫不差地贴紧。 非人类的鼻息总是冷的,飘飘然扫过她的人中。几番啃噬也不过瘾,他于是加重了力道,从她嘴上实实在在地碾过去。印象里她的牙齿很整齐,没想到却是道中看不中用的屏障,不用舌头去撬便轻轻松松打开。 这一次简落学会了睁开眼睛,这样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瞳仁,此刻里面只自己一人。该隐从她包里拿了什么方块状的东西,在手中轻巧地一转,咔擦。 “诶?我看错了。”方才惊叫的女孩子蛮不好意思道,“吓到你了,抱歉抱歉。” 简落依旧靠在栏杆上,和之前的朝向却不一样了。她的食指从嘴唇上从左到右滑过去,酥麻感久久不肯消退。更多的人从包厢中央的圆凳上站起来,跑到这边来拍最佳角度,刚才的一切比梦还要假。也是同一时间,裤兜里的重量却有所增加,原来是手机从口袋上端滑到底部去了。 分卷阅读127 也许是女人的第六感作祟,她立刻掏出手机,熟练地解锁来看。 果然有蹊跷。 为数不多的未读信息里,一个未知号码显得尤为扎眼,彩信内容是不过一张相片,附带两行小字。 “事情有点多,先回去忙了。” “七夕快乐。还有,我爱你。” 简落的眼眶微微发热,以至于面向灼人的阳光也浑然不觉——照片里,就在自己刚刚站的地方,还有另一个剪影,是他俯下身来亲吻心爱的女子,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七夕都要过了一个月了,我终于发了七夕番外。 第71章 【69】 如果说对比的话,此时此刻应当算鲜明了。一群穿黑斗篷的人坐在台下,皆是满脸期待的模样。猎人嘛,总是对折磨恶灵情有独钟,何况现在台上的还是死神本人。他们才是真正的恶灵吧,有说有笑,在寻思着怎么将她的意中人千刀万剐。 简落的心缩紧,爆发出尖锐的疼痛。 不消多说,台上肯定就是该隐了。他仍有人形,但低垂着头,是以表情全然不见,脊背的轮廓从颈部一直向下连接,形成一条笔直而桀骜的线。若不是仍能感受到呼吸,他和死亡的状态着实没啥差别。 “没想到强大如你,也有今天。”说话的是祭司。 不知道是没有力气还是不屑于搭理,该隐毫无反应。 祭司觉得受到了冷遇,进而上前一步,伸出白骨精爪子一样的手抬起他的下巴,露出几条交错的纯银铁链。他们互相碰撞,伴随着加重的呼吸声——这样的材质,放在任何一个来自冥界的生物身上,都是极端绝望的体验。 简落双拳紧握,指甲全部陷在手心里面。她应当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将这些人杀死,然后带着毁天灭地的地量,把这个地方挪为平地。但真实情况是她什么也做不了,除了透过石壁的孔隙观摩一切的发生。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然而祭司甚是过瘾,反而发出瘆人的笑声来,接着这个神秘人转过了身,简落惊惧。如果不是眼见为实,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个场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迅速而坚定地认出了自己的脸。不说是一模一样,相似度百分之九十绝对是有的,连眼睛也是一样的一单一双。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样的倔呢,该隐。”祭司笑道,随便按下了台子上的按钮,“我们猎人呢,有一个传说:如果喝了厉害妖怪的血,会功力大涨。当然啦,要厉害的妖怪才能大补,你说,要是我让在座的各位都尝尝你的血,会不会很棒?” 台下有片刻的躁动,而杯子已经摆到每个人桌前了。 这会儿简落明白了那按钮的用法,两个庞大的方形铁架子从祭祀台两侧顺着滑轨挪过来,往该隐靠近。架子中心小幅度镂空,两面都有尖刺,而边缘可以扣紧。等他们彻底贴合,就能把中间的东西戳出许多大洞来,然后压土豆泥一样压榨干净。哦对,底下还有一个大盆子,接血用的。 当然架子里压土豆和压该隐,纯粹是两个感觉,简落想把这张和自己一样的脸撕得稀耙烂。她呼吸急促,内脏似乎要从嘴里一股脑吐出来,眼睛却十分详细地收录着台上动态,仅仅十秒钟之后,铁架子离该隐不过五米了。 他们还在互相靠近,祭司笑得更加放肆:“这点小伤对你来说可算不了什么,最多不出明日,你又是完完整整的样子了,真是令人羡慕呢。” 架子要合拢的时候,简落的眼泪铺天盖地地涌出来,视野瞬间模糊得不成样子。她想要闭上眼睛,自我催眠这不过是场噩梦。该隐这么厉害,一定不会被抓住,也一定不会被区区几条链子束缚住。然而另一种强制性的力量让她睁大眼睛,铁架子里的尖刺触碰到皮肤,先开始只是没入了一小截,随后继续深入,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烙在她脑海里。 窒息的感觉随之而来,痛觉仿佛把身体里的氧气都掏空了。可她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感同身受,她的痛苦不及该隐万分之一。 石壁对面的另一边,该隐抖了一下,皱眉。简落跪到地上,就在她被绝望深深攫住的时候,手心忽然传来剧烈的灼烧感,接着是胸口,仿佛是核弹空爆,硬是将干瘪的胸腔支撑起来。这时候铁架子没有再继续合拢了,黑色雾气如藤蔓般拔地而起,混杂着淡金色的脉络,全部覆盖在铁架表面,又极快地遮住了整个祭祀台。 正是软绵绵的雾气爆发了刚硬的力量,顷刻间铁架子也好,整个祭祀台也好,统统化为废墟。 台下哗然,死神已经虚弱如此,竟然还有这般力量?众人慌忙摆出防御姿态,等人上去探明情况。只见死神还是那个死神,被银链子五花大绑的死神;而祭司还是那个祭司——这亡灵之力一看就是新手操作,横冲直撞又十分羸弱,虽然摧毁了祭祀台,却无法撼动克制恶灵的银链,自然也伤不了祭司半分。 烟尘散去,一猎人问询:“久莱大人,您没事吧?” 久莱摆手,示意无妨。接着更多的人围拢过来,应该是要将该隐关回囚室里去。与此同时有脚步声从简落藏身的通道尽头传来,她用手撑住地面, 分卷阅读128 张大嘴巴喘气,像跑了十公里一样累。一方面她不敢置信刚才的事情是自己所为,一方面更加疑惑,猎人的祭司居然是久莱,那个永远只存在于茜拉口中的,早已死去的使者。 不过该隐暂时没事就好,是时候先撤退了。 然而就在简落勉强立起身子要离开时,她发誓!自己只是最后往祭祀台望了一眼,想确保该隐的状况。现场人多又灰尘弥漫,千里眼也看不清楚,但死神分明是抬着头,两个瞳孔都定定地对着一个方向,明明是浅淡的一眼,随后就挪开了目光,却偏偏望出了隔世般的深邃。 他应是在看她。 易容了也会被认出来吗?在巡逻队到达的最后几秒钟内,简落撒开腿跑了。 祭祀台一事于是告一段落。 事实证明,如果一个脾气还不错的人说自己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都能淡定对待,有条不紊,那只能说明他还没碰到过真正棘手的问题。以前还笑为什么摩天大楼那次该隐宁可抱着她用身体直接着地,也不愿意等她落到消防队的蹦床上。归根究底是关心则乱,现在地狱使者也对此深有体会了。 和摩天大楼一个道理,万一简落没摔到蹦床上岂不是就一命呜呼了?万一久莱突发奇想要了结该隐了,或者更严重让他生不如死了呢?他或许可以继续坚持,但她害怕意外。 所以祭祀台的事情以后,简落肉眼可见加快了计划。她蹲点摸清了看守该隐房门的狱卒和巡逻队是哪些人,然后用计挑了两个瘦小伙绑架。现在才明白人们总是贪生怕死,言语威胁是不管用的,两人皆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但当简落干脆利落地剜下一块血肉时,他们眼中不约而同出现了怯懦。 “还不说,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她摊开本无一物的手心,随即粘稠的烟雾从掌心蔓延出来,包裹着中间耀眼的光芒,在明暗的对比中两股色泽融合反绞,形成火焰的形状。 两人果然是从祭祀台和现在琢磨除了相似之处,口齿不清地喊“是你!”可惜抹布堵嘴还是管用的,没人会听见。余音刚刚消散,黑雾如吐着信子的蛇,已经缠绕在他们脖子上,渐渐渗透进皮肤里面。这招一出,两人立刻将知道的消息全部说了出来,只求一条生路。 “你就算知道了怎么进囚室也没用的……”其中一人说,“里面水银环绕,专治你们这种满身邪气的恶灵。死神在里面都……都招架不住,更别说你了,根本不可能活……”后半句话被生生截断,两人化为灰烬,死时还保留着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 “我不用活着出来。” 他出来就行了。简落背身离去,在心中计算着进入囚室的时间。 该隐所在的囚室算是整个地牢之最,只在正午时分开放一个小时,因为那时阳气最重,能够有效抑制关押之物的力量。所有的探访活动都是在这个时间进行的,其他时刻整个囚室完全封闭,里面机关设计精妙,新鲜水银从天花板上滴下,落入指定的轨道内进入循环。 这些是简落打探到的消息,但亲眼所见才知道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实在太焦急了,一天也不能等,就在最近的正午时分杀了看守的两个狱卒。距离去吃饭的另外两人回来还有十五分钟,久莱今日也出去办事,在此期间没有人有权限来这里。 门是在囚台的背后,所以要绕到正面才能看见该隐。整个室内几乎被水银布满了,他们瀑布一样落下来,刚刚成形的时候是纯正的银白色,而落到回收的孔内时却变成腐蚀的黑。简落对对直直走过去,却突然不敢再往前一步。 大概是水银作祟,她感到天旋地转,脚比灌了铅还要重。这只是开始,时间每过去一秒,难受句要加深一千万倍,如果将岩浆倒在皮肤上,大概能描述出此刻的感受。很快就不止岩浆了,大脑像被冰锥穿刺般剧痛,又堪比烈火燃烧,要将人碾碎。 而妨碍她前进的并不是疼痛。 那是该隐的真身啊。他身上比昨天多了更多的银铰链,每一个可以活动的关节都被牢牢固定住,绑在身后的十字架上,骨翼被反剪到身后,钉子沿着边缘将他们死死钉到一起,周围布满撕裂的伤痕。不仅如此,几根管子从他展开的腹部连接出来,银色的小球在管内滚动,穿过他的身体。 简落寸步难行,她看不清路了。 “过来我这边。”他的声音虚弱又习以为常,“会好受一点。” 通往该隐的路程是狼狈的,简落实在看不见了,又直不起身子,就只能顺着石板往前爬。途中爬错了路右手沾到水银,跟半边手掌被砍了一样火辣辣得疼。短短的路爬了足足几分钟,最后碰到坚硬而冰冷的鳞甲,总算是到了。即刻开始,她处在被庇护的氛围之中,眼翳迅速散去,生理上的不适也大幅度减退。 她好不容易绕开那些张牙舞爪的管子,特别小心地抱住他。被抱住的身躯即刻僵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能听见他微微的呼吸声,好像随时可能消失不见。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汽堵住了简落的鼻腔,又酸又涩,也许是被水银熏了五感吧。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空间里,他们四目相对。 简落用尽全力抱紧他,想要传过去一点温暖:“是不是……特别 分卷阅读129 痛……” “还好。”该隐用下巴去蹭她的脑袋,有点头发被剐蹭的刺痛。 “狱卒换班去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待十分钟。”她又说。 意料之外的是,该隐没有问她怎么进来这里的,是不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地方法,或是责怪她行事鲁莽,不分青红皂白就闯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说不好两人都得搭上性命。他只是吸了老长的一口气,然后缓缓阖上眼睛,半无奈半疲惫道:“我不能动,就辛苦你多抱一下了。” 抱抱抱,抱到天荒地老也行啊。 “我要怎么才能救你?”简落的泪砸到他身上,又顺着鳞片的纹理脉络滑下去,她竭力抑制住哭腔,“一定要有个方法,我要救你出去!” 该隐闭着眼沉默,让人的心陡然坠落谷底。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水银滴落的嗒嗒声孤零零的。过了半晌,他胸口的起伏又加深,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我没事的,他们杀不死我,你要注意安全。”又是这令人难受的论调了,我没事,我可以很好,只有你出事了,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明明现在他才是令人担心的那个。 “我有没有事重要吗?”简落咬牙盯住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你出去,不是我出去。告诉我一个方法,能让你好好出去。”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以至于该隐雾蒙蒙的瞳孔往下移动时显得异常缓慢,连里面的光影变化都可以切分成单独的画面。无尽的痛苦都躲到淡薄后面去了,剩下面对她依旧是平日的眼色。其实就真身来说,死神的样子是恐怖的,像是死而复生的巨龙,血肉偏少,骨骼却异常清晰,可她感觉不到一点儿害怕,要是能把他揣在怀里带走就好了。 虽然已经不是人的形态,依旧看出该隐是蹙眉的表情。 “这是什么猪话?”他说话已经很吃力,却执拗地非要开完这个玩笑,“别一会儿我还没救出去,你先倒下了。” 时间到了,简落无法再追究细节,她必须在狱卒换班前离开这里,再多的话都只能留到下次再说。于是她努力蹭起来,往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哽咽说:“你等我,我很快就又来,你一定要等我。” “好。”该隐最后蹭了一下她蓬松的脑袋,“下次亲脸颊吧,刚亲的是鼻翼。” 身后的死神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状态,水银像大坝上的白蚁不断钻孔,啃噬着他的生命力。简落牙齿都要咬碎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她不敢回头,怕被发现脸上波涛汹涌的泪海。 这次闯囚室的安排没有做好,组织发现狱卒死亡后立刻加派了更多人手,还专门安排了领班的大法师做了结界。换句话说,以后要再进去就会变得分外困难。简落冥思苦想,也不知道该怎么突破重重关卡再进去,难道见了一次该隐之后,就再没有下一次了吗? 半夜,她躺在窄小的床上无法入眠。粗糙的床垫扎着后背的皮肤,像某种带有芒刺的植物。每次都杀人肯定是不行了,这时候电视剧里面的经典桥段就很给人灵感——买通个线人也许是个不错的办法,每次都能平安无事地进去,还能随时知道关于该隐的最新消息,自己也要放心一些。 可是放眼望去这些狱卒也好法师也好,都不是靠谱的货色。 还有该隐对营救办法避而不答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如果没有办法完全可以直说,这种迂回的回答反倒让简落觉得方法是存在的,只是代价可能比较大,所以他不愿意说罢了。如实说来,自始至终他也没有劝她放弃呀,甚至还默许了她下一次又去看他。 这些问题都太费脑子了。 也许是他知道根本也劝不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该隐的真身设定是比较恐怖的朋友们,有点像西方的龙,然后套个骷髅兽头那种所以简落并认不出来哪里是脸颊…… 第72章 【70】 再漫长的一天也终究会过去,就像是个体力透支的人,无论多么烦恼也总会睡着。简落睡得昏昏沉沉,被灵的记忆包围起来,而猎人基地只是表面安宁。另一边,同样相貌的久莱在和人对话,双眉被灯光的投出深重的阴霾来。她的面容也半明半暗,说话的时候特别诡谲:“传我的话下去,一周之后要将该隐处决掉。记住,下达命令的时候,细节一定要交代到位,尤其是要将他丢入永不熄灭的岩浆之中,死神当然不会死,但会在被粉身碎骨的痛苦与无限缝补伤口的循环中受尽折磨。” 屋内有点着烛火,配合着墙上的熊头装饰,颇有些夜晚森林的气氛。而那些跳动的光点则成了野兽的眼睛,在高脚杯上倒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来。戴面具的男子掀开帘子出来,随口说道:“这样说会不会太复杂了?”听这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总觉得是个病秧子。实际也是,仔细看这人的身形佝偻,脚步更是虚浮得很。 久莱疾步过去掺住他,愉快地笑着说:“哪里复杂了?只有这样简落才会乖乖把自己送上门来。” “如是说来,我完全康复一事指日可待了。我担心该隐对我们的计划有所洞察,到时候他拼尽全力保下简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那拿女孩子一跑,你岂不是就收 分卷阅读130 不回魂魄碎片了。”身份不明的男子抬手来摘掉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真是被病痛折磨的不成样子,特别是尖锐高挺的颧骨和深陷的脸颊,硬生生把人脸搞成了表情包。不过在此基础上加入适当的脂肪,撑起单薄的皮肤,该柔和的地方柔和,该成峰峦的地方也成峰峦,简直和该隐的模样是一个胚子里刻出来的。 此前他从未路面,世人自然不知道这号人物的存在。 “以前你为我幻化人形而费尽心思刻了该隐的样貌体格,结果差些被该隐弄得灰飞烟灭。谁知道这躯体不争气,还非得借原型的身体和灵气才能续命,你又要为了我冒这样大的险。唉……”病秧子叹了口气,却被久莱打断了。 “冒险虽大,收益也是不可估量。我又从冥界得了些有用的消息,之后再做些安排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久莱给他倒了杯热水,眼神陡然狠厉起来,“他们就是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从我这网里逃开。你就在这里静养,等我好消息便是。”说完她去拿门边的斗篷,将白净的面容全藏进阴影之中,不久从门口退了出去。 病秧子扶额,压低声音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当然以上所有事情简落是不知情的,她睡着之后,灵的故事就会在梦境里像电视剧一样放映,每日一集非常准时,并且永远在吊人胃口的时候强行结束。之前大致看过了灵是如何登上幽灵玛丽号的,现在看的是“为什么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小幽灵能够在撩妹上无师自通”。 算到这个梦境,灵已经在幽灵玛丽上待了一周,对船体结构大致熟悉了。原来幽灵船真的是靠镇船之宝当作能量来源的,据说该宝物连接着所有幽灵的核心,类似于人类的心脏。一旦宝物被挪走,幽灵全族都会凋亡,幽灵玛丽号也会不复存在。不过有一个例外——幽灵王与生俱来的力量并不受宝物控制,即使宝物消失,他也能活得上好。 可惜七天过去了,灵连宝物一眼都没瞅着。倒是幽灵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初见时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现在已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了。和人类十五六岁的年纪一样,他身高长得飞快,很快就和她齐肩,而婴儿肥从脸上消退下去,开始露出贵气的棱角来。三庭五眼拉开,然后基本定型,五官从分布到形状——一切都恰到好处,是个帅哥。 而这个帅哥对自己异乎寻常得好,让灵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虽然人家一早就说明原因啦:幽灵一族选择伴侣的过程更像是命中注定,他们没有办法控制。就比如幽灵王和灵素未谋面时就认定了非她不可。也许是气味,也许是别的吸引力,不过从那时起灵这个字眼就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成了他的非她不可。 这样解释或许有些强行,但日子一天天过,灵总算能理解一二了。因为喜欢一个人的话,及时强行将言语咽回去,这些包裹不住的感情也会从其他方面偷跑出来,将你真正的心思出卖。 比如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出现在房门口的鲜花,一周七天绝不重样,而且还带着新鲜的露水。他们来自陆地,那和咸涩的海水绝对是两个味道。再比如书架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现代小说,而前日她不过随手在草稿上列了书单而已,这个效率比美团外卖还要高出不少。 他不知道灵想要什么,就只能竭尽全力对她好,至少把枯燥乏味的海上生活和从前的陆地生活差距缩小。时间再往后推了两日,灵在音乐声中醒来,发现收音机居然能收到岸上的信号,而且电台里还放着流行歌曲。听起来应该是失恋的悲歌,可是配上门缝里里昂万分小心的表情,却无端很喜感。 他修长的指节扣在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怕你还没睡醒,不敢随便进来。” 灵将头发顺手梳上去,嘴里因为衔着橡皮筋而口齿不清:“莫得事。” 之后气氛显然有些尴尬,幽灵王只好没话找话:“你以前听过这首歌吗,是个活人唱的哦,我好几次都听到电台在放这个。” 钢铁直女实话实说道:“没听过。” “好的。”里昂继续找话题,“主持人说这个歌加《够钟》,是你们亚洲人的方言吗?” “嗯,直白的说就是到点了意思,是时候的之类了。” 刚才还兴致高涨的幽灵王忽然低落下来,肩膀的水平线都往下降了。他听上去有些惆怅:“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怎么啦?”他萎靡的样子可怜兮兮的,灵的口气只好软下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我还以为够是够了,钟是钟意的意思。足够喜欢所以死心了,因为太爱了,所以放手了。之前还专门去问了去过人类世界的前辈,结果还是理解错了。我不想在你面前丢脸的……”两人按照往常的安排去吃早餐,或许是怕被笑话,里昂的音量特别小,以至于灵必须靠他很近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灵有些好笑:“这有什么丢脸的,你这个思想观念倒是挺正确的,真的足够喜欢,就给对方自由。”她想到要在海上度过一生的自己,别开了目光。而对方显然也意识到这个话题意有所指,同样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不过幽灵王送书也罢,收音机也好的本意总是好的,两人一天也没说话 分卷阅读131 ,灵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晚上负责她饮食起居的幽灵来说幽灵王诚邀她去看烟花时,她第一次点了点头。 设想中应当是特别盛大的场景,因为幽灵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扎堆,所以就算所有幽灵都肩并肩坐在甲板上也不会令人奇怪。但灵踏上甲板时,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是栏杆较为宽阔的一边有道背影。月光徐徐,海上的清风与明月,所有美好通通落在少年肩上。而里昂回过头来,眸子里明显带着惊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为什么不来?”灵反问,也跟着翻过去坐到甲板上。 他们其实坐得挺远,中间的缝隙至少能塞下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可是很快灵就敏锐地发现了距离变化——第一波烟花绽放时,里昂以为她没有注意,就偷偷摸摸地抬起右边屁股,再抬起左边屁股,学毛毛虫一拱一拱的样子,往这边蹭了个五厘米。接着第二波风格不同的烟花接连升空,绚丽的色彩点亮夜色时,里昂又用同样的方式向这边靠近。 在此过程中他一直密切关注着灵的反应,却发现对方专心致志地注视着烟花,对身侧的美少年视而不见。 那一刻她的鬓发随风飞舞,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里昂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动。灵居然自己转了过来,眸子亮如星辰,真真是恍眼,在风中她的面容素净柔和,述不尽的美好。正巧一串烟花同时绽开,不计其数的粉色光点抖动着,倒映在大海上,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樱花雨。 “很好看,谢谢你。”灵说,“就是可惜寿命太短,他们刚刚走上最美好的巅峰,就一下子消亡了。” 他们是指烟花吗?可是烟花没有生命呀。里昂偏着头纳闷了会儿,随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如果我是烟花,我就会觉得能燃烧自己让你笑一下,就已经很值得了。” 随后他收起了笑意,转而换上认真的神色:“你看,到船上之后,几乎就没有笑过。你才是真的幽灵,表面上好端端的,好像无忧无虑的样子,可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没有笑过。我没有办法送你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开心起来。” “我开不开心有区别吗?”灵避开他的目光,忽然有些窘迫,“既然命运安排我到船上来,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不也是一种接受?你不能要求我失去选择人生的权利也要笑脸相迎吧。” 两人的对话又开始往不愉快的方向发展,这显然是里昂不愿意看到的。他深吸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发现灵用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慢慢漏出来:“这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对我够好了,不用那么好。只是我需要点时间来调整心态,我会努力开心起来的。” 他们还是顺利地看完了烟花,虽然没怎么对话。 听说所有的烟花都是幽灵王专门跑到人间去亲自选的,在店里一个一个挑,把老板都问烦还不作罢。此前幽灵玛丽号可是从来不放烟花的,毕竟是要尽量隐藏行踪的幽灵船。如是说来倒有些烽火戏诸侯而博美人一笑的意味。灵觉得里昂着实挺不容易,一只船上的幽灵能给一个渴望自由的人类什么呢? 锦衣玉食给了,安全问题解决了,甚至还专门告诉她:他知道她是卧底,是来骗宝物的。但只要她老老实实留在船上,他可以保证她和妹妹一切安好。 真不能奢求太多。 赏脸不给脸的话,别一会儿翻脸不认人的时候,自己反而吃不了兜着走。灵拽进了肩膀上大了足足一号的外套,幽灵王的味道居然是好闻的。一个小小的问号从心中冒出来,慢慢在脑子里放大:和一个颇有好感的暖男度过一生,不用插足人世间的尔虞我诈,又有什么不好呢?整个烟花的后半段,她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在里昂的字典里,随便吃什么的意思就是得找称心如意想吃的,这道菜我点不点都行就是要点来试试。所以灵鼓足勇气问“以后还看烟花吗?”的时候,他自动等同了这句话为以后还想看烟花。里昂脸上立刻划过惊喜,又迅速想要隐藏起来,于是绷着脸试探道:“如果下次看烟花的话,我可以牵你的手吗?我我我……不是想非礼,我就是很喜欢你,所以想牵你的手,你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是真的没有关系……唉我就是控制不住想问……” 那焦急解释的样子,像极了偷吃糖被家长发现的孩子。 灵莫名咂摸出一丝可爱来,迎上对方殷切的神情,微笑道:“为什么不可以?” 幽灵王激动得语无伦次,叭叭了好半天才说要送她回房间。 “你是憨憨吗?高兴成这个样子。”灵忍不住挖苦他。 里昂还是笑眯眯的,长而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翅膀在扑腾:“哪有,我是敢敢。” 第73章 【71】 上午才过了小半,该隐触觉日期定在一周后的事情已经传遍了猎人组织。为了方便大家前往观看,组织专门放了一天假,这算是一件大事。另一件大事是祭司宣称已经开始调查上次审讯会出现的神秘力量,祭祀台的重建工程也一刻不停地开工了。 简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眉毛之间的皱纹就没松懈下来过。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在她实在两难的时候,线人居然神使 分卷阅读132 鬼差地自己出现了。当时她正在地牢的主干道里面走,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该隐救出来。想着想着,办法还没出来,突然被一个黑摸摸的老哥拽住了。 “你是……?”对方直勾勾盯着自己,让她后背毛毛的。 “你别管我是谁,你只用管你是谁。”皮肤黝黑的兄弟不由分说塞过来一个荷包,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 “老哥你是黄教主吗……”然而老哥根本不理睬,跟没事儿似的径直就往前走了,留简落在原地汗颜,许久才将荷包揣到裤子口袋里去,准备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拆开。她一边走,一边用手发力捏着荷包,软软的部分应当是填充物,其中有些硌人的一小点才是精髓所在,手感像是一颗石头。 打开之后是一块紫水晶,小拇指指甲盖大小。 灯光魔术一样改变了形状,全部冲着水晶而来,然后往中心反复折射,最后又从底部散开,终于投射出人的形状。眼前这个黑裙长腿的美女,不正是许久不见的茜拉吗?她搁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极了中世纪的黑萝莉,只是少了冷艳,多了忧愁。 “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就派了冥界的变形怪来,他一直给我哥效力,可以相信他。”茜拉的幻象徐徐道来,“你在猎人组织里待多久,他就待多久。开始他会想办法当哥哥囚室的看守人,这样能随时方便你进出,如果你有别的需要的话,他都可以变的。” 她抬手往眼睑处掠过去,指腹上竟有反光的液体:“哥哥是为了换我出去才脱不了身的,我还要连累你大费周章地去捞他出来,真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内疚。” 简落看着以前的心高气傲的茜拉这会儿垂头丧气,立马安慰道:“没事,我一定弄他出去。”说完才发现紫水晶幻象和录像一个道理,并不存在和活人互动的功能。而茜拉的话已经说完,紫水晶像发生化学反应般化成轻烟,顷刻间飘散不见了。 随后她计上心头,即刻出发去找该隐。 果然有了线人办事就要轻松许多,只是没想到变形怪的功能并不是正大光明把囚室的门给打开。依旧是狱卒换班的时机,他见简落在远处墙角探头探脑便递了个眼色,让对方老老实实停在那边等。随后只见侍卫样貌的变形怪绕到囚室的另一面,往墙上干脆利落地一贴——墙体上融进了新的一块,并被拉出一个口子来。 “您快点,换班结束之前务必出来。”墙上有张嘴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 简落点点头,猫着腰从洞口钻了进去。板鞋的边缘刚沾到室内,内脏立刻翻江倒海地痛起来,她眼前一阵一阵的泛黑,好在比上次有了进步,上次可是完完全全失明了。之前资料怎么记载的来着?地狱使者和死神一样,躯体的支撑不是血肉,反倒是运转体内的亡灵之力。即便死神的身体结构要比使者复杂很多,但简单说来,两者的身体都具有强大的适应力和恢复力。 比如简落头一回进囚室差点儿丢了小命,这次进来能蹒跚着走路了。而在她脚边但凡靠近之处,水银立刻转变成乌黑,像被化学药剂腐蚀一般变成粉末。 至于该隐,他比上次还要虚弱了,以至于看到简落靠近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掀起眸底一片腥红。而这样简单的动作,却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那双遒劲的骨翼像叶子一样没有力气,全凭钉子挂住。久莱发现囚室并不足以削弱死神的力量,就下令加大了他身体内水银管子的流量,所以该隐切断了心灵感应,这样至少两个人不用一起痛。 “你来啦。”他的气息虽极弱,却不难听出欣喜的意味。 简落心疼到无法呼吸。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她去牵他手,而他缩了缩爪子,像是怕伤到了细皮嫩肉的自己:“该隐,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带你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该隐摇了摇头,温度在两人掌心相对之处渗透,一边是玄冰般的凉,一边是死人的体温,数值不高,可却足够温暖。 “我知道你有方法,只是你不愿意说。”简落深吸了口气,又去捧住他的脸。由于是真身,该隐的下巴着实说不上多么顺滑,脸上的鳞甲比身体上的细小,也更加密集。下颌处的手感有点奇特,顺着摸光滑如丝,逆着摸像硬硬的砂纸,带点锋棱和倒刺。她安抚一样的托着他的脑袋,口气突然反转道:“对不起,但是你不说也得说。” 随后她咬牙,将手挪开。他猛然撑开了眼睛想要阻止她——带刃的银链从前肢上收拢,剖出新鲜的伤口。可他终究是晚了一步,没有够到那双决绝的手。 现在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个仍旧在囚室中心的囚台上动弹不得,一个退到石板路的边缘,然后跪下,毫不畏惧地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区区几米,那目光却无比遥远,是迫不得已也是哀求,诸多的情愫都混杂在一起。 囚台上的巨龙挣扎无果,依旧被死死固定住,遂只能定目而视,眼魄像要滴出血来。 三秒。他低声呜咽道:“简落,不要这样。” 无补于事。 “我最后问一遍,能救你出去的方法是什么?”简落明明是面无表情,脸颊上却满是水光。她像是听不见他说的话,自顾自地抬起了手,再次重复道:“告诉我,是什么。” 分卷阅读133 该隐似乎是妥协了,然而电光石火间,巨大的银钉一个接一个从那双翅膀上蹦出来,落到地上发出脆响。他们无一不是外头干干净净,螺旋处十分斑驳,全是血迹。虽然钉子被强行拆掉,翅膀上的伤口却没有立即愈合,一排整整齐齐的洞口,加上直冲人鼻腔的血腥味。接着该隐张开了翅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动一步,我也就动一步。” 接着上面赤/裸/裸的威胁,下面明显是感情牌。 “简落,我强行打开这些机关的话,我会死的。所以听话,把手缩回来。” 两人陷入了僵持,仿佛是在比谁的定力更强。要放在平时,谁敢和死神这么叫板,怕不是开场白还没说完就魂飞魄散了。可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也许是他已经太过虚弱而不再那般有威慑力了吧。悲伤填满了简落心中的每一个空隙,心脏每收缩一次,无力感就加深不知道多少倍。 “别骗人了,你不会这么容易死。”说完她心一横,把手摁进了水银轨道。 作死的结局显而易见了。 水银触到皮肤,像嗜血的蠕虫一样争先恐后地攀附上去。先开始只是几个水银球,眨眼间她的右手手掌已经被埋在水银之间不见了踪影,而原本放手的地方,此时是一座银色的小山包,鼓鼓囊囊的有些恶心。简落冷汗直冒,感觉是无数的刀刃从毛孔里面刺进去,然后将手骨切成细碎的渣,这些碎渣从内部洞穿了薄薄的表皮,右手似乎要被硬生生卸掉。 你要从该隐那里套话显然要付出点代价,她倒是一早想到了会很痛,却没想到会这么痛。不过当**上的疼痛足够强烈时,人总会短暂地忘记精神的伤痛。比如现在,她大脑麻木,知道自己说了过分的话,做了过分的事,只听到该隐急促道:“下周……我被处决的时候,会有一个空档,囚室里所有的机关结界都被打开,你可以趁这个时候把我带出去。” 目的达成。 简落几乎用了全力,才将不听使唤的右手拔了出来。怎么说呢?依稀能看得出来是只手吧,手掌和五根指头都在,但皮骨之间已经空了。打个比方,把薄皮的饺子放在水里煮上四十分钟,然后打个洞将里面的馅儿全部挖出来,筷子往里一戳,就是这个效果。她试着弯曲关节,发现仍旧可以活动,只是又迸发出灼烧的痛感,好比把刚才的饺子抹上生石灰往嘴里一放。 白骨之上,部分地方还有残留的血肉,丧尸的手可能都要比这个好看不少。 她左手撑在地上,支撑着自己慢慢站起来而不至于摔倒,甚至不敢去看该隐的表情,就逃兵一样背过身去迈开步伐。石板路平平整整,简落一路却摔了少说有个十来跤。最大的一次跌倒是出囚室的时候,余光之中能看见那道黑影——他彻底张开了翅膀,下雨一样的水银柱子落下,将鼓膜烙穿,顷刻间便将一双完整的羽翼化为残缺。 一直到离开囚室老远了,也能分毫不差地听见里面的咆哮。正儿八经的咆哮,仿佛天地也共同愤怒着,震得人心房颤抖。 也是,她不好过的话,他也不会让自己好过的。 简落用背抵着门,一寸一寸滑坐到地上。身体里一丝力气也没有,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有灵光乍现的一瞬间,她想起以前的事情:元宵站在大楼上没有退路的时候,也一样的害怕和痛苦吧。她要是一早用了降落伞,最后就可以笑着扑到K怀里了。可是她不能,就像简落不能不管不顾地折返回去抱住该隐一样。 元宵最后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所有人都想着如何至他于死地,我是唯一能保护他的人,我没有选择。 第74章 【72】 简落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倒不是因为委屈,纯粹就是痛。刚把手弄成这样了,该包扎还是得包吧,所以就去找了外伤药和纱布,准备给自己来个五花大绑粽子手。没想到小觑了水银对恶灵的伤害,之前只是肉不见了,这会儿定睛一看,连骨头都隐隐发黑,叫人产生出一种“睡一觉起来手就没了”的不祥预感。 她好不容易骨气勇气摸了摸右手,痛得差点晕过去。以前手上都是要么伤口大但是浅,火辣辣的痛但是恢复得挺快;要么就是伤口深可是创口小,愈合特别慢吧可不去按它就没那么痛。这回倒好,痛得又久又厉害,风吹过去都无法忍受。正当她徘徊在痛到不省人事和清醒之间时,一个挺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你是智障吗?哪有这么包扎伤口的?” 简落疑惑地转动眼珠子,回头居然看见灵坐在椅子上。 见了鬼了? 她不再是地牢里衣衫褴褛的样子,穿的是普通休闲装,磨得发白的牛仔裤也挡不住笔直的腿,怎么看怎么舒服。而脸色也是相当红润,和之前备受折磨的消瘦形成了鲜明对比。然而简落着实没精力去打量灵的变化,只直白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女巫嘛,总是要会点小法术的。”灵走过来蹲下,挺同情的样子,“这看上去是真的痛,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简落的神色一下黯淡下来,将受伤的手藏到身后去:“没什么。” “你当然会说没什么,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灵微微一笑, 分卷阅读134 “你知道怎么把该隐带出去吗?以久莱的力量,你们硬碰硬,该隐重伤,你是必死。这时候你就需要点宝物来助力,比如幽灵玛丽上那个,有且仅有一次穿越地点的机会,已经足够你们离开这里。” “我并非无缘无故要帮你,是你召唤来了我。记住,幽灵王只有心甘情愿给你宝物才有用。” 语毕,她一个如来神掌推到简落身上,后者张牙舞爪地往后倒过去。然而简落没有结结实实撞到地上,反而是溺水般跌入了墙壁之中,空间倾倒的眼前全是漆黑。 空气里飘散着海的味道,夜很宁静。 简落跌坐在甲板上,周遭的一切皆是陌生。她不敢置信地打量着自己,特别是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慢吞吞地回想着灵的语句——“作为交换,你不能像我一样背叛里昂,否则我以女巫的名义诅咒你,生生世世都是悲剧。” 这里可不是阴暗的地底,月光在海面上铺成来回摇晃的一小层,是许久都没见过的美妙场景。简落目瞪口呆地坐了好一阵,意识到这具躯体的主人正是灵。她从时空的另一头跌落,被强行装进别人的生命之中。 对,顶着灵的名号去拿幽灵玛丽的宝物,然后回去救该隐。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她逐渐明白这种设定的局限性。首先,别人的手脚虽然完整,但是并不太听使唤,让去船头看看风景吧,偏偏两只脚硬是把人运回了卧室。其次,这不像是正儿八经的穿越,反倒更像小学时候的角色扮演游戏。 平常的时候一切行动言语都是自由,比如甩自己一巴掌是可行的。但碰到关键人物的时候,剧情是固定的,你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举动都是从有限的选项中选取,并且会影响后续剧情。 简落刚看到幽灵王的时候,小小地被人家的美貌惊艳了一下,本来准备静观其变,看看要怎么才不会露馅。结果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嘴里咕叽咕叽地飚出一串幽灵语来。更为恐怖的是,她一辈子没见过幽灵,居然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话说玩游戏都有适应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紧迫,这种高难度穿越一来就是剧情矛盾点。 变故发生时已经是后半夜,不说人了,船上的幽灵都已经歇下。简落正躺在床上整理思绪,突然听到船体传来一声闷响,应当是金属互相碰撞发出的,听起来还挺有分量。她没有过多在意,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仅仅五分钟之后,空间发生了奇妙的改变——所有华丽的装潢全部都消失不见,锈迹爬上镜子的欧式边框,而地板也随之出现虫蛀的破洞来。刚刚还富丽堂皇的幽灵玛丽号自动变成了一条破船,闻起来全是鱼腥味。 简落从床上弹起来,眼睁睁地看着被子缩小,变成一大片臭烘烘的海带。 有一瞬间她以为是灰姑娘的魔法鞋的套路,而立刻有幽灵使劲敲她的门:由于是幽灵王的未婚妻,他们大多对她礼貌恭敬。按这个情形推断,一定是异常情况发生了。听门外的幽灵们说,幽灵玛丽号会在有外来者闯入时进入保护形态,也就是变成一条原始破船,直到入侵者被消灭掉方会恢复正常。 多亏了所谓的保护机制,千百年来登船者无数,却无人找到过宝藏。 话说回来,简落于是在幽灵们的护卫下撤离房间,被带到船舱最内部的密室去。在这个地方,她头一回看到了幽灵玛丽的宝藏。它被放置在整个房间的中心,表面上看去是个巨大的光球,光芒呈现出珍珠般的乳白色,看上去颇为柔和。如果仔细端详,能够看到里面不断移动的星点,以及将这些星点连接在一起的发光的线条。 简落试着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却在指腹要碰到外围光圈时被大力弹开。 果然还是要幽灵王心甘情愿交出宝物才行。这个并不难办,入睡之前幽灵王专门喊她过去,语重心长道:“宝物联系着我全族上下的姓名,断然不能给你。但只要你待在船上,我自然有办法保你和你妹妹周全。” 原版的后续简落略知一二,大概是灵依旧选择和猎人组织合作,不仅成功把宝物骗了出去,还造成了幽灵的灭门惨案。所以换到自己身上,自己就依葫芦画瓢,只是不去找猎人组织了,要把宝物带走,灵本人,或者说她这具身体,就是最好的筹码。 短短一分钟,简落计划完毕,并且悄悄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刚才拥挤不堪的过道这会儿空荡荡的,幽灵们都不知去向。她摸黑顺着通道往前走,每一脚下去都是满满的水洼,不对劲的地方也浮现出来。她索性停下脚步,发现咚咚的急促声响并不是从脚下发出来的,反而有明确的来向。 简落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将声源锁定在其中一个房间。 剧烈的砸门声像鼓点般炸响,这真的是人的手捶出来的声音吗?然而奇怪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后突然归于沉寂,只剩下机械转动的吱嘎吱嘎。只见舱门的把手缓缓转动起来,每到合适的位置就卡顿一下,接着在第四下卡顿时,沉重的门突然失去了禁锢,以至于房间里面的生物一下子扑了出来,跌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不幸的是简落恰好站在门边,门一打开两个人毫无偏差地撞在一起,叠罗汉似的砸在地板上。湿漉漉的感觉从 分卷阅读135 后脑勺蔓延上来,简落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对方已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个亡命之徒般往甲板的方向狂奔。 这人身上也是一股陈旧的霉味,配上狼狈的奔跑姿势。 船舱内部隔音效果很好,甲板上嘈杂的嘶吼声一概听不见。但简落愣了一秒,也跟着拔腿就跑——刚刚夺门而出的分明是元宵,穿的还是初见时一身黑色紧身衣,眼泪混着海水从她脸上奔流而下。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值得她如此狂奔,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但元宵怎么会在这里? 跑出十米远,她又忽然想起些什么似的,反身过来就是毫不犹豫的一跪:“求求你,救救他!无论你是谁,无论什么代价,求求你救救他!” “元……我……”简落启唇,对方感受到了她的迟疑,又爬起来往原来的方向不要命地跑起来。前者迟疑片刻,也迈开步子追过去,却怎么也赶不上。 走廊尽头的舱门很快被推开了,外面阴风阵阵,幽灵们盘旋在空中,发出尖利的嚎叫。他们扑棱着并不存在的翅膀,连接成黑压压的一片。而万只幽灵之首,也就是幽灵王,正随意靠在桅杆上,冷漠的神情给那张富有少年感的脸加了层银霜。 他颔首,算是一声令下,幽灵们就往目标发起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元宵疯了一样冲出去,她好像看不见一路上叫嚣着的幽灵,只朝着既定的方向奔跑。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这是许久之后简落重新见到K,他大概是在甲板上和幽灵大战了三百回合,但发现敌众我寡实在是体力不支,所以半跪在甲板上。 但在他的异能领域内,依旧是万物静止,无人敢应。 而元宵就这样闷头闷脑地闯了进去。对方坚定的脸色立刻分崩离析,震惊中有恼怒,恼怒里面又莫名含着惊慌,还有许多辨认不出的情愫变幻出来,但K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她拥入怀中。他将不能保护她平安离开,但竟感到一丝丝惊喜。 她总是这样呢,无论多么遥远艰辛,也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温情的瞬间被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终结,高高在上的幽灵王自船顶乘风而起,空中的幽灵噤声,纷纷退让开来。觊觎宝藏的人数众多,冒死上船的也不少,但这二人仿佛不为宝藏而来,特别是男方,他乃是自己暴露了行踪,仿佛是专门引诱他们。 “看来你是想保住这女子了。”里昂道。 甲板上的两个人类却无一在看他,竟然旁若无人地互相拥吻。大抵是最后时刻,这个吻反倒显得缠绵,混着潮湿的味道,似乎把他们所有的气息都用尽了。 “那就这样了?”K有些自嘲地笑起来,“也只能这样了。” “嗯。”元宵扬起脸,脸颊上新旧的泪痕交织在一起,沾着湿淋淋的头发。随后她侧过身来,月光在她颈项熠熠生辉,却不敌眼中光芒的毫厘,就刚才还是灰头土脸的难民形象,此刻却耀眼得让人无法逼视。简落读懂了这个神情,他们是那么坦然,而且一切都那么自然。 未几,水花溅到甲板上,空荡荡的钢制地板平平无奇。 简落瞪大了眼睛,将所有的细节尽收眼底。她已经看过了太多不得善终的故事,这种十指相扣着沉入海底,早已经不算糟糕。 至于幽灵们,大抵不能理解人类的执念吧。毕竟超自然的生物都深谙命运轮回,都知道即便此生早早分别了,以后也还会以另一种方式重遇。就像限量版的模型一样,因为永不再来而十分珍贵,如果年年返场的话,你依然觉得珍贵,却总归少了些珍惜。人类因为无知,在漫漫的岁月长河中,他们能抓住的不过是区区几十年,甚至更短。 错过对方的手的话,也许就真的再也抓不住了。 简落叹了口气,自己对该隐的执念也是出乎意料的深呢。但元宵的故事已是过去,就不如让它长久停留在过去吧,人还是要活在当下。她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开始思考起时间线的问题来。 这里是神出鬼没的幽灵船,而灵在船上的时候,刚好是现实里的简落去拉斯维加斯引渡亡灵之前。再直白一点,元宵还没有为了救K而获得寂灭之心,自己不仅没有为了该隐潜入猎人组织,甚至连冥界的宫殿都没去过。 那该隐呢?她的执念所在,现在身在何方? 第75章 【73】 高潮迭起的穿越生活才过了那么一丁点儿,简落已经精疲力竭。她得花精力应付幽灵王,而后者一脸聪慧的模样。更不容易的是还得定期传信给久莱汇报情况。天哪,自己可是久莱的死对头借尸还魂的诶,要是露了马脚被认出来怎么办,那岂不是后续的故事都可以不用发生了?直接全剧终。 好在她平时的戏就比较多,所以演技还可以。 此时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站在幽灵王一边,完全相信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妹妹的平安,然后对猎人组织撒谎,但真要打起来孰胜孰负也说不一定;其二便是维持初衷,人还是猎人组织的人,该骗的宝物还是得骗。但简落每次见到幽灵王就心跳加快而面色潮红,几乎可以断言灵的心意。 久莱在密封函里道:只要你顺利将幽灵 分卷阅读136 玛丽的宝藏交到我手中,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幽灵王平安无事,你俩甚至还可以一起隐退,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灵当时是狗急跳墙了吧,才会相信这种鬼话。”简落思忖,又觉得不能骂人家是狗。她的目光汇集到落款二字,汹涌澎湃的愤恨就在心底疯狂生长,这种仇恨抽枝发芽,将藤蔓与心室壁牢牢粘合在一起。她反反复复地阅读传信,然后狠狠地揉成一团,恨不得通过捏碎信纸将久莱一并碎尸万段了。 既然久莱已经提出条件,灵真的将宝物带出去也指日可待。简落本想按部就班,誓死和幽灵王站在一道便是,没想到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她的伪装,甚至让她萌生出一种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可怕想法。 之前无数遍在心中询问,陌生的时空中该隐会在哪里?他是在冥界的宫殿里舒舒服服当死神,还是奔波在世界各地寻找合适的地狱使者,又或者虚拟的时空内根本没有这号人物。然而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所有的问题隔空而来,汇聚成答案。 他就在这里。 现在想来一切都充满了预兆,简落起床时心慌不已,还怀疑是海上气压太低。等她低下头去看时,脖子上唯一从现实带过来的物件,也就是该隐送给她的十字架项链,正在焦急地跳动。那样急促而期待的节奏,好像项链要挣脱绳索,然后奔向与它共鸣的本体。异常持续了整个上午,她也没引起重视。 正午时分,船只正对着阳光的方向航行。幽灵们都躲避光明去了,所以甲板上空无一人。凡是暴露在日光之下的地方,钢材被烤得滚烫,一边是细密的水蒸气,俗称桑拿天,另一边是彻底的暴晒,俗称大晴天——一艘船上硬生生热出了两种模式。简落从衣柜里刚翻出短袖短裙来,就发现天色骤变。 先是太阳无处可寻,它原本圆滚滚地蹲在地平线上,这会儿只剩下黑压压的云层。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汇聚在苍穹之顶,还隐隐裹挟着电闪雷鸣的声音。方才风平浪静的海面如今像开水般沸腾,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脖子上的项链更加剧烈地反应起来,简落不得不用手抓住十字架才能稳住它,而小巧的一块却不依不饶地在手掌内震动,最后实在抑制不住。 简落放开手,十字架咻的一声弹飞出去。 属于她的饰物穿过银锭一样砸下来的暴雨,也穿过狂风巨浪。它那么执着而一往无前,最后落入一方白皙的掌心。十字架安静了,躺在主人的庇护中酣睡。那人随即收起了手,简落惊叹于那双手的过分好看,不仅是手指修长,而且骨节分明,恰到好处的青筋从缠绕着手背的骨骼,虽然皮肤苍白,瘦却有力。 毕竟是她牵过无数次的手,闭着眼睛也能握紧。 至于手的主人,他好像从天而降的神灵。雨水滴答滴答落下来,却毫不沾身。在等待的过程中,那人一直站在船头,长衣迎风飘动。简落正要打开房门冲出去,又见到出去迎接的幽灵王。里昂和该隐似乎挺熟,以至于该隐眼底的阴霾会微微散掉,给那张满是冷然的脸添了些人间气息。 两者碰面,既不握手也不点头,反倒直奔主题说起了正事。他们步调统一地从舱体侧门路过,往正门的方向走。如果其中一人稍微留意,就能看见探视窗上一张被玻璃挤变形的脸,正是简落。她双手握住螺旋锁,手指因用力发白,似乎这成了整个身体的支撑,一不小心就会瘫软下去。而喉咙里他的名字就要破口而出,可惜舱门把她和他划分成两个不同的世界,外面大雨滂沱,里面空气暖暖的,逗得人鼻子痒痒。 地牢里虚弱不堪的他,此时此刻就干脆利落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简落不知该喜该忧愁。该隐好像不认识自己了,但这才是应该的相遇,没有交集也没有笑意。 等两人的背影都远去老久了,她终于有勇气扭开了门,跌到漫天的大雨里去。身上的衣服陡然湿透,最后一秒!刚刚的最后一秒!他看到她了!不过是寻常的一瞥,大概觉得她是船上的俘虏吧,随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该隐……”简落蠕动嘴唇,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喊过这个名字。心口的内侧有什么在剧烈跳动,每一次的收缩都越发急促,似乎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一阵风过,是透彻心扉的凉。 稍微有些资历的幽灵都知道,幽灵族欠死神一个天坑一样的人情。百年前里昂的父亲和女巫后人相爱,不料有缘无分,该女子还未嫁到幽灵玛丽号上就因病过世了。悲痛欲绝的幽灵王竟然想用宝藏的力量让爱人起死回生,结局就是差点儿把幽灵玛丽弄解体了不说,自己也元气大伤,感觉命不久矣。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死神居然亲自出马,用亡灵之力将幽灵玛丽号焕然一新不说,还将当时的幽灵王救了回来,是以成了整个幽灵族的大恩人,之后与本族联系也算平凡。不过就死神本人来说这纯粹是举手之劳,他也不是管闲事的性格,选择出手是因为心中强烈的预感——在将来的某个时刻,幽灵玛丽的宝藏会派上用场。 神灵的预感,向来是很准的。 以上便是该隐会出现在幽灵玛丽上的原因了。 他大驾光临,全船肯定要竭诚服务,所以晚饭的时候派头搞得很 分卷阅读137 大。简落又被几个是从幽灵揪着换了礼服,不得不说他们的工艺真好,柔软的缎子剪裁得当,该勾勒轮廓的时候勾勒清晰,该模糊处理的地方又影影绰绰,很有神秘感。她在该隐面前总是穿得修仙随意,此番正装出席,竟然感到紧张。 可惜整个宴席她都没有机会和该隐说话。也许是幽灵王在场不能破坏历史发展的缘故,简落每次努力张开嘴,下颌就针扎一样疼,而老实闭嘴,整个人就舒坦不少。里昂对她宠爱有加,连牛排也是先切好再端给她,堂堂有另一族的老大,搞得跟她小弟似的。她只能报以礼貌的微笑,心里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从自己的座位开始,对面左往右数的第一个盘子就是该隐的。他吃得十分斯文,一双灵巧的手将牛排分割成均匀条状,整个过程中酱汁不曾弄花盘面,哪怕半分。 偌大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简落却觉得分外孤独。那熟悉而深邃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他们仿佛是身在两个世界,根本不可能产生交集。理智上来说也可以理解,毕竟现在她用的是灵的身体,该隐要是还饶有兴趣的一样,那怕自己头上顶的已经是呼/伦/贝/尔/大/草原了。 至于感情上,失落是难免的。 “大人下月还来就餐吗?”里昂问。 “看情况。”该隐若有所思地答,手心里把玩着个黑曜石的小饰品,“如果时辰已到,我下月去接个重要的人,就不来了。” 简落突然打翻了面前的酒杯,她紧紧撅住心口处的衣物,脸色因缺氧而呈现出异样的鲜红。里昂即刻放下手中的刀叉,前来询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其实她还能呼吸,只是方才心中不知为何猛地一跳,连同身上所有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扑通一声带来的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感应,像大小适中的电流从血管中跑过去,留下仍未消散的悸动。 咚……咚? 她屏息凝神,可那心跳分明是两个来历。 咚咚。愈演愈烈的声音。 现场的气氛还算稳定,大家都挺好奇,但也不敢坏了规矩去凑热闹,就在座位上等着。倒是里昂急得团团转,断言是人类的身体在这阴气太重的地方受了影响,遂看简落情况好转,又转而问道:“这样下去灵肯定不能在此久住,死神大人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死神却置若未闻,他掌心置于胸口,两片薄唇执拗地抿在一起。 第76章 【74】 奇怪的感觉好像时间穿过身体,流逝干净后就消失不见。里昂坚持要让简落回房间休息,简落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回去。她一身华服,在幽灵的搀扶之下往前走,然后就一步一步从该隐座位后面走了过去。没有空档给他们对视,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大脑生发出任何情感,短短不到一分钟内,擦肩而过的奥义被诠释得异样清晰。 该隐扭过头来对里昂,十分自然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注意听。” 所有的谈话声都被简落抛在身后,她的目光定定望着前方,脚上的步子也一刻不停。只有她自己知道,一个人的决心只有这么多,一旦多加停留,仅存的决心就不足以离开这里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互相惦记的人不会错过。虽然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空间里,简落算是单方面惦记着该隐,但事实证明只要念念不忘,还是必有回响。事情的背景又要从幽灵一族的历史说起:得益于宝藏的力量,幽灵玛丽号能够随意穿梭在各个海域,而且幽灵生性好斗,说是海面上的霸主并不过分。可海底总有虎视眈眈的生物会时不时对他们发起进攻,想要抢夺宝藏。 幽灵们对此已经司空见惯,按流程开打,制服怪物,然后饱餐一顿便是。 可对于刚上船不久的灵,也是此时的简落来说,见到如此的庞然大物还是头一回。晚宴日后夜还未深时,她正好在甲板上散步,总觉得空气的湿度高得超乎寻常。定睛一看,黏糊糊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爬上来。触手上密密麻麻都是吸盘,每碰到什么就牢牢吸住,剩下的触就继续前行,直冲这边而来。 必定是附近的海妖感应到了宝藏,就不由自主地附了上来,想要把整艘船都拉下海去。 这只海妖似乎挺聪明,还知道要轻手轻脚地爬上船来。简落屏住呼吸,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求救。而人的气味自然是新鲜肥美,那些触手摸到她之前走过的位置,突然兴奋地挥舞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扭曲着,想要抓住她。从前这种危急情况是不存在的,妖怪看到地狱使者跑得那是一个四脚生风,但灵的身体显然不具备地狱使者的特性,而且加倍弱鸡。 简落的大脑指挥着身体大步奔跑,可惜这个女孩子体育不行,翻栏杆的时候被绊了个不偏不倚。以灵的条件反射,此处应该大喊“里昂”,于是简落也打算照做,然而刚要开口,脚踝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像被涂了辣椒水的鞭子结结实实来了一下。随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滑去,她想要抓住沿途的固定物,无奈人的力气怎能与还要相比? 在冰凉的海水灌入口中前,简落脑子里弹出一个想法:“完了。” 不出所料,她被硬生生拽入海中。气泡从脸上飞速掠过,耳膜因为水压激增而 分卷阅读138 轰轰作响。水化身为猛兽,像要从任何通道挤进她的头颅之中,混乱里简落被似曾相识的恐惧占据了脑海。上一次溺水仿佛是几个世纪之前了,然而水流堵住气管的窒息依旧清晰,肺部明明还没有缺氧,却产生撕裂的绝望感。她闭着眼睛,四肢胡乱地蹬着挠着,以前跳河是淡水也就算了,他妈的海水怎么这么咸! 海面上偶尔冒气几个泡泡,掩盖住底下的风起云涌。 海妖纯粹是折磨人,用一只触手的尖端缠住简落的右脚,仿佛在欣赏她垂死挣扎的情态。简落很快体力不支,像海绵一样漂在水中。她极力保持清醒,想要召唤亡灵之力。其实从落水开始她就一直在尝试,这会儿总算有了点儿成效。浓雾汇聚成火焰,在手心中舞蹈,淡金色若隐若现,海妖睁大了眼睛,像是有点害怕。 一切都要归咎到灵不中用的身体上,那一小簇火焰燃了不到三秒就直接夭折。 若要一句话来形容简落的感受: 我星星你个星星! 召唤亡灵之力的尝试失败后,简落彻底体力透支,意识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从身体里溜出去。掐指一算,自己该不是又要溺水身亡了吧? 答案是全然的否定。 海水突然退潮般开始撤退,水流你推我搡地从她的发间撤出来,融入到背后铺天盖地的水幕中去。新鲜空气的领域不断扩大,硬是在水的世界里开辟出宽敞的空间来。简落感到脚上的触手迅速放开了,海妖的所有触手也随着海水缩回去,隔着无形的气墙,再也不敢轻举妄动。那双直径足足两米的眼睛就直勾勾看向这边,还是不愿意放弃到手的美味。 没有了水的支撑,简落全身四周完全处于空气之中,就像跳伞有一段自由落体运动一样,她还没喘过气,即刻开始下坠。既然都下坠了,总算是有点吸气的时间,于是她又张大了嘴,准备先补充氧气再说。这下可好,肩胛骨与后腰同时传来不软不硬的撞击感,硬生生把刚到肺的氧气又撇了出去。 垂直的方向上,有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简落发誓,自己对这种请外援的操作毫不知情。 抱着她的该隐显然也不知情,手里还拿着吃饭的叉子。他好像个被强行召唤而来的临时工,前一秒面前是山珍海味,后一秒面前是从天而降的不知名少女。差异并不大,毕竟山珍海味能吃,少女也能吃。但眼前这位,和昨天晚上幽灵王三句不离口的显然是同一人,吃了应该要解释好一阵。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怀里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声音。 该隐将纳闷挪到平静背后去,低头反问:“不是你叫我来这里?”他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感到遥远却强烈的共鸣,这种共鸣似乎竭尽全力要将他拉到另一头去,仿佛是强制性执行的契约,晚哪怕一秒也会山崩地裂。他活了老久,还是第一次感到这种无法抗拒的召唤,索性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召唤的发起者也是一脸懵逼。 可她这个喜极而泣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她该不是脑子有毛病吧? 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了,简落像被救起的落水狗,两只小手惊魂未定地缩在胸前,眨巴眨巴眼睛和该隐对视着。无论对方的眼神多么漠不关心,那两颗黑眼珠在眼眶里溜达着,泛起温润的光泽来。以他灵敏的听觉来描述,她的心跳急促,但也许是溺水的后遗症,这会儿听起来比常人要微弱不少。 奇怪的是,另一个心跳加入了主声道,这个声音比前者来得更加有力,也更加规律。像是引领着自家迷路的小朋友回家,后者充满耐心,又充分地配合着前者的节奏。该隐知道,后者来源于自己的胸膛。 他的心跳一下,她的心也试探着着跳一下。于是他的心又鼓励似的跳一下,她的心又学着跳一下。两人的心跳你追我赶,很快跳到了一个频率。 该隐蹙眉,事情的发展和他的预想完全不同。简落则是瞳孔扩大,全神贯注的样子,显然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但死神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让素不相识的路人甲窥探出心绪动荡来。所以他撤手,发力,突破水幕而上的动作一气呵成。汹涌的海水近不了他的身半分,而他身后不远处尾随而至的是个气泡,刚好容下一人的大小。 月亮已经爬到海平面的正上方,正好映出两人的剪影俩。简落被扔到船顶的观景台上,不自觉地去揉屁股墩。该隐这厮当真是不会怜香惜玉,即便是屁股着地有缓冲吧,她痛得倒吸凉气。而被埋怨的该隐本人倒是从容得打紧,只是负手立于与观景台同高的空中,黑衣金瞳,高深莫测。 比起地牢里,现在不可一世的模样明显更符合该隐的气质。简落打量了他一阵,竟然甜甜地笑起来。 该隐眯眼,也危险地勾起嘴角:“你觉得我会信你只是女巫后人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了?”简落耸耸肩,大方地承认道,“这件事情我只能说一遍,所以你要认真听。这个身体的主人叫灵,但是跟我没有关系。我的名字叫简落,你一定要好好记住:简单的简,落叶的落。”她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自我介绍,此时这样说,竟生发出种隔世的感慨来。 这番话在该隐看来显然是搞笑,一个被自己偶然救了的小 分卷阅读139 姑娘,不但学不会感恩,还反过来教唆自己。加上这人不知道什么来头,又狂妄自大,按照他的脾气,此时已经动了杀意。而她却仍旧早有所料的样子,朝这边又挽起一个笑——阴森森的海上哪里有这般明媚的笑意,落到他的眼底,心跳又是不受控制地一滞。 这是什么摄人心魄的法术? 仿佛是无数的幻影重叠而成,最后凝结成眼前女孩子的轮廓。她一张口,召唤感就随之而来,即便她随口让他赴汤蹈火,他也绝对说不出四分之一个不字。 该隐忽然勾唇,脚下凭空延展出灰烬般的空间来,翻卷着吞噬起周围的世界。眨眼之间能见度以内的海域皆化为黑暗,黑雾完整地在头顶上合拢,划分出一个完整的异空间来。生死本就是互相平行的对立面,刚才他们处在活人的世界,万物皆生。现在他们来到世界的另一面,山海依旧在,只是这个世界的成员皆是亡灵,由该隐主宰管辖。 简落也被笼罩在黑暗中,脚下刚打完蜡的地板居然锈迹斑斑,已经不是之前的样子。 “玩大了。”她扶额,看这架势自己是要交代这里了。 亡灵世界闭合之后,黑雾汇聚成锋利的藤蔓,立刻破空而来,直逼简落面门。亡灵之力怎么杀人的她烂熟于心,但在这特定的时刻,她竟然丝毫不感到害怕。那些刀锋一般的雾气慢下来,慢到她能感知到他们的内部结构,以及每一束力量的构成,她甚至能感应到这力量之后无数的亡灵,这种得心应手的感觉,仿佛……仿佛是自己的力量一样。 太神奇了。 气势汹汹的雾气杀到跟前的同时,简落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站起身来,呆呆地伸出手。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出人意料。她的掌心咻一下窜出一小撮火焰来,非常微弱,但却是正儿八经的橙红色,渐变到最内部是金黄,不带任何雾气包裹的那种。这样的光点在黑暗中显得极其不协调,而正是如此渺小的一点火焰,却颇受亡灵之力青睐。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黑雾陡然温柔起来,在空中划出愉快的小圈儿,然后轻轻落到火焰的周围。 像是对待自己的珍宝,他们的小心翼翼地将火焰包裹住,两者相会交融,随后一同隐没得不见踪影。 风停,简落的碎发落回额前,她的手没有任何异样。 “女巫的法术?”现在该隐脸上是十足的震惊了,很难想象他的表情库里也会有这种神情。 “不是女巫的法术。”相比之下简落特别淡定,脸上还挂着浅浅的梨涡,“不足为奇,只是我的秘密。” 随后她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随意摊开。先开始无事发生,等她在心中默数到五时,果然有什么精致的小物件从该隐口袋里飞出来,乖乖钻到自己手里。该隐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他提不起杀气,却产生出一种荒唐的预感来:如果她与自己有任何关联,那必定是十分重要。 否则心中没有由来的悲伤、欢愉,以及恨不得替她挡下所有风雨的保护欲,一切都将成为无解命题。 简落读出了他的挣扎,眼眶也热起来。但她表面上还是稳住气息,咬牙开口道:“魔鬼的骨骼离体,以亡灵之力萃取够三日,便会化为如此。黑曜石外表,实则坚不可摧,还有避毒等功效。” “我知道这么多很奇怪对吧。”她抬起头,想让眼泪倒流回去,“该隐,也许我不是个陌生人呢?” 毕竟你看,你引以为傲的亡灵之力都舍不得打我。 第77章 【75】 即便是在异时空,死神与地狱使者的契约还是无比灵验。从心跳感应开始,简落就三天两头地把该隐招来,若说是故意为之就算了,问题就在于她根本弄不懂召唤机制。正儿八经要帮忙的时候感应永远不起作用,倒是出洋相的时候该隐盘盘都在场。 这个感应仿佛是专门为了让她难堪而存在的。 某日晚上,洗澡洗到一半,简落忽然觉得帘子外面有东西,便随手裹了浴巾去看。水滴从浴帘上滴滴答答地簇拥而下,露出后面精壮的身体来——该隐也只裹了条浴巾,虽说把关键部位遮了个演示,上半身还是光/溜/溜/的。 简落耳膜突突作响,全是自己深呼吸的声音。她的目光局促不安,看哪里都像针扎一样。朦胧的雾气将空气加热了,烫得她尖叫起来。该隐来时脸上盛着薄怒,看她手忙脚乱地捂住眼睛,忽然感到一丝好笑,遂捉弄道:“不是你把我喊来的?又在玩什么欲迎还拒的把戏?” “你你你你!”简落涨红了脸,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我我没喊你来!” “口说无凭。”该隐将手收拢来叩了叩胸膛,两人的心中却有同样的回应。他舔了舔嘴唇,微微向前倾身道:“别我我我我的,又不是母鸡下蛋。我倒要看看你在盘算着什么。”说这话时他狭长的眼睛又标志性地眯起来,凶光仿佛漫天利箭垂直而下,要把她戳成刺猬。 随后他双手往后脑一搭,又恢复成懒懒的语气:“利用我不是不可以,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运气好的话,我还乐意陪你玩玩。” 简落气到心梗,差点就脱口而出“玩个屁,你以前怎么是这个笨比样子。”想了想拿宝藏还得该隐帮忙 分卷阅读140 ,才强行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只瞪着他。 “灵大人,您怎么了?需要我们进来看看吗?”门外传来幽灵的询问声,她打了个喷嚏,发现该隐已经不见踪影。 “没……没事……不用了。” 她走到方才该隐站的地方,那人的来去像梦一样。他总是如此,衣物上带着香味。不是女人才会有的缠绵味道,也不是许多男人身上能把人熏得嗅觉失灵的祖马龙。该隐的味道独一无二,闻上去干脆利落,带点冷清。可只要这种味道存在,她就仿佛回到无数个相似的夜晚。 该隐会吻过她的额心,一直到眉心,然后坚定地告诉她:我永远在。 “你真是从来都不撒谎啊。”简落重新打开水龙头,后知后觉地笑了。 等日期往后再推了两天,幽灵玛丽上的故事毫无进展可言。久莱那边没有派人来催,这也意味着要拿到幽灵玛丽的宝物还要等待许久,简落怕回现实得晚了,思前想后决定去看看能不能把宝物偷出来。 在采取行动之前,她得先确保亡灵之力运转顺畅,不然哪里能撬得动那颗大珠子。 无奈身体对不上号,亡灵之力半天没有反应。 那真的是吃奶得劲都使出来了,掌心还是寻常人掌心的模样。正当简落焦头烂额的时候,听得一声嗤笑——果不其然是该隐。他好像也挺享受捉弄人的过程,偏偏就要召唤出亡灵之力来给她这个半吊子看看,还凉凉地点评道:“你这不行啊。” 那时候他应当是即将就寝了,睡衣松松地耷拉在身上,柔和了逼人的寒气。 简落翻个白眼并不搭理,继续往掌心发力。本来抱着失败的心态,没想到这次居然成了:亡灵之力在手上暴涨,并且幻化成各种形状。整个过程不仅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这与黑雾交织在一起的小火焰也从未如此生生不息。 她意识到什么,转身往该隐走过来。如她所料,两人的距离越近,亡灵之力亦是越发旺盛。 房间里的灯晃了晃,很识时务地灭了。偶尔有火星子溅到地上,毛绒绒的毯子上像开着小小的烟花,或明或暗的光点散开,又凝固,逐渐铺出某个特定的场景来。简落被华丽的场景晃了眼睛,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她明明是站在卧室里,然而转瞬之间卧室已然变成大桥的模样。 一切真实得令人害怕,连天空中飘落的雨丝都完美复刻了他们的初见。 当时该隐就从桥的另一面走来,顶了一张挺俊俏的脸,言行举止却完全是霸道总裁——他二话不说吻了她。毫无温情可言的吻,不如说是给契约盖章,章一盖完,两人的契约也就此开始了。 该隐看着凭空出现的场景,瞳仁里倒映出她惊讶的模样。他似乎是意有所指道:“我发现每次见到你,有趣的事情就会发生。不过你就这样去偷幽灵玛丽,大概率亡灵之力都使不出来就被发现了。” “这宝物到底有什么好,你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要冒险去偷?” “不行。”简落打断了他,“这宝物没什么好,但我要用它去救一个很重要的人。” 该隐挑了挑眉毛,掂量起什么叫“很重要”来:“很重要的人?意思是无论以什么作为代价,都要救的人?” “对,无论有没有亡灵之力,用偷的,用抢的也好,骗的也好,我都要把宝物带回去。”她忽然合上手掌,突如其来的灯光正好打在她脸上。面由心生,任凭简落的五官多么东方多么温柔,此话一出,面相也平添坚毅,倒叫人不忍心打击了。 他居然很赞成地点了点头:“那看来确实是很重要的人了。其实你真要想自如地动用亡灵之力,也不是没有办法。” ? 该隐迎上她疑问的目光道:“最直接的办法不就在你面前?” “那你跟我一起去?”简落接招。 “不去。” 感情千里迢迢地过来,这厮就是来说风凉话的?简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将他踹出去,接着摔上门。之前只听说该隐以前是十恶不赦的大魔王,没想到残忍的一面没看见,欠扁的一面却看了个过瘾。 话说回来,此该隐非彼该隐也,不能一概而论。人家不帮忙也是情理之中,没把自己偷宝藏的事情捅出去已经算仗义了。 之后该隐许久都没有造访过幽灵玛丽,兴许是被强行送客所以生气了吧。简落还是以大局为重,选定了幽灵王接待客人的日子,跟溜进地牢一样溜到船长室里去。说真的,自从该隐被猎人组织关起来,她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就做得越发得心应手,以至于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个盗/贼投胎。 偷宝藏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一路上都没有碰到幽灵,简落也就不用花精力去编造理由,而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船长室。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那颗翻滚的大圆球拿下来,然后就拍拍屁股回现实里去。 过去将不会重来,只是结局会改变而已。所以理论上该翘辫子的人还是会翘辫子,不偷东西也不能让他们死而复生。 这么一想简落的良心舒服多了,蹑手蹑脚就地关上了门。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从现在开始要全神贯注,一定要注意门口的动静,别一会儿全体幽灵在线观看偷盗过程,灵就会变成过街老 分卷阅读141 鼠,人人喊打。 船长室安静得过分,连针掉在地上都算是巨响。宝物其实也就正常人巴掌大,那些乐此不疲穿梭其中的白色光束像流星一样划过,坠落在球面的另一端。幽灵玛丽的宝藏在经历岁月洗涤后呈现出莹白色,莫名像看透世事的老人。它每日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又叫人看着觉得孤独。 “你为什么来这里?” 卧槽,谁在说话?简落条件反射般蹲到地上,立刻撒谎道:“我上次看了……觉得这个宝物真的很好看。对,很好看,所以想有时间的时候多来看看,内心宁静多了……哈哈哈。”对方没有回应,想必是看穿了她蹩脚的借口,她如坠冰窟,背上冷汗不要钱一样得冒出来,很快浸湿了衣衫。 半晌,她鼓起勇气道:“怎么了?我就不能来看看吗?不行的话下次我不来了,你别生气。” “趁我不在,你就想偷走宝物是吗?”同一个声音继续说。 “不是的。”简落徒劳地辩解,心想幽灵王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然而对方忽视了她的回答:“计划了这么久,没想到我一直就知道吧?”他声音里遏制不住的愤怒,口吻尖锐:“他们告诉我,我还不相信,我等你这么久,总觉得你会想通了放弃这个计划。可你呢?在我想着怎么才能保护你的时候,你一直计划着怎么把宝物偷出去,然后远走高飞!” 心痛,绝望,诸多复杂的情绪全部化为幽灵王的怒吼,简落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她始终觉得有点不对劲,就硬着头皮瞅瞅情况,结果奇了怪了,整个船长室不还只有她一个人?哪里来的幽灵王? 她还在寻找声源时,幽灵王的独白则加入了另一个女声,不出意外是灵。 “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就算做一个遗臭万年的君王,我也可以把宝物给你!”如果幽灵王在场,一定是一脸颓败地来回踱步,拳头握得青筋暴起那种。之后是他粗重的呼吸声,由高到低的频率,最后断开了无比漫长的几秒钟,他也许下定了决心:“你终究是不信我。” 很难想象灵会是什么表情。反正搁在简落身上,她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幸好是虚惊一场,这段对话不出意外是原本同样的时间点发生在此处的,但由于自己走的不是灵的老路,这具身体潜在的记忆就作为旁白播放出来。安抚好自己后,她将双手靠近了大白球,多余的光芒从指缝间流淌出来,像拿了块干冰。 她的指腹触到球面,里面跑来跑去的光束便汇集起来,其余并无异常。说那是迟那时快,一道风从身边略过,白色的球体就不在她视线范围之内了。有什么东西从环住简落的腰,将她强制性捞起来往墙体边缘的铁柜子里拖去,抢人的手法娴熟难得,能够准确找到她身体的结构而不把她弄痛更难得。 可对方显得轻车熟路,将她往衣柜内壁上一按,柜门在身后应声关闭,沉寂主宰了船长室。 衣柜估摸着最厚也就四十厘米,里面可是实打实塞了两个人,可想而知他们得有多近。近已经不足以形容了,简落后背紧紧着衣柜,冰冷的感觉隔着衣物传来,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而叠在她身上的这位仁兄后背朝外,两手分别从她腰腹和手臂间的空隙穿出去按在墙上,如是一来正好将她拦在臂弯之间,能见之处只他一人。 这人不是该隐她倒立洗头! 只是这姿势怪难为情的。简落没个着力点,空间又有限,毕竟一个人胸前是紧实,另外一个却是软绵绵的。她跟没有骨头一样趴在他怀里,害臊也一筹莫展。至于两个人的脑袋,也就比身体远了不到五厘米,鼻尖不得不刻意偏头才能错开。对方平稳的鼻息挠痒痒似的拂过她的面颊,黄金的重瞳成为暗处唯一的亮光,只消一眼,就深深望到灵魂里去。 该隐撩起一缕她的头发来玩,颇有种奸计得逞的嘚瑟。 简落动弹不得,就对他怒目而视。而他扬起嘴角,变本加厉地轻笑道:“你的心是不是要跳出来了,这么大声。”她觉得丢脸到了极点,恨不得冲上去咬他两口,正要开口痛痛快快骂两句,就被直接捂住了嘴。更过分的是该隐收紧了手上的力道,这下子两人也不用使劲支撑了,他完全把她抱在了怀里。 紧密到什么程度呢,简落真担心自己本来就不大的胸直接给压成平地了。 这种不反抗真的是不能忍!尤其是想到自己用的是灵的身体,她就一阵一阵觉得难过。现在该隐既出言不逊,随便拈花惹草之后又罪加一等:胆子挺大啊小伙子,老娘本人不在直接绿帽子都给我带上了?简落不服气地踩了他一脚,不过瘾接着有补了一脚,这对洁癖来说可是致命一击。 谁能想到该隐完全不在意,眉头都不皱一下放开了手:“继续拗,你拗得过我,一会儿幽灵王闻到的就全是你的味道。” 他跟有先见之明一样,话音刚落,柜子外面就传来许多脚步声。船长室的门被打开了,透过衣柜的缝隙能看见估摸着五六个人形的幽灵,其中当头的便是幽灵王里昂。幽灵成长的速度可谓是相当快,这时候他已经是成年人体格了,说话也中气十足。后续进来的还有几个妖怪,面容怪异到难以描述。 “这就是幽灵一族誓 分卷阅读142 死捍卫的宝藏了。”里昂向来宾介绍道,他在说什么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旁边几个幽灵不约而同开始吸鼻子。简落记得自家的狗闻到什么好吃的就是这个反应,将脑袋仰起来,一丝一毫的味道也不愿意放过。 衣柜里面,该隐张开双臂,不咸不淡地看着简落:“所以,嗯?”尾音上扬,让人自投罗网的意味不能再明显。 这真是个骨气和求生欲的千古难题。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简落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两手往该隐身后一钻。 两人抱了个满怀,比焊在一起的钢筋还结实。 “嗯。”简落闷声闷气地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声明一下,简落并不是给自己带了绿帽子…… 第78章 【76】 许久过去了,幽灵王还在外面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幽灵玛丽,而后面一群观众听得也是津津有味。简落可是站得脚都麻了,她可是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该隐的身体结构,比如说只要她抬头就刚好可以拿来放下巴的锁骨窝,又比如说交于她后腰的两只臂膀。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不想乱动,更不想彻底敞开肺部去呼吸。 不然他就能感觉怀里跟抱了个抽风机一样,呼啦啦地抽。 可是长时间高度紧张,是个人都会供氧不足。何况是在衣柜这种相对封闭的空间之内,简落先感觉到额头冒汗,上下左右但凡漏风的地方全部都是该隐的领地,连侧颊都被立起来的风衣领子拦住了。于是犹豫之后,她伸直食指戳了戳他的后背,这边挤眉弄眼道:“你别抱这么紧行吗,我快窒息了。” 该隐顺着她的下巴向上看去,又从颅骨中心看下来,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借着高度优势,他声音由声带振动产生,顺着咽喉一路传递,在胸腔中引发宽广的共振,最后酥酥麻麻地爬到简落的耳朵里:“我有分寸,憋不死你。” 诉求就这样被驳回,简落无助地望天。该隐在两人中间拉出一道狭小的缝隙,改用两只手架住她。这样一来她不用再颤颤巍巍地垫着脚,还能大口吸气而不至于特别尴尬。 此后两人就保持着相对静止,似乎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到沧海桑田,直到世界的尽头。但这种文学的表述方法显然是想多了,幽灵王并不是个话匣子,他例行带宾客参观完船长室就带队离开。船长室的门不孚众望传来合上的声响,简落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差点儿一头栽倒在该隐身上。 衣柜的门还没开,光线依旧微弱到能够忽略。双方都没有立刻撤手,反而是对望着,都想从对方眼里琢磨出点玄机来。 简落定定地注视着该隐,那双眸子饱含深情的样子她再熟悉不过了。她隐隐约约却又肯定地感觉到,如果在这样一个自己不存在的时空,该隐轻易地爱上了冒名顶替灵的自己,那她也会怄气好久——被自己绿了也算是一种挺高级的绿法。可要是他对这样一个散装的自己无感,她也会不开心。难道该隐爱的只是那平平无奇的皮囊吗? 女人,果然是世界上最难伺候的生物。 就在她陷入思绪无法自拔的时候,该隐使了个眼色:“嗯?”。 他每次说这个字,相当于让你自己意会。而且他嗯的声音和一般人不一样,大家嗯是像说话一样纯粹是用气发声。调子低低的,初始时始终略哑,然后平滑过渡成他的音色。所以总体看来,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嗯,总有股刚睡醒慵懒劲儿,可你偏偏不能怠慢他。 简落不明白他的用意,投过去一个问号的表情。 该隐也不跟她客气,将她烙煎饼似的翻了个面儿,往前一推——简落以大鹏展翅的姿势从衣柜里扑了出来,踉跄了老远才勉强站稳。哦不对,纠正一下,是笨鸟先飞的姿势。她随即恼怒地回过头,不明白含情脉脉的一刻怎么突然就剧情反转了。然而看到对方脸色的瞬间,她否认了刚才所有的想法。 他漠不关心地从衣柜里出来,理衣服的动作养尊处优。看到简落愣在原地,揶揄道:“怎么?你以为我很想抱着你?” “幸好没绿,幸好没绿……”简落小声嘟囔道,然后不甘示弱地回击:“不是说不打算来吗?死神也这样口是心非?” 该隐脸上微不可见有不被领情的懊恼闪过:“那我现在就滚?” 那句“啊,别”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简落已经条件反射似的逮住了他的衣角。吹熨平整的风衣边缘被一只白净的手撅住,在手心里**成皱巴巴的一团——简落看看自己擅自行动的手,又看看似笑非笑的该隐,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罢了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她整理了表情,转过去时已是谄媚地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道:“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我计较了。” 被称作大人的男子并不接招,挺潇洒地一甩衣袂。 光滑的布料从手心溜走,简落挂着苦瓜脸:“我收回刚那句话不行吗?您不辞辛劳赶过来帮我,我当然是感激不尽。”说着还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以示诚意。 他甚是满意地点点头,顺势往墙边一靠。 有了亡灵之力的支撑,要将宝物从上下接合的底座上撬下来显得容易了不少。 分卷阅读143 黑雾从缝隙中渗透进去,最终会在宝物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膜。这项操作耗时相当长,黑白每一次相接都是无声的较量,先开始黑色一方占了上风,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白色光点,并逐渐往内部延伸。但幽灵玛丽也不是吃白饭,它光芒更盛,竟是要搏斗到底的意思。 在上述过程中,两人的分工可以用两个数字完美概括:0和1。1当然是简落,忙上忙下满身是汗。0是该隐,就差端一杯咖啡坐地打坐了,时不时还找她闲聊。 “你很重要的那个人,他是怎么样的?值得你冒着魂魄易位的危险到这种地方来。” 简落手上动作陡然放慢了,渺远的回忆逆转时光而来,毛绒绒的将她裹住。 “他啊,”脑海中定格的画面太多,他又是如此耀眼,以至于她一时半会儿竟不知该从何开口,“他对我总是很好。每次有什么危险,他一定会冲在前面护住我,好像我是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娃娃一样。身材嘛,他是个典型的衣架子,你敢信吗?有这样一个人,哪怕身上穿破布都好看。啊!大概高我一个头的样子?也许还要高一点点……” 这个话题仿佛开闸泄洪,简落一张口就无法停住,千言万语洪水一样从塞满了心口。 “还有就是他的眼睛特别漂亮,虽然其他五官也很出彩啦。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睛,瞳仁是那种暗金色,不是纯粹的金黄。就感觉吧,明明是亮亮的,里面却总藏着沉郁的悲伤。对别人来说他好像很可怕,但是看我就永远……” “很温柔”的尾音像羽毛般慢悠悠地飘到地上,简落半张着嘴,聒噪的心跳竟也没有声响。 天花板上的灯光倾泻而下,刚好在他面上勾出一条明暗分界线,左边的五官附了阴影,自然而然多了阴沉感,但右边的五官同样布局,暖黄色的光线强调了眼部神采。表面透亮,浮动金色,内里深邃,叫人怎么也望不透。和所有的桃花眼一样,这双眼睛眼头处于低位,眼尾适度上挑,只是看简落的时候,老比常态时上下边距要窄,像是染了春风。 她失神,再说不出话来。 那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就是你这番模样。 “你盯着我做什么?东西不用带回去了?”该隐今日说话似乎一直是问句,完美破坏了气氛,“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能和幻境里的人纠缠不清,一旦你创造出现实里没有的纠葛,就回不去了。” 简落迟缓地低下头,眼眶中温热的液体滑过去,幸好没有不争气地流下来。 该隐却追问道:“刚才我说的,知道了莫?” “知道了。”她将胸中积沉的气体吐出来。以前执行地狱使者任务的时候,他几乎都在千里开外,但那时候觉得无论自己身在何方,都能感应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他一直存在着,随时会绝尘而来。现在室内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平米,他站的地方也就几步远,却像是有无数条银河从他们之中穿行而过。 他漠不关心地扫过来一眼,告诉她:“你力量太弱了,这宝藏是带不出去的。” 正是这个原因,当天偷窃幽灵玛丽的计划最后以失败告终,简落只得另想办法。说句实话,剩下的办法屈指可数,要么按照剧情发展去骗幽灵王,然后顺理成章拿到宝物回去,但这样会耗费大量的时间,根本耽误不起。要么直接跟幽灵王摊牌,看他愿不愿意大发善心把宝物给她,此举只能用灵来当要挟了。 还有最后一个法子,她不愿意细想更不愿意实施——神通广大的死神大人在场呢,说动了他还有什么不可能? 是夜。幽灵们差不多都歇下了,年纪轻轻的幽灵王将自己反锁在房间中,反复回忆着白日的端倪之处。他原本是带着前来参观的宾客去船长室,讲道理大家都是鬼,那闻起来肯定一样的香。可在这种香喷喷的氛围之中,偏偏有一阵奇异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它极其稀薄,隐藏在幽灵的气息中几乎微不可闻。 若用海水作比的话,他们闻起来是浅水靠岸时的海,虽然普遍,但总归有点熏人。可这股味道仿佛是来自冰川入海之处,前调中调后调都跑不出一个冷调。 里昂鼻子很灵,他知道这个味道的主人,可却想不出合适的理由解释此人的存在。 同样是反锁在房间里,简落在三个烂方法中挣扎着,企图选出不那么烂的一个。她两只手扶住额头,指腹因用力而发白,一副脑壳想爆了都难以抉择的模样。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她反复权衡利弊和方法们的可行性,得出的结论竟然是去找该隐的胜算最大。既然现实里是爱人关心,那让他再对自己动心一次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再不行就直接给他一顿醍醐灌顶:老娘是为了救你才这么煞费苦心,你可别整些花里胡哨的?可是这样必定是纠葛的一种,事情办完大概率是回不去现实了。 如此的纠结形成了循环,一直在简落的脑子里播放,直到她窗边的窗户忽然漏进来一丝风。海上夜风出了名的凉,她立刻打了个喷嚏,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伸长脖子去瞅——窗户的把手处有截手指,指节修长,指甲也是圆润的形状。接着手指变成五根,一寸一寸的从外伸进来,然后摸索到锁的位置。 窗子的锁应声而开,简 分卷阅读144 落抱紧了自己的小被子,却见该隐从窗户开口处露出半张脸,道:“出来。” 他并不客气,像在命令她。碰巧简落正烦呢,也硬邦邦地回复:“半夜三更的,出来干嘛?” “陪我出去玩。”该隐理直气壮。 “你有病吧?”简落本想恶语相向,但一看到那张脸,再咄咄逼人的语言也乖乖咽回了肚子里去,“可是我没空。” 该隐才不管你有没有空,人家是老大人家说了算。他干脆打开窗户跳了进来,狭小的窗户口里掉出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的场景着实有些滑稽。不过他跳进来的动作游刃有余,顺便还抄起衣架子上的外套朝这边扔过来:“我在外面等三小时了,你除了扯头发什么也没干,明显是闲着的。” 有理有据,堵得床上的人哑口无言。 不到四分之柱香的时间,简落换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老老实实往窗边走去。 第79章 【77】 简落天真地以为出去玩顶多也就趁大家都睡着在甲板上散散步,没想到该隐玩心是真的大,非要把她带到陆地上去。说实话天天在海上这么飘飘荡荡的,她都快忘了踩在地上是什么感觉了,所以表面上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心里还挺乐意的。该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她因为期待而搓手的表情。 方才他翻进来的窗户并不高,以男人的臂力,胳膊肘稍微往窗边一撑就能出去。但女生不一样,一是肘子够不到窗边,二是够到了也没法使劲把一堆一百斤的肉拉上去。眨眼的功夫,该隐已经轻轻松松地上去了,然后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简落。猎猎的风掀起他的衣袂,好拉风的样子哦。 反观这边。 简落像坠井的青蛙,无论如何蹦跶都无济于事。尝试了五六个回合后,她选择投降,转而站在原地,祈雨一样向上张开双臂,眨巴着眼睛望向该隐。这具身体的眼睛又大又圆,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必很惹人怜惜。 于是连该隐都招架不住了,在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瞪了她片刻后,他蹲下身来将双手往她胳肢窝下一捞,接着再一提——简落站在窗外小平台上,揉着两条快要被卸掉的胳膊,脸上怎一个幽怨了得。 按照时刻表,不出两分钟就会有夜巡的幽灵经过此处,他们得加快步伐离开才是。但该隐横看竖看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迟迟不关上门出发不说,还一直看猪肉多少钱似的上下打量着她。简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特别认真地回想起大一开学体检表上体重一栏的信息。虽然自己刚好一百斤,说不上骨感,但也不算坦克吧。 为什么该隐就拎她出了个窗户,跟遭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那个……”她想提醒夜巡的问题,刚一开口音调就过山车似的一路走高,“诶,你干……!” 该隐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随即被风吹散了:“女孩子家家的别骂人。” 简落前一秒视野里还是黑漆漆的铁板,下一秒脚下一空,能见之处出现了更多事物,包括船上小山包一样拱起来的船舱部分和甲板后面一小半段。再睁眼,幽灵玛丽号逐渐缩小,模型一样泡在海里,而刚刚身边一掠而过的长条物体,难道是船上的桅杆吗?她意识到自己身在半空中,脑子一片空白。 从该隐的角度来说,抱她的时候她的身体软软的,能闻到沐浴液的清香。然后刚离地,这人怕不是吃了石化粉吧,从头到脚突然变得坚硬无比,双脚打了石膏一样蹬得笔直。还有,特别是那两只手,牢牢扒拉住他的脖子。照救命稻草的比方来说,这个力道,救命的是麻绳也早就给拽断了。 不看个清楚还以为自己从幽灵玛丽上偷了个雕塑出来。 夜空缥缈,两人御风而飞。该隐左手勒在她腰间,右手施法,于是有漫天流星尾随沓来,在二人落脚之处拉出亮晶晶的一道。二十八星宿在脚下徐徐展开,简落凝神去看,北斗如绸,晃晃荡荡地映在海面上。苍穹仿佛调换了位置,鲸群从星辰之间跃出,于釉蓝骤深处归海,天水倒流,是千载难逢的奇景。 他斜斜睨来一眼,随后松开手。 简落慌忙地伸手去抓,有什么拖住了她,动作比羽毛轻柔——亡灵之力从她身下的虚空中穿行而出,幻化成茂密的丛林。鲸声哀婉,鹿鸣呦呦,他们在林间灵巧地跳跃,竟在海上奔跑起来。是风动,鹿群之中升腾起巨大的羽翼,将整片海域染成墨色。神话中的神鸟浴火重生,幻化成星光落在人间的山头。 生死交融时,他们是第三种存在。 直到岸中城市的灯火明了,该隐不露声色地收了手,一切才有所收敛。 简落思考起方才的情景,没话找话地问:“只要好好用亡灵之力的话,我也能像刚刚一样飞吗?” “你不能。”该隐稳当地落在海滩上,负手往前走去,“也不是完全不能。历史学过吧,飞机发明之前,有人把鞭炮绑在自己身上点燃,想要飞上天去。如果我是坐飞机的,你就是绑鞭炮的,前者起飞降落是完整的过程,后者比较特殊。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你是能飞的,只是飞上去就没有然后了。” “嗷。”她用脚在沙上画出个圆圈来,低落道。 分卷阅读145 两人一前一后在城内走。 岛国的夜晚热闹,门庭若市如白昼。简落亦步亦趋地跟着该隐,她看见自己的鞋子踏入他留下的脚印之中,脚印的轮廓中又多出一圈小脚印俩。这样的场景上演了太多次,却总叫她咂摸出安全感来。两旁商贩的叫卖声也好,耍蛇人九曲十八弯的笛声也好,统统都被自动屏蔽掉了。 简落的想法只有一个,切莫光怪陆离的环境迷了眼睛。隔海相望的现实世界里,另一个该隐还在等她。 想着想着,脚上的步伐也没有放缓,冷不防就撞到一堵肉墙。她呆呆地抬起头,发现该隐皱着眉,下颌线是一条优美的弧,再往上,目光霜一样落在她脸上。 “你拿不动宝藏,不代表别人也拿不动。”他意有所指地说,“你专心点的话,下次我完全可以帮你把宝物拿出来,炼小,岂不是省很多事?心情好的话还能送个赠品,保证你回去的时候那个很重要的人还没被砍头。” 简落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该隐重复道,像是鄙夷她的势利,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来。 之后简落用全神贯注来形容绝不为过,她本色出演,当了死神的跟班。有水果商纠缠不休了,她立刻掏出口袋里的零用钱买下一袋,挥挥手让商贩赶紧走。异国风情的美女上来搭讪了,她礼貌而刻薄地伸出手来,挡在该隐和美女之间,然后操着公事公办的口气:“我哥哥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你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吧。” 该隐好像并不介意哑巴哥哥这个人设,倒是配合地站到简落身后去,只留出一只手护着她。 集市并无特别之处,两人走到头后便换了对策,转而跑到教堂顶上去赏月。教堂乃是宗教中的圣洁之地,容不得任何邪恶,但亡灵世界的老大和他的小弟专门跑到这里来聊天,就同随便找个山包聊天不太一样。好比两个世界性通/缉/犯脑子秀逗了,非要去警/察/局门口喝茶,那喝茶这个举动就不再是单纯的喝茶,而是多了种挑战极限的乐趣来。 同理,他们坐到房顶上的时候,教堂里的圣水噼里啪啦沸腾起来。 洪亮的钟声定时会想,声波通过固态介质传递上来,震得简落打了个寒战——不止是耳膜在颠,连脑膜都在颠。 该隐不是个话多的主,大多数时候他静静看着,可能对人类怎么吃樱桃特别好奇吧。沉默仿佛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没有人感到急不可耐,也没有人执意要打破,于是微妙的平衡建立了,四下里除了咀嚼声,很少有别的动静。 钟声第n+1次响彻云霄,简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去捂该隐的耳朵。以他的反应居然没有立刻避开,而是任由她的手摸到脸侧,熟练地盖上。刺耳的声音被隔绝在外,耳廓有暖意,连同被覆盖的脸颊一起淹没在沐浴液的香气之中。 “对不起,条件反射。”她缩回手,悻悻地说。 该隐的反应不太对,他朝前压了压身子,简落配合地往后倒了倒,这样两人都斜着,但是距离恒定。谁知道小白兔和大灰狼的角色是内定的,她越是忍让地往后退,他越是得寸进尺地往前推,不一会儿身体与房梁的夹角超过了肥宅少女的腹肌力量,她的背贴在房梁上,整个人平躺,嘴上还露出大半个完好的樱桃,发出含混不清的抗议。 房梁充其量一人宽,该隐没有坐回去的打算,双手在她脖子空档处找了个落点,比之前衣柜里的姿势更加一言难尽。 简落能看见布满繁星的天空,以及该隐的脸——后者占比正在不断扩大。他先咬到樱桃,然后舌尖灵巧地一顶,樱桃跟配备了轨道似的滑入她口中,两人的唇碰到一起,凉意自唇峰而下,麻药一样蔓延到整个嘴唇。 这样真的不会当场被樱桃堵住气管梗死吗? 樱桃汁由她的唇齿间溢出,甜甜的滋味也染到他口中,像火蚂蚁啃噬着心神。她也不好受,他的舌头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投胎,从唇内际似有似无地滑过去,每次碰到,就故意往后退去,叫人迷失在短暂的柔软触感之中,像滚在春日茂密的草地之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 想到不是自己的身体,简落就特别抗拒,可越是抗拒,内心泥淖中越是冒出期待的泡泡来,愈发叫身体脱离了大脑的指挥。她伸手去推,然而力量着实微不足道,对方不为所动。反倒是该隐的手从后脑勺出发,手指穿过她发间托住她的脑袋,循序渐进地加深了这个吻。简落的碎发从脸颊滑下去,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上方。 该隐眸子里有一个人影,居然是纯黑色的头发,从脸颊上丝丝缕缕的滑落下去。那人刚才杏眸半闭,然而现在瞪圆了眼睛,露出黑漆漆的瞳仁来。 那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如假包换的地狱使者。 仿佛是消除了最后的顾虑,简落鼻子一酸,直接放弃了抵抗。没有掠夺疆土似的狂躁,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从她的唇角过渡到正唇,是坚定和迁就都恰到好处的吻。 一瞬间好像是不是自己的身体没什么所谓,自己身在哪个时空也无所谓,只要是该隐,别的都可以妥协。她理智上知道这样的想法多么有悖常理,但她实在太想念这样的吻了,想到就算被天打雷劈她都想自觉认罪。 分卷阅读146 不过找这么多理由无用,说白了就是经不住诱惑,决定放任一下泛滥的思念。 该隐保证了,酿不成大祸。 两人的心跳交响乐一样奏了许久,他拉她起来,沉声道:“差不多了。” “你说什么?”简落问。 “我说,”该隐随意从旁边折下一朵花来,俯身插入她发中,“在这玩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话语中似有深意,她还来不及琢磨,黑暗却先一步占领了意识。记忆里是奇妙的一夜,奇遇和美梦皆有。 后文嘛,也是有的。 月悬于海,一道黑影立于船舱小窗前,静静注视着窗内。那人已经在此处站了许久,等佛晓临近时才离去了。 再说那扇小窗,并没有什么奇特。倒是黑影消失时几滴液体落下来,碰巧滴在窗棂上,化作黑曜石头。 作者有话要说: 至于那个樱桃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毕竟是带核的东西 可能被简落生吞下去了吧 反正从大纲发展来看是没梗到她hiahia 第80章 【78】 临近天亮的时候,简落醒了一次。她的眼睛先睁开一条缝,复又困倦地闭上了,并未察觉出任何端倪。昏昏沉沉了一阵,上下眼皮在开合之间加大了力道,终于清醒了。昨晚的一切像梦一样从脑海中闪现过去,被明亮的阳光冲淡。 真实情况的今天,也就是灵答应用宝藏加幽灵全族的性命换幽灵王一人平安的日子。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是不容易,但对于简落来说,她只需要不走灵的老路就行了。所以大清早第一件任务便是把久莱传书送来的命令给撕成碎片,随手丢到垃圾桶里去。 接下来简落打算找到幽灵王,向他坦白自己的来历,借走幽灵玛丽不会实质上改变现实的发展,却可以给灵和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决。如果他有脑子,就会同意这比交易。当然后备计划简落也想好了,里昂如果固执己见,她就武力解决强行将宝物带走。 她要尽快回去,是时候下定决心了。 在洗漱完毕之后不久,简落坐在梳妆台前发呆,背后的门发出高昂的碰撞声,就自然而然地回头去看,正好跌入那双盛怒而空虚的幽灵瞳中。她没有来地打了个寒战,刹那间里昂已经站到跟前,连头发丝都述说着愤怒。 他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上来就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简落惊讶地抬了抬眉毛,站起身来反问:“我怎么对你了?”直白的口气,加上不解的表情,完美复刻了灵会有的反应。 “你和久莱的事情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不告诉我就可以轻轻松松瞒天过海了吗?没想到吧,我连你们会面穿什么衣服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里昂摇晃着她的肩膀,像摇晃着不听话的布娃娃,“我给了你这么多机会,做了这么多的保证,到最后却是个小丑,你压根就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一次都没有!” 若说力道,幽灵王正在气头上,指甲想要扣到她肉里一样,简落痛得倒吸凉气,却依旧用一副明了的表情看着他,目光稍带点同情。她见过被爱情烧坏脑子的人不计其数,过过激的反应也不足为奇。可也正是这种不惊的表情进一步激怒了里昂。 “看着我为你东奔西走的样子,很好笑吧。”他猛地推开她,转而在室内不断踱步,恼怒道,“你说,你心里有过我吗?哪怕有一丝一毫,有过吗?” “如果你是在问我,那的确没有过。”简落索性摇了摇头,迎着对方杀人般的眼神看过去,“我的目标从头到尾就只有宝藏一个,本来想好好跟你说,但现在看来对不起,只能硬抢了。”她说完有些想笑,自己好像电影里面的反派角色哦。 里昂沉浸在被背叛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你终究是不信我。” 只言片语,染透了失望。 超自然的生灵在自我的领域内总有些特权,比如该隐在亡灵世界里约等于创世神,他的悲喜与整个亡灵世界同步,所以很少出现晴天。而幽灵玛丽一直在幽灵王的掌控之下,里昂对船内掌控力也不容小觑。他情绪控制显然没有修炼到家,卧室里的空间随着他的情绪波动开始转变。 四面墙壁像充气的气球般凸起来,统一往中间挤压。室内本来就有限的空地不断缩小,窗户在主人的怒气之下疯狂颤抖,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床头挂床帘的长杆诡异地扭曲起来,变成藤蔓从两边缠上简落的手,硬将她绑住提到半空中。 他们像是审讯官和被审讯的犯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像。 不过这个犯人也不是吃素的,简落素来讨厌无关人员碰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也不挣扎,顺势用手握住藤蔓,烧焦的味道闯入两人的鼻腔。幽灵王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带上船的人类用不知名的黑色力量烧毁掉窗帘杆,若无其事地在床前站好。 电流声同时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响起,向内凹陷的房间突然膨胀起来,墙壁也像是被硬生生按了回去,在该待的位置老实待着。这个场面风光得不行,亡灵之力吞噬掉幽灵王的影响力,强行将房间拉入新的次元中去。 锈 分卷阅读147 迹斑斑的地板和墙壁,一切都是压抑的青灰色——亡灵世界,又称冥界。 “你能不能把我话听完再动手?莽夫行为。”最后她拂开面前升腾的灰尘,若无其事道,“我都不是你的宝贝灵,怎么相信你?要不是她担心你,我会回来看你摆脸色?弟弟你可拉倒吧。” 幽灵王愣了一下,几个场景从他眼前划过去,逐渐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船长室里无故出现的该隐的气息,凌空化解掉该隐力量还跟没事儿似的的灵,以及面前这个言行举止全都陌生的灵,或许只有外表是灵吧。 她是灵派回来的?……回来? “信口雌黄!你以为把灵搬出来挡挡箭牌我就信了?”里昂吼道。 落一跺脚,连珠炮似的开始解释:“反正故事我只说一遍,原本灵选择了用宝物和屠你全族换你和她那个我到现在都没见过的妹妹二人平安,你从此对她恨之入骨。后来她死在猎人组织的狱中,你死在荒郊野外。” “我来取宝物回去救人,作为交换灵把身体和记忆借给我,我得替她作出正确的选择。虽然你们最后还是会悲剧,但她将从头到尾,无条件地相信你。”她吸了口气,语气十分坚决,“管你信不信,但宝物今天我铁定是要带走!” 废话无用,说着她已经强行开门出去。 该死的,这幽灵王不知道把船长室藏哪里去了,打开门不再是狭长的通道,反而变成一片开阔的甲板。一眼望去甲板外面就是苍茫大海,视野颇为开阔,但甲板上方的空间就显得相当拥挤了——数以百计的幽灵漂浮在空中,都是如临大敌的姿态,就等着简落出来一拥而上。 以一敌百的事情没想到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简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此处应有掌声。 众多幽灵包围住她,凉风那叫一个嗖嗖地刮。他们身后一个莹白色巨大的球体悬浮起来,流星在其横冲直撞,不正是宝藏本藏?得来全不费工夫嘛。 “里昂,灵不会希望我对你和你七大姑八大姨们动手的,你想想清楚。”简落拉风地抖了抖外套,补充道,“但她是她我是我,到时候伤及无辜也不关我的事了。” 其实她心里犯怵,这么多幽灵,以她对亡灵之力的掌控,估计还没把幽灵打退自己已经先嗝屁了。然而幽灵王神经质地笑起来,仰天大喊:“我会让你出这条船吗?无论你是谁,但不别忘了,幽灵玛丽的宝藏可要拥有者心甘情愿献出才能发挥作用,你拼死抢出去也是白费力气。” 幽灵们跟着发出尖锐的叫声,应该是在嘲讽简落。 他们腾空而起,统统朝她冲过来。第一波攻势顷刻间已经到达眼前,简落被刺耳的声响刺得头皮发麻,同一时刻领口处的环扣银链解体,十字架自发跳出来,还发出诡异的光。船体好像撞到暗礁,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方圆两米的空间内一丝幽灵的影子也没有。 幽灵第二波攻势更猛,同样是山崩地裂似的动荡,这回简落看清楚了,船体晃动并不是由于触礁,而是幽灵撞到黑压压的球形屏障上,顷刻间灰飞烟灭。 所以十字架=金钟罩?时间不容她想起出这个问题,十字架也就撑了两波吧,就摇摇欲坠的样子。简落没有给幽灵当加餐的打算,于是稳住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上。与往常的单手发力不同,她的两只手掌仿佛磁铁吸引一般自然相对,亡灵之力在两手之间来回流通,逐渐汇集成雾气缭绕的一小团。 这个怎么用?简落汗颜,直接当炸弹丢出去吗? 她试着将双手的距离拉开,发现力气不够。在接下来幽灵的一波进攻中,十字架跟个怂狗一样跑回她的口袋里,所谓的保护罩也就不见了踪影。看来只能靠自己了,简落深吸了口气,觉得掌心滚烫发热,像直接把手放入了沸水之中。当铺天盖地的幽灵俯冲而下时,她本能地闭上眼睛。 一声长啸自云霄中传来。这叫声不似所有世间存在的生物,但总归是响彻天际,在厚实的云块见来回反射,仿佛万马齐喑。 天空像被割开一个口子,浓稠的雾气从口子里倾斜下来,越积越多。接着响起的便是幽灵的惨叫,此起彼伏而接连不断,让人着实有些听不下去。简落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她只看到一团卡车一样大的黑雾在幽灵之间穿梭,形如鬼魅,所到之处落下的尽是幽灵尸骸。 这样的生物怎么看都像是该隐的真身。 难道是他又被自己不争气地召唤过来了? 正在思索之间,黑雾泰山压顶似的落于她身前,利爪穿透甲板,在铁皮上挖出深深的沟壑来——是一条如假包换的龙。这种只存在于画卷中的生物,此时此刻就活生生地护在自己跟前。更奇怪的是,这条来历不明的龙仿佛能洞悉简落所想,咆哮着,硬是逼退了嚣张的幽灵。 “够了!”幽灵王一声令下。 方才他神色复杂,还因为是灵的身体而犹豫着下不了杀手,现在一张俊脸上被震惊扭曲了形状,是时候亲自下场解决问题了。 却是一声轻笑从甲板中央传来:“够了?” 甲板上跪着的女子站了起来,容貌还是灵的容貌,灵魂也还是简落的灵魂 分卷阅读148 ,但总归气场有些不同。她轻松地收了手,于是压得船只前低后翘的的那条龙一下子消失了,剩她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将项链在口袋里放好。幽灵王心底忽然一沉,突然发现她与之前的不通知出来——之前灵的眼睛是典型的碧绿色,像极了翡翠。而此时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那双眼睛不分瞳仁虹膜,眼球可见之处包括眼白都是纯黑,特别瘆人。 她在发光。 密密麻麻的光点从她身上浮起来,然后散入风中,露出里昂从未见过的一个模样。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与黑发女子同时开口:“那我以死**义命令你,心甘情愿把宝物给我。” 幽灵王的眼神直了,冷汗从他额头上小溪一样冒出来。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强制性的命令占了上风,幽灵玛丽的宝藏逐渐缩小凝结,化成巴掌大的一小颗珠子,乖乖飘入简落的掌心。 尘埃落地,在场幽灵伤的伤残的残,剩下三人立于甲板空档之处。一人是标准的东方女孩模样,黑色的眼翳褪下去,露出清亮的眼睛来,而她身侧多出一个着长风衣的男子,肤色比常人微白,颇有些冷然。如是看去,倒是幽灵王比较多余了,他单膝跪地,眉目间神色不能再惨淡。 “卧槽,我这么强?”简落回神,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宝物,实在是被自己惊呆了。她觉得里昂挺可怜的,没了宝物葬送了全族的姓名,又丢了爱人。可惜自顾不暇的时候,谁又去管别人是否幸运呢? 里昂勉强直起身来,那眼神仿佛要从该隐身上剜下一块肉:“该隐,我全族当你是恩人,到头来你才是抢夺宝物的人!” 该隐压根不搭理他,只是冲简落抱怨道:“不是跟你说了,和幻境里的人产生纠葛会回不去吗?你怎么还和人家打起来了。”他颇有些无奈,转而又敛了脸色道:“你的目的已经达成,可以回去了。” 简落也意识到是时候回去了,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要无端升入云层之中。可是明明灵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连双脚之间的角度都没有改变。她看着该隐,是闭着眼也能描摹出来的面孔,他望过来的那个眼神,明明很舍不得,却又要故作轻松地放她离开。牵挂给他的眼魄染上柔柔的浅金色,仿佛要一路流淌,穿过她的灵魂。 离开灵身体的最后一刻,简落主动拉住了该隐的手。 那双大手先是一僵,然后和小手十指相扣。 “不是还有重要的人要救吗,快走吧。”他哑声道。 她摇摇头,感觉意识一点一点瓦解:“傻瓜,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你而来。” 整个画面就定格在此处,过去无论多么生动,都已经是时间线上已铸的图案。幽灵玛丽的色调变得陈旧,重新回到久远的时空中去。风停了,浪也静止下来,连同她掌心殆尽的温热也从他指缝间滑落,不见了踪影。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阵。” 第81章 【79】 是啊,聪明如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简落苦笑,她多么想牢牢抓住该隐的手啊,可身体不听使唤地往空中浮动,最后没入砖黄色的疆界之中。不久后她从满是黄土气息的墙壁纸中显露出了身形,跌到地上喘着粗气。过去的几天仿佛都是梦境,现在梦醒十分,倒让人有些分辨不出了。不过肢体感官慢慢回到她身体之中,右手在纱布之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什么才是真实。 灵还保持着将简落推入墙中的姿势,等她喘匀了气息才收回手去。 “你……”简落慌张想起幻境的最后一幕来,她可没有替女巫修改命运,于是愧疚道,“你和幽灵王的结局……有没有好一点?”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本来都不用你去替我修改结局的。”灵狡黠一笑,竟然有些得意地说,“我其实是奉该隐之命将你传回去的,怎么样?我看你在幻境里过得挺开心的,我任务完成得还算不错吧?” 语毕,一缕青烟自门缝中飘过来,又化作人形与她并肩而立。瞅着那颇具少年气息的五官,即便眉间多了岁月积淀,但幻境里从早看到晚的面孔简落不可能认错,这不是幽灵王是谁?里昂站定,携起灵的手来说:“该隐大人料事如神,早就改好了我和她的结局。他让你回去的目的我不敢断言,可能是拿幽灵玛丽助你们脱身吧。” 灯光下澈,两人的身体皆呈半透明状,这会儿越发淡了去。而他们默契地扭头看了眼对方,再都转过来对简落微笑。二人的声音交叠而来,似有男女不同又似合二为一:“前尘往事就到此结束,我们自有下一世再续缘分。倒是简落,幻境中时间流逝同现实一样,今日就是该隐的行刑之日了,你别迟到。” 行刑之日?!今日?! 简落如遭晴天霹雳,立刻连滚带爬冲出门去。 电灯忽明忽闪,整个屋内剩两个渐渐消失的影子在随口对话,一男声率先启道:“她在幻境里虽然凶是凶了点,过地当真跟该隐说的一样笑口常开。”他的声音沉默了,又有音调稍高的女音接上:“依我看啊,该隐没有幽灵玛丽一样能强行带她出去,传她回去不过真是想和她多消磨些闲时罢了。大费周折的 分卷阅读149 ,你们男人也真是不怕麻烦。” “不然。”男声回答,“为博美人一笑,何来麻烦之说?” “你倒是挺会说话。”女音顿了顿,遂又惋惜地嘀咕起来:“既然这么开心,接下来就别太悲伤了吧。” 终了,袅袅的两簇烟从方才二人站立的地方升起来,对话声也不复存在了。 话说回来,简落在幻境期间,该隐的意识其实分了一半去幻境之中,所以有了一出出狗血剧,灵一半意识则保留在躯壳之中,每天面对严刑处罚,却永远是一副睥睨的表情。久莱呢,也不是冲动行事的人,她设计抓住该隐从来就不是为了泄愤,纯粹是为了将他和简落一网打尽,然后完成换魂的操作。 这样一来自己的魂魄回归齐全,就能着手统领冥界的问题了。与此同时相好得了该隐的魂魄,活到天荒地老不成功问题,由此看来那叫一个一石二鸟,稳赚不赔。 不过换魂也是危险操作,成功率低,对法力和设备的要求都很高。久莱早就命人打造了专门的实验室,并在三日之前将该隐本体转移进去,全时段全方位进行监控,就是为了保证换魂的成功率——毕竟换魂时该隐的状态也很重要嘛。为此猎人组织设计了一大堆专用仪器,亡灵之力的强弱会直接转换成数据显示,问题随之出现了。 自从该隐转移之后,亡灵之力就一直处在极其微弱的阶段。如果不走到他面前去挥舞仪器,几乎探测不到,简言之和一般的小妖怪没啥区别了。参与换魂项目的实验人员采用了各种办法,无论是诱导法还是刺激法都无补于事,然而换魂的日子可不等人,还在一天天地靠近。 于是顺理成章来到了换魂当日,该隐的亡灵之力依旧跟燃尽的篝火一样枯竭。 巨大的石窟中间镂空,正南面修建着透明材质外表的操作台,仪器摆放成连续的弧形。东西两面搭有楼梯,地面中央一座廊桥直通正北,下面乒乓乱跳着满满一池的水银珠子。顺着廊桥往前走,厚实的玻璃隔间拔地而起,将该隐笼罩在其中。实验室所见之处全部用特殊涂料处理过,旨在抑制恶灵力量。 看似现代化的仪器配备,实则毫无卵用,毕竟在座的各位打架都用超自然力量,对枪支弹药毫无兴趣。 简落在距离换魂实验开始之前十分钟抵达现场,时间略久,因为变形怪找不着了。她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打晕了去上厕所的实验人员并换了人家的衣服,一路刷身份卡进入了实验室。水银的味道依旧令人作呕,但距离足够,也就没那么难受。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该隐身上的水银管子一根没少,还多加了液氮管进行冰冻。所以他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固体,动作和神态全都凝固在冰层之中,意识不知道还在不在。简落只是感觉他又瘦了,原来感觉鳞甲与肌肉间还有适量的脂肪,现在好像除了鳞甲就是纯粹的骨骼肌理,叫她很心痛。 被打晕的实验人员身份很合适,恰好是要近距离接触该隐的。 简落低着头往实验人员队伍里一站,旁边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正在兴奋地讨论着他们的伟大事业,什么将死神进行魂体分离是多么刺激,事后一定要留他的鳞片作为纪念。 “纪念个狗屁,你们敢动他一根毛,我把你们头剁下来喂猪。”简落在心里恶狠狠地想,手倒是跟着把地上的仪器拿起来,装工作人员装得像模像样。剧情也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小伙子们把身上横七竖八的带子扣好,然后互相检查防护服是否有破洞。当然这个防护服对亡灵之力是否真的有效就有待考究了,极大可能是为了给大家心理安慰。 实验还有三分钟开始,人员部署完成。这时却有一个另一小队人马从楼梯上下来,沿途还磨磨磨磨蹭蹭,总拿着个罗盘到处看。和现代科技不同,这些罗盘看上去有些时日了,指针斑驳,到处是锈迹。 坏了。 简落脊背发凉,正要想办法脱身,周围所有人已经端端正正站好。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也站入队伍之中,好在过分厚实的面罩挡住了她大部分面容,人们不会轻易看出端倪来。这想法还没能顺利从脑海飘过去,罗盘组已经在打杂年轻人组这边扒拉起来。他们用罗盘自习检测每一个人,罗盘没有动静就放他们继续站在队伍中。 当然,迄今为止罗盘是没有动静的。 简落完全可以一按自动门地开关就飞奔而出然后远走高飞,可是她做不到。她伤掉的右手在防护服中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所以在长达十几秒的反应时间内,她最多咬咬牙,脚步坚定不移。现场十分安静,直到一个罗盘指针震动起来。 明明只是小幅度抖动,却因为工作人员的方向变幻而陡然变成震颤,并从这个人的手里摔到地上。众人被闷响惊了一跳,自觉给工作人员让出路来。人群中于是出现一个小小的开口,接着无线扩大,直到所有人都分散到开口的两边去,剩下开口顶点处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分不清是男是女。 工作人员皱眉,抬眼往罗盘指针的方向看去。 方才上级突然通知进行人员检测,他也是一脸懵逼被派来挨个查人,还心想着一堆雇佣来的苦力能有什么能耐。现在他若是能收回这句话变好 分卷阅读150 了——说那时迟那时快,人群空旷处不知怎地黑雾暴涨,眨眼之间人群开口的顶端处已经空荡荡一片。若不是监控里亲眼所见,楼顶上的实验人员也不敢相信此情此景。 十六格监控图像中,几乎是同步略过一道人形。她的速度甚快,以至于人已经稳稳当当停住了,残影还在所有图像中慢吞吞地追。 这下所有的罗盘都抖动起来,发出钟表到点的声音。 人们不约而同往一个方向看去,竟然是个女孩子在廊桥上奔跑。她跑得特别奋不顾身,任凭身后警报大作也完全没有回头,只是一门心思往廊桥另一端的怪物跑过去。这个场景是正常倍速,大家都看的清清楚楚,包括她每一次落脚,包括她随着步伐起伏的长发。当然,也包括起始处被黑雾侵蚀成灰烬的防护服。 警报相继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实验人员随即按照流程点击应急措施。 不过这姑娘出落得相当伶俐,明眸皓齿不说,身板也是恰到好处。监控像素不错,能看见她额前急出来的细汗,横竖不像个危险人物。然而她右手似乎是有伤,纱布一直缠到手腕上方,勉强能辨认出五指。当五根被包成胡萝卜一样的手指中中指与大拇指合上,作出响指的姿势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在场所有用于测试亡灵之力的仪器的指针刹那间偏转,全部超过量程,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在该隐身上都不曾发生过。 实验人员正疑惑着这小姑娘的来历,忽然发现从脚下渗透出来的雾气。这些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专门顺着活物身上飘,而且能够穿透致密的衣物,从皮肤内蒸汽似的发散出来。大家的身上都凉飕飕的,除此之外并无异样,但试验台上久莱祭司已经毫不犹豫按下了红色开关。 黑雾刹那间无踪无影。 倒是水银在池子里被融成液态,像八爪鱼的触须一样拉住廊桥,又从旁边生出更多的触手,张牙舞爪地往小姑娘扑过去。这姑娘刚才风光得不可一世,却抵不过水银和场内封印的联合压制,瞬间被水银束缚了手脚,吊在半空中动弹不得。只要她敢挣扎,无孔不入的水银就会立刻变为尖刺穿透她的身体,也就是猎人组织对妖怪的惯用伎俩。 这下大家都看清了这位外来者的面容,高清**的那种看清,也都产生了疑问——她咋和他们祭司一模一样? 祭司本人却并不吃惊,只是隔着玻璃挥了挥手,面上带笑道:“简落,我们终于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学校补课,应该不更新哈。 第82章 【80】 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袭来,简落用尽全力伸出手去,指腹与透明的实验室壁始终隔着一层稀薄的空气。不过是毫厘之差,这样的距离却定格于此,比光年还难跨越。而该隐被绑在不远处的十字架上,低垂着头,目光过去恰好能看见他的睡容。接着世界重新颠倒了,他的影像被久莱的面容替代。 对比以前的对峙,现在的操作台上多出了新的角色。 一个戴面具的神秘男子。说是神秘,纯粹得益于这人和该隐颇为相似的眉眼,虽然缺少灵魂的双眼过于空洞,却并不影响五官结构给人带来的深邃感。不过和该隐比起来,他佝偻的身体形态可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奇异的是,一边站着简落该隐,另一边是久莱加上这病恹恹的男子,廊桥仿佛是镜子,把两两成双的四个人倒映成完美的镜面。 简落瞪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恨得捏紧了拳头。 久莱司空见惯了似的,空气相当轻松道:“惊讶吧,你和我共用一个面相,丘利却和该隐我倒是不知道,猎人组织的基地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 她随即往驻守在门口的安保人员身上扫过一眼,后者的肩膀一震,吓得半跪下去。祭司平日雷厉风行,这时候却没急着责罚下属,又将目光悠悠地转回实验室的方向。在那里,方才闯入的姑娘银牙咬碎,像是发狠的小兽,只要挣脱开禁制,立马就会奋不顾身地扑上来。 简落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被称作丘利的男子。 他想必就是久莱的老相好了,当久莱还是地狱使者的时候,偶然在冥界遇到这人,之后便不可收拾地坠入爱河。小两口谈恋爱本没有错,偏偏丘利不仅魂魄不全命不久矣,还犯下大错被判了不得好死,久莱心切,就冒出了用该隐给丘利续命的想法。中间周折不少,反正最后被偷鸡不成蚀把米,两个人从此成了冥界老鼠,鬼鬼喊打。 久莱受重伤,灵魂部分被打成碎片,于是有了简落等人的由来。丘利苟延残喘至今,没剩多少时日,迫切需要换魂的寄主。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抵如此,简落之前就有所耳闻,但现在关心的点全然不在自己的身世。 简落依旧动弹不得,吃力道:“你既然知道设计用该隐引我过来,就应该知道我也能用同样的方法逼你放我进去!”话到最后已经不能称之为言语,更像是胸腔共鸣间迸发出来的怒吼。明明是细软的声音,却因为孤注一掷而勇猛起来。 与此同时凄厉的叫喊划破了僵持的氛围,声源正是丘利。 他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雾缠住,雾气分散成细小的管状,又在碰到人 分卷阅读151 体皮肤时陡然化作利刃,然后利落地切开皮肉,继续向深处进军。可怕的是一切都发生在细节之中,从宏观看来,丘利不过是个突然浑身流血的人罢了。血液从苍白的皮肤中渗出来,仿佛下一秒整个人就会被撕成碎片。 简落付出了代价。 她才催动起亡灵之力,周身的水银就发疯似的束紧,他们像极了亡灵之力的变种,无声无息钻到她皮肤之下,随后排山倒海而来的就是痛苦。毫无征兆的剧痛冲击着脑海,他们在她身上寻找着发力点,最后从不致命的任何部位突破出来。明明已经是万箭穿心,简落却能理智地感受到疼痛还在升级,她看到自己透着青黑色的手臂,这才知道原来“生不如死”不只是活人能用。 但那个想法却坚定地矗立在脑中,其他意识都褪去也不曾消散。 得救该隐,无论如何。 “还不松手?”久莱面色更凛,再度加大了力道。这下场中央的女孩子被水银柱子支起来,和快要散架的布偶没两样。她的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呜呜声,实验人员或多或少挪开了目光,都不太忍心再看。 奇怪的是,丘利想要成为先倒下去的那个。那女孩子受伤虽然严重,手心燃烧的黑雾却生生不息,就连祭司再三施法故意要折磨她放手时,亡灵之力也只是松了松,随即立刻反咬回去,一副要和丘利同归于尽的气势。 简落竭力张开嘴,仍旧丝毫感觉不到气体进入口腔。她在昏迷与清醒的界限徘徊,突然狠狠摔到地上。 “放她进去。”久莱示意副手打开实验室大门。 威胁奏效了?简落将破碎的神志一点一点拼凑回来,亡灵之力自地底升起,串联起这具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从而迫使他们分工协作,她才能以怪异的姿势站起身来。水银造成的伤口不会快速愈合,以至于她每走一步都在深刻体会凌迟之痛,以及各个关节传来吱嘎作响的求救声。 刚才的万箭穿心和此刻的心痛比实在不值一提,她缓慢而坚定地走着,像虔诚的信徒走向自己的神明。 实验人员研读过不少神话,却是头一次见到神话里的生物实体,这会儿大多屏息凝神地看着。从简落爬起来到走到该隐面前少说也有十来分钟,居然没有一个人出声。终于她走到那具被冰冻起来的躯体前,又奋力踮起脚好捧住死神的双颊。如影随形的痛觉将那张姣好的面容扭曲,但她轻声道:“该隐,我来带你走了。” 死神像是感应到了使者的存在,倏地睁开眼睛。 他的躯体极速解冻,碎冰从各处滚下来,像是落了一地的细雪。下一秒死神选择了低头,他们的目光就旁若无人地撞在一起。该隐的眸子静如深潭,只倒映出简落的面庞来,脏兮兮的,额前黏着几根发。 简落正要嚅嗫出些什么话语来,就被突兀的掌声截断了思路。那声音节奏稳定,在空旷而寂静的实验洞穴里回响着,叫人感到毛骨悚然。 她扭头朝掌声的来源看去——久莱甚至都懒得收起嘲讽,边鼓掌边宣判死刑:“通过聪明才智救到了自己的爱人,坏人被绳之以法,而你们得以平安脱身,多么具有英雄情结的场景啊,我都禁不住感动。啧啧啧,只可惜你有些粗心大意了。 “简落,你是不是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简落一摸口袋,顿觉不妙。原本幽灵玛丽化成的珍珠被她放在贴身的口袋中,隔着衣服摸能够感受到小小的一颗硬物,然而现在肋骨处的口袋却空无一物。显然,就该隐的关键道具不翼而飞。她反思起来,从进入实验室到现在久莱根本没有机会近她的身,而她事先将珠子串起来封在了衣服上,所以珠子也不可能再打斗中掉落。 幽灵玛丽凭空消失,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谜底就在下一秒揭晓了。 一小团水银从池子里拱起,脱离开大部队后灵巧地顺着廊桥往上溜达,最后在接触到地面时幻化成人形,不正是天天替简落望风的变形怪是谁? 变形怪从水银变回真身,径直走向久莱,然后毕恭毕敬地献上宝物。久莱则是从爆表的仪器上收回目光,满意道:“我养你做卧底几十余载,也就这一刻中用了。干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简落看着小巧的幽灵玛丽落入久莱手中,人早已凉得没有温度。但久莱正是享受她精神崩溃的过程,继续开口:“你的表现可是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期,刚走到实验室门口亡灵之力的指数就符合标准了,我们之前努力了好多天可都没这么明显的成效呀。”说完她阴森森地笑起来,按下了面前的按钮。 巨大的结界壁拔地而起,结界在闭合的一刻增厚,变成无法穿透的牢笼。四面的喷水口齐齐开启,球体水银从里面汩汩而出——结界没有出口,水银将实验室填满只是时间问题。 没有幽灵玛丽,简落和该隐无处遁逃。 “看你这么惊讶,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久莱兴奋地冲实验室喊,“本来该隐一个人可以全身而退,但是多亏了你硬要插手,哈哈哈,这个结界可是我请了冥界那么多神祗齐心协力才创造出来的,出去也不是不行,只怕那个时候水银早就灌满了结界,神明尚且可以一搏,凡人之躯可是受不了的,哈哈哈。” “冥界 分卷阅读152 需要一个新的主人,而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太久!” 事已至此,冥界的诸位干脆放弃了隐身。肉眼可见之处,数十个身影从洞穴二层的空档里显现出来,共同操控着坚不可摧的结界。放眼望去,竟有一半是死神往日心腹,原来多年的忠心都是假装,他们都是叛徒。 简落只感到五雷轰顶。她跪下去,脸上的震惊一寸一寸瓦解,取而代之的绝望。 这或许就是故事的结尾了吧,他们全都死在这里,没有任何转机。而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身后枷锁上的银钉不约而同颤抖起来,顷刻间纷纷落地。他们撞击地板叮当作响,伴随着链条升华成气体的滋滋声,魔鬼从童年的噩梦中现身,挣脱一切禁锢降临人间。 可是这个魔鬼是她的英雄啊。 该隐的爪子摸索过来,将简落的手裹起来牵住,接着飞快地闪身到她身前。时间不容许更多的反应,破空而来的箭矢就毫无缓冲地凿入他身体里。即便鳞甲坚固依旧血肉横飞,冲击力之大,加上他非常虚弱,最后是一股熟悉的、小小的力量架住了他,他才没有狼狈地直接倒下去。 冰凉的血液溅到简落的脸颊上,混合着眼泪滑下去。 该隐是如此的虚弱,以至于他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反而要把部分重量压到她肩上才能站稳,可是刚才他依旧毫不犹豫地挡下了致命一击。 简落想起在小说里看到的情节来。国破家亡之际,公主执意要留在被攻占的城堡,平日里所谓忠心耿耿的侍卫们都跑光了,只剩下被视作邪恶的巨龙。掠夺的军队冲进来与巨龙搏斗着,巨龙以少敌多,很快伤痕累累,但它永远是公主最坚固的盾牌和最锋利的刀剑。 它将永远为公主而战,至死不休。 两种感情也许有所差池,简落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共同之处。 眼看着水银就要漫过头顶,牢牢牵住她手的爪子紧了紧,是该隐——他干脆将她整个抱进怀里,收起翅膀在漫天的水银之中隔离出单独的空间来,又俯身到她耳边低语,音色沉稳,像与天地同言,每一个字都震得人头皮发麻。 “不要怕,我在。”他安抚地蹭了蹭简落的头顶,“就算没有幽灵玛丽,我也一样能带你出去。” 简落其实没有怕,她明白罪魁祸首是自己。 世界上哪有什么打怪升级最后力挽狂澜的主角,有的只是落入圈套还自鸣得意的蠢材。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去顺德吃吃喝喝啦,回来继续更新! 第83章 【81】 从封闭实验室的操作开始,半小时有余已经过去。按照原先计划,实验室应当在未来五分钟内被水银灌满,简落插翅难逃。至于该隐,自己有翅膀不用插翅,但久莱算准了他不会丢下简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不过是在做无谓挣扎。 早有准备的祭司可没工夫闲耗,在这空余时间里,她喝了冒着热气的咖啡,阅读了今日组织内的书信,还把以后的美好日子全都想象了一遍,完全不受现场紧张气氛的影响。 水银遮住了摄像头,实验人员都在耐着性子等待。 可实验室里是如此安静。 以至于该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哪怕是眼魄中一闪而过的流光,都一个针脚一个针脚地缝入简落脑海之中。在他用身体和翅膀从水银里偷出来的空间之中,风是不存在的,有的只是静止,以及凝固的时间。 简落用对待生命最后时光的态度对待着这半个小时,好像把自己的人生都重新走过一遍。从第一次拥有自我意识,到一个人站在大雨滂沱的桥边,再到从停尸房中惊醒的半夜。 她忽然好笑地发现那都是孤单的回忆,但是从成为地狱使者之后,孤立无援就从她的词典中被彻底删除了。无论是多么走投无路的境地,无论是刀山火海,该隐总会巧妙地填补起另一个位置的空缺,从此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她像笃定死不能复生一样笃定他不会缺席。 此时此刻也是。 该隐半阖着眼睛养神,爪背从简落的脊背上一遍一遍滑过去,带来轻微的刺痛。撇开情况之危急不谈,他的力道,他安抚的意味,一切都像极了静谧夜晚,而且无人打搅。 像经历了八百个轮回那么久,二人时光要画上句号了。 “怎么不问我怎么出去?”该隐淡淡道,随后倾斜目光,下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设想中她应当是泪流满面,脸色变为恐惧的苍白,期待着自己带她突出重围。可是她的面色是那么坦然,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 瞳孔清澈,一望见底,他怔住。 “我想好了。”泪珠一颗一颗从她下眼睫之间溢出来,而她只是抬眼看着他,努力挽起一个笑,“你要我留在这里也好,再不济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也好,我都做好准备了。无论是哪种结局,都可以的。” 该隐垂首,他现在可不是什么风度翩翩的美少年。那颗口鼻部略长而瘦削的怪物脑袋靠近简落的脸,凉凉的气息穿过她发间。半晌,他叹息:“简落,其实我最怕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人们总会用类似的神情看最信任的人。就好像哪怕我是个行走 分卷阅读153 江湖的骗子,你也会毫不迟疑把命交到我手上一样,你总这样看我,我就很害怕。” 简落指了指自己,浓郁的悲伤却盖住了语气中的笑意:“是吗?你也会怕啊……” “是的,比如家里有个傻瓜的时候,就应该多害怕一点,不然她就会到处乱跑。”该隐开了个玩笑,又抬手拭去她的泪水,“万物都会害怕,即便神灵也不例外。但与很多人不同的是,神灵生来通晓事理,他们知道在该勇敢的时候就要勇敢。” 这徐徐的口气,听起来倒像父亲在为女儿指点迷津。不过也就到此为止,威严从他眼底爬上来,逼退了原先温柔的色泽,“还有一个秘诀,无形的力量远比形的力量强大。所以一会儿我会散掉实体,遁入亡灵世界之中。但是这样没有实体,也不会存在意识,就会被永远锁在亡灵世界里。” “死神和地狱使者的契约牢不可破,是最好的选择。”该隐说,“所以我的使者,我给我们当打手,你来负责带我们出去。” 简落懵了,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该隐已经张开了翅膀。奇怪的是,水银并没有预想之中稀里哗啦地砸下来,反而维持着之前的运动状态。封闭空间带来自然的压抑,她感到恶心。 冰凉的手从身后绕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与此同时该隐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现在,我的使者。” “用你全部的力量,召唤我回来!”愤怒与苍凉并发,像是万马齐喑,也像君临天下。 简落居然没有被吓到,使命感霸占了她的脑海,就好像接了任务的杀手,甭管目标是谁,按照要求取其人头便是。一股龙卷风似的力量疯狂地拖拽着她,想把她也拽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可又有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身体里面迸发出来,地面也具有吸引力了,和这第二种力量一起把她狠狠压住,不至于腾空而起。 两种力量反复挤压之下,就好像要将灵魂深深从躯壳中扯出来,又粗暴地强行摁回去,简落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变为碎片。但回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心底层层叠叠地生起来,无数次的回音重叠在一起,变为命令。 召唤我回来。 “该隐!”她脱口而出是他的名字。 “最高级实验事故!各单位立刻采取应急措施!重复!最高级实验事故!请有关人员立刻撤离!立刻撤离!”警报还在响,红黄交替的信号灯把现场烘托得更为恐怖了。 就在三秒之前,一切还是如常。 实验人员本来要检测亡灵之力是否达到标准,以确定要不要进行下一步的换魂操作,却意外发现亡灵之力指数突破了最低记录,直接为零。仪器不赏脸,连久莱亲自确认都无动于衷,再看在座的冥界大臣们,也都是摇摇头表示不知情。 最可能的解释是该隐和简落都死了,不然与死神伴生的亡灵之力不会归零。 而这个猜想维持了不到三秒,就被整个推翻。或者说不仅是猜想被推翻了,之前的实验现象也被一并翻了个底朝天,因为仪表盘的指针即刻偏向另一个极端,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 具体实验事故是指,结界为该隐量身定制,他显然是打不开的。但这会儿有个浑身包裹着黑雾的怪物从天而降,就像导弹一样撞在结界顶端。黑压压的雾气中隐约可见四只嵌入结界的利爪,外加一口尖牙。 怪物显然是冲着结界来的,一口下去那结界居然跟玻璃缸似的迸出数条裂纹。冥界的大臣们立刻发力,结界光芒顺着怪物四肢攀援而上,勾勒出它完整的形态来。可这怪物也不是等闲之辈,吃痛之余并不松口。 该隐为什么会在结界外面? 这是实验人员心**同的疑问,然而他们没空探寻答案,只见满实验室的水银陡然汽化,变成一层厚厚的云雾盘旋在云雾上端。至于被关在实验室里的另一个人,简落,居然也完好无损地站着。 她和刚闯入实验室时一个姿态,不同之处不过两个。一是原本靠缠着绷带的右手发力,现在变为两手发力,活像握着哪吒的风火轮;二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今眼白消失,眼眶之中变成纯黑,乃是地狱使者的象征。 明明相似,却堪比脱胎换骨。 该隐没有神志,反倒听候使者的差遣,简落张嘴,声音会从他的嘴里跟着发出来。所有人都听见了心跳声,不知道是何种神圣的心跳,竟让人双膝发颤。只有祭司仍旧站着,面容稍有讶色。 接着结界碎了。 闪光的碎片混着血浆炸了一地,看上去壮观又骇人。实验室剩下一个通天的大窟窿,无力地解释着一切。 久莱冷眼扫过满地狼藉,也不惊慌,将幽灵玛丽从桌子上拿了起来。 顺利脱身?! 该隐在快要和地面撞击时恢复了意识,如果不是他动手快,简落一定能被摔成七八截。他们一定是穿越了,两人在坚硬的戈壁滩上滚出老远,最后以拧麻花的姿态停在一座小丘前。 四周荒无人烟,黄沙呛到器官里,简落连连咳嗽。 看来自己把握住了将功补过的机会,她虽然浑身都痛,但总归是松了口气。这会儿应该就是发表感言时间了,久莱不会提着大刀追过来,令人 分卷阅读154 窒息的水银也不会没完没了地侵蚀大脑。 可是该隐看上去不大对。 他变回人形,也和她一样用夫妻对拜的姿势跪在地上,没有摇摇欲坠,也没有向后翻倒。但是他完好无损地太诡异了,冷调的皮肤没有一丝伤痕,居然还泛着光泽。脸上也没有血污,容颜如玉,用来形容最合适不过了。 反观简落,鼻青脸肿的,跟从角斗场回来的一样。 “是时候了。” 两人目光相接,该隐毫无征兆地抱住她。这种过分的力道让她非常不安,好像他要把她揉到身体里去。往常这时候他会懂得分寸得放开一点,不然能把她活活闷死,但是今天他却越抱越紧,恨不得把余生的拥抱都提前透支。 先是一条血痕从他手臂上裂开,歪歪扭扭地蔓延到手腕。然后另一条更长的伤口出现在旁边两厘米处,接着是横过来的一条贯穿了手掌。仿佛是不可逆转的按钮被触发了,越来越多的伤口出现,一条接着一条。 直到他身上全是结界留下的伤痕,半点完好之处也没有。 简落手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石雕一样无法动弹。怎么会这样呢?她不是还准备和他抒发化险为夷的感慨,不是还计划要让久莱血债血偿?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地上就是好大一滩血了呢? 什么他说他撒谎骗了她,什么死神并不是战无不胜,地狱使者可以通过杀死死神来继承王位,统统都是胡言乱语。她才不知道所谓代价的含义,只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所以用尽全身力量抗拒着,重复着不要。 “不要……我不可以……我不可以啊……”简落挣脱不开怀抱,语无伦次地哀求,“求求你,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可以……” 他的血浸透了她的衣服,而衣服黏糊糊地附着于她的皮肤,她剧烈地颤抖起来,竭尽全力回抱过去,眼眶剧痛,干涸,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地狱使者,实在不好……意思,从今天……开始……冥界就拜托给你了。”该隐有气无力地咳了一声,像是努力在笑。他半只脚踩在死亡的世界之中,却执意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 在那里,心脏仍挣扎着跳动,试图追上另一道心跳的步伐。 可是健康的少女的心跳轻快,哪里是它能追上的。于是他们的距离渐渐拉开了,快的坚定向前迈步,而慢的望尘莫及,越来越弱,听一声,就少一声。 “我爱你,简落。”一个吻轻轻落在她额头上,凉,却很温柔。 该隐嘛,总是这么温柔。 亡灵之力凝聚而成的黑龙突破云层,直挺挺冲下来。简落被强制性带离了地面,周身都被拴住,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这也不是自己那种带着小火花的亡灵之力,她无从操控。 口袋里的东西掉出来,四四方方的任务牌,鎏金的是死神本名。 也许是由于高度的变化,视野里该隐的身形一直在缩小,从最开始能看见他身体的起伏,到后来只剩下绿豆大小黑色的一点。简落尝到一股汹涌的腥甜,随后被剥夺了视力,。 记忆里戈壁滩上的天气很好。不是阴沉,恰恰相反,是一望无际的晚霞来送他们离别。 这已经没有了支撑的亡灵之力要去向何方呢?万水千山,无处可去。 简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看了一本书,女主角是个跳河的大学生,结果神使鬼差成了地狱使者。之后和死神日久生情,不料红尘难料以悲剧收场。情节是跌宕起伏吧,但总有点似曾相识。 直到一个生硬的念头闯入脑海: 神明都有其职责所在,像该隐掌管冥界,像丘比特掌管爱情。该隐有时用使者称呼自己,并不是为了突出强调接下来对话的内容,而是切换了角色,站在死神的角度,教资历尚浅的地狱使者担起责任。 责任无法逃脱,但他有权选择。 结果是,责任大义给使者,儿女情长给简落。 可惜她懂得太晚了。 幽灵玛丽·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三章应该要完结了。 第84章 【82】 死神和地狱使者一同人间蒸发了。 前者果真如历代死去的君王一样,死后尸骸化为质地坚硬的黑石,绵延几十里,在戈壁滩上生生筑起一座宫殿来。该宫殿从内到外由黑曜石打造而成,构造精巧,缺点在于无人能进,寸草不生。 再说二者之中的后者。 地狱使者是正儿八经的下落不明,连尸体都无处可寻。所以冥界流传着一种说法,说简落本就是居心叵测,想要借地狱使者的身份杀掉死神继位。当然她也成功做到了,要不是危急关头久莱及时赶到,冥界大权恐怕就要落入奸人手中,近日一系列能臣离奇死亡的事情想必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至于真实性,当事人都不在,显然无从考究了。 日子宁静,所有人该吃吃该睡睡,冥界一点儿没有丧王的气氛。反倒有点儿喜庆,因为久莱决定挑起重担,带领大家走向民主富强。登基典礼定在十日之后,这位候选人出乎意料获得了冥界大部分大臣的支持,其中不乏资历深厚者,于 分卷阅读155 是正式上位的事情就算板上钉钉了。 以上全部摘自冥界日报,时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平安夜。 A市张灯结彩,商店里都装饰了圣诞树。雪落下来,压在铺满月光的屋檐上。一个穿着薄羽绒服的女子从街道尽头走出来。大街上只她一人,是以她步子很慢,还不断张望,像是寻找着什么。 进看是张冰雕玉琢的脸,恰到好处的骨相给她添了些冷清来。 过了第二个拐角,仓库半掩的门便暴露在视野中。窸窸窣窣的动静从仓库里传来,让茜拉不禁往里探望。乱七八糟的杂物之间居然有东西在蠕动,还顶着自己熟悉的面容——昔日冥界炙手可热的审判神,这会儿扭动着残破的身躯,断臂超前伸出像在求救。 他大张着嘴试图求救,而没等叫声发出来,神秘的雾气便将他整个人吞噬在内,只剩下悠悠落下的几颗火星。 如此惨烈的场景,方才的女子,也就是茜拉却毫不在意,反倒去推仓库的门:“简落,我知道你在里面,先别走行吗?”她的口气急促,像是在挽留一个着急赶路的旅人。 仓库里鸦雀无声,对方似乎已经离开了。 “有什么事情的话说吧,我不着急。”然而正当茜拉要放弃时,一个声音答道。出乎意料的,杀人凶手居然有着颇为少女的声线,柔润的音色,尾音带着稍许稚齿感,就是太久没说话了,嗓子哑,咬字也有些生硬。 茜拉知道她不打算出现,只好对着黑暗道:“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回哪里去?冥界吗?”声音再次从仓库深处传来,这次有了寂寥,“我回去干什么呢,没有人在等我了。” “那你也不可能一直在人间混着吧……”茜拉着急起来,“久莱打算要即位了,她说是你杀了该隐,为的就是谋取死神的位置,你现在已经是百口莫辩的位置,还要杀这么多大臣,岂不是给了久莱一个再好不过的证据?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怨气,但怨气可以以后再发,当务之急是回去告诉大家真相,揭穿久莱才对!” “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苦衷,但哥哥如果在,也不会希望你这样一直躲着的呀!” 话音未落,疾风直戳面门,茜拉被一股大力甩到墙上,而再凝神时一只白皙的手卡住自己脖子,力道从这只手上发散到全身各处,制约住所有关节,根本动弹不得。血腥味钻到她鼻腔里,她居然还有心思打量起半月未见的地狱使者来。 不消说,就力量而言,那是比以前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而这居高临下的威严,倒是有几分自家老哥的气势了。不过光看人,简落瘦得厉害,脸上的婴儿肥也瘪下去,原先的可爱被磨掉了,剩下倔强。 这会儿她面目狰狞,嘲弄地笑道:“我能有什么怨气和苦衷。久莱说的一点儿没错,地狱使者才有权利杀死死神。正是使者的无知和愚蠢,才害死了她的神明。” 突然她又收起了笑容,用力把字句从牙缝里蹦出来,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简落几乎是脸贴着脸对茜拉咬牙道:“真相就是,我杀了该隐,也杀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短短几句话像花光了她仅存的力气,接着她松开手,烦躁地开始来回踱步。方才气势汹汹的狠样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是炸完毛的小兽,绝望,崩溃,而且精疲力竭。 “你……”茜拉一面调整呼吸,一面惊讶出声。 “是的,我看不见。” “从该隐死的时候,我就看不见了。” 简落来来回回走累了,就一下子蹲到地上,用双手捂住面颊。她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猩红色,活像几股血液从指缝间流下来,看上去诡异而悲伤。肩上残存的雪因为肩膀抖动而纷纷落地,和地上厚实的积雪一道,被眼泪呲溜一声烫出许多小孔来。 仓库里气氛凝重。 “这十几天,她应该自己偷偷哭了好多场。”茜拉如是想,她极力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对方,遂又意识到说什么都是徒劳。在长达半小时的时间里,简落始终死死捂住脸,浓重的哭音被强行压下去,变成不规律的抽噎,忽长忽短,越发骇人了。 “哦,老哥你怎么不在,我不会处理这种情况。”茜拉又想,鼻子也酸酸的。 两人一言不发的场景持续了许久,简落把七零八碎的情绪收起来,试图重新塞回心底。 她以为既然十几天都这样过来了,以后也可以继续过,却在开口的一瞬间又哭成了狗:“你们缅怀他,觉得是我利欲熏心,故意杀了该隐要当新的死神,也是我丧心病狂,该隐都死了还要杀了为他尽忠的大臣。” “那些所谓的忠臣,他们是背叛了该隐,我才杀他们的啊……该……该隐,他说对不起……我,他自作主张替我选了,然后就死在……我面前。” “我比任何人都想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才是罪魁祸首。”简落道,面色竟比漫天的大雪还惨白几分。她接着喃喃了些逻辑不太通畅的东西,茜拉勉强能听得懂,大概是冥界的一条规矩。 新王即位前是可以被挑战的,只要一半以上的冥界重臣同意挑战,挑战者就可以和王位候选人进行较量,如果挑战成功,就能将这个垃圾候选人拉下来,自个儿 分卷阅读156 掌权。当然挑战有效期仅仅在即位之前。 换句话说,一旦过了久莱定的典礼时间,一切就无法逆转了。 简落念念叨叨完这些,目光还是定定地盯着地下,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只是在按照程序输出结果:“你不用操心,我该认的罪一个都不会少。只是该隐把冥界拜托给我,我辜负他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这次不想再亏欠了。” 提到该隐的时候,她口气软下来,只是眼睛无法睁开,也无法瞥见一闪而过的星光。 “我并不是来讨伐你的。”茜拉说。 简落置若罔闻,继续低声道:“你不想的话也不用帮我,就继续当你锦衣玉食的公主。这些忘恩负义的事情,我来做。” 谈话进行到这里,能说的所剩无几。茜拉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好,她很想问简落最近住哪里,打算怎么才能征得二分之一的大臣的同意,以及有没有想好打败久莱的方法。 可是对方脸上写满了拒绝,棱角分明的眉眼明摆着在说:你能做的就到这里。 这真的是之前还晃着老哥的手臂撒娇的落落吗?他们明明是同一个人,又明明相差甚远,搞得她也不太明晓了。 最后茜拉清咳一声:“最后一件事情,圣诞快乐。哥哥在的话,一定会想这样跟你说。”潮湿从眼底渐渐漫上来,几乎要凝结成可见的水珠了。 “谢谢,圣诞快乐。”简落抬头,像是在努力地笑,“他在的话,也一定会想这样跟你说。” 真是个难熬的圣诞节啊。 茜拉看到简落借着旁边的货物站起来,然后踉踉跄跄地往仓库门口摸索。天气寒冷,她对温度变化无感,因而穿得很少。宽大的袖子从手臂上滑下去,露出一整截小臂来,以及上面曲折的伤口。 我试过了,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可是我没有办法走出来。这句话突然没有听上去那样难以理解了,茜拉无奈地叹了口气,往来时的路走去。 雪依旧在下。 简落总算是站到了街沿上。 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不方便,毕竟人有五感,随便一种都可以用来感知世界。没有了视力,还可以摸到凉幽幽的雪,也能体会冬日的特征。除此之外吧,还能听到载着礼物的车从大街上呼啸而过的声音,让人联想起空旷的雪野。 当然还有拂面而过的风,已经没有他的味道。 第85章 【83】 圣诞节当日,老天爷并没有赏脸给个晴天,反而选择雪上加霜。A市引以为傲的交通系统直接瘫痪,政府宣布放假,是以老板姓集体闭门取暖,居然还有点因祸得福的感觉。然而就倒霉的神仙们而言,今天依旧是个工作日。 简落虽然不算神,不过也没闲着,大清早的就出门去了。 掐指一算,这是该隐不在的第二十天,想念与悲伤变本加厉,她明显感到自己健康状况不佳。什么这痛那痛的都是小事,重点是与日俱增的力量和她的控制能力极度不匹配,以至于稍微有点情绪,周围事物就会遭到毁灭性打击。 比如昨天茜拉来访,自己一个失控差点儿把该隐的宝贝妹妹给捏死了,这要是真的,等他回来该如何交代…… “怕是三个头也保不住哦。”想到这里,简落竟然有点想笑。可是嘴角还没抬起来,就已经垮下去。一个声音在心中道出实情:“他死啦。就算你把这里折腾得天翻地覆,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于是阴霾又卷土重来,将她的心塞满。 “你在想什么?能不能说话专心一点?”扎克没好气地抱怨,“幸好你现在看不见,不然我真的想把你两个东张西望的眼珠子挖出来。” “啊,没什么。”简落摆摆手,将思绪重新集中到此刻。 许久不见的犬神还是老样子,把南知忘得干干净净,因而潇洒自在。不过他同意高抬贵脚跑到人间来喝茶已经不容易,就暂时略去吐槽的部分了。他会在这里,纯粹是因为因为当简落思考谁还会有可能同意自己的挑战申请时,扎克的名字第一个冲进了脑海。 他们聊的话题由浅入深,最开始只是简单的扯家常,而且是犬神的家常。 “据说大部分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你知道吧?就是你经常在梦到一个人,熟悉又亲切,醒来之后却只记得人家模糊的身影,明明是惊鸿一瞥,但是过目不忘,就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人一样。”扎克说。 “我不知道,我没忘过。”简落拿下一血后二连击破,而且非常诚实,果不其然遭到了犬神的白眼。 扎克将眼珠子挪回正常的位置,重新开启了话题:“说到你,看不见的话,非常不方便吧。” “开始是的,总是摔跤,多适应就行了。和……相比,看不见并不算什么。”简落啜茶,试图缓解心脏紧缩的疼痛。她下意识作出环顾四周的样子,试图用目光游离来掩饰自己的情绪波动。 可惜眼睛还是死气沉沉地闭着,这么看上去活像个摇头晃脑的神经病。 扎克也跟着啜了口茶,示意跟来的随从退出去。不一会儿茶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檀香在茶几上悠悠地冒着烟,这里的光线不算明朗,鹅黄色配点橘红的 分卷阅读157 光却让人感到暖意。 话题也就在这暖洋洋的氛围中步入正题。 “扎克,我想请你帮忙。”简落郑重其事地说,“久莱不是好人,她从前被剥去地狱使者职位也是因为想借该隐之魂给她的相好续命,只不过没有得逞,反而被重伤成为游魂,残缺的碎皮衍生出了我,还有我引渡过的亡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扎克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保对方不是在说胡话。 简落挡开了他的手,继续道:“之前该隐被困我去救他,从一开始就是久莱设的局,目的就是将我们一网打尽,这样不仅他们的魂魄得以齐全,她一直以来统领冥界的愿望也可以实现。我要阻止她,就必须获得二分之一以上冥界重臣的同意,你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希望我能够站在你这边?”扎克接话。 “是的。”简落点点头,“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比背乘法口诀还清楚。” 犬神显然不是在纠结乘法口诀的难度问题,但他确确实实陷入了沉思,以至于面前的茶杯都空了,他还在拿着杯子不断往嘴里送。久莱如何被卸掉头衔一事竟然有隐情,以至于前段时间久莱重返冥界,扎克还怀疑她死而复生了。 没想到是如此缘由。而看眼前简落恳切的神情,况且走投无路的落魄使者嘛,也没有理由和心力来编造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檀香灭了,剩下两人静悄悄地对坐着。他们应当是在下棋,就像以前该隐常和扎克进行的切磋一样,互相试探,互相揣测,然后得出一个彼此都同意的微妙平衡。可惜该隐城府太深,他并不总能猜透,所以常常败落。 现在不同,眼前资历尚浅的地狱使者不仅对下棋一窍不通,而且局促不安,手里从头到尾都捏着一个十字架吊坠,一副不把手心划破不罢休的劲头。 这大概不是下意识的动作,是她的决心。 “可是简落,要赢得一个人忠心,靠的并不是高超的讲故事技巧,也不是卑躬屈膝的恳求。你让我帮你,相当于是让我承认你才是合格的君王,这并不是说说而已的事情。”扎克想到最后一次和死神见面的事情,算是在心中敲定了主意。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再给地狱使者出道题。 “你说的事情前因后果都很清晰,却忽略掉了重要的一点。能杀死死神的只有地狱使者,而只有杀死了死神的那位使者,才能获得真正的亡灵之力,以及继位的资格。” 简落点头,没有丝毫闪避。 “我没猜错的话,在世的使者只有你和久莱,她还是被废了名号的。我也没猜错的话,这些天死掉的冥界之神都是你动的手,你杀他们的时候用的力量,正好是亡灵之力。”扎克咂咂嘴,终于腾出手来给自己倒了杯新茶。 预想中,地狱使者应该梗住,然后犹豫。然而实际情况是她吸了口气,气息颤抖但却异常坦白:“你没猜错,是我杀了该隐,我亲手。同样的话我已经说给过茜拉听,今天说给你听,我也会说给每一个之后找的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神听。” “至于为什么我还能厚着脸皮来找你,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简落又吸了一大口气来稳住声音,“你想听我用出色的口才游说你,可以;你想看我直接求你,可以;甚至你想靠武力解决,我们打一架,愿赌服输,我不介意。” “但是久莱不能坐到冥王的位置上,无论如何都不行。” “如果凑不够人,我硬闯也会把她拖下来,我没有谋略,莽夫的计划就是这样。” 以她现在的力量硬刚久莱五五开是没有问题,不过她肯定也就一起交代了。花季少女,啧啧啧,有点可惜。 烛光来回摇了摇,接着墙壁从角落处裂开一条缝,石灰簌簌往下掉。茶水中静止不动的倒映也跟着晃起来,叫人无端心慌。可室内两个人都没有反应,一个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在撑着桌子扶额:“你先别激动,我可不想喝茶喝到一半就被你活埋在这里。” 氧气在肺里逛了一圈儿,变成二氧化碳从鼻子里冒出来。简落咬紧牙关,如果能睁开眼睛,她一定是刀子一样步步紧逼的眼神。 约莫又过了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犬神突然放松了五官,嘴唇咧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巧了,我族带兵打仗数十万年,全族上下都是莽夫。”这话暗示得足够明显,说完对方明显松了口气,单薄的肩头还是绷着,隐隐透露出对下文的期待。 简落主要是看不到,不然就能知道在扎克说话的空档里,他其实变了真身,对她行了个标标准准的、俯首称臣的大礼。她听到一断又是汪汪又是嗷呜的狗叫,而且还奇迹般得听懂了大半。 “作为该隐的朋友,二分之一的赞同率你就不用操心了,只管挑战当日按时出现就行。”扎克把毛绒绒的大脑袋凑到她手底下去,正经八百地吠道,“作为犬神,如此叩拜大礼只向君王而行。” “从今天开始,我将为您而战,赴汤蹈火,死不足惜。”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简落受宠若惊地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扎克是在承认自己,差点从坐垫上一跃而起。不过好在修为不错,勉强稳住了双手的抖动,想要将扎克给扶起来。 分卷阅读158 她不想当死神,也受不得如此大礼。 结果两个手掌往前一摸,不偏不倚插到狗的左右两边胳肢窝里去,一人一狗面面相觑。扎克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尽忠第一天就被自己认的新死神给吃了豆腐,简落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大黑狗突然变得十分局促,还使劲往离她远的地方靠。 总的来说这算是这么多天第一个好消息。 正事谈完以后扎克执意要护送简落安全离开,于是他们从茶室出去,准备下楼离开茶铺。圣诞节当日出来喝茶的人极少,而房门口挂着的八哥自娱自乐得很热闹,一只鸟叽叽呱呱出了一群鸟的音效来。 当简落率先走过狭窄的门廊时,后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个瘦高的年轻女子,应该是不小心泼了扎克一身碧螺春。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怔住,你说萍水相逢的人怎么就能如此心动呢? 简落兀自笑了笑,这是她送给扎克的回报礼。 今生一次短暂的回眸也是前世无数次的心动所换,那女子是回到人界的南知,剩下的就要看他二人自己造化了。 谁知道扎克也有小礼物,不过是喝茶时灵光乍现想到的。他不是忆起和该隐最后一次碰面的情形了莫,就将自己的记忆揉成小法术,植入了简落当晚的梦里,算是为抚慰新老大内心的伤痛尽一点力。 梦中的情形又是如何呢,寥寥几句而已。 “你才觉得她有点可爱?我觉得她岂止是有点可爱。不过说真的,我是个特别偏执的神,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的话,扎克,你要记住,只有她能代表我。说话也好,做事也好,使者可以有很多,官方代表只能有一个。” 啊,还有。 是该隐微眯着的撩人的眼睛,也是他唇角勾着的极淡的笑意。 是简落即便强行说清梦里看到的,也永远说不清醒来心里掠过的。 第86章 【84】 日历又撕下了几日,距离佛晓还有两小时。 简落站在跨海大桥的桥墩上,这也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她并非在缅怀过去,只是需要出来透透气。死神死后,所有的力量都会逐步转移到地狱使者,即新的死神身上,所以她每天醒来都很崩溃。 风中微粒的每一次颤动也好,叛徒垂死挣扎时震耳欲聋的心跳也好,世界变得越来越聒噪,以至于他们片刻的消停也不愿施舍。另一方面,亡灵之力将她的身体修补完整,之前手上的右手现在完好无损。 这会儿她迎风而立,只感到无边无际的孤独。就好像日月同辉,天地万象尽在你的感官之中,但其中没有一种生灵与你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共鸣。 “你想好后天怎么办了吗?”扎克不合时宜地插话进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简落揉着太阳穴回答,“一是我看不见,这对久莱就是个巨大的优势;二是我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当然久莱的上限在哪里也是个谜语,总结起来就是未知数太多……” 大黑狗也跟着跳到桥墩上,还毫不留情地揭露了真相:“总结起来就是你没信心。知己知彼很重要,但你得坚定信念吧,无论你和久莱谁更厉害,结局只能是你赢。” “是啊。”简落扯了扯嘴角,心不在焉地应了。她正要重新陷入迷茫,人已经腾空而起,随后听到扎克含混不清的声音:“茜拉拜托我带你去个地方,现在看来很有必要带你过去,冒犯了。” 知道冒犯了还不松口……简落在心中嘀咕着,谁愿意被一只黑黢黢的狗叼着在天上晃啊,都不能调转一下位置变成骑着狗威风凛凛地往目的地赶吗。 强劲的风吹过来,把一腔抱怨全部堵回了她肚子里。天狗毕竟是四驱,速度那是相当得快。风刚拂上脸颊时还带着冬日凛冽,等到末尾时已经让人倍感燥热,连仅有的水分也被压榨干净了。 温带大陆性气候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简落地理学得不好,也不敢出声乱问。她变得口干舌燥不说,而且呼到嘴里的气体居然还混着细碎的沙石,正当她要连呸三声以清理口腔异物时,扎克就这么简单粗暴得松口了。 弑君二字飞快地从脑海里飘过,简落赶紧运气接住自己,最后再把这具易碎的**平平稳稳放到地上。奇怪的是,方才飞沙走石的感觉骤然消失了,这好像是个密闭的空间,没有一丝空气的流动。 这莫名其妙的熟稔是怎么回事?密闭空间没有房顶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自己从半空中落下来,一路上连屋顶的边角都没碰到,直接落到了地板上,凉意隔着裤子传到皮肤上,又渗透到骨髓里。 她于是将亡灵之力从手中放出去,疑惑地问道:“扎克?” 黑沉沉的雾气在空中穿梭,碰到坚硬的墙壁后化开,再也没有回应。 扎克也没有。 “你人呢?”简落正要加大音量,嘴就定格在半张的状态,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这不可能,绝不。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那股冷清如初雪的气息源源不断传入鼻腔,虽然淡淡的,却是不容忽视地存在着。四下里依旧静谧,一阵轻柔的风穿堂而过,跨越整座无人问津的 分卷阅读159 大殿,就为了提醒她,他近在咫尺。 简落在狂喜与悲痛中极速穿梭,牙齿打着颤,生怕一出声该隐的气息就会消失不见。 然而他的气息并不认生,反倒越靠越近,直到将触到她的鼻尖时停止,像是站定了。一股柔软的触感从上下唇的中点上传来,一如平时她过分闹腾时他企图让她噤声的模样。凉凉的手指就停在这里,或许现实中并不存在,但压感也好,温度也好,都如此真实。 “嘘。” 该隐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沉而有条不紊,偏偏又带了该死的柔情。 “这些天来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没有用的,该隐,你把我夸到天上也没有用的。这些天来我唯一想明白的问题,就是承认那个自投罗网导致你不得不死的凶手是我,而不是久莱。” 简落仰头,眼泪就顺着她的睫毛滴到脸上,连成一条溪流,然后顺着下颌线再爬过脖颈,最后消失在颈窝。嚎啕大哭是被保护者特有的权利,一个人无助又不得不独自面对的时候,流泪就会变得很安静。 往往是在夜深人静时,在午夜梦回时,也在他突然奇迹一样出现时。 “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她用陈述的语气说,半偏着头好像真的在问。 该隐的嗯声微不可闻,随后叹息。这口气叹得老长,到后面尾音悠悠的,更显得寂寥了。简落忽然感到,他也是同样的无可奈何,那种被生死隔开的无力感像山压在两人心头,偏偏还都要做出通晓事理的样子。 简落的泪还在流,就鲁莽地用衣袖拭去,转而拼命哽咽道:“怎么不说话了?” “你不去猎人组织,久莱就会抓到你来威胁我,要么直接杀了你。我们三者必须得死至少一个,你还不懂吗?不是你害死了我,是我选择了你。” “杀死久莱的办法:你将项链的坠子镶到匕首上,捅她心脏就可以了。力量上你们大概能打成平手,但你犹豫的话可能会……死。”他说到死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汇,“但我舍不得你死,所以留了私心。” 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简落跟着伸出双臂。明明怀中全然是空虚,她却难得笃定他是在抱她。虽然**已经化作脚下的大殿,至少这一刻,他是在的。 时间到了,风开始往反方向吹,该隐的声音显得越来越远:“你准备好的时候,就睁开眼睛吧。”此刻的情景有点像离别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声音弱下去,气息也逐渐消散,当时她是多么绝望地伸手去抓,却又什么也抓不住啊。 这次也不算有太大差别。 只是简落没有歇斯底里了,她伸出手去,任由亡灵之力从掌心涌出来。他们化作各种形状,追随着该隐而去,开始时急不可耐,往不同的方向去追,最后不约而同撞到黑曜石的岩壁上,融成温顺的一缕烟尘。 答案是,他无处不在。 现在简落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这是该隐的陵墓,早说了魔鬼死后无论是**还是骨骼都会化成纯度极高的黑曜石,进而依照逝者的意愿筑成各异形态。遗骸依旧具有强大的魔力,以至于波及范围内生灵涂炭,而陵墓若非允许,是不能进入的。 该隐选择成为宫殿,在戈壁滩上是道奇绝的风景。 简落进而在脑海里描摹出了整座宫殿的样子,她能感到亡灵之力沿着墙壁不断分散,像树枝一般流淌到其余各处,又在抵达建筑物尽头时开始回流。 溯源而上的力量在同一个地点汇聚,这个地点应当是该隐遗骸最核心的部位所在,因此也是整座宫殿最隐秘一片空间。非常凑巧,简落正好踩在该地点上,精准得仿佛用机器测量过。 她在他心上。 简落突然又哭又笑。 另一边扎克可是等得花都快谢了,大漠上的太阳晒得他眼冒金星。该隐的陵墓就在眼前,而且看上去十分凉快,可是他只要靠近陵墓大门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冷汗分分钟出了一背。 胖星星盼月亮,整个银河系都等完了简落才出来。 她出陵墓大门时若无其事,扎克不禁在心中骂起该隐为媳妇插兄弟两刀来。 他快步迎接上去,劈头盖脸就问:“快快快,你见到该隐了?该隐说啥了?怎么打败久莱的办法知道了吗?你们互诉衷肠怎么需要那么久?” 简落眨巴眨巴眼睛,十分平静道:“他告诉我怎么杀死久莱了。不过好像挺危险的,说是我一旦犹豫,就很有可能死。” “那你就不要犹豫啊……”扎克看她高深莫测的样子,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这表情咋跟被传授了秘籍一样。话说要用残存的精神凝聚成幻象得耗费大量精力,而且精神会随着时间衰弱,你要真没听懂的话估计也没机会再听一次了……” 他们说着走到了陵墓力量范围的边界。地上出现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外部世界虽然黄沙纷飞,但到处是生命的迹象。还有高高挂在天空正中的太阳,像极了神鸟,云彩在它两翼铺开,勾勒出苍凉的山脊。 该隐就停留在这里。 “比起小桥流水,这样悲怆的景象倒是很适合你。”简落如是想,跨步走了出去。她明天去将匕首做好,后天就要去挑战久莱了。是 分卷阅读160 怎样的殊死搏斗她不知道,但她有种难以言喻的使命感。 就好比是计算机的程序里被敲进了一串代码。 代码说计算机要执行如下任务,如不成功就一直循环直到有效输出为止,如果成功就关闭程序,之后计算机到底是继续工作还是瘫痪都无关紧要了。 放到简落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她要夺 回该隐的王位,要去替自己的心上人报仇,上述是程序的代码。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执行这段代码,不惜一切代价,至于程序结束后何去何从,那就结束之后再说吧。 第87章 【85】 令人无奈的两者,一是生死,永不由人;二是时间,任凭世间悲欢如何上演,它绝不有丝毫怠慢。今日应是意义重大的一天,因为陈旧的纪元终将落幕,而新的统治者将加冕为王。 晨昏之神作法,明明是早晨,冥界的天空却是烈火般的晚霞。 回归的使者相当服众,以至于里有三层重臣将相,外有三层无名小卒,居然没有一人提出异议。久莱一席红裙,从冥河的发源地出发,一路要走到神殿之内。如此漫长的路程居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都想来看看这位传奇人物的模样。 此时她已经置身于神殿的阶梯之顶,再往里走便直达王座。 “对于久莱使者继位一事,诸位可有任何异议?”司仪朗声道。 人群鸦雀无声。 “可有异议?”司仪于是再次询问,见着观众席仍旧没有反应,于是准备进入加冕流程,“若无……” “有。”清亮的女声竟是自神殿之上而来,随即更坚定地重复说,“对于久莱继位的事情,我有异议。” 这不和谐的声音自然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司仪也好奇地看过去,终于追溯到一个逆光的身影上。和久莱相比,这位不速之客的着装未免也太随意了些。前者的红裙乃是用菲尼克斯的羽毛织成,柔中带刚,说是甲胄也毫不为过。 后者就白体恤牛仔裤,面色卡白且身型单薄,居然还睁不开眼睛? 一个瞎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冥界不说,还胆敢站在王座旁边,简直是对整个冥界的羞辱。司仪想到这里,和大多数冥界观众一样气愤。 没想到久莱使者特别宽宏大量,反倒微笑着问:“小姑娘,这里是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话音未落,她的贴身护卫队已经一拥而上,要将此人拿下。面对越靠越近的魑魅,姑娘则表现出了超乎年龄的镇定,只唤道:“扎克,告诉她我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突然出现的咆哮响彻神殿,黑色巨犬从席间一跃而出,冥火在他鬃毛之上熊熊燃烧,犬族进入战斗模式便是如此模样。他逼退了护卫队,随后低吠:“冥宫,已故冥王该隐的宫殿,也就是这里,我们没有走错。” 这下有人震惊了呀。能直呼犬神大名的人屈指可数,难道说眼前这姑娘是……? “我叫简落,是该隐的使者。今日前来挑战久莱的继承权,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谋/杀死神的凶手一下子出现,冥界众人持将信将疑态度,久莱则胸有成竹地笑了:“简落,统治者需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要的是智勇双全。” “且不说你因为一时冲动杀死该隐犯下大错一事,挑战继承人需要至少二分之一的大臣同意,就这点你做得到吗?”她嘴角的嘲讽之意加深,直视神殿之上道,“你配吗?” 剑拔弩张的氛围之间,凛冽的冷风破空而来,挂满红绸的立柱陡然空了,露出里面纯黑的色泽来。不仅如此,所有红色的新装饰都被亡灵之力吞噬,剩下大殿原本的装潢,和该隐在时如出一辙。众人信了,看来这简什么落的真还是死神的使者。 风止,简落面不改色:“我不一定,但你不配。” 相当嚣张的回答,挑衅之间倒有些气势了。这和数日前在实验室里束手无策的废物使者判若两人,久莱寻思着,双眉皱痕陡然加深——犬神冲观众席颔首之时,一个接一个大臣站起身来表示赞同,直到人数过半。 他们面上大多不情不愿,但多半不敢忤逆扎克。 该死的犬神,不过问题不大。 久莱的目光慢慢扫过人群,不紧不慢道:“看来某人生前给你铺了不少路,幸运的简落。既然支持挑战的大臣已过半数,我也不能坏了规矩,只好接受你的挑战了。地点不如就在这神殿之前,正好让在座的各位做个见证。” 接着她提高了音量:“不知道你想什么时候进行挑战呢?按照惯例应当在一小时之后,免得耽误了加冕的吉时。” 简落点点头,算是赞同。 挑战时间就这么轻松地定下了,继位仪式从此处暂时中断,双方各有一小时的准备时间,之后会在同一地点不见不散,进行所谓的挑战。说是挑战,用你死我活的决斗来形容更为恰当。 久莱对外宣称将卸掉战甲以示公平,结果真的跑到一边去把身上的红裙子脱了,换了套人类的装束。老相好丘利从人堆里挤到身边,一脸担忧地开口:“久莱,她用的是正统的亡灵之力,我怕你……” “无妨。”久莱吻上他面具露出的眉骨来,早有所料似的说,“丘利,正统是一个 分卷阅读161 相对的概念。何况再强大的力量,也要分清楚是谁在操纵,对方若是该隐我肯定不敢接招。” 丘利居然也跟着露出预料之中的表情:“懂了,那我就静候佳音。” 现场有点像拳击赛比赛之前的场景。双方队员都在各自的休息区被各种嘘寒问暖,教练站在他们面前喋喋不休地交代着比赛注意事项。简落就是双方队员中的一个,至于她的教练,就是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的扎克。 “久莱刚才说和她打我没有胜算。”简落老大老实地交代。 “哎哟!你信她个鬼!”扎克语重心长地教唆道,“以我带兵打仗这么多年的经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别自己吓自己,你觉得你可以那就是可以,相信自己!”他这边还没说完,茜拉又从不知道哪里探出头来,正好被叫住。 “茜拉,如果我没有成功的话,能不能?” 茜拉的头要的跟拨浪鼓一样:“不能!我是不会帮你完成任何遗愿的,所以你必须成功,而且是活着成功。” 简落心知没有余地,只好苦笑道:“你们都对我这么有信心,反倒叫我不太笃定了。”她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温热,低头已经能看见雾气,大概是他在遥远的空间之中发来了关心。亡灵之力在体内涌动着,将周围世界的信息传递回来,海浪一样的温暖像是在宽慰她。 不要担心。他也是希望她成功的吧。 紧接着就到了披挂上阵的时候了,是骡子还是老虎都得拉出去溜溜。 久莱和简落从神殿前空地的两边走出来,都不屑于给对方行礼。与此同时,诸位大臣联合施法,连同各种法宝的力量已经将结界搭建好,这样无论里面是如何天翻地覆,外面的观众也能安然无恙。 说句实话,冥界脉脉相传这么多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挑战王位。 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完毕,鸣鼓三声后,较量正式拉开帷幕。初时两人小试牛刀,只见两股龙卷风似的力量缠绕在一起,边缘还都是乌黑。唯一的区别在于一股黑气中隐隐带着紫青,看着就叫人胸闷;另一股黑气则夹杂着明晃晃的亮色,仿佛是乌云夹杂着闪电也火焰,还带着雷霆万钧的愤怒。 深不可测的雾气拔地而起,在空地上搅腾出巨大的旋涡,只要一脚进去,便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再看场中央定定站着的两个人,简落双手握拳,每次海啸般的力量直冲面门而来时,都总能被亡灵之力精准地拦下来,接着便是飓风之下玻璃窗抖动般的巨大声响,以及铺天盖地的烟尘。 两人暗暗较劲,最后简落占了上风。她竟然迈步往前靠近,亡灵之力在身后积聚成不可阻挡的利刃,随着脚步的落下直接往前平推。久莱集中精神抵挡,无奈直接被甩到结界上,鼻涕泥一下biu又落下来。 力量果然还是正牌的强,观众目瞪口呆。 血沿着久莱的头顶漫下来,在残余的视野之中,简落正步步而来。她手里还拿着一把精致的匕首,离这边还有一米的距离时,她停住脚步,低头,像是在端详久莱的狼狈。两秒之后,她又双手合拢,将匕首高高举起准备刺下。 他们仿佛是君王在处决逆反的臣子,一个冷血凌厉,一个瑟瑟发抖。 俗话说,既然局势已经顺风了,光速吃瘪还会远吗?就在全场揣测着久莱是不是要求饶时,简落忽然放下了匕首。这个动作怪异,并且发生的时机非常蹊跷,但大家有目共睹,她的的确确是收手,肩膀跟着放松下来。 久莱擦掉嘴边的血,趁着空档站了起来。 “和你说了,你没有胜算的。”她大笑道,随后往前附到简落的耳边,“灵魂的碎片幻化出来的个体啊,终究还是要听主人的话,对不对?” 简落当然不是自愿放下匕首的。冷汗从她背上不要钱一样冒出来,将衣服里里外外都浸透了。就在她要刺下去的那一秒,双手却突然脱离了大脑的控制,任凭她如何强行夺回控制权,他们也只是颤抖而已,最后还是回到身侧。 亡灵之力本来遍布在场内,突然也像收到命令似的不约而同开始回缩,她能感知的范围越来越小,最后集中到手心的一点。所有的力量回到虚无之中,而大门偏偏又加上了无解的封印,他们便在里面沉寂了。 场内顷刻间空荡荡的,扎克捕捉到久莱得意的表情,心知不妙。 简落像布偶一样没有生气地站着,面部表情因为剧烈的矛盾而扭曲起来,就像一个人打了麻药去做手术却仍有痛觉,四肢无法动弹,但脸上满满都写着痛苦。这样的挣扎不过片刻,她被敌对的黑雾绑起来,倒吊在空中。 这时候大家想起来久莱的力量像什么了,像无休无止的树藤,还带着蛇的特性。他们密密麻麻缠绕在简落身上,没有了亡灵之力的支撑,人类的身体比纸还脆弱。 狗耳灵敏,能够听见骨头发出畸形的惨叫。 奇怪的是,简落连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她低垂着头,对外界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陷入极深的睡眠之中,又或者是灵魂被堵在身体这个容器之内,而容器不巧被锁死了。 “既然有勇气发出挑战,就要接受失败的代价。”久莱残忍地笑道,转身面朝所有观众,“看到了吗?这就 分卷阅读162 是挑战的下场!” 司仪感到脊背发凉,也为不自量力的女孩子感到些许可惜。但久莱递过来一个脸色,他赶紧翻开大典,要继续照着即位宣言念。早说了冥界久莱的心腹不少,这会儿带头起哄的也是这么些人。 一时间搞得像平息叛乱成功后,英雄要继续登上王座了似的。 简落……茜拉急得快要哭出来,拉着扎克一个劲地问:“怎么会这样?久莱对简落的敌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是挑战失败,从古至今也没有如此折磨人的说法啊!你快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直接去带人出来!” 扎克拦住她,果断道:“这结界你根本进不去,况且你这时候去出头,简落只会更惨!再等等,我向该隐保证过要护她周全,不会食言的!” 话是这么说,简落还是挂在雾气支撑的网上,皮肤因为大力拉扯而裂开,面容却没有半点血色。 慢着。 久莱灵光一闪,又决定推迟片刻继位仪式了。她走到简落面前,伸出手去拍拍她脸,随后转头,明显是对着扎克和茜拉这边道:“瞧瞧你们选的人,居然是如此不堪一击。所以犬神大人和公主殿下不如擦亮了眼睛,选一位真正担得起冥界重任的人。” “我要很抱歉地告诉大家,你们眼前这位所谓的使者,简落,正是杀了该隐的人。我本来想就此作罢,她却一而再再而三挑事,甚至觊觎该隐的王位。”她意味深长地说。 简落摔到地上,后以奇怪的角度爬起来。 “现在请允许我,为该隐讨回公道!”久莱扬起双臂,迎上支持者的欢呼。 无数视线聚焦之处,简落再次双手合拢握住匕首柄部,然后将匕首调转方向,高高举起,直到对准自己的心口。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的国庆快乐hhhh 第88章 【86】 这是哪里。 简落在天旋地转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花野。风中飘着熟悉的气息,还有些许泥土才会有的潮湿味道。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居然在该隐宫殿的正大门口。印象里这里是荒芜的空地,现在居然漫山遍野都是花。 花朵和青草一样,都象征着生命。 她感到奇怪,紧接着撞进一双淡金色的眸子里。两个瞳仁部分交叠,又有些许间距,看上去影影绰绰绰,带着古潭上缥缈的雾气。下一秒简落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反身扑上去,却愣是扑了个空。 对方看不到自己?还是自己认错人了? 可这宫殿,这无数次绊到她的门槛,和那被清冷铺了层冰的面容,明明就是该隐。简落可以认错男女厕所,但绝不会认错这个人。然而对方的的确确是拂袖而去,以至于她慌慌忙忙地跑过去,才勉强在殿门关闭之前进入宫殿。 那就是看不到自己了。而且好奇怪,这里除了她和该隐,一个人也没有。 简落忽然感到呼吸发紧,但还是小跑着跟上了该隐的脚步。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在尾随,径直往内去了,都不带回头的。从最开始的接客室,绕开各种杂七杂八的房间,一路到宽敞的内殿,这些是简落对这座宫殿所有的印象。她实在没想到内殿之下还有更大的空间,这回真的长见识了。 姑且称之为地下室吧。 该隐家的地下室显然不是堆放杂物用的。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墙壁,地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踩上去虽然坚硬,却能泛起圈圈涟漪,就像踩在水幕上。简落跟着走了几步,比刚才更喘不上气了,像有人在把肺里的空气往外使劲掏。 上有万里星河,下有千里河川,这地下室也太美了吧。 等她看到一座四四方方的棺木时,喘不过气的慌乱已经扩散到全身,随之而来的是被放进绞肉机一样的无处不疼,而且很快双腿失去知觉,她就软下去。但简落依旧没有去搭理自己身体的不适,反倒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该隐的方向。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该隐。 他往棺木处俯身行礼,面容平静间居然有点虔诚。随后棺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来:“说吧。”这声音仿佛跨越了数十亿年的光阴而来,字字句句都十分沉重,一直延伸到鼓膜的最深处去。 这应该是该隐之前在位那位死神的陵墓吧,简落默默想。 “我没有愿望,但有一事相求。”该隐换了真身,变成黑乎乎的一大坨立在棺木面前,语气却顿了顿,“我的使者,她叫简落,灵魂不是很齐。我死后麻烦你将我的亡灵之力暂时封印,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将我的所有力量,连同魂魄一起给她。” 先王的残魂有些不敢置信道:“你为这个事情求我?” “是在求你。”该隐的声音。 简落浑身痛得难以忍耐,眯着眼睛注视他的背影。那道很高的背影不仅低下了头颅,还从中间矮了一截,应该是跪下了。她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动容之余竟有些羡慕这个能让该隐都妥协起的幸运儿来。 不消片刻吧,又意识到这个幸运儿叫简落,而自己的名字就是简落。 “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把力量和魂魄一起给她。”简落的意识模糊了,剩下这句话还在脑海里回荡。 分卷阅读163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痛苦,直观感受就是把能捏碎的骨头全部都捏碎成渣,然后再将皮肉扭曲起来,最后五脏六腑都熔成浆水,痛苦还不消停。 该隐的语句还在脑海里回荡——“睁开眼睛的时候。” 不对啊。简落强打起精神去看自己的双手,撇开让人昏厥的痛楚不谈,一切都清晰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以至于即便是黑暗之中,她也能看到手心曲曲折折的纹路。 她啥时候恢复视力了? 再望向该隐的时候,三维空间扭曲起来,他的身影别拉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他。有的是在大桥上,他迎面走来,风衣衣袂猎猎作响;有的是他微微偏头,碎金流光就这么从眼底一闪而过……反正横七竖八的画面放过去,所有的回忆都强行塞到此刻简落的脑子里。 包括最绝望的部分,将人脸吹得皲裂的戈壁滩的风,还有他一寸一寸流逝的生命。 零零碎碎的对话也加入了记忆的洪流,清一色都是该隐的声音。 “我舍不得你死。” “召唤我回来。” “准备好的话,就睁开眼睛吧。” …… “你配吗?”终于,久莱的出现终结了纷乱的画面。 和无能为力比起来,**的痛苦还是太过轻松了,简落居然还能腾出神志来说话。只是声音从喉咙里飘出去,调子忽高忽低有些奇怪:“该隐,我也有一事相求。” “麻烦你再陪我一次,哪怕一小会儿,就够了。” 巨大的黑影转过身来,循到了正确的方向。追寻而来的目光有些陌生,冰冰凉凉的,像初雪落在她身上,渐渐转暖。虽然幻象没有悲喜,目光中的情愫自然也说不明白。 但这次他看见了她,他说好。 一切像电影特效里的转场一样飞快折叠起来,痛感从虚无到真实也许就用了那么零点几秒。而对于真实世界来说已经是好一会儿。简落先看到久莱张狂而得意的笑容,随后发现全场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一个方向。 她也很顺着望过去,正好看到支离破碎的自己,勉强认得出来是个两脚动物吧。 不是,这沙雕身体还拿着匕首准备给自己心口捅一刀?而且刀尖已经触到胸膛了,连空气被削开的尖锐声响都一清二楚地传入她耳中。 讲道理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简落应该感到害怕,可惜这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同时冲击着耳膜的还有亡灵们的声响,他们不甘地叫嚣着,悲愤地嘶吼着,成百上千地亡灵汇聚在一起,形成锐不可当的力量。 亡灵之力同死神一脉相传,乃是跨越生死的存在,当与万物共感,天地同悲。 果真如此。 万顷雷霆从云层深处贯彻而下,正是这时简落的神志回到体内,她往自己心口捅刀子的动作立马就停住了。眼前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线条与色彩,他们拼接之后迅速细化,勾勒出世界的形态。 奇妙的力量支撑着简落站了起来,她平视前方,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 于是天幕坠落,云块倾塌之间,数条巨龙从云层的裂口中振翅而出,形成一条整齐的飞行线。他们从极远的地方扫荡过来,所到之处皆化为火海,隐隐可见被重塑的建筑模样。而以简落所在之处为圆心,地表迅速皱缩,随后裂成枯叶般的碎片飘向空中。 新露出的地表与以往并无大异,但神灵的直觉告诉他们:冥界易主了。 “她在重建冥界的秩序!”扎克猛地一掌拍在结界上,激动得结巴起来,“我就……就就……就知道!该隐即……即位的时候也是如此,只有被先神认可的新王才能重建秩序!” 久莱胜券在握的表情也碎成了粉末,她死死盯住那双黄金重瞳,恨不得把他们剜出来。但片刻之后她眼眶一痛,伸手一抹全是血色,因而不得不挪开了目光。 大势已定,她仍不甘心,正要上去拼个你死我活。情急之下丘利从身后不管不顾地冲过来,他这具身体是按该隐依葫芦画瓢而成,真身也是个叫不出名字的什么兽。空地中硝烟四起,他和久莱并肩站着与简落对峙,形成以二敌一的阵型。 冥界各种鬼神并没有慌忙逃窜,他们对重建秩序一事有所耳闻。新王即位的征兆包括对冥界规则进行更改和继承死神独一无二的力量与身体特征。这些都声势浩大,但对冥界本身和他们并无伤害,索性就留下来看戏了。 “我杀了该隐。”简落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声音朗朗,“至于久莱,从一开始打的主意是把我和该隐的魂魄拿去给他俩续命,她就能颠倒黑白摸上冥界的王座了。” 她转向久莱,语气凉薄如刀锋道:“但你算错了一点,该隐选的是我,所以最后成为死神的,也是我。” 狂风呼号,结界形同虚设。 丘利化作兽形态,先发制人扑了出去,而没等他碰到简落的面门,第二团案黑雾已经将他扑倒——骨翼尖端的利爪从丘利身上钩下大片血肉来,不知从何而来的另一条巨兽凶悍无比,和丘利扭打在一起。 场内一时间十分混乱。 “不可能。”久莱自言自语,然后恶狠狠地吼,“该隐不可能还活着!” 她毕生的力量凝成气刃, 分卷阅读164 说着便向简落发起致命一击。而对方是如此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坦然地伸出手握上气刃,破裂的皮肉立刻被修补完整,但气刃始终无法再往前半分。 简落就这么冷眼直视着她,慢条斯理地说:“该隐不可能还活着,你也知道啊。” 烟尘消散了些,观众惊呼。方才后面出现的那只巨兽竟然和该隐真身如出一辙,这会儿正叼着丘利的脖子,将丘利从空地边缘拖过来。它的动作粗暴,就像对待将死的猎物,于是地上出现一条宽而长的血痕,着实惨烈。 丘利已经没有力气逃脱了,热量从他体内快速流逝,剩下的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你别杀他!”久莱关心则乱,立刻脱口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杀掉我爱的人,我就不能杀掉你爱的人?”简落偏头,巨兽的眼瞳也跟着她所看之处移动视线。原来该隐的真身已死,如今场上的是经召唤而成形的亡魂,类似于受命的傀儡,强大却没有自主意识,由此全靠前者进行操纵。 语毕,简落继续冷笑:“你不是安排了一整套的悲剧给该隐和我?不如也听听我对你的安排吧。我会先杀你爱的人,你好好地看着他死,然后再杀他。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杀他也是个不错的决定。” 这样的剧情似曾相识,只不过实验室变成神殿前的空地罢了。 久莱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有一天竟然也沦落到去求别人情的境地。然而放眼望去不计其数的人们,他们噤若寒蝉根本不会出手相帮。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爱人,丘利命不久矣。可是简落根本听不进去求情,她从开始就要置自己于死地。 没想到被一个小小的地狱使者反咬一口! “机会难得,请你务必仔细观看。”简落伸出手去把丘利从地上拎起来。亡灵之力代替了亲手操作,无数细密的黑气钻到丘利的皮肤底下去,一路直达骨髓,他身上就像纹了层黑压压的格纹,随后一块接一块爆裂开来。 丘利在地上痉挛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等他总算是没了气息,简落又拿出镶有十字架的匕首来走到久莱面前。后者双目腥红,绝望而无助地跌坐到地上,肩膀也颓然地垮下去。 匕首精准地洞穿心脏,干脆利落。 片刻之后,久莱死了,死不瞑目。 简落久久地盯着两具尸体,没有反应。她问自己,为什么他们就可以死在一起呢,只是没有答案。战斗结束之后,亡灵之力散去了,连同幻化出来的该隐真身的踪迹也消失掉。乌黑发亮的鳞甲瓦解掉,化作细碎的粉末随风而去,像根本不曾来过。 世间万物也好,所有的力量也好,都有归宿,就连绚丽的晚霞最终也会被收回太阳怀中。 讽刺的是,没有人在等她了。 良久。 如梦初醒的观众们齐刷刷站起来行礼,茜拉也跟着迎上前来,本来是要恭喜,对方却将匕首随意一扔,一言不发往冥宫里面走去。刚刚上任的死神步伐决绝,那扇厚重的门也随之关闭,将她的背影与眼泪一同封存在深殿之中。 不一会儿,一道黑影从冥宫后方出口掠过,直往荒芜的沙漠而去。 “随她去吧。”扎克拦住茜拉,同样望向渺远之处。 要如何说呢? 日月更替,冥界的故事还很长很长,但对于简落来说,故事早就结束了。 该隐死的时候就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剩下的就是两个不同结局啦,计划之内有一个番外。 全书基本就是这样了,感谢的话我留到结局结束再说!!! 第89章 【87】 “然后呢?然后呢?”我焦急地问。 “没有然后了。”落寞从那双异样好看的金底瞳仁中划过去,死神吸了吸鼻子说,“该隐其实并没有跟我回去,生死不可逆嘛,当日他的出现不过是亡灵之力的幻象而已。说起来很奇怪,明明都是我的臆想,但有那么短暂而抓不住的瞬间,我真的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 “好啦,今天的睡前故事到此为止。别忘了明天你还要结婚,不早点睡觉是想让冥界这么多人一起看你的黑眼圈吗?”她打了个呵欠道,“当地狱使者这么久了,时间观念还是一样糟糕啊,汤圆小姐。” 汤圆小姐就是我本人。 至于威风堂堂的地狱使者为什么有个如此呆萌的名字,就要问眼前这位了——姓简名落,执掌冥界多年不曾有半分差池的死神大人,居然在给弃婴取名字的时候一口咬定叫汤圆? 不过世人如果知道他们无比害怕的死神是个女孩子,大概是要齐齐晕倒在地的。 话说回来,从我当地狱使者开始,简落坚持每天一个睡前故事,愣是把她的个人经历给原原本本复刻了一遍。当然也有我特别忙的时候,她就会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编纂冥界史料。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写一会儿,她又会突然却缓慢地抬起头,带着灰尘的阳光就会穿透窗户落在她眼底。简落好像望着我所不能及的极远之处,脸上有红晕,也有温柔的笑意。然后低下头时,透光的泪珠又会即刻顺着 分卷阅读165 脸颊滑落,正巧划过含笑的唇际。 她写写停停,一坐就是一下午。 真要概括的话,演技再好的人也有笑场的时候,那就是蓦然回忆起心上人了。从前我一直不懂,直到遇见了路西法。路西法嘛,是冥界赫赫有名的堕天使之首,我决定追他是因为他帅,而且有一双特别好看的黑色羽翼。 可惜他是五十年前才成形,比我小了少说也有八十岁。而且我还是个小小的地狱使者,论地位肯定配不上路西法。 好在简落私下很是八卦,觉得我的担心完全不是问题。于是她开始“滥用职权”,给我们各种推波助澜。结局大家也知道了,明天我要嫁给路西法了来着,算是女追男的成功范例吧。 “你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听我说话?”简落伸出手来在我眼前晃了晃,成功把我跑远的心思拉了回来,“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婚礼的事情?跟你说啦,你是我唯一的使者,是要继承大统成为死神的。未来的死神嫁给堕天使,不是门当户对,是绰绰有余好吧!” 我本想否认,但她炯炯的目光迫使我点了点头。 看样子今夜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了,我拍了拍脑门,想把紧张从脑子里拍出去。没想到简落并不着急走,反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魔方,又郑重其事地递过来:“这个魔方你收好,明天婚礼之后才能打开。” “里面是什么?”我傻不拉几地问。 她神秘一笑:“是存了很久的秘密。” “记住哦,要婚礼之后才能打开。”简落再次嘱咐道,随后高深莫测地瞅了我一阵,简直让我怀疑我脸上是不是有女人的唇印。估摸着五分钟吧,她选择起身离开,像往常一样带上我房间的门。 吱嘎。 我软体动物一样瘫到床上,开始在脑子里过婚礼的细节。因为双方身份的缘故,这应当是冥界近百年来排面最大的婚礼了,地址就在冥宫前殿。到时候路西法会从冥河的源头一路过来,之后就是正儿八经的结婚仪式了。 冥界的红毯不同人间,是用新鲜的曼珠沙华铺垫而成,象征轮回。人们常说,万事皆有因果业障,今生的存在,总是要去赴前世的约。我个人很喜欢这条红毯,只是不太信这说法。 按照要求新人的第一项活动本应是去给死神倒茶行礼,同时还要祭拜列祖列宗什么的,可简落不知为何执意要取消行礼一事,我们直接去先王的陵墓就可以了。如此被浪费的时间大大减少,也就意味着路西法能多亲我一会儿。 如此想来,岂不美哉。 我于是决定放心睡去,等着化妆鬼今日凌晨来敲门。奇怪的是,将我从睡梦中唤醒地并不是化妆鬼和侍女鬼,反倒是奇异的灼烧感。这种强烈的感觉从手心启示,一直顺着血液蔓延到身体各处,就像有人不断往体内注射着肾上腺素。 不过十来秒,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所以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亡灵之力从墙壁的空隙之中汩汩的冒出来,房间整个被裹上一层云海。他们的流动方向和谐统一,因此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旋涡。 这样强大的力量——我置身于旋涡的中心,只觉得不可思议。 更加令人费解的是,力量异动并没有引来门卫的注意,一切都沉浸在熟睡之中,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可是掌心的灼热越发强烈了,像是封印的石壁被岩浆冲毁,熔岩裹挟着碎石往特定的目的地爬行着。 我选择顺应召唤,连拖鞋都没穿就小跑出门去。 亡灵之力的涌动还在继续,越靠近冥殿深处就越发强烈。到后面我几乎是被推着向前,最终在一道尘封已久的大门前停止。该门由黑曜石精雕细琢而成,平面光滑,边缘处则由冥界工匠细心雕刻,盘卧着浮雕花纹。 这里是冥宫的最深处,曾经是该隐的房间。简落继位到现在都拒绝搬进去住,所以就闲置下来,每日打扫得干干净净,倒像该隐还会回来住似的。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整个人震惊到呆掉。 简落居然睡在比她大了三倍有余的床上,面容安详不说,放松的姿态明显就不是第一次溜进来睡大觉。她睡得靠近床边,往日含着威严的重瞳闭上,丝毫感觉不到旁边人的目光。 蹲在窗边这个人更为夸张。 我从来没有在冥界见到过比路西法更好看的人,他是第一个。这个人是从第一眼背影就让人感觉很帅很拉风的那种,纯黑长风衣勾勒瘦而高的身段,双肩弧度齐平,宽得恰到好处。随后他略微偏头,五官也能看个大概了。 路西法也有这种狭长的桃花眼,也有这种浅浅的双眼皮,因此是同样的妖异气息。只是这素不相识的男人配的是暗金色双瞳,又偏偏他中下庭的结构更为清冷,下颌线也更干脆利落。所以同样的薄唇,路西法是笑里藏刀,这人就多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来。 我细细打量完一遍,寻思着要不要开口叫帮手。 男人将食指放在唇上,朝着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似乎并没有恶意,反而重新蹲下去在简落耳边说了什么。 接着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死神动了动,或者应该说,是她的灵魂动了动。——简落泛着浅光的魂魄从身体里抽离出 分卷阅读166 来,迷茫地坐起身。然而在对上男人的视线时,她陡然睁大了眼睛,几次抬起手来又放下去,颤抖着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那可不是什么如临大敌的眼神,我看得出来,她每次梦到该隐时半夜醒来,就是这个表情。 倒是男人先拭去了她稀里哗啦的眼泪。随即我发现简落与往日也有所不同,她褪下了象征身份的黄金双瞳,取而代之的是乌黑瞳孔。那种因为经历而沉淀在脸上的老成也消失了,眼泪汪汪的样子或多或少显得稚气。 我无比崇拜的死神大姐,现在居然跟个三岁小孩一样死拽着人家衣服不松手…… “你回来啦。”简落哽咽了好一阵,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她像是把几百年的话都从肚子里倒了出来,连珠炮似的道:“我……我尽力把冥界管好了,你……你的房间一点也……也没动!还有……还有扎克又把南知给娶回来了,元宵……和K的事情也安排好了,萧青衫和应如是一起……起投胎了……我……” 哎哟,我的姑奶奶啊!这种时候简落居然还有心思汇报公务,换做是我,恐怕已经扑上去把对方亲个四仰八叉再说。也许是等了太久,反倒会在喜悦到来时不知所措吧。 倒是看上去很冷峻的该隐耐心地听完了她的废话。他任由她拿自己的风衣揩鼻涕,也并不在意她扯东扯西总是说不到点子上。等简落停顿下来大口抽噎的时候,他便站起身来,目光依旧定在她身上。 “所以大家都重新相遇了。你呢?”该隐朝坐在床上的简落伸出手,“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重逢?” 简落愣住了,像是翻译不了这句话的含义。那些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干净的记忆逆流而上,重新拼凑成眼前他的容貌,还有他的声音。 我不知道简落在短短几分钟内经历了怎样漫长的心里斗争,总之她还是将手交到了该隐手中,动作坚定得令人发指,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对方会不会辜负了她的心意。不过的心灵感应出卖了她,鼻腔的酸涩一起蔓延到我这里。 他的手宽大,冰冷,一如既往——多么美好的四个字。 随后看得出来,他俩是要一起私奔了。明天我参加完婚礼怕是得再参加个继位仪式,想必是劳累的一天。不过能看到简落永远不用再孤身一人了,我这个做下属的,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欣慰。 关于婚礼当天,我有两个从未跟别人讲过的小秘密。一并写在此处吧,兴许以后记不清晰了,还能有点凭证。 一是魔方里的小纸条。 “瞒了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元宵,这一次要和K长长久久,又快乐地过下去呀。”简落写道,语气有点俏皮。于是我意识到,原来冥界的说法是真的,这个世间没有萍水相逢。 现在没有大火冲天的摩天大楼,也没有迫不得已的暗杀任务,我要去赴前世缺席的约。 二是该隐的黑石之墓。 我和路西法参拜先王陵墓时,偶然和诸位观众一起见证了冥界奇闻。该隐死后尸身化作宫殿,在戈壁滩上矗立了前前后后一百来年。虽然除了简落鲜少有人参观过黑石之墓内部的模样,但大家都说在宫殿的正中央有一座雕像,是该隐以真身模样昂首而立。 此处为整个陵墓之命脉,也是该隐的心脏所化。这点我可以证实,因为拖简落的福,亲眼见过。 婚礼前夜该隐“带走”简落之后,大家发现简落的尸身根本没有反应,还是如假包换的死人模样,就连夜用玄冰制成了棺木,在我帮忙之下把棺木放到了该隐雕像的正前方,算是让他们长相厮守。 奇怪的是,等第二日婚礼要参拜先王之时,我带着大大小小跟班往黑石之墓里面走,居然差点迷路——陵墓从外观到内部结构,都自动发生了变化,就像被赋予生命了一样。 好不容易找到了内殿,我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该隐雕像的所在之处,现在变成了一尊地面浮雕。线条从黑曜石上绵延而起,构架成立体的峰峦。从内殿顶部向下俯瞰,能够辨认出图腾的样貌。乃是一只不知名的巨兽展翅而踞,首尾链接成环,牢牢护住环中简落的棺木。 再仔细看,棺木所在的地方,正是前文所说的命脉之处。 冥界的大小鬼怪都说这是该隐对简落的认可,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并由此开始歌颂简落的丰功伟绩。 但只有我知道,那不过是已逝的魔鬼守着自己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二明天或者后天更。 真心感谢大家这将近一年来的支持,给你们鞠躬+发红包(所以记得评论)! 下一本接之前的电竞写《你的前女友》,吃鸡的,感兴趣的小可爱麻烦点专栏收藏一下 预计12.10左右开因为之前在考雅思 然后本文完结v,所以你们不嫌弃还是可以到时候帮我订阅一下qwq 番外因为不是去幼儿园的车,所以会放微博。(微博账号在下一章,因为我还得去申请……) 再次感谢!!我爱你们么么哒! 第90章 【88】 简落也不是完全见不 分卷阅读167 到该隐。成为死神后,她也拥有了之前该隐的力量,就依葫芦画瓢把灵魂穿越回去,附到以前的自己身上。虽然回忆中的该隐对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以至于他们常常说话文不对题,但能见到他,她就很开心。 这项法术难度不小,穿越的时间也相当随机。我作为地狱使者,工作就是在她施法的时候帮忙打打下手,还有保证她穿越回来的时候不会因为过度劳累而一头栽倒。 可是从上星期简落去了趟过去之后,回来再也不提穿越的事情了。 我揣测是她不小心穿到了先王该隐去世的那段时间,重历了当时的悲痛,是以落下阴影,得给自己点时间喘过气来。但她每日过得及其规律,早起早睡,处理公务也一如既往的利落有效,分明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模样。 作为不懂就问星人,我实在没忍住,就问简落怎么不回去看看该隐。 “因为死心了吧。”简落眯起眼睛,看向遥远的天际,“以前我觉得,记忆也是重逢的一种方式,只要我一次一次穿越回去,该隐其实就没有离开。可是梦境总有尽头,真正握在手心的永远是现实。” 我疑惑地摇头,表示并不明白。 她于是伸出手来,食指在我太阳穴上轻点两下,我眼前立刻便黑了。这是冥界特有的法术,类似立体投影,能够追溯被施法者所有的记忆。 当然也包括简落上次穿越回去。 再睁开时,我看到了该隐的模样。他和简落从前描述的差异不大,只是眼底多了层薄冰,只有在目光投向她时冰雪才会消融,再略过一道柔柔的春风。幻境中简落就站在他旁边,两人应该是出去逍遥了一天,这会儿才回到冥界。 简落是平地摔的高手,刚站到地上,眼看着就要往前趔趄。该隐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早有所料地把她拎起来,双眉微蹙,有点恨铁不成钢。她却毫不愧疚,反倒笑嘻嘻地顺势去拉他的手。 两手之中更为修长的那只反扣过来,手指穿插于对方指尖,轻而易举便将女子的小手囚在掌内。 “你看!”简落蹦起来去指天。 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摇着叶子,火红一片,正好映衬着晚霞。晚霞像渐变的细沙铺成,最靠近天际的边缘挂着一轮弯月。月亮浓淡适宜,弯刀般的两尖外指,圆润的弧形则靠内,连它也懂得锋芒朝外,温柔给你。 简落见该隐没有出声,便叹道:“晚霞好漂亮呀。可惜掌管晨昏的赫斯女神不在好久了,继位的那谁技术不行,完全代替不了她。” “是吗。”该隐将她揽到怀里,下巴搁到她脑袋上道,“你以前提起来这件事情还掉眼泪,现在也能心平气和地陈述事实了。所以说,时间流逝不是为了给人寻找赝品的契机,而是让人学会接受无可替代,是不是?” 他的声音调子低低的,略带鼻音,听上去像一字一句沉到心底。 “好深奥哦。”简落将心中的酸涩抹去,故作不懂地眨眼睛,“我怎么感觉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能给我变一堆道理出来,一定要活得这么哲学吗。”她随即不再说话,毕竟不是从前的自己,生怕再多出一字就要露馅。 该隐则是将她揉到怀中更深处,然后闭上眼睛。不知为何有液体濡湿了密而卷翘的睫毛,进而柔化掉五官的棱角。 “简落,黄昏女神在死神继位后三十年陨落,你说她不在很久了。” 苍穹间万万千千的声音都消失了,剩下两人静静相拥。 “我也已经不在很久了。”最后该隐说。 我眼前的幻想消失了,视野里剩下简落一人,穿的是黑色绸缎睡衣,坐的是冥宫宽敞沙发椅。她给我看了这段记忆之后,很快就回去睡觉了。再过不久我与路西法结为连理,简落放心地永远睡过去。 所以不可避免的,我成为了新的死神,天天被路西法骂不务正业。时间就一天一天地从钟表里悄悄溜走,在滴答滴答的几百万声之中,故事总是写完一大段,画上看似终结的句点,却又在不经意的时候重新换行,开启新的篇章。 这就要说到我不务正业的具体表现。 成为死神之后,热衷于收集故事的我依旧承担着地狱使者的职责,没事就会去接引渡亡灵的任务。变相来说,就是我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待在人间。 得空的时候,我想去看简落跳海的那座大桥。 跨海大桥已有百年历史,也堵了将近百年的车。桥面两边的人行道上人流涌动,大家都行进得特别缓慢。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在人群中见缝插针的女学生。她的黑马尾随着奔跑而左右摇摆,是几乎静止的画面中唯一的动态所在。 看着撒腿狂奔的架势,跟赶着去投胎一样。 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神秘力量吸引着我,让我不由自主跟了上去。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后面,依旧在有限的空隙中飞跑,这下连领口的边儿也跟着风撩了起来,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一条项链。 东方忽然异动,大桥剧烈地震颤起来。人们惊慌失措,赶紧往桥头跑去。 我这个角度看过去,白裙子的女学生就像逆流而上的小鲤鱼,虽然艰难,依旧执着地挪动着脚步。 “还好赶上了。”她 分卷阅读168 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地站在桥中央等。 桥面由于震动而撕开许多口子,钢筋断裂的声音震耳欲聋。与此同时东方的异动开始位移,黑雾在海中潜伏着,快速往大桥所在之处靠近。至于为什么冥界特有的亡灵之力会出现在这里,我暂时无暇思考。 势不可挡的亡灵之力如海啸从水中升腾而起,最终汇聚于桥面某处。 男子抖落肩上残余的黑雾,从烟尘中显出身形。他估摸着二十六七的年纪,皮肤之白对比风衣的黑,衣袂间尽是凛冽冬风。可惜帽檐压地,我也看不见人家具体什么模样。 周遭逃窜奔逃的人们齐齐消失了,大桥上瞬间只剩下女学生一人。 说实话,冥界极寒之地新生的神魔,常因为饥饿而偷跑来人间吃人。我看这男子不像是刚从蛋里孵出来的,那应该是从前不知道是谁的精魂重新凝聚,今日碰巧成形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英雄救美,女学生陡然一个健步冲上去,直挺挺扑入男子怀中。风将风衣的连体帽掀去了,露出我只有在简落的夜间故事里能想象的那张脸。女学生也不再是背对这边,于是又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来。 一是该隐,一是简落。 我几乎要惊呼出声,用手使劲捂住嘴巴。 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而缠绵的吻:“欢迎回来,我的使者。” 简落,哦不,她现在不一定还叫简落。反正就是那个女学生,在水气氤氲的泪中泠泠而笑:“你前世也这样说。” 我效力冥界多年,不信萍水而遇,但信久别重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微博:Ciera皮皮西,番外下周之内放上去。 这样就正式完结啦,有点舍不得。 再次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记得评论领红包! 新书《你的前女友》吃鸡电竞,预计12.10开 有兴趣的小可爱麻烦点专栏收一下,我给你们卖萌求预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