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当铺》 分卷阅读1 余生当铺 作者:鲤鱼七七 楔子 冥界有六道,天人、人、畜牲、阿修罗、饿鬼、地狱,六道轮回,互不干扰。 无数亡魂入冥界,判官据其身前因果,审判业报,分归入道。 千万年来,未有波澜。 偶有小鬼不服,冥王雷厉镇之,散三魂灭七魄,断永世轮回。 此后亡魂莫敢不从。 一日,冥界有女孟姜氏,身着大红嫁衣乘风而至,查阴簿,伤冥兵。 冥王闻讯而来,觉其金身为神。遂问缘由。 女子盈盈而拜:“妾有心愿未了,不得成神。愿引忘忧泉水,熬制往生汤,可令鬼魂隔断前身阴阳爱恨,恩怨情仇。” 彼时冥王正苦于人间多有转世者,携记忆乱人间。遂欣然同意。 从此,忘忧泉畔,三生石边,奈何桥上。 有黑衣女子支锅熬汤,因其常年黑纱覆面,声音嘶哑,弱小似妪。来往冥兵便唤其孟婆。 那汤便是孟婆汤。 【01】 传说,在地狱的深处,有一座“余生殿”,只要执念够深,就能够召唤它出来。 和余生殿交易,能够实现任何愿望。只是,需要用你最珍贵的东西去换。 秦末,王朝统治暴虐残酷。 自始皇帝修长城、建阿房宫后,秦二世不顾天下百姓之苦,又广征军民,且不概幼儿妇女,大规模修造秦皇陵。 未果,又继续建造阿房宫。 彼时,赋税、兵役、徭役、酷法犹如四座大山压在百姓身上。 一时间,举国上下,饥、病、劳、苦,死伤无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要问哪里最能体现出民不聊生,生不如死,自然是地府了。 从前,来奈何桥边的鬼魂们,大抵都要去望生台上看看前世,去三生石边挤几滴眼泪,最后才哭哭啼啼的喝了孟婆汤,被鬼差羁押着,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的投胎转世去。 而最近,往来的魂魄们,各个鬼目焦急,排了长长的队伍,也不去那什么望生台,三生石了。 只愿快点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去投个好人家。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鬼嫌孟婆汤太苦,稍微喝慢了点,便被后边的大妈鬼催着: “快点喝啊,磨蹭什么!我们都还等着投胎呢!” 由此可见,那上面的世道,做人可比做鬼难多了。 地府,奈何桥边,一座破败的古庙里。有一黑衣女子,侧身卧睡在墙角的贵妃榻上。女子满身酒气,正醉得不省人事。 两个约莫十三、四岁样子,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正皱着眉头,一左一右的推搡着她。 “小姐、小姐,您醒醒,该起来熬汤了。” 绿衣的侍女脸上满是愁容,她一面摇着黑衣女子的肩膀,一面拿手轻轻的拍着女子的下脸颊。 女子仍是纹丝不动。 另一身着红衣,眉眼温柔的侍女想了想,终究是鼓起勇气,拿了一手捏着女子的鼻子,一手捂着女子的红唇。 绿衣侍女见状,忙向后退了几步,似是在躲避什么。 不到片刻,黑衣女子脸色开始涨红,脸庞左右挣扎了几下,终于醒了过来。 红衣女子身形一闪,瞬时离榻一丈之外。 只见黑衣女子幽幽的睁开眼睛,眸色一寒,周身金光迸发,噼啪一声巨响,贵妃榻竟然瞬间炸裂。 黑衣女子随之摔落在地,以手撑地,慢悠悠的撑着墙角坐起来。 “绛珠、曼珠。” 黑衣女子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哑这嗓子阴森森的问道: “你们两个是不是想被打回原形,永生永世呆在这黄泉之内?” 两侍女皆打了个冷颤,被唤作绛珠的绿衣侍女却是不满的开口到: “小姐,您这都醉了一个月了!奈何桥上熬汤的□□都淡了。今天恐怕您得亲自过去了。” 黑衣女子皱着眉头抬眼望出庙外,可不是么,奈何桥上,她那□□快淡成一道薄雾了。 近来,地府的往生鬼魂愈发的多了起来,原本她只需要三日熬制一锅往生汤,如今一天一锅都不够喝。灵力消耗得厉害,分身乏术。 “早知如此,就实话实说好了,非得熬什么往生汤,累死人了,也没查到个蛛丝马迹。” 黑衣女子十分不满,她拿手撑了下巴想了片刻,忽说道: “绛珠、曼珠,人间有春花秋月、清风雨露和青天碧海。你们可愿意随我去游历一番?” “真的嘛!” 二女皆是十分惊喜,自她们有意识开始,就在这八百里黄泉待着了,整个世界除了黄沙海洋,就是阴沉灰暗的天空。 早就听闻人间熙攘热闹、万千繁华,一时间向往不已。 “可是,我们若是离开了 分卷阅读2 。您日日用□□应付了事。冥王知道了必要为难您一番?”绛珠面带愁容。 “哼,这地府,我想来便来,想走就走。” 黑衣女子一脸倨傲,“何况,当初我只答应在奈何桥替他熬制往生汤,可未曾说过一定由本尊亲循!” “那小姐,那我们要去人间做什么呢?”曼珠问。 “不是说了么,游历。游四时,看风月,品人情,尝百味。”女子悠悠说到。 “到人界以后,我便化名孟七。你二人可要记住了。”黑衣女子交代。 “是,小姐。” 此时人间正是公元前209年,秦末,会稽。九月白露过后不久。 孟七主仆三人自地府出来后,一路漫无目的游山玩水。 人间秋意正浓,漫山的树叶有的渡了一层金黄,有的穿了一身红衣,只有松柏还是四季常绿,远远了望去,五彩斑斓的一片又一片,霎是好看。 绛珠和曼珠届是第一次来人间,每见到一处事物,就要惊叹一番,不住询问孟七。 一日下来,孟七烦不胜烦。 “小姐,您快看!那座庙和咱们住的很像呢!不过比咱们的气派多了!”绛珠指着一座新盖的寺庙跑去。 “始、皇、庙……”曼珠抬头,一个字一个字的念,正待回头问孟七这始皇是谁,却见孟七面带薄怒,一脸铁青的朝里走了进去。 “小姐怎么忽的不高兴了。”绛珠问。 曼珠撇了撇嘴,一耸肩,双掌朝外一开。意思说她也不知情。 “呜呜,阿娘!阿娘!阿娘你怎么了?呜呜” 只听庙里传来阵阵少女的哭声,孟七抬脚跨进庙门内。 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正伏在一具农妇打扮的女人身上。 少女身着破破烂烂的布裙,衣袖和裤腿上满是布丁,头发散乱的披在身上,似是很久没有梳理。 少女虽然衣着褴褛,却算的上干净,唇色和脸色苍白暗淡,鼻子挺翘,下巴尖巧,依稀可惜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阿姐,阿姐,求您救救我阿娘。阿娘她,不知道为何,晕过去了。” 少女瞧见孟七三人进来,看着面善的样子,急急的磕头。 孟七蹲下,细细查看妇女的情形。 这妇人面黄肌瘦,两颊深凹,看样子是饿了很久了,已经接近灯尽油枯的时刻,还剩一口气吊着。 孟七微微摇了摇头,朝绛珠要了些水,顺着妇人的嘴角灌了进去。 不多时,妇女悠悠醒来。见眼前的孟七先是一愣。 “阿娘,您醒了。”少女大喜,连忙跪走了过去。 “姬儿…… ……”妇女看看孟七,又看了看少女,似乎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姬儿,娘受不住了。你要好好活着。” 妇女拼着一口气,被唤作姬儿的少女,眼中闪着泪花,不住的摇头。 “恩人”妇女又吃力的将头转向虞姬: “看您的穿着,应该是大户人家。我们一家人,是从沭阳逃难来会稽的。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就剩下我和女儿虞姬二人了,我受不住了,请您一定,一定要,收留,收留……” 妇女,还没有说完,手便滑落了下去,重重的打在地上。 “阿娘!” 被唤作虞姬的少女伏在妇人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绛珠一向心软,从前见奈何桥上的魂魄被鬼差抽了几鞭子,都要跟着难过。 见此情形,更是泪如雨下,拿帕子擦着眼泪,伏在曼珠的肩头上颤抖。 孟七叹了一口气。 “人死不能复生,小妹妹,你节哀吧。” 少女只是置耳不闻,自顾自的哭泣着。 孟七自知劝慰无用,便起身,示意两个侍女离开。 绛珠抬起头,面带疑虑,似想问孟七为何不带走少女。 未开口,少女听见三人的脚步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孟七: “阿姐,您不愿意带我走么。虞姬感您大恩大德,愿为您做牛做马。” 孟七停住要走的脚步,转身,定定的看着她: “你唤虞姬是么?那好,虞姬,你听着。” “来救你的人,是一个盖世英雄,他会骑着乌骓马出现。” 会稽县府内。太守殷通对一中年男子说道: “项梁先生,听闻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起义。连克大泽乡、蕲县、陈县。不到三月时间,一路向西进攻,如今很快就要攻进关中,直逼咸阳城了。我思忖再三,以为这是天要亡秦。先生一向是有大智慧的人,如何看?” 被称作项梁的男子说:“天下受秦王朝统治之苦已经很久了,我本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后,不敢忘本,未曾将这秦王视为君主。如太守想替天行道,反了这吃人王朝。项梁愿效犬马之力。” 殷通大喜,完全忽视了项梁唇角,一闪而过的冷笑。击掌大笑道 分卷阅读3 : “好!好!先生大义。我即刻发兵,任用你和桓楚为将!” 项梁接着说:“听闻桓楚仍在逃亡之中,不知所踪。所幸,我侄儿项羽和他有私交,可以让他奉命前去寻找桓楚。我这就去召他进来。” 项梁走出会稽府,朝背对着门,持剑等候的一青年男子走了过去。 青年男子约莫二十过头,却身长八尺,唇上和下巴有青青的胡子拉碴。 粗看粗犷,再近了看样貌,却是俊秀异常。更奇特的是,男子竟是重瞳,眼珠中间瞳孔处,两个光圈淡淡的交叠在一起。看着人的时候,似是没有焦点。 这重瞳男子,便是项羽。 叔父二人碰面,互相点了个头,通晓对方心意。项羽便提着刀,大步流星的走入会稽县府内,直奔殷通而去。 手起刀落。一个时辰后,会稽县府血流成河,太守殷通成了刀下亡魂。 其实,项梁早有反秦之心,名将之后,怎甘屈居人下。潜伏在会稽太守身边已久,只待时机成熟,便取而代之。 次日,项梁便派项羽去接收吴中郡下属各县,共得精兵八千人。又部署郡中豪杰,派他们分别做校尉、侯、司马。 项梁自拥会稽太守,项羽为裨将,去巡行占领下属各县。 传说,项羽在去接收吴中郡的途中,路遇一座新盖的始皇庙,为震军心,一怒冲冠,将始皇庙砸了个稀巴烂。 同时,还在始皇庙内救了一名奄奄一息的少女,名唤虞姬。 少女为救项羽救命之恩,便一路跟随在了项羽左右。 当然,以上只是传说。真实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02】 项羽最近很烦恼。 他只是善心突发,以为顺手救个无家可归的少女,并不是什么难事。不想,却惹了大麻烦。 这个大麻烦,就是虞姬。 那日,他骑着乌骓马,刚命令属下砸了始皇庙。庙里头,便盈盈走出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自称虞姬。 虞姬:“你叫什么名字?” “项羽。” “你骑的可是乌骓?” “…… ……没错。” “那就是了。” 少女说完,便走到他跟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他下意识的一使劲,便将她拉上了马,坐在他的胸前。 蓦的才反应过来。他这算是,捡了个小姑娘? 自称虞姬的少女,似乎是饿了很久,拼尽了最后一口气等他来。 沾上他胸口的那瞬,就沉沉了睡了过去。 无奈之下,项羽只好将她随军带入了军营。从此开始了麻烦的日子。 他睡觉,虞姬便缠上他的腰。她又瘦又小,滑溜溜的像一只小鱼,拽也拽下来。 他吃饭,虞姬便坐在他对面。用手撑了下巴,直溜溜的盯着他看,似乎要把他的肉看掉一块。 他视察,虞姬便跟在他的后面。像一只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从日出跟到日落。 甚至,连他如厕…… ……她也要守在门口,等他钻了出来,便报以迷之微笑。笑得他后背发凉。 项羽发狂,愁得连双瞳都快要变单瞳了。 然而,他拿她没有办法,每当他起了念头要丢掉她的时候,她似乎就有所察觉,拿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充满了爱意的无辜眼神看着他,叫他下不了手。 妖孽啊! 他在下属捂嘴偷笑的声音中落荒而逃,趁着虞姬熟睡,连夜带了兵,直奔邻县诸暨而去。 一月转眼逝去。妖孽本尊,麻烦本身虞姬已经呆在军营中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内,她再没有看到项羽出现。 秋天寒露渐重,她思忖着,要给他缝制一件裘皮大衣。 项羽从前在茅山练兵的时候,曾打死过一只黄皮大虎,皮子处理好了,也没有缝制,丢在军营床铺上,将就着取暖用,很是浪费。 虞姬在床脚处找到了团成一团的虎皮,用清水擦拭干净,照着记忆中的样子,量了尺寸,开始剪裁。 又半月过去,寒露最重时,项羽回来了。 她便拿了做好的裘皮大衣,欢天喜地的往帐篷跑去。 “副将军冷么,妾给您暖暖身子。”柔媚的女声自帐篷内传来。 虞姬脚下一僵。她放慢了脚步,行至帐篷门口,竖起手指朝守卫噤声。 自己侧着身子,从门帘的缝隙处朝里望去。 只见帐内炉火正旺,项羽半露着胸膛正斜躺在榻上,有一衣着裸露的女人,正紧紧趴在他身上,拿手抚摸着项羽的胸膛。 虞姬无名火起,这胸,她都还没有摸过! 美女见有人进来,也不害羞。 更是柔若无骨,犹如一只八爪鱼般挂在项羽的身上。 虞姬生气,用力重重顿脚,在扬起的阵尘土中,丢了裘皮大衣往住处跑回。 分卷阅读4 “谁?” 屋内项羽正烦不胜烦,眼前的女人不知从哪个旮旯角跑出来,趁他他行军一夜正是迷糊当头之时,爬到他身上乱摸一通。 顿起无名火,用了五分力气一甩,女人猝不及防的摔落在地上,撞倒了桌子。 项羽理了理衣服“你是何人?” 女人摔疼了腿,此刻正委委屈屈的哭泣着,听到发问连忙跪了地。 “副将军不记得妾了么,妾乃昨日您回营路上收的歌姬呀。妾仰慕您已久,特请来伺候。” 项羽揉了揉头,似乎有这么回事。 昨日从诸暨回来,路遇一间乐坊。手下的几个牙将,见乐坊歌姬身段甚是惹人,便收了几个回营。 军营生活枯燥无味,这类事情时有一二,项羽便未太在意。 “滚,我这不需要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歌姬理了理凌乱的衣服和头发,哭哭啼啼地跑出了帐篷。 近黄昏,空气有些压抑,项羽想了想,似乎有些日子没看到那个缠人的小丫头虞姬了。 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惹是生非?, 想着便欲出门寻她。刚掀开帘子,却却见地上丢着一件裘皮大衣,看料子,似乎是他床上常用来作被单的那块。便疑惑的捡起来。 “方才有谁在门口?”项羽问门口的侍卫。 “虞姑娘。”守门的侍卫如实答。 “她怎的不进来。” 项羽挠了挠头,很是不明白,自言自语的拿了裘皮大衣进帐内。 裘皮大衣入手柔软却份量十足。 项羽拿着比划了一下,居然很是合身,原先一整块的毯子,被完美的利用,缝制了一件长袖大衣,领口处还用细细的羊毛打了一圈绒边,能够遮挡冷风吹入脖颈,柔和温暖。剩余的边角料,做成两个大小口袋,隐藏在大衣内侧,很是实用。 项羽十分喜欢,拿了大衣反反复复的翻着看。 军营专供军官的小伙房处,虞姬拿着菜刀剁木头砧板,飞溅起阵阵木屑。 “对我是根烂木头,对别人确是棵好寄生的大树!” 菜刀重重的剁在空无一物的砧板上,刻下无数深深浅浅的痕迹。 “烂木头!烂木头!春天早过了,还发什么芽!” “你这是和砧板干上了么?” 厨娘带着她两个女儿,拎着一大桶新鲜的羊肉进了账房。 这厨娘,约莫三十上下,长得腰大膀粗,面黄牙黑,奇丑无比。 她的两个女儿,一唤曼儿、一唤珠儿,也和她差不多,除了瘦小些,其他地方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以前军营都是男伙夫,这厨娘来了以后,军官们的伙食水平提高了不少,主事的索性留了她母女三人在营内,专门负责军官伙食。 三人因为长得丑,除了吃饭时间,军官们从不打扰她们,清净无比。 因此,这伙房也成了虞姬最爱来的地方之一。 “哼!”虞姬撅了嘴巴,不想说话。 曼儿和珠儿好奇的凑上来, “看你这小样儿,是受了男人的气吧?该不会是我们项将军?”珠儿笑眯眯的问。 “别和我提那块烂木头!” “看来就是,和我们说说,不要紧。人多办法多嘛。”曼儿跟上。 虞姬看了她们二人一眼,心里思忖着估计没什么威胁性。 便就着鼻音,咕囔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 “男人啊!就是个贱胚子。你对他好,他就对你不理不睬。你若吊着他,他便对你不离不弃。” 大婶一边往桶里放盐,一边插嘴。 “大婶,你很懂男人?”虞姬狐疑。 “大婶也是过来人嘛!” 厨娘嘬着她黄黄的大板牙咧嘴一笑。 虞姬觉得自己的心簌簌的颤了一下。 哪个遭了殃的,和大婶成为一双人,那得上辈子多造孽啊! 不过她在这军营,着实找不到相同性别的物种了。便凑了上去: “大婶,您给支两招,怎么个吊法?” “这第一嘛,必须有女人味。” 大婶拿她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虞姬。 “你的胸不够大,腰不够细,皮肤也不够白,像个没长好的豆芽菜。这先天条件,不好,不好。” “我今年才十二,还有三年才及笄!等我及笄,这里,这里,这里,自然就有了!” 虞姬气急败坏,连连指着自己的腰部、胸部和臀部。 “条件不好,那就只能取巧了。”大婶竖起三根手指: “小姑娘,听好了。这钓男人啊,要分三步走!” “这第一:要缠着他,你才有存在感!” “这第二步:要远离他,让你有神秘感。” “这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要对他若即若离,他喊你的时候, 分卷阅读5 你就走,他忘记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在他鞍前马后伺候着。” “只要做好这三步,大婶保准男人对你牵肠挂肚!” “有道理!细细想来,这第一步,我已经成功了!看来,我要开始第二步!远离他!” 虞姬双眼发光,她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钓男人的精髓。一扫来时阴霾,豁然开朗! “孺子可教也,你可以出师了,回去再好好琢磨!” 厨娘拎着菜刀开心的笑着,眼中熠熠发光。 曼儿和珠儿顿时觉得鸡皮疙瘩掉落了一地。 夜,军营亮起了篝火,除了守夜的士兵,其他人皆已睡去。 火光照亮天空,热气迤迤上升,从地面往上看,似乎星星和月亮也变得扭曲模糊。 伙房。厨娘周身一亮,化作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容颜艳丽,不是孟七又是谁? 绛珠和曼珠也恢复了原样。 绛珠不满的问:“小姐,我们为何要套上这么丑陋的皮囊啊?” “你化作歌姬,也是可以的。”孟七答。 绛珠脑海里顿时闪过一双双筋骨分明、毛孔往外渗着汗渍的黑褐色大手,用力捏着歌姬白嫩柔软的胸脯。 不禁打了个寒噤。 罢了罢了,还是这副皮囊好,从头到尾一套,连自己都不想照镜子,自然没有人愿意沾她。 “绛珠,把你新酿的花蜜拿来。” 孟七向她道,军营里有一个伙夫,家里专酿各类花酿,绛珠几次领取物料,倒是学了一手酿酒的好手艺。 孟七对这个意外收获,表示非常非常满意。 九月桂花香,金桂入酒,口口芬芳。 帐外的篝火,明明灭灭,恍惚间,孟七感觉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她记起,很久以前,她也曾在军营中,长长的住过。 那时的天也是这般黑,篝火也是这般旺盛,身旁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相伴。 只是现在,就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人,在这静夜的军营里独自看着漆黑的天空。 曼珠见孟七一口连着一口喝着闷酒,神色迷离。遂和绛珠打了手势,二女隐了身形,化作结界,将小帐篷与外界完全隔绝了起来。 【03】 秋去冬来,转眼之间,项梁安排的巡行完毕。 项羽清点了部将,一行大军便浩浩荡荡的往会稽返回。 约莫七日回归,大军驻扎在城外,项羽报了项梁,自己带着虞姬入会稽县府居住。 虞姬虽然缠人了些,做事确是及其细心的,有她在,项羽完全用不着操心起居之事。 会稽的冬天愈发的冷。 这天项羽点了兵回房,脱下裘皮大衣,坐在火炉旁,拿粗布细细擦拭他的鬼神——虎头盘龙戟。 身旁,虞姬用搅火棍拨弄着木炭。 不多时,铁壶里的水边咕噜噜的冒起了泡。 “嗤、嗤。”水溢落在木炭上,冒起了阵阵呛人的白烟。 项羽忍不住咳了几声。 “虞姬,水开了。”他出声提醒。 “哼!”虞姬却是白了他一眼,用鼻子哼哼出气,遂把搅火棍一丢,自个儿走出去了。 项羽无语,自己拿了帕子将水壶从架上取下。这小丫头,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 从前,和块狗皮膏药一样,撕都撕不开,最近却常常看不见人影。 早起,他的早食已热气腾腾的出现在桌上,晚睡,他的被褥早已铺好,甚至褥子还用暖壶温了一遍。 虞姬呢?虞姬是很难看得见的。 他们的房间同一间的主卧和耳房,虞姬睡的耳房在里侧,早起势必要经过他。 但他却连着一个月,没怎么见着她。 项羽不解,继续将鬼神擦拭干净。末了,将鬼神仔细立在兵器台上。 转身,却瞧见裘皮大衣静静的挂在武器旁。 难道? 是了。做一件裘皮大衣确是辛苦,他连一句道谢都不曾说过。 这丫头,大概是记恨着他呢。 女人呐,真是小心眼,难伺候。项羽总结。 “副将军、太守大人与范先生正在等您。” 项羽正思忖着如何应付下虞姬的小心思,有士兵来报。他便又拿起裘皮大衣批在身上,往县府会客厅走去。 项梁、范增以及几个领将已齐齐围坐在厅。项羽向项梁稽了个首,便在左位座了下来。 项梁开口: “陈县传来消息,章邯败周文后,又东击荥阳。现今,义军节节败退,陈胜已余下城父身亡。我今日召集各位,共同商议诛暴秦,复立楚之大事。各位以为如何?” “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 发须花白的范增在项梁下方右侧抚须答道。 分卷阅读6 “吾以为,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南,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 众将领皆附。 “羽儿,你以为呢?”项梁问向项羽。 项羽这会,正在苦苦思忖着用什么玩意儿,补偿虞姬,以免那小丫头给他添堵,正盯着鞋子发呆。 忽然,似开窍了般用力拍了下大腿: “天寒时,送鞋好!” “羽儿!”项梁不满,威言厉色阻了一室的哄堂大笑。 花白头发的范增和蔼的将陈胜战败、天下之势细细的分析给项羽听,末了建议立楚怀王之孙芈心为王,号召天下好汉伐无道、诛暴秦之事。 项羽方才反应过来,俊秀的脸上红通通的烧了一片,似乎要将脸上的络腮胡子都给烧着了。 又是三日过去,这天,会稽下起了大雪。项羽一早出府,直至午时方回。连身上的雪都不曾抖落,便风风火火的直奔厨房而去。 虞姬此时正在火炉前用双手撑着下巴,焉哒哒的问厨娘道: “厨娘,我这第二步都走了好几个月了。副将军也没着急哇,更不曾找我一次。是不是该换个策略?” 厨娘嘬着她黄色的大板牙,笑眯眯的朝门口说道: “这不,找来了嘛!” 虞姬快速抬头,见项羽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他的眉毛、胡子上全是白白的雪花,配着乌黑的发、乌黑的胡子,霎是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 项羽见虞姬忽的朝他笑开,眉眼弯弯,唇色粉红,眸子里涟涟的泛着亮光。 心忽的似经历了一场阳春白雪,潺潺的化开一条小溪,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真的,一点儿,都不冷。 厨娘向项羽欠了个身,便自顾自的端着一娄子青菜,带着两个女儿出去。 走的时候,还用帕子捂着嘴,朝项羽暧昧一笑,本是玩味的眼色,就着她亮晶晶看好戏的眼神,很是渗人。 于是,项羽暖洋洋的心灵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干嘛!”虞姬想起自己的钓男大计,便收起笑容。 “喏,送你。”项羽红着脸,将怀里的东西往虞姬手上一塞。 虞姬狐疑的打开手中的布包。 一双做工精良的黑布小绣鞋,干干净净的在布包内。绣鞋面上用红色丝线,密密的刺着几朵鲜艳的梅花。 伸手进去,鞋里还用上好的绸夹了厚厚的棉花层,严严实实缝在内侧。入手柔软暖和。 “谢礼,谢谢你替我做的裘皮大衣。” 项羽见虞姬不解的样子,便开口解释到。 虞姬了然,心里诽谤道: “真是个呆瓜。” 嘴上却半是欢喜半是无奈的说: “将军,这是要赶我走的意思?” “不,说了是谢礼呀!”项羽不解,连忙解释。 “副将军可知,送女子鞋,便是要送走她的意思?” “也是,比起上回那个美人,虞姬确实手脚笨重,头脑愚钝了些,也不会取悦您。” “不,什么美人?”项羽更加不解。 “上回在军营。” 项羽恍然大悟,笨嘴笨舌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见虞姬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心里更是慌乱,到最后,脖子和脸都红了起来。 虞姬终究是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副将军,虞姬逗您玩呢!” 项羽擦了擦汗,女人,实在太难对付了。这一个他都应付不了,别说两个了。 虞姬指尖捏着袖子,踮起脚尖细细的为项羽揩去额角融化的雪花和汗水,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将军可曾想过,有一位枕边人相伴。” “项羽一心只想做一番大事业,从未想过这儿女情长之事。”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天地之大,鏖战四海,才是项羽一生所求!”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虞姬震撼,她的盖世英雄,绝不会囿于方寸。 他该是一只龙,遨游天际,翻云覆雨,舞天弄日。 自己不该,将他困于这儿女情长。 “那么,刀山火海,万丈悬崖。虞姬,永远陪着您。” 她抬头凝视着项羽,一个字一个字的缓缓说道。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簌簌的落在地上,绵绵密密,一层一层,很快将世界变了颜色。 窗内的人,在炉火余光的照耀下,周身渡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似是仙人下凡。 “果真真是一对璧人呐。” 厨娘孟七坐在厨房外的屋檐底下折青菜。她抬头望了里面一眼,笑眯眯的朝绛珠和曼珠说道。 “阿姜,你这副皮囊,可真是难看啊。” 伴随着慵 分卷阅读7 懒的男声响起,空气忽然冷了好几度。原本飘飘摇摇落下的雪花,忽的打了个旋风,直扑孟七而来。 孟七仍旧是套着胖乎乎的皮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手中的青菜,脸色毫无变化。而身后扮作她女儿的绛珠和曼珠神色一慌,不由自主的膝盖软了,就要跪下去。 “你们二人大白天的,朝空气下跪作什么?” 冥王一身黑衣,周身散发着黑漆漆的雾气触角出现,他手臂一挥,止住了二女动作。 “免了,只有你们三人能见我。” “冥王大人,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厨娘孟七择着手中的青菜,抬头朝冥王一笑。 好巧不巧的,露出她的大黄板牙,左侧的牙上还有一片青色的菜叶。 “快把你这副丑陋的皮囊给脱了。”冥王忍着恶心,不悦的说道。 “冥王大人,您这么闲么,专程跑来就为了让妾脱了这身衣服么?” 孟七继续作死,肥胖的五官挤在一起,双手合十,放在脸侧,还朝冥王眨了眨绿豆般大小的眼睛。 “呕。”这下,连绛珠和曼珠也看不下去了,二女转身离开,不想再遭殃。 冥王强忍着踢死她的冲动,连名带姓冷声道: “孟七,你不要以为丢个□□在奈何桥上就能骗到我。你想干什么,本王一清二楚。” “冥王大人既然清楚,来这里又是要做什么。孟七想做的事,谁也阻拦不了。” 只见厨娘身形仍在机械的折着青菜,孟七却在空中慢慢成形,漆黑的发,漆黑的衣服,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缀了红色的彼岸花。 她的眸色如墨,沉沉的盯着冥王。 “阿姜,你这是又何必呢。违背天命、逆天而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冥王抬手,细细的摩挲着她如玉的面庞。 “孟七所求,不过是一个明白。” 孟七坦然直视冥王,伸手将他那越来越不安分的手指,一根一根用力掰开,冥王吃痛,终于停止了手中动作。 “阿姜,你可真是狠心呐。那么,本王祝你得偿所愿。” 冥王似笑非笑着,化去了身形,消失不见。 ******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冬去春来,秦二世二年六月,项梁采纳范增之计,派人四处寻找楚怀王之孙芈心。 是时,其正为人牧羊,遂请立为楚怀王,从民所望。另封陈婴做楚国的上柱国,下辖五县,辅佐楚怀王建都盱台。 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又几个月之后,项梁派沛公刘邦和项羽攻打城阳。 又向西进,在濮阳以东打败了秦军,秦收拾败兵退入濮阳城。 刘邦与项羽遂转攻定陶。定陶未胜,又离开定陶西进,沿路攻取城邑,直到雍丘,打败了秦军。 至此,楚军二次大败秦军。 项梁大喜,从四处搜刮猪牛鸡羊大办宴席,犒劳三军。篝火燃烧了三天三夜才停下来。 【04】 秋风起,战事紧。陈留城外,乌云滚滚。 虞姬随军同行,已有半月多未曾见项羽一面。只几次,在寂静的深夜,朦朦胧胧察觉到身旁有人替她掖了被角。 她从守卫的只言片语中,大概知道了外边的情形。 秦二世派大将章邯,举一国之军前往定陶攻打楚军。 武信君项梁亲自坐阵指挥,然而定陶地势平坦、易攻难守;秦军又来势汹汹,声势浩大。 眼看着秦军不到一月就要抵达定陶,项梁派守城士兵拉起了城门,不日不夜的轮番点燃篝火。 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时。 定陶城外约三十里处,秦军战地。 秦二世派来四方援兵,持续不断汇入伐楚队伍;武器、粮食、物资也源源不断的随军输送。 秦军以每日一里的速度逼近定陶,大将章邯带着诸将领坐于帐内,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圈圈点点,议论纷纷。 定陶城内,项梁召集部将紧急议事。一副将起身: “禀武信君,吾认为秦大势已去,纵观秦王朝,举国上下,竟只有一大将章邯能用,可见秦式微至此。此次交战,楚军为天命所归,必为天命所佑。胜利之日可待!” “荒唐!两军交战,智勇胜出。拼的是主将谋略、士卒性命,竟然用天命推之!荒唐至极!” 另一文将宋义拍案而起,紧接着说道: “我军自濮阳、雍丘连挫秦军后,将领骄傲、士兵怠惰,纪律涣散。若再不严令死守,另派武将前往陈留求救项副将。恐怕此战必输!” “先生意思,是说我楚军必输?”项梁满脸不悦。 “依我看,是宋先生怕死,不敢在这定陶守城。我军盘踞定陶多时,修整完毕,粮草充沛,弹药充足。而秦军长途跋涉而来,士兵必定疲软不已。只要趁其不意,巧取之。必能大 分卷阅读8 胜秦军。”另一副将接道。 宋义还欲再争。项梁挥手道: “先生所言有理,本君自会认真思忖。不过,近来齐军停滞不战。先生可代我前往齐国,劝说齐王田市,共同加入反秦大军,顺应天命。” 话已至此,宋义不再多言,遂长叹一声,便收拾了包袱,趁着午夜秦军松懈,从后门出了城,前往齐国。 次日,定陶下起了连绵的秋雨。 拖拖拉拉的下了足足一个月,兀自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 一日深夜,项梁正在熟睡之中,忽有士兵急报: “不好了!秦军偷袭,已至城下!” 项梁急急披了外衣,顾不得裤腰带未紧,便套了靴子直奔城门而去。 他立于城墙之外,只见城外火光冲天,秦军已兵临城下,层层将定陶围了个水泄不通。 章邯骑了枣色大马,在定陶城门外往返风驰,时不时命令士兵往城内投射弓箭。 霎时,火光四起,楚营大乱。 睡梦中被火烧着的士兵和马匹乱窜,更是引起了连片流火,不到半个时辰,竟将连日来湿漉漉的土地烤干。 “武信君速走!秦军夜袭,不知人数,我军快抵挡不住了!” 底下的将士之一龙苴提着□□而来。 项梁知道大势已去,只得慌忙跟在龙苴身后,且战且逃。 两人一路血衣,正至侧门,却遇上章邯骑马而来。 仇人相见,项梁目眦欲裂,夺了龙苴的□□,往章邯方向奋力一刺。 然而,章邯浑身贯甲,刀枪不入。 章邯冷笑一声,只反手一刀,身无寸铁的项梁脖颈喷出血柱,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重重倒下。 龙苴心中大惊,脚下却生了风,夺路而逃。章邯也不去追,只将大刀扛在肩上,一声长啸: “归报项羽,速速投降,如果不降我必将亲斩项羽之头,让他们叔侄两个去地下相聚吧!” 深夜。陈留楚军帐内,火光仍亮,项羽与刘邦席地而坐。正商量如何败秦解定陶之围。忽有马啸声闯入军营。 二人急起身出帐,只见项梁身边的得力干将龙苴骑马飞奔而来,浑身血迹。 马至人下,龙苴泣声: “定陶破,武信君,战亡!” 项梁战亡的消息如插了翅膀般飞向四面八方。 秦军大振,士气高涨,而楚军气势一再衰弱。 项羽强忍着悲痛当机立断,从陈留退守彭城。 而另外一方面,章邯受天子令,渡黄河,北进攻打赵地。楚军余军得以全身而退,修生养息,渐渐的又恢复正轨。 只是,自司马龙苴报哀后,项羽便足足半个月不曾开口说话,脸色青灰,胡须拉渣,双瞳死灰一片,全无一丝生气。 虞姬收起往日爱闹的性子,陪着他不说不笑。 七七天后,项羽遵照旧礼,最后一次请了道士转经礼忏,诵往生经。 他神色无常的例行焚香、烧纸、磕头、送亡。终于,郑重完整的送完项梁最后一程。 “虞姬。”四十九日,项羽开了口,声音黯哑。 “吾在这世上,吾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了。” 项羽直挺挺的躺在围炉边,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平静无比,只是,两行清泪,却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流下。 “虞姬,叔父于我,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虞姬,叔父教我识文习武,教我为人处世。我这前半生,一直是叔父步履相随。” “虞姬,叔父说,大丈夫志在天下,生死有命,顺其自然。但是没有告诉我,他会这么快离我而去。” “虞姬,虞姬,虞姬…… ……” 项羽越说越多,眼泪也随着越流越多。 然而,他的脸上,仍旧平静无比,连眼皮也不曾眨一下。 “将军,虞姬会一生一世陪着您。至死方休。” 从到到尾,虞姬只轻轻说了一句。 似一粒石子投入池水,掀起圈圈波纹。 项羽雷打不动的脸色,终究被打破。 他红了眼眶,鼻子耸动,伸出双手,将跪坐一旁的虞姬仅仅拥入怀中,翻身压住,将投埋在她的胸口,压抑着又放肆的哭着。 虞姬努力承受着他的重量,轻轻的,缓缓的,一下一下抚摸着项羽的后脑勺,似一个温柔的妻子般,期望能够抚平他心中的悲痛。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然而,项羽的伤心并没有能够持续很久,项梁走后,他必须要尽快收拢部下余将,这不仅是为了项梁的余愿,更重要的是,乱世之中唯有兵权才是硬道理。 若他长长久久的悲伤下去,何能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 项梁兵败,影响的不仅仅是楚军士气,更是天下反秦好汉的信心。 不到两个月时间,秦军在章邯的带领之下,竟然一反颓败,连续 分卷阅读9 扫平了多股反秦势力。 一时间,楚军危机四起。 楚怀王惊惶之下,楚怀王从盱台驾临彭城,合并吕臣、项羽、刘邦军队,亲自统率。任命吕臣为司徒统领三军;封刘邦为武安侯,统领砀郡军队;封项羽为长安候,驻守彭城,听君调令。楚军渐安,楚怀王抚慰三军,设宴城中。 寒冬未能阻止宴席的火热,城内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楚怀王提议: “寡人看来,武安侯尚有贤妻孝子,正享绕膝之福。而长安候英姿过人,身边却无一暖心之人,这是对英雄的不公。要寒我大楚将士的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寡人,亏待了咱们的护国英雄呢!现寡人特赐美人二名与卿如何?” 项羽急跪: “谢大王体恤,然属下心有所属。只是对方年龄尚小,再一年及笄便成婚。请大王成全。” “哦?不知道是何人,上了长安候的心,可容寡人一见?” 楚怀王抚着白花花的胡子,笑眯眯的问。 “这…… ……”项羽犹豫,他只是情急之下,照着虞姬的样子,随口编了一个借口试图带过。 “贱妾虞姬,见过大王,祝大王千秋万岁。” 身旁忽有女子声音,如宝珠落入玉盘,清脆悦耳。 项羽惊愕的侧头一看,虞姬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宴席上,此刻正盈盈跪在他身旁。 她今日,身着一身大红羽衣,身形仍然削瘦,肌肤却早已脱去三年前的面黄肌瘦,变得莹莹如玉,如同阳春三月,正要含苞待放的桃花。 虞姬抬头,朝他俏皮一笑。 眼神一如从前的灵动,流光溢彩。在寒冬白雪的衬托下,愈加明艳不可方物。 项羽忽的红了脸,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果真是个倾国倾城的可人儿。难怪英雄无心成家。既然长安候身边有如花美眷,寡人便也不再操此闲心。否则,天下人就要笑寡人,闲得管起大臣的床幔之事了。” 楚怀王玩笑道。 哈哈哈哈,场内君臣大笑。 觥筹交错声再起,彭城内将士同乐,一片融融之意。 散会之后,项羽提着鬼神回营。 他身后,虞姬亦步亦趋的跟着。 他走得越快,虞姬就跟得越紧。 眼看项羽几乎要奔跑起来,虞姬忍不住出声: “副将军,不,应该是长安候。您为何不敢正眼看我?” 项羽不回答她,只是在心里暗自疑惑,她那小小的步子,小小的身形,怎么就如鱼儿般灵活敏捷,怎么甩都甩不开? “将军!” 虞姬绕了个弯,拦在项羽面前。情急之下,什么长安候,连副字前缀都直接省略了。 “您在宴席上说的,待虞姬及笄,便成婚,可说话算话。” “大丈夫志在天下,视儿女情长为无物。那只是对大王的说辞,你不必放在心上。” 项羽背对着虞姬回答。 “是嘛!既然视妾为无物,那为何不敢看我?” 虞姬绕到项羽跟前,扬起脸,直直的盯着他说道:“若虞姬,非要放在心上呢?” 项羽的脸更加红了,他压根不敢直视眼前人的眼睛。 她的眼里,有波光粼粼,似乎会将人吸收进去。 索性,闭了眼睛,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唇角,轻轻的,似有羽毛拂过。 虞姬踮起脚亲了项羽唇侧,搂着他的脖子靠近说道: “将军,再有一年。虞姬便及笄了。” “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娶我可好?” 耳畔有暖风拂面,项羽的身体忽如坠入云里雾里,摇晃得不真实。 腹中骤然有暖流升起,从未有过的感觉袭击着他的双腿,他有些站立不稳。又羞又惧,于是推开虞姬跑了。 虞姬紧紧依着他的身体,怎会不知他的变化。 看着项羽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俊不禁,咯咯的笑了出来。 她的呆瓜盖世英雄,终于,开窍了。 【05】 自那日尴尬后,虞姬见到项羽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 她却也不急,除了每日照常去小厨房好吃好喝的喂饱自己,就是在房内拿了梅花花瓣,碾碎成细腻的花泥,一层一层,仔仔细细的抹在皮肤之上。 厨娘的小女珠儿说,外头馆子里的歌姬都是这么做的,可令皮肤光滑细嫩。 她这身材,确是瘦小了些,皮肤也还不够润滑有弹性。她要快快长大。 不知不觉,入了春,又过了夏,转眼又是一年秋。 虞姬的个子一天天抽条,胸部也从小栗子长成了小桃子。 项羽近来愈加繁忙,秦军在章邯的带领下,攻打赵国。 赵派来使者求助楚国,楚怀王久不定策,军中迅速分为两队。 一队以项羽、范增为首的主战派,立諌 分卷阅读10 楚王出兵支援赵国,防赵灭秦复发强大; 一队以宋义为主的观望派,认为楚军连吃败仗、军心不稳,正需休生养息。两派互不想让,各抒己见,朝堂之上看不见的硝烟倏起,火花不断。 这一切和虞姬,并没有什么干系。 项羽的床铺,每日清晨都带着微微的体温,她睡回笼觉,安心又舒适。这就够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将军一去兮快归还。” 虞姬对镜用木簪小心的将脸上的花泥刮下,她捏了捏自己的脸蛋,成效不错,水灵灵的,吹弹可破。 就是不知道那呆瓜懂不懂得怜香惜玉。 虞姬在脑海中想象着项羽用他那满是胡子的下巴,细细的摩擦着自己的眉眼、鼻子、脸颊,然后顺着脖子一路亲吻而下…… …… “啐!下流!” 虞姬被自己脑海里的旖旎画面给吓清醒。 暗暗捏了大腿一把,都入秋了,和春隔着一夏。她这算是情窦初开还是白日宣淫? “虞姑娘,大婶看你满面红光,眼色含春。这是在想长安侯大人吧?” 厨娘模样的孟七端了虞姬要的桃胶糖水进来。 项羽升迁已久,军队的人都喊他一声长安侯,偏偏她不乐意,将军将军的不肯改口,项羽一向对她怕得很,随了她的意,只是他不知,虞姬叫的这声将军有多笃定。 不是副将军、不是长安侯,是将军,大将军。她相信她的盖世英雄,绝非池中之物,不久的将来,甚至连将军这个名号都配不上他! “哼,是又如何!”虞姬一向敢想敢做,绝不认怂。 孟七笑眯眯,“虞姑娘。大婶是过来人,你这身子和脸蛋,一看就是未破瓜的毛桃子,恐怕还没把长安侯拿下吧。” “他近日来,见了我便跑,未找到机会下手。” 说起这个,虞姬有些头疼,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月亮老是不出现,她可怎么个近法。 那呆瓜以为,他每日清晨到耳房看她一眼,她会不知?只是她更明白,自己若是一睁开眼睛,他势必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要不大婶帮你一把?” 孟七仍旧笑眯眯,只是这笑,多少有些不怀好意。 “哦?真的嘛!大婶要怎么帮我?” 虞姬刚开口问道,只觉得脖颈处被重重一击,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报、长安候,虞姑娘不见了!” 项羽此时正和范增商议如何劝说楚怀王出兵,急的挠头抓耳。听士兵来报,顿慌了手脚。 “长安候莫慌。” 范增压了压手,问向士兵,“虞姑娘何时何地不见?可有仔细检查现场?” “属下奉长安候命,长护姑娘,今天清晨厨娘断了吃食进去,久未出。属下疑惑,进屋查看,人早已不见,只留下书信一封。”士兵递了信封。项羽急急抢过拆开。十六个大字,个个分明。 “出兵救赵、巨鹿城内、月桂树旁、虞姬无忧。” “看来有人挟持了虞姑娘,是想逼长安候劝楚王出兵。” 范增捋着花白的胡子道:“只是这事恐怕不简单,除了身旁人,谁会知道虞姑娘对长安候的重要性?” “哼!这些都不重要!出兵巨鹿,本就是本候之意。章邯杀我叔父,如今送上门来,国仇家恨,此仇不报非君子!若虞姬有一根头发伤着,我必砍他百八十刀,叫他粉身碎骨。” 项羽怒急,以拳击桌,只见厚厚的木桌轰的一声,瞬间炸裂。 巨鹿城内、一栋有月桂树的民宅。 一个瘦小异常,身穿小金褂的黑皮肤青年蹲在虞姬身盘,痴迷的看着她的脸庞,不知不觉口水流了一地。 “美人鱼哇!真美、真美,应当作诗一首,聊表我的爱慕之情。” 他饶着脑袋,愣是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遂抓着头发放弃了。自顾自的想到,等回头请了虫界才子好好作诗一首,再送给美人鱼吧! “小泥鳅精,收着点,你的口水都要把月桂树给冲走了。”降珠和曼珠二人在树旁化出身形。 “小姐说了,让你好生看着虞姬,若出了什么篓子、小姐的手段,你可是知道的。”降珠开口。 被称小泥鳅精的金褂青年很不开心,他废了这么大力气将人从彭城带来巨鹿、却看都不让看、摸也不让摸。 大大的吃亏了!他皱着眉头说: “两位姐姐,小的虽然原身是条泥鳅,可好歹入了仙籍,封了号丘!都!地!龙!王!就不能对我客气点?” 曼珠忍不住,柔柔的笑了出来: “小姐现在去了赵王宫殿送信,片刻就到,要不你一会和她说道说道?” 小泥鳅精立刻噤声,他可不想和上任一样,被踩碎了金身,废去一身修为呢。这孟七,根本就是个狠心肠的上级,得罪不起。 月桂树下,虞姬浑身散发着橙红色光芒,仍旧深深沉睡。如同一尊寂静的、美丽的 分卷阅读11 雕像。 彭城内,楚怀王行宫。 气氛压抑得可怕,宋义一派和项羽一派,唇枪舌剑,已经持续论战二个时辰有余,楚怀王揉着眉头,左右为难,举棋不定。 项羽右手握着鬼神,重重往地上一击,地面瞬间裂开一条大缝。 宋义一惊,他想起外界对项羽的评价: “气拔山河,一怒成魔。” 若此时再惹恼了他,他势必要把项梁的死算在自己头上一份。 他固然对项梁轻视排挤他有怨,却犯不上为此得罪了这尊煞神。于是终于松了口气,对楚怀王说道: “老臣想了想,长安候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如今赵国在北方势力发展迅速,乃秦军第一大威胁。如赵灭,则秦势必调头攻打我国,楚国危矣。然,我军自定陶一战后损失惨重,如贸然发兵,恐导致国库亏空,兵力不济。老臣建议,可以大王之令,号召各国军队,共同救赵。” “将军所言甚是。”楚怀王深以为然。 不日,楚怀王令,任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任末将,援救赵国。 七日后,大军浩浩荡荡抵达安阳,然宋义却下令留驻不前。并以联齐为名,派儿子宋襄去齐国为相,亲自送到无盐,置备酒筵,大会宾客。 “已经四十六了!”项羽在账内愈发暴躁,拿着鬼神胡乱打砸泄气。 “长安候稍安勿躁。”范增劝。 “如何镇定!虞姬已消失四十六天,这兵荒马乱,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自保?” “虞姑娘如真是被赵国奸细掳走,自会保她性命无忧,长安候宽心。” “季父!”项羽忍不住激动起来,连带着重瞳眸色深了好几分,似在酝酿着激流。 “我不是要她性命无忧!我要的是她毫发无伤!” 那个娇俏的、难缠的、美丽的、令他又爱又怕的女子曾经和他说过,要和他生死相随。 可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丢了,负了她满腔心意。 “虞姬,你不能有事。”项羽痛苦的闭上双眼,脑海里却全是虞姬的身影。 她那么勇敢,爱他爱得坦坦荡荡。 他却总是逃避她,像一个胆小鬼一般,只敢趁着她熟睡的时候,偷偷的瞧她几眼。 他从未想过再近一步,他天真的认为,她会一直一直,安然无恙的陪着她。 直到现在,她不在身边了,他才明白,可能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一个粘人的小丫头的时候,他就爱上了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入骨浸心。 “报长安候、有人送来一封信。”门口士兵朗声。 项羽拆开书信,信封内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缕青丝,静静的蜷成一圈。 这缕青丝,他再熟悉不过。 项羽将青丝小心放入胸口,再也不听范增劝解,直奔主将营帐而去。 范增怕他生事,连带了司马龙苴紧跟后头过去。 “上将军!为何还不发兵!”项羽伫立着鬼神,直勾勾的盯着宋义。 他本是重瞳,看人的时候有些诡异,难以对视。盛怒之下,更是散发着摄人的光芒。 宋义在项羽的注视下,心突突的跳个不停,干着嗓子强撑着说道: “如今秦国攻打赵国、连战之下,士卒必然疲惫,我军可趁机奇袭;故按兵不动,让秦、赵两方相斗,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然,上将军,秦举全国之力,攻占赵国。眼看赵王连败,退入巨鹿,已到生死存亡之时。此时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项羽虽是武将,却不憨傻。 “哼!长安候!你别忘了,我才是上将军。若论披坚甲执锐兵,勇战前线,我宋义比不上您;若论坐于军帐,运筹决策,您比不上我宋义。什么时候发兵,我说了算!”宋义怒声说道。 “好!好一个上将军。我军近来战事连败,王坐不安席,集中了境内全部兵卒粮饷交给上将军一人,国家的安危,就在此一举了。可是上将军不体恤士卒,却派自己的儿子去齐国为相,谋取私利,我看您是想联齐反楚吧?” 项羽冷笑,眼中杀气迸现! “放肆!你这是诬陷本将军!来人,传令下去!长安候凶猛如虎,不听指挥的,斩杀!” 咔嚓,宋义怒目圆睁,脖子一歪,血溅出来一地。只见龙苴气哼哼的站在他身后说道: “老匹夫可恨!我们齐心合力攻打秦军,他却久久停留不向前进。如今正赶上荒年,百姓贫困,将士们吃的是芋艿掺豆子,军中没有存粮,他竟然置备酒筵,大会宾客,不率领部队渡河去从赵国取得粮食,跟赵合力攻秦,却说‘利用秦军的疲惫’。 凭着秦国那样强大去攻打刚刚建起的赵国,那形势必定是秦国攻占赵国。赵国被攻占,秦国就更加强大,到那时,还谈得上什么利用秦国的疲惫?” “宰了算了!若不是你手快,我非得砸烂他的脑袋。” 项羽很是赞许的看着龙苴 分卷阅读12 ,此人甚合他胃口。 “我的天呐!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冲动!太冲动!草率!太草率!”范增气得花白的胡子颤抖不停。 “季父,宋义既死,接下来怎么对外声道。就看您的了!我年轻气盛,不太懂得应对之道。” 项羽辑手对着范增说道,那气定神闲、置身事外的嚣张样,范增气得想锤死他。 傍晚,范增一面派人向楚王汇报,宋义和齐国同谋反楚,被发觉后已畏罪自杀。一面示意龙苴在军中散布信息: “长安候一路扶立楚国,诛灭叛臣,是国家的贤良之才。”号召众将领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向楚怀王请愿。 楚怀王无奈,只得让项羽作了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都归属项羽。 次日,项羽派遣手下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二万人渡过漳河,先行援救巨鹿。自己则带着龙苴等剩余部队,往秦军前线突袭而去。 “虞姬、虞姬,请你兀自保重,一定要等到我。”项羽望着浩浩荡荡前进的军队,喃喃自语。 【06】 巨鹿城内,虞姬在月桂树下缓缓醒来,她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着周遭,空旷、陌生。 “美人鱼,你醒了?” 虞姬正迷糊着,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漆黑男人的脸。 这脸,真是丑,又黑又小,圆圆的绿豆小眼里两颗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 饶是虞姬胆大,也忙不歇的往月桂树靠。 “美人鱼你莫怕,我是奉了余生殿主人的命令来保护你的。” 身穿小金褂的黑皮肤青年说道。 “我不是美人鱼,我是虞姬。你是谁?余生殿又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虞姬看对方没有恶意,连连发问。 “美人鱼,你一个个问好不?这多问题,问的我脑瓜子疼。” 小金褂青年捂着头蹲坐在她对面。 “我?我不是人,我是地龙王。余生殿是我上司的地盘。” “你不是人?” 虞姬狐疑的看着自称地龙王的小金褂青年。这世上真有妖魔鬼怪,牛鬼神蛇? “昂,我说了我地龙王,专管大地之下的万千虫蚁。最善地遁,你就是我奉命从彭城带来这巨鹿的。” “这里不是彭城?” 虞姬大惊,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彭城军营内,正和厨娘说着话。怎转眼就到了巨鹿了呢。 “是啊,你都睡了四十九天了。”小金褂青年摊手说道。 虞姬更是大吃一惊,她挣扎着站起身,她若消失了这么久,呆瓜将军该急坏了。 小金褂青年看出她的意图,劝解道: “你不用着急,最多再过三天,项羽就要来接你了。” 这些日子,他从绛珠口中陆陆续续打听了关于虞姬和项羽的事,很是羡慕他们两个的爱情。 哪里像他,取了个凶神恶煞的母老虎,日日过得生不如死,个子都长不高了。 不过不要紧,现在遇见了他的真命天女美人鱼,不管项羽再强大,也阻止不了他这颗纯纯爱恋的少男心。 爱就要大声说出来,看来他的表白情诗要抓紧了! 小金褂青年暗暗下了决心,完结了这事,一定要快点回府请有名的才子作诗一首,聊表心意。 “余生殿为什么要抓我过来呢,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地方?” 听到项羽将来,虞姬缓了缓心。 “余生殿,能够助你得偿所愿,只要你拿珍贵的东西去换。若将来,你有心愿未了,只需诚心祈祷,她就会出现。” 小金褂青年将孟七要他转达的话一一道出,他虽不理解孟七为什么好好的身份不要,神神叨叨的扯了个什么余生殿出来,不过他可不敢违抗,一字不差的转达完毕。 末了,想起自己还有事未完成,遂伸手撕下虞姬的一只袖子,遁地而去。 虞姬正听得云里雾里,忽觉手臂一凉,袖子已被撕下。而那个神神叨叨的小金褂青年,却自上而下,消失不见了。 顿时,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原来,真的有鬼神啊。” 巨鹿城外几公里处,漳河边。 巨鹿本多沼泽,下了一夜的雨,河水暴涨,烂泥塞河。楚军多是陆生士卒,少有水军,渡河困难。 项羽眉头不展,苦苦思索应对之策。忽然砰的一声,有重物坠落在他身旁。 原是一个包着石子的红布团。 鲜艳的红,是虞姬最爱的颜色。项羽捡起布团展开,赫然是一只女子的外衫断袖。 绝不能再等!项羽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竭力稳住,嘶声对着身旁的司马龙苴道: “传令!火烧军营,破釜沉舟!每人身上只带三天干粮,强渡漳河,与秦军决一死战!” 雷声响,战鼓鸣。 漳河边顿时火势冲天,项羽一马当先,骑着乌骓 分卷阅读13 一跃而起,借着河中的几个大石头为点,起起停停,转瞬到了河对岸。 他左手握缰,右手高高举起鬼神,如同定格在半空中的战神,大喝道: “伐无道、诛暴秦!秦军不灭,势不回头!” 士气顿起,楚军架桥搭板,在冲天的火光里强渡漳河。又直冲前线,阻断秦军甬道,大败秦军。 章邯手下大将王离、苏角一亡一俘。 章邯退守棘原,不敢应战。楚军一以当十,杀声震天,项羽如神般的身影落入救援观望的各路诸侯眼里,无一不服,战栗胆寒。 是夜,临近巨鹿城下,各路诸侯纷纷开城跪行迎接,阿谀奉承。 项羽却丝毫不理会这些见利忘义,贪生怕死之徒,他骑着乌骓未下,提手抓了守城领将的领口问道: “巨鹿城中,可有巨大的月桂树?” “回将军,南门处有一座月老祠,那儿有城中唯一的月桂树。” 守城领将话音刚落,但觉脖颈一松,项羽早已驾马离开,空闻马蹄哒哒,甲胄摩擦的声音远远传来。 快,再快,乌骓马,你再快一点。项羽内心焦躁。 第五十一天,虞姬你可好? 大街、小巷、石阶、庙门。 终于,月桂树冠隐隐匍匐在围墙之下。项羽飞身下马,乌骓很是通人性,自行调转了身体,将庙门挡了个严实。 月华如水,皎白的月光柔柔的撒在月老庙内。不似白昼的强烈,通透而宁静。 项羽重瞳,视力一向异于常人。远远的,望见虞姬抱着膝盖靠在月桂树下歇息。他怕惊扰了她,便悄悄放轻了脚步。 更近了。 近得可以见到虞姬安静的闭着双眼,皮肤在月下镀了一层莹莹如玉的光,衬得她如梦似幻般的不真实。除了外裳被撕去一个袖子,她看起来安然无恙。 项羽紧紧悬了五十一天的心倏的放下, 他伸出手,仔仔细细的摩挲着她的脸庞,像在擦拭一块稀世美玉。 虞姬睁开眼,便落入项羽的眼神里。蛐蛐不鸣、微风不喧,万籁俱寂,他的重瞳从未如此柔和澄澈过。 “将军”虞姬开口唤到。 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虞姬只觉得唇上有温软覆盖上来。 项羽弃了鬼神,虎头盘龙戟落地有声。 他似乎未曾听见,只是用双手箍紧了虞姬,似乎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不够,不够,这还不够。 第一次,项羽不再逃避,顺着心意,顺着身体的反应,狠狠的掠夺着虞姬的红唇。 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凭借本能,将虞姬推倒在地。 不够,他要再深入一些,才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虞姬睁着眼睛,满是笑意。 月色掩盖,看不见她脸上的红晕。只听她哑着嗓子说道: “将军,美人及笄、陌上花开,可缓缓摘矣。” 热流涌入下腹,再顺着下腹直直冲向头顶。项羽心如擂鼓,神志再也不清明。 乌骓静静的守着庙门,皎白的圆月偷偷的躲到了乌云之后,月桂树下,交颈鸳鸯,一片旖旎。 “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半空中,一向温柔稳重的曼珠羞红了脸,她拿着帕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旁的绛珠却睁大了眼睛,使劲儿从月桂枝叶中望过去,想把树下的情形看个明白。 孟七一个爆栗子敲过去。 “曼珠都说了少儿不宜,你看个什么劲。走吧,事情很快就要收尾了。” “唔、唔” 绛珠不情不愿的被曼珠拖着离开,主仆三人慢慢消失在半空之中,似乎不曾来过。 ****** 巨鹿一战过后,项羽“战神”之名威震四方诸侯,秦军畏其威风,驻扎棘原不肯与楚军再战,屡屡却退。 项羽乘胜追击,命令手下将士日夜不停地率兵渡过三户津,在漳河之南驻扎下来,与秦军交战,数次击败秦军。 而后,亲自率领全部士卒在污(yu,于)水大败秦军,极大的挫伤了秦军根基。 这日,项羽同范增正当堂对坐,仔细观看漳河两岸地图。司马龙苴来报。 “上将军。章邯再次派信使前来议和,您看?” “将来使绑了丢到漳河,不议!”项羽脱口而出。 “不可、不可。”范增一手捋着花白的胡子,一手直摇,紧接着道: “上将军且将私人恩怨放下,暂放章邯一马。” “为何?有仇不报非君子,章邯杀我叔父,我势必要他血溅三尺,以慰叔父在天之灵!” 范增仔细卷起地图放置一旁,又拿了茶壶过来,烧水煮茶;红色的火舌舔着壶底,不一会,壶里便吱吱的响起来。 见项羽鼻孔吹着胡子,有些不耐。才缓缓说道: “将军可明白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宋义乃楚王心腹 分卷阅读14 ,上将军杀之取而代之,大王已然心有芥蒂。然秦军虽屡战屡败,但狼牙尤利,虎视眈眈,大王畏之,故将军仍可逍遥。 我听说,秦王朝内二世昏庸无能,宦官赵高当道,指鹿为马,残害忠良。章邯征战在外,若胜,赵高嫉妒,必然害他。若败,赵高更有理由杀之。章邯议和,大抵希望秦楚相约制衡,方能以战养命。此乃其一。” “其二,大王现处处防范、制约于您,我军在外征战,时常粮草不济、弹药不足。近月来,大大小小统共连战十余场。粮草所剩无几,士兵、战马面黄肌瘦,恐怕支撑不了太久。而秦军乃二世举国之力支援,物资丰富。 故老夫提议,让来使回去禀告章邯,不议和,只投降。将二十万秦军并入我军,暂留章邯性命,封入将军靡下。” “可是季父,叔父之仇……”项羽还欲再说。 “将军!男儿志在天下,若您只拘泥于私仇家怨,恐怕难成大事!” 范增发了火,重重的以掌击桌面,震得刚刚泡好的茶水溢了一地。 项羽终缓。“季父教训得是。是项羽心胸不够广阔。” 半月后,洹(huan,桓)水南岸的殷墟上。秦楚签订盟约,项羽封章邯为雍王,安置在军中。 自此,再无秦将章邯。 章邯降楚,给秦国摇摇欲坠的江山致命一击,大秦帝国,覆灭在即。 【07】 彭城冬天干冷无比,寒风入刀,吹得皮肤刺生生的疼。 虞姬一向体弱畏冷,入了冬,便整日整日的窝着不出门。 近来,虞姬睡得不是很安稳。 她总梦见自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了一个似庙非庙的地方。 庙门上方黑刻着黑漆漆的三字小篆:余生殿。 庙里不供神不供祖,不伦不类,甚是奇特。 庙内空无一物,只在内侧的榻上,睡着一个浑身黑衣的女人。 虞姬试图走近看看她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近了身旁,却总是大雾骤起,她什么也瞧不见。 雾中有清哑女声传来,对她说:“虞姬,时候未到。” “又是余生殿。” 虞姬猛的被一股力量推出,醒来,睁眼喃喃自语。 自巨鹿回来后,虞姬便再也找不到厨娘,连同她的两个女儿也消失不见。 她求了项羽彻查,仍旧毫无痕迹,似乎这个人从未来过军营。 那日月桂树下的奇遇,自称地龙王的小金褂青年,好似遥远的一个梦。 但虞姬明白,那绝对不是一个梦。 她一觉醒来从彭城到了巨鹿,她睡了五十一天却安然无恙,不仅是他,项羽也无从解释。 “虞姬,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项羽兴冲冲的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张雪白的貂皮。 “真漂亮。谢谢将军。” 貂皮入手柔软丝滑,十分舒服,用来做大衣是极好的。 她一向喜欢红色,若在大衣周边缝上一圈雪白的貂皮,想必很美。 “妾,很喜欢。” 虞姬说完,在项羽脸色啪叽一口。 项羽本就冻红的脸,瞬间加深了两层,他鼻尖呼着热气,将胡须上的雪粒融化,于是胡须上,便亮晶晶的挂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水珠。 虞姬看着好笑,便起身凑过去,拿红唇细细的吮吸那些水珠。 项羽只觉全身血液瞬间汇聚在了一处。 他无法自制地将虞姬推倒推倒虞姬。 芙蓉帐暖,床幔摇动,虞姬仰着头,红唇微张,半闭着眼睛,似是疼痛又似是满足的哼哼。 项羽听着她如猫叫般细弱的声音,体内精华便如同洪水一般汹涌而出,朝那湿滑温热处倾泻而去。 良宵苦短,食髓知味,一次又一次,两人折腾了半宿方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楚王宫殿内,龙苴看着项羽脖颈处的印记,瘪着嘴强忍着笑意,生生端坐在下方。 范增没好气的看着他说了一句: “年轻人,要节制!注意身体。” 项羽尴尬得脸红脖子粗。 自觉手脚有些无处安放,索性拿起从不离身的鬼神,直接用衣襟假装擦拭虎头盘龙戟上并不存在的锈迹。 不多时,楚王盛装而出,群臣皆拜。楚怀王落座,正了衣襟道: “昨日来使报,沛公刘邦已破函谷关,攻入咸阳城内。封秦王子婴为相,汉王之位空悬。寡人曾和诸位将士有约,若谁先击败秦军入咸阳,便封他为汉中王。 如今既然沛公捷足先登,那这汉王之位,便也理所应当。寡人寻思,派上将军项羽奉送寡人圣旨,前往咸阳封候,诸爱卿以为如何?” 群臣附议。 项羽不觉有何不妥,并未发言。唯独范增皱了皱眉眉头,似有些疑虑。 早朝散去后,项羽、范增等一干人同退 分卷阅读15 。行至无人处,范增停下脚步正色对项羽说道: “上将军要小心了,大王这是要扶持刘邦来压制您呢!” “季父何出此言?”项羽不解。 “大王只是大王,上将军确是“战神”。乱世当道,兵权为大。如今楚军皆以将军唯首是瞻,天下人莫不知将军神勇之名。大王心中不悦。如今封刘邦为汉王,您却仍只是将军,大王之意甚为明显。” “依季父之意该当如何?”项羽虚心请教,他一向不擅长这些朝堂之上的沟沟道道。 范增思索片刻,道出八字: “暗存兵力、称王称霸!” 深夜,有侍从急报楚怀王。 上将军项羽以不服管教为名,连夜斩杀秦军二十余万人,火烧连营,坑埋新安城南。 楚王大怒,速传令项羽。 然此时,项羽却已奉命率四十万西进咸阳,已至新丰鸿门。 只是无人得知,项羽带走的远远不止四十万大军,而是六十万大军。 当夜,他依范增之计派兵连杀万头猪羊、以血灌地,再浇油烧尸,一把大火烧干干净净,待天亮楚王前去查看,连骨头渣都见不着一个。 沛公刘邦听闻项羽将入函谷关,便依邀约前往鸿门相见。 鸿门宴会上,范增远远瞧见刘邦周身青气绕龙,心中大吃一惊。 低声和项羽说道: “我听闻沛公从前在山东的时候,贪图财物,宠爱美女。如今进了汉中,却金银珠宝分毫不取,良姬美妾一个不沾。此人志气不小!” “我刚刚观望他那边的云气,都呈现为龙虎之状,五色斑斓,此为天子的瑞气。今日鸿门宴会,将军需想办法留下刘邦,不可放虎归山,错失良机!” 项羽不以为然,然而他一向重情重义,孝顺无比。 从前对项梁如此,如今对范增亦是如此。 便也不曾反驳,只是多少没有将范增的话放在心上,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酒,漫不经心。 “沛公,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项羽笑。 近了,只见刘邦作低伏身道: “上将军,我进驻函谷关后,登记官民户口,查封各类仓库,日夜期盼项将军前来汉中。刘邦无能,自认不能守住汉中重地。如今将军到来了,沛公可功成身退了。” 项羽对刘邦的示弱觉得心下舒服,遂大笑三声,命人倒酒与他。说道: “沛公不必妄自菲薄,我此番前来,是带了大王的命令,前来封你为汉中王的。我二人定陶之后,许久未见,你且先坐下,咱们痛饮三杯!” 范增见刘邦三言两语说服了项羽,内心焦急无比。 项羽虽勇猛无比,天赋神力,心思却太过澄澈简单。 他好几次给项羽递眼色,又好几次举起身上佩戴的玉块向他示意,项羽只是沉默着,没有反应。范增只好起身出去。 门外项羽的堂兄弟项庄正伫立一侧,范增近道: “项将军心肠太软,你快前去请求舞剑,趁机刺击沛公,把他杀死在坐席上。否则,项氏一族危矣。” 项庄大惊,他一向对自己这个堂弟的秉性清楚得很,遂快步来到酒席之上,请命舞剑助兴。 刀光剑影,眼看几次剑尖悬悬的要刺中沛公。鸿门宴上,暗潮不断涌动。 忽然,一莽汉闯入席中,刀剑一丢,便坐在刘邦身旁啃着猪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项羽见着好笑,便问刘邦。刘邦答: “此人名为樊哙,是我的随身侍卫。天生有些愚钝,偏力大无比,日食五餐。这会儿该是饿了,不管不顾便闯了进来。怪我平时疏于管教,还请上将军恕罪。” “无妨,来人,再赐他一整只猪肘子。”项羽大方挥手。 不多时,那樊哙就将一只猪肘子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刘邦便笑边拉了他去清理,项羽留在席内继续喝酒。 又过片刻,不见刘邦樊哙回酒席,只见随刘邦同来的谋士手捧着托盘而入,跪地道: “沛公酒量不大,喝得多了点,不能跟大王告辞了。谨让臣下张良捧上白璧一双,恭献给大王;玉斗一对,恭献季父。” 张良走后,项羽将白璧放在座位上;范增却接过玉斗,扔在地上,拔出剑来撞碎了,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上将军糊涂!放虎归山、这天下沛公指日可待了。” 项羽见范增正是气头之上,便也不多言,只当他言重。 三日后,项羽继续率兵西进,虞姬闹着要随军观看风景。项羽便将她困于胸前,骑着乌骓马,一路往咸阳城方向骑去。 虞姬背靠着项羽的胸膛,心情大好,一路笑闹着,项羽用下巴摩挲她头顶的发丝,闻着虞姬脖颈处传来的暗暗幽香,心里一片满足。 “阿房宫?” 虞姬一直不安分挪动的身体静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座宏伟庞大、金碧辉煌的宫殿伫立在平地之上,如同 分卷阅读16 拔地而起的神宫。 “你也知道阿房宫?”项羽问她。 “当然知道,从前父亲便是被秦兵强行抓来修筑阿房宫。自此音讯全无。我和母亲一面为了逃难,一面为了寻找父亲的踪迹,才离开沭阳。 一路兵荒马乱,遍地饥荒,母亲也才会饿死在路中。 这么一座巨大的宫殿,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牺牲了多少平民百姓的性命,用鲜血浇筑而成的。” 虞姬触景生情,又想起那日母亲的惨死,不禁美目涟涟,泪满衣裳。 “你别哭啊,既然它让你不开心,那就烧了吧!” 项羽一向最怕虞姬掉眼泪,遂挥手命令士兵,砸了酒罐,架起松枝,火烧阿房宫。 霎时浓烟四起,火势从阿房宫正面升起,片刻就吞没了大门,又往内殿蔓延而去,半日功夫,火苗便吞没了屋顶。 这场大火,据说烧足了三天三夜,将阿房宫烧得梁断墙倒,砖瓦焦黑、面目全非。 “不过,自那日将军如同盖世英雄般出现在我面前,虞姬便知道,此生定有所依了。” 项羽笑道: “原来那时,你便打我的主意了。那现在你的盖世英雄,为你烧了一座宫殿,你可开心?” “哼,不够开心!我的盖世英雄,应当称王称霸,拿这万里河山迎娶我。” 虞姬仰着下巴傲娇地说到。 项羽看着她傲娇的模样,捏了捏她如玉的脸颊,宠溺的笑道。 “好,如你所愿!吾将来就用这万里河山作聘,娶你为妻。” 【08】 地府,冥王殿。 孟七没个正形的躺在冥王大人的宝座上,一只脚高高抬起架在椅背,另一只脚随着手,晃悠悠的垂落在一侧,死沉沉的睡着。 她昨夜大概又是喝多了,身上满是酒气,脸上带着未退的酡红。 冥王无语的站在她身旁半个多时辰,皱着眉头定睛观察她的睡姿,像一只露着肚皮的小兽,四仰八叉,张牙舞爪。 不妥。 警惕性,他站在她身旁已经半个时辰了,她未有一丝直觉,不妥。 隐蔽性,她睡着的时候,容易发热,迷迷糊糊中,将胸前的衣服扯去一角,春光大泻,非常及其的不妥! 冥王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说教她。 遂浑身发力,调动地府极寒之气朝孟七扑面而去,把她孟七活生生从梦里冻醒。 “阿嚏。” 孟七打了个喷嚏,终于醉悠悠的醒来。 “阿姜,麻烦你注意影响。这里是冥王殿,你屁股底下是人鬼皆拜,不敢直视、至高无上的冥王宝座。” “哦。”孟七揉了揉腄松的眼睛。 一模一样的话,在上次,上上次,以及上上上次,孟七醉倒在冥王殿的时候,冥王就已经强调过无数次。 “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冥王把她从座位上抱起,随手丢到他面前的案几上。 “冥王大人。” 孟七被重重丢到桌上,屁股生疼。却忍而不发,只是交叠双腿,用自己认为有生以来最温柔笑脸到: “孟七这次来,无事求您。只是那奈何桥上妾的□□很淡了,故来加注点灵力,以免影响冥界灵魂往生轮回。” “屁!”孟七的话,冥王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好吧,冥王。我问你,可有法子保存凡人寿命?” “哼,本王为何要告诉你。” 冥王大人赌气到,暗自在心里诽谤道: 这个狠心的女人,每次有事了才会装模作样,温柔贤淑的来求他,他绝对不要轻易上当! “你今天若不告诉我,我便断了往生汤,砸了你这冥王殿!” 孟七一听冥王拒绝告知她办法,瞬间原形毕现,爪牙皆露。 “你敢!”冥王怒! “我有何不敢!” 孟七毫不退缩,浑身发丝飞舞,瞬间身上便暗暗涌现骇人气场。 冥王忽想起第一次见到孟七,她穿了一身大红嫁衣,随风而降。落地便抢阴卷,打伤一地冥兵。 他将全部修为化作一击,几乎将她打得魂飞魄散,金身溃烂。 她在虚虚实实的光影中,却依旧笑容灿烂,眼神骄傲得不可一世。带着满身满脸的血,盈盈而跪 “妾有心愿未了。” 她真是敢。 冥王无奈道:“要不你从了我,当了冥王的女人,自然得偿所愿。” 孟七笑得谄媚: “冥王说笑了,孟七是个带孝的寡妇。配不上冥王大人。” “滚”任何时候,只要孟七提起这茬,冥王便暴怒不已。 他顺手丢给她一盒陶罐,不多不少,恰好七个。 “封鬼瓶,可护仙元,养散魂。保存凡人寿命更是不在话下。” “我祖传 分卷阅读17 就这七个,全都给你!” “快滚。”冥王不想再看孟七一眼。 孟七也不恼,拿了封鬼瓶,痛痛快快的走了。 “果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 见她头也不回的离去,冥王心里竟有丝丝酸意。 “冥王大人,您分明是找虐。” 牛头在一旁揶揄说道:“这人间有曲子唱: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我看呐,您就是太偏爱孟姑娘了。所以…… ” 牛头正自顾自的说着,转头见冥王阴森森的看着他。立刻闭嘴。 “我不偏爱她?难道偏爱你这个人不人,畜不畜的东西?孟七是离经叛道了一点,但是有用啊。她熬的往生汤,省了我多少事?人才懂吗?人才就是用来偏爱的。” “您就继续嘴硬吧!”马面在一旁小小声声的嘀咕到。 “人间都说,什么样的女人对男人有致命吸引力?漂亮寡妇!我看您就是好这口。” “呵呵呵呵,牛头马面。” 冥王阴恻恻的笑道:“本王听闻,近日太上老君将在瑶池边上开坛讲经。人听清心,神听洗尘,鬼听入道。” “我今日发觉,你们两个觉悟不够,应该修心养性,好好入道。故从今夜起,你们两个,前往九重天,去听太上老君讲经。听够七七四十九日再回。” 牛头马面哭了。 传闻,九重天上有三尺白须老人。平生三大喜好:一是炼丹,二是算命,三是讲经。 尤其第三大喜好为最,每次开坛,不管听众多少,可以一次讲足七七四十九日。甚是骇人。 瑶池边的花听花谢、草听草焉,据说有一回,瑶池里的小金鱼,因为听太久了反胃,翻着肚皮睡觉的时候,一不小心掉落凡间,生死不明。 是以,冥界每有鬼将犯错,冥王大人便会将人送上九重天,直至口吐白沫方才接回。 一来二去,上九重天听经,变成了十八层地狱内,最惨无人寰的惩罚。 不!牛头马面来不及忏悔,便被冥王大人一脚踹上了九重天。 人界,彭城。 楚怀王宫殿内,太监宫女战战兢兢的跪倒一地,任随不断摔落的茶具、书简杂乱在地,不敢迎接殿内唯一站立人的滔天怒气! “反了!反了!” 楚怀王双眼血红,花白的胡子随着满是皱纹的脸在微微颤动,他双掌蓄力,重击在案几上。咬牙切齿的说道: “哼!项羽,你竟想自封西楚霸王,让寡人当个傀儡皇帝?做梦!” 是夜,楚军账内,虞姬正独自一人在小厨房内熬煮汤汁。忽觉脑后一阵钝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另外帐内,项羽正和范增等人商议立义帝,封诸侯之事。 忽有士兵来报,有黑影闯入营房,掳走虞姬,只留书信一封。 项羽大惊,摊开书信,只见书信内只有四个大字: “彭城,楚宫”。心下了然,遂带了范增、龙苴以及二个大将骑了快马,连夜赶回彭城。 楚王宫。 虞姬被绑在柱子上动荡不得,她的后脑勺隐隐作痛,令她不敢用了劲的挣扎。 楚怀王披着花白的头发,神情癫狂,似有些魔怔。 他拿了一把长剑,机械的割着自己的胡子和头发,因剑太长不好控制,时常割断了头发后,收刀不及,将胳膊割得伤痕累累,不多时,半个手臂便鲜血淋漓。 虞姬看得有些不忍,抽了口气却不想扯着了后脑勺的伤口,阵痛中口中不禁嘶了一声。 楚怀王听到声音,回头看着虞姬。忽然阴恻恻的笑着,提着剑颤巍巍的朝虞姬走过来,虞姬忍不住挣扎。 “本王不会杀你。” 楚怀王走近了,垂着头,从分开的发丝里抬起双眼,森森的盯着虞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继续说道:“本王知道,项羽对你视若珍宝。杀了你,本王就当不了皇帝。本王舍不得这宝座。哈哈哈哈!” 虞姬有些不明白:“那大王为何绑我?” “为何?为何?” 楚怀王疯疯癫癫的笑道,他没有直接回答虞姬,只是丢了剑,坐在她脚下自顾自的说道: “寡人怀王之孙,祖辈届为帝王世家。幼时,寡人穿的也是绫罗绸缎,吃的也是山珍海味。 楚灭亡后,寡人便从天之骄子沦落为牧羊倌,日日与畜生、蚊虫、羊粪为伍。本以为就此了此余生也罢。 是项梁,项梁把我从羊圈里带了出来。我这才重新捡回了贵族的脸面,不用日日颓废,愧对祖先。 如今,不到两年时间。项羽竟然要将我赶下这帝王宝座!我怎么甘心!” “就算将军当了西楚霸王,您仍是天子。”虞姬回道。 “愚蠢妇人!” 楚怀王忽然跳立起来,怒不可竭的指着她说道: “古往今来,哪个傀儡皇帝,能有好下场! 分卷阅读18 若项羽当了西楚霸王,那对我还不是想杀就杀,想宰就宰!寡人,可不是那刀俎上的肉!” 虞姬见楚怀王状有疯癫,便劝说道: “将军是人中龙凤,盖世英雄。将来必定是称王称霸的,若我是你,不如退位让贤,早早要了封地,带上金银珠宝,去一处享尽下半生荣华富贵。若你不反,我相信,将军不会杀你的 。” “退位让贤?”楚怀王大怒,他一把靠近虞姬,用力掐着她脖子道: “你说退位让贤?我生在帝王之家,这天下本就是我的!项羽,不过是借我楚王之后的名堂起的义。你说让我退位让贤?” 虞姬胀红了脸,感觉到呼吸越来越难受,一口气将断未断之时,忽觉脖颈一松。 项羽正在这时,赶到了楚王宫殿内,伸掌打晕了癫狂的楚怀王。 他见虞姬半个肩膀沾满了血迹,顿时神色一冷,虎头盘龙锏重击之下,地面以鬼神为中心,裂开了蜘蛛网似的大缝。沉沉的说道: “三日后,分封诸侯。尊称怀王为楚义帝,迁都郴县” 汉元年(前206)四月,项羽自立西楚霸王,统治九郡,建都彭城。尊原楚怀王为义帝,迁都郴县。后又秘密派衡山王、临江王把义帝截杀于大江之中。 自此,天下格局初定。 诸侯臣服,独齐王不服,伙同赵国反西楚霸王,项羽亲自前往胶东平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汉王刘邦因不满封地,四处生衅,平定三秦,兼并关中。 此时,项羽大军正与齐军杀得难分难解,刘邦趁此机会大举东进,一路上所向披靡,兵锋直指项羽的都城彭城。 至此为时四年的楚汉之争,就此拉开。 【09】 这场拉锯战,旷日持久,时胜时输,但项羽和刘邦,谁都没有占谁便宜。 一个后方补给不定,将士疲软,封地诸侯不安,各地□□常有,四处平乱毫无喘息之气。一个败战连连又时有转折,且战且挪中妻离子散,一族老少被楚军押作人质。 又是一个秋天。正是粮食丰收的时候。项羽带兵攻击汉军驻地荥阳,连续几次侵夺汉王的甬道,汉王粮食匮乏,心里恐慌。于是派了使者讲和。 虞姬睡眠愈加不好,项羽常常连着好几天不见人影。这日凌晨醒来,虞姬习惯性一伸手,枕边却依旧冰凉一片。她翻了个身,定定的看着天花板道: “已经快十日了,大王你什么时候回来呢?”秋风穿堂而过,虞姬打了个寒噤,捏紧了被子,又昏昏沉沉入睡。 迷迷糊糊间又到了已经去往无数次的余生殿,那里,还是一般的荒凉、破败、死气沉沉。她熟门熟路的走进殿内。 “你来了。”清哑的女声响起,黑衣女子仍然背对着她。 “你是谁,为何总来到我的梦里?我可以看看你吗?”虞姬站在大殿中,锲而不舍的问道,尽管同样的问题,她也已经问了无数遍。 “那么,你便过来吧。”出乎意料,黑衣女子这次,并未向往常那样在她的质疑声音里消失。 虞姬愣愣的走过去。 近了,更近了,她走到女子身边细细的打量着她。 她侧卧于贵妃榻上,一身黑衣,只在交叉的衣襟和袖口处用红线绣了朵朵彼岸花。长发未绾,三千乌黑繁丝自榻上自然的垂落在地面上,虞姬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又总觉似曾相识。 黑衣女子用素手双指夹着一只玄铁酒杯,鼻尖深深嗅着残留的酒气。 “给你。”黑衣女子拿起一块三指大小的木牌,递到她跟前。虞姬接到手中,桃木的牌子,有一些分量,上头用刻着几个漆黑的大字:“以彼余生,成汝之愿”。 “时候快到了,我要走了。如果下次你要找我,把这块牌子烧了,便可以见到我。” 虞姬不解:“我为何要找你?” “呵呵”女子轻声笑着,笑着笑着便变了一个样子,刚硬的五官、褐色重瞳,络腮胡子自唇上直至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似有柔情万丈。 “大王。”虞姬欢喜,便要扑向项羽。然而,就在虞姬要触碰到他的那一刻,项羽的头,忽然间一歪,掉落在地上。 “啊!”虞姬惊醒,蓦然才发觉自己仍在军营之内。她惊魂不定的大口呼吸着,胸口起伏不平。手心处似有异物感,虞姬战战兢兢从软被中抽出,掌心出赫然躺着一块小木匾: “以彼余生,成汝之愿” “啊!”虞姬再惊叫,似丢烫手的山芋般,将木牌丢得远远的。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虞姬颤着音大声问道:“谁?” 有侍女端着面盆入内:“姑娘您交代过婢子,一有大王消息便告知您。刚侍卫来报过,大王回来了,这会正和历阳侯、大司马等人在帐营议事。” 历阳侯便是范增,而大司马便是常在项羽左右的龙苴。听到项羽回营的消息,虞姬一开心,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胡乱套 分卷阅读19 了外套便往主将帐营跑去。 “季父!为何不答应刘邦求和。楚汉长久相持,胜负未决,眼看将士疲软,粮草殆尽。若此时议和,二分天下。岂不两全其美!”项羽的声音传来! “大王!刘邦乃虎狼之心,一向言而无信,冷酷无情。连自己的妻儿父老都可以抛弃。 此时刘邦战败,粮草不济,汉军士衰。若不趁机一举消灭,给了刘邦喘息之机,回头他定反咬一口。从前鸿门宴,我便劝过大王,大王不信,才给了刘邦时至今日的光景。因此,切不可议和!” “哼!有我在,定不给他反抗之机。”项羽不屑。 “匹夫之勇,何足可畏!一个刘邦固然不可怕,怕就怕一群野狼,嗜血厮杀。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奋起,有钱有实力的权贵纷纷起义。您是其中的英豪,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刘邦身边多有谋士,巧舌如簧,若游说群雄,共同反抗您,可就麻烦了啊!” 范增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虞姬在门口听着,犹豫着是否进入。 “一堆乌合之众,何足惧之!本王既是战神,人挡杀人,魔挡灭魔!此事我心意已决,季父不必再多言!” “好!好!好!你是战神,而我已经是老骨头一把了!历阳侯范增,请求大王允许老夫解甲归田!”范增气急,跪下不起。 项羽大怒,摔了杯子道:“准了!” 虞姬赤着双脚站立在地上,寒露沾满了脚底,凉意便从下而上升起,她打了个寒噤。范增从账内气冲冲的走出来,见虞姬侧立在门边便是一愣,定了定,末了看她一眼,长叹一声离去。 虞姬想叫却终究未出声,她什么都不懂,从何说起又从何劝起?便提了脚走入账内。 项羽正坐在桌子旁大口大口的喝茶,司马龙苴站立在他身旁,不言不语,见虞姬进来,便识相的出去了。 项羽见虞姬赤着脚,身上只穿着一层薄薄的衣服站在地上。神色一滞,大步走到她跟前,拦腰一抱,将她禁锢在自己胸前,拿了衣襟将她冰凉的脚包住,抱在怀里取暖。 “你怎么这样跑来了。”他的口气中带着七分心疼三分责备。 “来看看你。”虞姬软糯着嗓子,靠在他的胸前。拿手指一圈圈的,细细的摩挲着项羽的脖子,那里肌肤微铜色,喉结滚动,生气十足。 项羽有些痒痒,他抓住她不安分的爪子塞入胸膛。双臂一紧,探头寻找那处芬芳。 良久。 “大王,季父他?” “季父走了。季父怪我答应汉王议和之事。只是,本王又能如何? 若不休战,楚军灭亡在即。自彭城以来,近三年的时间,他们随我一路征战,死伤无数。从前的六十万大军,如今不到三十万。且多是老弱病残,个个生机不似从前。 前方危机重重,后方军需紧缺,若不是几次我带人截了汉军粮食甬道,恐怕未等上战场,剩下的将士们也将病饿而死。我懂季父,但季父未必懂我。”项羽的声音,疲惫又无奈。 虞姬不回应,只是紧紧的搂住了项羽的脖子。她的大王,别人看来豪情万丈,冷酷无情;其实心底,从来柔情似水,憨直善良。 在这乱世之中,她只是一缕漂浮的柳絮,没有丝毫力量能够给予他,只希望能够时常伴他左右。 冬天,项羽收到消息,范增归途中因病去世。那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半个时辰功夫便将楚营染成一片洁白。 项羽在这一片洁白中,身着黑青铁甲,哐啷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彭城的方向,一下,一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在他的身边,虞姬一身大红,在雪中,站成了一株永恒的梅花。楚军帐营内,白绫高挂,全军默哀,军营内一片静寂。 只是这寂静,也不曾维持多久。 半个月后,信使快马来报,哒哒马蹄声夹着风雪卷入楚军帐营。线报说,梁地彭越偷渡黄河,在东阿攻打楚军,杀了将军薛公。 项羽盛怒之下,遂亲自率兵东进攻打彭越,然而途中被刘邦烧毁了粮草辎重,楚军危机更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项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东进。 好不容易打败彭越,将他赶出梁地,刘邦又在此时率领部队渡过黄河,攻打项羽余部成皋,在西广武扎营,并将粮食一抢而空。 楚军上下皆乱,慌忙又原路调头西进,在东广武与汉军隔着广武涧扎下营来,两军各自坚守,持续了好几个月。 “大王,彭越小贼!又偷袭我军,截走粮食万石。” 司马龙苴气哼哼的闯入项羽账内。此时项羽正在桌前观看黄河两岸地形图,虞姬拿了针线,仔细的修补裘皮大衣上被战火烧穿的下摆。被龙苴一惊,针刺入手指,瞬间涌现一滴巨大的血珠, 虞姬轻嘶了一口气,所幸项羽正惊惶中,未曾注意到她。 “自我们将彭越赶出梁地外,那小贼就徘徊在彭地四周,时常趁我军防守空虚之时,派兵偷袭。只抢粮食,不杀人。几次往返,竟将我军粮食盗去一 分卷阅读20 半。眼下正是隆冬,四处饥荒严重,上哪去找粮食去。” 司马龙苴越说越气愤,恨不能手刃了彭越这条四处乱窜的毒蛇。 “眼下,我们的粮食还能够支撑多久?”项羽出声问道。 “不到二个月。”司马龙苴答。 虞姬见项羽眉头紧锁,忍不住用手细细的摩挲他的额心,想把那褶子抹平。她近来心绪不宁,睡梦中时常梦见项羽掉头那可怕的一幕。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预兆先行。 项羽将她的手拿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手背,示意她不用担心。 他下意识的问向一侧:“季父,您怎么看?” 无人应答,司马龙苴、虞姬脸色晦暗。项羽猛的反应过来,范增早已去了。想起范增从前一再警示他不要放虎归山的话,心中顿时一片荒凉。 半晌,项羽缓缓出声“我听说淮阴侯韩信,已经起兵攻克河北,打败了齐、赵两国。 齐国处东海之滨,粮足富饶,赵国地处北疆,牛羊马匹最为充足。你带一半大军前去齐赵。先招安韩信,许诺三分天下,共同反汉。若他不从,你便攻打,取而代之。” 龙苴应声领命,正要出去。项羽沉沉说道: “龙苴,孤随叔父在会稽起义七年以来,叔父死,季父走,如今身边可用之人就剩下你一人了。” “龙苴,你务必活着回来。” 一向面冷的龙苴红了眼眶,他试图平静,阻止脸上起伏跳动的肌肉。 说道:“大王,成败在此一举。龙苴应你,若成,必为您送来十万粮食,百里马匹。若不成,龙苴也必想办法留着贱命,哪怕断了手脚,也要爬回来,为您流尽最后一滴血。” 壮士出行,脚步铿锵,一声一声,愈来愈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虞姬终究是忍不住哭了出来。项羽不言不语,拥她入怀,头紧紧的埋在她的胸前。很快,虞姬便觉胸前衣襟,沾湿了一片。 然而,龙苴没能爬着回来。 他死在齐地,尸骨无存。 韩信知道龙苴在项羽心中的分量,为了威慑楚军,故意将他的尸体丢在野外,曝尸三日,任随野狗嗜咬,骨销肉尽,只剩许些牙齿、毛发、布片等野狗弃之的杂碎。 最后,韩信将楚军俘虏绑在一块,一把火将龙苴剩余的残留烧了个干干净净。 彭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龙苴战死的消息传来。项羽在屋外足足站立了一夜,直到浑身冻得僵硬,被虞姬一步一步硬生生的拖入帐内。 虞姬拿了雪不断的搓着他的全身,直到皮肤表层完全发红;便脱了自己的上衣,用体温替项羽捂出一丝热气。 项羽神志逐渐清醒过来,见虞姬□□着身子,便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雪夜萧萧,军帐薄凉,他一次又一次,毫无节制的索取。直至两人没了一丝力气,才昏沉沉的睡去。 龙苴的死,加剧了楚军的衰弱。 此时,汉军士卒气盛,粮草充足,而项羽士卒疲惫,粮食告绝。 刘邦见机游说彭越与韩信,承诺若两人与他合力击败项羽,从陈县往东至海滨一带地方给齐王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的地方给彭越。 于是韩信从齐国起行,彭越仍旧不断在梁地作俑,趁项羽不注意,抢夺所剩无几的粮食。 刘邦又说服远房堂兄弟刘贾,率部下从寿春出发,到达垓下。刘贾派人招降楚将大司马周殷,周殷叛离项羽,以舒县的兵力屠戮了六县,发动九江兵力,随同刘贾、彭越一起会师在垓下,逼向项羽。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项羽意气尽,虞姬何聊生? 【10】 十二月,隆冬最盛时。 刘邦领着大军将项羽层层叠叠的包围在垓下,日夜派兵轮守,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包围圈越来越紧,项羽只能不断的派兵修筑营垒,将汉军隔绝在城外三里。 楚军帐内,虞姬被项羽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依柱而立。 “大王,你听我说!”虞姬气急,她不过打了个盹的功夫,就被绑成个粽子。 “虞姬,你不走也得走。别废话!子时三刻,西南方向的汉军就要轮守,是守卫最为松懈的时刻。赵、陈二位副将,各带一队兵马,一队偷袭,另一对带着你,骑乌骓马冲出包围而去。” “大王!你是要妾弃你而去,苟且偷生吗!妾做不到!”虞姬嘶吼,死命的挣扎着,无奈绳子越勒越紧,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项羽大步走向虞姬,抬起她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直至呼吸浑浊,胸口沉闷方才放开。他的重瞳微微转动,看得虞姬有些晕眩和迟钝。项羽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到: “虞姬,你还年轻,还有无限美好的时光。往后余生,兀自珍重、不要挂念我、也不必替我守寡,找个寻常人家,疼爱你的丈夫好好活下去。” “大王,余生若无你作陪,虞姬不愿独自苟活!不能同生,但求同死。”虞姬哭泣,眼泪大滴大滴 分卷阅读21 的落在项羽手背,烫的他生生发疼。 “成王败寇,虞姬,我不愿糟蹋了你。” 项羽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看她。他强忍着眼泪,对身旁的副将说道:“看好虞姬,子时三刻一到,立刻突击。”副将应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虞姬内心焦急,她拼命的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麻绳随着她的挣扎越勒越紧,几近入肉,胸口处,一块硬邦邦的木块烙得她生疼。她心下一顿,开口说道: “大王,虞姬愿意走。但是走之前,可否最后陪大王喝三杯酒?” 项羽转头,侧脸微微动了一下。应道:“好。” 绳子松开,虞姬支开了守卫。亲自去火炉旁拨炭,温酒,并顺手将木牌仍入炭火。 木牌不知是何材质做成,入火即着,瞬间灰飞烟灭随着火光摇曳,虞姬惊讶的发觉自己的灵魂居然离开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带入另外一个漆黑的空间。 落脚之处,破败又熟悉的古庙。虞姬毫不迟疑的走进庙内。庙内一如从前,阴冷空寂。 “虞姬,你来找我,是为了项羽?”角落处榻上黑衣女子声音清哑。 虞姬开口:“我孤掷一注来找你,不管姑娘是何方神圣,只要你能够帮我留在大王身边,我愿意付出一切。” “如果我要的是你的命呢?”黑衣女子开口。 虞姬只是微微一愣,然后不屑的笑到“余生殿,不换钱不易物,自是要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是,用你的余生,来换心愿达成” “我的盖世英雄,赤血丹心、心怀天下,虽败犹荣。我愿化为他心头的那颗朱砂痣,他生我便生,他死我便死。”虞姬想起那个伟岸的身影,心里霎时一片温柔。 台上的黑衣女子随手将酒杯一丢。酒杯划过空中,“哐当”一声砸到了地面上。很快有一名绿衣女子应声出现,淡定的捡起杯子离开。 “如你所愿。那末,交出的余生吧”。 “你要便拿去,没了大王,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虞姬未曾有一丝犹豫。 不多时,从她身上升丝丝白气,这些气息朝着黑衣女子方向流去,缓缓进入女子手上的一个瓷瓶里。不过片刻,瓷瓶周身亮起朦胧白光,莹莹如玉。 “这是梦蛊,善攥改记忆。以酒服之,它会助你得尝所愿。”黑衣女子丢给她一个陶罐。 虞姬伸手接住,正待细看,却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军帐之中。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须臾之间。手心处,静静躺着一个二指大的细长瓶子。虞姬豪不迟疑的打开瓶子,将里面的东西丢入了酒壶之中。 举杯对饮,双目交汇。项羽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虞姬看着他喉咙滚动,出声唱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项羽神色有一瞬的迷惘。听虞姬唱得悲切,便接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冬夜严寒,窗外大雪纷飞。账内篝火通明,虞姬唤了副将进帐。 “我已说服大王共同进退。赵、陈二位副将听令,集合八百精要壮士,子时三刻,备马突袭!” “是。”副将见项羽未曾出声,仍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闷酒,领命而去。 深夜,项羽带着虞姬跨上乌骓马,部下壮士八百多人紧跟其后趁夜突破重围,向南冲出,飞驰而逃。天快亮的时候,汉军才发觉,刘邦命令骑将灌婴带领五千骑兵去追赶。一路快战,死伤惨重,待到乌江边上,楚军只剩一百多人。 乌江边上,有一叶扁舟飘飘荡荡的在水面摇曳。扁舟上,发须苍白的老人对项羽行了个礼说道:“老朽乃乌江亭长,久闻大王盛名。请大王快快渡江,江东有千里土地、万十民众。翘首以盼您回归称王。” 项羽回头望着身后所剩无几的弟兄,个个满脸血污、伤痕累累、心中悲怆。 “昔日,我随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征。如今却只剩百人。纵然江东父老垂爱,拥我为王。然而,项羽有何脸面见他们?” “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等愿誓死追随您,东山再起,屠尽汉寇!”剩余的部将朗声说道。 “誓死追随,东山再起,屠尽汉寇!”口号齐齐响起,震聋发聩却依旧唤不起项羽的情绪。他挥了挥了手,止住他们的喊声。 “本王自起义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以血筑城,历百余战事,方才得以割据天下,称王称霸。然而,世道无常,朝胜夕败。竟不知何时能到尽头。如今身边亲友弟兄纷纷离去。纵使过了江东,东山再起。又和谁去共享天下?既然天要我亡,我便遂了这天意吧。你们也散去,解甲归田,照看妻儿去吧。” 项羽的声音,透露着浓浓的疲惫,他是累了,这一路,踩着尸山血海,累累白骨而来,失去的无数,得到了天下又如何? 余下的部将,本就强撑着一口气。见项羽如此一番话,终究泄了所有心力。垂头丧气,相互扶 分卷阅读22 持着离开。 项羽看向虞姬:“虞姬,你要如何?” 虞姬望着项羽,细细的描绘着他的眉眼,似乎要将他刻到心里去,她缓缓的笑道:“君生我生,君死我死。一切,随大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项羽大笑,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他回头望见汉军追来,其中影影绰绰,似乎有些老相识,便愈加笑得畅快。 他对着乌江亭长说道:““我知道您是位忠厚长者,这乌骓马,随我征战八年,所向无敌,曾经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掉它,把它送给您做个礼物吧!” 说完,抱着虞姬飞跃上了乌江边的一棵树。 此时已经是凌晨,凉风习习,乌江月落。天空仍旧灰蒙蒙的一片,只在东边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有几丝光线渐亮,似乎要将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虞姬,若有来生,我再许你百里红妆,万里河山可好?” 怀中无人作答。虞姬不知何时,早已咽气。她的手中握着一把短剑,脖颈处丝丝血迹正往外渗出。 项羽紧紧的搂着她,埋头最后吻了吻她的眉眼。手臂用力,将她投入了水中。 江水溅起巨大的浪花,虞姬大红裙摆舞动,犹如鱼儿般渐渐消失在水里。即使死,他也不愿让旁人玷污了她的纯洁美好。 英雄末路,惨然一笑,项羽拿了虞姬自刎的短剑,朝脖颈处狠狠抹去。 乌江边上,太阳终于升了起来。皑皑的白雪反射着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乌江亭长签了乌骓马上船,一下一下,摇着浆远去,边摇边唱: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秦朝末年,皇帝昏庸无能,赋税沉重,吏法严酷,民不聊生。有名将之孙项羽随叔父,拥兵起义。灭秦分封,号西楚霸王。传言,西楚霸王豪情万丈,英姿过人,多有美人投怀送抱。而其却独宠一红衣美人,名唤虞姬。 公元前202年,楚汉鸿沟划界,项羽领兵东归,汉王刘邦却未遵守诺言西归。联诸侯灭楚,项羽败逃乌江亭。自刎身亡,虞姬同去,死时不过二十。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乐生。” 从此世间再无虞美人。 【11】 “小姐,我们来这里干嘛?好冷好冷哇。这人间的冬天,比黄泉冷多了。” 绛珠抱着双臂,不住的往手心里哈气。乌江上,孟七站在乌篷船头,风急浪大,船身摇晃。她却一动不动的盯着水里。 “寒江钓鱼,多诗情画意。”孟七答。 绛珠翻了一个白眼道:“小姐,我又不傻!大冬天的,鬼都不想出门,哪里有鱼啊?” 砰的一声,绛珠脑袋又挨了一个爆栗子。孟七没好气的说道: “你别说话,鱼儿要跑了。” 绛珠吃痛,想哭又怕惹恼了孟七。垂着眼泪,嘤嘤的进了船舱内找曼珠哭诉去了。 天寒地冻,只有乌江水缓缓的流着,冒出阵阵水雾白烟。忽然,一尾鱼一跃而起,在空中画出一道红光。孟七伸手,那尾鱼就掉落在她手心。 这是一尾红色的小金鱼。 孟七问道:“虞姬,你可还认得我?” 小金鱼摇头摆尾,不多时化成一个光圈,飘飘荡荡落在船上,虞姬一身大红,跪在孟七脚下。 “虞姬,谢过孟七小姐。” “你不用谢我,各取所需罢了。不过你这一世的余生,用来交换项羽下一世荣华长安。但上一世,欠我的可未曾还清。”孟七出声说道。 虞姬淡淡的笑道:“从前,我还是瑶池里无忧无虑的一只小金鱼。只因为听太上老君讲经,不慎睡着,摔落人间。将近渴死之时,被幼时的项羽所救。为报他一恩,以万年道行为交换,求孟七小姐,将我带入轮回道,投胎为人。如今恩情已报,虞姬自当回来领命。只是不知,虞姬能为小姐做什么?” “你本就是瑶池的守护仙子,如此,便继续替我守护一株莲生吧。” 八百里黄泉深处,奈何桥边。余生殿忽然轰然一声倒下,鬼差远远的望见了,慌忙上报冥王。冥王得到讯息,身形一晃,终于在冥界出口处,拦住了孟七三人。 “阿姜,你又想去哪里?” 孟七莫名其妙的看着冥王一脸本王不爽的样子回答道: “去人间。冥王大人,此次奈何桥上的□□,可是我割去了三寸长发而化,又用一半灵力加注。我就是百年不来,它也可以照旧干活。怎的?” “人间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留恋。从前你只是偶然前往,这次,推倒了余生殿,难道你要常驻人间了?” 冥王不太高兴,这孟七当他这地府是自己家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过,要是她愿意当做自己家,冥王大人还是很高兴的。 “人间有春花秋月,万千美景。阴间连鬼 分卷阅读23 都长得特别难看。你说,我选择住冥界还是人界?”孟七毫不犹豫的回答。 冥王更是气结。“阿姜,你的意思是说,本王是个丑八怪?” 孟七很认真的上下打量了冥王一眼,说道:“冥王大人,你不丑,就是有点脑残。” 冥王暴怒,冥界顿时阴风阵阵,八百里黄泉沙尘滚滚而起。孟七呛得直咳嗽,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节罐,边逃边朝冥王甩了过去。 冥王正兀自生着气,眼见黄沙中忽然扑天盖地而来一团乌泱泱的虫子。 只听孟七的声音远远传来:“冥王大人,孟七还要去人间谋生意,找活路。就不奉陪了。此蛊虫名为不眠不休,若被它盯上一口,必定要痒个三天三夜,夜不能寐。您务必小心哦!” 冥界野史有载: 自冥界诞生来,冥王勤于地府政务,晨起夜耕,从未怠慢。只有一次,竟然消失三天,不知所踪,冥界陷入一片混乱。牛头马面不眠不休,掘地三尺,终于在一处曼珠沙华下找到了冥王。不知是何原因,回来之时,冥王竟以黑纱覆面,不露真容。众人疑之,猜测纷纷,此为冥界十大奇事之首。至今未有准确说法。 【第一卷完】 【01】 西汉。 不知何年何月开始,长安城内朱雀大街的东市一隅角落,开了一家当铺,名曰余生。 这家当铺可稀奇,往常当铺取名要么带“金”,寓意左右逢源,财源滚滚。要么 带“忠”或“信”等字眼,寓意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它可好,整个不沾边,连带着当铺的装配也不伦不类。 往里瞧去,当铺常见的估价台和当物口通通没有。店铺正中内侧仅一个2米见长的寻常柜台,靠墙的多宝阁零零落落放着些小摆件,最多的是些陶制的小瓶小罐,看着不值钱的样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物。 时常有两名十三四岁的少女在柜台后打瞌睡。柜台一侧是个楼梯口,大概通往二楼起居室。 靠窗侧放了长大大的贵妃榻和角几。另一侧则摆了张8座大长方桌。桌子上倒是水果、点心十分丰富。 除此之外店铺再无它物,清风过堂都觉得太过冷清,打几个风卷替它添了生气再走。 掌柜的名唤孟七,年方约莫二十四五,是一名容貌清丽的寡妇,常年一身黑衣,只在袖口或领口处,绣着朵朵缠绕的红色曼殊花。店里雇有两名十三四岁的侍女,绿衣的唤绛珠,红衣的唤曼珠。 据说这主仆三人,可不太好惹。两个侍女看着娇弱,实则颇有诡计。 长安城王孙贵胄多,纨绔子弟、狡猾商人更多,看这两个秀丽美貌的小丫头好拿捏,时不时有肥头大耳或放浪形骸的男人,假借买卖之名,拿了好物什进店铺。威逼利诱、温言软语的,话里话外,想要一亲方泽。 两个小丫头也言笑晏晏,很是热情。然而,这么多年下来,只见进去的男人一身绫罗绸缎,出来的男人只剩内衣底裤,好不羞耻。一来二去,大家也瞧出个眉目来了。这两个丫头鬼着呢,占不了什么便宜。 那掌柜的孟七,更是嗜酒如命,脾气暴躁。有一回,街上的小混混瞧见她容貌艳丽,欲轻薄之,被她直接废了一条胳膊。 这孟七虽然暴躁,确是个一等一的聪明人,自知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地头蛇背后往往有天罩着。废了混混胳膊后,又拎着一大袋白花花的银子,施施然去找了混混首领。放言保护费双倍交,但要混混们平时绝不扰她。 混混找事,要么求财,要么求色,目的达成了,自然皆大欢喜。 这余生当铺,半月里有十天都是关着,只从门缝里渗出丝丝酒气。剩下几天,门口挂一牌子“有客勿扰”。整个当铺,门可罗雀,透着一股子颓废气息,也不知道怎么经营的,居然开了好多年一直不曾倒闭。 坊间传闻,这家当铺不易物不换钱,做的不是正当生意。为此引来官府好几次稽查,然而这当铺不欠租不违法,该交的税,该造的账,无一不正。甚至街头混混都来证明,说这孟七掌柜出手大方。久而久之,路人不入,官府不查,混混不扰。毫不引人注意,几乎要被遗忘。 当然,究竟是被遗忘,还是有人使了障眼法,就无从知道了。只知道一年又一年,这街上的商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这余生当铺,年年岁岁,茕茕而立。竟然从未有人发觉,这当铺内的主仆三人,容颜从未有过变化。 这世间,奇怪的事实在太多了。这只是一件小事。 *** 这天清晨,朝阳刚起,朝露未干。往常安安静静的当铺忽然传来几声巨响。只见掌柜孟七拎着大包袱,飞起一脚。粗暴的将两名侍女的房门踢开。 少女尚在梦中,忽然被惊醒。一向爱哭的绛珠,将自己团成一团,窝在床角,眼泪在框里打转,看着就要哭出来。即便是温柔好脾气的曼珠,也是揉着眼睛,不满的质问孟七: “掌柜的,大清早的,您耍酒疯么,是 分卷阅读24 不是昨晚喝多了。” “我昨晚没喝酒,晒月亮呢。正好夜观星辰,掐指一算,今日必有好事。再看春色正好,决定带你们踏青去。”孟七一边说一边扯下衣架上的外裳,往二女身上丢过去。 “给你们一刻钟洗漱”。 “小姐,你又在胡说八道!”绛珠迷迷糊糊把盖在头上的衣服扯下。 “说了几百次了,以后要叫我掌柜的!”孟七一边走一边出门。 “哦,那掌柜的,我们去哪?”曼珠急追问。 “一路向西,去往临邛qióng”远远传来孟七清哑的声音。 四月,桃花夭夭,碧水泱泱。柳枝婀娜的在盎然的春意里尽情舒展,正是少女思春的好季节。 临邛郊外,有三个身影翩跹而至,细看,正是孟七带着二个侍女急急赶路。行至一处天然山涧,孟七察觉二女汗水涔涔,唇角干裂,很是乏渴的样子。便停下稍作休憩,她提了裙角躬下身子,鞠了一把泉水。入喉清甜甘洌,令人精神大振。 绛珠气吁吁的坐在一块青石上,捏着帕子委委屈屈道“掌柜的,明明说只需要七天脚程,如今却走了快一个月。您是存心想累死我们,好少养两张嘴吗?”眸色涟涟,眼看着就要哭了。 孟七正陶醉在山泉的甘冽里,听罢似乎认真的思考了会:“世道艰难,赚钱不易。我养你们两个确实很是辛苦。所以决定要放走你们其中一个。”然后用往常挑选猪肉的眼神,在二人之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的二女汗毛直发。 “我看绛珠娇弱美丽的模样,甚得这世上男人喜欢。改明儿到了临邛,把你寻个好人家卖了。大概能抵我个一年半载的租金,甚为划算。” “掌柜的好狠毒,居然要卖了我。嘤嘤…… ……”孟七话音未落,绛珠就开始悲上心头,拿帕子捂住了脸,瘦弱的肩膀轻轻的颤抖,哭得很是伤心。 孟七素来是个没什么同情心又狠心肠的人,继续恶声恶气的说道: “不许哭,不然好人家都不给你找。直接卖到青楼去,陪那些肥肠大耳的男人们喝酒。你这小模小样的,不出三个月,一定灯尽油枯,死得比干尸还难看。” “呜.哇.哇……” 本来小小声声啜泣的绛珠,这会儿真是撕心裂肺的哭出来了。 一旁的曼珠终于看不下去了,这绛珠都几百岁的人了,还是这么好骗,爱哭。 “绛珠,掌柜的诓你呢,也就是你,次次都信掌柜这套说辞。她要真卖了你,谁给她酿酒去。绛珠的花酿,可是世间难得的极品好酒呢!比那天上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还要好喝上几倍。” “真的?”绛珠收了眼泪抽抽哒哒的问,红肿的眼睛止不住的斜眼看着正在漫不经心打水花的孟七。 “我又不是掌柜,睁着眼睛说瞎话。”曼珠话音刚落,便被孟七的包袱砸了个正着头,发髻散乱下来。她不满的白了孟七一眼,仍是好脾气的捡起包袱,绛珠见状破涕而笑,上前帮忙曼珠绾发。 主仆三人休憩间,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阵嘈杂声。从远及近,追赶声、犬吠声交错其间;很快的近了,嘎吱嘎吱,树枝被慌忙踩断的声音传来。 不多时,小路拐角携手跑来了一对青年男女。两人头发凌乱,风尘仆仆,似乎了跑了很久的路。眼见就到了跟前,孟七从水潭里跳起身拦住两人,同时往山涧旁的岩石指去。青年男女领会,双双躲到岩石后方树丛里躲藏。 片刻一群家丁模样的人追了上来,三岔路口见孟七主仆三人在收拾行囊。为首一人稽手:“敢问三位姑娘是否有见到一对青年男女路过。” “有啊,往那边去了。”孟七抬手胡乱指了一条路。 “走,天黑之前要把小姐追回来。否则老爷一定会大发雷霆,重罚我们。”领头的一挥手臂,率先朝着孟七胡乱指点的方向追去。 确认那群人跑远后,岩石后的青年男女才双双携手出来。 只见男子身着粗布青裳,剑眉星眼,鼻梁高挺,容貌很是俊朗迷人。女子却是一身上好的绫罗,衣发皆乱却神色从容,举手投足间,清雅不失风华,书卷气息浓重。看着像是富贵人家里娇生惯养的小姐。 “司马长卿谢姑娘相助之恩,敢问姑娘芳名,来日有机会,必当衔草相报。”男子辑手朝孟七一拜,女子却是站在男子身后,双眼含笑的望着男子。 “我唤孟七,自长安来,去往临邛做一笔生意”孟七答。 男子再谢,孟七却莫名其妙的朝着他说了一句:“欠了债,自然是要还的。” 男子皱眉,不知如何接话。只当孟七胡言乱语。辑手后便牵着女子离开。 “掌柜的,你说的话好生奇怪。举手之劳而已,为何说是欠债?”绛珠问。 孟七笑而不语,看着青年男女离去的背影。绛珠也顺着她眼光看去,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总觉得男子似乎很快的回头看了一眼。 待青年男女走远,孟七伸手捏了个决。两侍女还未反应过来便到了临邛偏僻的无人巷里。 分卷阅读25 “好了,我们去找家酒肆住下吧!”孟七挥了挥袖子率先走出小巷。 “掌柜的明明可以咻~的一下,就到了。为何诓骗我们走那么多日。”绛珠一边踩着碎步追随孟七一面追问。 “你们太弱了,锻炼身体”孟七头也不回。 “掌柜的又骗人!明明就是偷懒!”绛珠瘪着嘴,不情不愿被曼珠拖着手朝孟七追去。 当夜,应孟七要求,主仆三人在临邛处寻了处人声鼎沸的酒肆住下,孟七照旧又喝了个烂醉,直到次日黄昏方醒。此为后话,不提。 【02】 临邛不愧有“天府南来第一州”的美称。 到了夜晚,各个大街小巷的店肆鳞次栉比,张灯结彩,成群成片的接在一起亮如白昼。其间食盐铁器,丝绸酒茶的商队带着马匹或骆驼往来不息;各类做糖人点心、小玩意儿、的挑担小贩穿插其间,络绎不绝。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骆驼的铃声、马蹄的哒哒声交汇上空,奏一曲尘世盛颂之歌,其繁华热闹丝毫不输长安。 要问哪里消息多?一属青楼妓院,二是茶坊酒肆。 酉时过了大半,孟七才悠悠的醒过来。 绛珠和曼珠服侍她洗脸绾发,在她的发髻处斜斜的插了一把木制梅花簪子。衣服还是老样子,一身漆黑,只在袖口和领口处有大红的彼岸花点缀。 主仆三人下了酒肆一楼大堂,挑了个靠边的隐秘角落,点好吃食坐着。绛珠和曼珠斯斯文文的小口吃着糕点,孟七酒醒,口中甚淡,没什么胃口。便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曼珠替她打好的醒酒汤。拿着手臂撑着下巴,竖耳偷听临近几桌的舌根。 “哎,听说了嘛”,一个红麻子脸神神秘秘的敲了下碗沿“我们临邛的首富卓王孙的寡妇女儿跟着人跑啦。听说,还是个穷酸书生呢!” “真的吗?可是制铁卓家的大女儿卓文君。那个传闻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有名才女?”一个三寸丁黑汉子问道。 “嗨,除了那个卓家。还能有哪个卓家?什么才女?依我看,就是个不甘寂寞的俏寡妇吧!嘿嘿。”一个露着膀子的浓髯汉子答。 “可不是么,据说为了这事,卓家还和县令老爷闹了!”另外一个绑髻的驴脸说。 “这和县令老爷有甚关系?怎么就闹上了。” “你有所不知呀!”,红麻子脸伸了伸脖子,看周围的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才心满意足的接道: “那穷酸书生,可是县令老爷带过去的。据说,倒也是个好样貌的,有些小名小气的才子。说是去给卓老爷弹琴助兴的。这下好了,助兴不成,却把卓家女儿的魂给勾跑了。据守城的说,卓家家丁追了一夜都没能追上呢。” “可惜咯,据说那卓家的女儿,长得那个美呀。我看比天上的嫦娥都要漂亮。”一侧的胖子瞪圆了眼睛,露出色眯眯的眼神。 “去去去”红麻子脸啐了胖子一脸。“说得好像你看过一样,那你给我们形容形容。” “诶?我自然是没见过,但是我有个远房的表弟在卓府做扫洒。曾远远看过卓小姐一眼。据他说呀…… ……”胖子拿了他又粗又短的手臂比划着: “这卓家小姐的肌肤啊,比街角王二豆腐坊里新出锅的豆腐还要嫩白,摸着一定软滑细腻极了;她的腰啊,就和水蛇一样又细又弯,掐上一把就要断了;她的屁股啊,和大黄蜂的屁股一样,诶呦喂,又肥又翘,恨不能摸上一把,一饱手福。” “我估摸滋味一定美极了,她那短命的前丈夫说不定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呢。嘿嘿……嘿嘿。” 胖子涨红了脸,眼睛吊梢,下撇的嘴角似乎就要留出三尺口水。 “我看着这卓首富的女儿,大概就是少妇深闺,思来发春了啊!可惜就是跟了穷酸书生。还不如跟着麻子我混呢。白天梳梳头,晚上碰碰球,闲来无事搓馒头,这才快活似神仙啊!”红麻子脸收着下巴,眼睛从下往上斜看众人,露出猥琐又浪荡的笑容。 “还搓馒头呢!红麻子,你昨晚搓了你家婆娘的嘛?”胖子笑嘻嘻的问道。 “啐,自家婆娘,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要是有机会,还是得尝尝大才女的滋味才不枉此生呐!”红麻子脸说着脸色愈加涨紅。 “就想着吧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群大老爷们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掌柜的,结账!”孟七猛的一拍桌子,丢了十几铢铜钱在桌上便朝楼上走去。力度之大,震聋发聩,惊吓了隔壁一桌大老爷们。 胖子正要发作,见是三个娇滴滴的美娘子。便瞬间熄了火,拿色眯眯的看着三个背影窈窕而去。时不时和红麻子脸交头接耳几句,不知道又在编排什么乡村韵事。 孟七转身上楼,楼下忽然传来声音: “哎呦,我这脸上怎么这么痒啊?”红麻子脸忽然觉得浑身像是被千万只蚊子咬了一样,越挠越痒,恨不能把自己的脸皮给挠破了。 “哎哎,我也是,这 分卷阅读26 手怎么和爬了无数只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痒得难受哇。”胖子拼命的挠着手臂,不多时,痒意从手臂蔓延到后背。 两人拼命的挠痒痒,不多时。身上便起了一道道的红痕,挠得重了还可见微微的血丝。 一桌人看两人的样子,也没了继续嚼舌根的兴趣。啐了几口,陆陆续续离去了。 “掌柜的,是不是你的下的手啊,这群人真讨厌。背后嚼舌根,乱编排。可恨!”曼珠跟在孟七后面问。 孟七却未接话,却是对她说,“曼珠,今夜早点歇着,明天,掌柜的带你们去做大买卖。” *** *** 第二天一早,孟七带着两侍女,直奔临邛县府而去。 此时卯时刚过,孟七估摸着县太爷王吉就要到了。便伫立在县衙门口,无事拿着手掌作扇,扑打蝇虫。当差的官兵见这主仆三人神色无常,便也随她们方便,不曾过问。 卯时三刻,王吉乘顶小轿迤迤而来。孟七迎了上去拦轿子,不待说话,轿前侍卫便拔了铁剑大喝: “放肆!何人赶拦王大人轿子,若是耽误了大人早堂时辰,该当何罪!” 孟七一向知晓官府侍卫最擅长这狐假虎威之道,却也不恼,欠身道了个福: “民妇孟七,乃临邛卓老爷之女卓文君的闺中密友,因友不便献身,故托民妇前来带几句话。还需耽搁县老爷片刻,容县老爷许可,府邸一叙。” 说话间,见一只指节瘦长的收将小轿粗麻布帘掀开,侍卫搀着王吉下来。这王吉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人瘦长脸也瘦长,活脱脱的似一根麻杆。 此人连眼睛也是细细长长,偶有一眸亮光射出,却是个精明人的样貌。王吉带着探究的表情仔细端详了孟七片刻,开口道: “随我来吧。” 到了内堂招待处。有粗衣婢女端了茶水上来。临邛县一向富庶,这县衙的茶水却很是粗糙。只用粗瓷大杯装了些普通井水,杯底飘着许些成片的褐色茶叶。叶子很大,大概是陈年的老粗茶了。 孟七看了眼王县令的茶杯,似是同一待遇。于是不紧不慢的拿杯盖磨着茶杯口,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着茶水,也不说话。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在绛珠觉得自己将要瞌睡之际,王吉开口了。 “孟姑娘一早来我临邛县府,不会是为了喝本县令几口粗茶吧。你不是替卓家女儿带话而来么?” “不,那只是个进来和王县令喝茶的托辞而已。我是来助王县令升官发财的!”孟七放下茶杯! “疯妇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县面前胡言乱语!”王吉大怒,挥手就要叫侍卫进来把主仆三人轰出去。 “王县令!”孟七忽然提高了声音,“你礼贤下士,千辛万苦引司马长卿和卓文君相识,这二人却私奔了!王县令一番计划全盘打水漂了,你可甘心!” “本县不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听孟七一言,王吉挥起的手却是重重放下,打在扶手上沉闷出声。他狐疑谨慎的盯着孟七,看她还有什么后话。 孟七自顾自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说道“临邛古来繁庶,民善煮盐、铸铁、织丝,邛陶君茶扬名我大汉疆土。而身为临邛县令,每月却只有不到十两银子,尚不够一家上下糊口。 堂堂县令,竟然连杯好茶都喝不上。全进了那临邛首富卓王孙家。民妇听闻王大人一向与卓家交好,时常入卓府为客。想必常饮琼浆玉露,相比之下,更是不甘吧!” “司马长卿风采过人,人中龙凤。将来必定不凡。若助他一臂之力,能和卓家女儿结门好亲事。身为司马好友的王大人,也必能平步高升,享尽荣华吧!”孟七似笑非笑的看向王吉。 王吉细长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冷意,不待他反应。绛珠、曼珠却如鬼魅一般,一左一右到了他身后。王吉内心大惊,面上确是巍然不动。 “孟姑娘如此聪慧,神通广大,竟如一直在我左右监视。你今日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王县令,我说了,我是来助你升官发财的。”孟七详装认真到。 “哦?”王吉根本不信她的说辞,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王县令,不必着急。现在你无需做什么。三个月之后,卓文君将携司马长卿归来,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怎么做。” “不知道孟姑娘,你有何求。”王吉正眼打量孟七,却见她只是浅浅一笑。 “孟七不求财不求官,所求之物自会向他人讨要。” 县衙门口。 绛珠很是不解的问孟七:“掌柜的,您不是说来做大生意的么。我什么也不曾见到啊。” 孟七心情大好的刮了刮她的鼻子:“做生意嘛,要慢慢来,急不得急不得。”说完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曼珠你说,掌柜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绛珠一脸迷糊的问着曼珠。 曼珠却反问她:“绛珠,你跟着掌柜多久了?” “十、二十、三十、四十……一百……”绛珠掰着手指 分卷阅读27 算到,末了嘴巴一噘说道。 “哎呀,我不记得,反正自打我开启灵智以来,就跟着掌柜了。” “那你了解掌柜嘛。”曼珠又问。 “了解啊,脾气奇坏无比,又嗜酒如命。关键还暴力,能动手绝不动口……” 绛珠喋喋不休的数着孟七的各种恶习罪状,曼珠见她越说越不靠谱,翻了个白眼,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 “好啦,掌柜的做事自有她的道理。我们只需好好侍奉她就行。天下之大,只要掌柜在哪里,曼珠就去哪里。”曼珠一向温柔如水的脸庞,此刻却是满是坚毅。 【03】 三天后,孟七让绛珠和曼珠送回了长安城。自己却拎了个大包袱往临邛郊外方向奔去。 到了山脚下,正欲捏诀借虚空而行,再转念一想,既在人界就按人界规矩行事。老这么动用灵力,破坏了人间秩序,也不是好事。 她思考了片刻,掌心伏地,口中囔囔有语。不多时,一个身长三尺,细细瘦瘦,黑不溜秋的小金褂青年从地里冒了出来。 “小的参见…… ……”小金褂青年躬身施礼。 “叫我孟掌柜即可。”孟七阻止他,接着道: “小泥鳅精,本姑娘要前往成都,你送我一程如何?地龙一族,天生有地遁异能,不动灵力也可日行百里。且不扰乱人间秩序。” “小的地龙王。”被孟七唤作泥鳅精的小金褂青年很不满的,辑了个福。 “小的很乐意借孟掌柜一道,但是小的前阵子刚修得真身,有些体力不济,怕是无能为力。” “哦,你不乐意?”孟七眯眼。 “小的实在是身心疲惫呀。”小泥鳅精话罢就要溜走。 孟七一脚踩住了他的小金褂衣角,用手指将他提到跟前。 “去年中秋,月桂树下。佳人之美,灼灼夺目。欲飞成龙,与尔双修。” 小泥鳅精大惊,瘫倒在地,他惊恐的看着孟七,黑色的食指颤巍巍的指着孟七道: “你,你,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写给小金鱼的情诗的!” “不好意思,那只小金鱼是我养的。你写的情诗,她没收到。”孟七放开了小金褂青年的衣领。 “小泥鳅精,你若不送我去成都,我便把你那写着情诗的手帕送给你老婆小蚯蚓。” “小的地龙王。小的从命就是。” 小泥鳅精本就黑的脸更黑了,他仍不忘强调下自己的身份。用手背揩了揩满是泥浆的眼泪,不甘不愿的化为一道光晕。 孟七很是满意他识相的样子。走进光晕消失不见。 须臾片刻,孟七便出现在成都的郊外的山顶上。她看了高耸入云的密林,估摸着自己走下山,还需要花上几个时辰。不禁摇了摇头: “这小泥鳅精可真是记仇啊,看来还得好好□□一番才行。” 话罢,便任命的朝山下的村庄慢吞吞走去。 *** *** 成都,郊外的一农舍。一对青年男女正在树下相依而坐,细看,可不正是那日郊外私奔的一对鸳鸯么。也是现在临邛县街头巷尾谣传大戏《深闺俏寡妇与穷酸俊书生》的主人公司马长卿、卓文君。 “阿君,你抛弃了荣华富贵不要。跟着我来这荒山野岭,农舍草屋过苦日子,委屈你了。” 司马长卿温柔的替卓文君理了理耳后乌黑的长发,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 “发乎于情,事出无悔。荣华富贵从来不是我想要的。长卿,我所求的,从来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卓文君淡淡的眉目,清雅隽秀,眼神却是笃定又从容。 “阿君,长卿此生有你,足矣。”司马长卿将她深深拢入怀内,紧紧相拥。 “长卿,我卓文君若是认准了谁,便不离不弃,此生不悔。若有一天你负了我,一定要告诉我原因,让我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走是留,让我自己做主。” 卓文君从司马长卿的怀里挣出,异常认真的看着他。 “傻丫头,你说什么呢!我怎么舍得辜负你?”司马长卿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卓文君知足的笑到,眼里藏不住的欣喜和涟涟风情。 “长卿,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 “好一个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 清哑的女声高喝,随着砰的一声重响,农舍的木栏门被踢到一丈之外。司马长卿和卓文君皆是吓了一跳,只见一身着黑衣的女子缓缓从栅栏外走进来。 女子容貌本是艳丽之极,微怒之下,盛极逼人,竟带了几丝不可亵渎的肃杀之气。 “生而为人,高堂连襟,九族姻亲,多有牵绊。你二人是枉顾礼法,生死相依,逍遥世外了。却叫父母受子散之苦,替你们承受一切流言蜚语。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幸福,你们是否可以安之若素的享受?” “是你?”司马长卿认出了女子,竟是那日郊外帮了他们一把的 分卷阅读28 女子。 “民妇孟七,长安城一小当铺的掌柜。”孟七道。 “那日郊外相遇,以为你二人被歹徒所追,所以帮了一把。却不想却犯下大错。因与王县令有旧交,知他正为此事受苦,特自请过来寻人。希望能劝回二位,将功补过。” “王大哥怎么了?”司马长卿皱眉。 “王县令引你入卓老爷府宴,你却将他的掌上明珠给拐走。何况卓姑娘身上有孝。堂堂一地县令,被满街的人嘲笑做了皮条客。还要被卓老爷迁怒怪罪,你说他过得如何?”孟七冷笑到。 “文君自知我二人却是鲁莽了些,于法礼不容。但,真心难觅,却是不悔。还请姑娘转告县太爷,代为赔罪。若有机会一定补偿。” 原本一旁安安静静站立的卓文君,此时上前对孟七施福到。 “久闻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才华横溢,聪慧异常。不过此事,你做得可真是愚蠢,有辱你才女之名。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男子私奔。和青楼逃跑的烟花女子有何区别?”孟七笑。 卓文君脸色微红,有些挂不住。孟七看她都快羞哭了。遂收起笑正色说道: “民妇知道卓姑娘聪慧,必然有法子扭转局面。只是看你愿不愿意罢了。” “而司马公子,将来是有大成之人。不该呆在这荒山野岭,了此余生。”司马长卿和卓文君听孟七一番话,若有所思。 孟七见二人面有虑色,心中淡淡一笑。话已至此,便无需多言了。 “孟七在长安,有一当铺,名为余生。二位,我们将来再见。” 是夜。晚风从墙缝处穿堂而过,凉意侵袭进屋。司马长卿从腰背后抱着她沉沉入睡,卓文君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闪过无数光景,似皮影戏的黑影般来回飘荡。 她先是回想起宴会上的心弦撩动。那日,她躲在珠帘之后,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去和父亲道福。却听见缠绵缱倦的琴音,隔着厚厚的门帘而来,直击心房。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只凤孤独的游遍了五湖四海,只为找到它心中的凰。然后寻寻觅觅,一直未曾遇见,就在此时,有一个姑娘,长得美丽又高雅。姑娘啊,你别躲啊,你就像毒药一样让我着迷,不如我们做对野鸳鸯,私奔了去吧。” 绿绮琴音袅袅,丝丝绕梁而下。 化作看不见的弦,束缚着她,围绕着她,撩拨着她。她有些惊惶又有些兴奋,手脚发抖,掌心早已湿成一片。 聪慧如她,怎么不知抚琴人的心意。她也早已知道,今日来的,是那传说风采过人的俊公子司马长卿。 她十六岁,便被父亲指嫁给青梅竹马的同为炼铁世家的二公子程煜。她虽与程煜并无太多相爱之情,却也有着一同长大的旧识情分。 程煜故去,她悲泣三月,日日心痛的不仅是丈夫,也有对自己余生的无奈和不甘。她还那么年轻,难道要为并无多少感情的丈夫守寡一生?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听,他说,我把我对你的满腔情义,都化作这曲子里,你可一定要听懂呀。要是得不到你,我就要死啦。 弦音未停,琴声不断。□□裸的爱慕之意,绵绵密密的袭面而来,迫击得她的身体颤抖不已。 好你个司马长卿!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调戏她这个小寡妇。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模样,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偷偷撩起珠帘的一角,望去那堂中抚琴端坐的翠裳青年。不巧,青年恰好奏完一曲,收了弦,抬眸过来。 四目相交,缱绻缠绵,无需言语。 他的眼里,□□裸,有笑意,有诱惑。 她的眼里,心萋萋,有决心,有了然。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果四月的芳草,野蛮生长。 后来,一切便自然而然。他买通了她的侍女,递了帕子。她便收拾了细软,与他一路奔走。 那时,郎情妾意,情义浓浓之下,来不及理智思量身后之事,便来到了司马长卿的故地。 她仍然不悔。得一人心,胜却人间无数。 只是,这里荒郊野岭,她和他的一生,要再此处寂灭么? *** 分卷阅读29 *** 流年染指,光阴似箭。 转眼,又去了二个月有余。谷雨淅淅沥沥的泼洒下来,红了漫山的春华,绿了黄色的泥地。 春的最后一个季节,拖拖拉拉的不肯入夏,春寒裹夹着湿气,侵入身体,竟然觉得比冬天还要冷。 成都郊外,一座山脚下的茅草屋里,浓烟滚滚,似乎是要着火的样子。再看,是卓文君生火不成,春天的柴禾湿软疲焉,要把它们点燃,很是困难的一件事。 司马长卿从田里刚挖了土豆回来,就见卓文君卷了裙角,双脸通红,努力鼓起小嘴,握着吹气筒,往柴禾里大口大口的吹气。浓烟熏得她的眼睛十分红肿,睫毛上挂着雾蒙蒙的泪水,禁不住心疼不已。 “阿君,你且歇着,让我来。”司马长卿拉起卓文君,自己接了吹气筒。 “长卿,对不起,我真不是一个好妻子,连这点活都做不好。”卓文君有些惭愧,拧着衣角垂头丧气的站立着。 “我的妻子,她是能赋诗歌,通晓音律,善歌善舞的才女。可不是擅长粗使的农妇。”司马长卿半是认真半是宽慰她道。 “可是,身为妻子,照顾你的衣食起居,自是应该的。” 卓文君看着司马长卿消瘦的面庞上,有些发青的两个眼眶,心里淡淡的发酸。近日蚊虫甚多,为了让她睡好,他常常彻夜不眠的打着扇子为她驱赶蚊虫。 “从前,我有着几十个奴婢,从衣食到细软。都是现成备好了的,如今,我竟不识柴米油盐。来这以后,一直依赖相公来照顾我。”卓文君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堪。 “阿君。是我将你从富贵乡里带来这清贫草屋,让你吃苦,我已是自责不已。” 司马长卿神色寂寥:“为夫不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至少,要照顾你仔细妥当。这样一来,我方觉得心里好过一些。照顾你,对我而言,不仅是天经地义,更是心甘心愿。” 不多时,浓烟散去,火苗渐大。司马长卿便拿了铁壶过来,悬挂在火焰上。然后一勺一勺,认真的往里加溪水。末了,将几个土豆洗净,放入铁壶内蒸煮。 火光渐亮,将司马长卿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竟有几分出尘的不真实感。红光照耀下,消瘦的面庞也多了几分红润的生气。 卓文君透过明明灭灭的火苗光影,静静的凝视着司马长卿微微翘起的唇角,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心。 【04】 入夏后的第二个月,临邛县又出了一件大事! 首富卓王孙和人私奔的女儿携着情夫回来了! 消息先是从城门口常年“守”墙的乞丐口里传了出来。瞬间便像插了翅膀一样的传遍大街小巷。这下,茶楼、酒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便又多了一些嚼嘴的戏本子。 有的说,这卓文君跟着情夫去了以后,发现情夫家徒四壁。吃不了苦,回来找亲爹救济。 有的说,这情夫本就是贪图卓家的富贵,自然不肯离开临邛,这不,生米煮成熟饭以后,就回来投奔岳父了。 更夸张的说法,说是这卓家女儿太过□□,去了情夫家,没了父母管教,更是无法无天,四处勾引男人满足欲望。这情夫实在管教不了媳妇,苦不堪言,就赶着媳妇回临邛。 真真是,高手在民间,广大人民群众的才华和想象力,是无穷无尽的。 可没几日,新的戏本子又传了出来。 听说这对夫妻,居然在有名的醉香楼妓院对面,当垆卖酒。这卓文君,绾了青丝,身着短裙,言笑晏晏的招揽往来顾客。而司马长卿,则当众洗涤碗筷杯盘,提壶送酒,像个尽职的酒保。 这下,叫充满智慧的人民群众摸不透这对名扬一时的夫妇在想什么了。 有好事者编了歌谣,领了稚童。特地跑到卓府门口唱起了童谣。 “醉香楼前野鸳鸯, 青衣短裙把酒卖。 旧时卓家金丝燕, 如今街头扮草鸡” 稚童日日在卓府门口转着圈圈谣唱,直到卓府的小厮拿了一把糖果出来赶散为止。 卓府。 县令王吉下了堂便赶到卓家。人未至,卓府客厅便传来哐哐当当的打砸声,还隐约夹着着妇人的哭泣。王吉心下了然,急忙加快了脚步赶到客厅。 砰!从客厅飞出一个陶制酒杯,落在王吉脚边炸开,碎片处隐约可见金龙张牙舞爪。饶是只剩一个头,却也可看出不俗。 王吉一眼便认出这是秦朝始皇帝的遗物,心里不禁三分惋惜,三分不悦,一分心酸。 卓王孙正在气头上,不住的拿起手边之物随地乱砸。他旁边的太师椅上,有一妇人伏在茶几上,一边哭泣一边说道: “我就文君这么一个女儿,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从前,老爷总夸她才华横溢,胆识过人,那也是捧在掌心的明珠,挂在心尖尖上的肉。如今回来,你却连一点脸色都不肯给她。我那可怜的女儿呀,都憔悴成什么样了。一看就是在外 分卷阅读30 面吃了不少苦头!” “她既不要脸,我为何要给她这个脸!她那是自作自受!从前她和人私奔了,我便当她死了。如今竟然敢回来,还当垆卖酒,我卓家祖上的脸,都要被她给丢光了!” 卓王孙抬起食指指着门外: “你去外头看看,听听,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老夫我如今一出门,便被临邛的百姓,戳着我的脊梁骨唱戏!” 越说越气,急了,又寻了个大花瓶砸下去,碎片溅得老远,下人纷纷不敢靠近,噤声躲得远远的。 “那还不是你逼的!他们夫妻二人此番回来,身无分文。偏偏你又不肯周济他们一二,难道他们要等着饿死吗!”卓夫人反唇相讥。 “夫妻?没有父母之约,媒妁之言。我看他们就是对不要脸的野鸳鸯!”卓王孙气得吹胡子瞪眼。 “卓老爷”停在门口的王吉,这时抬腿跨进了客厅,假装没看到一地狼藉,寻了个下座坐着。 “你来干什么!”卓王孙因为女儿私奔之事,迁怒于王吉,已有几月不曾理睬过他。 “本县令,是来和你道喜的!”王吉不慌不忙的说道。 “放屁!老夫此时心绪不佳,烦请王大人是人说人话,是狗说狗话!” 王吉心里怒气骤升,却在片刻间生生压了下去。和颜悦色的说道:“卓老爷暂且消气,且听本县一席话。” “卓老爷可知我为何与司马长卿交好?”不待卓王孙回答,王吉又自顾自的接下去。 “昔日,我大汉高祖还只是小小沛县的泗水亭长,在一般的乡里人看来,简直就是一个无赖混混,没有什么大出息。唯独单文县富甲一方的吕公,慧眼识英雄,见高祖鼻梁长脖,异于常人。吕公由此判断,此人他日必飞黄腾达,富贵万分。力排众议,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再后来,就有了我大汉天下。” “这和司马长卿有何关系?”卓王孙到底是个颇有城府的商人,知道王吉说这,必有后话。 王吉捋了捋唇上的胡须,勾唇一笑。 “我见这司马长卿,剑眉星眼,鼻梁高挺。虽不如高祖福贵天成,却也有潇洒俊美,有旭凤之相。他日必有一番大成就。到时,名扬天下,他人必定会称赞你女儿的好眼光。” “哦?”卓王孙半信半疑。 “老爷,文君自小聪慧,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试问临邛县有哪家的女儿能够比得过她。以我这个为娘的来看,文君岂是容易被宵小之徒蒙骗的人。” 卓夫人见卓老爷似有回缓余地,赶忙帮腔道: “文君自小胆识过人,敢作敢为。若不是看中了那司马长卿的过人之处,是万万不可能背负骂名和他一起私奔的。如今她回来了,老爷该放下成见,好好听听她的想法。” 卓夫人捏着帕子抽抽哒哒。“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呀!”说罢拿了帕子抹着眼泪。 王吉看向卓王孙,薄怒余在,却不盛之前。便道:“卓家家风严谨,是大户之家。唯一的女儿在外当垆卖酒,甚是不妥。卓姑娘此举十分不妥,我看就由我这个县令出面,收了她的酒摊。把她送回卓府领罚如何?” 卓王孙自知王吉是给自己找好了台阶,想了片刻,便顺阶而下。 “子不教父之过,小女犯下如此丑事。是该好好罚她思过。那就有劳王大人了!。” 又过了半月,好戏慢慢落潮。当初传得沸沸扬扬,当垆卖酒的卓文君夫妻渐渐被人遗忘,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在一伙官差的拾缀下,收了小酒摊。 白天的临邛街上行人渐少。靠近最繁华的东市,新盖了一栋宅子。门前的大狮子比人还高,门楣的灯笼上画着油漆未干的“司马府”三个黑色大字。 据说这卓老爷,始终还是舍不得亲女儿在外受苦,最终收了姑爷。给女儿备了丰厚嫁妆,给姑爷盖了新的府邸,让夫妻二人过起了富足的小日子。 “相公,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司马府内,卓文君偎依着司马长卿的肩膀,温柔的道。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叫他了。 “阿君,阿君,长卿此生有你,足矣。” 司马长期手臂一缆,佳人入怀。唇循着记忆中的温软反复辗转。 芙蓉帐暖,良宵苦短。一番抵死缠绵后,司马长卿沉沉睡去。 卓文君却是缓缓睁开了双眸,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为了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 那日,谷雨过后。她在床底草席下发现他压得妥实熨贴的手稿,她折服于他的斐然文采和恢宏志气,心疼于他的踌躇满志却不得而终。 于是,她下了决心。她的丈夫,必是人中龙凤,绝不会在那荒郊野外了此余生。她费了很大心力说服司马长卿回临邛。此为第一步。 第二步,制造谣言。用变卖首饰的钱,买通了县内所有乞丐,请他们联合各处,去人多的地方散播流言。还亲自写了诋毁自己名誉的童谣,让稚童去卓府说唱。她知道她那个爱惜羽毛的父亲,一定会勃然大怒, 分卷阅读31 他现在越生气,以后对她的补偿就会越丰富。 第三步,当垆卖酒。地址就选在县内最大的妓院醉香楼前,那里是花红柳绿,人来人往的是非之地。更重要是的是,她的父亲,是一方首富,往来宾客宴请,都需来这醉香楼逍遥快活一把。恰好,见过她的就不少数。她那极好面子的父亲,便愈发挂不住脸,拿她毫无办法。 这第四步,去往临邛县衙,请司马长卿的昔日好友,也是促使他们见面的“恩人”县太爷王吉说情。一则可以缓和县太爷和卓府的关系,二则王吉的分量够重,足够让她那虚荣心盛及的父亲下台。 至于王吉怎么做,她并不在意,毕竟临邛县府每年的税收,卓府就占了一半有余。怎么舍得得罪这位财神爷。 一幕幕戏紧锣密鼓的上台,按照她设定的方向走去。 对了,还差一步。只要这步成了,她的丈夫,就会飞黄腾达,一飞冲天。而他们夫妻身上的污点,也可以洗刷得一干二净! 她知道,就快了。 *** *** 公元前142年,汉武帝即位第二年,前往围场狩猎。见一白鹤从天而降,丢下一卷 《子虚赋》,武帝阅后,大为赞赏,以为天赐。身旁狗监却告知为当世才子,司马长卿所作。 汉武帝遂降旨临邛,召司马长卿入宫,封中郎将。 据说,司马长卿送别宴,首富丈人卓王孙连办三天五百席流水宴,宴请临邛官宦商贾,贫民百姓几千人。酒香足足环绕了县城七天方散。 【05】 又是一年仲夏。 今天的长安城特别热,朱雀大街似乎都要被烤软了,冒着青烟。行人愈加稀少,从早到晚,影子都见不到几个。只有知了一声一声,不知疲倦的叫着,催的人昏昏欲睡。 春困秋乏夏无力,正是偷懒好时节。 绛珠和曼珠正坐在长桌上绣着帕子,绛珠绣的兰花,月白的绢底,碧绿的叶子和牙黄的兰花刺绣其中,很是清雅耐看。 曼珠绣的却是彼岸花,白底红花,衬得细细的花瓣更加灼灼其华。两人安安静静的穿针引线,丝毫不受燥热干扰,愣是营造了一副岁月静好的图画。 孟七一向是及其没有耐心的,绣不来女红。 春天的花酿已经喝完,眼下正热,不是个酿酒的好季节。 无酒不成眠,她便更加无聊。只好软塌塌的趴在贵妃榻上,时不时把养在角几上陶缸里的金鱼捞出来玩,直到金鱼受不了接近极限,张开了圆圆的小嘴,拼命甩尾想要入水为止。 极度的安静。 “快点,不然就要错过了。” “别挤别挤。” “我先来的,我理应站前面。”…… …… 四面八方忽然来了许多嘈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夹杂着争吵。仔细一听,却都是少女的声音。 有热闹! 孟七顺手把小金鱼丢回水里。湿哒哒的手往身上一抹,便跑到当铺窗沿边扒拉着往外看。 绛珠和曼珠,也放下手中的针线,主仆三人好奇的张望着,看外头是什么风头。 不料却吓了一跳。 余生当铺门口,并不是朱雀大街主街,往常人迹罕至。这会儿,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的豆蔻少女。 各个打扮鲜艳,争奇斗艳,这些少女手中拎着花篮,月季、茉莉、海棠、凤仙、扶桑、木槿、紫薇,几乎这个季节盛开的花都有。大概是把北市的花都买光了吧。 少女们脸色酡红,引颈翘首看向前方,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敢问姑娘们,这般阵势,是在等什么人啊?”孟七扯了扯站在她前面粉衣少女的衣裳。 粉衣少女回头一看,一个黑衣女子好奇的趴在窗上问她,看穿着,是个寡妇。 心里琢磨着不会和她抢如意郎君。便回答到: “你不知道呀?长安新上任的郎官司马大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华横溢、温柔体贴。” 少女的眼睛冒起星星,顿了顿说道:“司马大人正得圣宠,封了郎官,常伴帝王左右,自然前途无量。” “可是那个连作千古奇文《子虚赋》与《上林赋》的司马长卿?”孟七问。 “可他不是有妻室吗?”绛珠追问。 “真是少见多怪!” 粉衣少女白了主仆二人一眼,接到“那有什么关系,郎官大人长得如此俊朗,就是给他做个小妾,也是荣幸呐。” 不亏是长安,连少女的见识都如此开明啊。孟七有些汗颜。 正说话间,一队官差来临,仔细看,簇拥在中间,骑着一匹枣色大马,身着青色官服,戴顶进贤黑冠的男子,不是司马长卿,又是谁。 司马长卿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光彩。 他本就容貌俊朗,这下更是风采照人,光华散发。 少女们尖叫声彼此起伏,纷纷拿了 分卷阅读32 篮子里的花瓣往郎官大人身上丢去。 很快,丢完花的丢手帕,手帕丢完的丢香囊,更有甚者,脱下了外衣团成一团就往空中丢去。顷刻大街乱成一片。 司马长卿大概没想到阵势这么大,有些慌乱。在侍卫的掩护下,驾马疾行。 少女们纷纷跟在后台追赶,好似一条五颜六色的河流,朝着路尽头流过去。很快的,街上,又无人烟了。只留下一地的花瓣、手帕、香囊。 “想不到司马长卿这么受欢迎,不知道卓夫人会不会在意呢。”曼珠说道。 “不会。” 一声清朗笃定的女声达道,这音色,却不是主仆三人。主仆三人顺着声音往大门处望去。 “嘎吱”,当铺的大门被推开,只见卓文君身着鹅黄色上衣,石榴色色罗裙,笑意盈盈的站在当铺正中。还是那副清雅的样子,散发着浓厚的书卷气息。 “卓夫人。”孟七并不意外她的到来。 “孟掌柜。”卓文君欠了个福,“成都那日听你一席话,文君豁然开朗。入长安后,思起你说那说在长安经营着当铺,我找了好阵子才找到这。想来道个谢,交个朋友,不知文君是否有此殊荣。” “我在长安多年,却是知己无一。听闻卓夫人风采已久,甚为荣幸。” 孟七笑道,让绛珠、曼珠备了些茶水点心。见此,卓文君便大大方方的在方桌边落座。 “卓夫人面带桃花,春风满面。想必近来事事称心如意。” “那是,司马大人入皇城,得陛下恩宠。本又才华过人,将来必定平步高升。卓夫人自然喜乐。”绛珠拿了梅花糕过来,边摆盘边抢话到。 “谢谢姑娘谬赞。夫君向来有仕途之心,希望成就一番伟业,此番也是他多年努力所得。”卓文君不卑不亢。 “就是这长安城的姑娘们开放了些。我瞧着竟有些把自己当做扑花蝴蝶了,想着一亲司马大人方泽呢。夫人可要看好了。”曼珠也半是玩笑的调侃卓文君。 “心若不动,任尔春风。”卓文君啜了口茶,稳稳的放下杯子。 孟七抬了眼睛看过去,但见女子的面上却是从容又笃定。心里也只是淡淡的笑。 临近黄昏的时候,仲夏的燥热慢慢褪去。暮色渐渐染了上来,长安城的灯火便星星点点的亮了起来。 卓文君瞧见茶壶见了底,糕点盘也吃得干干净净。自知兴奋过头,有些唐突了。脸色带了一丝羞色,和孟七告了谢离去。 孟七今日难得的好心情,顺带着脾气也是极好,只让她不用在意,有空常来当铺坐坐。 看着卓文君挺着脊背施施然走远,绛珠很是好奇道: “掌柜的,你一向极怕麻烦。吝啬不好客。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去!” 孟七一个糕点盘子就往绛珠身上砸过去,说她吝啬不好客,她这不是好客得很么。 绛珠躲闪不急,鼻子正被盘子底砸中。刹那变了脸色,眸带水波,就要哭了出来。一旁的曼珠慌慌忙忙的拿了湿帕子过来给她擦拭,一边责备道: “掌柜的,打人不打脸,您下次能换个东西吗?” “鞋底?”孟七问。 绛珠到底是哭了出来,一口一个狠心的掌柜,捂着帕子上了二楼。 “我和这卓文君啊,有笔大买卖要做。贵客,自然要照顾妥当了。” 曼珠看这自己这位不太靠谱的掌柜,又和一只懒猫一样,趴在贵妃榻上玩金鱼。饶是好脾气的她,也忍不住走了过去,用了些力气拍她手背,把那可怜的小金鱼放回陶缸中,端得远远的走了。 孟七无语的看着曼珠的神色,暗自想到,自己是不是要好好再管教这两个无法无天的侍女。想着想着,又觉困顿,沉沉睡过去。 夜色渐浓,气温骤然降了好几度。 孟七蜷缩着抱着一团,抵不过严寒。终于浑身一颤,打个冷噤悠悠醒来。她脸色铁青的脱下自己的鞋子,朝半空中用力掷了过去。 “冥王大人,还不现身,是打算在房梁上结一张蜘蛛网睡觉么。” 半空中腾起一团黑雾,黑雾还很是骚包的变化出几个优美的触角挥舞着。孟七翻了个大白眼,内心不断的吐槽这黑雾主人的糟糕品味。 一身玄衣的冥王飘在空中,似笑非笑的看着孟七:“阿姜,我一来你就知道了,你是不是也常常想着我呢?” “冥王大人,请唤吾孟七或孟掌柜。孟七是个寡妇,不敢与男子如此亲近。” 孟七对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那你便别拿我当男人,做个鬼吧。我本也是鬼中之王。” 说话间,冥王漂了下来,坐在榻边,顺手就是往孟七腰上一掐。 “嗯,看来人间伙食不错。你胖了。” “草!”孟七不禁拿人间的脏话骂到。一只腿蓄了力,要往冥王身上踢过去。 “阿姜,许久不见,你这脾气却是更坏了。女子 分卷阅读33 口出脏言,不妥,不妥。看来我得好好带你回去教育一下。” 冥王拿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脚踝,有意无意的,鼻子故意蹭了蹭她的脚背,一双桃花眼瞥向她,似笑非笑。 孟七的鸡皮疙瘩,从脚背处细细密密的爬了一身。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怕,她恨恨的问道: “冥王大人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民妇。” “来恭喜你,就要做成大买卖。不过阿姜,你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在冥界可是重罪,要不是我罩着,即便你身份特殊,也是要去冥王殿上审一审的。” 冥王低了腰压向孟七,细长的桃花眼,薄而不淡的唇,眉心还有一朵红色彼岸花的印记。 若论外貌,冥王确是数一数二的,据说不少的女鬼就是见了他这副骗人的皮囊,愣是不肯投胎转世,哭着喊着,说要留在地府当个阴兵侍妾。 可惜,孟七向来不近男色。她忽的笑了起来,似是一朵水莲花含羞待放: “冥王大人,这地府的规矩,还不是您说了算的。您说孟七有罪,孟七便有;您说孟七无罪,孟七便无。全看冥王大人的意思。” 说完,还拿了自己的头发,在小指绕成圈圈,不轻不重的摩挲冥王的耳廓。 冥王僵,耳根发红。身体的某处瞬间不受控制。 堂堂冥王,几千万年来头一次不知所措,这样的孟七,他竟有些失神。 不待孟七反应,便化作黑色雾气,甚至没再幻化出那可怕的触角,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 “哈,冥王竟也有今天。”孟七看着冥王落荒而逃而逃的背景,心情大好。 审判她?呵,冥界恐怕还没有那个能耐。这天下,若是她想做的,谁也阻拦不了。 若是她不想做的,谁也不能拿她如何。若不是不想太过招摇,搅乱了这天地的平衡。 冥界,还真以为她害怕么。 不过嘛,孟七不打算四处树敌,是以,一向低调得很。对冥王,自认为做得十分恭敬。 孟七越是思考,越是心情大好。而冥界,就有人不太淡定了。 冥界深处,某个被刻意隔离的结界内。 一黑衣男子周身突然爆发出红色光芒,面色赤红的放声大叫: “本王居然被一个女人调戏了!本王,还!是!个!处!男!啊!” 【06】 转眼,又三年。 这期间,孟七总共见到卓文君的次数,用单手手指都可以数出来。 只见她的穿着一次比一次华贵,脸色的愁云却一次比一次浓厚。 最后一次,孟七竟然隐约发现卓文君的一头青丝中,竟有几根白发。 她不过才二十出头,正是花开最盛的年纪。 长安城内最受欢迎的美男子司马长卿,依旧圣宠不衰。爬墙的、在司马府门口摔倒的女子多不胜数。 建元五年,汉武帝执政第五年。 匈奴气焰嚣张,西域神秘莫测。帝再难忍受先祖“和亲外交”,用忍气吞声来换取短暂和平。破釜沉舟,毅然抛弃汉王朝施行近七十年的和亲国策,全力出击匈奴。变和平体制为战争体制,弃祖宗制度启现实制度。征服西域,开拓疆土。 建元六年,立秋刚过。 唐蒙受命掠取和开通夜郎及其西面的僰中,征发巴、蜀二郡的官吏士卒上千人,西郡又为唐蒙征调陆路及水上的运输人员一万多人。唐蒙又用战时法规杀了大帅,巴、蜀百姓大为震惊恐惧。 汉武帝听闻,派司马长卿去善后监工,责备唐蒙,安抚百姓。 司马长卿奋笔疾书,一夜间赋《谕巴蜀檄》公告。先说大汉北征匈奴、康居西域、移师东指、南定蛮夷之天威。再禀巴、蜀百姓,唐蒙所为并非武帝本意,恩威并施,短短数日平定了民怨,稳定西南局势。 武帝大喜,赐金银珠宝无数、赐西域美人一名,夸赞: “战国时期,赵国名将蔺相如机智过人,完璧归赵;今时盛世,大汉郎官司马长卿以笔代戎、平定西南。故赐司马相如。” 一时之间,司马相如之名名震长安城。 司马府外,摔倒的女子较往常多了好几倍。不仅是未嫁的年轻女子,甚至守寡的妇人、有心从良的青楼女子,都挑了时辰,往司马府大门口丢帕子。 不几日,竟红红绿绿的铺了一地各色材质的手帕,司马府的洒扫侍卫,用了好几个大筐才清理干净。 司马府内,气氛低沉。 卓文君铁青着脸坐在大堂太师椅上,司马相如毫无神色的坐在她对面,拿了茶杯慢慢的呷。 “相公想如何处置那美人?”卓文君定定的望着司马相如。 “陛下恩赐,不得不领旨。留在府内作个婢女罢,一切随夫人安置。”司马相如仍是不咸不淡。 “夫人?你从前唤我阿君,如今却唤我夫人。不知为何,我听得生分!”卓文君眼中压抑着微 分卷阅读34 怒。 “夫人唤我相公,我唤夫人有何不对?夫人,你多心了。”说毕,司马相如就要离开。 “我不管你官至何位,叫司马相如还是司马长卿。我只问相公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是否算数?” 卓文君用十根手指绞住了手帕,拼命克制着眼中的泪水。 司马相如身形一顿,半晌回到:“夫人,早些歇息罢,为夫还有要事处理。” 终是克制不住悲愤,眼中的泪水大滴大滴砸落在手帕上。 卓文君不能理解,为何这三年来,丈夫对自己若即若离。 他要功名利禄,她便弃了琴棋书画;一心一意去和各府太太打交道,替他周旋广场关系。 他要静心耕读,她便拿纸研磨,不声不响陪伴他夜夜点灯。 她试问自己,不曾做错过什么。为何?为何? 是夜。司马相如躺在床榻上,听着隔壁屋断断续续的低泣。眸中,竟是深不见底的忧伤,似有思虑万千。半睡半醒中,有温软入怀,他习惯性的伸长了手臂去揽。 “阿君,睡吧。” *** *** 一夜无梦,天色将亮未亮时。司马府正房内,一声响亮的巴掌声猝然响起。 “啪!” “夫人饶命!” 朦胧间,司马相如察觉身旁异响,费劲的睁开眼睛。这一觉,似乎睡得格外沉重。 只见卓文君铁青着脸站立在屋子中央,一向清雅柔美的脸上竟有些狰狞的怒意,双眸发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紧紧的攥着双拳,身体颤抖得厉害。 她的脚下,匍匐着一个女子,□□半露,衣裳不整,脖颈间似有可疑的星星点点。正是那皇帝御赐的西域美人。 “夫人饶命,昨夜贱妾路过大人卧室,见门未关。想着顺手带上,却见大人被子掉了一地。便自作主张进了房间,正欲帮大人盖上,大人却抓着贱妾的手不放,并,并,……” “相公如何说?”卓文君不理会美人的话,转头只是盯着司马相如问道。 醒来的瞬间,司马相如便察觉到自己身无寸缕,被窝里有阵阵女人芳香传来,几处地方似有黏腻湿滑的触感。他和卓文君恩爱过无数次,此情此境,再是熟悉不过。 “夫人,我昨晚虽熟睡,所做之事却尚能感知一二。信不信我,全在夫人。”司马相如开口解释,纵然他有意疏远卓文君,却也不希望以这种方式糟蹋她的感情。 “呵呵,那我便信了你。还希望相公,三日内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 卓文君强忍着泪水笑到。她要如何相信他?如何自欺欺人?这满室的旖旎,柔情的痕迹,真真实实存在,鼻尖的味道刺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心脏也似乎被捅了一个大洞,淋淋的往下流着血水。 只是现在,还有要事,她是司马府的女主人,她必须要顾了周全。 “陛下圣旨已到,还请相公尽快收拾干净,前往正厅领旨。” 卓文君强忍着悲伤,顿了顿说道:“就让这御赐的美人服侍相公更衣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美人从地上缓缓爬起,似一条水蛇般偎依着司马相如的身体。她捡起地上的男外裳替司马相如更衣,柔荑若有若无的拂过他健硕的胸膛。 司马相如不耐的倏然转身,用尽全力捏紧了她的手腕,将美人往地上甩去。 “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睛迸射出毒蛇般的光芒,和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判若两人。 美人娇呼“大人,您弄痛我了。刚刚贱妾已经如实和夫人禀报过一次,所言之处,绝无半句虚假。” 司马相如冷笑道:“哼,先莫不说我对除了阿君以外的女人丝毫提不起兴趣。更何况,我昨晚睡得异常深沉,如何对你做那等事。床上却是满目痕迹,你这是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你是和居心,我暂且不管。但我警告你,我可不管你是不是陛下御赐,只要你敢动了歪心思,伤害阿君一分,我便要你拿命来抵。” “大人饶命,贱妾对夫人绝无半分加害心思。只是贱妾,贱妾乃陛下御赐给大人的美人。这一生,也只能呆在司马府了。 为能得到您的垂怜,有些焦急了。但是,贱妾对大人一片丹心,天地可鉴呐!”美人慌忙匍匐在地。 司马相如狠狠白了她一眼。不再理会,自行收拾了清爽,迎旨入宫。 只是他不曾看见,身后原本匍匐在地,神情慌乱的美人。在他转身出门的一刹那。瞬间收了惊慌,只是微微一笑,歪坐在地,胸前玩弄着一缕秀发,眉眼深处恨意满满,竟似毒蛇般妖异蛊惑。 *** *** 未央宫内,汉武帝朝服未褪,他拿了卷轴仔细批阅,半晌,问侯立一旁的司马相如。 “司马爱卿,唐蒙又报,西南夷密林遍布,高耸入云,多有悬崖天堑。南夷大道修路两年,今日仍未有进展。 分卷阅读35 求援士卒一万,黄金十万两,用以通道。昔日你曾深入巴蜀,对当地情况甚熟,有何见解?” “唐郎将开夜郎及僰中时,征巴、蜀、广汉士卒,参加筑路建城的有数万人,多为士兵,领头皆为兵长。能工稀少。修路二年,未成,士卒多死亡,耗费钱财。修路建城经费又多来自当地官库,故巴蜀当权者多有反对者。上下不通,诸事拖延。今西南已降,天下一家。论能工巧匠,当属我中原为多。是以,臣认为派工匠三千,先进工具、车马五千、备足粮食、过冬物资。支援唐郎将为佳。” “爱卿所言,甚合吾意。”汉武帝甚喜。 建元六年,冬。 夜郎国降汉,邛、笮、冉、駹、斯榆等少数民族的君长听闻西南夷归汉后,当地经济得到大力扶持,百姓安居乐业,君族仍为汉臣安享荣华,纷纷请求成为汉王朝的臣子。 事多且重,郎将唐蒙□□不得,是以,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令持节出使。 午时,司马相如了领了旨意,从朱雀大街直奔回府,正欲入门。 “司马大人。”清哑的女声在他侧边叫住了他。 孟七还是如同从前一样,一身漆黑,只在领口处绣了朵朵鲜艳的彼岸花。她带着侍女二人,提了木箱伫立在石狮子的一侧,看样子是刚做了一笔买卖。 司马相如辑手,“孟掌柜的,有何指教。” “民妇看司马大人印堂发黑,最近宅内是否不安?” “我竟不知孟掌柜除了做典当抵押生意外,还兼职帮人看相算命。”司马相如讽刺到。 孟七却也不恼,只是笑了道: “干典当一行,最重要的一点是讲究眼力,眼力若是不好,很容易被鱼目混了宝珠,把榆木疙瘩当了黄金宝贝。故和看相掐命,是有几分相似。司马大人,欠了债是要还的,否则祸及家人,那就太过无辜了。” “孟掌柜今日大概是被日头晒昏了头,有些胡言乱语。恕相如不奉陪,告辞。”司马相如说完就入了府。 “司马大人,将来如果有需要。可到到东市找孟七。民妇恭等大人大驾光临。” 司马府的木门缓缓关起,咔哧一声,终于隔绝了外界。 “掌柜的,您今天没诓人呢。我看那司马大人的印堂,确实乌黑发青。也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将至?”曼珠体质特殊,一向对污秽之物异常敏感。 “呵,这笔大生意。就要成了。” “不对啊,曼珠,你这样说,好似我经常诓人似的。”孟七未直接回答,却反二女。 “不是经常,是无时无刻。”绛珠抢白到。 “啊,啊。”孟七左右手同时抬起,曲指用力一弹两侍女的脑门。她的力气一向大得很,疼得二女龇牙咧嘴。 曼珠揉了头很是不满孟七的暴力行为,绛珠却是眼睛一红,眼看就要掉下眼泪。 “绛珠,你若是敢在这儿哭出来,今晚便罚你守夜。近日常有那不识相的“君子”爬窗,当铺内没什么贵重物品,我看就把你包成个条子,丢在地上,让他们给掳了去算了。”孟七继续添油加醋。 为了不被包成条子丢在地上被捡走。可怜的绛珠硬是生生的憋住了眼泪,一旁的曼珠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又是安慰,又是好笑的扶了她的肩头。 主仆三人一路无话,慢悠悠的往当铺方向回去。 【07】 冬去春来,谷雨过后,长安城的牡丹花开正艳。 一朵朵硕大的花冠沉甸甸压着柔软的枝条,国色天香,夺人心扉。 孟七一向对牡丹没什么好感,她向来感情淡漠,喜欢不来这争妍斗艳的人间富贵花。美是极其美的,就是太过耀眼了些,物极必反,月满则亏。 长安城发生了二件大事,而这两件大事的主人公,都是长安城最受欢迎的美男子司马相如。 第一件事,据说司马相如等到达蜀郡后,令将士拆关隘,扩边关,建孙水桥。允许邛、笮、冉、駹、斯榆百姓与汉人经商往来,互为通婚。极大的促进了边关民族大融合,深受当地百姓爱戴拥护。凡出行,必有百姓夹道欢迎,撒花欢呼,久而久之,蜀郡太守不得不令县令王吉背负着弓箭,划道前行。 卓王孙、临邛诸位父老都凭借关系来到相如门下,献上牛和酒,畅叙欢乐之情。 卓王孙甚至喟然感叹,深悔将女儿嫁给司马相如的时间太晚,派家丁派送丰厚贺礼,将与儿子均等的财物从西南,千里送往长安司马府。据说,当时运送财物的队伍,足足排满了整条朱雀大街。 第二件事,惊才绝绝、以笔代戎的中郎将司马相如因被告发接受贿赂,并将受贿财物混入丈人运送财务的队伍,送往长安。 武帝大怒,免其官职。据说司马相如从西南,以囚车押返,已在三日之前抵达长安,收押天牢。其夫人卓文君日日泣血朱雀大街,求武帝清查贿赂一案。 这两件事,一悲一喜、喜忧掺杂,同系一人。 分卷阅读36 一时间,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茶楼酒馆,好事之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余生当铺内,绛珠愤愤不平的扯着新绣的帕子。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陛下、司马相如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司马相如倒霉,大赦天下之后才被告发。” “绛珠,你骂司马相如,我尚能理解。他自从来到长安,好似变了个人般。对卓夫人不冷不热,却有些忘恩负义。为何陛下也要被你唾骂呢??你可小心被隔壁听了去,这可是要杀头的。” 曼珠端着一碗见底的醒酒汤,正从二楼走下来。昨夜,孟七贪嘴喝了一壶的牡丹新酿,到现在还瘫在床上不起。 “哼!陛下当年求娶前皇后的时候,“金屋藏娇”的典范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谁料到,咱们汉武大帝没隔几年就喜新厌旧,以妒妇之名令前皇后迁居长门宫。可是,这普天之下的女人,哪个不希望自己的丈夫独宠一人,哪怕是一国皇后,也是如此。” “那司马相如更可恨了,没得到的时候“一日不见,思之如狂。使我沦亡,使我沦亡。”这一到手了啊,那便是夏天的篝火,冬天的冰霜,如若糟糠,最好弃之。现在好了,还吃了牢饭,连累了卓夫人。我听说卓夫人在朱雀大街跪地磕头了一天一夜,差点死在朱雀大街呢。” 绛珠喋喋不休的接到:“我要是卓夫人,让司马相如自生自灭,死在牢里算了!” “绛珠,我觉得,司马相如最后若是死了。一定是你咒死了的。”曼珠打趣她到。 “真能咒死他,我一定每日三柱高香,祝他衰神附体。”绛珠撅着小嘴。 “啪!”二女正说话间,后边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只见孟七懒洋洋的侧卧在贵妃榻上,手掌用力往茶几上一拍,似乎拍了一只苍蝇。 “孟掌柜的,快松手。您快拍死小的了。”手掌下有尖细的声音传出。 孟七随手一甩,就见桌上升起一团白气,不多时,一个身长三尺,细细瘦瘦,黑不溜秋的小金褂青年立在桌上。 “呦,小泥鳅精。”孟七笑。 被称作小泥鳅精的青年脸黑得快滴下墨来: “小的地龙王,如假包换,货真价实。五年前刚修得真身,入了仙籍。赐典那天,还被夸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条由泥鳅修得仙身的典范呢。” “噗嗤”绛珠和曼珠皆是忍俊不禁,那还不是小泥鳅精么。 小泥鳅以为她们是听见了他的慷慨陈辞,有感而发。遂很是威严的劝谏二女不要妄自菲薄,放弃自己;一定要用心修炼,奋发图强。功夫不负苦心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争取早日脱胎换骨,入得仙籍。 正当小泥鳅精唾沫横飞,正待要传授二人修仙秘籍时。孟七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来我这当铺何事?” 说到这,小泥鳅精漆黑的脸上竟然泛起一丝红晕,他用两只乌黑的食指在下巴处转着圈圈。期期艾艾的问道: “我,我就是来看看小金的。” “小金?”孟七一脸懵逼。忽的反应过来,“你是说我养的这条小金鱼吧?哦,它不叫小金,它叫虞姬。” “你讨厌!”小泥鳅精跺了跺脚,孟七瞧见自己一尘不染的茶几上瞬间多了一个泥脚印。一个巴掌,就将小泥鳅精扫了下地。 小泥鳅精摔在地上却丝毫没忘记姿势要优雅。左手撑地,右手捂胸。低着头很是害羞的快速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陶缸,那里小金鱼正欢快的游来游去。 “小金,是它在我心里的名字。小代表娇柔,金代表夺目。娇柔却夺目,它就是我心中的光芒。”孟七实在听不下去,脱下鞋子拍了过去。 “说人话!我突然怀疑那帕子上的诗是不是你所作。” “对天发誓,绝对亲笔。” 小泥鳅精乌黑的手指指着天空,亲笔确实是亲笔,不过是他请了泥鳅一族最有名的才子著词,他亲笔誊写在帕子上的。 “我数到三,若是继续废话。我便立刻拍飞你。”孟七毫不留情。 “等,等,等。”小泥鳅精知道自己实在是含糊不过去,方踱了小碎步,朝孟七贴过来。 “我、我、我离婚了!”说罢,小泥鳅精乌黑的眼眶里挤出几滴晶莹的眼泪。 “噗,哈哈哈哈”绛珠率先忍俊不禁,捂着帕子抑制不住的笑。就连一向稳重温柔的曼珠,拿着茶杯的手,也是抖个不停,埋头假装喝茶。 “我看你是帕子的事被小蚯蚓发现,被赶出来了吧!我听说你那夫人,可是虫界有名的悍妇,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孟七阴恻恻的笑到。 小泥鳅精假装看不见孟七翘起的唇角,一手抚胸,一手徐徐挥扬上天,悲痛欲绝的解释到: “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结婚以后才遇到真爱。我不愿意做那抛弃妻子,背叛婚姻的泥鳅,所以我选择了好聚好散,放过彼此。追求真爱。” “把精神出轨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你不愧是泥鳅 分卷阅读37 精界第一不要脸的泰斗。” 孟七躺在榻上,双腿交叉,似笑非笑的说道:“不过嘛,我很欣赏你的坦诚。所以决定收留你。” 小泥鳅精大喜。 “你只需为我做一件事。” *** *** 入夜,司马府。 卓文君拿着牢房里传来的信件,肝肠寸断。那是司马相如亲笔所作。信中空无一字,只在封底处二行 “一二三四五六七□□十百千万。万千百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呵呵,无亿。无意。无义。 司马相如,你究竟是怕连累我?还是当真无情无义? “夫人。”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只见那武帝御赐的西域美人,□□着双足,莲步而来。 “ 你来干什么?”卓文君收了眼泪,厉声问。 “当然是来道别的。”美人魅笑。 “不送。” “夫人不想知道,司马大人为何入狱?”美人却是不急不忙的坐下,自顾自端了茶杯。 卓文君美目微睁,看向美人。 “我本是斯榆圣女,在族内一直颇受尊重。人人都拿我当神明一样供奉。可是司马相如,巧言令色,让君主降了汉。君主为表忠心,竟然将我送到中原来。从西南到中原,八千里漫漫长路。 原本,将我视为圣女的族人,竟然玷污了我!而你们自诩孔贤之道的汉人官兵们,见族人夜夜玷污我。竟然也加入了畜生途径。”美人脸上满是淬了毒的恨意。 “所以,我要报复。报复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司马相如!因此,我在被赐之前,主动委身于司马相如的左膀右臂,魏副将。魏副将居次位已久,早望再升一级。因此,在必要之时,他非常乐意顺手举报司马大人。 只要司马相如被派往西域,我那接到信息,准备已久的哥哥,就会将金银珠宝装入司马相如回京的行李中。人证物证俱在,司马相如,在劫难逃!” 卓文君先是不解,后是惊诧,再是同情,接着愤怒。最终一切心绪归于平淡。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 “大汉地域辽阔,地产丰富。自武帝即位以来,重贤纳才,体恤民情,安内攘外。大汉国富民安,一片鼎盛繁荣。周边小国仰慕依附之,是大势所趋,并非相公一人之力。 你因此受牵连之苦,我仅以同为女人之身同情你,而相公并无任何过错,你的恨不过是迁怒发泄而已。” “迁怒也好,发泄也罢。只要有人同我一样痛苦,我便开心。”美人狰狞,被仇恨占据的心灵冥顽不化。 “你走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卓文君挥了挥手。终究是不想为难了她,她知道她说不动这个已经走火入魔的女人,她也不会为司马相如作任何妥协。而她空口无凭,亦不能上书含冤。 美人带着快意的笑容,一走了之。 卓文君仍在太师椅上如木般巍然不动。半晌: “司马相如,你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即便和离,我也求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遂拿了毫笔,墨色入纸写到: “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抚弹,八行书无信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相思、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监牢内,收了银钱的狱卒将信件丢给司马相如,司马相如看着泪迹未干的纸,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滚滚,顺着他眼角流下。 “司马长卿,你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08】 天刚刚蒙亮,卓文君便从床头玉枕内的空心处,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 这是她来长安之前,卓夫人偷偷塞给她的,多是些祖上传下来的手镯珠宝,金钗银饰。 那时不曾在意,塞入枕头,几乎遗忘。 如今,父亲卓王孙送来的财物因有贿品嫌疑,被运入官府清查。眼下,她要求人救司马相如,没有钱财是万万不行的。因此,拿了布包出门,前往当铺置换细软。 余生当铺。 孟七拿了一粒青白色的莲子,掷入墙角的大缸。一并将原本养在小陶缸的金鱼,丢了进去。 “哎呀,你轻点。”小泥鳅精一脸心疼的看着小金鱼被孟七重重丢入陶缸。 孟七白了他一眼,一个旋风腿将小泥鳅精也踢回圆形,踢入陶缸。 “心疼,那你便去陪它。”收了脚,正欲回榻补眠。 “嘎吱”当铺木门被推开,只见卓文君提着包袱走了进来。 “孟掌柜,我来找你典当些身外之物。”她开门见山的说道。 曼珠端了茶水上来,不经意间瞥见了卓文君的脖颈处,那里的青丝赫然发白了一寸有余。心下一惊,却是假装不曾注意的样子走开。 “卓夫人可是要救司马大人?可否告知一二法子?”孟七呷了一口花茶,解释道:“孟七旧时有竹马在御史府担任监察 分卷阅读38 ,对这宫墙内关系略知一二。兴许可以为卓夫人出些小建议。” “谢孟掌柜大义施以援手。” “昔日夫君立功之时,陛下曾赏赐美人一名。此人乃斯榆进贡的圣女,因其落魄与夫君有丝毫关系,故联合其兄与遣西使魏副将,里应外合,陷害夫君。” 当下,卓文君将美人告知的话,细细的转述与孟七说。 “我寻思过了,空口无凭。因此一方面,我想疏通关系,求御史大人在夫君案子上尽量延缓时日。陛下已答应我会彻查此案。同时,我亲自前往西域,私下调查此案。” “夫人勇气可佳,先不说御史台是否会竭力查清案子,你此去西域,长路漫漫,前路未知,困难重重。即使去了又从何下手。再者,现严法酷吏,甚为突出,不知司马大人可坚受多久的牢狱之苦。”孟七拿着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 “总有一丝希望,也要全力以赴不是么。”卓文君苦笑。 孟七伸直了腰:“卓夫人,若你信了孟七。便回去好生整理府邸罢。一个月之内,我相信司马大人必定平安无事。” “孟掌柜此话当真!?”卓文君双目圆睁,六月甘霖突降,她却无法置信。追问道:“可否透露一二?” “打蛇还需七寸,遇事必先抓心。司马大人才华横溢,举国皆知。陛下一向爱惜人才,不会就此让宝珠蒙尘。陛下应你彻查,也有本意。 如今,更重要的是如何让查案加快进度,并无有心之人横加干涉。所有事情,皆系一人——那便是陛下。 不巧,孟七和陛下也有些旧交情,我以旁人之身入宫,和陛下秉明缘由。相信陛下,会让御史大夫尽力查清案子。” “想不到孟掌柜如此神通广大,深藏不露。文君在此先谢过孟掌柜。” 卓文君听罢起身,双手互压,上身前倾,微微屈膝。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困难,她自然与孟七的点头之交,对方却愿意在如此时刻施以援手,值得她行大礼报之。 是夜,孟七拎了小泥鳅精往未央宫方向遁地而去。 “孟掌柜,您不是说和陛下有旧情嘛?为何我们要偷偷躲在墙角,不大大方方去面见陛下?”小泥鳅精拍了拍头上的泥土不解的问道。 “我哪里认识什么汉武大帝。”孟七面不改色。 “那您不是诓人嘛?”小泥鳅精大惊。 “我不那么说,卓文君能信吗?再说,只要抓得到老鼠的就是好猫,管它用什么法子。山人自有妙计!” 孟七接到:“听着,小泥鳅精。一会,我把陛下弄晕了。你给我把他给我送到西域去。” “小的地龙王”小泥鳅精不死心的解释. “诶,不对?西域?送去西域干嘛?西域哪里?” “等下告诉你。”说完,孟七捏了个决,只见正在案牍上批阅文章的汉武帝,咚的一声,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多时,一个虚影从他身上升起来,孟七从身上拿了一个小玉瓶,那虚影化成一阵白雾,溜进了瓶子里。 微冷的五月,繁忙的一夜。汉武帝做了个长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漂呀漂呀,漂了很久,才到很远以外的地方。看建筑的模样和参天大树,似乎是在西南夷。木制宫殿依旧灯火辉煌,他飘到一处房间窗边。 有似曾相识的美人和额戴布巾的大汉在灯下对饮,背对着他的位置,还坐了个汉人军官装扮模样的人。言谈间,司马相如、珠宝、押送,有字眼不断飘入他的耳中。 再后来,他似乎又飘回了自己宫殿。梦却还在继续,这次,有珠宝、士兵、囚车,还有司马相如在狱中满身是血的场景,一个个雪花似的飘入到他脑海里。 夜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卯时刚过一刻,守夜的太监进殿,发现汉武帝趴在桌上熟睡,轻手轻脚的替他盖上衣服。武帝身体一震,似是惊醒过来。太监大惊,跪地请罪。 “传,御史大夫!” *** *** 六月初,余生当铺内。 墙角的大陶缸里,莲子已经长成了一簇簇莲叶,翠绿欲滴中隐隐而藏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小金鱼在荷叶下欢快的游来游去,是不是翻跃而起,金色影子拖拉着晶莹的水花,很是优美好看。 如果忽略掉它后面,寸步不离的跟着的一尾乌黑透亮的小泥鳅的话。 “掌柜的,掌柜的。”绛珠抱着一拢刚刚采摘下来的荷花,兴冲冲的从外面走进来。 “您听说了吗?司马相如被无罪释放啦!虽然还没有官复原职,但是陛下派人从宫中送了好些大箱子去司马府。这是摆明了抚恤安慰嘛。那些达官贵族,一瞧见风头,都拎了上好的礼品,去司马府笼络关系呢。” 绛珠一边说,一边和曼珠将荷花摊开,晾在桌面上。待到半干,便可酿制花露。 “比预想的,快了些嘛。”孟七懒洋洋的抻了个腰。 “绛珠,曼珠。带上一罐新酿的荷花露,我们也去司马府道个 分卷阅读39 喜。” 从余生当铺去往司马府,大约需要小半个时辰。孟七一路兴致盎然,时不时停留在各类卖胭脂水粉、丝帕首饰的小摊边,一路下来,竟买了好几个点翠银钗,似乎心情大好。 “曼珠,掌柜的似乎很是开心呀。”绛珠看着孟七乐此不彼的和小贩讨价还价。 “掌柜的生意就要做成了,欢喜是自然的。”曼珠微笑。 司马府,这会儿,来道喜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去。门卫和管家忙活了半天,饶是疲惫。 看孟七三人拎了酒馆,猜是凑热闹道喜来的,不多盘问,便放了主仆三人进府。 司马府不大,过了院落便是前厅。孟七见前厅无人,便自顾自的朝内宅走去。内宅正房一般是主人起居之地。 “哐啷”,有瓶罐落地,碎裂的声音。 孟七三人自觉停住脚步,停在门外。 屋内传来卓文君撕心裂肺,不可置信的哭诉: “司马相如!我费尽心力救你出来,就是求一个明白!你要如此残忍对我,连一个解释都不肯?” “我如今无官无职,怕是会连累了夫人。”司马相如声音淡淡。 “哈哈?连累?从前你不也无官无职,我何曾嫌弃。如今以此为名,要与我和离,我却是不懂何意!”卓文君咄咄追问。 “夫人怎么想都可以,我累了。不想再见到你。放过我吧。” “我卓文君,敢作敢为。我可以自认从前被浮尘遮蔽了眼睛,当是,今日你若不说个清楚明白。这个婚,我是断不会和离的。你若一纸休书休了我,我便撞死在这!”卓文君掷地有声,丝毫不退让。 “你一直不肯说明缘由,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孟七一步跨进了内堂。她身着黑衣,脸带肃杀之气,那双眼睛,却仿佛早就知晓一切,通透而平淡。 “司马大人,却是有难言之隐。想必,贪财求势,步步为营,精心算计自己的夫人这种事,他大概是说不出口的。” 司马相如蓦的抬起头,双眸迸发惊诧,不可置信的看着孟七。 孟七看也不看他,只是向卓文君道: “卓夫人,以你余生性命,来换一个明白,你可愿意?” “我愿意。” “不!阿君!不要!”司马相如看着卓文君一瞬白头,目眦欲裂、痛苦大叫。 孟七从手心幻化出两只蛊虫,名为同心。一雌一雄,蛊虫入体,记忆共享。 前尘往事,如大雪般,纷纷扬扬落入卓文君的脑海里,历历在目。 原来,没有两见生意、没有绿绮传情、也没有月下相奔、也没有举案齐眉;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算计而已。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曰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儿何簁簁,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原来,我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你给我画的水中花,镜中月而已。 【09】 回余生当铺的路上。 “掌柜的,他们二人都当了余生,还能活多久呢?”曼珠不解。 孟七做成了生意,此刻心情大好。较之平常更有了几分耐心。 “他们夫妻二人,乃白头翁转世,相依相生,原本有百岁寿命。司马长卿身负天命,须助武帝平西南,绝匈奴于关外,直至六十有余。我拿走了他们各自三十年寿命,剩下的时间,他们会愈加恩爱,直至终老。” “那为何司马长卿也要典当自己的余生呢?.”绛珠追问。 “赎罪还债罢了。八年前,景帝还在位的时候,司马长卿入长安,做了景帝的武骑常侍。 武骑常侍共有两人,另外一位便是那卓文君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前夫程煜。 身份地位相同、爱好兴趣类似、年龄相仿的两个年青人时常切磋武艺,逐渐成了好友。 宫墙之内,知己甚少,清冷无趣。程煜常常同司马长卿说起自己新婚的妻子,娇媚可人、温柔贤惠、才华横溢。久而久之,司马长卿竟然爱上了好友口中,未曾谋面的卓文君。” “这不就是传说之中的意淫嘛!”绛珠撇嘴。 “噗嗤。”孟七极其曼珠都忍不住喷笑,拿手揉了揉绛珠的脑瓜子。 “话糙理不糙,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但是本来只是水中月,镜中花的人,却因为程煜的一次意外坠马成了现实。卓文君喜好音律,程煜便千方百计为她寻来了绿绮琴。 坠马重伤后,程煜自知命不久矣,来不及将琴送回临邛,便将此事托付给了司马长卿。 这司马长卿本就对卓文君有觊觎之心,更是在知道她是临邛首富之女后,动了心思,求着好友县令王吉,牵桥搭线,以绿绮琴弹奏《凤求凰》一举躲得了佳人芳心。” “无耻!”绛珠愤愤,“这么 分卷阅读40 说来,卓文君的私奔都是他早就算计好了的?” “不仅如此,司马长卿利用县令王吉的贪财之心、卓夫人的爱女之心、卓王孙的贪名之心,以及卓文君为夫筹划似锦前程的苦心,在背后操纵引导了整个事件。 表面看来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其实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只有他一人。”孟七解释。 “好一个一石四鸟之计,这司马长卿,心思简直缜密得可怕。”曼珠道。 “不过终究是读圣贤书之人,廉耻之心未丢。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之后,这司马长卿,却是开始自作自责,无法面对自己。所以便有了后来的变化。” “哼,假仁假义罢了!太不公平了,司马长卿除了愧疚,又做了什么?卓文君却这么轻而易举的原谅了他。太不值当!”绛珠仍旧是不能释怀。 “夫妻之道,哪有那么多恩怨分明,孰对孰错呢。这司马长卿,却也是付了真心的。否则也不会痛苦不堪。”孟七开导绛珠。 “掌柜的,司马相如最后用余生换了什么?” “他用他的余生,换了一个祈福。愿程煜下一世平安富贵,得一人心,白首不离。” “哼!总算还有些良心!” 主仆三人说话间,不知不觉便到了当铺门口。 “掌柜的,有人不长眼,在我们当铺对面开了家客栈呢!”绛珠扯着孟七的袖子,手指向着一处。 还真是! 这才一天功夫,当铺对面,竟然新开了一家名为:“摆渡人家”的客栈。 门口齐溜溜的挂了串灯笼,上面用大字写着“宾至如归”四个大字。客栈大开,门口不见半个小二迎宾。 孟七开当铺的这条巷子,半天不见一个人影,开客栈,那是眼睛得多瞎啊。她半是好奇的往大堂里一桥,当下全身僵硬,愣在那里。 不仅是孟七、绛珠,甚至一向温柔得体的曼珠,也是傻了眼。 这哪里是什么“摆渡人家”客栈”,完全就是一个缩小版冥界! 那在大堂里擦着桌子、扫着地板、身穿黑白二色衣服的跑堂,不是黑白无常是谁? 那坐在柜台后面,挥着毛笔的账房先生,不是陆判是谁? 还有许许多多熟面孔。牛头、马面、鬼兵、阴差…… ……用脚趾头都能猜出这是谁的手笔。 孟七额头青筋跳得厉害,太阳穴突突跳着。她像见了鬼(确实是见鬼了)一样带着二女,一阵风似的往自己的当铺走去,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阿姜,你是赶了多远的路?这满身臭汗熏人。” 孟七此刻最不想看见的——冥王大人正优哉游哉的躺在孟七平时惯常瘫倒的贵妃榻上。 拿着孟七最爱的陶杯,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品着荷花酿,他的脚旁,小泥鳅精很是狗腿的替冥王敲打着大腿。 见孟七进来,乌黑的脸上挂了一丝讪笑。曼珠、绛珠预感又有一场世界大战,悄悄溜了上二楼咬耳朵去。 “小泥鳅精,你好歹归属修仙一界,和冥界河水不犯井水,更用不着对冥王客气!” 孟七龇牙咧嘴,很是不爽。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吃她的住她的,居然敢倒戈相向,回头一定要赶它回去。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看到小金鱼。 “冥王大人答应我,将来等小金鱼再次投胎转世后,替我也做一个肉身到人界陪她,与她恩爱一生。” 小泥鳅精难得没有强调他的地龙王身份,昂头挺胸,很是硬气。 “看来你对我家小金鱼是真爱啊!他的鬼话你也相信!你就不信,在你投胎转世之前,我就把你剁碎了给荷花施肥?” 孟七阴恻恻的看了小泥鳅精一眼,后者浑身一震,立马消了气焰,自知自觉的遁了形去荷花缸里游玩。 “阿姜,做女人,一定要温柔。像你这样动不动飞鞋底,剁碎人,除了我也没人要了。” 冥王认真的教育孟七,同时丝毫没忘将自己一颗火辣辣的,充满了的真情、执着和勇气的内心展示给孟七看。 “冥十夜!你究竟想干什么!”孟七吼! “阿姜,本王很感动,你终于愿意叫我名字了。”冥王感动,认认真真的解释到: “其实嘛,是这样的。近来人界频发灵魂不肯入地府投胎之事。为此,我经过认真考虑,决定在人间设立一个灵魂摆渡客栈,指引渡化四方游魂!” 冥王的话,孟七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她不想再废话,直接祭出绣鞋,将他拍了出去。 摆渡人家客栈内。 “冥王大人,您又被孟掌柜的鞋底拍回来了?” 陆判捋着白花花的胡子,眼睛里闪着看好戏的莹莹亮光,那样子,哪里像是一个审判往生,令行禁止的陆判。更是像极了街边,爱听八卦的猥琐老头。 冥王未答,只是冷飕飕的瞧了一眼陆判,陆判立马噤声。拿了他的大毛笔,假装在恐无一字的账本上划横线。 余生当铺内,小金鱼仍旧欢快的游来游 分卷阅读41 去。它身后永远跟着一只不知疲倦,追赶着金鱼尾巴的黑色小泥鳅。 柜台后,四方格。孟七将装了司马长卿和卓文君余生的瓷瓶,摆放整齐。愣了许久,才喃喃自语道: “二、三。还要多久,才够凑齐七段余生呢?” 【10】 很久以后,卓文君、司马相如都已老去。 白发苍苍的司马长卿躺在病榻之上,而同样白发苍苍的卓文君坐在他的身旁,双手握着司马长卿早已干柴褶皱的手。 “阿君,你可曾恨过我?” “长卿,我怨过你,但不曾恨过。” “那你后悔吗?”躺在榻上的司马长卿进入弥留之际,他的眼神慢慢不再清亮,慢慢涣散。这不长的一生,他曾渴望荣华富贵、渴望建功立业、渴望扬名天下。 然而,如同塞外的黄沙海洋、夕阳落下,天地间一切归无。在生命的尽头,一切放下,唯独对那件早已尘封的往事耿耿于怀。 “发乎于情,事过不悔!”这八个字,卓文君用了一生来回答他。 司马长卿嘴角露出久违的浅笑,双手从卓文君的掌心里滑出,轰然落下。 那个才华横溢、清雅俊朗的才子,早已被岁月折磨得清瘦嶙峋,如一具人皮架子。 没了从前风采过人的姿容和恣意挥洒的风度。 这几十年来,他一直心怀愧疚,对旧友、对妻子,他无法面对自己曾经欺骗和算计的事实。 有时候,他甚至希望她是恨他的,这样他起码会好受一些。但是,他不曾想到,她尽然从未憎恨过他。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长卿.长卿.”方才柔美的笑容,顿时化作了决堤的悲凉,滚烫的眼泪滴在了他冰冷的脸颊上,她从怀里取出绣帕,一边为他擦拭干净,一边喃喃自语道: “这一世,夫妻缘尽。下一世,我仍旧希望遇见你。” 她曾经想过,假如没有遇见司马长卿,假如不曾有那次的月下相奔。她大概会现世安稳,享尽一切荣华富贵。却也如同吊线木偶般,枯燥无趣的了此一生。 但是,绿绮弦动,心绪缭乱。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风吹起卧室床前的珠帘,环佩叮当,流光溢彩。视线透过泪水,她似乎看到,很多年前与他初见的场景,那时他们之间隔着的,也是这样莹莹生辉的珠帘…… 琴音袅袅、绕梁而下。拨动了她的心弦。 她终于从丧夫守寡的日子里活了过来,从此,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纵使后来再发生了那些事,对她而言,不过是考验。她爱他,从不后悔,从不迟疑。 他走了,三年后,她郁郁而终。死前,她留了遗言,与他合葬。 随棺封入的,只有一把绿绮琴。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知相爱,相守一生。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第二卷完】 【01】 六月的长安城,燥热无比。 太阳晒得路边的梧桐树无精打采,大片大片的垂着叶子,像是快要枯竭而死。赤蝉躲在树上一声声的叫着,令人一会心烦意乱,一会昏昏欲睡。 余生当铺所在的街道偏僻又狭窄,平时稀少人烟。更何况,这个年代,典当行业还不是那么流行。当铺别说一个月,半年不开张也是极其正常的。 春困夏乏秋无力,冬天正好眠。 对孟七来说,夏天简直就是一个不出门的好借口。故立夏之后,便躲在当铺内,夜起朝睡,日夜颠倒,整日整日的不肯出门。绛珠和曼珠早就见怪不怪,便也随她去了。 这天,孟七仍旧睡得天昏地暗。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拿了头发往她的鼻孔里钻呀钻的,弄得人麻麻痒痒。 心中无名火顿起,正要全身发力却发现灵力早被禁锢。她及其恼怒的睁开眼睛,就见冥王不知死活的趴在她身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闪烁着你奈我何的光芒。不待她说话,便笑眯眯的说道: “阿姜,本王带你去看热闹。” 话毕,一个须臾间,便到了茗香斋。 这是位于朱雀街的一间茶馆,冥王好茶,常年包了二楼一间雅室。茶是来自九天蓬莱山的好茶,器是来自九州皇室最好的器具,连焚香用的阴沉木,都是他亲自去东海龙王那里打牌赢来的。据说是龙王常年睡的沉香木枕头劈成的细木香线。 冥王三不五时的来这,点香沐浴,煮泉品茗。用孟七的话来说,就是有钱人的恶趣味 分卷阅读42 。 孟七的神智一半还在当铺内,又逢半醒间有起床气在身。乌黑着脸,毫不客气的推开冥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对准冥王砸了过去。 冥王准确无误的接住茶壶,却也不恼。 “阿姜,你这般暴躁。除了我,也没人要你了。” 不待孟七回答,又自顾自的接到: “先别生气,本王今天,真是带你来看热闹的。”话毕,在窗边坐下,饶有趣味的看着外头。 孟七一时好奇,也懒得继续和冥王计较,拿了茶点往嘴里塞,边吃边往外看热闹。 窗外就是朱雀街最繁华的地段,也是一处灯红酒绿的烟花之地。长安城内,有两间最大的青楼。一名春花楼,一名秋月阁,两家妓院只隔着一条街,门户相对,十步可及。 春花楼姑娘擅歌舞,个个身段妖娆,嗓音如黄鹂般悦耳动人。斟茶添酒时,轻声细语如一朵朵解语花般惹人怜爱。秋月阁美人擅诗词,一个比一个才情卓越,气质不凡,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丝竹雅乐间,美人更添一份出尘之气。 俗话说,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斗争。 不过这话有时也不全对。就拿春花楼和秋月阁来说吧,两家青楼虽然同属一行,然而主打特色不同,没有商业上的竞争便也就没有什么争端。春花楼多达官贵人;秋月阁多名流雅士。故虽然同行又面对着面,竟然意外的和平,十来年未曾起过冲突。 不过今天,一向和和气气的两家青楼竟然公然在朱雀大街打群架。 一时之间,身着桃红柳绿的姑娘,你推我搡,这个往对方雪白的胸脯上捏一把,那个拿了嫩白的双手死命的扯着乌黑的头发。大街上,飞起的脂粉尘里混着女人的尖叫。 两位肥腻不相上下的老鸨头发散乱的站在自家楼前,气喘吁吁的指桑骂魁。 最精彩的当属战场中间,一个绿衣公子和一个蓝衣公子持械相斗。两人身上带了功夫,似乎不相上下。拳脚往来间,身上都带了彩。 孟七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绿衣公子是宣威将军樛全的儿子樛乐,蓝衣的是建忠校尉韩千秋的儿子韩千守。这两人整天游手好闲,颇好女色,成天就爱往妓院跑。男人打架,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为了争女人。”冥王回答到。 “呵。”孟七冷笑了一下。 “冥王对这些风月之事,可真是关注。” “阿姜,那你可冤枉我了。”冥王抬手弹了孟七额头一下,孟七下意识挥手打去。却被冥王握住了手掌,他用双手捂着孟七的半截手掌,轻轻的哈了口气。 掌心微微热气,孟七竟然有瞬间的心悸。她慌忙抽出手掌。 “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冤枉你了。” 冥王似笑非笑。 “你都看了那南越太子赵婴齐三年,都没等到他和樛家大小姐有什么瓜葛。我不帮你一把,你是要等到这长安城的梧桐树都枯死了才行。” “这和赵婴齐有什么关系?”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斗争。有斗争的地方就一定有劝架的。朱雀街的守卫,可不就是赵婴齐?” “好戏要开开始了,阿姜,你先看着下茶。”冥王示意孟七往前方看。 一队守城侍卫身着戎装驾马疾驰而来。领头的小将,身形高大挺拔,一身青黑戎装,头戴羽翎帽,肤色却不似汉人的黄皮,嫩白细腻。完美的融合了阳刚和阴柔两种气质。这般风采,不是赵婴齐却又是谁? “樛公子、韩公子。”赵婴齐下马,对樛乐和韩千守分别稽手。 “天子脚下,不容动乱。还请二位公子以和为贵,切莫在这烟柳之地大打出手,传出去,恐怕对樛将军和韩校尉名声不利。” “你是什么人,敢管我的事?”韩千守拿手指戳了戳赵婴齐的额头。 赵婴齐面色不悦的冷声说道:“南越赵婴齐,暂任朱雀街侍卫长。” “原来是三年前被南越送来当质子的南越太子啊!我以为你早羞死在城门口了,没想到在这给人当看街狗啊!”韩千守大笑。 “韩公子,请你自重。你父亲韩校尉,原也是济北丞相。如今入汉,食汉栗,穿布衣。你我有何不同?” 赵婴齐洁白的脸度了一层青,吐气成冰。 “当然不同,你一个被亲生父亲抛弃的丧家之犬,拿什么和我比?” 赵婴齐忍不住,佩剑出鞘。一道刀光划过,只见韩千守的衣袖少了半截。 韩千守大怒,拔刀朝赵婴齐砍去。围观的人群躲闪不及,纷纷避开,赵婴齐带来的侍卫们见他游刃有余,便也退后一丈,人群中霎时空出一块新战场。 本是主角的樛乐见已经没自己什么事,正待溜回秋月阁,却远远的看见姐姐樛桐,一身火红羽衣,骑着马从远处飞驰而来。顿时头大,当下脚底抹了油,迅速朝小巷方向跑去。 “樛乐,你给我站住!” 只见长鞭在半空 分卷阅读43 中挥过,秋月阁门头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被打落。好巧不巧,正朝着赵婴齐砸过去,赵婴齐正一脚将韩千守踢远。余光瞥见灯笼飞来,在半空中翻转了身子,一旋一脚便将灯笼往来处反砸而去。 灯笼正中马眼,吃痛之下,马匹昂首嘶鸣,暴躁的上跃下跳,欲将背上的樛桐甩落在地。樛桐制不住,身子脱了马背,随着惯性向后摔去。 没有想象中摔落在地的疼痛。 樛桐睁开眼睛,眼前却见一个肤色雪白,眼角微微上挑的俊俏少年郎,面带疑惑,目不转睛的抿着薄唇看自己。可能是被少年眼中一丝清冷的星光迷了眼。樛桐有一丝恍惚。 “婉婉?”赵婴齐问。 “什么婉婉?你这人见人就乱叫的么。我是樛乐的姐姐,名为樛桐。”樛桐面色有些发热,挣脱了赵婴齐的怀抱,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鞭子。 赵婴齐有片刻的恍惚,直盯盯的看着樛桐侧脸好一会才缓神。 “抱歉,在下眼花了。樛姑娘看起来并无大碍,在下告辞。”赵婴齐见韩千守不敌跑了,便也带着侍卫们离去。留下樛桐愣愣的在大街上站了一小会。 “诶?”待樛桐回过头,早已不见了少年踪影。 “都还没问你叫什么,名什么,在何处谋生呢?”樛桐一顿脚,声音却如蚊呐。 *** 好戏落幕,孟七顿觉百般无聊。 “这出英雄救美的戏怎么样?”冥王点燃一支线香,以手为扇,深深的嗅着。 “看不出剧情发展。” 孟七很是嫌弃的看着冥王一脸陶醉的样子,实在不知道那破玩意儿有什么好闻的。不就是龙王的枕头么,说不定上面都是千年头油和口水味儿。 “阿姜。你可真是迟钝呐。你难道看不出,那娇艳美丽的樛桐姑娘,已对俊俏少年郎赵侍卫长情根深种了吗?” “那又何如?”孟七觉得自己最近大抵是睡太多了,脑子有些打结,不太爱思考。索性顺序冥王的线索问下去。 冥王看出孟七在偷懒,心里却是一片受用。很是耐心的解释道:“据我所知,这樛桐自恃貌美,身手又不错,性子很是张扬。寻常文弱的公子哥们压根看不上,一心一意,要嫁个英武不凡的少年郎。你说今日,被神仙似的赵婴齐救了,还不追寻到底?” “那你又如何肯定,赵婴齐一定会从了她?”孟七继续追问。 “呵呵”冥王冷笑道: “因为他有所求,而所求之事,偏偏还得这个樛桐才能够帮到他。” “赵婴齐,可不是个小人物呢。” *** 不是小人物的赵婴齐,此刻正和侍卫轮完班,心事重重的走在回宅的路上。脑海里,不时闪过白日街上救下的红衣女子的脸庞。娇艳、美丽、像一株带刺的玫瑰。 当然这些还不足以让他惦记,他只是疑惑,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缓步前行,赵宅位于城内东侧的小巷里,入长安当质子的三年里,他和随同一直住在这里。 宅子位于小巷尽头,年久失修,阴冷潮湿。木门上长了厚厚一层青苔。赵婴齐静静看着,门却吱呀一声,缓缓钝钝的开了。一绿衣女子,怀中抱着个大灯笼正要走出来,猛然瞧见他木木的立在门口,吃了一惊。 “太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赵婴齐仍是愣愣的看着绿衣女子的脸,乍看之下,竟然和白天的樛桐有八分相似。只是樛桐生得更为娇艳,眉眼也浓烈一些。 努力收了心神,赵婴齐抬手拿过女子手中的灯笼,一踮脚,挂在空空的屋檐下。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婉婉,你可曾有其他姐妹?” 被唤作婉婉的女子柔柔的回到:“公子说笑了吧,您自小和婉婉一起长大。自知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连兄弟都不曾有,何况姐妹。” 赵婴齐听罢,也不再多言。也许真是他多想了,长安城和南越,相隔的何止是几千里路程,这样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能有什么干系? “婉婉,说了几次了,在长安,叫我公子就好。” “是,公子。” 【02】 都到了六月下旬,当铺里的荷花,还只抽了一朵花骨朵,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是不愿意绽放。 荷叶下,水缸里,一只黑不溜秋的小泥鳅,不知疲倦的追赶着身形极为漂亮的小金鱼。好几次,差点要追上了,小金鱼便一摆漂亮的尾巴,激起几朵水花,打了个旋,又朝反方向游过去。 “绛珠,酒呢?酒怎么没了?” 大清早,当铺后院的库房里,传来霹哩乓啷器皿落地的声音。曼珠和绛珠将手头的活计一放,急忙往后院跑去。 “掌柜的准时一早就犯瘾了,曼珠,你把酒藏好了吗?”曼珠边走边问。 “放心吧,我叫小泥鳅精偷偷打了个地洞,把桃花酿全部封入了地窖,又施了法术在洞口。掌柜平时懒开法眼,绝对瞧 分卷阅读44 不出来 。”绛珠回答。 “那就好。”曼珠皱着眉头。 “绛珠,酒呢?”孟七见两个侍女进来,转过头直愣愣的丢出一句。她头发散乱,眼神迷离,一副半醒不醒的样子。 绛珠气急:“没了!春天就酿了两批桃花酿,您天天几缸几缸的喝。现在都盛夏了,哪能剩下多少!” 孟七仔细想了想,也没回忆起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手一伸,对着曼珠说到: “给我钱。我自己去买。” “掌柜的!”曼珠严肃的看着孟七。 孟七却是不管不顾,竟然动了法身,化成虚影飞逝,还顺带着卷走了曼珠身上的荷包。 长安城内盛产清酒,最好的清酒当属东市金樽酒肆。 孟七到金樽酒肆的时候,掌柜正在和一个绿衣女子争执着什么,走近了,方听个详细。 “都说了不要,你怎么还在这。我这不是当铺,做的是正经买卖。一手交钱,一手拿货。”掌柜看起来很不耐烦。 绿衣女子涨红了脸:“掌柜的,不能通融吗?我这衣衫,可是来自南越上等的天蚕丝做成的。冬暖夏凉,很是珍贵。” “不要不要,我不认识这玩意儿。再说,长安街没几家典当行,卖不出去我留着给家里的老狗做垫子吗?!” 掌柜见绿衣女子始终不肯走,怕耽误了自己生意,便不客气的动手推搡着绿衣女子往门外走。 孟七认出绿衣女子便是侍奉南越太子赵婴齐的橙婉婉。看着那张和樛桐有八分像的面孔,却也没惊讶。这三年,明里暗里,她可是看过数十次了。见女子失望的出门,便开口说道: “姑娘可是要典当衣物?” 橙婉婉正伤心着,听见一声清哑的女声,抬头便看见全身素黑的孟七,正关切的看着她。 当下心理难受,一股脑的说道:“是的。家里的公子正逢生辰,我想换些钱,给他打壶好酒,无奈掌柜的不肯。长安城内当铺我都走遍了,都说衣物不好转手,不愿意典当现钱与我。” “不知道姑娘,想当多少钱?可否拿给我一看。”孟七问道。 “这?”橙婉婉迟疑了下。 “我是东街余生当铺的掌柜,名唤孟七。若您这件衣物我看上了,必定给个公道价格。” “那就先谢谢孟掌柜。”听到此处,橙婉婉连忙将包袱打开,拿开一件嫩绿色的外衫递给孟七。 入手细腻柔软,轻如蝉翼,是上好的南越蚕丝织成。更难得的是,用深绿色丝线,在领口和袖口处,疏密有致的刺绣出条条柳叶。衣物飘动之间,如微风拂柳,这燥热的天,忽然就生出丝丝沁人的凉意。 孟七很久不曾穿过带颜色的衣服,本是套个近乎,当下见了,却是真的喜欢。便实心实意的说道: “我非常喜欢这件衫子,你看十两银子如何?” “孟掌柜,谢谢你。我件衫子是我从南越带来的,还没有穿过。但它不值十两银子,在南越,全新的大概也就值个三两。”橙婉婉红着脸说道。 孟七忽然就对她生出了好感,她笑道: “衣物有价,友情无价。我喜欢你这个人,就当交个朋友吧。” 橙婉婉犹豫了会,想到自己最近确实手头很紧张,便不再推脱。 “那谢谢孟掌柜,我那边还有一些上好的缎面鞋料。劳烦告知尺寸,改明儿我做一双新绣鞋给您送过去。” 孟七边告知边笑吟吟的将银两递给她。拿了衣物包袱,便回当铺去了。心情大好之下,竟也忘记了搭救这回事。 *** 这边,橙婉婉拿了钱,终是在金樽酒肆买了两壶上好的清酒,满心欢喜的拎回住宅。近家门口,却见赵婴齐和樛桐对面而立,似有争执。 “公子?这是?”橙婉婉停在二人面前。 “这谁啊?”不待赵婴齐回答,樛桐手执鞭把指着橙婉婉,一脸惊诧的说道: “你为何长得和我如此相似?” 橙婉婉也是目瞪口呆的看着樛桐,仔仔细细的打量她的眉眼。 樛桐眉眼浓烈鲜艳,自带一身的娇媚;而橙婉婉更似一株洁白的月季,温柔清纯。虽然气质截然不同,长相却是极为相似。 二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久久相对无言。 安静中,赵婴齐开口了:“樛姑娘,这是婉婉,我的贴身婢女,我从南越带来的家仆一路死伤,到长安的时候,就剩下婉婉。因此她是我的管家,也是我的家人。” 一字一字,敲打在橙婉婉的心里,细细密密,如针刺般的疼痛。 “哦,原来是个婢女啊。”樛桐强迫自己从橙婉婉身上收了眼神,纵然看着那张脸十分不适应。仍是笑靥如花对着赵婴齐说道: “我先走了,明日午时一刻,我等你。” 橙婉婉目送樛桐走远,幽幽的望着赵婴齐:“公子,我究竟还要当您的婢女多久?” 赵婴齐白净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面带一丝愧色 分卷阅读45 :“婉婉,我们说好了的。这样,你才能有机会安全回到南越。回家吧,天要黑了。” 夜,床幔晃动。赵婴齐一脸满足的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休憩。橙婉婉起身,边收拾床榻,边说道: “我看那樛姑娘似乎对你有意思,明日赴宴,早去早回,切不要私下和她相会。” 赵婴齐睁开眼睛,看了橙婉婉一眼:“说什么呢?明天只是樛将军为了感谢我救他儿子办的家宴,我怎可能在人家家里和人家女儿私会?” “我只是担心,担心你的魂被她勾了。” 橙婉婉娇嗔的嘟起小嘴,潮欲刚退的脸色,尚挂着一丝红晕。她坐在床沿边,半侧着头,昏黄的灯光从下巴和脖子间探出一束,恰好照亮了锁骨间的一小块皮肤。那里,生了一块梧桐叶形状般的胎记。赵婴齐伸出一只手,一寸寸描绘着梧桐叶的形状。 他没有答话,而是说道:“婉婉,我们有一样的胎记。这是神的安排。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 橙婉婉蓦地转过头,泪珠从眼角溢出,一串一串,急速滑过脸庞,掉落隐入被子。赵婴齐慌了神,连忙起身拥她入怀,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怎么哭了呢。” 橙婉婉也不说话,只是不住的流着眼泪,仰起头拿湿哒哒的脸庞蹭他的脸,红唇一寸寸亲着赵婴齐的脸。她一向温言软玉,再极致的时候,都咬着贝齿小小声的猫叫。 头一回这般大胆主动。 赵婴齐心里千回百转,伸出双手抱紧了她,一个翻身,侵城掠池而入。 燥热的夜,白蛇翻滚。皎洁月下,梧桐树叶被风吹动,啪啪作响。 橙婉婉在赵婴齐的一再索取之下,很快累得睡了过去,呼吸渐沉。 然而,累极了的赵婴齐却无法入睡了。他睁开眼睛,眼前却忽然闪过樛桐那双秋波流转,盼顾生辉的眸子。女子的声音反复响起: “赵婴齐,我一见你就喜欢,我想,你上辈子一定是欠了我的。若是我向你讨债,你还,还是不还?” *** 次日,宣威将军府。 樛全、樛乐、赵婴齐在男人的寒暄中,兴致渐高,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很快众人便有了几分醉意。赵婴齐自南越而来,酒力自然不比樛将军。酒过七巡,便醉了八分,樛将军也不为难他,安排了婢女引入客房休息。 将军府正厅到客房路上,迎面走来一个身穿橙色衣装的婢女,拿了盆汤给引路的婢女道:“小梅,这是小姐特地安排厨房做的醒酒汤,你快端过去。小姐找我有急事,我得赶快回去。” “可是海棠姐姐,赵公子醉了,老爷吩咐我先带他去客房休息呢!” 海棠回到:“这好办,客房和小姐闺楼近,我先替你送赵公子到客房吧。” “那也行,麻烦海棠姐姐了。” 此时赵婴齐已经有九分醉意,走路有些漂浮,眼睛半闭着。海棠见四下无人,便扶着他的手臂,往一处小楼走去。昏昏沉沉之间,赵婴齐直觉自己沾到了床榻,便舒展身体,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赵婴齐恍惚听到耳畔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他费力睁开眼睛,用手指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目及之处,粉色纱幔飘扬,再往旁侧一看,赫然有女子身穿大红肚兜缩在被子内。眉眼浓烈如画,不是樛桐又是谁? 赵婴齐霎时酒醒,神智清明了不少。他皱着眉头问:“我睡了多久?” “四个时辰,现在已经快天黑了。”樛桐揉着红通通的眼睛。 赵婴齐越过她,不慌不忙的将衣服穿好。从桌上倒了一杯水,一饮而下。见樛桐仍然在床上揉着眼睛,头疼的问到:“樛姑娘,你装够了没有?” 樛桐手一顿,遂停下不再坚持揉弄眼睛。随手将外衣一披,大大咧咧的下床来。 “你怎么知道?”她仰着下巴。 “我是个男人,做没做我自己不知道?”赵婴齐气恼,这樛桐,实在是胆子大得很。为了设计自己,连名声都不要了,气得他肝疼。 “哼!反正是你欠了我的,我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这简直是无赖,自己何时欠她什么了。赵婴齐更气了,他抬起眼睛,正欲发作,却呆了。 樛桐随意披在身上的外衫,松松垮垮,领口往肩膀处斜着,露出漂亮的锁骨。 那里,有一枚暗红色的梧桐叶,和他的、和橙婉婉的一模一样! 樛桐顺着他呆呆的眼光看向自己的锁骨,满意的笑了。 “你也发现了吧?我刚刚替你更衣的时候就发现了。所以,我们的相遇并非偶然,是神的安排。” “这怎么可能?”赵婴齐仍然在震惊之中。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说过,我一见你就喜欢上你了。所以,一定是你欠了我的。” 樛桐满不在乎,她自小生就一副假小子的性格,不爱红妆爱武装,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便做,爱上了便全心全意去追求。什么女孩子要温柔,要 分卷阅读46 腼腆,要恭顺,要三从四德,以夫为纲,根本就不在她的行为范畴内。 有一刻的无言时光,樛桐也不着急。按照计划,再过一刻,海棠应该领了她爹爹过来。到时候,她便一哭二闹三上吊,威逼利诱,让赵婴齐娶她,让她爹爹就范。 “小姐,大事不好了。”海棠从门外慌慌张张的进来。 “还没有到约定时间啊?”樛桐莫名其妙。 海棠擦着汗,急急忙忙的说到:“官府来人了,要抓赵公子。” 事情发展远远超过她的计划,樛桐来不及细问,以最快速度穿戴整齐。命令海棠将处于混沌状态的赵婴齐领去客房。刚到客房门口,就见一队官兵过来,领头的拿着画像对着赵婴齐看了几眼,开口说道: “赵婴齐是吧?建忠校尉韩千秋的儿子韩千守今天上午死在城外,有线报说几天前你二人在朱雀街斗武。现怀疑你有杀人动机。请跟我们走一趟。带走!” 几个士兵簇拥而上,赵婴齐有些莫名其妙,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他来不及反应,便被推搡着出了将军府。 暗处,樛桐狠狠的顿了顿脚。 “赵婴齐,等我。我一定会查明真相,救你出来的。” 【03】 夏夜,潮湿燥热,很难入睡。 孟七好不容易睡了个五分饱,却被对面客栈的嘈杂声吵醒。她怒气冲冲的打开窗户,拎起绣鞋,就往对面“摆渡人家”四个大字招牌砸了过去。见门纹丝不动,更加气愤,纵身一跃,直接从二楼跳下,大步流行走到门口,一脚将客栈门踢开。 屋内,牛头马面正甩着勾魂链,打得桌子乒乓作响,陆判小老头正捧着被墨水染黑了一片的胡子,哭得肝肠寸断。有一个黑影四处躲闪,伺机而逃,见门忽然打开,一阵风似的从孟七身旁溜走了。 孟七一脸青黑的问向屋内的众人:“你们主子不在,这是在唱戏?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 陆判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孟七,又转过身继续捧着他的胡子哭去了。 牛头马面一脸苦涩的挪到孟七面前: “孟掌柜的,我们新抓了一只游魂,正想等陆判查完生死簿,定阴阳后就送去地府。这游魂却生猛得很,非得声称我们在和他玩角色扮演。将陆判的墨水泼了,还挣脱了锁链,趁门被你踢开,从结界里跑了。这下可好,冥王大人要问罪了,孟掌柜的,你可一定要帮我们说话啊?” 孟七皱了皱眉头,这敢情还成了她的错了。遂开口问道: “冥王人呢?” “阿姜,你这是想我了?”孟七背后传来冥王戏谑的声音,不一会儿,只见冥王仍旧一身黑衣,从门外慢悠悠的进来,门又自动关上。 冥王顺手将手上拎着的黑影丢给牛头马面,便转过头来对着孟七,目光所及,眸色瞬时亮了几分。 今日孟七穿了一身嫩绿,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精致刺绣了带叶的柳条。孟七本就白,兼就身形高挑,这身打扮之下,竟然生出一股娇俏感。为她清清冷冷的面色,更增添了几丝出尘之气。 冥王由衷的赞叹道:“阿姜,我喜欢你这样打扮。” 孟七打量了自己一眼,顿时心生懊悔。那日从橙婉婉手上换来的衣裳,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旧物。心下喜欢,便趁着晚上四下无人,穿了好几晚。今夜被吵醒,没太在意便穿了出来。 孟七翻了个大白眼送给冥王:“冥王大人,孟七是个寡妇。请你自重。” “自重是什么?”冥王假装不解。见孟七又要发狂,连忙支开话题说道: “先干正事,说起来,今天抓到的游魂,还是你我的老相识呢?” 老相识?游魂?孟七仔细筛选了自己无几的朋友圈,也想不起来哪个快死了。好奇之下,便搬了把椅子坐下。牛头马面极为上道,搬了条椅子紧紧挨着孟七,冥王便挨着她坐下,还不忘偷偷给牛头马面竖个大拇指。 陆判终于将他的胡子洗干净,凶巴巴的坐在书案后面,一敲惊堂木大声喝到: “韩千守!我已翻过生死簿,确认你阳寿已尽,你且跟随牛头马面前往地府报道。若再逃跑,必定投入火烧地狱,受尽炙烤之苦!” “你这小老头谁啊?还有你们两个”韩千守跳起来,指着牛头马面说道: “还牛头马面呢?跟我玩角色扮演是吧?我都说了,不玩了,本公子不玩了!” 说罢,四处走动,边走边喊道:“牡丹、桃花,你们两个在哪啊?咱们不玩了,不好玩,你们快出来。” 孟七看得莫名其妙,问向冥王:“这活宝怎么死的?” “咳。”冥王摸了摸鼻子。 “嗯,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交给我处理。不过我听说赵婴齐被抓了。” “赵婴齐?官府怀疑他杀死了韩千守?”孟七一下便反应过来。 “我的阿姜就是聪明。”冥王言不由衷的赞美。 孟七丝毫不领他虚情假意的赞美 分卷阅读47 ,踢了凳子,一路快步回了客栈。她要好好补个眠,明天,该有生意了。 *** 一大清早。 余生当铺的门被拍得响个不停。小泥鳅精吓得一溜烟跑荷叶底下躲起来。曼珠推了推绛珠,边穿衣服边下楼问道: “谁呀?” 橙婉婉焦急的拍着门,一大早,她接到将军府通知,说赵婴齐昨晚被抓入狱。她急忙前往县衙,却被守卫拦下不许探监,在守卫的暗示之下,才明白探监需要“诚意”。 她随赵婴齐入长安以来,因为特殊身份不能做其他营生,每月仅靠着赵婴齐当侍卫长不多的俸银,维持以前在太子府的吃食标准,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 心急之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能见的值钱的一股脑收拾了,直奔余生当铺而来。 曼珠有些不满的开了门,正待说话,背后孟七开口道:“曼珠,这是我在长安的朋友,让她进来”。 曼珠回头见孟七今日竟破天荒的早起,并穿戴整齐出来,有些吃惊。 橙婉婉三步两步到了孟七跟前,急急的打开包袱,将一双崭新的女鞋往孟七手里塞: “孟掌柜,感谢你前些天施以援手,这是我亲手做的绣鞋,还请你收下。还有其他东西,你看下值多少钱?帮我估个价,我急着用钱。” 一边还着人情,一边求着帮忙。看来真是很着急。 孟七也不恼,收了鞋子,让曼珠拿到二楼。 “婉婉,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家公子,被怀疑和韩校尉儿子的死有关系。这会正在大牢里,我得去看看情况。”橙婉婉灌了杯水。 “原来是这样。我想赵侍卫长是个正直的人,应该和这事没有关系。希望他早日洗清冤屈。”孟七假装不知,装模作样拿了橙婉婉的包袱过来看。 “借孟掌柜吉言,还得您帮忙了。” “这些东西,我先收着。总共给你五十两银子可否?”孟七说道。 “谢孟掌柜,有朝一日必定相报大恩。”橙婉婉知道自己东西不值钱,孟七只是卖自己人情,当下十分感动。 孟七让曼珠清点了现银过来,又让绛珠从她卧室拿了一个竹节雕刻的,古香古色的小瓶子,一同递给橙婉婉。 “这是现银,这个是路萤。” “这是?”橙婉婉拿着竹节瓶子有些不解。 “不瞒你说,孟七故时来自南疆。会一些养蛊的小把戏。这是路萤,只要放在死人眼皮上,就能带你去他最初死亡的地方。我想,会对你有些帮助。” “天下竟真有巫蛊之术?”橙婉婉吃惊不已,当下也来不及细问,便带着路萤,前往监狱。 牢内。 赵婴齐一脸无奈的看着樛桐。 这姑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给他的“惊喜”一重接着一重。先是大大咧咧的当街表白,非得说自己欠她;再是不爱惜羽毛,将自己设计进去,安排一出他“酒后乱性”的戏码,妄图逼他负责。接着,他发现她身上有和婉婉、自己相同的梧桐叶,尚未消化就进了监狱。 短短几天内,每一件事都和她有关系,他想躲,想逃,无奈,她如影随形,逼得他无处遁形。 就算在这大牢之内,她也直接大摇大摆的进来了,昂着下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到: “赵婴齐,我若是救你出去,你娶我还是不娶?” 明明是询问,却没有一丝商量。说得好像娶她就如同上街买根白菜般随意。 樛桐脚都站麻了,见赵婴齐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当她是空气。无端气起,手起鞭落,抽得地面噼啪作响。 “赵婴齐!你是木头吗?我跟你说话呢!我若是救你出去,你娶我还是不娶?” “娶!” 应答的是焦急又欣喜的女声。 只见橙婉婉提着裙子,迈着小碎步跌跌撞撞的走过来。她扯着樛桐的袖子问道:“樛姑娘,您真有办法救我家公子吗?只要您肯出手相救,我必定劝公子娶您。” “婉婉!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办法!我不曾害人性命,相信官府会还我清白。”赵婴齐阻止。 橙婉婉对赵婴齐的话充耳不听,只是一脸焦急又期待的看着樛桐。 本是关心则乱的话,樛桐却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谁要你劝他啊?你就是一个丫鬟,下人。你劝他有用吗?” “还有你!”她指着赵婴齐说道:“官府那群蠢货,恨不得随便抓个人定罪交差,指望他们给你翻案,你就臭在这和老鼠作伴吧!一辈子都别想回南越。” 橙婉婉脸色煞白。 赵婴齐冷声说道:“樛姑娘,我相信头上有青天。还有,请你慎言。婉婉随我一同长大,早就是我的家人了。你不尊重她,就是不尊重我。” “哼!那你就死在这,让你的家人给你收尸吧!”樛桐变了脸色,转身就要离去。 橙婉婉急忙 分卷阅读48 跩住她的袖子,急道:“樛姑娘,公子是个重情义的人。冒犯了您,很抱歉。还请您不要介意,帮他一把。” 樛桐本就是一时气上心头,听了橙婉婉的话,顺势停下脚步,只是仍是不肯开口说话。 橙婉婉见状,急的不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有办法,应该可以找到证据。只要樛姑娘肯帮忙,求樛将军在陛下面前秉明,一定能够替我家公子洗刷冤屈。” “哦?”樛桐有些好奇。 橙婉婉也顾不得太多,当着赵婴齐的面,将孟七的给的路萤拿出,详细的解释了作用。 “倒是可以死马当活马医。”樛桐心下欢喜,她有心救赵婴齐,却苦无无处下手。今天来大牢内,也就撑着脸皮,先诓他一个承诺再想办法。 当下,二女也不管赵婴齐,先后直奔停尸房,拿现银贿赂了仵作,支开旁人,将路萤拿了出来。 竹节小瓶打开,路萤原是散发着灰色光芒的幽幽一团。只见这一团在韩千守周身转了几圈,最后,停落在他唇上,不多时,便晃晃悠悠的升起,往窗外飞去。 二女对视点头。连忙跟着路萤尾随而去。 一路小径,再至最繁华的朱雀街,最后路萤绕到春花楼后门,从二楼一扇开着的窗户里飞了进去。 樛桐和橙婉婉对视一眼。怎么进去?是个大问题。 二人正在踌躇间,却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二人连忙躲藏在拐角,探出丝毫。 只见一个女人提着大包袱,看打扮,应该是春花楼的姑娘。从后门鬼鬼祟祟的出来,见四下无人,慌忙挑了一条小路小跑离开。 事出反常必有妖。 樛桐和橙婉婉心照不宣的跟上去。 郊区。 女人从包袱里拿出黄纸、银钱,又从包袱里抖出一堆男人衣物和其他有些奇怪的道具。边烧边说: “韩公子,你死得那般羞人。妈妈怕惹事,便安排人将你丢到城外。奴家虽然觉得不妥,但无奈没有话语权。你我相识一场,今日,我将你最喜欢的物件烧给你,也算还了你钱。你到了阴曹地府,好好投胎,可不要找我麻烦啊!” 说完,又拿出酒壶和酒杯,斟上三杯,撒圈祭奠。 “你说死得羞人?是何意思?” 女人正倒完三杯祭酒,正想起身。忽听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女声从旁侧传来,心下一惊,顿时跌坐在地说。 樛桐领着橙婉婉,一前一后从树后走出。执鞭的手上用了十分劲,啪啦一声,抽在女人身边,顿时将地上的草抽出深深的一道痕迹。 “把韩千守的死因,从头到尾,清清楚楚交代出来。否则,我抽得你皮开肉绽,叫你再不能做那皮肉营生!” 女人见着樛桐,神色凌厉,二指粗的鞭子就落在她身旁。顿时吓得匍匐在地,颤颤巍巍的将事情始末交代了个彻底。 橙婉婉在旁,听着女人嘴里不时吐出:“□□、角色扮演、用药过量、刀具、皮鞭”等字眼,羞红了脸。想不到这韩千守长着一张人模人样的脸,私下癖好却如此变态。 几刻钟时间过后,两人终于弄清楚韩千守死因。 “你先回去,改日我通知你到公堂作证,你要将今天说的话,原封不动,一字不漏的复述。否则,你知道下场!”樛桐继续威胁女人。 “是,一定,一定!”女人忙不竭的答道,后提着裙子,跌跌撞撞的走了。 【04】 “父亲!你若不答应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将军府内,樛桐拿着一炳短剑,抵着自己雪白的脖子。她对面,宣威将军樛全气得七窍生烟,他用手指颤巍巍的指着樛桐: “逆女!你不知羞耻!” “父亲!”樛桐硬着脖子顶嘴: “我自小没有母亲,您常年在外征战。没有人教我什么叫做羞耻!从前您总嫌我不嫁人,如今我喜欢上一个人,我想嫁给他,您为何不成全我?” “你!那是南越来的质子!若两国关系交好,他便平安无恙,甚至等南越王老去,还能够回去继承王位。可若是两国交战,他便是一颗棋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你喜欢谁不好,何必喜欢这么一个前路不明的质子!” 樛全越说越急,末了手掌往桌上重重一拍,茶杯震动、飞溅了一地的水。 “可我一见着他就喜欢。何况,他帮过弟弟,还救过我!父亲你就帮帮他吧!我都找到证据了,只要您禀报陛下,就能还他一个清白。”樛桐仍是不放弃。 “我可以救他,但是,你们的婚事免谈!” “谢谢父亲!”樛桐知道樛全一向固执,只能先让了步。来日方长,她就不信,不能够得偿所愿。 不日,宣威将军樛全上朝,寻了时机将赵婴齐一案禀奏武帝。人证物证齐全,无论韩千秋如何爱子心切,悲愤不已,武帝还是当堂下了圣旨,命大理寺择日审判,无罪释放赵婴齐。 *** 赵宅。 分卷阅读49 橙婉婉得到消息,喜极而泣,当下张罗起来,准备酒菜宴席。又从枕头里拿出自己从南越带来的,母亲给她的镯子,犹豫再三,还是放入怀中带出了门。 余生当铺内,孟七和二个侍女不见踪影。只见小泥鳅精在水里打了旋,跃出水面,落地化成人形。他黑丧着一张脸,百般无聊的蹲在荷花畔,拿黑乎乎的手指戳着小金鱼。 “小金啊小金,你什么时候能够重新化成人形呢?” 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遥想当年,月桂树下…… …… “孟掌柜?” 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小泥鳅精眉毛一挑,换上了一副喜气洋洋的表情。他站起身朝着橙婉婉一鞠躬:“孟掌柜的不在,我是她弟弟,姑娘,你有事可以跟我说?” “你真是孟掌柜的弟弟?我之前为何不曾见到你?”橙婉婉迟疑,心想孟掌柜那天仙一般的人儿,怎么会有如此…… ……的弟弟。 小泥鳅精内心将孟七吐槽了遍,他整日整日的在荷花缸内陪小金鱼游泳,偏偏小金鱼全身灵力尽数倾注在荷花上,无知无觉,对他的陪伴和关怀丝毫没反应,日子久了,甚是无聊。 他堂堂十里地龙王,竟整天被孟七和二个侍女,使唤着打地洞,找人。他急切的需要做一件大事,证明自己的能力,将来孟七回归那里之后,说不定还会赐他个一官半职,人生再上一层楼。 “我确实是孟掌柜的弟弟,平时帮她在外头收购些值钱玩意,比较少回当铺。” 小泥鳅精装模作样的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子,笑眯眯的接到:“姑娘是要典当什么吗?可否给我一看?” 橙婉婉迟疑了一会答到:“其实我今日,不是来典当的,是特地来感谢孟掌柜的。” “谢谢她?没搞错吧。孟七那个狠心肠的女人!”小泥鳅精脱口而出,突觉失言,慌张的捂住了嘴巴。 只听啪的一声,一只手掌重重的落在小泥鳅精的肩膀。孟七笑得委婉:“我的好弟弟,看来我这个做姐姐的,确实没有教育好你。” 小泥鳅精感受着肩膀处传来力道,痛得龇牙咧嘴,连声叫道:“掌柜的,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一旁绛珠开口道:“掌柜的,先放了他吧。您不是要叫他去找冥公子吗?待会他吓得腿软了,走不动可怎么好。” 曼珠笑得欢脱,接口到:“哪能走不动呢?冥公子家到长安城,不到百里,二掌柜的?您一日内可以回来吗?” “可以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小泥鳅精连声应答,矮了一□□子,跌跌撞撞的跑出去了。 孟七这才转过身,对着橙婉婉笑道: “不好意思,那是我常年在外跑腿的采办奴才。疏于管教,让你见笑了。” 橙婉婉只当是个小插曲,笑道不碍事。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入孟七手里说道:“前些日子,幸得孟掌柜帮忙,我家公子才得以沉冤得雪,今天特地过来感谢孟掌柜,一点心意希望你不要介意。” 孟七打开布包,只露出晶莹翠绿的镯子一个,是上好的成色。 “我只是举手之劳,真正帮了你家公子的,是宣威将军府的那位樛姑娘。我听说,她可是以死相逼,才求得樛将军当朝禀报。” “这份谢礼,应当先给她。” 橙婉婉犹豫片刻,接到:“樛姑娘,确是必须好好答谢的。但孟掌柜与我萍水相逢,却多次出手相助,若您不接受婉婉的心意,婉婉将夜不能寐。” “你说什么呢?” 孟七好笑,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帮她也不过为了自己。若收了谢礼,反而有些扯不清了。她一向凉薄,不想与人有什么交情。这对她的生意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推脱到: “这镯子太贵重,我不能收。如果你要感谢我,那么为我绣一方帕子吧。你的外衫和鞋子,我很是喜欢。” 橙婉婉见状,也不再推脱,谢了孟七就离去。 “掌柜的,一个镯子而已,您为何一再推脱呢?”曼珠见孟七背着手,躺在榻上发呆。 “我要那镯子有何用?”孟七反问。 “我做的是买命的生意,除了别人的性命,我一无所求。”孟七自嘲的笑道。 曼珠不应。绛珠却在旁边说道:“婉婉姑娘这样全心全意,为赵婴齐付出所有,图的是什么呢?” “或许她什么也不图,也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图什么。”孟七答到。 有些人,付出成了习惯,当习惯融入骨血,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橙婉婉如此,自己呢?自己又图什么?几百年来不断的寻找机缘,介入姻缘,买卖他人余生,这样做,图什么?为什么?结果一定是自己想要的吗?孟七有些恍惚。 *** 冥王出现在半空中的时候,孟七便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她的神色,要么清冷,要么晕醉,要么发怒,明明白白,像这样双眼失去焦距的样子,确是很少见。 “来了 分卷阅读50 半天不说话,真把自己当鬼魂了?”孟七开口道。 “阿姜,你能对我温柔点吗?” “可以。”孟七答得没有一丝诚意。 冥王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开口问到:“你叫小泥鳅精找本王来,是有急事?” “剧情发展太慢了!”孟七不耐烦的扯了扯胸前的头发。 冥王好笑到:“你也会着急?赵婴齐和樛桐,是天定的一对。早晚要在一起的。” “我知道。”孟七不耐烦的把玩着胸前的头发。 冥王从空中落下,正好坐在贵妃榻的边上,他伸出一只手摸着孟七的脸颊,说道:“阿姜,你是心疼橙婉婉了吧,想速战速决。” 孟七被说中了心事,一时走神。也没在意冥王那只在她脸上游走的手。 过了片刻,又自顾自的说道:“算了,这是她的命。也是他们欠樛桐的。” “阿姜,快了。老南越王的死气最近日益加重,赵婴齐,也该回南越了。” *** 七夕节的前三天,赵婴齐出狱。他在橙婉婉的安排下,跨了火盆,沐浴更衣。入夜时分,橙婉婉正打算往门楣下多挂2个灯笼,却见樛桐骑着马,神采奕奕的出现。 她仰着下巴,声音里带着七分欣喜和三分娇羞,她说: “喂,转达你家公子。七月初七,我在花市鹊桥等他。” 赵婴齐听着橙婉婉将他在牢内这段时间,樛桐的所作所为,有一些讶异和头疼。讶异的是,他只当她性子直来直去,有些话也只是快人快语,却不想她为了他真做到那一步。头疼的是,这个情,他终究还是欠下了。 七夕,也叫乞巧节。 长安城的少女们,都趁着这个节日,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前往花市的鹊桥底下放花灯。赵婴齐从东市赶过去的时候,正是日落,少女们还未出街,鹊桥上人不多。 远远的,赵婴齐就看见了樛桐。她穿着一身红衣侧立在桥边,大朵的晚霞在她背后绽放,周身似镀了一层浅浅的橙色光芒。樛桐整个人,就像一朵流光溢彩的牡丹花。张扬、娇艳、风华绝代。赵婴齐心有些呆滞。 “你送我的镯子,我很喜欢。”樛桐伸出洁白的手腕,声音藏不住雀跃的欢喜。 “镯子?”赵婴齐整个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场景里。他疑惑的看向樛桐的手腕,这不是婉婉最宝贝的那个手镯?当下了然。想着橙婉婉那张有些清淡的脸,暗自懊恼。 “这不是我送的,大概是婉婉替我给你的谢礼。”赵婴齐直言。 “你说什么?” 樛桐大怒,那日橙婉婉将手镯给她的时候,说是谢礼。她只当是赵婴齐送的 ,便欢欢喜喜的戴在手上,日夜相伴,舍不得脱下。当下知道了原委,顿觉受骗,用力攫下镯子,往地下一摔。 “不是你送的,本姑娘不稀罕!” 赵婴齐眼疾手快,在镯子落地之前,接在手里。 “你!” 本是有一丝怒气,抬头间不经意却见樛桐脖子上,有细细的一道刀痕。 “你的脖子?”赵婴齐开口询问。 “小伤,死不了。”樛桐仍在气头之上。 “樛姑娘,婴齐不值得你这般付出。若是伤了你自己,我欠你的,更无以为报了。” “怎么会无以为报?你可以以身相许。”樛桐瞥了他一眼,回道。 “你真是!”赵婴齐无语,不再接她的话。两人如木头般,站在鹊桥上半天不搭话。最后,赵婴齐不得不主动提出陪樛桐逛了一晚的花灯,樛桐才转怒为喜,尽兴而归。 【05】 “婉婉!若说欠,也是我欠了樛姑娘的。和你无关,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赵婴齐又是生气又无奈。 “公子,我不委屈。如您能和樛姑娘结百年之好,必定对您回南越有莫大的助力。我受一些委屈,又有什么关系?” 橙婉婉收起赵婴齐放在桌上的镯子,这镯子,暗自自嘲这镯子大概是个不祥之物吧,孟掌柜不愿意收、樛桐也不愿意收,转来转去,还是回到了她手上。 “你究竟在想什么!我再不济,仍是南越太子,是父王唯一的儿子,将来必定要回南越。这是定居,何需一个女人助力?” 赵婴齐觉得自己越发不能理解橙婉婉的想法和行为,她如着了魔一般,拼命撮合他和樛桐。 “公子。您来长安三年有余了,现今,南越和大汉邦交稳定,两国商户往来繁华,边界居民安宁稳定。按理,大王早该接您回去了,然而却直接毫无动静。婉婉心绪不宁,怕日常梦多,希望您能够早日回南越继承王位。”橙婉婉温温柔柔的话语中,有着毫不动摇的情绪。 “婉婉,我何尝不明白这些。但你记住,一事归一事,勿再将南越和樛桐牵扯不清。我希望来得干净,走得利落。你可明白?” “婉婉明白了。”橙婉婉应承。 赵婴齐看着她不为所动的脸色,知道她终究没 分卷阅读51 有听进去几分,女人一旦执拗起来,比什么都难缠。遂叹了口气,也随她去。想必只要自己离樛桐远一些,两人之间的牵扯也会逐渐烟消云散吧。 “樛桐,你我本就是偶然相交的两条平行线。希望不再相遇,也希望你余生安好。” 赵婴齐脑海中那张明媚动人的脸庞,慢慢消逝。不知为何,下定了决心后的赵婴齐心里,却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不适感。 只是赵婴齐没有预料到,三个月后,从南越来的一封信,彻底将他、橙婉婉和樛桐连在了一起。如同三株并肩而站的梧桐树,枝叶交缠,盘根错节,打断了骨血还连着筋脉,再也无法分开。 三个月后,长安城秋色正浓。满城梧桐一夜间染上了夕阳的颜色,天上地下红彤彤的一片,似乎要将这长安城一把火烧个干净。 南越王病重,派来使接太子赵婴齐回国继承王位。未央宫内,汉武帝与满朝大臣商议两国邦交之事。 “陛下,臣以为。为彰显我大汉大朝风范,这南越太子不仅要送回去,而且应该指派汉姓女子和亲,以示我朝共建友好邦国之意。”左丞相站出。 “臣附议。”末尾一官员站出,却是建忠校尉韩千秋。 “臣从民间听闻,宣威将军之女樛桐,与南越太子郎情妾意,心心相许。陛下不如成人之美,下旨赐婚。” 樛全心中一动,这韩千秋分明是公报私仇,妄图将他宝贝女儿送到南越那荒蛮之地受苦。连忙站出道: “陛下圣明,小女虽行事张扬了些,却绝不是那不顾礼法之人。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断不敢私下和那南越太子有什么往来!” “哼!长安城谁人不知,宣威将军之女与南越太子私交甚好。前些日子为救南越太子,以女流之身多次前往大牢看望。事后,二人同游鹊桥,长安城的百姓可看得清清楚楚!” “想必宣威将军在朝堂之上为南越太子开脱,也是受了贵千金之请吧!”韩千秋步步相逼。 “那只是为报南越太子救过小女之恩,并无其他!”樛全争辩。 “为陛下分忧,是我等分内之事!为何宣威将军一再推脱呢?”韩千秋忽然换了风向。 “我”樛全还欲分辨,汉武帝开口道: “好了!依朕看,建忠校尉所言有理。就此定下,择日宣旨。” *** 九月十五,霜降,宜冠笄、安床、嫁娶。 长安城的夜幕降临越来越早,不到酉时,天色便已暗了下来,天是黑沉沉的一团,地上却是张灯结彩,一片灯火辉煌。长安城素有不夜城之称,即使到了三更,仍有数不尽的青楼、酒肆还在营生。 孟七这会正坐在赵宅院子内靠墙的一棵梧桐树上,这棵梧桐大约生长了有二十余年,树干高耸,枝繁叶茂。孟七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凑到鼻尖,深秋的梧桐叶褪去了青涩,转而微微散发一丝腐木和泥土混杂的味道。 “阿姜,你倒是有好兴致,大半夜的不睡觉,躲别人家墙头坐什么?”冥王缓缓出现在另一侧的枝桠处。 阴魂不散。孟七暗自吐槽。 “莫不是阿姜恨嫁了?你只要开口说一声,我会将整个冥府披上百里红妆来迎接你。就是那黄泉道,也必须铺上大红地毯,变成红泉道。” 眼见冥王越说越离谱,孟七顺手将一只“不言不语”弹出,蛊虫入唇,纵是冥王也开不了口。 “许久不曾看人间嫁娶,都有些忘了。来看个热闹,沾点人气而已。”孟七自言自语。 冥王换了个姿势,懒洋洋的靠着树干,这个角度正可以看见孟七的侧脸。十五的月亮正圆,莹莹白光为她镀上一层皎白的光辉,清冷又寂寞。冥王又想起第一次遇见孟七。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对着他盈盈下跪,腰背却是笔直。她说: “妾有心愿未了。” “奈何桥上,阴魂无数。轮回路上,鬼影万千。你要找的人,可能穷极一世都不会遇见,你可决定了?” 他问。 “无怨亦无悔。”她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决绝又孤傲。 千万年来,冥王见过无数人,无数鬼,无数神魔妖怪。但是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简单又复杂,柔弱又骄傲的女子。第一次,冥王那颗万古无波的心,好奇了。 月儿悄悄爬上了树梢,四周一片寂静。 “嘎吱。”只听木门开启的声音传来,樛桐霎时腰肢一僵,连忙将背挺直。 白日里,赵婴齐忙着接待宾客。她等了很久很久,才等来他。樛桐透过大红头盖隐约瞧见他的身影朝她走来,然后,在桌边坐下。 “樛姑娘,我想同你说几句话。” “你该叫我夫人,再说有什么话,也该替我掀了这红盖头。”樛桐心内有三份羞恼。 赵婴齐皱了下眉头,却还是起身,拿了秤杆走到床边。 樛桐本就生得极美,眼角微微上挑,一副娇艳又张扬的面容。此刻,在凤冠霞帔的衬托下,更是面若桃 分卷阅读52 红、美人如玉。她抬起头看着他,眸子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娇羞,整张脸似乎要溢出光芒来。 赵婴齐心内一滞,本来准备好的一番说辞被忽然打乱,不知从何引出。 他有些慌乱的转身,僵硬的往杯子里倒酒,囫囵的连喝了三杯才回头和樛桐道: “要不,你也先喝点?” 樛桐心内暗自好笑,这呆货,交杯酒哪里是这样喝的,却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和赵婴齐倒了两杯酒,她刚刚抬起酒杯,就见赵婴齐又拿起杯子,将酒喝了个干净。 …… …… “你好美。” 赵婴齐似乎喝醉了,脸色泛着不正常的坨红,眼里有□□涌动。 樛桐笑了出声:“想不到你酒量如此之差。” 只见赵婴齐猛地起身,将她抱起。双唇相触刹那,她欣喜的回应着,生涩的替赵婴齐脱去外衣。 “嘶啦。”衣物破碎的声音。 “哐。”桌椅倒地的声音。 “吱呀。”床板晃动的声音。 樛 桐有些受不住赵婴齐的粗暴,她初经人事,难受不已,只好努力弓起身子迎合着他,指甲深深的嵌入了赵婴齐的背。 她问道:“赵婴齐,你可知我是谁?” 赵婴齐不回答。她便扳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的眼睛。 “赵婴齐,我是谁?” 赵婴齐停了几秒,神色有一丝迷茫。 “我是谁?”樛桐追问。 “樛桐。” 樛桐笑了,全身舒展。与此同时,她似乎觉得下身渐渐的不那么疼痛,取而代之传来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舒服感,只是这感觉还不太够,总是差了一分滋味。于是,她盘起腿紧紧缠住了赵婴齐的腰肢。赵婴齐感受到身下的紧密和柔软,更加用力的深入。 一夜颠鸾倒凤。红烛渐渐熄灭。 孟七看着另外一个房间,如死一般的安静和黑暗。忽就觉得无趣极了。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 清晨,赵婴齐醒来。昨夜似乎做了一个很荒唐很荒唐的梦,而梦的主角,竟然是樛桐。 梦?樛桐?不对!赵婴齐瞬间清醒。他想起昨日是他被赐婚的日子,白日里他强迫自己强颜欢笑,迎送宾客;到了晚上,晚上…… “婉婉,是你做的吧?”赵婴齐暗自苦笑。 他的酒量一向不错,昨日只是喝了四杯便失去神智,想来除非酒里有药。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她铁了心了要这么做,他又该如何面对她?如何面对樛桐? “你醒了?”樛桐正梳妆完毕,见赵婴齐半坐在床头,一会苦笑一会摇头。 “嗯。”赵婴齐不知如何面对樛桐。 “你,你先收拾吧,我去厨房看看。”赵婴齐寻了个借口,连忙出房门。 厨房烟火浓烈,橙婉婉蹲在炉前使劲的吹着火,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赵婴齐见她眼眶红肿,不知是不是被浓烟呛着,便推开她,接过她手里的竹筒,用力将空气往火炉内送,不多时,浓烟散去,火势渐起。赵婴齐起身。 “婉婉,是你在我酒里下了药。” 橙婉婉也不回避,直直的看着赵婴齐。 “对,是我。” “你!”赵婴齐气急,却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公子,虽然大王已经安排使者来接我们回去。但是,为了万无一失,大汉皇帝必然通过和亲,制约两国关系。如果这个人是樛姑娘,我相信她一定会全心全意帮助您。樛姑娘的身后,有整个宣威将军府。即使回了南越,对您也有莫大的帮助。” “大汉皇帝赐婚,您无法违抗。若因为您念着对我的情义,而怠慢了樛姑娘,影响您回南越继承王位。婉婉宁死也不愿意见这种局面!” “婉婉!但是,你是我在南越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王后只有一个!事情到了现今的地步,你怎么办?我们的孩子怎么办!”赵婴齐头疼得厉害。 “太子。”橙婉婉流着眼泪,直直的看着赵婴齐。 “婉婉十四岁嫁您。便已对上苍发过誓,此生以您为天,只要对您有利的,婉婉,不惜一切。” “哐当。”只听脸盆落地的声音传来,橙婉婉和赵婴齐不约而来朝门口看去。只见樛桐直挺挺的立着,脚边倒扣着木盆,鲜红的裙摆湿了大半,更如血般暗沉。 她睁着双眼看向他们,神色又是凌厉,又是悲愤,更多的是不可置信。空气凝滞,似乎过了很久,樛桐冷笑着开口,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对着赵婴齐说: “赵婴齐,你的王后,只能是我!” 【06】 秋冬交接之际,孟七总觉浑身无力,每日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醉醺醺的醒来。 曼珠偷偷藏起的酒,还是被孟七发现了。整整一地窖的桃花酿,不到一月时间,就没了三分之二,气得绛 分卷阅读53 珠整日追着小泥鳅精打,责怪他挖的地窖不够隐秘,才被孟七发现。 至于孟七,谁也不敢责怪这个罪魁祸首。 这天,绛珠又追着小泥鳅精掐架。曼珠坐在桌边绣花,不时抬起头无奈的看着追追赶赶的二人。 “好了,绛珠。你也不要一直责怪小黑了。掌柜的鼻子一向灵敏,你们两人那点微薄法力,骗得了她一时,骗不了她一世。” “什么小黑,你才是小黑,你全家都是小黑!”小泥鳅精边躲避着绛珠的追赶,边朝曼珠吼道。 “噗嗤!你们当铺可真热闹。”只听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店内众人皆停下动作,只见橙婉婉拎着包袱,俏生生的立在门口。她笑着接到: “敢问孟掌柜在吗?” “橙姑娘你先坐会,我去叫一下掌柜。绛珠,招呼着。”曼珠起身上楼。 绛珠白了小泥鳅精一眼,应声前去招待橙婉婉。小泥鳅满腹委屈,觉得自己窝囊急了,他堂堂一个地龙王,位列仙班第十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位,居然被一个小精灵欺负了,还取名小黑,呸你个黑! 士可忍孰不可忍,小泥鳅精决定弃暗投明,去隔壁摆渡人家客栈,找冥王投诉! 孟七迷糊中听到橙婉婉三字,便去了七分酒意。她在曼珠的服侍下,很快梳洗完毕下了楼。 “孟掌柜,我今日,是来和你告辞的 。”寒暄过后,橙婉婉说道。 “嗯,我知道。” “谢谢你,孟掌柜。婉婉在长安没有朋友,多次得孟掌柜仗义相助,这份恩情,婉婉会永远记在心里。这是我亲手绣的丝帕。希望能赠与孟掌柜,做个纪念。”橙婉婉打开包袱,除了一方精美的丝帕,还有一整包白花花的纹银。 “还有这二百两银子,是还给孟掌柜的。我知道我之前典当的那点物什,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这就不必了。相逢是缘,我只帮合我眼缘之人。”孟七收下了帕子,微笑着将银子重新包好,还给橙婉婉。 “孟掌柜,还请不要拒绝。此去今生,再无可能回到长安。若不能还了您的恩,婉婉将日夜不得安宁。” “哪有那么严重。”孟七见她说得认真,便也不再推辞,吩咐曼珠收起包袱。 “礼尚往来,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也还你一个小礼吧,今后,你会用得上的。” 孟七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竹节罐,罐口开启,一只黄豆般大小,浑身红色的蜘蛛爬了出来。 橙婉婉一惊,上身不自觉的远离桌子。 “莫慌。”孟七伸出手,任随红蛛爬到手掌上,开口说道: “千里红蛛,吐丝一线牵,绕指结契。契成双方,无论相隔多远,只需无名指回勾三下,另外一方就能感知到。” 不多时,红蛛绕着孟七的中指吐了一圈蛛丝,又快速的爬向橙婉婉。橙婉婉在孟七的示意下,摊开手掌。 “孟掌柜,你真是高深莫测又神通广大呢。这一线牵,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橙婉婉惊诧的看着自己中指上的红线隐去。 “嗯,若将来你回南越后,遇到不可解决之事,就勾动一线牵,我会来找你的。”孟七回答。 “不过你记住,这一线牵,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契约解散。你我再无牵连。” 茶过约莫半个时辰,橙婉婉告辞离去。孟七望着她离去时,脸上仍带三分忧愁,也不开口询问。顺手将罐子一丢,又瘫在贵妃榻上发呆。 *** “砰!” “啊!” 一团乌黑的影子从窗户撞进来,直直撞向荷花缸,孟七来不及出手,便见冒着花骨朵的荷花折了。断开的伤口之间,晶莹的藕丝相连,半截花枝就这样颤悠悠的倒挂着。 余生当铺内气温骤降。 小泥鳅精见折断的荷花,顿时大惊,慌乱之下,化为原型哧溜一声滑入缸底。 “掌柜的,别怪我。找冥王,是冥王将我踢回来的。”某片荷叶下,传来一声细如蚊呐的抖音。 “小泥鳅精,我看你胆子越来越肥了。先是污蔑阿姜名声,现在还敢背后阴我。你不知道,我的女人,只有我能嫌弃么?”冥王不知道情形,笑眯眯的从窗口跳进来。 曼珠、绛珠见状,一声不吭的隐身而去。冥王见两人如临大敌般的模样,方才感觉不对。无意中扫了一眼荷花缸,顿失神色。 “阿姜,我…… ……” “滚!”孟七极力的控制着颤抖的双手,指甲深深陷入贵妃榻。她眼神冰凉,透着深深的死气,狠狠的盯着冥王。 冥王从未见孟七如此陌生的模样,她一向凉薄,生气也好,开心也罢,即便敷衍他,眼神也是淡淡的,似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如今,薄雾被撕破,戾气和恨意化成利剑,一刀刀刺着他的心脏。 “阿姜,就为了一枝荷花,你要同我决裂,形同仇敌?”冥王苦涩的开口。 孟七未答,手中金光闪过,只见万 分卷阅读54 千光线嘶嘶作响,在她手中凝成一个光球,急速的朝冥王胸口飞射而去。冥王也不闪躲,任随炙热的光球穿心而过,将他里外灼烧,疼痛到极致。 “阿姜,我不怪你。”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冥王陷入昏迷。 牛头马面感应到危险,急忙现身在冥王身边。见他伤得急重,连忙唤了陆判,协同将人带回冥界。 “好狠心的女人!”陆判小老头平时怕急了孟七,难得硬气了一回,梗着脖子朝孟七叫。 不多时,众人躲的躲,走的走,藏的藏。当铺内,安静到了极致。 孟七呆呆的望着自己的手心。 “我,真是狠心呢。”从未察觉的懊恼、伴随着后悔和难过,一丝丝从心内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 心如死灰般的无力。 一百多年的守护和期盼,终究毁于一旦。孟七轰然一声,任随自己倒在贵妃榻上。 “掌柜的。” 曼珠和曼珠不知何时,出现在孟七身边。 “虞姬守护瑶池几千年,也许,她知道着断荷的修复办法。”曼珠开口。 孟七死灰般的眼睛一亮,连忙起身。 全身灵力倾注而下,只见小金鱼晃悠悠的长大,不多时,落地化成俏生生的姑娘。 “虞姬,你可知道,如何让十世莲生恢复原样?”孟七开口。 虞姬缓缓跪下: “十世莲生,百年生一叶,百年孕一花。如此千年,方得一莲。如遇意外,则前功尽弃,再无修复之法。”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孟七眼眸又复灰暗。 “天下之大,虞姬也不敢断言。我所知道的,也仅仅是守护瑶池的前辈们传下来的。”虞姬答,末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说道: “昔日,姜子牙为救哪吒,曾以天蚕心弦缝制莲藕人。若能找到天蚕心弦,或许可以一试。” “曼珠、绛珠。立刻传我命令出去,普天之下,上至碧落,下至黄泉。凡我司姜子民,全力搜索天蚕心弦下落!” “是!” *** 三个月后,南越有信蜂传信:“王室有国宝,天蚕心弦。” 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孟七便利索收了拾包袱。小泥鳅在三分心虚、七分愧疚之下,动用金身打通了长安城通往南越的虚空之路,只消半刻钟时间,就能达到目的地。之后,法力耗尽,化成 泥鳅沉入鱼缸。 没了孟七法力加持的虞姬,身形淡淡,犹如半透明的虚影。虞姬好奇之下,蹲在鱼缸面前,看着自己的倒影,不时拿手指梳理头发,甚是闲暇。 她抬头见绛珠、曼珠二人趴在桌上有力无气的样子。打笑道: “两位姐姐,别担心了,掌柜的神通广大,区区天蚕心弦而已,肯定不费吹灰之力。” “诶。”曼珠叹了口气。 “我们担心的不是这个。”绛珠接到。 “诶?” “掌柜要什么东西,自然是容易。可是这世间,最难得的是有情郎啊。从前,有冥王一路帮衬着,掌柜要做的事情顺风顺水。如今,冥王重伤,两人关系也不知有何变化?” “哈,二位姐姐。依我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冥王对掌柜的一往情深,昏迷之前还念叨着不怪掌柜的。想必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我们掌柜了的。” “可是对面都搬走了呢。”曼珠看了一眼,对门的摆渡人家客栈,早已关门闭户,黑漆漆的建筑立在对面,好似一座枯坟。 “你们不懂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从前他们二人未有波折。反而这次,冥王若是重伤痊愈还对掌柜的不离不弃,掌柜的一定会被感动的。” “真那么容易被感动,那你怎么没有被小泥鳅精感动啊!”绛珠问。 “…… ……”虞姬犹豫了许久,开口道: “太丑了,下不了口。” “…… ……” 【07】 南越盛产丝绸和竹制品。 长安城宫殿方正,城门森严,一派天子之城的威武雄壮,任何人站在朱雀大街上,都会顿生渺小之感。而南越王都番禺城,黛青色的天,碧绿的水,屋瓦白墙和竹制小楼参差落错在树木之间,像一个气质温柔的姑娘,让人顿生好感。 和司姜国很像。 孟七很久没有想起司姜,此刻漫步在番禺城内,竟有些回到故国的错觉。她随手拿起一个竹蜻蜓把玩,见做得惟妙惟肖,玩心大起之下,便一路追随着竹蜻蜓飞行的轨迹,迤逦而去。 竹蜻蜓做得轻薄精巧,颤颤悠悠的在空中高低飞行。孟七只是仰望着半空中,不曾注意前路,直到和一人相撞,在对方的轻呼之下停了下来。 “姑娘,你可无恙?适才我未曾注意,冲撞于你,还望见谅。”孟七轻声道歉,扶起倒地女子。 “孟掌柜?”被撞倒在地的女子一抬头,吃惊道。 “婉 分卷阅读55 婉,是你。”孟七也有些惊喜,她本想休息几日,寻了个好理由再找橙婉婉,不想却在此刻相遇。 “你怎会来此?快到我屋子里喝杯茶罢?”橙婉婉拍了拍衣袖,起身拉着孟七的袖子,不由分说的将孟七往旁边一处民宅走去。 孟七一路打量着橙婉婉的住处,有些好奇。不大的宅子,却也精致整齐,往来仆从十余人。她装作不知橙婉婉的身份,开口问道: “婉婉,我听闻赵公子,也就是南越太子已于一个月之前继承大统,封号明王。你与他如影随形,为何不在宫内,反而在这市井之内寡居?” 橙婉婉亲自为孟七斟茶,末了,在她对面坐下,垂着眼睛,似复述故事般娓娓道来: “我与太子。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橙家是南越最大的种橙世家,最好的橙子都是供给王室品尝。南越不比大汉,没有那么森严的登记,宫墙也不是飞鸟难进。我自小,便随着爹爹运送橙子进宫,时常与太子一同玩耍。老南越王见我机灵可人,便将我指配给了太子。” 孟七其实对这些旧事了如指掌,却也不多问,静静的品着茗茶,看橙婉婉的双颊微红,嘴角轻挑,自顾自的陷入回忆。 “16岁那年,我们大婚。后来三年,我生下了一个儿子。本以为就此举案齐眉,养育孩子,幸福生活下去。 谁知,闽越向南越发动战争,南越不敌之下,向汉武帝求助,终得平定战乱。 再后来,太子被送往长安城,我原本要留在南越,但放心不下太子,于是冒充侍女混入了入长安的队伍。半路遭遇劫匪,病乱,最后竟然只剩下我和太子二人。 到了长安之后,太子担心我们夫妻二人将来回南越之时,汉帝会以人质为由,扣押其一,方才决定对外以主仆相称。 在长安发生的事情,想必孟掌柜也知道个七八分。我们在长安相守三年,去时形只影单;回时浩浩荡荡。 太子的身边,也多了樛姑娘,不,应该称她为王后。 王后嫉我,也忌我的儿子,虽不曾迫害,但也不曾善待。我这一生,只盼望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安好,既然大王为难,我便带了孩子出宫,当个市井商人也好。”橙婉婉微微笑道。 “婉婉,你对赵王之情,令孟七钦佩。只是,不觉得委屈。”孟七问到。 “不委屈。孟掌柜可曾听过一句话叫: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橙婉婉微笑着看她。 “可在我看来,赵王对你,确也是有情义的。” “那又如何?我娘家,只是一介商户,纵有良田千亩,家产万千。真要助力一国之君,还是势单力薄了些。而王后不一样,大汉将军之后,她的背后是整个汉王朝。大王的王后,理应是她。” “婉婉。”孟七正色道: “或许,你该问问赵王的想法。他未必希望你如此牺牲自己,牺牲你们二人的感情。” 橙婉婉皱了皱秀气的眉毛,并未接话。良久,她垂眸浅浅一笑: “大王他,大概,并不清楚自己的感情罢。他若是强留于我,我又怎能干净利落的出了宫。” 孟七心头一跳,忽地想起长安那夜,樛桐红着脸问赵婴齐: “你可知我是谁?” 赵婴齐神色迷离,语气却是笃定: “樛桐。” *** 冬去春来。南越国迎来了第二个王子的诞生。 此时南越距离国家战乱已去五年之久,百业俱兴,往来善贾无数,国富民安。据说,南越王大喜之下,为新王子赐名:“兴”,寓意家国长兴,繁荣昌盛。 又一月后,南越王修书大汉,请求立赵兴为太子。武帝许。举国上下,一片哗然。 “也不知大王怎么想的。大王子英武聪慧,虽尚年幼,骑马射箭、读书写字却是样样精通,天资无人不称赞。为何舍长立幼?” 宫墙下,有宫女交头接耳。 “依我看来,必定是那大汉来的王后,给大王下了什么迷魂药吧!”有人接到。 “可不会嘛!我听说,王后的长相,同从前的太子妃,可是一模一样!” “咦?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那王后,莫不是会什么邪术吧?” “我看有可能,一个在大汉,一个在南越。这大汉来的王后,怎么会和太子妃张得一模一样?” “蹊跷!” 流言蜚语从深宫内传出,不到三日功夫,举国上下,都在传言新王后善蛊,迷惑了南越王的心智。南越王宫内,樛桐气得四处撒气,将殿内的家具物什砸得七零八落。 “竟感妖言惑众,那么她别想回宫!” 樛桐的长鞭抽碎虚空,呼呼作响。 “绝不是婉婉,她从不是爱使心计的人。” 赵婴齐静静坐在茶桌面前,手指间夹着玉石小盅。 “你要入主东宫,我同意了。你要立兴儿为太子,我答应了。我只有一个条件,接婉婉回宫。” “休 分卷阅读56 想!”樛桐又是一鞭,重重抽在地面上。 “王后,你希望我做那无情无义之人?婉婉陪了我十几年,我今日若是舍弃了她,来日,也必定舍弃你。”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明日一早,我便去接婉婉回宫!”赵婴齐自顾自喝完最后一杯茶,起身离开。 “你敢!” 樛桐愤怒看着赵婴齐离去的背影,红着眼眶,强扯笑意, “赵婴齐,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 深夜,橙婉婉睡梦之间,一群黑衣人拥入房间,连人带被的将她掳走。守门仆从不敌黑衣人,派人快马急奔王宫,将橙婉婉被劫的消息告知赵王。 赵婴齐拖着长剑,鞋袜未穿,赤着脚疾步走至樛桐寝宫内。 “婉婉在何处?”剑尖抵着雪白的脖子,轻轻的划拉出一道血线。 “你就那么在意她?”樛桐冷笑道: “晚了。闽越之战,余孽犹存。听说城外的北山,就聚集了一支山匪。国仇家恨,我可不知道她会遭遇什么。” 赵婴齐大怒之下,偏转剑锋,重拉而下,“樛桐!你怎么如此狠毒!若是婉婉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给她陪葬!” 宝剑落地,溅起三两血滴。赵婴齐转身离去。 肩膀处,剧烈的疼痛传来。樛桐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任随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雪白的衣裳。 “王后。”跪倒一地的仆从连忙起身,上前洗漱包扎。 樛桐一动也不动,如同失去了生气的人偶娃娃,良久,她问道: “大王何在?” 一侍女回应:“守城将士处传来消息,大王一人连夜出了城门,不知何事。” 樛桐呆滞的身形猛的一震:“一个人?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出了城?” 不,不,樛桐心乱如麻。她以为,他一向隐忍又多智,定会想了个周全之策,派遣兵马前往,却不想,他焦急之下,竟然单枪匹马,连夜去了北山。 不,不,赵婴齐,你不能有事! 樛桐不顾伤势,连夜召集了大臣,亲自带着一支精卫紧随着疾驰赶往北山。 但是,晚了,一切都太迟了。 万箭穿心,六把长矛刺入赵婴齐的腹部。他头发散乱,削瘦却仍旧挺拔背对着她,直挺挺的,躺了下去。 “不!” 樛桐抱着赵婴齐大喊,她使劲掰着他的眼睛,但是那双眼睛却逐渐失去焦距。她哭着求他: “别死,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她没事,我只是把她藏在王宫内了。” “求你了,别死。对不起,对不起。” 赵婴齐朝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没事就好。我太着急了,我……咳咳……” “别说了,求你,别说话了。”樛桐大哭。 眼泪大滴大滴,掉落在赵婴齐脸上,冲淡了他的血迹。他抬起手,拂过樛桐的脸庞。 “桐儿,我的王后,你也保重。” “赵婴齐,对不起,对不起。”樛桐上气不接下气。 “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不死。” “我爱你,但是,我已经有婉婉啦!” 赵婴齐将樛桐的最后一缕头发别入她的耳后,终究失去了力气,垂落在地。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赵婴齐脑海里,纷纷乱乱的闪过许多画面。 最终,画面停下,他看见了,梧桐树下,他好像看见她们在朝他招手,樛桐一身红衣,笑容肆意;橙婉婉一身绿衣,温柔委婉。 久等了,我来了。他想。 【08】 南越王病逝,举国哀悼七日,一片麻素。七日后,不及周岁的太子登基为王,樛太后以新王年幼为名,垂帘听政,暂代国事。 孟七拎着酒壶坐在一处茶楼的屋顶上,摇摇望着王宫的方向先撒了一圈。 “赵婴齐,走好。” 又接着拎起酒壶,对着壶口连灌了好几口酒。 “樛桐,祝你得偿所愿,不悔此生。” 半壶老窖下肚,孟七有些微醺。一场人生一场梦,盖世英雄也好,王室贵胄也罢,其实也只是来这世间走一遭,遇见谁,爱上谁,又与谁相守,负了谁,可能早就注定了。 那自己呢?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回忆和不可预知的将来,固执的踽踽独行。何处是归路? 孟七忽然有些想念冥王。 她的时间太多,多到看腻了人来人往,看乏了生老病死。对人,实在是难有感情。 冥王?那是一只打不怕,赶不走的蟑螂? 脑海里突的勾勒出一幅画,冥王穿着玄色华衣,浑身长出了细细长长的蟑螂腿,头顶上,还顶着两根触角。它上下飞窜,瞪着蓝绿色的大眼睛说: “阿姜,你想我了吗?” 孟七浑身一颤,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强行把这奇怪的画面给压 分卷阅读57 下去。 “呼,乱想什么呢。” 耳畔微痒。 “阿姜,你想我了吗?” 孟七大惊,蟑螂成精了么。她边挥着手摸了摸耳垂,边疑惑的转过半个身子。 冥王还是那副老样子,要笑不笑的,盯着她的眸子,又是戏谑,又是关心。 “你一个姑娘家,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冥王抢过她手中的酒壶。 孟七强按着心头的万千疑问,微微咬着下唇犹豫了半天,终究是问出口:“你的伤?” “阿姜这是在心疼我?那我即使被你打死了,也会是值得的。” 这人,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孟七无语,也不再和他废话,直接扯着冥王的衣领,粗暴的将他胸口处衣服扒开。 鲜红的刀疤,边缘处还有未脱尽的黑褐色痂。自上而下,从左肩到右肋,豁口赫然依附着皮肤,狰狞可怕。 这不是她伤的。 “谁干的?”孟七气息暴怒,激扬着发丝在半空中四散飞舞。 冥王伸手,一下一下,慢慢的将她的发丝抚熨,直到它们服服帖帖的垂落在她肩背处。末了,开心的笑道: “我去了一趟瑶池,把瑶池的泉眼拿走了。瑶池那么重要的地儿,自然是有守护仙子的。偏偏那守护仙子,还是个娇女娃。你想,本王向来不屑对女子动手,那边只能被打了。不过还好,那女子道行太浅,伤得我不重。就和挠痒痒似的,休息了会自行好了。” “…… ……” 孟七失语,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若真受伤不重,怎会到了现在仍然龇牙咧嘴?何况那时,她那一掌,是尽了全力的。新伤旧患能好到哪里去。 孟七不想戳破他,想着心软道歉,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于是,便久久的沉默着。 “阿姜,你不要太感动了。我虽然打赢了瑶池仙子,不过瑶池泉眼毕竟是借来的,用完要还。阿姜,你可不许私吞了。” 好吧,感动无效。孟七送了冥王一个大白眼。 正诽谤间,左手无名指一动。一线牵红光闪过。 是橙婉婉。 冥王看了孟七一眼,笑道:“阿姜,你的生意,快做完了。” *** 王宫内,橙婉婉怀内抱着约莫五六岁的大王子赵建德。见孟七和冥王出现在半空中,却是不惊讶。 多次接触来,她早已猜出孟七绝非凡人。 “孟掌柜。”她抬头看向孟七。 “我想同孩儿一起,给大王守墓,了此余生。” 孟七环视门外,跪倒了一地的王公大臣,心下了然。 赵婴齐在位时,舍长立幼,举国上下一片哗然。朝堂之上也颇有微词。如今,赵婴齐身去,樛桐汉人身份成了她最大的阻碍,南越的旧臣们,绝不让让一个汉女指点江山。因此,橙婉婉和她的儿子,成了对抗樛桐最好的利器。 合情合理,合乎王法章程。 只是,不合当事人心意。 赵婴齐死去,橙婉婉本就无心权势,心灰意冷之下,万念俱灰,只想长伴皇陵,与心爱之人阴阳相念。 孟七看着她怀里的赵建德,本该是个享尽荣华,不谙世事的孩子。却自小与父母分离,如今更是丢了太子之位。父死母弱,王室要挟。尝尽了世事无常之苦,此刻眼里一片冷漠,看向孟七的时候,有淡淡的不忿。 “婉婉,你可想好了。” “若能离开这里,长傍大王。婉婉来世必为犬马,报孟掌柜相助之恩。”橙婉婉跪拜。 “我不需要你成为犬马,若下次你再召唤我,需付出你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我们,还会相见。” 孟七答,她看了一眼赵建德。 “婉婉,但有些事情,躲避不了的。世事,未必能合你心意。” 一语成谶。 南越国新王登基一个月后,南越丞相吕嘉拥着从王陵偷跑出来的赵建德,一路踏尸而去,直奔朝堂。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杀戮持续了整整三天,南越王宫上方的乌鸦,也整整盘旋了三天,日夜泣血啼叫。 怵于大汉威严,樛桐与登记仅一月有余的新王被赶至王陵,以守孝为名,实施软禁。 这是橙婉婉和樛桐,自赵婴齐死后的第一次相见。 没有两看生厌、没有口诛相向,没有横眉冷对,也没有大打出手。 只有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弥漫在两个女人之间。 一个心怀愧疚,一个心灰意冷。 橙婉婉并不是不怨樛桐,只是她对她,始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从何而生,从何而来,她也不知。她只当她不存在,每日诵经念佛,打扫王陵,闲时,便对着烛火和祭品发着呆。 “你就是将这烛火看灭,王陵看穿,赵婴齐,也不会活过来。”第三日,樛桐开口道。 橙婉婉不答。 “你若开口求我,我便不当这太后,带着兴儿离开南越,回长安城。”第六日,樛桐 分卷阅读58 又开口。 橙婉婉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继续转动手中的念珠。 “你就在这自生自灭吧,而我,会皇冠加顶,荣耀一生。告诉你,没有赵婴齐,我也会过得很好。”第十日,樛桐丢下手中的鞭子。打开王陵大门。 王陵外,早已列站铁骑步兵无数,为首的是她的弟弟樛乐和汉臣韩秋千。 “姐姐,收到你的书信,我便秉明了陛下,亲自领旨带兵前来协助你。”樛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樛桐回头看了一眼王陵里,仍旧呆坐不动的背影,惨然一笑,翻身上马,崩腾离去。 行,让你们山无棱天地合,生同床死同穴吧。这大好河山,是赵婴齐一生所求,若是落入乱臣贼子之手,难道叫他死不瞑目? 赵婴齐,就凭你说过爱我,我便替你守着这南越天下。 是以,距南越丞相造反,拥立赵建德为傀儡国王不到一个月时间,朝堂再次易主。汉武帝派遣樛太后亲弟弟樛乐、建忠校尉韩千秋,领兵两千人,协助樛太后,收复南越,归顺汉朝。 樛桐以为,她会在朝堂慢慢变老,直到赵兴长大成人,便将那重冠卸下,交由新主。 只是,事事未必能遂人心意。万事万物,皆有变数,而所有变数,皆有缘由。 这缘由,便是同樛乐同来协助南越的韩千秋。 韩千秋之子韩千守,死的难堪。本与他们毫无关系,但为了替赵婴齐洗清罪名,她硬是插手查明真相,并求助于父亲将之公布在朝堂之上。 那般死因,流传于宫墙之外,市井之间,令建忠校尉韩千秋,成了天下人的笑柄。痛失爱子之恨与声名狼藉之因,这笔账,统统记在了他们身上。 韩千秋不知如何说动了吕嘉,发动叛乱。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连夜烧了大汉军营,两千士兵丧生火海。樛桐在樛乐的拼死相护下,两人一马,边战边退,一路又逃至王陵。 叛军步步紧逼,王陵大门关闭不及,樛乐深中数箭,拼劲了最后一口气,将樛桐连同怀中的赵兴推入王陵之内。 “你怎么了?”王陵内,橙婉婉念完一遍往生咒,睁开眼,便见樛桐摔落在地。披头散发,满身血迹,连忙起身将她扶起。 樛桐将她手臂狠狠一推,毫不领情道: “不用你假惺惺。” “有空多关心关心你那宝贝儿子吧!吕嘉同韩千秋造反了,要叛离汉朝,想必你那宝贝儿子性命难保。” “什么?”橙婉婉大吃一惊,欲打开王陵。 “没用的,外面都是叛军。你出不去的。”樛桐嘲笑道,她没说,其实她也曾尝试带走赵建德,只是叛军来势突然,全线溃败之际,她根本爱莫能助。 橙婉婉不安的在王陵内转圈,突地想起什么似的。她抱着一线希望,勾动了无名指。 一、二、三。 须臾片刻,孟七从虚空之中走来,她后面,跟着漫不经心的冥王。 “孟掌柜,求你救我儿一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橙婉婉毫不犹豫的跪下。 “若我要你的命呢?”孟七面无表情。 “无怨无悔。” 孟七正待回答,却见樛桐拖着血迹斑斑的裙摆向橙婉婉走过去。 挥掌,手刀。橙婉婉软软的倒下。樛桐看向孟七二人: “孟掌柜?我知道你。” “以命交换,真能实现一个心愿?” “是。”孟七淡淡回答。 “好,我这条命,反正也不想要了。你拿去吧。” “你所求何事?” “我求你,保赵建德一命。”樛桐缓缓跪下。 “嗯?你这人倒是有几分意思。”冥王本是无聊至极,正拿着祭台上的酒,细细的嗅着。听樛桐之言,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呵呵,孟掌柜无需质疑。”。樛桐也不看他们,自顾自继续说道: “我死之后,劳烦二位代我转达橙婉婉。 一、我要她替我抚养兴儿长大成人; 二、我要同赵婴齐合葬,就是死,我也要化成怨鬼缠着她。” 樛桐抬头,脸色笑容又是得意,又是骄傲,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温柔。 “如你所愿。”孟七开口。 大概是母子连心,樛桐死去那刻,地上沉睡的赵兴蓦地醒来,扯开嗓子大声哭闹。橙婉婉就在这时悠悠醒来,她摸着疼痛不已的后脑勺,下意识的四下张望。 王陵内,冷硬的地面上,樛桐面带微笑,神色安然。 橙婉婉心内一顿。 孟七将樛桐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她。橙婉婉沉默了许久,久到孟七以为她成了一尊泥塑。她却忽的笑开了。 “她还真是死不吃亏呢。” “也罢,这回,倒是欠了她的。” 【09】 南越国丞相吕嘉伙同汉臣韩千秋叛乱之事,很快传回长安,汉武 分卷阅读59 帝大怒,火速指派十万大军,兵分四路,浩浩荡荡直奔南越而来。 金戈铁马,硝烟再起,短短半年间一再易主的南越本就群龙无首,民心涣散,这场战争,早已毫无悬念。 汉兵入境那日,韩千秋竟妄图刺杀吕嘉投降,却反被先行动手的吕嘉取了首级,挂在城门上当街曝晒。 眼见十万大军势如破竹,又不到一日光景,兵临城下,将番禺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吕嘉垂死挣扎,四处寻找赵建德,妄图借南越皇室血脉,号召全城军民,全力抵抗汉兵。 然而,赵建德似乎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吕嘉慌忙之下,竟然将自己的儿子吕赢绑了,从王宫内翻出从前赵婴齐上朝的朝服与皇冠,匆忙套他身上,跪拜称王。 赵婴齐一向清瘦,朝服套在粗壮的吕赢身上,被硬生生撑开几个口子。吕嘉状若疯癫,不住的往地上撞击,跪拜,王冠,时哭时笑,上蹿下跳。 可怜的的吕赢见父亲失去神智的狰狞模样,竟然硬生生的被吓晕了,瘫软在王座上。 汉兵于日落时分攻入王宫,如入无人之境。偌大的宫殿,死的死,逃得逃,竟然没有一丝生气。 军队直驱中央宫殿,到了超朝堂殿上,仍旧四下无人,除了一个身着披头散发的疯子跪在地上,口中不住喃喃自语。而金銮殿中,黄金宝座上,一身着不合身朝服的少年,口中垂涎,似是晕死过去。 领头小将照线报对比,以为两人便是吕嘉同南越王赵建德,便拿了绳索,将二人捆绑带走。 王城破,消息飞往南越各郡。各郡县皆不战而下,纷纷向汉朝投降。汉武帝实行□□仁政,贴出政令,不烧不杀不罚,原南越国属地设置了九郡,直接归属汉朝分管。往来商人,达官贵族,寻常百姓照旧而过。 南越,国灭,民安。 *** 番禺城外,黄土大道,一辆奔跑的马车慢慢停下。车前方,一男一女相伴而立。 橙婉婉下了车,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小盒子,递给孟七。 “这天蚕心弦,是南越的国宝,我不知有何作用。如今南越国灭,留着也无用,孟掌柜既然开了口,这国宝,便赠与于你,算是聊表答谢。” 孟七毫不客气的收下盒子,打开,黑色丝绒上,天蚕心弦泛着莹白光芒,若隐若现。 “孟掌柜,我还有一事相求。”橙婉婉犹豫半晌,开口望向孟七。 “建德这孩子,对我,对兴儿,都有很深的恨意。他怨我怪我,我都明白。但我希望他能忘却过去,从新开始。兄弟二人能和睦相处,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平安健康的长大,相扶到老。如此将来我去找那二人,方能问心无愧。” “孟掌柜,你一向神通广大,是否有好法子。” 孟七心下了然,她从怀内掏出一个小巧的竹节罐,递给橙婉婉: “莫奇,以血入蛊。能够按照你编织的梦境,舔食他人的记忆,修补幻境。” “万分感谢。”橙婉婉由衷的说到。 孟七有些不忍,开口提醒到:“婉婉,你可想清楚了,以血入蛊,需要的,可是你满腔心血。用了它,你也活不了多久。” 橙婉婉脸色一滞,问道:“那我还能有多少时日。” “若我赠你一丝灵力,你可以有十年时间。” “那够了。谢谢你,孟掌柜。”橙婉婉灿然一笑。 十年,足够他们长大成人,她有信心,能够教导他们成为一个能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么,十年后见。勾动一线牵,我会来取你的性命。” 橙婉婉看着孟七和冥王渐渐远去,转身回到马车,那里,有两个熟睡的孩子,在等待着她。 *** 余生当铺内,绛珠和曼珠欢天喜地。 欢的是孟七回来了,而且同冥王一同回来。 喜的是十世莲生完好如初,得了瑶池泉眼的滋养,更显得青翠欲滴,花苞也较从前大了一倍。这一百多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绛珠心情大好之下,主动将深藏在床底下的桃花酿搬了出来,很是大方的给了孟七一壶。 于是,孟七也十分欢喜,拎着酒壶,关上房门,一副不醉不休的模样。 冥王无奈的看着她过河拆桥的嘴脸,在陆判的催促下,满脸愁容的赶回地府处理公务。毕竟上天打了一架,又陪孟七在南越晃荡了许久,案头堆积的奏章,都快和陆判一般高了。 出门之时,孟七从二楼打开窗户,探头朝冥王说了一句: “谢了,十夜。” 于是冥王大人也转忧为喜,开开心心的跟着陆判离去。 当铺内,曼珠面带笑容,仔仔细细的打扫着屋子。末了,还在当铺门口,新挂了两个大红灯笼。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然而,这样的好气氛里。有一个人不开心,极不开心。 小泥鳅精。 虞姬早已恢复无知无觉的鱼身,不知疲倦的 分卷阅读60 在荷花缸内吐泡泡。小泥鳅精垂头丧气的蹲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那日虞姬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太丑了,下不了口。” 他堂堂一个地龙王,才华满腹,天资绝伦。但虞姬,竟然不能透过现象,看到他真心诚意,满腔爱意的美好心灵。他现在很受伤,这忧伤的心情,从晚上蔓延到了白天。 “这人间不值得。”小泥鳅精喃喃说道,蹲了一夜的身子一软,就要往荷花缸瘫过去。 一股力道将他生生拽离三尺之外,孟七自楼上走下,盯着他似笑非笑: “人间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若再碰坏我的莲花。这人间,你定是呆不下去了。” 小泥鳅精小心脏颤了一颤,尾巴抖抖,发丝毛毛。 “走吧,送我去南越。” “啥?” *** 南越国,番禺城外,王陵旁侧。 不知何时,平底拔起两棵挺直的梧桐树。孟七往旁侧一指,对着小泥鳅精说道:“十年之后,橙婉婉回归。这里会生长出第三棵梧桐树。” “诶?这么说来,他们三个是前世孽缘啊?”小泥鳅精惊叹。 孟七未答,她走近一棵树干略带焦黑的梧桐,指腹寸寸挪动,细细描绘着树干的纹理。 “樛桐,你独自等了七百年,可得偿所愿?” 一千年前,还没有南越,也没有大汉。不知道何年何月,这里同时长出了三棵梧桐树。头顶天,脚立地,并排而立,枝叶交叉。三棵树无知无觉,无情无爱,就这样相伴着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忽然有一天,一位路过的仙人在此歇脚。觉得四下寂寥,一时兴起,便开启了三棵梧桐的灵智。 于是,阳光、空气、雨露、友情、爱意,都有了意义。 “咦?你是梧桐树呀?”一棵梧桐问另外一棵梧桐。 “诶,我也是梧桐树?”被问的梧桐自言自语。 “唔,为什么你和我们两个不一样?”两棵梧桐伸着枝叶,问第三棵梧桐。 “因为我是公树啊?”第三棵梧桐特别粗壮,笑呵呵的答道。 “诶?为什么你是公树,我们是母树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有灵智的时候,我就是公树了。” 时间又过了三百年,三棵树每天汲取日月精华,终于修炼出了元灵。快乐的飘荡在树冠上,无忧无虑。 “咦,原来你长这样。”三团元灵异口同声。 一个元灵说:“我听说,人间,可好玩啦!要不我们去历练吧~” “好呀好呀!”另外两个元灵答到。 于是,他们决定一同去人间历练。就在这时,一团天雷打了下来,危急关头,一个元灵挺身而出。 雷历劫,元灵透明得几近飘散,它挣扎着最后一丝灵智说道: “你们先去吧,我留在这里休养生息。你们记得常常来看我,等我修炼圆满,再同你们一起游玩。” “呜呜,放心吧。每隔一百年,我们就会回来看你。”两个元灵哭泣。 于是,它安心的睡去,那棵被天雷劈过的梧桐树,顿失生机,满冠绿叶一瞬变黄,须臾片刻,落叶便堆满了一地。 第一百年,它醒来了,欢欢喜喜的等着伙伴归来,给它描绘人间的风花雪月。 第二百年,它满怀期待,舒展着葱葱郁郁的梧桐叶,一片一片,片片都是呼唤。 第三百年,它变得沉默,日日耸拉着枝丫,暗自疑惑远方的旧友们,是否忘了归来的路。 …… ……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 第七百年,它终于愤怒,雷劫之痛,它独自承受,几十万个日日夜夜的等待之苦,它独自咀嚼。它不知道何时是尽头,若有机缘,它必定狠狠报复那两人,质问他们为何不守承诺,背信弃义。 有一年,孟七重伤路过,停在梧桐树下休憩。它开口道: “我用千年的灵力助你痊愈,你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我便是帮你找到它们,你在人世的命,我也是要的。”孟七答。 “成交。” 于是,二十年后,长安城再会。 “小泥鳅精,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等待,究竟值得不值得,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答案。” 【第三卷完】 【01】 西汉有六宫,长乐、未央、建章、桂、北、甘泉。除了甘泉宫之外,其他五宫皆在长安。 未央宫,是长安城内面积最大的宫殿,汉武帝起居就寝,君臣朝会皆在此处。是以,未央宫本该是六宫中最为豪华、精致的宫殿。 然而,久居宫墙的太监和宫内们都知道。六宫中最豪华、最精致的宫殿,不是长安城内的未央宫,而是远离长安几百里之外的甘泉宫。 甘泉宫冬暖夏凉,常年绿树成荫,珍奇花木鳞次 分卷阅读61 栉比,四季花开常不不断,三步一景,五步一色,奇石、亭阁、精巧假山参差落错在其中。令往来觐见的附属小国、达官贵人、嫔妃丽妾惊叹不已。皇宫的宫女太监们,都以在甘泉宫当差为荣。 甘泉宫,便是大汉陈皇后的宫殿。 今日的甘泉宫,热内非凡。据掌事宫女说,汉武帝听闻陈皇后近来心思烦闷,特地从千里之外,请来了知名的皮影戏班子,为皇后排解忧思。 “咱们陛下对皇后娘娘可真心爱得紧呢,皇后只是皱了下眉头,陛下便遍寻全国,找来了最好的皮影戏班子。”一个宫女准备着果盘,抬头对另一宫内说。 “那是当然,陛下和皇后娘娘青梅竹马,感情自然不必旁人。你知道吧,咱们陛下还说过,要盖一座金屋将皇后藏起来呢!”对面答到。 “嗨,金屋藏娇这典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宫女准备完果盘,叹气到: “哎,这辈子要是有个人这般对我,我也就此生无憾了。” “哼,有什么好羡慕的,男人啊都是贪婪的 。别看皇后娘娘一直盛宠不衰,可那芷萝殿内的卫夫人,不也风头盛得很?这些年,都连生三个公主了。母凭子贵,谁知道最后呢。”角落里,一个绿衣女子抬头,眉眼如画般温柔,不是绛珠是谁? “绛珠姑娘,你小点声。别不小心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近来皇后娘娘,总是心绞痛得厉害,听不得风言风语。”宫女端起果盘,边走边嘱咐到。 绛珠仍是愤愤不平,对着一脸平静,仔细擦拭皮影人的曼珠说到: “这男人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那边软玉在怀,这边弄个戏班子糊弄皇后,骗小孩呢。” “绛珠,你手快些,掌柜还在等着呢。”曼珠不接话。 “哼!”绛珠加重了手中的力度,重重的擦拭着皮影人脸上红红的胭脂。 “擦,擦,我要将你这虚伪的面目给擦干净!” 曼珠看着绛珠一脸泄恨般的模样,哧的轻笑,很是无奈的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庞。 甘泉宫内,歌舞升平。 一支舞曲谢幕之后,皮影戏幕布缓缓升起。有清哑又幽远的女声,吊着嗓子唱到: “在那不远的一百多年以前,在九州边界,有国名为司姜。这司姜国的女王呀,是一名绝世美人。古人云:这美人难过英雄关,司姜的女王。爱上了一名顶天立地的少年郎。” “这是什么戏?本宫怎么从未听过?”观影席上,陈阿娇对着身旁侧立的宫女问道。 “回皇后娘娘,奴婢不知。只听闻陛下从西南寻来的戏班子,演出的皮影戏十分逼真,令人如临其境。”宫女答。 “哦?若真如此稀奇,倒是值得一看。” 皮影戏咿咿呀呀的继续着,很快,大雾骤起,观影的众人如同走近了迷雾般,而那舞台竟然湮灭了天地,变换成真实模样,人物也逐渐立体丰富起来,俨然如同真人,众人心内惊奇不已,遂用了十分的精神往下看。 一幕戏一段情,司姜国的女王同少年郎从军营初遇,到相约河畔。萋萋柳树之下,两人相伴而立,郎情妾意,耳鬓厮磨,看得众人心中满是甜蜜。 “若得阿七为妇,必以心房贮之。”少年郎将女王的拇指按着自己胸口,以鼻尖蹭着鼻尖,轻吻而下。 陈阿娇心口处,似乎有一根细线被缝进了肉里,随着呼吸,来回切割,疼痛细密又漫长。她重重拍了胸口几下,想要将不适感压下。 很快,就到了大婚当日。 姜国女王一身红衣,衬得眉目如画。她端坐在床前,双手绞着手帕,羞涩又不安。 少年郎提着宝剑入房,他未着喜服,仍旧一身的白。女王等待不及,自行掀起了盖头,她满脸焦急的质问着少年郎什么。 声音细细碎碎,模糊不清。观影的众人摒气呼吸,想要努力听明白争执内容。 戏幕回转,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便只见少年提起的宝剑,不知何时已深深插入女王胸膛。鲜血滴落在地,溅起朵朵血花,片刻汇成道道小河。司姜女王颤抖着声音问道: “为何?你为何要弃我而去!” 倏地,平地火起,火势很快蔓延了整个世界。身着嫁服的女王,流着血泪,一字一句的说道: “孟子莫,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哪怕寻遍黄泉碧落,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一出戏完,众人还沉浸在那悲伤的情景中不能自己,有些个敏感的宫女,早已泪流满面,帕子湿了好几遍。 一时四下寂静。忽然。 “皇后娘娘。”有宫女大叫。 只见陈阿娇捂着胸口,双目紧密,眉头紧锁,似乎痛苦不已。 “不好了,皇后娘娘又犯心绞痛了。快,快传太医。” 陈阿娇这次心绞痛比以前发作得更加迅速厉害,不多时,浑身抽搐,在冰凉的地面上滚来滚去,宫女太监顿时乱成一团。 太医未至,掌事嬷嬷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孟七 分卷阅读62 走了过去。 “民女本是司姜后人,幼时跟着族内巫医学过几年。也治愈过几例心绞痛病症,是否能让民女替皇后娘娘一试?” “你真能治好皇后娘娘?”掌事嬷嬷慌乱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拉了孟七上前。 只见孟七从怀内掏出一个竹节小罐,一团萤光从内飞出,缓缓落在陈阿娇心口处,没入不见。只片刻时间,便见陈阿娇停止了抽搐,眉头渐渐抚平。 又过片刻,她终于缓缓的睁开眼睛,眸色中的痛苦褪去,只剩浓浓的疲惫。 皇后寝宫内,孟七缓缓跪礼。 陈阿娇望向她:“太医们都说,本宫得顽疾。可是本宫知道,本宫没有得病。” “娘娘,心病,还需心药医。”孟七答。 “你是何人?混入甘泉宫,有何意图?为何能够制造幻境?”陈阿娇眸色一冷,厉声问道,浑身气势陡然凌厉。她病了很久,从前浓艳又骄傲的眉眼,如今失去了三分颜色。却无法抹去那份浑然天成的贵气。 方才,孟七用蛊虫为她制造了她和刘彻初次相遇的场景,抚平了她心中痛楚,却也暴露了身份。 孟七淡淡笑道: “我名为楚服,确是司姜后人。我入宫,不为了别的,只为了你。” “我?”陈阿娇狐疑。 “是,你要做什么事,达成什么心愿,我都能够帮你。”孟七答,接到: “只是,若你将来要达成的心愿,超过了我的能力范围。那么,你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孟七直言不讳。 “哈哈,这么说来,你是来要我的命的?”陈阿娇轻笑。 “你若无所求,我自然拿不了你的命。” “呵呵,你这人倒是有趣。” 陈阿娇起身靠在床背上,仔细端详着孟七。黑衣黑发,肤白胜雪,三分明艳,七分清冷。她笑道: “我曾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说,司姜国远在九州边界,国人个个身怀艺术,通晓巫蛊之术。一百多年前,被秦以一把大火烧灭了国家。后来,便没了踪迹。没想到,今日竟然还能见到司姜后人。” “那么,我大胆猜测一下,你便是那司姜国的女王?” “皇后娘娘真是聪慧异常。”孟七由衷的赞叹。 陈阿娇有些好奇:“一百年多了,我看你也就二十有几的样子?你到底是人是鬼?” “皇后娘娘,楚服自然是人。” 见陈阿娇仍是一脸探究的端详着她,孟七走近了说道:“皇后娘娘,你只需记得。我能够缓解你的心绞痛,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若娘娘想要根治,还得靠您自己。” “罢了,我尚且自顾不暇,又何必深究于你。到底,你也是个苦情之人。” “本宫乏了,你先退下吧。” “娘娘,楚服为您,织造一个好梦吧。” 莹莹白光飞出竹节小罐,流年小虫幻化成数十条微光,环绕着陈阿娇的身体,她困意渐起。 一片恍惚中,又见从前。 “阿彻,你等等我!”幼小的阿娇,蹒跚着小碎步追着少年的身影。 “阿娇,你快些呀,小兔子要跑了。”少年边回头边呼唤着她。 只听噗通一声,阿娇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触感。她小嘴一噘,哭了出来。 前方的少年一回头,却见少女匍匐在地。只能无奈的弃了前方的小白兔,回头朝少女跑去。 “阿娇,你怎如此娇弱呢!”少年哈气,吹着少女的掌心。 “呜呜。”少女却更加委屈了。 “好啦好啦,不哭啦!以后我定为你建造一座宫殿,以黄金筑墙,拿琉璃作顶,地上再用最好的蚕丝铺上三尺厚,以后阿娇就再也摔不疼了!” “呵呵,阿彻骗人。三尺厚的蚕丝,那阿娇也要被盖住!跑不动啦!”少女破涕而笑。 “也是哦!那就改为用百鸟的羽毛,织成厚厚的地毯好不?”少年替少女拍去身上的尘土。 “好啊!阿彻不可以骗人哦!”少女娇笑。 “嗯!拉勾勾!” 小小的手指,相对而按,两颗小小的心,生出爱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的全世界,都只有对方。那是陈阿娇这辈子最单纯、快乐的日子。 【02】 陈阿娇最近迷上了木雕。 只要闲下来,便拿着小刻刀在一块桐木上不住的动作着,削、刮、划、刻,她全神贯注的盯着手中初成人形的木偶,偶尔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 大长公主来时,便见到她这幅入迷的模样。顿时无名火起,三步两步跨到了陈阿娇跟前,抢过木偶往地上重重一摔。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般没出息的女儿!” 大长公主气极。她步步为营,荣耀了大半辈子,又亲手将自己的女儿送上了皇后的宝座,本想着下半辈子,也能尽享荣华富贵,高枕无忧。不想陈阿娇居皇后之 分卷阅读63 位十年以来,竟然没能诞下一个皇嗣。这深宫大院,若没有子嗣加持,等到她年老色衰之时,拿什么坐稳这皇后之位。 陈阿娇对她的怒吼视若无睹,自行去捡起了木头,又开始刻画。 “母亲,你又来同我商量如何扳倒卫子夫么?您自己去罢,我没兴趣。” “逆女,废物!”外人看来一向端庄明理的大长公主,怒目圆睁,颤巍巍的指着陈阿娇大骂! “卫子夫已经连接生了三个公主,若是再让她生出皇子,我看你这皇后,还能不能的当得下去!” “这皇后之位,谁想坐便坐。我不在乎,我只要阿彻对我好。”陈阿娇回到。 “阿娇!你怎么如此愚蠢!皇帝的心,最是无情善变。这些年,刘彻早对你慢慢疏离!你难道当真不知?” 又是细线切割着心脏的感觉,一丝一丝,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木偶摔落在地,陈阿娇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阿娇,阿娇,你又心绞痛了?”到底是亲身的,大长公主见陈阿娇的模样,顿时慌了神色,四下唤人。 孟七悄然现身,流光入体,陈阿娇神色渐渐平静。她睁开双眼,声音疲惫: “母亲。我始终阿彻心中,是有我的。这十年,我不照样过来了么。我不能生育,难道要叫皇室绝了香火?没有卫子夫,也会有其他人替阿彻生儿育女,作为后宫的女人,这点我如何不知?” “不,卫子夫不一样。谁都可以,唯独卫子夫不行!”大长公主一字一句,句句用了力气。 是的,卫子夫不一样。 八年前,卫子夫入宫后两年,一夜临幸便怀身孕。 彼时,有游方道士经过大长公主府,向府内讨要银钱。大长公主外出回府,顺手将身上钱物悉数给了道士。道士离去之前,为大长公主占了一卦。 “大长公主,您命格极贵,必定荣华一世,更得心爱之人举案齐眉。” 大长公主欢喜之下,又请道士为女儿陈皇后占了一卦。 这一卦,道士算了很久,犹豫半晌开口道: “这长安城,将来会诞生两只凤凰。” “两只凤凰?”大长公主疑问?这长安城,只有能一个皇后,便是她的女儿陈阿娇。 她急急追问道士缘由,道士留下一句“双凤竞秀,天佑卫姬。”白地竟起了一阵青烟,消失不见。 长公主大惊,卫姬?近来深受宠爱,有孕在身的卫子夫,不就是歌姬出生。 宁可错杀,不可漏杀!必须趁其羽翼未丰满之时,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于是,她随意寻了一个理由。便以“犯上”之名,派人去抓捕卫子夫的弟弟卫青,想从卫青入手,罪及家人,从而将卫子夫驱逐出宫。卫青彼时正在建章宫当差,被侍卫压着,途径未央宫。恰逢其好友,侍奉汉武帝的骑郎公孙敖路过,横插一脚,一面护着卫青,一面差人将此事汇报给了汉武帝。 大长公主计谋败露,汉武帝碍于其身份地位无从发作,只得想办法弥补遭受无妄之灾的卫子夫及卫青。 于是,卫青升为建章监,并加侍中。卫子夫的兄长卫长君也得到显贵,亦加为侍中。数日之内,赐给卫家的赏金累计竟达到千金之多。 再后来,卫子夫得到大幸,恩宠加身,封为夫人,十年间先后为汉武帝生下三女一男。而其家族更是得到极度的显贵。卫青平步青云,一路晋升,封为太中大夫,与帝同听朝政,意见竟已能左右汉武帝。卫子夫的长姐卫君孺嫁给太仆公孙贺为妻,公孙贺亦因此更受亲信;二姐卫少儿因与陈掌有私,汉武帝便召见陈掌使其显贵;公孙敖因与卫家亲近而受益;卫青则升为大中大夫之职。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抵就是如此。 “阿娇,你若再不听劝,将来必定后悔!”大长公主谆谆善诱,恩威并施。 “母亲,我心疼得厉害,容我舒服一些,再好好想想。”陈阿娇又闭上眼睛。 “你!”大长公主见她一副不想再言语的表情,只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离去。 “楚服,你帮本宫一个忙。”感受到大长公主远去的陈阿娇,又睁开眼睛,挣扎着起身坐着,满面愁容的说道: “母亲一向争强好胜。我想她,又要动手对付卫子夫了。我不愿伤及无辜,劳你走一趟,跟着母亲,别让她胡闹。” “皇后娘娘倒是好气度,你真不嫉恨卫子夫么?” “阿彻若是心中无我,我要这皇后之位有何用?”提起那人,陈阿娇唇角便微微上翘。 “我知道了。” 西宫,芷萝殿内。 卫子夫战战兢兢的跪在大长公主脚旁,洁白的衣服上干一块湿一块,滚痰的茶水混着她的头发流下,她头皮和脸庞生疼,却硬生生的忍住了,不敢抬手擦拭。 “这么热的茶水,你是想烫死我吗?”大公主厉声说道。 “臣妾不敢!”卫子夫以头抵地。 分卷阅读64 “哼!我看你敢!别以为你替皇帝生了三个女儿,就能平步青云,直登后位。那个位置,除了阿娇,没人敢坐。” “大长公主,臣妾不敢!臣妾一向敬重皇后,更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卫子夫重重磕头。 “记住你的身份,一个出身卑微的歌姬,就算了有了皇家子嗣,也上不得台面!”大长公主说到。 、 “臣妾,谨记在心。” “来人,赐茶。” 侍女端着一杯热热的茶汤缓步上前。卫子夫伸出双手接住茶汤,眼见接近唇畔,心下不知为何,忽的跳得厉害,犹豫间,大长公主冷冷的笑道: “怎么,你怕我毒死你?” “不,不是。”犹豫间,正要端起茶汤一饮而下。 只听砰的一声,不知何处飞来一个小石子,将茶杯瞬间击碎。茶水四下飞溅,却硬生生,凝固在半空。 时间,刹那停下。 大长公主只见四下如同死了般沉寂,自己也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大骇之下,拼命挣扎却毫无作用。一片静谧中,只见卫子夫周身却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这些光点迅速串联成线,又成面,不多时,一只闪耀着白色光芒的凤凰竟然从她身上剥离而出,围绕着卫子夫不住的鸣叫。 “天凤命格,护佑其主。”长公主脑海中闪过这句话,霎时心内大惊,却囿于静止之中,面上安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太监的呼叫打破了凝聚的时光。茶水应声而下,四处飞溅,落地生烟,所沾之处皆乌黑如墨,形状可疑。 “皇上驾到!”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汉武帝正在东宫处理政务。奏折上,军机大臣禀报北方匈奴近来日益嚣张,不断侵犯边界,烧杀淫掳,无恶不作。偏偏匈奴人善御马术,个个骁勇善战,两军摩擦多以汉军败走结局,令边界官兵们头疼不已。 汉武帝正卷着奏折,抚额苦思。一旁太中大夫卫青站立于侧,亦垂额思索。 忽有宫女来报,大长公主气势汹汹,带着数十个随从一路前往芷萝殿,芷萝殿主事嬷嬷连忙谴派宫女前来东宫求救。 汉武帝抬头看了卫青一眼,卫青只是垂眸不言。武帝见状,遂丢下奏折,带着随从一路赶往芷萝殿。 “姑母不辞劳苦从长安前来甘泉宫,怎不提前告知侄儿一声?”汉武帝人未至,声先到。 大长公主见汉武帝到了门前,缓缓起身,半跪身子道福。 “姑母快快请起,咱们是一家人,您不用对侄儿行此大礼。”汉武帝连忙扶起大长公主,也不看四下的情况,牵着她往殿内走去。 “我听闻阿娇近来心绞痛得厉害,故特地前来看望她。离开时候,恰巧经过芷萝殿,想起宫女们都说,芷萝殿的卫夫人能歌善舞,美若天仙。好奇之下,进来一瞧。”大长公主面不改色。 “哦?原来如此。”武帝假装不知,看向地上的卫子夫,大声说道: “子夫,你怎如此笨拙。一杯茶都能端洒,还不快去重新倒上一杯。” “是,臣妾这就去。”卫子夫连忙起身。 “我看你弄了一身,去换个衣服吧,叫宫女端来即可。不必亲自呈来。”汉武帝开口。 “谢陛下,谢大长公主。子夫叩退。”卫子夫弓着腰,边走边退。 大长公主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脑海里又闪过先前一幕,深深叹了口气,若真天命如此,恐怕是再无回转之力了。无力感顿上心头,也没心思同皇帝拉扯,胡乱应承了几句,便带着侍从离开。 片刻钟前,还人来人往的芷萝殿,此刻除了一位黑衣女子,便只剩下汉武帝和卫青。 二人正待离开,汉武帝忽然停下,朝黑衣女子问道: “你是何人?不像是芷萝宫内的宫女。” 只见那女子盈盈下拜:“民女皇后娘娘身边的巫医,名唤楚服。奉娘娘的命令,特来保护卫夫人。刚刚,便是我前往东宫传递消息于您。” “巫医?阿娇让你来保护子夫?”汉武帝听此一闻,更是满腹疑虑,思索下,带着一肚子问号前往甘泉西宫。 【03】 大抵做了皇帝的人,都很顾全大局。 冥王常说:“为王者,大局观很重要。一定要讲究平衡之术。比如要投胎的鬼魂,你给了他富贵命格,就一定要让他六亲不认。给了他贫贱命运,就一定要给他伟岸人格。你让他当了皇帝,就一定要让他抛弃儿女情长,如此为王,才能公平正义,平衡四方。” 当然,冥王说的话,孟七从来只当放屁。 因为冥王自己,就是一个极度不拿大局观当回事的神。只崇尚实力为王,给人排命转运,全凭心情。不过冥王是神,不能以人世的法度和伦理来衡量他。 若要说最讲究平衡的人,孟七一定会首推汉武帝刘彻。 一生都在平衡朝政大局,平衡关内关外,平衡天下大势。 分卷阅读65 只是他没有想到,有得必有失,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平衡之术。大局的平衡,必定是一方妥协的结果。 天下大势,妥协的是周边小国,以臣服换取和平。 关内关外,妥协的是战败一方,谁打赢了就听谁的。 朝政大局,妥协的是内臣还是外戚,要看皇帝偏向谁,谁就是中流砥柱,朝廷栋梁。 夫妻之情,妥协的是更深爱的那一个。在刘彻和陈阿娇之间,阿娇便是那妥协的一方。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无论是平民之妇,还是一国皇后。 不计较,便是阿娇自欺欺人的妥协结果。 陈阿娇身后,是大汉最荣耀,最高贵的一族。开国功臣之后,大张公主之女,太皇太后亲孙女,大汉最尊贵的皇后。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也被沉重的身份压得战战兢兢。 也许不能生育,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国不能无后,陈阿娇这么想,汉武帝也这么想。要怎么延续皇室血脉?于是便有了卫子夫。 刘彻做得理想当然,陈阿娇也以为自己能够毫无芥蒂。 错就错在,一个太顾全大局,一个自以为大方。 隔阂,在刘彻一次次阿娇面前情不自禁的说起,那个永远一身白衣,温柔可人的卫子夫,又为 他诞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时越来越深。 终于到了她一点就燃的时刻。 “阿彻,你来了?你看看我新刻的木偶怎么样?”陈阿娇正坐在榻上,脚下是一圈木屑,见刘彻进来,连忙起身。他们之间,从来不以身份自称。因为他曾经说过,在他面前,他先是丈夫,才是皇帝。 所以,她始终唤他阿彻,他也一如从前,唤她阿娇。 “阿娇,你何必做这些无意义之事?好好休养身体才最要紧。”刘彻下意识答道。 明明是关心的话,陈阿娇听来却是很不舒适。她赌气的顶嘴: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呢?替你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阿娇!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彻无奈,一丝薄怒上了心头,他索性坐在桌前,自顾自的斟茶。 四下寂静,相对无言。 自甘泉宫建立以来,阿娇便以养病为由,从长安城未央宫,搬来了这里。而刘彻一年中也大半年的时间,在这里觐见属国使者,处理边关事务。近来,漠北匈奴愈发嚣张,不时南下骚扰百姓,挑起祸端,刘彻忙于政务,也有好一阵子不曾来过这里。 也许是不想破坏这难得的相聚时光,阿娇终于妥协。开口问道: “阿彻,北境近来可安稳?” 提及此处,刘彻心中一阵烦闷,他细细的将两国处境,军事布局,长远打算讲与陈阿娇听。末了,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如今来看,朝中竟无武将可担驱逐匈奴,平定漠北之重任。” “阿彻,驱逐匈奴,平定漠北,不仅要靠强兵悍将,更需有勇有谋,一心为国的将领。若在位武将没有合适人选,何不考虑从文官或您身边侍郎中挑选呢?”陈阿娇接到。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彻茅塞顿开。 他开心的起身,抱起陈阿娇转了好几个圈圈,兴奋的说道: “阿娇,你提醒了我。我想到了一个人。” “这么看来,阿彻心中已有所选。”陈阿娇笑道。 “对啊!”刘彻以掌为拳,重击桌面三下。 “卫青!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他跟随我近十年时间,常伴左右,政见略同。这些日子,常常同我共商抗击匈奴大计,从前我只想着让他当个参谋。这般心有城府,谋略胆色俱佳的人,正是最好的人选。” “太中大夫卫青?”陈阿娇问到。心下将人同另外一个身影联想到一起。卫青不正是卫子夫的亲哥哥么。 “对,就是他!这老小子,有想法得很。精力旺盛,闲不住。我看,就让他去漠北,发散发散他那多余的精力。”刘彻仍在兴奋之间,丝毫没有注意到陈阿娇的沉默。 茶去一壶,刘彻再倒也未曾滴出一滴茶水。他抬头正欲吩咐侍女,见阿娇垂着头,面无表情的削着木偶人。心头灵光一闪,顿时为自己的得意忘形懊悔不已。 “阿娇,你不要多想。我爱卫青的才和子夫没有关系。她是她,卫青是卫青。” “子夫?”阿娇似笑非笑。 “阿彻何时,已对另外一个女人这般亲切?但我也理解,毕竟她为你生了三个女儿,日久生情罢。” “阿娇!你莫要胡思乱想!”刘彻犹豫片刻说道:“至于子夫,卫子夫她,是一个好人。” 好人?这算是什么评价?陈阿娇忍不住嘲笑: “她是一个好人。那你干脆立好人当皇后算了。” “阿娇!”刘彻将陈阿娇手中的木雕拿下,顺手丢到地上。他手中蓄了力气,将她拉入怀内,紧紧的禁锢。 “你要信我。刘彻从始至终,所爱之人只有一个陈阿 分卷阅读66 娇。再无他人!” 闻言软玉,耳畔呢喃。陈阿娇还是软了心肠。 阿彻,我信你,但若有一天,你违背了誓言。我便会弃你而去,一把火将这一切,烧个干干净净。 一月后。汉武帝当庭宣旨,封大中大夫卫青为车骑将军,领兵前往漠北。卫青领命而去,三日之内清兵点将,一路直指匈奴圣地龙城。卫青走后不久,西宫芷萝殿从门可罗雀到门庭若市,只用了不到七日光景。 这边赵府送去一幅圣人名画。 那边刘府送去一座奇石假山。 东边的芳华殿李昭仪带着自制的果子去拉家常。 西北的揽月阁孙婕妤端着一壶上好的花茶去体几话。 芷萝殿的侍女低着头进进出出,忙碌得很。 不过这忙碌的光景,也就正正持续了七天。 据芷萝殿的掌事嬷嬷说,卫夫人将平时省吃俭用出来的银两,分成了若干份。按照每家礼物的价值,送了回去。有人将这事传了出去,各家府邸,各宫各殿的女主人们,也就明白了这卫夫人的心思,索性也不再自讨无趣,登门拜访了。 小道消息传到陈阿娇处,她未停下手中的木刻活,只是淡淡一句: “她倒是懂得避嫌。” 谁都知道,汉武帝最恨结党营私。也不喜后宫拉帮结派,是以最聪明做法,便如卫子夫这般宠辱不惊,安然自若,主动避嫌。 不过,不是谁都如同卫子夫般识趣。 比如,冥王,就从来不是一个识趣的人。 青天白日,骄阳当空。 孟七近来又是折腾皮影戏,又是替陈阿娇织造梦境,灵力消耗得厉害,不时犯困。 午饭一过,便整个人瘫在了床上,睡到酣处,领口处衣襟散开,春光微泄。绛珠、曼珠从门外走进时,冥王已经坐在孟七床前,半倾着身子,以手支额,整个人几乎贴在孟七身上。 “不好。”曼珠心里大叫,急步向前,脚才踏出三步便再也动不了。她急忙转动眼珠,勉强看到旁边的绛珠。只见绛珠皱着小脸,满脸的无奈,几乎要哭出的模样,便知此事无奈,只能听天由命了。 “掌柜的,你可不要怪我们两个啊!冥王实在太无赖了!”二女在心里不约而同的大叫。 “你们两个。”冥王将眼光不舍的从孟七脸上挪开。 “一脸防贼的表情。本王看得不高兴。” “冥王大人,我看您挺高兴的。”二女心里暗暗说道。 冥王自然是高兴的,孟七睡得酣熟,大概是太热了,双颊有些微微发红。她一向肤色过白,凌厉又清冷,当下,却是一副少女醉酒熟睡的娇憨模样。冥王喜欢她这般充满生气的模样。 我的阿姜,就是好看。冥王大人心里默默的给孟七点了个赞。 心情大好之下,竟鬼使神差的,朝着孟七的唇亲了下去。 “完了。”曼珠、绛珠同时闭上双眼。 “掌柜的,你可要睡熟一点啊……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大概是冥王长时间半压在孟七身上,感受到了禁锢的孟七从熟睡中悠悠醒来,一睁开眼,就是冥王那张放大的脸,唇角离她只有一指位置。 “放肆!”孟七大怒,灵力化剑,将两人生生逼开。冥王借力轻轻一转,便又漂浮在半空中。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阿姜,你怎还是这般凶悍。我可是丢下整个冥界过来找你的。” “玩忽职守一向是冥王你的好习惯。”孟七双手结印,朝冥王丢出一个光球。 “阿姜,你可冤枉我了。本王一向勤勉,只有你的事,才能令我分心。” “胡言乱语,强词夺理。”孟七见法印无用,索性从怀里掏出竹节小罐,脑海中思索着要用什么蛊虫对付冥王。 冥王一见蛊皿便心慌。孟七贵为司姜国女王,九天之上,神坻茕立,她的蛊术几乎无法可破,哪怕是太少老君,也是要怕上三分的。所以他一向能避则避。 “阿姜,这是你托我查阅的,刘陈二人的轮回卷。”冥王将一个卷宗丢给阿姜,便隐身而去。 禁锢消失,绛珠和曼珠终于能动。二女快步走向孟七,有些害怕孟七责怪看守不力。 孟七却并未在意二人,只是盯着手中的轮回卷,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阅读了好几遍。末了,才轻轻叹口气道: “不是今世的情,都有前世的缘。” 是的,记载着刘彻和陈阿娇的轮回卷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二人夫妻缘分,只此一世,若缘分已尽,前尘后世,各奔东西,再无任何干系。 【04】 浅眠多梦,梦由心生。陈阿娇近来,总是梦回从前。 “阿彻,我们成婚多年。如今你登上帝位也近两年了,我这肚子,怎么就一点动静也没有呢。”青石长廊下,陈阿娇抚摸着平躺的小腹,满面愁容。 “无碍,子嗣之事,顺其自然,听由天 分卷阅读67 命,急不得。”刘彻伸出双手,从后面紧紧地拥着她。 “可我若是真的生不出孩子呢?”陈阿娇轻叹。 “那我便护你一世长安。”刘彻轻轻的吻着她的耳垂,鼻尖处阵阵馨香传来。青石长廊一畔,大片大片的夹竹桃盛开,风吹花拂,花瓣掉落了一地,嫣红粉艳,漂亮得不真实。 甘泉宫内,孟七闲得无聊,便带着绛珠和曼珠四下闲逛。因顶着楚服的巫医名号,陈阿娇下了命令,除了刘彻所在的东宫外,楚服可以随意走动,因此主仆三人如鱼得水,所到之处畅通无阻。 绛珠爱花,也爱花酿成的酒和蜜,是以,每到一处,便丢下孟七和曼珠,自顾自的寻找能够食用的花卉。三人用了半日多的光景,从北门开始,一路逛到了椒房殿。 甘泉宫的椒房殿和长安城内未央宫的椒房殿,同也不同。 相同的是,从里到外,从名称到布置,和未央宫内的椒房殿一应俱同,据陈皇后的贴身宫女说,皇后娘娘认床,但凡到了陌生地方,便无法入眠。汉武帝每到入夏,便带着各宫娘娘和机要大臣,迁往甘泉宫避暑。为了让她能够正常入睡,皇后娘娘的用度都是备双份,一份置于未央宫,一份带到甘泉宫。 不同的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草木。甘泉宫和未央宫,毕竟相隔了几百里的云和月,地貌不同,种植的花草树木自然也不同。比如未央宫,就没有甘泉宫内层次丰富,品种繁多的花木。 此刻,绛珠就穿梭在椒房殿外的花草中,嫩绿色衣带不时闪现,不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倒是更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绿色蚂蚱。 “绛珠,你找到什么好材料了?”曼珠笑眯眯的问道。 绛珠怀抱着一大把颜色各异的花枝出来,边走边答到:“这椒房殿可是个好地方,不大的院子,竟然同时种植了如此之多的月桂、玫瑰、茉莉、木桃。盛开的花朵,都是酿酒的上好材料。可惜了,种得最多的夹竹桃吃不得。” “夹竹桃?”孟七问到。 “是呀,掌柜的你看,这椒房殿前前后后,乃至青石长廊侧,都种满了夹竹桃,美则美矣,就是不太实用。”曼珠双臂抱满花枝,只得拿下巴指着四处,示意孟七看过去。 “绛珠,在你眼里,能吃的才最实用吧。”曼珠取消。 绛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乐呵呵的说道: “那是自然,不过这夹竹桃也不是全无用处。据我所知,治疗心绞痛、跌打损伤、瘀血肿痛就有良效。” “能治心绞痛,这莫不是汉武帝特意为之吧?看来皇帝对皇后用心良苦呢。”曼珠感叹到。 确实步步为营,用心良苦。 孟七冷笑。 月桂、玫瑰、茉莉、木桃都是气味馥郁的植物,其花有提神醒气之功效,如此大面积的种植,必定引起久居之人夜不能寐。 用于酿制花酒,制作糕点,入菜烹饪,兼具美观和食疗功效。然而,这些花卉,性味寒凉,久食对于女人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而夹竹桃,枝叶剧毒,散发的气味更是极易引起适龄少女不孕不育。 陈阿娇长年累月,久居甘泉宫,从衣食到住行,时刻与这些物什接触,能生孩子才怪!而宫中上至御医,下至侍女,竟然无一人提醒她。若没有事先提点和刻意隐瞒,怎么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想到此处,孟七心中一寒。 以爱之名,实则禁锢。汉武帝,真是用心良苦! 椒房殿内,陈阿娇猛的惊醒,胸口细线陡然分化出数十条钢丝,条条串着血肉,绞结成一团。她紧紧捂着胸口,痛苦不堪。脑海中,不时闪过一幕幕画面。 先是在平阳公主,卫子夫在一群歌姬中踽踽独舞,眉眼温柔,看向刘彻的时候便化成了一汪春水。 再是,刘彻牵着卫子夫的手,同上了一架轩车。帷布落下,车身摇晃。 再后来,她看见卫子夫跪地痛哭,她的阿彻眼中尽是怜悯,拥她入怀。 紧接着,他们的孩子出生了,刘彻抱着粉雕玉琢的娃娃,眼中是从未见过的明亮和欣喜。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般,看着他们一家人般,幸福美满。 一幕幕画面飞过,她越看越痛,越痛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到后来,似乎化成一道道光剑,纷纷刺向她的心脏。 “啊!”陈阿娇疼得大叫,不能自禁的以手锤胸,一下下,拳拳闷响。 孟七听到声音,便随着慌忙的宫女入内。 然而,陈阿娇疼得厉害,即使孟七加大了灵力输出,蛊虫仍然有些无力制衡,未能发挥十成功效。前后折腾了近一个时辰,陈阿娇疼得浑身是汗,脸色蜡白。 “去求见陛下。”孟七朝掌事嬷嬷说。 掌事嬷嬷正不知所措,听了孟七的话,连忙派了手脚麻利的小侍卫前去东宫请汉武帝。 此刻,刘彻在芷萝殿。 从芷萝殿到椒房殿,需要三刻钟。 陈阿娇在这三刻钟内,又疼晕了三次。刘彻赶到的 分卷阅读68 时候,她正好悠悠的睁开眼睛,神情恍惚。 “阿彻?你怎么这么老了?”她疼得厉害,前因后事,纷纷扰扰。 刘彻心内一疼,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内,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说道:“我来了,我来了。” 陈阿娇却似乎没有听清楚他的话,自顾自的说道:“阿彻,昨日平阳公主来信,邀你到侯府一聚。我想了想,你还是不要去了。” 刘彻一头雾水的问到:“平阳公主?你说的是皇姐?阿娇,皇姐现在已经是长公主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会在那里遇见一个女人。她会同你举案齐眉,为你生儿育女,阿彻,我很难过。我不想梦想成真,所以你不要赴约了好吗?”她继续喃喃低语。 刘彻心下大明,阿娇大概是疼糊涂了。以为现在还是十年前,他从霸上祭祖回来,回宫时顺路去平阳侯在京府邸看望当时的大姐平阳公主。 是的,那一日,酒上三巡,在阿娇的默许和皇姐的催促下,他宠幸了卫子夫。 “对不起,我竟让你如此难过。”他亲着她的额头,他以为她不在意,殊不知,这早已成了她的心魔,缠得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刘彻紧紧的拥抱着陈阿娇,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遣退了所有的宫女和侍从,亲自扶着她躺好,盖好衾被,唱起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歌: “陌上花开蝴蝶飞,阿娇犹似画中仙。杨柳几度依依别,阿彻长歌缓缓归。” “莫说青梅和竹马,只闻阿娇鬓边花。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是他们曾经无数次,私下互唱的歌谣。 在树林里、在花丛中、在墙角下、在泉水边,无数次哼唱,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得美好,只需要一个心心相印的眼神,甜蜜就足够咀嚼很久。 那也是刘彻心中永远保留的柔软记忆,只属于他和阿娇的记忆。他的阿娇,应该是明媚的、美丽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永远那般活泼、骄傲。 “是我害了你。”他将她沾湿在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此刻阿娇已经睡着了,脸色惨白得如同脱了色的玫瑰花。 “阿娇,你信阿彻么,我一定会护你一世长安。” 夕阳西下,椒房殿窗外的夹竹桃开得正是旺盛。孟七隐着身子,坐在窗枢上,一脸漠然的看着屋内的两人。不知过了多久,刘彻见阿娇神情平静,呼吸轻缓,便将她手臂收进被内,悄悄离去。 “我知道你醒着。”孟七现出身形,走到屋内拿了桌上的杯子,自顾自的斟茶喝。 陈阿娇闻声睁开眼睛,她自嘲的笑了笑,起身坐在床上。 “楚服,你听到了么。阿彻他说会护我一世长安。可我要的未来,只有一个他而已。” “皇后娘娘,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楚服,你错了。我从未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一切。我这身子,越来越差,怕是无法陪着阿彻长长久久走下去。若我走后,有一个可靠之人陪着他,我也就放心了。”陈阿娇微笑。 孟七忍不住说道: “若一切都是一场欺骗,你可无怨无悔?” “呵。”陈阿娇轻轻笑开,容颜刹那绽放,那刻的娇艳竟然连孟七看了也为之一顿。 “骗局?楚服,我六岁就指给阿彻为妻,十四岁立为太子妃,二十四岁成为皇后,我们彼此相伴了半生。若说阿彻这二十几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欺骗,那么就让他骗我一辈子吧。” 她信他,从未质疑。 “你若如此信他,为何将自己逼到这般地步?”孟七追问。 “因为我骗不了我自己。”陈阿娇苦笑。 知道和做到,一字之差,难于登天。 卫子夫贤良淑德,谨言慎行。所以她对她有怨无恨,她也相信阿彻不爱卫子夫。即便如此,也并不妨碍卫子夫成为后宫中最特别的存在。 盛宠十年,生育三女。这点,就是后宫其他女人无法彼及的地方。 所以,每次侍女无意告知,阿彻又留宿芷萝殿时,她便辗转难眠,睁眼到了天明。 她真的很难不在意。 【05】 如果说隔阂是一点一滴的介意累积而成,那么决裂则是极度失望的瞬间爆发。到了临界点的时刻,滔天怨气冲破堤防,溃不成军。 入冬之时,芷萝殿传来喜讯。 卫子夫已有孕三个月,孕吐严重,几乎都了食不下咽的时候。宫中的老太医再三斟酌后,踌躇着说道: “陛下,卫夫人之脉像,尺脉强于寸脉,据此推理,此次夫人肚子的龙种,八成是位小皇子。” 汉武帝大喜。 他如今已二十九岁,膝下未有一个皇子。听到此讯,兴奋至极,赏太医黄金百两,连带着侍奉芷萝殿的宫女太监们,都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赏银。 “子夫,你务必好好调养身体,替朕生一个白白胖胖, 分卷阅读69 健健康康的小皇子。还有不许再节俭了,从今天起,芷萝殿的吃穿用度,都由我安排。” 卫子夫一向勤俭,日食简单三餐,稀少另开小灶。而所用的衣裳、被衾等物,都由内务府统一派发,给多少用多少,从未主动替自己添置过一件物什。 卫子夫强忍着恶心,轻轻笑道: “陛下,臣妾又不是第一次怀孕,会照顾好自己的。臣妾…… ……” 话未说完,阵阵酸水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忙推开汉武帝,对着地面干呕起来。 “子夫,要不要吃些酸梅…… ……”。孕吐之事,汉武帝无能为力,只得拿手掌轻轻的帮她拍着背。 就在这时,有宫女入内,施礼到: “陛下,椒房殿派了宫女来请您去一趟。” 汉武帝看了眼正难受着的卫夫子,迟疑片刻问道: “可有说何事?” “未说,不过看着有些焦急的样子。” “让她带话回去,朕有事走不开。晚上再过去。” 宫内带话退下,卫子夫抬头捂着胸口劝道: “陛下,皇后娘娘近来身体抱恙,我这也没有什么大事,要不您过去看看?” “不用了,你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我多陪陪你。” 这一陪,就是过了两天。这两天内,卫子夫反应之大,前所未有,每隔个把时辰,便不断干呕。不到两日时间,迅速削瘦了下去。汉武帝念及她腹内的皇子,便派人从书房搬来奏折,一边处理政务,一边陪着她。北漠战事情况不断传来,他忙于运筹帷幄,一时竟将椒房殿忘了个干净。 椒房殿内,陈阿娇疼了一整天。直到日落时分,才微微缓神。 “阿彻呢?” “回禀皇后娘娘,陛下今夜留宿芷萝殿。卫夫人害喜严重,陛下走不开。” 所以她疼了一整天,几度昏厥又几度醒来,他只因为卫子夫害喜,便不曾前来看过她一眼? 阿彻,你终于为了别的女人弃我而去。 疼痛从胸口处蔓延,爬满了四肢百骸,痛到极致,她竟然提不起一丝力气反应。明明身体内,碎裂出了千万道纹路,条条渗出血珠,她的面上却如同冷玉般透明,毫无生气。 眼泪止不住的流下,片刻就淋湿了枕头,她累极了,困了。 “阿彻,你会不会爱上别的女人?”十六岁的她问刘彻,那时候,她刚刚成为太子妃两年。 “不会。有阿娇一人足矣。”刘彻回答。 “可是你将来要成为皇上呀,皇上都有三宫六院,嫔妃成群。” “没关系,我就当她们是养在后宫的宫女,每天都要听你使唤,你叫她们排成大雁,她们就排成大雁,你叫她们学小兔子跳舞,她们就要学小兔子跳舞。”刘彻回答。 彼时,她年轻气盛,性格也着实有些顽皮和跋扈。 是以,刚刚成为皇后的第一年时候,确实干了不少糊涂事。 半夜放了一笼子的乌鸦飞进美人寝宫,将容貌漂亮的嫔妃推下池塘,最过分的一次是将一条饿了三天的野狗丢入说她跋扈的郑婕妤宫内,将她吓了个魂飞魄散。 这些事刘彻都知道,他也不闹不怒,随她胡闹。 太过分的时候,他就打她的屁股,让她适可而止。 最好的幸福,莫过于她在闹,他在笑,他真是包容着她所有的任性和无理取闹。 糊涂的行为也只持续了一年不到,有一天她兴冲冲的冲进他的寝宫,有大臣在弹劾她: “陈皇后嚣张跋扈,德行不能折服天下。请陛下另择贤明之女,立为国母。” “皇后与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依朕来看,她只是玩心过重,朕自会好生说教。”刘彻维护到。 “陛下,陈氏一族自恃功高,在外骄横无礼,欺压百姓;对内结党营私,打击忠义朝臣。若您再如此宠溺陈皇后,陈氏一族势必更加目中无人。到时外戚当道,把控朝政,大汉危矣!”大臣以头击地,沉闷的声音传来,一声一声,直击她的心房。 后来,她便收敛了七分脾气,只当后宫那群女人不存在。 她不想他那么为难。 搬来甘泉宫后,跟来的嫔妃寥寥无几,她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在此消磨度日,更是懒理后宫之事。是矣,关于她的不良消息便慢慢沉寂了下去,后宫也平静祥和的,过了近十年。 从前,她坚定的相信,阿彻心里只有她一人。 可是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凌晨时分,陈阿娇再次疼醒。太医用了好多法子,都没有减轻她的痛苦一分。她疼得脑子混沌,目及之处,模糊一片。 “阿彻,你在哪来?”她伸出的手孤零零的举在空中。 管事嬷嬷心疼跪在床头,不住的轻声安稳她。 “娘娘,您再忍忍,已经派人过去请陛下了。”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问宫女:“为何陛下一直不来?” “ 分卷阅读70 近日陛下一直呆在芷萝殿内,不曾外出。奴婢过去的时候,正逢大将军带人进了芷萝殿,我听守卫说漠北战事紧急,陛下已经连接两天两夜不曾入睡了。奴婢实在是无法叩请圣驾。” 管事嬷嬷眉头紧皱又问到: “那找到楚服姑娘了吗?” “楚服姑娘今日下午连同两个婢女外出,至今未归,奴婢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床榻上,阿娇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本来惨白的脸上,竟然有了丝丝灰青色的死气。 “娘娘您撑住,我这就亲自去请陛下,一定给您带到。”管事嬷嬷哭出声音,她侍奉了陈阿娇近三十年,从公主府一路到太子府,如今又跟着到了甘泉宫,内心深处,早把陈阿娇当做自己的女儿般,此刻见她竟然有些灯尽油枯之迹,心疼不已,下了决心,哪怕血溅芷萝殿,也要将汉武帝拉来。 她慌忙起身,跌跌撞撞的出门,来不及看清前路,不小心撞到了人。 孟七正拎着一个小包袱,一脸沉静的从门外走进来。 嬷嬷大喜,也顾不得许多,拉着孟七的衣袖就往殿内走去。“楚服姑娘,您可出现了。您快救救皇后娘娘吧,她快不行了。” “我都知道了,嬷嬷不必着急。” 不急不缓的声音稍稍安慰了管事嬷嬷的心,她忐忑的跟在孟七身后,却见她打开包袱,拿起一件男式衣服。 “嬷嬷,你且屏退了所有太医,宫女。我自有法子。” “这……”管事嬷嬷迟疑。 “有什么比皇后娘娘的命更重要?” 管事嬷嬷听到此处,也不再犹豫,便屏退了左右,自己也跟着出去,轻轻的关上了门。 殿内,孟七换上了男装。 那是她托小泥鳅精从长安未央宫内偷出来的,汉武帝年轻时的衣服。皇室稀少留有旧衣,这件传闻是陈阿娇亲手缝制,后来被汉武帝当做宝贝,收藏了起来。 竹节小罐开启,流光没入胸膛。 陈阿娇心魔之重,竟然已经无法为她织梦筑境,她只能临时扮演汉武帝,于现实中交织幻境。 陈阿娇在梦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见年轻了许多的刘彻,笑盈盈的坐在她的床前。 “阿娇,你醒了。你猜猜现在在哪里?” 陈阿娇环顾四周,熟悉的模样,熟悉的气味。 “阿彻,你傻啦!这不是椒房殿么!” “对也不对。你瞧瞧外面。”刘彻拉着她下床。 窗外,大片大片的夹竹桃盛开,粉红的、洁白的,一层堆着一层,风吹浪起,一阵阵馨香入鼻。 长安,没有夹竹桃。 “阿彻,为何一夜之间,椒房殿外就长出了这么多漂亮的花。” “傻瓜,你现在可不在长安未央宫,这里是甘泉宫。我曾许诺,若娶阿娇为妇,必以金屋贮之。阿娇我为你,建造了一座甘泉宫。你不是最怕炎热么,以后入了夏,我们便搬来这里避暑。” 陈阿娇转身紧紧的抱着刘彻。 “谢谢你,阿彻。” 太阳终于探出了第一丝日光。懒懒的,悠悠的穿过夹竹桃花海,带着一抹生动的红,来到陈阿娇脸上。她面带微笑,双目紧闭。片刻,她踮起脚尖,带着化不开的喜悦和幸福,靠近刘彻。 刘彻脸色一变,下意识的推开陈阿娇。 幻境破碎,梦回现实。 孟七面带三分囧色,表情又是尴尬又是无奈。她穿着宽大的衣服站在陈阿娇面前,身形僵硬。 下次死都不干这种事了。 陈阿娇一身纯白里衣,冷冷清清的站在窗前,表情由喜转怒,又由怒转悲,末了她叹了口气。 “楚服,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谢娘娘体恤之恩。”孟七假模假样的道了个福,就要出去。 “楚服,我还不想死,我想多陪陪阿彻。若他太忙了过不来,你便如今天一般吧,为我幻化出他的模样。” …… …… 孟七犹豫了许久,终于在完成生意的信念支撑下,重重的,点了个头。 【06】 大概是最近为陈阿娇施蛊耗费了大量的灵力,孟七有些无法维持神智清明。时常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中总是反反复复的梦见从前。 从前的从前。她还是司姜国女王的时候。 秦皇灭六国大一统之后,表面上疆土无边,四方诸侯臣服。然而,九州之内能人异士、旧国皇室后裔仍然组成了大大小小数十股反抗力量。在各地隐藏埋伏,时常发起叛乱,令久战尚未得到修生养息的秦军疲于应付。彼时,秦军国力、军力也有衰弱之势,为一劳永逸,秦皇秘求天下术士出纳建议。 司姜国远在九州边际,于十万大山深处闭世已久。一日,有受重伤的女术士晕倒在司姜密林中,将死未死,守门的卫士单纯心善,将术士抬入宫中疗伤,并以蛊术疗之。不到半日时间,术士生机尽还,容颜焕 分卷阅读71 发,美貌异常。惊诧之下,以□□惑,连哄带骗的从守门卫士口中了解司姜国情,并连夜潜入王宫藏书阁,盗走蛊术撰本。献计秦皇: “有国司姜,善蛊。可惑人心,决胜于千里之外。得之,可安天下。” 一月后,秦皇派遣两万大军,浩浩荡荡直奔司姜国。刚入密林,便被护林的青鸟发现了踪迹,直报司姜女王。 那时,孟七还不叫孟七。司姜的女王,没有名字。 司姜之国,是古神陨落之后遗留在人间的部落。国人生而便带有慧根,个个通晓天地玄幻之术,善御鸟兽虫鱼。司姜之国的王,诞生于古神陨落之地的密林中,从白色巨茧中破壳而出,生来便是一副倾国倾城的女子容貌。 那时,她还是一副懵懂模样。破壳而出的那日,脚下便跪了一地的子民。她是神选中的女王, 没有人比她尊贵,更没有人敢给她取名。 他们从来不敢直视她的容颜,终日伏地而跪,唤她:“王。”她从混沌到渐通人事,从未离开司姜,出过十万大山。 接到青鸟信报的那日,她忽然的很好奇。 夜里,趁着侍女不注意,她乔装打扮出去,乘风直奔秦军驻地。 小心翼翼的混入了一处窗户大开,透着月光的帐篷,好奇的东张西望,四处摸索。秦军的盔甲,真是奇怪,青绿色的片片包裹着全身,穿上了像是一只人形穿山甲。 “好重。”她试穿了一会,便想将盔甲脱下。 “你是何人?”不知何时,有人出现在她身后,声音清冷又好听。 她腿一软,伏地而跪,举起双手到头顶,掷地有声的说道:“别杀我,我投降!” 她曾从侍女的小话本里看过两国交战之后,打输了的士兵,便是这样的姿势和话语,于是,有样学样。 “噗嗤!”又是一声笑。 她偷偷抬起头,见一身白衣的男子走近她,近了,他缓缓蹲下,略带一丝凉意的手指一下一下的,将她耳畔的发丝捋顺。他唇角带笑,眼睛里像揉了漫天星光: “你叫什么?” 耳畔的发丝挠得她微微发痒,她有点儿晕,又有点儿醉。她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人的眼睛,那人的眼睛里,倒映着她。 “唔,我没有名字。” “嗯?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孤儿。”清冷的声音更加柔和。 哦,孤儿?孤儿就孤儿吧,她确实无父无母,若那张化生之后便被她烧了的老茧也算的话。 “我名孟子莫。我帮你取个名字可好?” 她笑得灿烂,一脸的痴傻:“好呀!” “你既然无父无母,那便跟我姓吧。姓孟,名七。七者,天地四时人之始也。既然无所出处,那便是万物化生的仙子。我唤你阿七可好?” “孟七?阿七?恩,我很喜欢。” 那夜,她假装痴傻,缠着孟子莫不肯离去。他也只当她是误入军营的异国少女,处于保护的心理,便将她带在了身边。于是孟七便以侍女的身份,在军营住了半个月。 说是说侍女的身份,但是孟七真真什么都不会。她自化生以来,衣食住行都由专人照顾,不说活计,就是自己的指甲她也不会剪。 孟子莫起初还尝试教孟七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直到一次她烧个火差点将帐篷烧掉后,终于放弃。 于是每日孟子莫忙完公事之后,还得赶回帐篷照顾她。 替她梳洗头发,替她剪去指甲,替她洗脸洗脚,最后还得将她换下的衣服洗净了晾晒。 “阿七,你从前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这样什么都不会,以后可怎么办?”孟子莫一脸无奈。 “没关系呀,有你呀!”孟七回答。 “总有一天,你是要嫁人的,这样不妥。”孟子莫答。 “没关系呀,我嫁给你呀!”孟七又答。 孟子莫抬头看了她一眼,床上的少女一脸天真,眼神干净明亮得如初春的水。不知为何,他发觉自己的脖颈处有微微的烫意。 孟七难得一脸认真,她赤着脚跳下床,蹦跶着到了孟子莫的跟前说道: “孟子莫,我以这万里河山为嫁妆,跟了你可好?” 少女的眸子里,有满满的情意,化成一丝丝柔和的线,撩拨得他心乱如麻。他有些恍惚,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雾气。片刻,雾气散去之后,偌大的帐篷内,空无一人。 孟七消失了。 孟子莫一脸惊诧。他一直知道她来得蹊跷,却始终猜不透她是谁。此刻,心里却有了一丝端倪。 漫长不安的夜,终于快过去了。天亮时分,军营的号角响起。 孟子莫本只是一名裨将,因为略通玄黄之术,被秦皇相中任命为征南将军,带兵攻打司姜国。但司姜之国藏于十万大山深处,密林漫布,雾霾毒瘴居多,四处埋伏着毒虫猛兽。是以,攻打司姜国的战术迟迟未定。 饭后,四名将领围炉而坐,主题仍是商讨战术计划。 分卷阅读72 “我们现在连司姜国的王宫在哪都不知道,何以为战?”一名将领头疼到。 孟子莫淡淡一笑:“也许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有士兵来报: “孟将军,司姜女王来信。” 在三道满怀疑问的目光注视下,孟子莫一脸淡定的打开碧绿色的信封: “明日午时,青鸟领路,司姜国内,柳下河畔。” 秦内史记载:“征南将军孟子莫奉命南下,率二万大军直攻司姜之国。三月后,火烧司姜,全身而返,自此,司姜国灭。”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孟七有些忘记了来龙去脉,只有孟子莫的脸,在梦里一如既然的清晰和温柔。面带浅浅笑容,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的低着头,替她细心的剪去长长的指甲。 “楚服姑娘,楚服姑娘。”一声又一声的催促,打断了孟七的梦境,她有些不满的睁开眼睛,是陈阿娇的贴身婢女。 “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婢女毕恭毕敬,递上一身男装。 “娘娘还说,请您穿上这个。” 孟七眉头皱成扭曲的麻花,最终叹了口气,遵照吩咐穿上衣服。 陈阿娇仍旧在桌前刻木偶,那个刻了好长时间的木偶,今日终于有了眉眼的模样。孟七一直以为她刻的是个男子,如今看着木偶脉络分明的长发,确是一个女子无疑。 她看见孟七进来,欣喜的起身。 “阿彻,你看我刻的木偶像不像我?若我将来死了,用她来陪伴你可好?” “娘娘,我是孟七。” 她脸色一滞,又是无奈又是嘲讽的说道:“楚服,你就不能遂我心意,陪我演一场戏。” “娘娘,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样身着男装出入你的寝宫。被有心之人看见了,难免编排。”孟七正色道。 陈阿娇轻声笑开,如初春雪化后的红梅。 “我不在乎,何况阿彻可不会信这些无妄之言。” 孟七盯着她看了一会,倏地笑了起来:“既然你都不在乎,我又何必介怀。有酒吗?今夜,我陪你畅饮一番。” 陈阿娇大喜,令侍女端来好酒好菜,两人就着窗外的月色,推杯换盏,一时尽欢。 半醉之间,陈阿娇抬头看向孟七说道:“阿彻,我们也要个孩子可好?”话落,便扑向孟七。 孟七一脸无奈,手刀挥下,将晕死过去的陈阿娇拖到床上,自己仍旧回到桌前,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闷酒。不多时,酒意上头,便挣扎着走向床的位置,挨着陈阿娇直挺挺躺了过去。 暗处,有身影晃动,急急的奔出椒房殿。 冥王从半空中慢慢现了身形,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去的黑影。 床上孟七大概有些发热,扯了领口,露出光洁的脖颈。冥王认命的叹了一口气,替她整理好衣裳,又将她贴在面颊的头发捋至耳后。 孟七唇角微微一动,口中似是不满般喃喃自语,片刻,她微微睁开上弦月大小的眼睛,望向冥王: “子莫?” 冥王手一僵,尚未开口,孟七便拿了他的手伸向脸颊,反复摩挲道: “子莫,我的指甲又长了。我不会剪,你帮我可好?” “好,我帮你。你要做什么事,我都帮你。”冥王轻轻叹气。 混乱的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天色未亮之时孟七悠悠醒来,她挠了挠头,发现触感有些生涩和奇怪,便将手掌伸直眼前仔细观看。 不知何时,她长长的指甲被人剪了去,根根只留浅浅的一弯白色。 她回想了片刻,也想不起来是谁在她醉酒中替她剪了指甲。来来去去能近她身而不触动结界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便索性不再想。 陈阿娇仍旧昏睡,满面坨红,满脸香甜。 孟七起身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她自己的房间。一脚将门踹开,绛珠和曼珠早已起床,收拾完毕。曼珠端了一碗醒酒汤递给她: “掌柜的,就知道你会最醉醺醺的回来。” 孟七端过醒酒一饮而下,方觉得头脑清醒了一些,拿下碗却被吓了一跳。 绛珠的脸距离她不到一掌距离,大大咧咧的在她面容上端详了一把,又退后几步,围绕着她左看右看。 “掌柜的,你穿这套衣裳还蛮帅气的。怪不得甘泉宫内的宫女们都议论纷纷。” 孟七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议论什么?” 绛珠嘴巴一撇,委委屈屈学舌道:“宫女们都在传说,皇后娘娘怕是被楚服蛊惑了心智,竟然令楚服身着男装,同吃同住。就在昨夜,两人还学着皮影戏里的段子,郎情妾意,对月同眠呢!” “哼,看来好戏就要开始了。”孟七冷笑。 【07】 谣言遇风则长,借由宫女太监们口耳相传,不多时便传到了东宫。 刘彻听着管事赵公公的汇报,丢下奏折,勃然 分卷阅读73 大怒: “身为六宫之主,竟然做此龌龊表率!捉拿楚服,彻查椒房殿,看看皇后究竟中了什么邪!” 赵公公慌忙跪下,领命而去。 令行至御史大夫张欧处,张御史内心疑惑不已,往常皇后做了什么事,汉武帝必然亲自前去了解详细,大多数都不了了之,此次为何龙颜大怒? 寻思之下,却也不敢应付了事。令下属侍御史张汤负责彻查椒房殿。 搜罗足足进行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一个侍卫从陈阿娇的枕头底下搜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那是一个桐木小人,背后贴着一张细长的封条,封条上竟然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对比核查之后,这生辰八字竟然是有孕在身的芷萝殿卫夫人所有。 桐木小人呈送至东宫,汉武帝勃然大怒,即刻下旨: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巫师楚服,以术蛊惑陈皇后,祸乱后宫。三日后午时,斩腰示众!” 当日,绛珠、曼珠二女在孟七的示意下先行离去。孟七则一脸平静的,顶着楚服之名,被侍卫收押关入天牢。 陈阿娇从宣命公公手中领过圣旨,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的朝地上叩了个头。便起身自顾自的往内室走去,任随侍卫、太监将椒房殿内的东西悉数搬走。面如止水,一举一动异常冷静而克制。 此刻最不平静的,大概是大长公主。她一接到消息,便带了随从慌慌张张的赶往芷萝殿。侍女有报,此刻刘彻正在芷萝殿内安抚被巫蛊诅咒的卫子夫。 “陛下!馆陶想为阿娇求一个说法!”大长公主入门便急急的跪倒,以额抵地。 “姑母,起来说话罢。”刘彻一脸淡淡,也不看她,轻轻的摸着卫子夫逐渐鼓起的腹部。卫子夫朝二人分别望了两眼,欠身离开。 大长公主仍旧跪在地上,她直直的看向刘彻: “陛下当年能够登上帝位,馆陶自问出了不少力。求陛下念及此情,饶了阿娇这回。” 刘彻不悦大长公主总是拿此说事,若说回报,陈氏一族荣耀至此,早该有个尽头了。 “姑母。若阿娇只是简单的妒忌,拿我后宫嫔妃出气。我尚且能够护她一护。但是此次,她竟然以巫蛊诅咒子夫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登基十年有余,子嗣单薄,若此次子夫肚里真是个皇子。那边是我大汉的未来的希望。她试图扼杀大汉国运,即便是先皇在位,太后求情,也是罪该万死!” 大长公主闻见刘彻口气中的□□味,心头一跳,但想到阿娇被废,还是硬着头皮道: “陛下,阿娇与您青梅竹马。是您从前说的,若得阿娇为妇,定以金屋贮之。如今,您是只听新人笑,不闻故人哭。” “姑母。我正是念及旧情,才令阿娇退居长门宫。虽收回皇后印玺,但长门宫衣食用度、供奉待遇仍以国母标准配之,椒房殿所有物什原封不动送至长门宫内。如此您还不满意?” 大长公主只听阿娇被废,却未详细了解后事,听此一言,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但仍是想为阿娇再求情。刘彻见她面带犹豫,心下计量了一下,便问道: “姑母,我听闻您府上的那位公子董偃,相貌俊俏,风度翩翩,更通奇巧玩意。侄儿近来国务繁重,心思郁结,我看久让那位公子带些有趣把戏进来,替我舒解烦闷如何?” 大长公主近来正头疼如何替那个小情夫谋些地位,好名正言顺的令其出入府邸。听到此处,心下微喜,想来阿娇除了皇后之位,也并无损失。便允下了汉武帝的要求。 天牢内,孟七百般无聊的捏着稻草。 牢门哗啦一响,陈阿娇一身红衣,迤逦而来。她卸去了皇后的凤冠,发髻处只斜斜插了两根盘珠红坠,没有繁重的装饰更加显得朱唇玉颜,倾国倾城。只是眼神不如容颜般活色生香,反而平静得可怕。 她淡淡的说道: “楚服,没想到连累了你。我如今已经不是皇后了,救不了你。来送你一程,希望你下辈子投得好胎。” 孟七朝她一笑: “你就那么笃定我会死?” 陈阿娇眉毛一颦:“我知道你有非常的本事,可如今你已身陷囹圄,三日后问斩。” “生亦何忧,死又何惧。我倒是无所谓,只是皇后娘娘甘心吗?” “呵呵。”陈阿娇惨然一笑。 “什么皇后,什么金屋?我根本不想要,我在乎的,从来只是一个刘彻。如今他不信我,我便如行将就木之人,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不问一个明白?问他为何不信你?”孟七追问。 “不问。” “若他有难言之隐,这次都非出自他本意呢?” “那他该主动向我说明,说他不说,我便不问。” 孟七无言,一个不解释,一个不追问。他们两个都无所求,那她的生意该怎么做?不行,她得再接再厉。 “哦,若我告诉你,那个桐木小 分卷阅读74 人是你的阿彻命人动了手脚的,你该如何自处?” 陈阿娇平静如水的眸色,终于被打破,眼波晃动得厉害,她唇色惨白: “不,我不信。” “皇后娘娘,一个月后再见吧。到时,我给你看样东西。” 三日后,楚服于午门被腰斩。一刀下去,断成两截,倒是死的干净利落。于此同时,甘泉宫内分别走出两支长长的队伍。一朝西,一朝东。朝西的队伍,送着迁往长门宫的前皇后;朝东的队伍,护着汉武帝和身怀六甲的卫子夫回长安。一东一西,渐行渐远。 马车内,陈阿娇捂着心口,大汗淋漓,她用尽力气抬起窗帘,朝东往了一眼。 “阿彻,你为何,不向我解释一句?”她喃喃自语,胸口剧痛传来,她咬紧了牙关,直到昏死过去。 于此同时,东边的马车内,汉武帝忽觉心头一痛,他不适的抚着胸口,大口喘气。卫子夫见状,连忙道:“陛下怎么了?要不要令随从太医看一下?” 刘彻挥手:“不必了。可能是近来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回长安后,好生调养就好。” 心口的刺痛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缺失感,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人挖走了一块,空空荡荡的不适应。他微微回头,心里默默的念道: “阿娇,你要等着我。” 由于卫子夫有孕在身,汉武帝特别命人不必赶路,停停走走。是以,本该三日就能到的长安的,足足走了七日才到达。入城那日,恰逢中秋,朱雀大街人来人往,队伍中间的三个宫女趁着侍卫不注意,在拐角处混入人群偷偷溜了。 三人一路急奔,朝着东市而去,直到一条小巷末尾,才在余生当铺前停下来。 “呼,这几个月可累坏我了。”绛珠丢下包袱,趴在桌上小声咕哝道。 “什么味道,我们当铺有死老鼠吗?”曼珠皱着眉头四处张望。 孟七循着恶臭到了荷花池边,她用两根手指从荷花缸里将小泥鳅精拎出来,顺手一扔,便丢出了窗外。预料中的噗通声音没有传来。 冥王从门外进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提着小泥鳅精的衣领,末了将他丢在角落。 小泥鳅精双手抱着头,窝在荷花缸边,抽抽搭搭的控诉道: “太欺负人了,你们两个太欺负人了!” 曼珠好笑,捏着鼻子说道:“小泥鳅精,不就扛个死人嘛!至于么!” 不提还好,一提此处,小泥鳅精就来气,他站起身来,义愤填膺的指着曼珠说到:“什么叫扛个死人而已?什么叫扛个死人而已?只是从乱葬岗扛个死人就算了!我那是附身死人!三天、整整三天好嘛?我宝贵的灵魂附身在一具死人的躯壳内,里面都烂透了,我还得动用灵力让臭气不能外泄。都往我身上扑,从我灵魂深处散发的臭气,足足半个月都还没散干净!” “还有你,还有你?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嘛!一会让我偷东西,一会扮死尸替你被砍成两截。虽然不疼,但是吓人啊!”小泥鳅精移开手指,颤巍巍的指着孟七。刚要发作,却见冥王喝着茶的脸色不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末了,轻飘飘一句: “哦,你可以随便欺负我。” “噗嗤”绛珠和曼珠喷出口里的水。 孟七心情大好,笑眯眯的说道: “小泥鳅精,你不错。大大的有出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这么两尊大神压着。小泥鳅精一通指责后,心情也顺畅了不少,便老老实实地隐入荷花缸内,陪虞姬游玩去了。大概是被臭气所熏,小金鱼始终离小泥鳅精远远的,不肯靠近。于是荷花缸内又出现往常的情形,一只黑不溜秋的小泥鳅精不知疲倦的追赶着一只漂亮的小金鱼,而小金鱼灵活又欢快,始终游戏在远远的地方。 “我倒是有些喜欢小泥鳅精了。有什么说什么,喜欢和愤怒,都明明白白。处理感情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不像世人,总是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两码事。”孟七说。 “阿姜,我很委屈。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我呢?我也明明白白的喜欢你呀。”冥王开始缠人模式。 孟七送了个大白眼给他,没好气的问道: “东西给我拿来了吗?” 冥王认命的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木偶。陈阿娇亲手雕刻的那个桐木小人,此刻栩栩如生躺在孟七手心。 陈阿娇一直希望将小人送给刘彻,常伴左右,如今怕是难圆一梦了。 “也罢,我替你转送吧。”孟七自言自语。 【08】 一晃又一个月过去了。 深秋已至,长安城满地的梧桐落叶连成一片金色海洋。是个丰收的季节,远方传来了好消息。 车骑将军卫青深入险境,率兵奇袭匈奴圣地龙城,俘虏数千人,多为匈奴达官贵人。一时震惊边界,匈奴单于派使者求和汉武帝,并承诺送牛羊万匹,粮食万担。 分卷阅读75 在这之前,汉武帝不断接来另外三路,北征匈奴的汉军战败消息。卫青首次出征,大获全胜, 这也是自大汉抗击匈奴来的首次胜利,意义不言自明。武帝大喜之下,封卫青为关内侯,并将皇后印玺交由卫子夫,以夫人之位,暂代皇后之职,统管六宫。 长安城内,为庆祝国之喜事,家家户户,商铺酒楼门前统统挂上了大红绸缎,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 而长安城外,长门宫内,却人烟稀少,冷冷清清。 陈阿娇面无表情的听着管事嬷嬷的禀告,心里却不断的重复着孟七说过的话: “哦,若我告诉你,那个桐木小人是你的阿彻命人动了手脚,你该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阿彻,你为何不给我一个解释?她心问。 嬷嬷仍在絮絮叨叨: “我听说那卫夫人,已拿了皇后印玺。若您再不想想办法复宠,等她真生下皇子,这皇后宝座便要改弦更张了。娘娘,奴婢看着您长大,不想您就老死在这长门宫内。” 呵?皇后宝座?她根本不在乎。但是,她想再见阿彻一面,问问他为什么? 陈阿娇长长的叹了口气:“罢了,嬷嬷。我听说中郎官司马相如文采过人,善写诗赋。你从库房取黄金千两,替我求赋一篇。” 管事嬷嬷欣喜,领命而去。 司马相如不亏为当世才子,三日后,一篇《长门赋》便到了陈阿娇手中。通篇洋洋洒洒,陈阿娇记不住,倒是有两句话她看了一眼便印象深刻: “曾许我常来看望,却为新欢而忘故人。” “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她反复念了几句,倏忽笑开,是啊,停留在原地的,始终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年年岁岁,不敢相忘。 阿彻,什么时候,你已经离我这么远了,远得连一个解释都不愿意给我。 是我太自信,也太骄纵,愿意相信你一直都在。却不曾想,人心易变,旧情难守。 “将这《长门赋》送入宫中,务必要送到陛下的手里。”陈阿娇从身上取下一块兔子形状的贴身玉佩给嬷嬷,那是从前,阿彻亲手为她打磨的。又仔细的叮嘱道:“若守卫的不让进,便去大公主府里求助。” 如今她只是一个废后,她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意,是否能够送到阿彻的手上。 阿彻,我只等你一次,给彼此一次机会。 阿彻,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信封和玉佩畅通无阻的送到汉武帝手中。刘彻屏退了左右,仔仔细细的读着《长门赋》,一遍又一遍。 “阿娇,你说长门宫冷,记得多加衣服呀!” 他将信封放下,拿起玉佩贴着面颊。一向刚冷的脸上,难得浮出了几丝笑容。他们大婚之时,刘彻差人从远赴东海寻来了十颗夜明珠,镶嵌在凤冠上,莹莹生辉,衬得她貌美无比。他总是想给她最好的,生怕这世间的一切,都配不上她。 可是阿娇仍然不满意,她气嘟嘟的将凤冠一放。 “阿彻,我不要这些东西。我要你亲手做的。” “好,你想要什么?” “玉佩吧,我要贴身带着,就好像你常常在我身边。对了,我要小兔子的形状,阿娇最喜欢兔子了。” “好。”他应允。 后来,他请来了长安城最好的玉匠,手把手的教他雕刻,足足磨了大半年,才将小兔子玉佩做出来。 拿到的那刻,阿娇欣喜异常。她开开心心的说: “阿彻。我以后也要为你刻一个木偶。恩,就按我的样子雕刻吧。你要时常带在身上,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哦!” 她果然记得,只是她心心念念,辛辛苦苦雕刻出来的人偶,却被他安排在暗处的宫女做了手脚,变成了拉她走下皇后之位的利器。 一滴眼泪从刘彻眼角落下。 “阿娇,对不起。我不得不这么做。只有你不当皇后了,我才能护你一世长安。” “陛下,不好了。”门外太监求见。 他迅速转化了神色,又恢复刚硬和冷漠。 “何事慌张?” “卫夫人今日不慎摔倒,动了胎气。现在太医正在椒房殿内急诊,请您过去定夺一二。” 卫子夫,那个怀了大汉希望的贤良女人。她不能出事,她是一颗完美的旗子。 刘彻思考片刻,拿上披风便出门,到了门口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对送来玉佩和信封的太监说,回来人的话:“就说朕近日公务繁忙,得闲再去看她。” “喏。” 长门宫内,陈阿娇听完侍女的禀告,面色平静的应了一句知道。便屏退了侍女,独自一人呆在内室。 撕心裂肺的疼痛自胸口蔓延而出,爬向四肢百骸,好像有人拿着锐利的刀子,一刀一刀的割着她的心口,血淋淋的抽搐着。 眼泪,大滴大滴落地。砸起巨大的水花。 “阿彻,阿彻。我们终究回不去了。为何你连 分卷阅读76 再见我一面都不肯?”她问。 “你还是想再见他一面么?”无人的半空,女声淡淡,略带一丝清哑。 “谁?”陈阿娇厉声问到。 “皇后娘娘,一月不见。你忘记我了么?”孟七自虚空中踏步而出。 陈阿娇惊诧不已。 “楚服?你真没死?” “我不叫楚服。我名唤孟七,从前是司姜国的王。如今,是余生当铺的掌柜。”孟七答到,不等她问又自顾自接道: “一个月之前,天牢之内,我说要让你看样东西。如今时候到了。” “什么东西?”陈阿娇问到。 “幻境。两个幻境。我想你看过幻境之后,一定会有些心愿,我能替你完成心愿。只是要付出些代价。”孟七答到。 “你是说我这条命吧?”陈阿娇想起第一次见孟七时她说的话。 “皇后娘娘,一如从前般聪慧。可惜,却从来看不透男人的心。” 陈阿娇心疼得厉害,没有力气同孟七斗嘴。只是支撑起身子,靠着椅背看向孟七。 孟七也不多言,两只蛊虫从竹节小罐内爬出,飞入空中便化生出幕幕幻境。 道士模样的人对着刘彻毕恭毕敬。 “陛下,贫道已全面望过甘泉宫方位,是个福泽汇集之地。冬暖夏凉,久居之人必能安康一世,延年益寿。” “如此甚好,甘泉宫是朕许诺皇后的林苑。还辛苦道长亲自监工。”刘彻看着方位帛书说到。 “还有,皇后爱花。在移花栽木之时,务必在椒房殿外种植月桂、玫瑰、茉莉、木桃,多多益善。主殿外,回廊两侧,务必种上夹竹桃。” “陛下,万万不可。这些花木都是气味馥郁的植物,夹竹桃枝叶更是含有剧毒,散发气味极易引起不孕之症。若影响了皇后凤体可实在不妥。”道士连忙跪下劝到。 汉武帝抬眸望向道士,眼神锐利如剑。只一眼,道士便自知多言。 “陛下放心,甘泉宫落成之日,便是贫道闭关修炼,远离红尘俗世之时。” 刘彻淡淡说道:“入甘泉宫的太医和宫女,已由张公公亲自挑选。届时由道长亲自领入,至于后事如何,相比道长心知肚明。” “是。”道士磕头领命。良久,不见刘彻发令起身,迟疑片刻,拿起手边的宝剑,深入口中,剑尖转动,血如泉涌。 “退下吧。”刘彻挥手。 幻境叠换之间,陈阿娇惨白着脸,痛到极致,心竟然是麻木的,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又是一幕。她看见她和孟七醉后,有侍女潜入房间,从桌上拿起人偶,往背后贴了一张黄色封条,又塞入她的枕下,悄悄离去。出了门,过了回廊,尽头之处,赫然是东宫。 侍女跪着向刘彻禀报,刘彻点头,转身从墙上取下佩剑,手起刀落,侍女的头便咕噜噜的滚在地上,一双来不及闭上的眼睛直直的看向陈阿娇,死不瞑目。 幻境渐渐散去。 陈阿娇痛苦的闭上眼睛,她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半响,陈阿娇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咄咄质问: “阿彻,你骗得我好苦!” 看着陈阿娇生不如死的模样,孟七心内有一丝不忍。 “陛下对你的情,确是真心实意的。否则,你怎么能无子嗣而久居后位十年有余。”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为何他不信我?不信我能够平衡陈氏一族的势力,不信我也能贤良淑德,管理六宫。他从来就不信我,却要夺去我身为人妻最宝贵的权利!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陈阿娇愤怒。 她急急的起身,抓着孟七的手臂:“我知道你有办法带我去长安。就现在,我要去见他一面。” “见了又能如何?你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你此生不会再有子嗣,也不可能再复后位。”孟七答到。 “我不在乎!”陈阿娇抓着头发。 “我不在乎!我要他向我道歉,这是他欠我的!” “既然如此,我带你去见他,只是,要拿你的余生来换。”孟七说到。 “余生?你是说我见完阿彻,便要死去?”陈阿娇红着眼睛问。 “是。终老长门宫,还是去见他。你只能选择一个。” “哈哈哈哈。”陈阿娇不自禁的大笑起来,笑得满脸都是泪水。 “阿彻说,等他得闲,便会来看我。哈哈,我不等他了,我要他,后悔一辈子,从此再也忘不了我。” 【09】 小泥鳅精别的本事没有,穿墙打洞,携人偷渡的本领却是一流的。孟七只能够自己来回虚空之间,很难带着凡人躯体同时穿梭。小泥鳅精却可以,而且定位精准,来去自如。甚至几乎不会耗费太大的灵力。所以,他一直是孟七心中最好的坐骑。 从长门宫到未央宫,本该一日一夜的行程只在倏忽之间便到了。 孟七动用了隐身决护着 分卷阅读77 陈阿娇,跟着大批的侍从往椒房殿走去。 从前那边是陈阿娇的寝宫,如今住着卫子夫。 陈阿娇熟门熟路,穿过众多的宫女和太医,不多时便到了正殿寝宫内。他们看不见她,陈阿娇不想看见他们。她心心念念的身影只有一个。 “子夫,你现在感觉如何?”刘彻坐在卫子夫的床前,轻轻的摸着她鼓起的腹部。 “谢陛下关系,臣妾好多了。”卫子夫神色温柔。 “陛下,恕臣妾多言。管事的嬷嬷多嘴告诉我,今日长门宫来人了。想必是皇后娘娘有事念着您,我如今没什么大碍,您大可放心。皇后娘娘刚刚受了您的责罚,心内一定十分难受,您还是去看看她吧。” “她已经不是皇后了。”刘彻答到。 “可臣妾知道,您心里最爱的,还是她。” “子夫。朕已经决定,等你诞下腹中的皇子,就立你为后。” “陛下,请三思。子夫出身卑微,恐怕不能服众,也帮不了陛下什么。”卫子夫急忙起身,就要下床。 刘彻急忙阻止了她。 “大汉不需要一个身世显赫的皇后。朕也只需要一个贤良淑德,品行出众的皇后。” “陛下…… ……”卫子夫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不必多说。阿娇那边我自有打算。你只需要替我多生几个孩子,多为汉室开枝散叶,便是对我最好的帮助。”刘彻神色温柔,低下头将耳朵贴在卫子夫的肚子上。 “子夫,子夫。他踢我了!”忽然,刘彻抬起头,开心的说道。 “是的,陛下,他能够感受到您的期许呢。”卫子夫也笑了起来。 “这小子将来啊,必定是个惹不起的小魔王呢!希望他如我般英明神武。” “陛下,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您也不知羞。”卫子夫轻轻的笑出声。 室内一片温暖祥和,小泥鳅精周边却冷如严冬,如入冰窟。他打了一个寒噤,偷偷的挪动步子,远离了陈阿娇好几步。 孟七就这么陪陈阿娇站了许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脚下都生了根。 许久,陈阿娇笑了。 “走吧。阿彻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你不是想要一个道歉。”孟七问。 “不需要了。我爱他的时候,他欠了我的。如今,我不想爱他了,所以他也不欠我什么了。” 陈阿娇走得决绝,没有再多看刘彻一眼。孟七和小泥鳅静静跟着她出了门。 椒房殿外,月亮早已高高挂起,月光穿过枝桠,揉碎了一地的冷清。寒风吹过地面,又穿过大堂,撕扯着床头的帷幔。 “起风了。你早些休息吧,别着凉了。”刘彻起身离去,帮卫子夫关上房门。不知道是不是眼花,风起之处,他似乎看见了陈阿娇离去的身影。 “该是眼花了吧。”他喃喃自语。 隆冬之时,关内侯卫青率领士兵凯旋归来,并带来屡次作乱的边界之国河朔、高阙、定襄的军事地图。汉武帝在主殿召见卫青,君臣二人一连密谈了三天三夜才告别。 此后几个月,汉武帝下旨在全国范围内招兵买马,广招贤良,扩充军队,似乎在筹备着什么大计划。长安城外,仅练兵之地便陆续修缮了四处之多。 同时少府颁布檄文,考公令处急缺人手,广召天下能工巧匠,待遇丰厚。消息一出,从四方进入长安的人马,便开始络绎不绝,守城侍卫较从前多了一倍。 有好事的民众巡逻侍卫: “我大汉此次大胜匈奴,陛下是不是要乘胜追击,将那些野蛮人赶到阴山之外?” 侍卫哈哈一笑: “上头的事,我哪能知道呢!那匈奴人一向刁蛮难对付,不过有咱们有勇有谋的卫大人,想必安定边界之事,指日可待了!” “上天护佑卫大人!驱除鞑虏,壮我大汉国威!” 这话很快传遍长安城,茶馆酒楼都在口口相传,大汉终出了能够□□定国,扫平边界的英雄。 龙城大捷后,卫青终于一战成名。于此同时,卫家不断出现如霍去病,卫登等少年英才,入伍从军。卫氏一族从此崛起。 又一个月后,冬去春来。卫子夫顺利诞下一名皇子,取名刘据。举国上下欢庆大汉的第一位皇长子,感谢其为福泽天下,带来一片祥瑞之气。 汉武帝异常欣喜,诏令名士枚皋及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之赋。供奉于神,焚香祈福,感谢上苍。 主父偃上书汉武帝,请立卫子夫为皇后。汉武帝欣然准奏,并别开恩面,大赦天下。将犯轻罪畏逃以及欠官物而被起诉,事出在孝景帝三年以前的,都免予处理。并将大赦天下立皇后,写入宗法,成为汉室制度。 卫氏一族,荣耀至极,成为了权贵的象征。 能够与之比肩争辉的,大概也只有从前的陈氏一族。然而,随着窦太后仙去,大长公主不问世事,陈皇后罢黜长门宫后。陈氏一族,已经很少人再提起 分卷阅读78 了。 七天后,就是卫皇后册立大典。 长安城内张灯结彩,余生当铺的门头上也应景的多挂了两个红灯笼。曼珠和绛珠垫着脚尖,将牌匾上的红绸缎拉直,绛珠抱怨: “这大红灯笼上真应该写上几个字:负心汉不得好死!” 曼珠白了她一眼:“绛珠,你可千万别说名字!小心被官兵听见拔了你的舌头。” 绛珠下意识的吐了吐舌头,往身周侧看了几眼,小声的咕哝到: “最是无情帝王家。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哪怕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也抵不过子嗣之恩。” “绛珠,掌柜的说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说不定陛下有苦衷呢?” “有什么苦衷不能直接说。夫妻之间不就应该坦诚相对,携手共进吗?” “皇宫里的水,深着呢。不讨论这些了。快点把门头整理好,赶紧做饭去。掌柜的快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曼珠话音刚落,便听见孟七的怒喝: “闭嘴!吵死了。再吵把你丢到油锅地狱炸了吃。” 小泥鳅精脖子一缩,不死心的碎碎念: “我说错了嘛!从没见过那么固执又绝情的女人!” 孟七心情不好,都懒得揍他了。无视二女面带疑惑的神色,径直跨过大门,上二楼睡觉去了。 “小泥鳅精,掌柜的生意没做成嘛?”绛珠问。 “做是做成了,延期收货。” “那掌柜的为何面色不佳?”曼珠也好奇的追问。 “唔,难道是睡了几次,睡出感情了舍不得?”小泥鳅精猜测到。 二女同时啐了他一口,完全不以未然。 二楼,孟七听着三人的议论声,陷入沉思。 她并非对陈阿娇有多深的恻隐之情,她只是有些疑惑,既然决定了不再留恋那个人,为何又要拼命的在他心中留下自己的记忆。生死相隔,一别两宽,不是很好? 那日她同小泥鳅精送陈阿娇回长门宫,正欲捏决结契。陈阿娇开口道: “给我一些时间,我想再刻一个小人。” “我看不必了。这个我会代你转交。”孟七从怀中拿出从前她亲手雕刻的桐木小人。 陈阿娇只淡淡看了一眼。 “我想亲自为阿彻塑一个人像。和这个刚好一对。即使将来我不在了,我也要他时时刻刻记得我。” “随你,我会帮你转交。” “那便谢了。” 今日,孟七又去长门宫,问她何时开始交易。陈阿娇头也不抬,仔细在一块已具人形木头上刻着眉眼。一刀一刀,小心细致,似乎要将那人的容貌深深的刻到心里。末了,她笑道:“就在七日后吧,是个好日子。” 七日后,是新皇后册立大典。 她是故意选择这个时候,在刘彻□□无暇的时候离他而去。叫他疼痛,叫他毫无反转之力,叫他一生一世活在无尽的悔意之中。 七日后,很快就来临。 皇后册封的那天,卫子夫褪去了往常的一身素白。凤冠置顶,金缕红衣。她的容颜一向柔和寡淡,有些撑不住这抹鲜艳。 红色,太抢眼。只有国色天香的容颜才能与之抗衡。 刘彻想起从前册立阿娇为后的时候,一身大红没能抢了她的容颜半分,更是衬托得她雍容华贵,娇艳欲滴。看着卫子夫面带笑容走向象征着皇后的宝座,他忽然有一丝后悔。 当晚,刘彻没有夜宿椒房殿,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呆在书房,对着一块兔子玉佩喃喃自语。 “阿娇,你可明白,我立卫子夫为皇,只因为她比你适合。” “等卫青安定北境,我便搬到长门宫,陪你长住可好?” “阿娇,你要信我,等着我。” 兔子玉佩入手冰凉,在灯下散发着莹莹白光,它只是一块死物,离开了人的身体便失去温度。刘彻使劲的摩挲着玉佩,也无法恢复它从前在陈阿娇心口处躺着时的温暖触感。 有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侍卫慌慌张张的声音自门口传: “陛下!不好了!长门宫,走水了!” “长门宫,走水了!” 刘彻手忽然就失去了力气。 玉佩缓缓落地,叮嘤一声,碎了一地的玉华。 【10】 从长安城到长门宫,二十公里有余。 马不停蹄的话,只需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够煮上一锅小米粥,能够将一座宫殿烧成火海、也足够将两个心心相印的人阴阳相隔。 刘彻赤足骑马,一路疾驰到了长门宫。火势蔓延得如此迅速,侍卫们赶到的时候早已无法控制。他翻身下马,足尖渗血,一脚踢向来报的侍卫: “不是让你们好生保护她吗?” 侍卫跪地:“陛下,今日新后册立大典,人手不够,臣等听从前皇后命令,前往未央 分卷阅读79 宫听从内务府调用。 她是存了必死之心,根本不给他救助和反悔的余地。 刘彻浑身力气骤然散去,双腿一软,轰然跪地,膝盖深深的陷入泥土之中。侍卫们见此情形,纷纷跟着跪成一地。 火势仍然在蔓延,漫天的红光照亮了天空和大地。刘彻泪眼朦胧间,彷佛看见陈阿娇在火中,一身大红衣裳背对着他踽踽独行。到了最后的最后,她竟然连一面都不愿意给他。 “阿娇,我不知道你竟然如此恨我?” 卫子夫赶过来的时候,刘彻仍然跪在地上不动。她在他身边缓缓跪下,一言不发沉默的陪伴着。 “都退下,你也退下。”刘彻眼角余光撇见了一抹红,更觉刺眼。若不是他急着让卫青效忠,急着平定边界,急着给皇长子一个名分。若是他再缓和一些,细细的将他的境遇和想法告诉她,给她时间慢慢理解他,接受他。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他忍辱负重,一再退让,独自承受着所有的锥心之痛。可他在她退位不久之后,便急急的另立新后。 是他害了她。 “退下!”刘彻暴怒。 卫子夫叹了口气,挥手将侍卫遣退。又为刘彻披上外衣,末了,一步三回头的,缓缓离去。 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漫天大雨倾盆而下,将余下的小火浇灭。放眼望去,断壁残垣,焦黑一片。从前活色生香,如今满目灰烬。 刘彻起身,麻木的双腿令他无法自由行走。他半扶半跪着,拖着苍白的满是泥和血的双足,一步步往记忆中的寝宫走去。 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不曾给她留下,好像从未来过这人间,从未与他相遇相依相守。他硬生生的推开了他,所以她也不要他了。 “阿娇,阿娇。”刘彻捧起一把灰烬深深的埋入其中。 “阿娇。”眼泪滴滴流下,混着雨水,浇透了全身。 “人都走了,才来惺惺作态,假装悔恨,是不是太晚了!?” “你是谁?”不愧是天选之帝,纵然面容憔悴,刘彻在气息外放之下,却不失半分威严。他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黑衣女子,似有一丝熟悉之感。 “被你赐死,腰斩于午门之下的楚服。”孟七答。 “你竟然没死,究竟是何方来的妖孽。是你害了阿娇?”刘彻双眼骤然迸发出可怕的厉光。 “陛下,害死陈阿娇的是你,不是我。”孟七冷笑,从怀中拿出两个人偶。 “这是她留给你的。她说,她的阿彻不再需要她了。所以她便没了活下去的意义。她还说,要你年年岁岁,永永远远的记着她。” 刘彻从孟七手中拿过两个栩栩如生的人偶,双手颤抖得厉害。他嗫嚅着试探: “她死前,你见过她了吗?” “没有,她不喜欢被人抛弃。所以这一次,她要主动弃了你。” 原来如此,所以,连最后一面都吝啬给他。刘彻痛哭,哭着哭着便笑了。 “可笑,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连心爱之人都保不住。”他曾经许她一世长安,她却不肯再给他机会。若不是肩上的重担,他真想一头撞死在此处,随她而去。 可是他不能,他是大汉天子。肩负天下,心怀子民。即便心里血流成河,也要面带微笑,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大汉可以没有刘彻,但是不能没有汉武帝。 阿娇,不懂他。他是废了多少心思,才在群臣之下护她平安退位,即便没有皇后的称号,也有皇后的待遇。丝毫不减一分恩宠。只要再给他时间。 一切努力付诸东流。他爱的人,死了。刘彻也死了。 孟七看着刘彻眼中不断交织着深不见底的悲伤、后悔、遗憾、痛苦。终于缓缓开口: “陛下,我同你做一个交易如何?我听说未央宫内,有一盏结魄灯。你将它赠与给我,我还你一个活生生的陈阿娇。” 结魄灯?刘彻记得。那个从高祖时期传下来的不知何用的圣物,如今藏在国库之内,不曾见过天日。只有代代皇帝才知道具体方位。但那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毫不值钱的死物。 “你当真能令阿娇死而复生?”刘彻开口。 “不是死而复生,是投胎转世。十六年后,你们会再次相遇。”孟七答。 “好,若十六年后能再见阿娇,和她再续前缘,我便将结魄灯送你。”刘彻答。 “成交。” 阿娇,若得老天垂怜,赐我们今生再遇。我一定将这全世界的宠爱都给你。 阿娇,我会一直等着你。 【第四卷完】 【01】 九重天上,有一池芙蕖。这一株株芙蕖和人间的大不一样。天家历史《青云志》上有记载:十世莲生,百年生一叶,百年孕一花。如此千年,方得一莲。总而言之,这芙蕖池里的莲生,珍贵得很。 珍贵的东西,必定有奇效。这十世莲生也如此。 分卷阅读80 以藕为身,以子为心,可为魂魄重塑肉身。所以,天家一向对着芙蕖池管理得很严实。仅仅守护芙蕖池的金鱼侍女,就有成千上万条。 托塔天王的三太子,就是用这十世莲生做成的莲藕肉身。 一百年多以前,孟七从虞姬手上要来了莲子。又以虞姬千年灵力灌之,加速了十世莲生的生长。再后来,冥王从瑶池抢来的泉眼入缸,短短几十年,竟然开花结果,放在当铺墙角处,好大一处青翠欲滴。 此刻,孟七正卧在贵妃榻上,看着这处碧绿发呆。 她已经收集了六条余生,手上的寿命累计起来超过一百年,足够普通凡人一生一世。 但是,还不够,三魂七魄,每一魄都需要拥有各自的寿命。 魄定命数,魂主命格。七魄,需要的是七段不一样的寿命。 天地万物,并非有了三魂七魄就可,还需要有命数,而这命数,便是人的寿命。寿命之珍贵,胜却□□和灵魂。没有寿命,谈何活着?不曾活着,又谈何人生?活着,本生就是极其珍贵的事情。 一年百多前,她从阴卷上没有查到孟子莫的名字,又在奈何桥上足足等候了二十年,却仍然没有看到孟子莫的身影。后来她从陆判口中知道,冥界阴卷,登记凡人魂魄来去踪迹,若是查不到,就说明,那个人,大概是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么?不要紧。 她一定要求一个明白,她想问问孟子莫为何弃她而去。 她是神选定的后裔,有无穷的寿命,有无尽的时间。可以收集凡人余生,夺人阳寿,帮孟子莫重塑三魂七魄。 于是,找了和风日丽的天气,拿了上好的桃花酿,灌醉了月老。偷偷查看了姻缘之薄,挑出命数稀有,命格珍贵的人间怨偶,伺机而行。痴男怨女,求情请愿。当欲望诞生的时候,她的机会,便来了。 那些人的命数,早就已经注定,她也不过是顺应天命,巧夺生机而已。即便被天家发现了也不要紧,天命之事由天注定,轮回之事,冥王说了算。 反正,出了什么篓子,冥王定是会罩着她的。 “掌柜的,冥王大人托信,请您去城中的“倾城乐坊”听曲子呢!”绛珠、曼珠手牵着手,从门外进来,一人一个糖葫芦,正吃得欢天喜地。 绛珠摆动着手中的糖葫芦,口齿不清的说道:“那倾城乐坊的头牌妍儿姑娘,名副其实,真真的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美人,倾国倾城。” 话毕,用力吞下一口糖葫芦,又张嘴咬下一颗。 “唔,掌柜的,您可一定要去看,冥王大人这个月都连去了半个月了!” “哦,是嘛!”孟七不紧不慢的回道,拈着酒杯的手不自觉使了三分劲。 曼珠看着她指尖泛白,心里暗跳了一下,看了眼孟七。小碎步慢慢挪动,渐渐远离绛珠一丈之远。 绛珠莫名其妙看了一眼曼珠,仍旧絮絮叨叨:“唔,是的呀!冥王大人今日一掷千金,包下倾城乐坊一整天。就等您过去一同听曲赏舞呢。” 孟七随手丢下酒杯,伸了个懒腰,眼光慢悠悠的从糖葫芦上瞟过,又一路上移,盯着绛珠馕鼓鼓的腮帮子,半响开口道: “是嘛!我一向对那种攀附风雅之事没什么兴趣。”话是随意,语气中却不自觉带了一丝薄怒。 “掌柜的,您可一定要去看看,冥王大人说我帮他把话带到,就送我一本酒鬼李黑珍藏的花酿秘法。” “绛珠,你既然这么爱酿酒。我看城外的山里春光明媚,桃花正开得鲜艳。从今日起,你每日清晨早些起床,去城外把花摘回来,替我酿些上好的桃花酿。也不要多,就一百罐吧!”孟七慢悠悠的说道。 啪的一声,糖葫芦落地。 “一…… ……一百罐…… ……掌柜的,你是要我把长安城外的桃花全都摘光嘛!掌柜的,我做不完呀!”绛珠泪珠子霎时就涌现出来,一滴滴顺着脸颊往下流。腮帮子里的葫芦还没有咽下去,于是那些泪痕,就顺着鼓起的边缘,分成四道小溪,潺潺而流。 “呜,掌…… ……掌柜的…… ……你这是欺负人。” 孟七超她灿烂一笑,伸手替绛珠擦了把眼泪。 “小傻瓜,我怎么舍得欺负你!你忘记了嘛,这当铺里又不止你一个人!” 正假装事不关己的曼珠脸色一白,脱口而出道: “祸及池鱼!这关人家什么事嘛!” 转头一看,孟七早已出门,不知所踪。二女相对而看,心里纷纷怒道: “迁怒!掌柜的绝对是迁怒!” 长安城内,孟七漫无目的的胡乱逛着。不知不觉,到了一处灯红柳绿的楼前,抬头一看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倾城乐坊”。 恩,她对天发誓,真不是特意找来的。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一瞬间,孟七便做了决定。 报了冥王的名字,便被领到二楼雅间。这雅间,分为前后两厅,中间只以白色薄纱隔离。前厅设有舞台,可容纳几人 分卷阅读81 起舞奏乐;后厅放着一张上好的红木茶几,左右两张软座。 冥王正大刺刺的斜靠在软座上,见孟七进来,放下横搭在椅背的一只腿,正了正身子。 “阿姜,我等你等得都快睡着了呢!” 孟七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坐在另外一只椅子上,拿起酒壶就往自己的杯子里斟满。一口入喉,微微的辣意袭来,令人精神一振。 “冥王大人,你哪里舍得睡觉。一掷千金只为美人一曲,好兴致,有追求!睡着了不就浪费了嘛!” 冥王微微一笑,他靠近孟七,托着下巴问道: “阿姜,你是不是吃醋了?本王很开心!” 孟七一掌将冥王过分靠近她的脸蛋推得老远,没好气的说:“您可别自作多情。说吧,叫我来有什么事!” 冥王也不恼,神秘兮兮的小声道: “一会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前厅处似有一道妙曼的身影从侧边走至中间,即便隔着一层薄纱,仍能感受到一派婉约娉婷,似一朵国色天香的花朵缓缓盛开。 琴声悠悠响起,薄纱后的身影随歌起舞。时而轻移莲步,裙袂飞扬;时而微曲腰肢,身姿袅娜。即便孟七看了,也心生赞叹,为之倾倒。 一曲将近之时,琴声愈加焦急,薄纱后的女子轻舒长袖,以足尖为轴,娇躯随之旋转,愈转愈快,到最后竟然看不见身影,只觉一抹流云在不断的舒展,漂移,如梦似幻。 终于琴声渐去,那抹流云逐渐清晰,又渐渐凝聚成人形。平地舞起的风撩起薄纱,女子容貌赫然呈现。 清颜白衫,乌丝墨染。出尘如仙,傲世而立,恍若仙子下凡,令人不敢逼视。说不尽的美丽清雅,高贵绝俗。 “陈阿娇?”即便眼前的女子不再如从前般一身红衣,眉眼褪去三份娇艳,更显清雅。孟七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的容貌。 美人轻轻朝二人浅浅一笑,欠身道福后,又转而坐下,开始弹奏古琴。 “阿姜,你可真行。人都入了长安了,还毫无知觉。要不是我替你记着这事,令牛头马面时常监视着,怕你早将此事忘了个干净。”冥王不满的弹了弹孟七的额头。 孟七吃痛之下,下意识将冥王的手掌打开。 她真没忘记,只是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漫长的等待里,她实在是无聊透了。第六年的一日,便从冥界将酒鬼李黑的魂魄偷了出来,又令其找来深埋地下的千年好酒,痛痛快快的同饮了三天,醉死了过去。这一醉,十年便过去了。前些天刚醒,时差未正,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记忆,有些混乱。 不过孟七绝不会承认自己醉酒误事。僵硬着腰肢,下巴微扬,口气中满是胜券在握: “没忘。这些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我正打算今晚,要去见见那汉武帝呢。” 冥王也不戳破她,接着她的话赞美到: “我的阿姜,一向可靠极了。待会我安排一出大戏,这大戏看完,我便陪你一同去未央宫,看看那执拗的老皇帝吧!” “哦?什么大戏?”孟七好奇。 “来了,好戏开始。”冥王话音刚落,就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管你倾城乐坊还是倾国乐坊!这可是公主府的小侯爷,看得起你才来听你家曲子,你竟然闭门谢客?” 乐坊坊主李延年略带讨好又无奈的声音传来:“小的不敢,进门是客。小侯爷大驾光临,小乐坊蓬荜生辉。只是做生意毕竟讲究个先来后到,今日乐坊已经被包下了,实在是无法伺候小侯爷呀!” 又是哐啷一声,桌椅倒地的声音传来。楼下故作大声: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竟然和小侯爷过不去!” “大人这,侯爷,侯爷…… …… ”李延年似是阻止不及,只听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打开。 孟七和冥王,一动也不动的,你一杯酒,我一盏茶,淡定得令人生气。本想先发制人的一群人,见此情景,也是迟疑了片刻。一身华贵锦衣,年约十四五岁的小侯爷站了出来: 彬彬有礼的稽了个手:“这位兄台,本侯近日忙于政事,心思烦闷。听闻倾城乐坊的妍儿姑娘歌舞一绝,特来此休憩片刻。既然同是妍儿姑娘的倾慕之人,何不小作交流,共赏佳人呢?” 很 好,礼数周到,不卑不亢。既点出了自己身份非凡,又没有居高自傲,小侯爷也在心里为自己默默点了个赞。 可惜,冥王大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你心思烦闷干我何事?我今日可是足足花了一千两银子,才包下这倾城乐坊的。就是不想被闲杂人等打扰,坏了兴致。” 孟七好笑的看了冥王一眼,刚刚楼下的人已经明明白白的说了,来的人是公主府的小侯爷。冥王这会故意称之为“闲杂人等”,哪个王公贵族能忍? 果然,同小侯爷来的随从将声音拔高了三度:“大胆!竟然敢同小侯爷这般说话。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来人,把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东 分卷阅读82 西给我拿下!” 几个侍卫蜂拥而至,提着剑架在冥王脖子上。 冥王轻轻的将茶杯放下,又用两根手指将剑捏开。 “小侯爷,我听说大汉的陛下英明神武,平素最恨官员仗势欺人。您身为陛下的亲外甥,应该不会想开此先例吧!这可是长安城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够传到陛下的耳中。” 小侯爷到底年幼,绕不出冥王这只老狐狸的圈套,三言两语,便被卸了五分气势。又碍于身份,不好下台。于是脸色变化莫测的杵在原地。 孟七瞧见戏做得差不多了,忙放下酒杯,怯生生的说道: “小侯爷,小侯爷,有话好说。我这位朋友自南越而来,不是中原人士,不太了解咱们长安城。不知者无罪,我们今日曲子也听够了,就先撤了,小侯爷您自便。” 小侯爷脸上升起一丝满意的微笑,他欣赏的看着孟七: “美人,还是你识大体!” “不行!我不乐意。”冥王在旁毫不客气的拒绝。 “我可是花了一千两白银才买了妍儿姑娘一日。除非小侯爷有本事将整个倾城乐坊都搬到公主府,否则我绝不割爱!” 小侯爷脸上又转笑为怒,他忽的提高了声调,向随从说道: “给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蛮夷二千两白银。另,长公主近日操劳过度,神色疲惫。本侯为表孝心,特诏令倾城乐坊,同去公主府为长公主表演歌舞,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蠢货!不提醒我还忘记了,若搬出公主府,看你敢不敢抗旨不从! 一行人应声而喏,纷纷退下。 唯独孟七和冥王,相视一笑,颇有些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味道。 【02】 未央宫的夜,冷清又肃穆。暖暖的烛光丝毫无法化开长夜的凄冷。 刘彻独自一人坐在天禄阁书房内,灯影绰绰,摇曳得空间都不太真实。 “阿娇,一晃十六年。你现在,在何处?” 掌中的玉佩,是一只兔子的形状。上好的玻璃种,玲珑剔透,只是身体被几道金丝封合,看着略显杂乱。美玉有瑕,便没了什么价值。 刘彻拿手指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如同抚摸一块稀世珍宝。久坐腰便酸软不已,他揉了揉僵硬的部位,自嘲道: “想不到我已经这么老了。不知再见,你可认得出我?” “她不会认得你。”一男一女凭空出现。 刘彻先是吃了一惊,待认出孟七面容后,便转瞬镇定下来,他起身欣喜到: “楚服?阿娇,有消息了?” 孟七从虚空之中跨步落地,朝刘彻盈盈施了个礼: “陛下,我唤孟七。现今是长安城东市余生当铺的掌柜。” 孟七的想法是,这笔生意没完成之前,她和汉武帝之间应该会常常见面,还是坦诚些的好。最好借此能赐她个牌子,方便她自由出入皇宫,不用耗费灵力或拖上小泥鳅精。 最重要的是,她有些迫不及待,想找到结魄灯。虽然这笔交易完成之后,刘彻定会实现诺言。但,这并不妨碍她提前接近结魄灯。 “阿娇有消息了?”刘彻对孟七的介绍充耳不闻。 长门宫一别,这十六年间他不曾安眠,夜夜梦中大火燃起,那个身影,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孟七一时恼了,也不急着回答他: “急什么?她投胎转世,早已没了前世记忆。即便送到你身边,她也不再是从前的陈阿娇了。” 刘彻脸色一白,顿坐在椅子上,垂眸不语。 冥王对孟七的小心思清楚得很,咳了几声,开口说到: “陛下莫急,今日我们前来就是告诉你消息的。” 刘彻重新抬起眼眸,满脸都是期待。看得孟七有些不好意思。 “明日,长公主府。你会再见到她。” 孟七说完,也不顾冥王和刘彻,自顾自隐了身形离去。冥王顾不上详细解释,只得紧随其后。 “阿姜,你这性子,能不能改改?”冥王无奈。 “为何要改?”孟七一脸理所当然。 “欲速则不达,就算你早早拿到了结魄灯,聚其七魄,三魂仍缺。仍然见不到孟子莫。” “冥王,我的事,不用你管。”孟七生气道。 “阿姜,你可真没有良心。我都管了这么多了。” “那就从今天,现在开始,不要管了。”她有多想再见孟子莫,容不得别人打击她任何一丝希望。 “那我可真不管了?”冥王淡淡的笑。 “求之不得。多谢,不送。”孟七丢一下一句,头也不回的走了。 冥王仍旧伫立在原地,痴痴的看着她的离开的背影,良久才自言自语: “阿姜,如果我也消失了。你会等我多久?会和找孟子莫一样,碧落黄泉,执迷不悔么?” 次日清晨,长公主府迎 分卷阅读83 来了贵客。 刘彻来得突然,平阳公主一时之间有些忙乱。急令人备了美酒佳肴,又令昨日被小侯爷莽撞带入府邸的乐坊奏乐起舞。 “你这混小子也算误打误撞做了件人事!”长公主拎着儿子的耳朵,将他跩到一旁。 “疼!母亲…… ……母亲!”小侯爷躲避着,余光瞧见了刘彻的身影,便挣脱了长公主的牵制,连忙迎了上去。 “参见陛下。” “起来吧!”汉武帝风风火火的从门外进来,自顾自落座在主位,喝了口茶说道: “宗儿,我听说你近来对音律颇为用心,昨日还请了长安城内有名的乐坊来长公主府内表演,可有此事?” 小侯爷正欲回答,就见长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顿时萎靡了下去。 长公主跪坐在左侧,低着头缓缓答到: “陛下,宗儿哪里是钻研音律,他那纯属玩心太盛。我正寻思着,是不是该在军中给他某个差事,让他好好的收收心呢!” 小侯爷内心一顿,大叫不好,也不顾刘彻在场,当场喊了出来: “母亲!您是不是不疼我了!军中哪里是人呆的地方!那群粗人一点意思都没有,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毫无乐趣!” “你闭嘴!”长公主怒道。 “你祖父是我大汉的开国功臣!你的父亲好歹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十四岁就跟着卫大将军西征北漠,击杀匈奴!而你呢?你继承侯位三年来,都干了些什么!对得起你父亲的一世英名?” 见长公主又要开始碎碎念模式,小侯爷顿时开始头疼,连忙将求救的眼光看向刘彻。 刘彻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见小侯爷的神情,浅浅一笑,开解到: “皇姐。武将安国,文臣治世。既然宗儿不喜习武,我看改日就送他到乐府学习一二也罢!” 既然刘彻开口了,站公主也再无否决之理,遂承应了此事。 不多时,李延年带着乐坊入了大殿。不多时,弦瑟之声渐起,有男子低低吟唱: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再难得。这世间,真有如此佳人?”刘彻轻轻问。 平阳公主思忖片刻,上前说道: “陛下。我昨日,偶然见到李坊主之妹妍儿姑娘,真乃国色天香的璧人一个,且能歌善舞。不如就请她上来为陛下助兴如何?” 刘彻微笑允诺,拾起茶杯小口品啜,没有人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指节,泛着微微的白。 忽如其来的不安,他有些期待,又害怕那期待落了空。 正心慌意乱间,弦瑟之声再起。有素色身影缓缓旋转而来。刘彻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阿娇向来,是不喜白色的,她爱那张扬的大红,夺人心魄,娇艳欲滴。 他犹豫着抬起了双眸,只一眼,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灵魂,呆若木鸡。 那样浓郁的眉眼,即便是最素的白,也丝毫不能减去一分艳丽和华贵。 眸子里,满满鲜活的笑意。 “阿娇,你回来了。”他喃喃自语。 “陛下。” “陛下。”长公主叫了好几声,方才将刘彻拉回现实。 一口凉茶下喉,刘彻收回心神,又恢复了沉重冷静的模样。他淡淡说道: “皇姐,后宫许久不曾进新人。刚才那位歌姬,朕很是喜欢。今夜便随我入宫吧。” 不想等待,不想拐弯抹角,不想夜长梦多,这一次,他要牢牢的将她禁锢在身边,永不再分离。 长公主福至心灵,欣然许诺。 夜,刘彻将眼前跪着的人拉至腿上。 李妍儿有些惶恐,又有些羞涩,低着头不言不语。刘彻将她垂落在耳畔的碎发理顺,一寸一寸,目光描绘着眼前人的轮廓,良久,他问道: “你可认得我?” 李妍儿红着脸答道:“臣妾自然是认得陛下的。这天下,有谁不认得您呢。” 刘彻手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将人搂入怀中。 “算了,你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他将怀中的玉佩取出,挂在李妍儿的脖颈上,郑重的告诉她: “以后,你我便是夫妻。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对,若你有什么心头的疑问,可直接问我。不要听别人说了,也不要思虑太多,我希望你这辈子能够快快乐乐的活着。” 从前,他和阿娇之间,有太多太多的误解,他不说,她便也不问。直到后来才发现,两人之间,早已天各一方,再难靠近。他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她的痛苦。 李妍儿总觉得刘彻看向自己的眸子之间,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继续低着头,听他说着话。 她本是一个身份卑微的歌姬,初次听到这些话,心内满是不敢置信的荣幸。若是寻常的达官贵人,她尚且能够冷静一二,但是今夜,她面 分卷阅读84 前的是大汉皇帝,天下之主。她有些恍惚的不真实。 芙蓉帐暖度春宵,这一夜,仍是一个不眠之夜。 盛宠持续了近半个月,并且毫无衰减之势,刘彻夜夜留宿李妍儿住处,不再前往其他嫔妃宫殿。 起初后宫嫔妃们不甚在意,以为刘彻只是贪图一时新鲜。新鲜感过后,封个十品良人这事也便过去了。毕竟数十年来未央后宫,除了卫子夫兼具贤良淑德,又为汉王朝生下皇长子被立为皇后,其他嫔妃哪个不是贵族之后,一个小小的歌姬掀不起什么风浪。 然而半月后,总管李公公当庭宣布,未央后宫再添一主,李妍儿入住幽兰殿,以布衣之身享夫人品级,地位仅在皇后卫子夫之下。 封号既出,后宫嫔妃吃惊者、妒忌者、猜疑者,纷纷到卫子夫处打探消息。卫子夫也不多说什么,一句陛下自有思量,便将人挡了去。 从前在卫子夫治理下平静了近十六年的后宫,最近忽然就热闹了起来。妃嫔们自动划分成争宠派、中立派和顺从派,各宫各殿的来往骤然多了起来。 然而这些热闹和李妍儿无关,她本就是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也不管她这幽兰殿如何门可罗雀,乐得自处,整日里侍弄着花草,也不四处走动,日子倒也过得很是舒服。 【03】 立夏的前三天,按照往年的惯例,刘彻带着近半大臣和后宫嫔妃前往甘泉宫避暑三个月。 从长安城到甘泉宫,马不停蹄的话,需一日一夜路程。李妍儿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时常恶心发冷。太医看过之后,只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节制一些,注意身体。” 刘彻头一次在大臣面前红了脸,连带着李妍儿也害羞不已,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为了照顾她的身体,刘彻下令让赶路的车队徐徐前行,日出而走,日落停歇。 本来李妍儿的马车紧随在刘彻同卫子夫的后面,卫子夫一向是个不爱争抢的人,见刘彻心不在焉,频频朝后注目,便以照顾皇子为名,和李妍儿换了马车。 李妍儿对后宫之内的规矩还不甚明白,三日的路程本感无聊至极,见刘彻同她一辆马车,开心之下,也顾不上仪态,非要骑在车前的马上,要看看沿途景致。 刘彻纵容着她,陪她一同坐在马上小跑了片刻。见她发髻散乱,便将她摇摇欲坠的发钗拔下,插在自己头上,替她整理妥当,才重新插了上去。 卫子夫面带探究的神情,看着前方马上的两人。又久久的盯着李妍儿那张熟悉的侧脸看了许久,方才放下窗帘,闭目养神。 随后的几辆嫔妃马车,本一直掀起的窗帘,也陆续放了下去。 无人发现,后两日,众嫔妃头上,纷纷多了几个玉钗。 三日后,终于到了甘泉宫。 李妍儿十分喜欢甘泉宫。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步一景,都让她似曾相识,似乎很久很久之前,她便住在了这里。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甘泉宫墙内墙外,似乎是分处两个世界。一处凉风习习,一处骄阳烈火。 李妍儿本以为可以过得和未央宫一般,清闲自在,无人打扰。 但只是安静了三天,好事的人便上门了,还不止一个。 日落时分,李妍儿刚用完晚膳,就见芳华殿李昭仪、揽月阁孙婕妤、流朱殿尹容华、碧璎阁邢美人,摇曳着裙摆,从殿外迤逦而来。 这四人笑靥如花,一口一个夫人,叫得她不好给了脸色,只得小心周到的陪伴着。一群人絮絮叨叨从长安城聊到未央宫,又从未央宫聊到甘泉宫,末了,孙婕妤看着李妍儿笑眯眯的说到: “夫人长得真是国色天香,哪怕陈皇后在世,也未必能将你比了下去,难怪陛下对你爱不释手呢。” “陈皇后?姐姐说得可是前皇后陈阿娇?”李妍儿一时好奇开口问道。 “对。陈皇后故去十六年,咱们后宫,已经很久没有新人进来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陈皇后可是当时的天下第一美人。可惜我们入宫得晚,没能瞻仰到她的一丝风采。”邢美人接道。 “是呢,可惜红颜薄命,长门宫走火,陈皇后竟在大火中尸骨无存。我听宫里年长的嬷嬷说,当年陈皇后故去,陛下足足七日未出宫门,悲恸了整整一月。”尹容华说道。 “可不是嘛!陛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同陈皇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即便后来陈皇后犯了错误,退居长门,可那衣食用度,哪样不是按照皇后的规格待遇配置的。”李昭仪说到。 “你们同夫人说这些干什么!私下妄论陈皇后,若是被皇后娘娘听到了,又要被说教一番。陈皇后一事,是后宫禁论话题,咱们就不要再议了,以免不小心被有心人传了去,引起陛下伤心事。”李昭仪娇叱。 其他三人纷纷附和。末了,李昭仪又说到: “陛下的心中,住着已亡人,从来没人进得去。如今看夫人深得圣宠,姐妹们也替陛下开心。希望夫人能令陛下 分卷阅读85 展颜开笑。如此,也不枉皇后娘娘一番苦心了。” 李妍儿微微的笑应,虽然她品级比四人要高,但是毕竟初入深宫,既无背景强大的娘家,也无维持地位的皇嗣。在这后宫之中,还是谦虚谨慎些好。任随四人如何畅聊,她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 这些前尘旧事,李妍儿不太知道。陈皇后的事,她从民间隐隐的听说过一些。只是那时,她还在为生计奔波,这些皇宫秘闻,也只是当做故事听听而已。不曾想如今入了宫,却是离故事里的人近了几分。 但也只是近了几分而已,毕竟那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她并无多少兴趣。 四下无言,不多时,几人又陆续告辞离去,李妍儿耳根顿时清净了不少。抬眼一望,窗外已然入夜,月上梢头,华灯影绰。 李公公传来刘彻口谕,今日要在正殿同大臣商议国事,要她早些休息。见夜色未浓,长夜未至,她便唤侍女拿了针线,细细的绣起一方帕子。 李昭仪的话忽地在心房响起: “夫人,这甘泉宫你若闲得无聊了。可以随处走动,唯独那椒房殿,是不可以进去的。那是陈皇后故居之处,一草一木至今维持着原状,即便是皇后娘娘也不可随意入内。你可要注意了。” 指尖传来刺头,白色的帕子上慢慢浸染出一滴鲜红,她竟不小心刺破了手指。 李妍儿放下帕子,也没了继续绣花的兴致。看殿外满地月华,风吹得树叶簌簌轻响,似乎在传诉着古老的故事。一时毫无睡意,索性披了外裳,拒绝了侍女的陪伴,独自一人四处闲逛。 不知不觉,竟到了椒房殿外。殿内漆黑一片,殿外空无一人。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月华之下,椒房殿外,夹竹桃大片大片的盛开着,在暗夜里铺开漫天芬芳。馥郁的气味一层又一层的朝着李妍儿扑来,过于浓烈,呛人心扉。 倏忽间脑海里闪过许多片刻,强烈的熟悉感袭来。她揉了揉太阳穴,伫立片刻之后,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决定进去瞧个究竟。 李妍儿绝对确信自己从未来过这里,但此刻,脚下竟如生了魂般,自顾自的熟门熟路朝内室走去。她凭着直觉,找到了油灯的位置,豆大的火苗燃起,将内室的黑暗缓缓驱离。 昏黄的墙壁,靠近了还有隐隐约约的辛香,那是碾碎在墙内的花椒花朵的气味。 乌木的雕花大床,床幔是接近墨色的朱红,隐隐落了一层灰白的尘土。 李妍儿在桌边缓缓坐下,脑海中,好似有个女子,一身红衣,也在这桌前日日夜夜的雕刻着什么。 头痛欲裂,她以手抚额,低低的自言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墙上的挂画舞动了一下,竹制的卷轴击打在墙上,噼啪作响。李妍儿起身将门关上,又走近挂画正欲检查一番。 “啊!”她捂住嘴巴,轻轻的叫了出来,身体连退几步,不下心撞倒了一张椅子。暗夜里,一声钝重的声响尤其突出。 那画中人的眉眼,竟然和她一模一样! 李妍儿呆呆的扶着桌沿,心头狂跳。足足过了一刻钟,才略微平静下来。她打着烛台,强打着精神,走近挂画细细的观看。 烛光之下,画中人双瑶凤冠,云髻高挽。一模一样的眉眼,却更加的娇艳夺人,雍容华贵。 “咫尺之天今万里,此生再见应无期。覆水欲收宁复复,此情惟有谪仙知。”李妍儿一字一句的读着画下的小字。 吱呀一声殿门猛地被推开,李妍儿一惊,手中的烛台应声落地。 刘彻箭步而出,在半空中接住了烛台。 “宫女们说你独自一人散心,我不放心就找了来。你怎么会来这里。”刘彻皱眉。 “阿彻…… ……”李妍儿不知自己为何脱口而出。 啪,刘彻手中的烛台摔落在地,他满脸不可置信看着李妍儿,忽的流出两行泪。 “阿娇,你记得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弃我而去。”他紧紧的抱着李妍儿,如同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咳,咳,陛下,陛下,我是妍儿。” 或许是怀中人的挣脱惊醒了他,刘彻终于将李妍儿放开,他端详了她一会,末了轻声说到: “对不起,朕认错人了。你不是她。” 是啊,她是她,也不是她。他是知道的。 “你刚才为何……?从前她便是那般叫我,所以朕一时失态” 李妍儿强忍着心头的不适,低低回应:“臣妾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刘彻重新将她拥入怀中,深深的嗅着她脖颈处的香气。 “没关系的,妍儿,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走吧,夜深了。我送你回去,早些歇息。” 椒房殿内又重复黑暗,一束月光从窗外偷偷跳进来,正好映在墙上的挂画处,风吹纸动,画内的人,也似乎活了一般,裙锯飞扬,笑靥如花。 分卷阅读86 深夜,李妍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身旁刘彻早已入睡,浊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脸畔。李妍儿索性侧着身子,支起手臂看着刘彻。 他已经不再年轻,鬓角处隐隐约约的几处花白。眉头深深锁着,即使睡梦中也不曾放松。 她伸出手,想将他的紧锁的眉头抚平。似乎是感受到了干扰,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呢喃着说道: “别闹,阿娇。” 【04】 大汉的百姓们都知道,离长安城一百多里的地方,甘泉山南麓依山傍水处,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宫殿,名为甘泉宫。甘泉宫冬暖夏凉,是王宫大臣们的避暑之处。每年仲夏三月,汉武帝必定带着后宫嫔妃,王宫大臣前往甘泉宫避暑,一并处理国务,觐见使臣,拓展邦交。 若要追溯甘泉宫的来历,大抵要追溯到二十六年前。 甘泉宫的旧主,是大汉已故的前皇后陈阿娇。 陈皇后同当今陛下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一度流传下来“金屋藏娇”的典故。后来陛下为了践行诺言,请了得道高人,选福泽之地,修筑宫殿,虽不是金砖筑成;一屋一瓦,一草一木也是萃选天下珍贵之物,足见汉武帝心意。 据说,陈皇后十分喜欢甘泉宫。甚至照着未央宫椒房殿的模样,在甘泉宫内重建了一处寝宫。到后来,便直接离开长安,久居甘泉宫内。 十七年前,因巫蛊一案,陈皇后遭罢黜,退甘泉宫,移居长门。从此,甘泉宫再无主人,成为了朝廷的公共之处。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李妍儿轻声念着圣旨上的字,心口处,似乎有细线在轻轻拉扯,割得她生疼。 这是她从椒房殿床上的玉枕内找到的,锦布早已泛黄,其间毫无规律的分布着斑斑霉点。似乎从前有人夜夜流泪,浸湿了圣旨。李妍儿有些不明白,陈阿娇为何留着这道圣旨。 近几日,她几乎每天都偷偷摸摸的潜入椒房殿内,她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做,只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 忍不住思考,忍不住探究,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寻觅着蛛丝马迹,妄图得些什么信息。 为何,她们生着一模一样的脸? 为何,陛下心心念念,梦里都在唤着她的名字? 为何,如此深爱她的陛下,会亲自下旨罢黜了她的后位? 为何,在她故去的这十六年里,甘泉宫内的椒房殿里,仍然挂着她的画像? 太多的疑虑,她控制不住自己。 “喵呜。”一声猫叫从背后处传来,李妍儿转过身子,只见一只浑身漆黑的黑猫蹲在窗沿上,碧绿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咦,这甘泉宫内竟然会有野猫?”李妍儿自言自语朝黑猫走去。 扑的一声,黑猫却不理睬她,也不怕人,大摇大摆的从窗沿处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床边,身子一低,便钻到了床底下消失不见。 原来是把这儿当巢穴了。这椒房殿长久无人,倒是一个野猫安居的好地方。 李妍儿趴下身子,目光搜寻着黑猫的身影。只见它趴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旁边,正呼呼大睡。李妍儿伸手便将快速的将盒子扒拉出来。 两个桐木小人静静的躺在盒内,眉眼赫然是陛下和她的样子。不是,不是她,是陈皇后的样子。 李妍儿轻轻将小人握在手中,脑海里如同皮影戏上映,闪过一幅幅鲜活的画面。 一身红衣的陈阿娇孤独地坐在桌前雕刻人偶,她的身旁静静伫立着一位看不清面容的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变成了汉武帝的模样,汉武帝却正和卫子夫一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欢笑。 转瞬间,漫天红光亮起,陈阿娇在火中流着眼泪,一步一步走向大火深处。 她的身后,汉武帝跪地痛哭,黑衣女子拿着人偶递给他。 纷涌而来的画面,密密麻麻切割着她的记忆。李妍儿头疼欲裂,将木偶塞入怀内,急急的夺门而去。 *** “夫人,您回来了?”侍女见李妍儿失魂落魄的从殿外走进来,欠身道福。 “陛下可曾来过?” “夫人您忘了,昨日皇后娘娘不慎摔伤。陛下一早便令李公公来传过话,今晚留宿芷萝殿。”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近日她整颗心思都在椒房殿那边,不曾在意。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李妍儿问。 “申时三刻。”侍女答。 她盘算了下,往常这个时候,刘彻应该还在书房同大臣们商议要事,卫子夫应该在诵经祈福。 “替我准备些果盘,我去探望皇后娘娘。”李妍儿吩咐道。 从这里到芷萝殿只需约莫一刻钟,李妍儿思忖着要如何开口,不露痕迹向卫皇后打探陈阿娇的事迹。脚步未停,不多时便到了门口。正欲推门,隐隐的说话声传来,她下意识停住了推门的 分卷阅读87 手。 “臣妾惶恐,此等小伤还劳烦陛下挂心。陛下近来国事繁忙,务必保重龙体。劳逸结合,切记不可再熬夜。”卫子夫的声音一如既然的平淡和从容。 “子夫,你都伤成这样还在担心我。放心吧,朕自有分寸。只是朕终究是老了,近来腰背愈加僵硬,不似从前柔软。”刘彻略带疲惫的回到。 “陛下,有一事,臣妾不知当问不当问。”卫子夫犹豫道。 “子夫,你有什么疑问便直管问。” “幽兰殿那位李夫人,为何同陈皇后生得一模一样?若不是明知长门走火,无人生还。十六年过去了,那般年轻的脸庞,真像是她回来了。此事太过蹊跷,还请陛下务必多留个心眼。” “皇后多心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况只是两个面容相似的人。或许是上天垂怜,以这种方式来慰藉朕罢了。”刘彻的声音中压着一丝不耐和薄怒,称呼也直接从子夫转变成了皇后。 “陛下息怒。”卫子夫急急道。 “臣妾只是担忧罢了。” “算了。后宫里还需要皇后多照看着,不要让不该有的风言风语传到幽兰殿去。” “陛下…… …… ” “皇后还有何事?”刘彻口气已十分不耐。 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还是鼓足了勇气说到: “从前,我知道陛下心中只有陈皇后一人。所以默默的等候着您,希望有一天陛下能将臣妾看到眼里,记到心里去。可如今看来,臣妾再也没有希望了。陛下宁愿守着同样一张脸的李夫人,也不愿意多看子夫一样么?” 良久,刘彻答道: “子夫,你是个好人,也是大汉最贤明的皇后。朕不会亏待于你。” “可是您始终不愿意爱我?”卫子夫苦笑。 “子夫,人不能贪心。你既享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卫氏一族也荣耀非常。便不该惦记其他。这些话,我只同你说一次。”刘彻淡淡的说道。 “刘彻此生此世,挚爱从来一人矣。” 哐啷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惊动了屋内的两人。大概是心灵感应,刘彻心头一跳,迅速从榻上起身,几个箭步便到了门前。 门外空无一人,地上只孤零零的散落着两个桐木小人,刘彻一眼便认出了它们。 右侧的长廊转角处,白色裙角转瞬飘过,刘彻连忙跟了上去。 “妍儿。” 前方的白色身影急急小跑,也不听身后的呼叫声。 “妍儿!” “妍儿停下!”刘彻焦急的大叫。 李妍儿只是低着头跑,心里如同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她喘不过气,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愤怒控制了她,眼中无物,耳中无声。 “妍儿小心!” 刘彻话音刚落,便听见噗通一声,李妍儿脚下一顿,直直的摔到了寒潭内。 甘泉宫内的寒潭池水引自山麓活泉,越是到了盛夏越是刺骨的冰凉。李妍儿反应不及,咕噜噜的被呛了好几下,她生于北方,不善水性,落水之后更加慌乱,只下意识的拼命扑腾着,妄图抓住什么。 远处追赶而来的刘彻见此情形,奋不顾身的跳下寒潭,一把将李妍儿抱了起来。 “妍儿,妍儿。你还好么?”他抱着李妍儿边往岸边走去,边拍着她惨白的脸蛋。 “陛下。”卫子夫紧随其后跟来,见二人湿哒哒的一团,连忙有条不絮的指挥太监和宫女们救驾。 “陛下,您浑身都湿了,快去换身衣服吧,这里交给我,太医马上就到了。” 大概是扯着刘彻衣襟的手用了几分力气,刘彻不耐烦的一挥手臂,卫子夫躲闪不及,被推倒在地。她很快的爬起来,也不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睛有些委屈。一向平淡的双眸也终于有了几丝隐隐的幽怨,看着刘彻抱着李妍儿急急离去。 太医很快就到了,替李妍儿把了脉,开了些暖身的汤药便离去。 刘彻仍是一身湿哒哒的立在床头,他遣退了侍从,亲自端着姜汤坐在床头劝着李妍儿: “妍儿,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是身体重要。你先起来喝了这碗姜汤吧。”李妍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刘彻叹了一口气,眸子垂下,继续劝到: “妍儿,你乖,别任性。寒潭水凉,若是落下了病根可不好。” 听到此处,李妍儿无端火起,也不管身后的是大汉的天子,普天之下莫不景仰的汉武帝。她转身看着刘彻,恨恨的说到: “陛下到底是心疼臣妾呢?还是心疼我这副和陈皇后如出一撤的脸?” 刘彻噤了声,他无从解释更无法解释。 “陛下不敢说了吗?”李妍儿红着眼睛,不可抑制的冷笑道: “臣妾从前以为自己何其幸运,能得陛下垂帘。不曾想,不过是沾了故人之光罢了。陛下,从前妍儿虽然是一介草根,但也活的潇洒自由。虽然清贫了一些,却也深得乐坊信客们尊重。 分卷阅读88 妍儿,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想被当做一个影子。” “妍儿,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阿娇的影子,你们…… ……”刘彻正欲解释。 “陛下,您还是先去换身衣服吧。您贵为九五之尊,若是因此伤了身子,臣妾大概要被天下人指着脊梁骨唾骂。”李妍儿气在头上,不想听任何解释。 刘彻疲惫的叹了口气,越觉身上寒意阵阵袭来。长门宫走火那日,他在雨中跪了一夜,那以后便落下了风湿之病,沾不得一丝寒气,逢上雨天,便彻骨的疼痛。此时,冰凉的衣服捂在身上,太阳穴已经隐隐跳动,提示着他这副半老身躯将要承受不住。 “妍儿,我唤宫女进来服侍你。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李妍儿看着刘彻面色苍白,微微弓着身子,浑身湿透的离去。忽的有些后悔和自责。 她回想起刚刚刘彻奋不顾身的跳入寒潭救他,又不顾自己身体,一路亲自抱着她回宫。那毕竟是一国之主,至高无上的皇帝,她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过自我?太过任性? 但是,若让她听到那席话后,仍旧假装幸福,自欺欺人的接受着他的好,她做不到。 她是她,是李妍儿,不是陈阿娇。 她无法接受那些日益隆重的恩宠,却只因为她像极了陈阿娇的脸。 “我该怎么办?” 李妍儿捂着双脸,眼泪从指缝流了出来,如同潺潺溪水,脉脉不息。 【06】 余生当铺,孟七睡得不安稳。大概是受了燥热天气的影响,反反复复的醒来又入睡,脑子里如同混混沌沌的一团浆糊。 “阿七…… …… ”熟悉的声音响起。 孟七猛然睁开了眼睛,普天之下,唤她阿七的只有一个人,她连忙起身朝床前张望。 果然是孟子莫。他如从前一般,一身白衣茕茕而立,貌若谪仙,清朗温润。 孟子莫神色淡淡,看向她的时候,眼里有化不开的温柔。 “阿七,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不好。”孟七忽地鼻头一酸,哭了出来,这世界,天下地下,能让她软弱哭鼻子的人,大概也只有孟子莫一个人。 “我过得很不好。子莫,我翻遍了九重天和十八层地狱,可是我找不到你。” “那就不要找了。阿七,我曾经伤你那么重,你该恨我。” “子莫,我从未恨过你!从未!”孟七从下了床,走到孟子莫身前。她伸出手,试图抚摸孟子莫的脸庞: “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子莫,我不恨你,我只想知道你为何离我而去?” 触手之处,竟是虚空。孟七手指沾到孟子莫的刹那,孟子莫的身形便如水波般,震荡了一下,渐渐淡去的眉眼里满是担忧。 “阿七,怜取眼前人。孟子莫,不过是一个负了你的骗子而已。早已入了阿修罗道,赎己之罪去了。” “子莫,子莫…… ……”孟七慌乱的挥舞着双手,猛地醒来。 原来只是一个梦而已。 绛珠和曼珠听到楼上声响,咚咚跑上二楼。 “掌柜的?发生了何事?”绛珠开口问道。 曼珠见孟七额头满是细汗,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细细擦拭。 “没什么。”孟七大口的喘着气,片刻后方才平静下来。她从曼珠手中端过茶杯,仰头灌下大杯茶水,清凉入腑,将心头的不安和惊讶强行压了下去。 天气仍然燥热得不行,孟七身上粘了一身的汗水,很是难受。她拿衣袖擦了擦刚刚才褪下去的汗水。骂了一声: “这鬼天气热得很。绛珠,你去给我取些冰块上来。” “掌柜的,咱们当铺的冰块昨日已经用完了。” “你不会去买么!咱们缺这点银子?”孟七烦躁,没好气的凶她。 绛珠被孟七平白无故的发了脾气,顿时委屈得不行,绞着帕子就开始抽抽搭搭。 曼珠顿时头大,她一面拿手拍着绛珠的后背安抚着她,一面回着孟七: “掌柜的,这回您还真错怪绛珠了。今日一大早绛珠就拿着银两出门,想要给您买些冰块。只是跑遍了长安城所有的冰铺,都没买到一块冰。” “哦?竟有这事。” “可不是嘛,后来我们两一打听,才知道陛下提前回长安了。宫内冰块储量不够,特地派了侍卫到长安城各大冰铺去收购,所以现在整个长安城,绝对找不到一块冰。”曼珠回答。 “刘彻已经到长安。这还一个月不到,往常他不是要在甘泉宫待上三个月么?”孟七甚为奇怪。 “不知呢,我们也觉得很是奇怪。” “好了,我知道了。”孟七挥手让二个侍女下去,见绛珠红着眼圈还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绛珠,算我错怪你啦!对了,那酿一百罐酒的事儿就算了。意思意思,有个五十罐就行。” 孟七觉得自己 分卷阅读89 很大方,给绛珠骤然减去了一半的工作量,她应该很是高兴才对。结果抬头一个,原本只是皱着眉头委屈的绛珠,这下连脸都气白了,不仅是她,曼珠也是一副很不满意的模样瞪着她,龇牙咧嘴道: “掌柜的,那一百罐酒,早就酿完了。” 孟七囧,干笑道: “这样啊!那辛苦你们了,我去一趟皇宫了解下情况。”话毕一道白光闪过,便瞬间不见了踪影。只留二个侍女留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大眼瞪小眼。 长安城内的百姓们都很好奇,为何今年的甘泉宫避暑之行,足足提早了两个月回到未央宫。此时正是长安城一年中最炙热的月份,地面被太阳烤得热浪滚滚,几乎要冒着白烟。百姓们戏称,随地往朱雀大街丢一个鸡蛋,不到一刻便能拨开了直接吃。 事情的起因,出在最近深得圣宠的李夫人身上。 那日落水之后,李妍儿便落下了风寒之症,一病不起,只整日整日的锁在床榻之上,也不肯见 刘彻一面。刘彻每每忙完了公务,想要去探望她,都被她以病重,容颜憔悴恐惊扰了圣驾为由拒绝了。于是刘彻只能日日徘徊在殿外,以便她舒坦了些想见他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到她面前。 尽管他十分清楚,所谓病重不过是托词而已。 但是他仍然忍了下来,从前她等了他那么久,轮回之后,没了记忆,他等她一些时日又何妨。 殿内的李妍儿心思千回百转,长吁短叹,惆怅万分。她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刘彻。 殿外的刘彻一门心思,只想着快些能够动摇她的固执,快些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儿。 殿内殿外,只隔着薄薄的一扇门,却生生隔开了两个人的世界,让这场误会延续了很长的时光。 “李夫人怎么样了?”刘彻抓着老太医的手问到。 老太医正欲跪下,却被刘彻架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只得弓腰稽手说道: “夫人确是落下了风寒之症,不过也并非什么大病。只是一来夫人郁结在心,影响了身子恢复;二则甘泉宫对于常人来说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对于风寒病症的人来说,却是不适合疗养。” 刘彻认真的听完老太医的话,挥了挥手令其退下。 他思索了片刻,干脆直接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李妍儿余光瞥见刘彻衣襟,连忙转了个身,面向床榻里处,以被覆面,不肯伸出面容。 “妍儿。”刘彻看钻在被窝里严严实实的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妍儿,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阿娇的影子来看。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对你的心意,真真切切。” 李妍儿窝着的身子仍旧一动也不动。 刘彻又接着说道:“太医说,甘泉宫不适合你疗养。所以我决定了,明日就下令启程回到长安。” 要回长安了么?李妍儿心里想,也好,她不想继续呆在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嘲笑着她,她就是一个替代品而已。 孟七出现在刘彻书房的时候,他刚刚批阅完奏折,一脸灰暗,满是颓败之色。他这一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拿两个女人毫无办法。 一个是陈阿娇,另外一个是李妍儿。其实始终栽在同一个人身上。 刘彻和李妍儿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长安城的燥热温暖起来。李妍儿有自己的固执,始终不愿意再次接纳他,也不愿意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刘彻揉着太阳穴,头疼不已。 “陛下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吃了女人的亏。”孟七使了个法术,将殿内的其他人定住。 刘彻吃了一惊,见是孟七从虚空之中缓缓而来,方才放下防备。 “楚服,是你。” “我说了,我唤孟七。楚服只是化名而已。”孟七不满意的答到,末了,很正式的自我介绍了一遍。 “孟掌柜何事?”刘彻心里猜测她是为结魄灯而来,但眼下李妍儿与他关系渐远,不知后果,他不想早早将这结魄灯送出去。 刘彻这次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虽然孟七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 陈阿娇命格尊贵却自杀身亡,是以本该承受魂飞魄散之苦。是孟七挟了冥王,硬生生将她送入轮回之道,于是才有了李妍儿。只是这强求的命格,终极抵不过天道谴责,李妍儿注定不得善终。 孟七需要的七条余生尚缺一条,李妍儿便是最好的人选。所以她虽然十分想要结魄灯,但并不至于当个甩手掌柜,置之不理,毕竟只有好好盯着两人,她才有机会“做生意”,帮他们一把不是? “我倒无事,倒是陛下,大概是有心事。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同民女一说,或者民女有法子?”孟七说到。 刘彻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必自称民女,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总之不会是寻常百姓。” 好吧,孟七翻了个白眼,这貌似不是重点。b 分卷阅读90 r   “朕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阿娇同从前,不一样了。”刘彻靠着椅子,无奈地说到。 “投胎转世,历经轮回,哪能一样?”孟七不以为然,抢白到。 刘彻没接她的话,自顾自的说: “阿娇虽然刁蛮,但是她是最懂我的。更不会如此无理取闹。” “所以她才死得那么惨,什么都替你着想。”孟七又答。 听此一句,刘彻顿时心内一滞,满腔的话不知道从而说起,半晌,他才缓缓说道:“我现在,都在怀疑她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了。妍儿身上,除了那张脸,真的没有一丝阿娇的影子。” “陛下!”孟七正色说到。 “她们真真切切,从来都只是一个人。即便阿娇再世为人,没了从前的记忆。但是她爱你的心意,可曾有一丝减少?妍儿如此介怀,不正是说明了她的心意?若真不在意,只为了一个夫人地位,她大可假装痴傻,尽情享受荣华富贵,极致宠爱。何必为难自己,日日夜夜躲在寝宫之内不见人?” “因为爱,才在意。若不爱,才大度。陛下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刘彻猛的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怪自己愚蠢。 孟七见他已经反应过来,便悄悄了隐去了身形。她为刘彻解了心结,自己的心结,可尚未解开。 孟子莫在梦中说,他入了阿修罗道。可当年,孟七翻遍阴卷,却没有从上面找到关于他的任何一丝轨迹。纵然冥王不可能欺骗她,可她总觉不安,想要再去求证一番。 *** 冥界。 孟七翘着腿坐在冥王的宝座上,两个手指抓着陆判的白胡子。 “我信你个鬼!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冥王怎么不可能不在呢!” 陆判使劲儿将胡子一寸一寸的从孟七的手指里□□,终于,剩下最后一根,只见孟七用力一扯,雪白的胡子便被拔出,扯起了好大一块皮。 陆判疼得龇牙咧嘴,气呼呼的说道: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不懂得尊重老人。冥王大人怎么会喜欢你呢!” “他品味独特行不?”孟七笑眯眯的说道。 是品味独特,地府妖精女鬼那么多不要,成天的往人间跑,跟着一个喜怒无常的女人。陆判最不喜欢人间了,漫天的人气熏得他干呕不已。鬼嘛,就要呆在冥界,死人的气息,才是最美味的! “再不老实交代,我便将你带到人间,把你丢妓院去!”孟七威胁道。 陆判一听不干了,顿时坐倒在地上,眼泪鼻涕留了一脸。 “真是不在啊!我们都快一个月没见着冥王大人了!” 这都威胁不到,看来人是真的不在。孟七有些莫名其妙,冥王一向黏她紧得很,不是在余生当铺就是在冥界,偶尔上天晃荡一遭,也不过几日的样子。从未不声不响的失踪过。 难道投胎转世去了? 孟七立马掐死了脑海中这个念头,他同她一样,没有来路,也无归处,何从转世投胎。究竟哪儿去了? 孟七一肚子疑问的离开冥界。 【06】 “夫人,您起来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您会没命的。” 幽兰殿内,李妍儿的贴身侍女春衫一脸忧色。自从甘泉宫回来之后,她便成天窝在床上,少言寡语,出了起更之时喝点水,吃些果子,几乎不碰吃食。短短半月时间,整个人竟然暴瘦了下去,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是羸弱,似乎一□□就可以将她刮倒。 见李妍儿一动不动,春衫又继续劝到: “娘娘,奴婢不知您和陛下发生了些什么事。可陛下对您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这些日子,陛下下了早茶便来幽兰殿看您。您不肯见他,他便徘徊在殿外不肯离去,苦苦等着您。” “这可是其他宫求之不得的莫大恩宠,夫人,您可要珍惜!” “春衫,你下去吧。” 大抵是侍女絮絮叨叨的声音惹烦了她,李妍儿终于出声,沙哑的嗓音里沾染了一丝薄怒。 春衫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应了身喏,便退着出了殿门。她轻轻关上大门,正欲转身,却与身后之人撞了个满怀。 春衫习惯性的伸手推去,却见刘彻黑着脸站在门口,一时大骇吓得腿软就要往地上跪去。刘彻眼明手快的将她扶起,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别发出声音。春衫战战兢兢的点了点头,便飞快的跑开了。 刘彻轻手轻脚的走近殿内,见李妍儿面朝床内躺着,长发垂落在地,背影消瘦,心里顿时想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攥了一下,疼得不行。 李妍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愈加生气。心里想着,这些丫鬟们到底有完没完了,一个两个的都劝她要珍惜,就怕她失了圣宠。殊不知,她根本不在意,最好被发配出宫,恢复了自由之身。 要她这辈子以别人影子的身份而活,她李妍儿宁可去死。 这点,李妍儿 分卷阅读91 颇有陈阿娇的精神风范,陈阿娇外刚内柔,而李妍儿外柔内刚。为了所爱之人,受再大的委屈都可以。但若是不爱了,宁折不弯,绝不委屈将就了自己。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裙裾摩擦的声音。不一会,有人在地面踢踢踏踏,似是跳起一支毫无章法的舞蹈。有极其怪异的歌声响起: “东宫有少年,绝世而独立。一笑吓鸟飞尽,再笑人踪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宁不知鸟尽人踪灭,少年更难得!嘿~嘿~” 这是什么鬼!李妍儿向天发誓,此生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曲子。她长于乐坊之间,耳濡目染皆是丝竹之声,自小便跟着父母兄弟四处卖唱。不敢说听尽天下曲,至少也是遍赏音乐。 她可以肯定,身后之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春衫何时这么不靠谱了,什么人都能进幽兰殿! 李妍儿气腾腾的起身,看向身后,正要发作,却被惊呆了。微张的红唇半天愣是没闭上。 只见刘彻惦着脚尖,自顾自的胡乱踩着毫无节奏感的步子,手舞足蹈,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又像是民间专门跳大神的巫师。他一边扭动着僵硬的腰肢,一边吊着嗓子继续唱到: “窈窕淑女,在床之侧。寤寐求之,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哟,还学会改编了。 李妍之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陛下,您这是干什么呀!快停下,若要被宫内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您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刘彻不肯停下。继续扭动着他粗壮还有些微微小肚子的腰腹。末了,一个笨重的毫无美感的转身结束。他盘腿坐在地上,委委屈屈的说道: “我的夫人都不要了,我还在乎什么。要笑便让他们笑去,有什么比夫人开心更要的!” 太辣眼睛了!李妍之拿手揉了揉额头。 “陛下,有话好说。您先起来吧!” 刘彻终于恢复正常了,他起身走向李妍儿,拉着她的手坐在床畔,认认真真的问: “妍儿,你终于愿意同我说话了。你能听听我的想法吗?” 李妍儿心内叹了一口气,终究点了点头。在看她刘彻作鬼的那刻,她便知道自己输了。他能为她放下帝王身份,屈尊作怪,只为了逗她展颜一笑,她还有什么好别扭的。 如此厚爱,即便是把她当成了别人的影子,她也该知足了。 “妍儿。”刘彻将她的脸扳向自己,前所未有的,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从来都不是阿娇的影子,在我心里,你同她是一模一样的!从来没有谁比谁重要!有些话,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释,也怪自己常常情不自禁将您认成了阿娇。但是妍儿你相信我,我爱的是你,从来没有变过。” “我会忘记了阿娇这个名字。因为你就是你,从来都是你。” 李妍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她总觉得隐隐约约的哪里不对劲。但是感情已经占了上风,她终于软了口气。 “臣妾一向敬重陈皇后,您同她青梅竹马,她又红颜早逝,您忘不了她也是人之常情。偏偏我们二人如此相似。陛下,妍儿以后,不会再任性了。” 芥蒂放下,两人的心意终于冲破阻碍,融汇成暖融融的小溪。 真正相爱的人,不管隔了多少时光,多少人和事,也能跨越所有障碍,翻越千山万水,终于抵达彼此的身边。世间难得有情人,怕就怕,郎有情妾无意,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多少爱恋,都在不断的错过。 这话,用来形容小泥鳅精和虞姬二人,最合适不过了。 *** 一百多年前,月桂树下,小泥鳅精初见虞姬便惊为天人。为了追随真爱,不仅将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的地龙王之位拱手让给了原配小蚯蚓精,还背井离乡,孤身一人来到了余生当铺,成了孟七的坐骑。 不对,不是坐骑,是合伙人。小泥鳅精是这么认为的。 这百年来,不管虞姬是一条无知无觉的小金鱼,还是化身为人,小泥鳅精从未生过一丝悔意,无怨无悔的在荷花缸内陪着她。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小蚯蚓精来了。是的,小泥鳅精前任夫人,现在丘都的地龙王。 小蚯蚓精名为小秋,是丘都土生土长的权贵之后。地虫一族,按照真身的颜色分了个三六九等。 真身颜色越黑的,地位越是尊贵。比如小泥鳅精,就是贵中之贵,生来享受万虫敬仰,世代袭承皇位。而小蚯蚓一族,因为堪当了改善国内土壤,守卫地虫国界的重任,所以一直以来被地虫皇族倚重。为了安抚蚯蚓族的安心,让其衷心卖命,地虫的皇后,从来都是从蚯蚓一族中海选而出。 几百年来,两族互为唇齿,仅仅相依,相安无事。 直到出了小泥鳅精这么个情种,要美人不要江山,为了追随虞姬,连尊贵的王位都不要了。 于是,小泥鳅精成了地虫历史上第一位活着退位的国王。 小秋也成了地虫历史上第一位惨遭 分卷阅读92 抛弃,又被迫上位的女国王。 小秋是个有责任心的,虽然被迫上位,但是不负众望的,通过怀柔政策,将国家治理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后来,国民们也渐渐忘了曾经还有那么个不靠谱的国王,接受了英明神武的女王。 地虫一界,就此安逸了一百多年。平日里子民们除了种种粮食,松松泥土,也没什么大事。军队慢慢的减少人数,也极少操兵练武,国界兵防,形同虚设。 终于,到了一年前,虫界天气连续干燥了了太久,土地寸草不生,水脉大量减少。虫界缺少粮食和水,饿死了不少虫。地虫一界靠近水脉,还能支撑一二。天虫一界就没那么幸运了,蜻蜓、蚊子、蝴蝶们没了水和食物,飞不起来,大批大批的饿死。 为了不至于亡国,天虫一界决定向地虫发起战争,抢夺粮食和水。 战事很快在两虫国界的交际处打了起来,地虫一界久无战事,很快就丢兵弃甲,大片国土被抢夺。天虫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接近王宫了,地虫界亡国在即。 危难之中,有人想起了不负责任的地虫界前任国王小泥鳅精。 身为地虫界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英才,小小年纪就修炼成了金身,虽然虫格不怎么样,抛弃国家,抛弃子民,在修炼上却是个人才。如果能将前国王请回来,这场战事还有挽救的机会。于是,小秋在侍卫的保护之下,掘地三尺,钻洞逃跑,一路躲躲藏藏,来到了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求助。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小泥鳅精顿时焦急不已,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家乡,家乡有难,怎么不回去支援,于是期期艾艾的同虞姬说了情况。 自从有了灵气充沛的瑶池泉眼,虞姬不用日日夜夜以自身灵力浇灌十世莲生。便慢慢恢复了知觉,化为人形的次数也逐渐变多。 她面无表情的听完小泥鳅精义愤填膺,舍身救国的一番言论,吐着泡泡说道: “你要去就去啊,与我何干?无需向我汇报。” 小泥鳅精顿时觉得心灵受了一万点暴击,他黑着脸(本就黑,看不出来)压抑着哭声说道:“小金,你怎么这么无情无义!我为你抛弃了荣华富贵,抛弃了妻儿父母,你竟然一点都不感动?” 虞姬继续吐着泡泡: “感动天感动地,麻烦你继续感动你自己吧。这些都是你自己决定的,干我何事?” 小泥鳅精第一回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他想辩解几句,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好像也对,从来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于是,便什么也不说,空着手同小秋离去了。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凄惨。 孟七有些不忍,她揶揄着说道: “虞姬,你可真狠心呐!我劝你忘记过去,怜取眼前人。若是小泥鳅精再也不回来了,有你哭的!” 虞姬白了她一眼:“掌柜的,这话您留给自己吧。我听说冥王大人失踪了,说不定被哪个女鬼拐卖了,您可得好好找到他。要不然,够您哭的!” 孟七大怒,一个手势将虞姬打回了原形,直接丢回荷花缸。于是,优哉游哉的小金鱼,又似忘记了所有,躲在水里边吐着泡泡,边用尾巴划出一个又一个涟漪。 “可真是没心没肺。”孟七吐槽到,也不知说的自己还是虞姬。 【07】 孟七以司姜故国的名义发誓,自己绝对不是因为想念冥王,才三番两次来到冥界的。不过她心里也隐隐约约的感受到,没了冥王的帮衬,做起事情来,确实不太方便。 陆判气呼呼的抱着肘子站在冥王殿内。脸向一侧,不肯用用眼睛正面看着孟七。自从上次孟七打了冥王一掌,他便打定了主意,认为孟七是个恶毒狠心的女人。下定了决心不给她好脸色看。 此刻在孟七的威逼之下,强撑着骨气,吹胡子瞪眼睛的喊到: “不知道,本判说了不知就是不知道!打死我也不知道!” 发须花白的老头儿,固执任性起来,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那牛头马面也不见了?”孟七狐疑。 “他们二人去人间执行公务了。你以为都像你这般玩忽职守,孟婆汤也不好好的熬,跑人间开什么当铺。”陆判三句话里,有两句话必要损她一损。 孟七也不在意,她头疼的是冥王不在,要查看阴卷就没那么容易了。心里挂着孟子莫的魂魄下落,始终放心不下。见陆判抬着下巴看天,一副此地不欢迎您的表情,只觉有些好笑。她故意冷着脸从冥王宝座上跳下来,阴森森的对着陆判说道: “陆判老头儿,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被我发现了,一定会将你的胡子拔光光!再把你丢到人气最旺的妓院去,熏死你!” 陆判浑身一抖,忙将胡子捋成一把,塞入衣服内。又以双手捂着下巴,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 孟七盯着他似笑非笑,直到陆判浑身发毛。才慢悠悠的离开冥王大殿,驾云回了人间。 身后,饱受欺压的陆判红着眼圈, 分卷阅读93 委委屈屈的控诉: “太凶!就是不告诉你个凶女人!” 末了,双掌合十,面向东南方向的九重天认认真真的鞠了个躬,喃喃自语道: “上天保佑,冥王大人务必要同瑶池仙子修成正果,喜结良缘!” 离开了冥界,孟七并未直接返回余生当铺,而是折去了未央宫。既然看不了阴卷,那末,先去皇宫内找找结魄灯也罢。刘彻这老小子谨慎得很,口风滴水不漏。 未央宫一如既往的肃穆和清冷,即便灯火辉煌,亮如白昼,仍然是清冷。偌大的宫殿安安静静,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回荡在空荡荡的回廊内外,再无一点生气。 李妍儿独自待在幽兰殿内,站在铜镜面前比划着什么。 一个时辰以前,她屏退了贴身侍女。今夜,她为刘彻精心准备了一支舞,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舞。 自那日坦诚相对后,李妍儿便打开了心结,决定全心全意接受刘彻。尽管对自己与陈阿娇长相相似一事,始终心存疑虑,也只劝慰自己,缘分而已。 虽然最初是因为这张脸,吸引了刘彻的注意。但是没有关系,她是一个大活人,她有长长久久的时间,来证明自己只是李妍儿而已。她有足够的信心,让刘彻爱上她这个人,而不是她这张脸。 何必同一个故人过不去呢? 手上的羽衣,红得如雪夜里绽放的梅花一般鲜艳。听闻从遥远的西番进贡而来,后宫仅此一匹。她寻了长安城最好的绣娘,赶工了近七天,方才制成这件红裳羽衣。 着身之后,更显出肤白胜雪,人比花娇。 “陛下一定会喜欢的吧!”李妍儿在铜镜前转了个圈。裙锯摇曳之间,滟滟风情流转,显得愈加的娇艳清冷、绝世独立。 “夫人,李公公带来陛下口谕。陛下此刻正同皇后娘娘对饮,约莫要晚一个时辰来您这。”门外传来贴身侍女春衫的声音。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妍儿皱了皱眉头有一丝不满,但转念一想,刘彻在皇后那处,还记得担心她焦急难耐,便又展颜一笑,放下心头不快。 站了太久,腰肢酸软。殿内窗户未开,空气燥热,她发迹和脖颈处已有几丝香汗。便拿了薄扇,独自走到幽兰殿后,那里有一棵百年银杏,正是枝繁叶茂,婆娑之时。想必树荫底下,也必定阴凉得很。 微风习习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好似鸣奏一曲盛夏光年。李妍儿一时兴起,足尖微踮,盈盈细腰扭动,自顾自的跳起了舞。 刘彻从椒房殿走来的时候,有些微醺,错步之间绕了个圈,从后院小门进了幽兰殿。 他站在入院门口处,看着眼前的绮丽光景,有些神思混乱。 银杏树下,美人身着红裳羽衣,对月起舞。 月下的美人莲步轻移,玉袖生风。她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柔荑,手中薄扇半掩玉面,莞尔一笑似少女般欲说还羞。 舞步游离之间,似一朵飘逸的红云,又似一只绚丽火凤。 幽兰殿内的华灯恰好照射在美人身上,为她投映出一幕如梦似幻的光影。 刘彻呆呆的立着,未发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阿娇,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回来了吗?” 只听咔哒一声,薄扇摔落在地。李妍儿微微发怔,有些无助,又有些失魂落魄的站立在原地。她咬着下唇,眼中含泪,倔强的看着刘彻。 她听得清楚,他唤的是谁的名字。 “说好了,我不是。”委屈之下,她顾不得喊出尊号。 刘彻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步一步,跌跌撞撞的走近李妍儿身边。 “阿娇,是你回来了吗?”他拉着李妍儿的手笔,似是一个丢失了宝贝的委屈小孩。 “我不是。”李妍儿泪如雨下,还是那句话。 “阿娇,你还在身我的气?”刘彻仍然迷迷糊糊。 李妍儿再也绷不住,一甩袖子,夺身而去。这些日子,她患得患失,又反反复复的劝慰自己。本以为,那些不快都会过去。此刻,她终于明白,所有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刘彻没有追上去,他颓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呆坐在地上。 …… …… “诶。”孟七看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走了出来。她找了好几个皇宫宝库,都没有找到结魄灯。只能死了心,等刘彻自己心甘情愿拿出来送她。此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不关心刘彻叫的是谁的名字,所以她早就发现了刘彻的不太对劲。 “看来卫子夫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自言自语道,从怀内掏出竹节小罐。 莹莹白光飞入刘彻胸中,不多时,他便清醒了过来。 “你可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好事?”孟七没好气的问道。 刘彻未答。他怎么不知,即便刚才他有一刻的身不由己,可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发生过什么事,他一清二楚。 “孟七,妍儿大概是不会再原谅我了。” 分卷阅读94 他苦笑。 前功尽弃,又能怪谁? “陛下为何不说出真相?”孟七问。 “如何说?我直接告诉妍儿,她就是阿娇的转世?她是阿娇,阿娇是她?若是你,能相信?” “我信啊。”孟七毫不犹豫。 刘彻无语。她自然是信的,她本就不是常人。可天下之大,芸芸众生,届是凡人。轮回转世之时,若不是叫他真真切切的遇上了,也不过以为是那些方士骗人的把戏。 “陛下,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信也好,不信也罢。孟七以为,还是得找个机会说清楚。” “我何尝不明白。只是如何开口?如何叫人信服。” “我不相信!” 李妍儿不知何事返回后院。她脸上仍然挂着未干的泪痕,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看向刘彻:“陛下,这位姑娘的话一定是假的对吗?什么叫我是陈皇后的转世?我是我啊,我是李妍儿。倾城乐坊的李妍儿。我怎么会是陈皇后呢?” 刘彻沉默。 “陛下…… ……您说话啊。”她的声音已带一丝黯哑。 孟七漂浮在半空中,目光在两人之间不断变换。半晌,她慢悠悠的开口道: “还是我来说吧。” “不要,再给我些时日,容我理一理头绪。” 他既害怕李妍儿不能接受真相,又害怕她知道了真相,无法原谅他。更害怕她如同阿娇一般,做出极端的行为。覆水难收,他再也输不起,再也不想又一次体验失去挚爱的感受。 孟七白了他一眼,略带嘲笑。 “陛下,这天下,若想要让夫人相信此事。除了我,恐怕没有别人能够做到。” 刘彻沉默了半晌,终于深深的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孟七从怀内掏出竹节小罐。忆萤悠悠爬出,一丝流光飞向李妍儿,转瞬没入她的发迹。李妍儿忽觉眼前一片漆黑,刹那失去了知觉。待反应过来时,天光大盛,她的脑海中亮如白昼。 前尘往事,如雪片般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记忆的贫地上。每一朵雪花花瓣,都含着一点一滴的片段,滋养了她干瘦空白的一处记忆。 孩童相伴,郎骑竹马来。他说:“若以阿娇为妇,必以金屋贮之。” 再至年少,他在从中笑。他对着她郑重许诺:“我会护你一世长安。” 君临天下,她一身红衣,凤冠压顶,执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皇后的宝座。 再后来,她在他的有意为之下,苦无子嗣。受后宫嫔妃暗地里嘲笑,被高官权臣当朝弹劾。她迁居甘泉宫,本以为可以避世修生养息,却平白无故的遭遇巫蛊之祸。 心灰意冷,长门走水。一场大火,烧尽了一切。也烧断了他们之间的无数纠缠。 是她不想活了,她不要他了。 再后来呢?我既已决定放弃你,放弃这人世的一切,为何,你不愿意放过我? 阿彻,你为何不愿意放过我? 李妍儿双膝颤抖,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如此之多记忆的重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妍儿,阿娇。阿娇,妍儿。” 晕倒之前,她的耳畔不断环绕着这两个名字。她是真觉得很累。谁是谁的前世今生?她原本不过是想斩断前尘,重新开始,简简单单的做个普通人罢了。 【08】 这一觉,李妍儿睡得无比昏沉。 她不想也不愿意醒来,如果能够一睡不醒也很好,不用再理会那些磨人的纷扰之事。可是心口处泛着酸水,肚子也空得很,即便她没有任何吃食心思,仍然觉得挠心挠肺的饥饿。 “呕。”她忍不住起身,吐了一口酸水。 刘彻守着在她的床前,见她醒来一时开心,也顾不得她难受,摇着她的手臂。 “阿…… ……妍儿。” 他也不知道如何叫她,更不知道此时此刻,李妍儿的心里如何认定自己。 “陛下,你还是唤我妍儿吧。”即便她的脑海中有了陈阿娇的记忆,对她而言只是被强行插入的片段。那些历历在目的情形,她会觉得难过甚至疼痛,却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如同在偌大的空间里观看一幕幕催人泪下的戏剧。 她是陈阿娇,却也不是陈阿娇。她终究还是同从前不同了。 “妍儿。”刘彻踌躇了半晌,还是开口说道: “你知道么?你已怀孕近三月了。”他声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语气极其温柔,夹杂着微微欢喜。 李妍儿拿衣袖擦了擦唇,斜靠在床侧,喉尖仍然泛着酸意,她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是么。她竟然已经怀孕了。前世她一子难求,日日夜夜牵肠挂肚之事,今生却轻而易举的拥有了。她睁开眼睛,看向刘彻微微笑道: “陛下。妍儿有些饿了。” 刘彻大喜,连忙安排了御厨准备吃食,又亲自将粥一口一口的喂给她吃。神色之间,届是小 分卷阅读95 心翼翼,一举一动都谨慎得很,生怕惹她不开心。 李妍儿也不说话,喝了粥便重新躺在床上休息。刘彻见她神色疲惫,帮她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察觉到身旁人离去,李妍儿睁开眼睛,眸色平静。她伸手摸向腹部,小腹那处仍旧平坦柔滑,丝毫看不出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陛下,您希望妍儿如何自处呢?”她喃喃自语。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李妍儿的腹部很快就渐渐显怀。太医叮嘱她要时常走动,以便帮助胎儿顺利降生。于是她便每日午后,带着侍女在宫内散步。很快,走腻了往常的路线。 这天,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李妍儿一时兴起,便带着春衫和二个侍卫出了宫,去长安城看梧桐林色。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长门宫遗迹之处。 长门走水之后,大火将一切烧毁殆尽。从前极致奢华,生机葱茏的长门宫,如今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断壁残亘。陈阿娇以及长门宫这两个名字,成了朝堂及后宫的禁谈。因为害怕触景伤情,惹怒天威,至今也无人敢向刘彻提及重建长门宫的建议。 李妍儿站在一片废墟之前,呆呆伫立了许久。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何感触,沉痛有之,悲伤有之,但却也没有前世那般痛彻心扉,再世为人,很多事情她也看淡了。如今身上不再压着皇后的身份,陈氏一族虽不再荣耀,却也富贵仍旧,她也再无陈阿娇这个名字的负担。 如今,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但受恩宠的妃子。身后无牵无挂。 不,也有,这腹中的孩子,是她最大的牵挂,是她盼望了二世的结果。 李妍儿面带微笑,轻轻的抚摸着隆起的腹部: “我的孩儿,母妃只希望你平安健康的长大,一生一世,无忧无虑,福禄安康。” “夫人。”春衫在她背后提醒到:“您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白日将落,您该回宫了。” 李妍儿应了一句,便转身朝长安城方向走去。 春衫又开口道: “夫人,我听说,往西一里处,有一处送子观音庙。香火很是旺盛。无子的求子,有子的祈福,听说很是灵验。我们一去一回,大概需要花费一个半时辰,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城内恰好。” “哦?若真如此,我们便去一趟。” “夫人身怀六甲多有不便,且等春衫片刻,春衫去为您请一辆马车。” 因太医嘱咐多走动,她们此次出宫并未安排马车。李妍儿觉得春衫说得颇有道理,便应承了她,自己随侍卫等在原地。 不到一刻钟,春衫便带着车夫,从一处缓缓行来。 这趟行程颇为顺利,很快便到了送子观音庙。李妍儿手持线香,结结实实的跪坐在蒲团之上,磕了三个响头。她双目微闭,在心内默默的为腹中未出世的孩儿祈福。末了,又将身上所有的值钱之物,投入了功德箱内。 太阳降落之时,李妍儿满心愉悦,踏上了回程。 秋风送爽,带着一丝轻微的凉意钻进马车,李妍儿心情大好,掀起帘子将头探出窗外贪恋的看着秋意深浓。漫山遍野染了一层又一层的金黄,更显得丰盈、饱满,带着满溢而出的丰收之喜。 她索性立起身子,扒拉在窗沿上看着风景。春衫面带忧色,边走边说: “夫人,您快坐回车内,这样危险。此时正是下坡路段,这乡间的道路,常常有石头杂物掉落其间,若是车辕不慎…… ……”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车辕似乎被什么磕碰了一下。马车剧烈颤动了一下,本就急速下坡的期间,车夫反应慢了一拍,未收缰减速。只见车厢在高速之下瞬间失去平衡,一侧高高翘起, 半边的轮子受了全力,兀自咕噜噜的转向一侧,带着倾斜在空中的马车朝边上倒了过去。 …… …… 孟七最近多少有点儿烦躁。连带着一向深沉的睡眠质量也大不如从前。 她将这些症状的罪魁祸首归功于虞姬。 自从小泥鳅精走了之后,虞姬便开始了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毫无骚扰,孤身一人的“宅缸”生活。每日吃饱了睡觉,睡醒了游水,游腻了便待在荷叶底下吐泡泡,要多逍遥有多逍遥,要多安逸有多安逸。 她感慨到:“早知道一个人这么幸福。就该早点把那只尾巴精赶走。” 可不是么,从前她是一刻都不能安静下来的。小泥鳅精就如阴魂不散般,只要她松懈片刻,便摆着黑乎乎的尾巴挨上来,又是挤又是蹭的,烦不胜烦。 绛珠见她没心没肺,摇着尾巴吐泡泡儿的模样,戏谑道: “虞姬,我曾在冥界听来一个段子,说的是一对怨侣的故事。开封有位容貌非凡的美人,自小便被父母许配给了青梅竹马的邻家少年。那少年从见到美人的第一面起,便情根深种。为博美人一笑,天天鞍前马后、小心翼翼的伺候着,陪伴着,极尽宠爱。可惜美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少年的好,在她眼里只剩烦,恨不能解了媒妁之言,好逃离苦海。 后来 分卷阅读96 ,一个寒冷的冬夜,美人非要吃城外三里一家酒肆里的甜酒,便让少年连夜骑马前去。不巧遇见了劫道的山匪,落了个死无全尸。 没了少年宠爱的美人才猛然发现少年的好,日日夜夜泣血哭泣,夜不能寐,不到一个月就活生生哭死了。到了冥界后,又苦苦哀求冥王,给了她和少年一个来世。 你知道结果是什么么?”绛珠故意卖了个关子。 虞姬继续吐了一串长长的泡泡,瞪着金鱼眼表示她不在意。 彼时,曼珠扶着一脸黑青的孟七正要下楼,恰好听了绛珠这么一席话接到: “自然是没有结果。先不说这姻缘天定,即便是冥王有那个本事,也不愿意违背了另外一个人的意志。” “没错!~”绛珠继续接到:“在美人之前,那个先来冥界报道的少年,满身血迹,拖了一地的印子。他抱着被劫匪砍下的头颅对着冥王下跪。苦苦哀求,求自己下辈子,不要再遇见美人。上辈子他掏心掏肺的对美人好,却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他真是累了,不想再同美人有任何纠葛。” 虞姬仍旧无动于衷,尾巴一摆化成一道潇洒的水线,悠哉悠哉的躲到荷叶底下睡觉去了。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一个月。 第二个月开始,虞姬开始觉得睡太多了,腻。再几天,吐泡泡也开始便得无聊。她便躲到荷花杆边一瓣一瓣数荷花,没多久,本就寥寥无几的荷花瓣也数完了。 再后来,数荷叶,数莲子,数莲藕,最无聊之时,她攀着荷叶杆,一个一个数着杆上冒出来来的小颗粒。 绛珠经过探头看了她一眼: “无聊是吧。无聊就对了。也就小泥鳅精有耐心,逗弄了你一百多年。” 虞姬拿金鱼眼瞪她,不服气的回到:“我压根不无聊,没看见我忙得很么。” 是,你忙得很,忙着数荷花杆的小颗粒了。 无聊透顶的虞姬又研究出了一个新玩法,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跳水生涯,势必要将自己练成世界一流的跳水明星。 只见她奋力摆尾,跃出水面,又头部朝下探入水底,尽力的将曲线跃得优美,水花渐得更小。可惜技艺不行,往往弄得水缸噼噼啪啪的作响。 孟七便是被这水声叨扰得夜不好寐,时常做着浅浅的梦。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雾,那个好似冥王的黑色身影,牵着一个粉衣女子的手,两人渐行渐远。 真是见了鬼了,孟七暗自吐槽,反正她绝不会相信自己梦见冥王这回事。 “嘎吱。”仿佛应了她的吐槽一般,窗户竟然无人自开。 一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晃晃悠悠的从窗外飘进来。 【09】 孟七没想到,深更半夜,还真是有一个鬼来找她。 李妍儿。 她轻如薄雾般身子飘在半空中,微张着嘴刚要说什么。 只听楼下大门传来一阵焦急的敲门声。 “孟掌柜。”男音焦急,刻意变了音色,孟七没听出来。李妍儿却似乎辨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她倏地一下,带着寒气从孟七身边飘过,往床幔之后躲了过去。 孟七满腹疑问,在见到刘彻的那一刹便都明白了。 刘彻身着便服,发髻缭乱,未等孟七开口便急急说道: “救救妍儿。” 这人真是没礼貌!求人也不带个客气点的词。于是孟七便没好气的回到: “陛下,孟七是个当铺的掌柜,不是救死扶伤的大夫。若论救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还有比皇宫内御医们更厉害的?” 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不当,刘彻对孟七稽手,压低了声音说道: “孟掌柜,妍儿昨日在郊外不慎翻了马车,伤势严重,御医抢救了一天一夜才将她脉象安稳下来。腹中胎儿虽然保住了,妍儿却毫无苏醒迹象。” “哦?”孟七想起楼上的身影,她掐算一番,便知了事情来龙去脉。 “朕知孟掌柜一向本事通天,所以特地出宫寻你。若你能救妍儿一命,有什么要求朕都应了你。” 孟七淡淡笑了,“陛下,孟七所求之物只有结魄灯而已。” “朕明日便让李公公给你送来。”刘彻急急说道。 “不急。”孟七拒绝,因为她很清楚,明天肯定拿不到结魄灯。 “陛下明日恐怕是顾不上我了。因为能救妍儿的人,不是我,而是陛下你。” “此为何意?”刘彻不解。 “十六年前,你以结魄灯为交换条件。为陈阿娇求了一个轮回转世的机会。然而,你们二人本就仅有一世情缘,逆天而行终究要付出代价。这一世,李妍儿注定命中无子,这个孩子却意料之外的来了。天地万物,自有平衡,李妍儿和孩子,陛下只能二选一。”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刘彻失了神气,呆呆立在原地,不住的低喃。 “陛下,要救妍儿,还是 分卷阅读97 要救她腹中的胎儿,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孟七追问。 “不。”刘彻痛苦的揪着头皮。 “求孟掌柜,救救我的孩子。”不知何时,李妍儿从二楼飘了下来。 她本就花容月貌,此时一身白衣,身形薄淡,更是增添了几分出尘之气,似乎一触就要化成青烟散去。 “妍儿。”刘彻看着她,无声的流着眼泪。 “妍儿你听我说。孩子没了,可以再努力。我就不信不能逆天而行。我们好不容才能再次相守,我只想同你一生一世,共度余生。妍儿,你不要再抛下我一人。” “阿彻”李妍儿换了口气,像从前的陈阿娇一般,叫他的时候,带着半分娇嗔。 刘彻在这声呼唤中,恍惚了片刻。 李妍儿接着说到:“从前,我日日夜夜盼望着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可是你不给我。”她苦笑着,“我好不容易有了孩子,阿彻,你怎么忍心不要他呢。” “阿娇,对不起。妍儿,对不起。”他重复着两个名字的相同主人,声音中尽是满满悔恨。 “孟掌柜,接下来的事,就多麻烦了。”李妍儿眷恋的看着刘彻,身形慢慢淡去。 “阿娇,妍儿!”刘彻高呼出声,但是那个身影,再也不见。 孟七叹了口气,劝到:“陛下,你回宫吧。也许还能够再见她最后一面。” 一刻钟,一里路,六道宫门。刘彻不曾停歇。但是,他还是没能看她最后一面,跌跌撞撞赶到幽兰殿的时候,鲜血的味道弥漫了整个空间。 幽兰殿外,御医跪了一地:“臣等无能,夫人血崩,没能留住。幸而上天垂帘,小皇子平安无恙。” 他什么都听不见,浑身抖得厉害。径直走进内殿之中。 接生的婆子跪向刘彻,举起手中尚在哇哇哭叫的婴儿。他不曾看一眼,只丢了魂般走向那片血腥味愈加浓烈的床榻之处。 前世,陈阿娇一向喜欢大片的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死于火海之中,今世的李妍儿最厌恶鲜艳,从来一身素白。可是此刻,她静静的躺在床上,衾被未全部覆盖处,露出大片被鲜血染红的裙锯。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 “陛下节哀。”卫子夫带着一群宫女赶到,她带头跪下,缓缓说到: “产房污秽之地,恐污了陛下金身。还请陛下将这里移交给臣妾处理。” 刘彻停下脚步,十个手指在袖内握成一团,他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头看向卫子夫,一字一句的说到: “她为朕生下皇子而死,你却说这里是污秽之地。依朕来看,这天下最肮脏的,是人心。” 卫子夫心内波澜汹涌,她口中发苦,却是无从出口。 “卫子夫,朕从前同阿娇说,你是个好人。如今来看,是朕被污秽蒙蔽了眼睛。” “陛下。”卫子夫不曾辩解,只是不住的磕着头,一声又一声撞得青石地板硁硁作响,不多时,额头便渗出血迹。 刘彻不肯再看她一眼,他转头望着床榻上那人,终究是忍住了没有上前,她那么爱美,肯定不想他看到她凌乱的容颜。 “传我口谕,以王太后之礼,厚葬李氏夫人。其坟准入皇陵,配享宗庙祭祀。” 下葬那天,恰逢立冬。长安城下起了第一场大雪。 孟七带着绛珠和曼珠立在远山之巅,看着送葬的队伍在一片皑皑白雪中渐行渐远,竟生出了些感触。 “到底白衣成缟素,挫骨扬灰入江湖。一十六年须臾事,当时只因一念痴。” 只因刘彻的一个执念,陈阿娇便再世为人,用十六年的生命成全了他。说到底,刘彻还是幸运的,这天下谁没有执念,只是不是所有的执着都能够得偿所愿。 更多的人,在念念不忘里,终究还是忘记了,放下了。 前尘往事,化骨成灰,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最终都会消失在这漫漫的时间长河里,波澜不惊。 咔嚓,咔嚓。有人踩着雪,从身后慢步而来。 孟七转身,却被刘彻的模样惊了半晌。不到十日光景,他竟然衰老得如此之快。 发须愈加灰白,透着一股颓败之相。举手投足之间,不似从前内敛克制,一板一眼的沉着有力。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人一概剥离了个干净。他手中提着一盏灯,佝偻着身子朝孟七走近。 “孟掌柜。” 刘彻将结魄灯递给她,却不肯松手。 孟七抬眸,不悦看着他。他有些疲惫的笑到: “我既然答应送给你,自然不会反悔。只是你能否最后帮我一个忙?” 没有自称朕,口气也十分诚恳,略带一丝讨好的意味。 “不知陛下所求何事。” “我禁锢了她两世。没有一世,她得以善终。这次,我不会再强求了。但,我能够再见她一面?” “这又是为何?既然不再强求,又何必再见?”孟七不解。 “ 分卷阅读98 第一世,她死于大火之中,不肯见我最后一面。这一世,她难产而死,死状凄惨。我念着她活着时候那般爱美,必定不想我见她死前的残颜,便不曾相见。” “所以,请孟掌柜成全我这最后一个心愿。” 说完,刘彻便十指交叉,稽手弯腰,朝孟七长长的鞠躬。 孟七沉默了半晌,终究是应了他。也罢,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说到底,他们二人也算帮了她大忙。如今她七魄已齐,结魄灯又已到手,寻回孟子莫的计划,已经成了大半。 “子时一刻,幽兰殿内。” 孟七留下八字,便带着二个侍女,提着结魄灯离去。 高山之巅,漫天大雪。刘彻一人站在雪地里,久久的竟不曾移动半步。江山万里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孤身一人,茕茕而立。 *** 冥界,冥王仍旧不在。孟七急着带走李夫人的魂魄,便也未曾多问,唤了牛头马面将魂魄带给她,便急匆匆离去,未曾留意身后三个鬼鬼祟祟,交头接耳的影子。 陆判:“我就说了,她就是狠心肠的女人。这来了几次,都没认认真真问候过咱们冥王大人一句。” 牛头:“问了更惨,咱们怎么回答呀?冥王大人交代过,不准将这事吐露半个字给司姜神。” 马面:“可是,司姜神将来要是知道我们有意隐瞒,会不会怪罪我们?” 陆判极其不高兴,他拿长长的白胡子勒着马面的脖子:“怕什么!到底冥王大人是咱们的主人,还是司姜神?” 马面被勒着脖子呼吸困难,他双手拼命的扯着陆判的白胡子,以眼神示意牛头救命。 牛头无奈的将他们两人分开,空洞的牛鼻子里呼着两道白气,他哼哼到: “自然冥王大人才是我们的王。但司姜神,极有可能成为咱们冥界的女主人呀!” 于是,陆判更加不开心了,他松开马面,又试图用白胡子勒住牛头,无奈牛头的两只犄角太过锋利,挣扎的时候,好几次扎着他的下巴,顶得他生疼。 最后,陆判放弃了,揉着下巴,两眼泪汪汪道: “我抗议,如果司姜神嫁给了冥王。我就,我就辞职!” 【10】 子时一刻,孟七应约而来。 幽兰殿内,刘彻早早支退了旁人,只留几个掩人耳目的方士在殿门口候着。 起风了,白色的帷幕随风起舞。 李妍儿在帷幕后现了身形,一双眸子又清澈又迷茫,她看着刘彻的眼神有些陌生。 “我是谁?为何在这里。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刘彻呆呆问道。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如今陛下于她,恐怕只是个陌生人了。”孟七主动解释。 刘彻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下。 是么,陌生人。两世纠葛,只一杯孟婆汤,便了却所有,一笔勾销。 到底历经世事,经过了百般波折。刘彻很快的收拾好了心情,他面带笑容走近李妍儿,微笑着说: “你叫阿娇,也叫妍儿。我是你的夫君。” 李妍儿皱着眉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刘彻,好似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眼前人的模样。 “那我可有家人?可有朋友?”李妍儿问,她拿一只手捏着另外一只手的食指,一幅好奇宝宝模样,像极了小时候的陈阿娇。 刘彻心内一片柔软,记忆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温柔的答到: “你有一兄一弟,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 “哦。”李妍儿只回应了一个字,又自言自语的说道: “我这幅模样,大概是死了的。不过我为什么会死呢?嗯?”没等到刘彻回答,又自顾自欢快的接到: “不管啦!想不起来就算了。你说你是我的夫君,我又还有那么多亲人朋友在世上,那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他们啦。” 没心没肺的小女儿家,尽是娇俏的模样。 “好。”刘彻心里一片苦涩,面上却笑容不变。 “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给他们荣华富贵。我也会一直记得你,愿你来世幸福长安。”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会有福报的!”李妍儿欢欢喜喜的道谢。 话已至此,刘彻不再多言。只是贪婪的看着她的面容。直到孟七上前,将李妍儿的魂魄收入袖中。 “陛下,时辰已到,孟七告辞了。” 他不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便搀扶着椅背坐下,佝偻的身形愈加单薄。孟七有些不忍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顾着正事,拂袖而去。 奈何桥边,孟七亲自送李妍儿去往轮回之路。她有些不解的问: “你为何要假装不记得他了呢?” 方才一副失忆小女儿模样的李妍儿,此刻又恢复了往常温柔忧愁的模样。 “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 分卷阅读99 珍惜。死了再见,又尽是诉说相思之苦,回忆从前之事。既然再无缘分,那样的场景又是何必?毫无意义吧。” “我希望阿彻最后的记忆里,我是欢欢喜喜的。” “我希望我们的离别,不再带有任何执念。各自道福,各奔前程。” 孟七仍是不解,却也没有再多问什么。李妍儿看了孟七片刻,忽然说到: “孟七,两世为人都遇见你,虽然有你故意为之,但我认为,也算是缘分。” “算吧。”孟七答。 “我们也算是朋友?” 孟七又点了点头,也没说是还不是。李妍儿认真的说到: “我一直认为,你答应阿彻安排了我们的相遇,是错的。因为无论如何,我再也不是从前的陈阿娇了。我至今,都无法好好的理清楚我是谁。” 孟七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间说这个。 “我以朋友的身份劝你,放弃执着。我大概猜得出你要做什么,可是你是否想过,也许你穷尽一生想要寻回的人,早已不再是从前的人了?就如同我一般。” 孟七无语,这大概是头一回,她被她的主顾说教? 她有些好笑的回到: “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变过,他更不会变。” 李妍儿静静看了她几眼,走上前抱了抱孟七。 “放下执念,珍惜眼前人。”她在她耳畔轻轻说到。然后转身,拖着素白的裙角,一步一步走上奈何桥。 望乡台、奈何桥、孟婆汤、三生石、轮回境。 一关一关,一步一步,她毫不留恋的大步向前走。丢掉了记忆,丢掉了前尘,脚步越来越轻松,最后她终于汇入了万千轮回的魂魄之中,化成一道流光而去。 孟七也不知是何心情,伫立在桥头发了半天的呆。才转身离去,慢悠悠的踱步到冥王殿。 陆判老头儿难得不在,少了些絮絮叨叨的杂音。 牛头马面刚刚收了工,似是累了半天,两个人瘫在地上不成人形。不过,它们本来就没什么人形。见孟七进了殿,连忙互相推搡着起身。 “司姜神。”两人异口同声。 “叫我孟七就好。”孟七不在意的挥挥手。 “孟七小姐。”两人又异口同声。 孟七放弃纠正它们,自顾自走到冥王宝座上,很是习惯的,将脚搭在椅背上,半躺着身子。 牛头马面不约而同的想着:“不愧是司姜神,冥王的宝座和自己的似的。这两人一定有戏,要好好伺候着!”两人眼神对碰,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默契的认可。 孟七打断了二人眼神交流。 “冥王呢,好些日子不见,死哪里去了。” “额……”牛头支吾了半晌,愣是不会说谎,求助似的看向马面。 马面以目光回应:“不要看我啊!我只会驱魂赶鬼,没人教过我怎么应付大神啊?” 孟七不耐烦的指向牛头: “你,出来。” 马面应声而出。 孟七无语,算了随便吧。 “冥王去哪了?” “九重天。” “干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孟七提高了声音。 “不知道。”马面站得直直的,抬着长长的下巴,心想自己一定要抗住。 牛头瞧瞧给马面点了个赞。 孟七拿手指敲了敲椅子背,忽然话题一转,问向牛头:“九重天上,最近可有什么大事?” 牛头正沉浸在对马面不畏强权的精神中不可自拔,忽然听到孟七问他,下意识答到: “大事倒是没有,喜事有一件。九重天的瑶池仙子听说要下凡成亲了。” “和谁?” “冥王大人。”四字刚出口,牛头便自觉失言。他看孟七面色铁青,连连补充到: “不是,不是。不是冥王大人,是冥王大人在凡间的身份。” “怎么回事?给我从实招来。”孟七也不知自己何来这么大的火气,竟动用了金身。一时间,冥王殿内金气环绕,亮如白昼,牛头马面一向习惯了黑暗的阴寒之气,霎时有些承受不住。 “我们说,我们说!司姜神快把金身收回吧,我们要抵挡不住了。” 金光转瞬不见。牛头马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絮絮叨叨的说开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近来冥王的事情交了个底朝天。 从前,冥王不小心折断了孟七的十世莲生,为了将功补过,上九重天同瑶池仙子—乐瑶大战了一场,拿走了瑶池的泉眼。九重天碍于冥王身份,不敢过多责怪,但乐瑶却因此应劫下凡。本来嘛,历劫也是仙家修炼的必经之路,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谁也未曾想到,这乐瑶历的是个情劫。 情劫呢,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谁还没有个七情六欲的,神仙也是可以恋情说爱的。那天帝老儿自己,就是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典范 分卷阅读100 。麻烦就麻烦在,这乐瑶仙子的情劫对象,居然是个毫无功德的十世凡人。 那可不得了!神仙鬼精人,这人是排在倒数第一的。历来被仙家所不耻。乐瑶据说是天帝老儿的私生女,是万万不可以和一个普通的凡人在一起! 于是众仙家开了个天庭大会,商量了三天三夜也没得出个结果。一片寂静中,太上老君出了个馊主意。老君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想来乐瑶仙子这情劫,是因冥王上天抢夺瑶池泉眼引起的,理应为此承担责任。天地万物,讲究因果,冥王既然种下了因,就该承受这后果。咱们不如就请上西天的佛祖,一同去冥界,说服冥王也去人间历个劫。咱们中间多加牵引,把这乐瑶仙子的情劫,给转移到冥王身上如何?” 众仙家觉得太上老君说得非常有道理,于是天帝老儿亲自出马,请了西天佛祖,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前往冥界。从前冥王还是小儿之时,曾受教于佛祖脚下,开启灵智,所以对佛祖的话能听个五分,略微掐算之下,便应承了。 孟七听得牙齿咯咯作响,手指关节都捏白了好几截。听完牛头马面的絮絮叨叨后,冷笑道:“哼,我还以为冥王大人忙于政务呢,原来是去会美人了。也罢,就不去坏人姻缘了。等回头我上天还了泉眼,还要去人间助他一一臂之力呢!” 诶?牛头马面听着话头不对。司姜神不应该嫉妒、怨恨加咒骂吗?还助一臂之力? 两人还要说话,孟七却不理睬他们,自顾自跳下冥王宝座,捏了个决离去,转瞬不见了踪影。 回到长安城时,天色大亮。漫天的白雪将世界铺上了一层银妆。 也不知是冻着了还是饿着了,孟七心里堵得厉害。一进当铺,便将结魄灯和怀中的封鬼瓶一应丢给曼珠。自顾自的,从地窖里拎着一壶桃花酿爬上了屋顶。 “到底和我没什么关系,我绝不会多管闲事。”孟七自言自语。 一口冰凉入了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神智也清醒了许多。她呆呆的伸出手,任随雪花一片一片飘落在掌心,又转瞬不见。 同一时间,未央宫内。 卫子夫一身灰布麻衣站在雪地之中,伸出手掌。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雪竟然在她的肩头堆出了一指的高度。 “愿这场大雪,能够洗去我一身罪孽吧!”卫子夫喃喃自语。 李妍儿难产去世那日,她带了一群宫女善后。即便是生过四个孩子的她,也被那满床的鲜血吓丢了三分魂魄。那么柔弱美丽的人,竟然在她的有意无心之下,落了个血尽流干的下场。 自那以后,不能安眠。 她将春衫驱逐出宫,又亲自跪坐在佛堂之中,日日诵经念佛,替她抄录往生经。 即便她做了再多,也救不回一条性命,也丝毫无法洗去她的罪孽一分。 是她,有意无意的引导李昭仪四人去幽兰殿内嚼舌根,让李妍儿对自己的身份,对陈阿娇,对甘泉宫内的椒房殿生了探寻之心。 是她,有意安排春衫去伺候李妍儿,巧妙掐算之下,让李妍儿去找她,在她那里听到了刘彻关于“永远只爱阿娇一人”的话,让他们生了嫌隙。 是她,故意灌醉了刘彻,给他下了迷魂散,让他神志不清认错了人。 也是她,有意无意在春衫面前吐露爱而不得的苦水。春衫是个苦命的孩子,幼时她救了她一命,对她有近乎执拗的感恩之心。她利用春衫的心意,明里暗里让她给李妍儿苦头吃,破坏刘彻和李妍儿的感情。 可是她真的没有害人之心,她只是嫉妒。她不知自己的嫉妒之火,让春衫失了分寸,竟害李妍儿丢了性命。 “恐怕此生,陛下不会再原谅我了吧。”卫子夫苦笑着看向东边的方向。那里,新起了一座筑梦灵台,刘彻便从此留宿其内,夜夜私念着已亡之人。 她知道,他不会动她。因为卫氏有顶天立地,征战沙场的好男儿。因为她有几十年如一日的贤良名声。因为她有儿有女,为皇室绵延子孙。更因为,他从未爱过她,所以谈不上多恨。 雪越落越大,卫子夫的心内越来越凉。 这场风花雪月,始终与她无关。 不过是她,一开始便入错了戏而已。 【第五卷完】 【01】 又一年冬。 长安城的冬天极为干冷,大雪纷飞,银装素裹,天寒地冻。北风呼啸而过,呲啦着刀子般的尾巴,割得人脸皮生疼。按道理,这个时节,街上是最为冷清,行人稀少的。 不过,今年的冬,长安城倒是热闹得很。 这热闹的缘由,是皇太子刘据即将迎娶齐鲁大儒之家的长女史乐姜。是以,普天同庆。王公诸侯、贵族名士,早早携带了大批家眷前来长安城祝贺。剧增的人流为商贩们带来了商机,酒肆饭馆纷纷延长了营业时间,青楼牌坊更是朝夕不分,夜夜笙歌。就连街上挑着担子,推着车子的商贩们,也使出了看家的本领。卖糖葫芦的开始研发小糖 分卷阅读101 人,卖胭脂水粉的替人免费设计眉毛。东街口占地为王的算命钱瞎子也不甘落后,打出一幡招牌: “八字问亲,一律半价。若是不准,分文不收!” 这是钱瞎子从业以来折扣力度最狠,优惠幅度最大的一次。所以,效果出奇的好。 问亲的队伍排成了长队,从街口排到了巷子深处的余生当铺门口。绛珠向来爱凑热闹,拖着一个粉面桃腮,为自己和心上人问亲的姑娘聊了半天,兴起之下,硬拉着曼珠加入了算命问亲的大队。 排了半天,眼见长长的队伍半天没移动几步,曼珠搓着冻红的手掌有些不耐烦。 “绛珠,咱们还是回去吧。掌柜的不在,小泥鳅精走了,虞姬是个灵力时强时弱的。没人看着当铺,我心里不安。” “不安什么呢。咱们当铺做的又不是正经买卖,一天没过几个人,也没什么值钱物什。”绛珠不以为然。 “再说,你就不好奇掌柜的和冥……大人,有没有缘分?”怕吓着旁人的绛珠还是自动跳过了一字。 曼珠无语的看了绛珠一眼。掌柜和冥王的事,岂是这些凡人能够掐算清楚的?心想之下,更是不理会绛珠的异想天开,自顾自的要脱离队伍,回到当铺。 绛珠一见她要拂袖而去的模样,急了。连忙扯着曼珠的袖子讨好的说道: “曼珠,求个心安嘛~我这不是急嘛?冥…… ……大人现在都不知身在何处,还要和别人结了姻缘。真要成了,我们掌柜怎么办啊?” “咱们就随便算上一卦,横竖半价嘛!若是好结果呢,咱们就当是个好兆头。若是个坏结果的,咱们就多费些心思,帮掌柜的一把。” 说着说着,眼睛里竟然泪光点点,一副要多担心有多担心,要多忧愁有多忧愁,操断了心肝的模样。曼珠最怕她这副样子,只好耐着性子忍了脾气陪着她胡闹。 其实,她很想说一句: “掌柜的好像对冥王没太大意思啊!” 不能怪曼珠会这么想,表面上看来,孟七对冥王投胎历情劫这事,确实没太大反应。 那日,孟七自冥界回来之后,就躲在当铺内醉了好几个冬季。直到今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才悠悠醒来。彼时,十世莲生已经枝繁叶茂,莲藕肥美,只需虞姬一丝灵力孕养着即可。瑶池泉眼释放出的磅礴灵气,时常吸引了闻息而来的精怪,他们不分日夜的骚扰着余生当铺,绛珠、曼珠疲于应付,防不胜防,黑眼圈熬出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到了今日清晨,一头尚未化身的猪精趁着孟七和曼珠外出之际,偷偷摸摸闯入了余生当铺。猪精体肥膘厚,从天而降,试图碾压正在院子里酿酒的绛珠,好来个先发制人,将绛珠砸晕了偷走泉眼。不想,一个没瞄准,将刚刚备好酒酿的大缸给砸了个稀巴烂。 满地的酒汁激怒了刚好归来的孟七。她一个飞脚,将猪精打回了原形,抽去二百年灵力,丢回长安城外的山上任其自生自灭。又从缸里捞出瑶池泉眼,边走边破开虚空,去了九重天上。 此时,孟七正在九重天上,翘着脚和天帝讨价还价。 “我说天帝,这瑶池的泉眼呢,也归还你们了。您是不是该告诉我,你那宝贝私生女乐瑶仙子,现在身在何处?” 天帝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天后不在附近,方才从龙椅上跳了下来,屁颠屁颠的跑向孟七:“司姜神,你能小点声嘛!我那婆娘爱吃醋得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天帝,你对你那私生女也真是宝贝得很,竟然给她找了这么个大靠山。 孟七似笑非笑的看着天帝。 可不是么,让冥王去陪乐瑶仙子历情劫,即便归来之后,二人不续前缘,这九重天上的神仙们也会因 为这段情缘,对乐瑶仙子尊重上几分。 天帝蹲在孟七旁边,搓着手傻笑: “咳,这事儿我真没怎么逼他。也就是太上老君随口一提,想不到冥王竟然答应了。” “呵,老君随口一提,佛祖随便一说,冥王随意一应。这事儿就成了是吧?”孟七冷笑,从怀内掏出一个竹节小罐,自言自语的说到: “这三日痒,是我偶然经过魔界之时,从古战场找到的。听说是上古神魔大战之时留下的遗物,能够噬咬仙身,无论多大的神仙,都必会痒个三天三夜。没实践过,也不知灵验不灵验。”边说着,边作势往天帝老儿身上倒。 天帝下意识的往后躲,摔了个人仰马翻。大概是觉得丢了尊严,很生气的大叫: “司姜神,你这是威胁,绝对的威胁!” “没错,就是威胁!说,冥王为何会答应你们下凡的条件?”冥王做事一向无所顾忌,即便对佛祖留了五分敬意,若他不想做的事情,任谁也勉强不了,何况婚姻大事。 天帝老儿眼珠子转了几转,看着孟七一脸寒气。终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想必司姜神一定知道招魂幡吧?那是我道教的圣物,一向来只传给历任天帝。冥王大抵是有什么急事要借用, 分卷阅读102 所以应了我的条件。待他归来,我便将那招魂幡借他一用。” 招魂幡?那个不管任何生灵,只要有一丝游魂在世,也能齐聚三魂的招魂幡? 孟七心下大白。一时间又是生气,又是自责。生气的是冥王自作主张,要帮她拿到招魂幡,她有的是办法让天帝老儿借给她,还用不上冥王出卖色相。自责的是,冥王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她却一再误解他。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孟七认为自己对冥王没什么感情,终归感动了一把。 生气自责交织之下,这股怒气便悉数撒在了天帝老儿身上: “天地老儿,你想得美,我不但要拿走招魂幡;还要下凡去,将你那宝贝女儿和冥王转世的姻缘拆个干净!” 天帝大惊失色:“不可!万万不可啊!月老卷轴已封入天命之石,姻缘已定,再无逆转之法。 司姜神,即便你是古神的后裔,也不可逆天而行,否则必成大祸!” “竟然还启动了天命石?”孟七大怒。 九重天上,司管姻缘有三法。凡人姻缘以月老红线牵之,若偶有变故,尚能拨正理乱。普通神仙姻缘以月老卷轴写之,落笔无悔,不能改命,只能续之或补之。而但凡涉及到位高权重的神仙姻缘,不但要以月老卷轴写好,还需天帝亲自加持灵力,封入天命之石,一旦天命石启动,即便是古神再世,也断无逆天之法。 “天帝老儿,你可真是下了血本。不过既然乐瑶仙子本就有天定之劫,即便你横插一段。她的姻缘,也不过加了一道劫而已。和那十世凡人,仍旧牵扯着。你要知道,此时的凡间,可是有三妻六妾的,你也不怕你的宝贝私生女儿,成了别人的妾!” 天帝见孟七脸色铁青爆发在即,干笑到“这自然是知道的。所以还劳烦司姜神在人家也帮上一把,顺水推舟,成了这桩好姻缘。您大可放心。我们九重天一向信守承诺,只待冥王回归神位,我们必定将招魂幡双手奉上。” 话音刚落,天帝便消失了踪迹。偌大的天庭空空荡荡,只剩几只仙鹤,来来往往的闲庭散步。 呵,好一个顺水推舟。这么说来,她还非帮不可了? 孟七气极了,顺手扯过一只仙鹤,掐着它的脖子骑着去了月老的住处。月老早早知道她会来,笑眯眯的站在天命石旁迎接她: “司姜神,你又给我带了什么好酒?” “好酒下次,月老儿,你快给我查下瑶池仙子现在何处。要快,否则去了人间,我拆了你的月老庙叫你断了香火!” “你,你,你!女子难养!”月老气的说不出话。他很是怀念从前为了打探凡人姻缘刻意讨好他的孟七。 “别你了,快点!”孟七余怒未消。 早早得了天帝密信的月老重重哼了一句,不满的将瑶池仙子的卷轴丢给孟七,便自顾自的回屋织他的红绳去了。 卷轴萤光流动,金色大字若隐若现: “瑶池仙子乐瑶转世史乐姜,冥王转世。天命已定,缘结一世。”再底下,若干行小字,简简单单的交代了乐瑶在凡间生卒年份,婚配情况,子嗣信息等。关于冥王的部分,仍是空白一片。 孟七不解。 月老儿拖着一把红绳气哼哼的从孟七旁边经过,斜着眼睛看她: “那冥王大人,同你一般。乃古神遗迹化生而来。入的是冥界神籍,不归九重天管理,是以,他的转世记录,只能去冥界探个究竟。” 孟七无语,折腾了半天,意思是她还得跑两处地方? 也罢,事已至此,她只能尽力而为,哪怕只为冥王出卖色相交换的招魂幡,她也定会好好谋划,让那二人喜结良缘,好了结了这最后一件事,快些去替孟子莫聚三魂,结七魄,重塑肉身。 或许招魂幡只是顺手为之,会不会冥王是倦了这百来年在她身边苦苦等待的日子,想弃暗投明,从新开始,为自己找一个神仙伴侣也说不定?孟七心里酸溜溜的想。 这样也好,免得将来她和孟子莫再遇时,不知如何应对冥王。 *** 孟七回到长安之时,长长的“问亲”队伍终于缩短了一截,轮到绛珠和曼珠。绛珠一脸喜色的坐下,满怀期待看向钱瞎子。 钱瞎子睁着白目双眼,五指掐得缓慢:“姑娘可是为自己问亲?敢问姑娘生辰年月?” “哦!不是我。我给我们家掌柜的问问,我们掌柜的大概一千多岁吧!”绛珠大大咧咧。 话音未落,头上便生生受了个爆栗子。绛珠不满的转头,只见曼珠满脸黑线的向着钱瞎子说道: “半仙,她胡说八道呢!” “我们掌柜的无父无母,是蚕茧子里蹦出来的,所以我们也不知道生辰。” 这下,钱瞎子的脸也黑了。 敢情,来了两个胡言乱语的女人!这一定是隔壁街李半仙请来拆台的。分明是嫉妒他生意好,竟敢暗算他钱瞎子,看他不玩死他!于是心下一掂量,立刻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表情说道: “二位姑娘,方 分卷阅读103 才我掐指一算,你家掌柜的姻缘呐,是天作之合。只不过这天作之合的姻缘,不巧掺入了些桃花债,是以姻缘错乱,走向有些难辨。” 这番话,绕口得很。绛珠一个头两个大: “桃花债?那意思不太顺利了?可有化解之法?” “这个嘛!虽然难度大了一点。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钱瞎子欲说还休。 “你快说!若是我觉得法子靠谱,我赏你黄金一两。”曼珠财大气粗,事关掌柜的终生幸福,她还是舍得一掷千金的。只是曼珠也没发现,自己何时被绛珠带入了坑里,信了这钱瞎子的话。 “二位姑娘如此诚心,我也便不怕泄露了天机,上天有成人之美。好姻缘归你,报应就由我钱瞎子应了吧!”钱瞎子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当下便速速写了锦囊,庄重的封入其中,递给二女。 一只纤纤素手横插其中,拈走锦囊。 绛珠正要开口,却见孟七似笑非笑的站在三人旁边说道: “黄金一两换锦囊一个,这生意好做得很。且让我打开看看,是不是值这个价。” 二女大窘,猛得头脑就清醒了过来。孟七也不理会她们两人神色,自顾自打开了锦囊。 “天命已定,缘结一世。若有曲折,真情化之。” 嗯,很好。这话放在哪儿都适用。 孟七抬头笑眯眯的看向二个珠子,“赏黄金一两,打道回府。” 钱瞎子正欲溜之大吉,听到此处,伸出半步的脚又缩了回来,他不住的道谢,笑意盈盈,就差要把遮住眼睛的白膜拿下来,好好瞧瞧这无比大方的主仆三人。 孟七也不再理会三人,自顾自拎着锦囊回了当铺。她得好好休憩一番,明天以后,又是忙碌的开始。冥界得再去一趟,冥王的转世得找,瑶池仙子得帮,招魂幡得拿到手。反正事已定局,她便顺手推舟吧,想来这趟生意不会太难,毕竟: “天命已定,缘结一世。” 不是么?既然这是冥王的选择,她便帮他一把,还了他这段情罢。往后余生,桥归桥路归路,他有美人相伴,她自寻个明白。挺好。 【02】 三日后。冥界,冥府。 陆判黑着脸将头埋在案牍上,假装没看见孟七。哼,本判就是不想见你,也不想和你说话,看你拿我怎么办。越想越是得意,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冥府最有骨气的那个鬼。 可不是么,牛头和马面那两个见风使舵的家伙,每回看见孟七都和看见你女主人一样,就差摇头晃脑上去舔了。 只有他陆判,不畏强权,冷拒美色。敢于在孟七的威严之下,严格遵守冥界清规,兢兢业业恪守本职。 “陆判,我问你话呢?”孟七莫名其妙的看这小老儿趴在案牍上,一会絮絮叨叨,一会耸肩垂头,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 “哼,看不见听不见,我就是不理你。”陆判正沉浸在思考中,忽的听孟七声音,下意识的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呵。很好。孟七向前一步,扯着陆判的头发,将他头颅从案牍上拉起,微笑着直视到: “我要冥王的确切身份。我应了九重天天帝老儿,要去人间帮他结了那段情缘。” “额…… ……”陆判犹豫了半晌,期期艾艾的问道:“司姜神不反对我们冥王大人的姻缘?” “为何要反对?男欢女爱,情投意合。缘由天定,一世良缘。而且严格说起来,冥王也是为了帮我借招魂幡,才答应应的劫。我自然是要帮上一把的。” 孟七一字一句,说得慷锵有力,正义凛然。 陆判狐疑的盯着孟七看了好一会儿,末了才犹犹豫豫的说到: “那…… …… 好吧。” 嘴上应得犹豫,心里却斩钉截铁。心想:“孟七,本判绝对不会相信你。想破坏冥王大人的好姻缘,没门!”基于一个好下属的基本修养,也为了冥王着想,他陆判一定要将孟七的破坏计划扼杀在摇篮里。将来若是冥王回归,念在他忠心不二,一心为他的举动上,兴许会提升他为首席判官也说不准。 陆判看着孟七往人间隐去的方向,越想越开心,正要忍俊不禁咧开嘴大笑一场,却觉全身血液一凉,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冥界今天怎么这么冷啊!和冥王大人发怒似的。” *** 按照陆判给的投胎令和八字命格簿上说,冥王在人间的身份,便是那当朝中山靖王刘胜的第一百个儿子,人称百世子的刘百。 这中山靖王刘胜也是个妙人儿,据说其生殖能力及其强大,数不清的妻妾儿女。又因为后代太多,取名甚为痛苦,所以在他生到第一百个儿子的时候,索性就直接叫了刘百。 这刘百,论母家,不上不下;论才华,不上不下;论外貌,仍旧不上不下。因此在一众的兄弟姐妹中,很是不起眼。若说唯一做的能令人记住的事,便是有一年随父入长安拜会皇帝后,感于长安繁华,便 分卷阅读104 一纸长信给了中山靖王,请求留在长安,自力更生。 靖王子孙繁多,自然不会在乎这么一个小儿子。因此大笔一挥,便批了信,甚至连看都不曾仔细看了那篇洋洋洒洒的“自力更生”文。 此后,长安城东市的一个小巷里,便多了一处名为“百府”的宅子。附近的邻居都说,这是某个王爷的世子,具体哪个王爷哪个世子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每年朝廷有了喜事发红礼,便会有一个老太监,带着几人懒洋洋抬着的贴了大红字的小箱字送入百府。长了顺风耳的邻居们说,老太监管那百府的主人叫做百世子。因此,附近的街坊们,就这么叫了开来。 孟七斜躺窗边的榻上,甚是无聊的看完了这段八字诀。啰啰嗦嗦的几百字,在孟七眼前勾勒出了一个“平庸无趣”百世子形象。孟七有些无奈的吐槽: “冥王嚣张一世,投胎转世却是这么一个平庸至极的人。” “是么?我倒是觉得呀,他是一个善良有趣的妙人儿。”陌生的女音窗外传来。 孟七不自觉的吃了小惊,抬眼往身旁瞧去。 眼入眼帘的女子,眉眼生动,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荡漾着水波,滴溜溜的转着,似乎在打着什么小算盘,又似乎酝酿了什么惊奇的故事,满满的诉说欲。 “你…… …… ?”孟七迟疑。 “史乐姜,瑶池仙子乐瑶。”女子快速的答道,大眼睛笑眯眯。 孟七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乐瑶仙子?不是投胎转世么?她怎么会有记忆? “因为我那天帝老爹,害怕我会爱上那什么应劫之人。所以动了个小心思。教了我借躯应劫的办法。简单来说,就是不经生死轮回门,按照凡人投胎转世的法子入世。而是在天命来临之时,以仙魂进入凡间肉身,携记忆借躯应劫。 可是天算不如天命啊,我没遇见命中的应劫之人,倒是这借的人间女子身份,一出生就被许配给了戾太子刘据。这不,下个月就要成婚了。所以我急啊,就来找你了。” “哦,应该说是老爹梦里偷偷给我递了条子,说司姜神会来帮我,成就我和冥王的好姻缘。我这才找来。”史乐姜大大咧咧的,说话也颠三倒四。 孟七无语…… …… 所以她这次的任务,是要拆散当朝太子的姻缘? …… …… “我说乐姜,你喜欢冥王吗?”绛珠端着葡萄过来。 “喜欢啊。”史乐姜毫无犹豫。 “可你们不是仇家吗?听说冥王拿走十世莲生的时候,你们还打了一架,彼此都受了伤。”曼珠不解。 史乐姜不开心了,瞪了曼珠一眼说到: “什么叫仇家啊?应该叫冤家!欢喜冤家听说过吗?不打不相识。” “所以你们打了一架?你就爱上冥王了?”绛珠追问。 “也没那么快爱上啦!”这会儿,史乐姜倒是害羞起来。她身体半靠在窗枢上,以手支面,红着脸将二人之间的纠葛细细说来。 那日,冥王上天偷盗十世莲生,被她抓了个正着,于是二人便打了起来。冥王心虚,不愿祭出法器,以肉身之躯抵挡她的仙法。几个回合下来,被她一箭刺穿了肩膀。而她因为平时疏于修炼,一怒之下用了十分的道行去攻击冥王,收势不及,六成仙法被冥王真身反弹了回来,伤着了自己。 反噬之力冲破了九重天的障碍,她被打落到了人间,仙灵涣散动弹不得,只好暂歇修生养息。好巧不巧,她掉落的山洞里,竟然还有一人。更巧的是,这人竟是刚刚和他大战了一场的冥王。 冥王再强大,也无法以肉身之躯抵抗她的全部仙法,重伤之后,从九重天一路下落凡界,失去了法力和记忆,有些傻里傻气。她便忍不住的借机欺负他,好报复他让自己受伤的愁。 起初,她还乐此不彼的,指挥他劈柴烧火,用树枝搓成绳子试图爬出山洞。冥王也特别的听话,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天,水米未进的两人都折腾不动了。背靠背躺在地上等死。 她还好,倒是不惊慌,反正死了就灵魂出窍,继续当她的快活神仙去。于是,她便笑呵呵的躺在地上静静等死。掰着指头,迷迷糊糊的给自己死亡倒计时。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魂魄将要升天之时,喉咙里流进一股温热的,腥咸的液体。 虽然她不怕死,不过这饿死的感觉,着实不太好受,于是下意识的,允吸了好几口。 等她睁开眼睛,就见冥王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正喂着她喝他的血。 “所以你就爱上他了?”孟七没发觉自己的口气有些酸溜溜。 “一点点啦!”史乐姜红着脸。 “再后来,我因泉眼失窃之事,下凡应劫。天帝老爹在梦里给我递了条子,说是替我用天命石改了姻缘。我在人间的这一世,不会再遇上命中应劫之人。我的姻缘,悉数转移到了冥王的转世身上。” “我想了很久,觉得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啊!因此,我才 分卷阅读105 知道,自己是真的爱上他了!冥王偷十世莲生也好,我们同落山洞也罢,还是天帝老爹硬改姻缘。这一定都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安排!” 史乐姜握着拳头,信誓旦旦的说道。 “所以,你得帮我!快点将我和那破太子的姻缘给拆了。我好和冥王双宿双飞!” “凭什么啊?你说帮就帮!”绛珠不爽道,“冥王可是我们掌柜的…… …… ”。 孟七捏了个诀,将绛珠禁言,痛痛快快的说道: “好,就这么定了!” 哼,喂血之恩,可比肌肤之亲什么的,重要的多了! 必须帮!可是这说不清的逼仄拥堵感是什么?孟七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里,并未留意到史乐姜一双大眼睛里满满捉狭的笑意。 不过要怎么帮呢?史乐姜和孟七认认真真商量了许久,终于定下了“三步走策略”。 这第一步:攻心策略——首先要继续促进史乐姜和冥王的感情。只有两人的感情得到了升华,这段情缘才能继续走下去。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就是——百世子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这又是一个极其讲究礼法制度的朝代。想要百世子能够大胆追求真爱,是件特别难的事。 不过这事,史乐姜拍着胸脯,表示自己特别有把控,只需要孟七以史乐姜侍女的身份,进入百世子府做婢,为二人鸿雁传书,制造见面机会。机会多了,她就能够拿下百世子。她反正吃得定他。 这第二步:退婚策略——让太子主动退婚。史乐姜是皇帝钦点的良娣,史家不能退婚,否则便是以下犯上,忤逆圣旨,亵渎皇家尊严。一个不小心,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她乐瑶虽借了人家史乐姜的身份,但不能累及无辜啊,这是损功德的大事。 所以,这桩婚事,只能是另外一方——太子主动退婚。因此务必要想个周全的办法,既能保全史家,又能让太子主动退婚。思来想去,最容易的办法,就是让太子彻底的讨厌史乐姜才行。你若讨厌一个人,你会愿意娶她么? 这第三步:代嫁策略——狸猫换太子,代嫁史乐姜。只要第一步第二步能成,这桩事姻缘也便成了。若失败,则用最糟糕的策略——代嫁! 孟七利用蛊虫,寻一女子改变她的容貌,嫁给太子。而真正的史乐姜则和百世子双宿双飞。然而,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容易,甚至记忆也容易。但人与人之间,终归不同,将一个人的过往彻彻底底抹去,变成另外一个人,显然变数极大。 这三步走策略。史乐姜认为非常完美,既能顺应了天命石定下的姻缘,又没有违背人间纲常,乱了人间秩序。简直不能再完美。 【03】 按计划,孟七化名阿姜,开启她和史乐姜(乐瑶)的三步走策略之第一步——攻心策略。 在想化名的时候,孟七着实犹豫了一会。最终绛珠一句“阿姜”盖棺定论,结束了孟七的犹豫。 理由是,冥王常常这么叫她,她若去他身边当侍女,说不定听这名字还会觉得熟悉顺耳,对她好一些,时常赐她一些好酒好菜什么的。 孟七觉得非常有道理。 于是婢女阿姜,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被史乐姜以“感谢百世子救命之恩”的理由,硬塞进了世子府。 尽管看过了百世子的八字命格,对冥王凡间身份的平凡无奇早有准备,孟七仍旧觉得很失望。 百世子,身形虽长但是羸弱。月白色的长衫披在他的身上,有些空荡,一阵风吹过,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全身上下,全然感觉不到冥王大人的一丝气息。 不仅如此,无论是外貌气质,还是言行谈吐,实在是一个凡得不能再凡的凡人,甚至连皇室贵族自有的一丝威严也没有。若非要找出百世子的优点,大概也就剩下平易近人,不端架子了。 也不知道史乐姜看上他哪一点。 孟七跟在百世子的身后,不自觉的叹气。 “阿姜?”百世子疑惑的停下脚步。孟七正走神,一个没收住,直直的超他撞了过去。 百世子躲闪不急,直挺挺的往后倒过去,重重的摔落在地。 孟七一个箭步,将他从地上拉起。可怜的百世子,落地还没有反应过来,又被孟七一股蛮力拉起,又直直的撞向孟七,好巧不巧的,鼻子磕在了孟七的额头。 孟七一抬头,就见百世子捂着鼻子,指缝中鲜血流出,霎是吓人。 “诶,你怎么这么脆弱啊?没事吧?”孟七就要掰开百世子的手。 他连忙退后一步,红着脸捂着鼻子直摇头。 “不碍事,不碍事。你往东去,且先在客房住下。我一会再让人唤你。”说罢,又捂着鼻子,急急忙忙的走了。 这百世子,还真是——娇弱啊! 不仅娇弱,还容易害羞? 孟七郁闷的想到,若不是八字诀上清清楚楚,她是绝对不相信,冥王那样一个没脸没皮的人,转个世,还能将性子给转得判若两 分卷阅读106 人。 夜里,史乐姜翻了墙头进来找孟七。孟七对她说了自己的困惑,末了陈词总结: “你是不是弄错了啊?这真的是冥王?” 史乐姜正喝着茶,蓦的呛到。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到: “绝对没错!天命石写得请清清楚楚,我也是亲眼看着冥王法身入了阿百的身体,不可能弄错的!” “是嘛!”孟七仍旧疑惑。 “对!对!对!你想想啊,我怎么可能弄错人,破坏自己的好姻缘呢!”史乐姜深怕她不信,连忙说到。 也对。孟七将暂时将疑惑按下。转向史乐姜: “说吧,你来干嘛?” 史乐姜笑呵呵的走近孟姜,让她在三天后的晚上,带着百世子到后花园,她要送他一份大礼。孟七追问,她也只是抿着嘴不说话,只说自己的攻心策略马上开启,让孟七等着看一出好戏。 横竖也是闲着,孟七乐得看戏,便由着史乐姜上下蹦跶。 大戏即将开启的那夜,孟七以史乐姜的名义,找了个理由诓骗百世子出了书房。百府人丁本就稀少,世子又是一个极其温和,心肠很好的主人,所以到了夜里,除了2个看门的守卫,其他一干人都早早的进入了梦乡。孟七领着百世子,一路分花拂叶,往后花园走去。 百世子有些不安,一路絮絮叨叨。 “阿姜,你说乐姜有话对我说?这大晚上的,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多不安全。而且她身份特殊,你下次可要劝她收敛着些,谨言慎行。” “我就一个侍女,哪里说得动主子啊。世子,这些话,您还是亲自对小姐说吧。”孟七直接回应。 于是百世子,便禁了声。 还真是听话,孟七暗自吐槽。两人一路无言,走了许久,也没看到后花园,孟七怀疑自己是不是带错了路,正要开口询问之时,前方漆黑的夜空中,突然星星点点的亮了起来。 就见无数烛光依次亮起,慢慢在地面上聚成了一个巨大的爱心。爱心的正中央处,有一女子身着薄纱,妙曼起舞。 是史乐姜。 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白色纱裙,踩着妖艳的舞步,弯腰,抬臀,抚发,咬唇,不断变换着舞姿。烛光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躯体,这场景,真够令男人喷火。 孟七笃定的朝百世子看过去,果然,百世子,又流鼻血了。 他如同中了魔咒一般,立定不动,任随鼻血滴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孟七好笑的戳了戳他的身体,百世子这才如同解禁的人偶般,慌不择路的跑了。 “阿百。”史乐姜见状,连忙停下舞姿。可是百世子早已跑远。 “裸舞?你可真够惊世骇俗的啊!”孟七斜靠着一棵树,慢悠悠的揶揄。 “什么裸舞啊?底下穿着肉色里衣呢!”史乐姜不服气,扯着袖子给孟七看。 “就刚才那场景,穿没穿都一样。”孟七吐槽。 “还攻心策略呢,人都吓跑了。你攻谁的心。”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看他今晚,十成要梦见我了 。”史乐姜拍了拍手,很是自信。 可怜的百世子,可怜的冥王大人。祝好梦。孟七心里默念。 “孟七,你有没有觉得百世子好可爱啊,像一只小奶狗。看着就想勾引到手,好好□□一番。”史乐姜朝着百世子消失的方向不怀好意,搓着手往孟七身上靠。 “你真的是无可救药。”孟七很不客气的推开她,不再理会她的疯言疯语。这么好的夜色,居然陪一个疯女人浪费了半夜,太可惜了,睡个好觉吧。 可惜,孟七睡好觉的愿望落了个空。 下半夜,她做了十来个断断续续、零零落落的梦。 梦里,她哭着打冥王,打着打着,那张脸就变成了百世子。于是她更生气了,问到: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忘记我了! 没多久,百世子又变成了冥王,一脸幽怨的怪罪她,让别的女人勾引他。 再后来,冥王又出现了,他深情款款的看着她说:阿姜,我只喜欢你一个人。说着说着,他的鼻子便流出两股鼻血。 百世子,冥王,史乐姜,还有梦里的她的脸,凌乱又荒唐的编织了各种梦境。反复出现,不断的侵蚀着她的梦境。 最后一次,冥王牵着身穿喜服的史乐姜,入了洞房花烛夜。她看见他掀起了她的盖头,新娘抬头的刹那,史乐姜的脸,忽然变成了她自己。 于是,孟七被吓醒了。 确切的说,孟七是被巨大的敲门声给吵醒的。天刚刚蒙亮而已,门外却已热闹非凡。孟七在迷迷糊糊中被管事妈妈推拉着去了厨房,在厨房还未站稳脚步,又被一个五大三粗的婢女拖去帮忙扫地。一阵手忙脚乱中,孟七支撑着扫把,迷迷糊糊的站在院子中央发呆。 戾太子就是在这时,由百世子领进了府邸。身后竟然还跟着史乐姜。 “阿姜,快跪下,见过太子。”百世子见孟七愣愣的站着,连忙出声提醒,身 分卷阅读107 体却是有意无意的,站在太子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这是替她避重就轻,怕太子责罚呢。反应过来的孟七,心下生暖,递了一个温柔的笑脸给百世子。 不待孟七施礼,太子却置若罔闻,仿佛不曾瞧见伫立在院子中央的孟七,自顾自的超内走了过去。百世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超孟七使了个眼色,暗示她悄悄退下。 孟七从善如流,拖着扫把,就要离开。 “站住。” 百米外,戾太子忽然停下。百世子脸色一白,正要出声替孟七解围。却听戾太子慢悠悠的说到: “乐姜,本宫记得你曾说过送了一个婢女给百世子,作为救命之恩的报答?” “没错,阿姜你过来,见过太子。”史乐姜乐呵呵叫着孟七。 孟七很是无奈,边走边腹黑道:这太子恐怕是脑子不太好使?关注点太过奇怪。 “嗯,模样倒是不错。是本太子喜欢的类型。” “乐姜,我原来觉得你只是送一个婢女就想回报百世子的救命之恩,如今看来,这婢女长得甚是国色天香,倒是很隆重了。” 一群人只觉得头顶有乌鸦阵阵飞过。 戾太子这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如此不知体统,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调戏世子府的小小婢女。简直是,太不要脸了! 不过大家大约是低估了太子的不要脸程度。众人尚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了,只听戾太子又慢悠悠的加了一句: “这婢女,长得甚像本宫小时候的青梅竹马,看着就好生喜欢。让她跟着,伺候茶水吧。” 幸好幸好!一群人几近冲破喉咙的心又跌回了原处。原来是长得像太子的故人啊,难怪太子特别留意一个小婢女。 “阿姜,既然太子喜欢你,那你便跟着吧。”百世子出声。 漫长又无聊的宴席,一派宾主尽欢的模样。 孟七打了好几个呵欠,几次端茶倒水的过程中,故意重重的踩了史乐姜好几下,以此报复她让自己干粗活。史乐姜自知理亏,尽管泪光涟涟,仍是咬紧了牙关不敢出声。 “乐…… …… 史小姐你怎么了?”百世子发现了史乐姜的不对劲想,下意识的关心到。 “不碍事,不碍事。”来的时候,踢到了脚,有些疼。史乐姜忍着疼,强颜欢笑。 “啊!小姐,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没有奴婢在您身边照顾,您可要好好保重自己!我给您揉揉!”孟七大呼小叫,猛地将茶盘一放,就蹲下身子握住史乐姜的脚腕,用力一掰,确认脱臼后,又使劲儿一掰,回了原味。 史乐姜眼泪都彪出来了,她咬着孟七的耳朵咬牙切齿道: “孟七,你可真记仇。不就是当个婢女么!你不也同意了。” “我可没有同意当粗使丫头。”孟七笑眯眯,末了大声问到:“小姐,您觉得好受些了么?” “好,很好,我好得很好。”史乐姜强忍着泪花。 百世子满脸担忧的看着她,想问又极力忍者。 一桌宴席上,人人脸色各异。唯一正常的,大概只有从头到尾,淡定喝茶的戾太子。只是谁都不曾注意过,他低头刹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那日宴席过后,戾太子深觉百世子为人纯粹,又年龄相似,颇有共同语言。且这百世子,若攀亲论故起来,还是太子的堂弟,又救了未来良娣。这种种原因加在一起,令太子对百世子青睐有加,常常携了史乐姜前去世子府喝茶赏花。 而孟七因为得了太子的青眼和百世子的额外关照,顺利身为世子的一等贴身丫头。说是贴身丫头,实则什么也不用干。孟七乐得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吃饱喝足,过得好不快活。 若不是史乐姜时常半夜里爬她窗户,她大概可以过得更快活一些,都快要把余生当铺的伙伴们给忘了个精光。 这天夜里,史乐姜又故态萌发。月亮刚上了树梢,她便如同一只猴子般,咕噜噜的滚进了孟七的房间。 “孟七,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要,霸!王!硬!上!弓!” 【04】 咳。孟七被自己的口水生生呛了一下。 史乐姜兴奋又尽力压抑的声音,絮絮叨叨,在孟七的耳畔嗡嗡不绝,像一只聒噪的蜂。孟七心里暗叹,今夜怕是无法好眠了。一边心疼着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史乐姜描述她的“上弓大计”。 所谓计划,最后无非是让孟七又寻个什么借口,诓骗世子到后花园,方能实施她的大计。 “上次跳裸舞,这次硬上弓。怎么的,你想直接睡了他?”孟七翻了翻白眼。 “诶呀!别说得这么直接嘛!”难得史乐姜竟然害羞了。她捏着袖口细着嗓子说到: “这男欢女爱的事情,自然要两情相悦才行。” “别装蒜,好好说话。”孟七见不得史乐姜假模假样装淑女的作风。 “你打算怎么做? 分卷阅读108 放□□,还是要我帮你放蛊?” “咳…… …… ”史乐姜也呛了下,她小声的问道: “会不会太粗暴了点,要是事后被世子发现,是我动了手脚,会不会讨厌我呀?” 得了,所谓的“上弓大计”不过就是个突发奇想,根本没有可执行方案和具体实施细节。孟七怒从心起,感情史乐姜这骚扰了她半天,破坏了她美梦,就是一出空头戏。 “滚!” 孟七毫不犹豫,拎着她的后衣领,肩肘发力,如同丢个破麻袋般将人丢出了窗外。只听人体闷声落地的响声以及史乐姜吃痛的声音传了过来。半晌,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衣物拍打的声音。 史乐姜说:“孟七,你根本不想帮我。那你休想拿到招魂幡!” 孟七侧着头,确认窗外的人已经走远。便不再理会,闭着眼睛准备睡觉。 然而,却是越来越清醒。 “我要霸王硬上弓!”史乐姜的声音犹在耳畔。这女人,一向不按常理出牌,她该不会真想把百世子怎么了吧。想着想着,百世子那张脸,又逐渐变成了冥王的脸。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孟七,一脸欠揍。 好吧,她想拿到招魂幡。那是替孟子莫收集残魂必不可少的重要法器。 孟七一面这么告诉自己,一面爬起床,收拾整齐了出门。 大半夜的花园,鬼影都不见一个。所以孟七很容易的,找到了史乐姜。 也不知道她寻了什么借口,诓骗出了百世子。这会,两人正在一处假山边争执着什么。孟七走近了些,只听到史乐姜哭着质问道: “你已经不再爱我了吗!” 只听第一句,孟七就想翻白眼。这史乐姜,恐怕是人间痴男怨女的戏本子看多了吧,这套路,真是俗不可耐。不过有句话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孟七眼里,无论是史乐姜的眼泪还是鼻涕,通通都是戏,到了百世子这里,就是美人落泪,我见犹怜,令人心碎。 “乐姜…… …… ”百世子心疼的看着泪流满面的史乐姜,声音有些疲惫,也有些无奈。 “阿百,如果你不再爱我。我宁愿一死。” 史乐姜戏份加码,眼泪更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啪嗒落个不听。 百世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他边拿自己的袖子替她擦眼泪,边压低着声音吼到: “乐姜!你不许胡说八道!你是太子未来的良娣,将来会享尽荣华富贵!切不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什么太子良娣!什么荣华富贵!我不稀罕,我只稀罕你!”史乐姜哭得凄切。孟七一时竟然无法分辨出她是真伤心,还是为了计划做戏。 “乐姜,乐姜。为什么我要和你相遇。”百世子用力抓着自己的头,似乎很是痛苦。他的声音,有微微发颤。末了,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乐姜,我爱你。但是我们绝对不能枉顾礼法,藐视皇权在一起。今夜,是我最后一次见你。自此之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把我忘记了吧。” 话毕,就要离开。 “不要,不要走。”史乐姜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又用力将他的身体掰正。颤巍巍的,点着脚尖亲了上去。 孟七觉得这戏的走向有些开始少儿不宜了,思考是不是需要回避一下。不过想虽是这么想的,该看的她一秒钟也未曾错过。 树荫下了两人,缠绵了好是一阵子。后来,百世子用力一挣,将史乐姜推出了怀抱。史乐姜哭着,转身便跑了。百世子看着她飞快离开的身影,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 犹豫了半晌,孟七走出树荫,朝百世子的方向走过去。 “世子。” 百世子不曾想到半夜仍有人出现在这后花园内,又是惊颤又是慌乱,连忙端正仪容,拿袖子擦眼泪。他大概是想解释什么,又无从开口。 “世子莫慌。”孟七见状开口。 “小姐的心思,我是清楚得很的。不然,阿姜又如何能进世子府?” 百世子略微停顿了一刹,沉默了一会,自嘲的笑了笑,他开口问孟七: “阿姜,我是不是懦夫?” 孟七也不回答。只是问他: “世子可喜欢我们家小姐?” “我当然喜欢她。”百世子毫不犹豫的回答,又自顾自的说到: “她活泼,勇敢。爱恨分明。爱得坦坦荡荡,落落大方。不似我般自欺欺人,爱了又不敢爱,忘又忘不了” “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不过是独自留在长安。像一只软弱的蠕虫一样,苟且生存。而乐姜,她是一只自由,高贵的孔雀。我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更隔着身份、地位、家族这样的高山险堑。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 说完,他又重重的重复了一句“根本不可能!” 孟七沉默半晌,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分卷阅读109 ”百世子没听清。 “世子,你信前世今生吗?今世的果,都是前世的因。我们常说,缘由天定。既然上天安排你们遇见了,就一定有其意义。或者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缘由天定,早已注定?”百世子捡着词喃喃自语。 其实,这些并不是孟七想说的。她不过是提前知晓了他们相遇的所有前因后果,此情此境之下,顺意解之而已。她本以为冥王转世而来的人,即便再平庸终会有他的三分潇洒随性,不想却没有,一丝都没有。 百世子只是一介凡人,束缚于正道礼法,囿困于人间纲常。 她一直想问他一句话。“世子,你可曾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记起一个叫孟七的姑娘?” 如今,却一点儿不想了。百世子,终归不是冥王。她实在难以将二人联系在一起。这或许就是轮回之力,前世今生,物是人非。无论是从前有再多的纠葛和牵扯,也要洗净一切,重新开始。 两人各怀心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言语。 “噗通!”巨大的落水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刻的宁静,有女子下意识的叫声倏的响起,又转瞬消失。 也不知百世子是如何一瞬间辨认出史乐姜的声音,一个箭步跳跃起身,冲了出去。孟七一脸黑线的跟了过去。 这史乐姜,戏会不会演过了些?竟然真的投湖自尽?那点湖水,要是能将瑶池仙子给淹死,她发誓,有朝一日上了九重天,一定将天池里的水给喝个干净。 心里虽然诽谤,脸上的戏确实一点都不能少。 害怕,着急,焦躁,担忧。孟七尽职尽责的当一个好演员,尽管黑暗中无人可见,两个主角更是不会注意到她的表情,她还是按照自己的想象,一一做周全了。 史乐姜指天发誓!她绝对没有想投湖自尽。她用什么方法自杀不好,她若是被水淹死岂不叫天上那些个神仙笑死!她不过是被阿百那个迂腐的呆子给气着了,一时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对付他,索性负气离开散散心,不知不觉的到了这池子边上,想着天凉风清,站在池边吹吹凉风,冷静一二也好。 可是谁能告诉她?太子这个变态,半夜三更的不睡觉,来世子府做什么? 好,您老人家做什么都行,为什么要二话不说的踢她下水,还封了她的灵力,点了她的哑穴。 “咕噜咕噜。”她喝了一口脏兮兮发臭的池水,又喝了一口。这大概是她乐瑶仙子第一次感受到呛水的滋味。短短几瞬的功夫,水从耳朵,鼻孔钻进她的喉咙,她觉得自己将要窒息了。 慌乱中,有人将她从水中捞出来。是阿百,他全身颤抖得厉害,紧紧的抱着她。 她想说话,无奈被点了哑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翻着白眼,不断往外吐口水。 百世子全身抖得厉害,他颤颤巍巍的捧着史乐姜的脸,恰好见她翻着白眼,更慌了,瞬间泪如雨下。他哑着嗓子,带着哭腔,摇晃着史乐姜的肩膀。 “乐姜,乐姜。” 被百世子这么一摇晃,史乐姜鼻孔和口里的水,顺着喉咙而下,呛得她极其痛苦。心里无奈的吐槽到:“呆子,别晃了。” 孟七见她真是呛得厉害,有些不忍心的提醒到: “世子,我看小姐是呛水了。您快将她面朝下放在肩头,来回跑动,帮助她将肚子里的水排出,另外这天甚冷,还要带她去换身干衣服,以免着凉了。” 百世子醍醐灌顶,连将人扛在肩头,往自己房间去了。也未曾多想孟七的话有何不对。 见二人远去,闹剧收场。孟七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朝自己的房间走回去。一路暗暗思量着: 史乐姜今夜这戏演得可真够逼真的。也是难为她了,挺不容易。孟七决定,就是看在她今夜喝水不少的份上,自己以后一定会尽职尽责多配合一些。 谁也不曾注意到,三人走后,戾太子慢悠悠的从树后走了出来,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尽是揶揄。 “史乐姜,本太子就帮你到这了。你可要好好演下去,别坏了我大事。” 【05】 隔天清晨,孟姜仍然在睡梦中。 史乐姜一脸含羞带涩的跳进她的房间,用手指戳了戳孟七的脸蛋。她这会心情好,看孟七觉得真是眉清目秀,国色天香,和蔼可亲。 史乐姜前前后后戳了孟七十来下,见她仍然醉鼾浓睡,就是不醒,索性捏紧了她的鼻子。 孟七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呼吸不畅,睡意渐退。顿时怒从胆边生,伸手往虚空中胡乱拍打。但呼吸仍旧不顺畅,憋闷中,孟七的睡意就去了一大半。她半睁眼睛,就要大发雷霆,只听史乐姜的声音钻入脑袋: “我跟冥王睡了。” 睡意顿失,孟姜蒙的睁开眼睛,就见史乐姜那张讨厌的脸大大的端在她的上方。要多烦人有多烦人,要多讨厌有多讨厌,孟七觉得胸口堵堵的难受,看着史乐姜的眼神也十分不友善。 史乐姜也 分卷阅读110 不怕她,自动忽略她的眼神,笑眯眯的接着说道: “哦,不。正确的说来,是我和阿百睡了。” “哦。所以呢”孟七回过神来,胸口拥堵感渐失。她心里想的是,睡了就睡了吧,一副破皮囊而已。睡了百世子和睡了冥王,听起来还是差挺远。 她从善如流,接着问道:“那我是不是要恭喜你?” “那倒不用。我就是特地来和你分享一下。”史乐姜大大咧咧,一张桃花脸面色含春,细雨春风。 孟七无言。你一个瑶池仙子,好歹也是排得上号,叫得上名字的神仙,能不能讲究点儿神仙规矩,仙女之仪。一大清早的,爬别人窗户跟人家分享闺房秘事真的合适吗? 见孟七仍旧是没什么反应,史乐姜开始絮絮叨叨。 说到昨夜百世子是如何男人力爆发,一路将她扛回卧室。结果发现她浑身湿漉漉的,大晚上在一个男子寝室甚是不妥。若叫婢女前来服侍,更是欲盖弥彰,说不清楚。就这么湿漉漉送她回去,也着实令人放心不下。 说到她是如何巧如簧舌,以深夜危险,女子名声为由,骗得了他的衣物。 再后来,在她的“真情告白”和“美□□惑”下,百世子是如何“城池尽失”“丢盔弃甲”“勇表心意”的。 末了,史乐姜总结: “总而言之,过程略曲折,结果很美好,细节不便谈。”嗯,她的意思是,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剩下的你就脑补吧。大家都是女人,就不需要谈什么细节了! “哦…… …… ”孟七躺在榻上,背对着她,尾音拉的长长。 “诶,你这是什么反应啊!”史乐姜不高兴了,她掰过孟七的身子正对着自己,声声有力,步步质疑: “孟七,你可别忘记我们的三步走策略。这第一步——攻心策略。我靠一人之力就达成了。你也得用点心啊!我们得立即开启第二步的计划!难道你不想快点拿到招魂幡吗!” 又来了!就知道拿这个督促威胁她。孟七甚是无奈的顺着她的话问道: “那你想怎么做呢?如何让太子对你两看相厌,愤而退婚?” “山人自有妙计,我就不告诉你。”史乐姜一脸得意。 孟七有刹那,真是热血上头。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名火起,七窍生烟,怒从胆边生。她咬着牙齿,皮肉不笑的一字一句到: “你,给、我、滚、出、去!” 砰!只听一声钝重物体撞击地面的声音传来,孟七床前的史乐姜已然不见踪影。 感情在这浪费了一清早,搅乱了她的黄粱美梦,就是来寻她开心的吧?真是有够无聊的!孟七拉起被子盖住脑袋,仍然觉得太阳穴边的两根筋在隐隐搏动,真真被史乐姜气得脑袋发疼。 最好,别让她再见着这女人! 大概是真的感受到了孟七的怒气。后来的半个月,孟七倒是真没瞧见史乐姜。不仅如此,百世子也不见了。 她也不着急,新婚夫妻还有个蜜月期呢;何况这偷来的露水情缘,能快活一时是一时吧。 不过也因为如此,孟七不经意间想起冥王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有时候她也会想想孟子莫,强大如冥王,再世为人后,尚且将一切前尘往事都忘得干净;若孟子莫复生,他是否还会记得姜国柳树下的孟七呢? 有些事情,不想则已。越是去想,越是深陷其中,千缠百绕,令人烦恼。 而孟七,不想让自己烦恼。 索性放开了一切忧思,日日醉酒,无聊打发日子。偶尔清醒的时候,便便带着好酒去贿赂月老,拜托她留意一下人间的痴男怨女,她好穿针引线,巧夺余生。也偶尔悄悄潜回余生当铺,交代曼珠和绛珠,照料好虞姬和十世莲生。 这日,孟七被曼珠召唤回余生当铺。 准确的说,是虞姬拜托曼珠联系孟七。 虞姬许久未曾化生为人,她的灵力时强时弱,因而她很是珍惜。一点点的积蓄着,若不是非常事件,她是万万不舍得化生为人的。 虞姬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掌柜的,乐瑶仙子,怕是出了什么事。” 原来,虞姬与乐瑶,算得上是前后辈。瑶池亿万年灵力,化生了虞姬,作为第一任瑶池仙子的虞姬因下凡报恩,将灵力悉数给了孟七,自然也无法再担起守护瑶池的重任。 瑶池不可一日无主,天帝老儿便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将原本藏在九重天冷宫内长大的乐瑶送去了瑶池。 瑶池虽是个好地方,却也灵气过盛,一般的神仙可受不起,何况乐瑶一个没什么修为的小仙。 而虞姬不同,她是瑶池化生而来,与瑶池灵力同根同源,瑶池灵力丝毫伤不了她,反而令她如鱼得水,道行猛进,百利而无一害。 天帝便寻了时机,私下会见虞姬。以帮助虞姬逃过天规惩罚为交换,要了虞姬的一条心脉,安在乐瑶身上。那跟心脉,虽然长在了乐瑶心上,在特殊时候,仍然能够被虞姬感应 分卷阅读111 。 而这个特殊时候,多半是生死攸关之时。 今日清晨,虞姬感应到了那根心脉的求生欲。她用尽灵力去和它沟通,只隐隐的知道,乐瑶,大概是出事了。 孟七凝眉思索了片刻,问道: “虞姬,你可否感应得它在何处。” “只能寻个大概。”说完虞姬伸手捏诀,霎时指尖光芒星星点点,她将这些光芒放入孟七手中,自己却重新化为鱼形落在荷花缸内。 孟七伸手将星芒隐入手掌,吩咐到: “绛珠、曼珠,你们二人去百世子府找到他。我去大荒寻乐瑶。” 主仆三人分成两队行动。 孟七跟着星芒一路飞觅至大荒,落地后却发了愁。大荒山延绵数百里,如何能寻到乐瑶。若是平时,用蛊虫召唤同类,也是尚能找到。难就难在,这乐瑶是存了死意的,她若是有心隐藏气息,别说唤出蛊虫,即便是叫来小泥鳅精,也是不管用了。 她这趟生意,做得也是够憋屈,不仅没余生可收,还得当媒婆替人牵桥搭线,护姻缘红轿。此番若是没护住乐瑶,那招魂幡,就别想了。 结魄灯在手,七魄已然不用忧心。三魂七魄,这三魂就指望着招魂幡。 “乐瑶,你可别坏我大事!”孟七恶声恶气道。虽是气愤,她仍是摊开手心,将星芒升至半空,又用自身灵力加持,护住它不易涣散。 “虞姬啊虞姬,但愿你的心脉足够强大。”孟七叹了口气。 星芒犹有魂魄般,在半空中来回飞舞着,犹犹豫豫试探了好几个方向。最后终于慢腾腾的朝东方一处山坳处飘去。孟七见状连忙紧跟向前。 一路披荆斩棘,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星芒停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地儿,便不再向前。只四处乱走,似乎在确认什么。孟七仔细观察了四周,除了前方有一片不高的岩石地儿,并未见其他物什。如果是,也只能是那了。 不出所料,这片岩石地的中央,竟然有一个天然的岩洞。洞口斜斜朝上,有些深,瞧不见底部。星芒一闪一闪钻了进去,孟七便不再犹豫,跳入洞内。 也不知道乐瑶在这呆了多久,她形销骨立,脸颊凹陷,斜靠在岩石上,像是饿了许久的样子。听见声响,有力无气的睁开眼睛,却久久不曾开口,只是不断拿那双失去了颜色的大眼睛打量孟七。 孟七没好气的嘲笑到: “想不到死之前竟然是我来看你吧?” 乐瑶也没接话,孟七估摸着她也没力气回她。便走过去,将虞姬灵力凝聚而成的星芒,从她口中喂了进去。作用虽不大,也够她撑个一天了。 缓过一丝精力的乐瑶话未出口,眼泪却忍不住的从眼眶内涌出: “他后悔了。竟然想以死谢罪。” “他既然想死,那我就陪他一起死好了。我寻思着,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我们相遇的地方。” “所以你就到了这里?” “你死了我倒是无所谓,就是这桩差事没办好,我这招魂幡怕是拿不到了。”孟七说。 史乐姜被自己的口水眼泪呛了,拿眼神怒视她: “你这人太没有良心了!我回天上给你不行吗?” “乐瑶,你以为我傻吗?你在自散灵元!恐怕,你不只是想让这具□□死了吧?”孟七也怒。 史乐姜见被戳破,忽就泄了脾气。 “孟七。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只是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看他开心,我就跟着开心;他难过,我也跟着难过。我想着,他是喜欢的我的,所以我用了一切法子去靠近他。甚至,甚至用了手段,不顾身份,不顾礼法的和他在一起。我原来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了,他便不能反悔,便会和我一起,想尽一切办法在一起。” 她哭着很伤心,眼泪大滴大滴,滴落在地上。 孟七叹了口气。“可惜的是,百世子并不知道你在这,更不知道你存了这心思。你这不是白死了么?” “我不在乎。但凡他对我一丝情意,见我许久不见,一定会寻来这山里。他若瞧见我死在这,一定追悔莫及。我就要他后悔一辈子,念着我,记着我,永生不忘!” 史乐姜哭到,声音虽弱,却一字一句分明。 “乐姜!”百世子的声音传来。史乐姜有些不可置信,转过头看向洞口。真的是他,短短半月不见,他比从前瘦了许多,本就羸弱的身子,似乎风吹就倒。一身月白长衫,风尘仆仆,眸子通红,尽是深深的懊悔和心疼。 绛珠和曼珠一左一右搀扶着百世子,一步一步,朝史乐姜走过来。 “估计是饿了半个月,刚刚给灌了点人参水才搀过来。” 曼珠出声,算是解释。孟七了然的点点头。 这两人,也是怪有意思的,连折腾死自己的死法都一样。 好吧,主角来了,配角就下场吧。孟七带着两个侍女,正要提气,假装自己武功高强跳出山洞。 “沙啦,噗。”洞顶竟然掉下 分卷阅读112 细小的沙土和石头,有人跳下来了。 竟然是戾太子! 这人,简直是阴魂不散。为什么会跟来这?孟七下意识看下两个侍女。曼珠、绛珠一脸迷惑。 戾太子似笑非笑,摇着扇子绕开孟七,慢悠悠朝地上紧紧拥抱的两人走过去。 “本太子的未来良娣,倒是和百世子好交情。我看…… ……”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戾太子睁大了眼睛,慢慢滑落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孟七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悠悠说了句: “抱歉了。手快。第一次处理现场捉奸,没经验。下意识就把他给打晕了。” 【06】 百世子书房内,一男一女背上背着长长的荆条,跪在正中央。 另外有三个女子并排跪在两人后头,中间的女子不甚耐烦,时常想起身。每次略微一起,前边跪着的女子就回头,拿眼神恶狠狠的瞪她,几次下来,女子终于放弃,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 戾太子在椅子上,揉着脑袋醒来,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强装镇定: “你们这是做什么!?” “太子!乐姜和世子做了对不起您的事。自觉愧对皇恩,愧对父母,不求原谅,但求一死!”史乐姜说完嚎啕大哭,跪着走向太子。 孟七指天发誓,这姑娘的哭声里,真的听不见一丝心虚和愧疚。 果然,太子发话了。 “本宫怎么听不出来,你怎么惭愧了。你做了什么,说来听听?” 高潮还未开始,情绪便被熄灭。乐姜正要开口,却被百世子拉住了袖口。却见一向文弱的世子,从背后抽出荆条,托于掌心,一步步走向太子。 他在太子面前停下,恭敬的荆条放在地上,毫不犹豫的跪了上去。 殷红的血,刹那浸出,染红了膝上的月白衣裳。百世子瘦弱的脊背,却是纹丝不动。 “阿百。”乐姜破口而出,声音颤抖。 “乐姜,你就在那别动。”百世子阻止了乐姜接下来的所有动作。孟七有刹那的动容。 “太子。一切罪责因我而起,也该因我而终。刘百犯了滔天大罪,愿以贱命一条,只求太子高抬贵手,放过乐姜和臣的家人。” “哦?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戾太子仍旧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倒是不急。 百世子恭敬的俯身,以头点地。 “臣于大荒山上初识乐姜,便对其一见倾心,本无过错。然回长安后,明知乐姜乃皇室钦定的良娣,仍然不能自制钦慕与她,抹黑皇家威严,是为对汉室不忠。明知此事可能祸及九族,且无力回天,却仍一错再错,是为不孝。刘百地位虽低,却也是汉室子孙,朋友妻尚不可欺,何况皇兄,此为不义。刘百,不忠不孝不义,罪不可恕,但求一死。”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百世子以头击地,声声如雷。 “阿百…… …… ”乐姜咬着手背,极力控制痛哭出声。 “哎…… ” 戾太子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半晌沉沉说到: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为何你们要将它变得这般复杂?” 嗯!?一群人,包括孟七都有点反应不不过来,太子这话是何意?百世子抬头,一脸莫名其妙的盯着太子,他的额头中央早已乌青,隐有血迹渗出。 太子看向世子,指着史乐姜: “你很喜欢她吗?喜欢到即便明知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仍然不能自制?” 百世子笃定的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问下史乐姜: “你也很喜欢他吗?即便太子良娣这个身份,能够给你和你的家族带来无上的荣耀和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也在所不惜?” 史乐姜一脸不以为然:“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 “那不就得了,本宫同意你们在一起。” …… …… 一群人顿时鸦雀无声,这太子,莫不是脑子被孟七打了一下,打坏了吧。见众人无语,太子又慢悠悠的加了一句: “反正我就是娶个良娣,找谁都一样,不如找个自己喜欢的。”说完他朝史乐姜一指: “本宫不太喜欢你,不够漂亮也没个性。” 若不是太了解太子这人,史乐姜简直要炸起。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慢悠悠的指向孟七: “她就不错。漂亮,有个性。” “不如,就让她以你的身份嫁了吧!” 孟七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正要反应过来,史乐姜连忙应了: “好,就这么定了。” 她快步走向孟七,咬着耳朵道: “代嫁策略!代嫁策略!你不是古神化身吗?做个肉身还不是小事一桩?你造一个替代品不就得了。这比我们去外面找个有身份的女人,靠谱多了。”说完她又开出诱人条件:b 分卷阅读113 r   “你若帮了我,我就少活些时日,把这人间的寿命给你一半,助你集齐余生,帮孟子莫重塑三魂七魄。另外,额外赠送我瑶池仙子的千年灵力。” 孟七一时间有些恍惚,也不知道自己应了还是没应。史乐姜便大着嗓门朝太子点头: “她说她同意!” *** 半个月后,便是太子迎娶史良娣入宫的良辰吉日。 婚礼前三天,史乐姜寻了个时机,将代嫁之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和史家夫妇交了个底。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史父史母自然是不同意,一哭二闹三上吊少不了些闹腾。史乐姜很是冷静的瞧着二人将戏做足了,末了才慢悠悠接了一句: “父亲,母亲。女儿怀孕了。” 史家父母又是震怒,又是羞愧。堂堂一代大儒之家,竟然出了个这么伤风败俗的女儿,也不怪他们一时无法接受。史父气急攻心,一怒之下,竟然喷出一口鲜血,昏厥了过去。 到底是承了史乐姜这个身份,乐瑶对这人间的父母,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连忙和史母一起,将人从地上扶起,一阵忙乱之后,给老爷子顺过了气。 见硬的不行,史乐姜便来软的。双膝一软,便跪在床边,一等史父清醒过来,眼泪便涟涟落下。抽抽搭搭的哭泣着,讲述自己因为贪玩掉落了无人山洞,又在山洞里遇见了同样不慎掉落山洞的百世子。在命之将绝之时,世子以血喂养着她,直到二人被救。后来,为感谢百世子,她便时常送些礼物到世子府,一来二去,爱上了纯善又温和的世子。 无外乎,将未婚私通说成了报恩之行。 再着,强调了百世子的身份,虽说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室成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太子的堂兄弟,即便再怎么差劲,这日子总共是过得好的。 末了,有意无意的透露,这代嫁之事,太子也是同意了的。因为太子爱上了长安城内一当铺的掌柜,自己最近刚收的那个侍女,便是太子塞过来掩人耳目的,等的就是这个代嫁的机会。 主要史家父妇认了这多出来的女儿,这事便能瞒天过海,天衣无缝的过去。 三全其美! 史乐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黑白颠倒,竟生生的打消了史家夫妇的所有顾虑。 大婚在即,史乐姜又怀着身孕。眼见再无其他办法,史家夫妇也只能半推半就的应了。 余生当铺内,曼珠和绛珠开开心心的准备着孟七的嫁衣。她这番代嫁,所有的嫁妆皆由史家操办,唯独这嫁衣,曼珠和绛珠非得接过来准备,说是送掌柜的礼物。 绛珠有些不解: “掌柜的,为何您要亲自走这婚礼之仪,您直接做个替身不就行了。” 孟七拈着酒杯似笑非笑道: “有些事,还是亲自去的好。” 凉酒入喉,思绪愈加清醒。往事一幕幕,清晰的浮现在眼前。孟七低低的自言自语道: “第一次嫁,不清不楚。第二次嫁,不明不白。第一次嫁,被心爱之人捅了刀子,第二次嫁,又有什么劫难等着我呢。” “掌柜的,您怎么了?”绛珠见孟七情绪不太对劲,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替她端了热茶过来。 孟七推开杯子,摇了摇头道: “我没事,不过是想起大事将成,有些感慨罢了。” 七段余生,结魄灯,招魂幡,这些必要的法宝到手之后,她便要离开长安很长一段时间,去往无应山,替孟子莫重塑肉身和三魂七魄。眼下到了最后一步,无论发生何事,她也会坚持下去。 很快,到了大婚当天。冗长的仪式足足走了一整个白天,直到夜幕降临,孟七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被喜婆和侍女送进了房间。 六角琉璃灯,七彩祥云幔。大红锦被在柔光下,莹莹流动着光彩,可见用料华贵。 床榻衣柜,桌椅妆台,届是用上好的梨木,一流木匠精心打造,细细的雕了装饰花纹。 这婚房的光景,比起一百多年前的姜国,自是好上不少。 孟七一把扯去头上的盖头,卸去沉重的凤冠,拿起桌上的酒壶自顾自的斟酒独酌。 吱呀一声,酒过三旬,孟七将醉未醉之时,太子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阿姜,你怎不等我?” “冥王如此煞费苦心,下了这盘大棋。孟七寻思着,也别让冥王太多操劳了,所以不劳你替我掀这红盖头。”孟七冷冷笑道。 “阿姜,你都知道了?”戾太子在听到孟七称呼之时,那张脸变慢慢的化成冥王,只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看向孟七的时候,本来熠熠生辉的眸子有刹那失神。 这是冥王二次见孟七身着嫁衣的模样。 第一次,冥界之内,她身着大红嫁衣乘风而来,像极了九重天上艳丽威严的火凤凰。 第二次,未央宫内,烛光摇曳着,透过琉璃宫灯,明明灭灭的投在她的脸庞上。于是,那张明艳的脸上便镀了一层微黄的光,映衬得如 分卷阅读114 梦似幻,美得愈不真实。 冥王知道孟七一向好看,但他觉得今晚的孟七尤其好看。 “我若不知,冥王是否就顶着那张生脸,和孟七共度余生?”孟七开口,打断了冥王的神思。 “阿姜,我原本也是打算,今晚跟你说清楚的。” “阿姜,我从未想过要欺骗你。” 从未?孟七冷冷的笑。好一个从未,怪只怪她一时心急,急着拿到招魂幡。若不是那日乐瑶急着促成她代嫁露了马脚,兴许,她压根不知道何时才能勘破这场骗局。 那日,乐瑶咬着她的耳朵: “你若帮了我,我就少活些时日,把这人间的寿命给你一半,助你集齐余生,帮孟子莫重塑三魂七魄。另外,额外赠送我瑶池仙子的千年灵力。” 这句话,如一缕清风,吹散了这些日子缭绕在她心头的丝丝疑虑。 她夺人余生,收集命数这些事,即便是曼珠和绛珠,也只知个七成。若说有谁比曼珠和绛珠还要清楚,那便是冥王。 乐瑶,是如何知道她七魄的命数缺了一段? 千年灵力,她本无需。只是她曾承诺过虞姬,若有机缘,会助她重新修炼。这些细微的小事,若不是与她细密来往之人,怎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再略微深思下去,以孟七对冥王的了解,自傲如他,怎可能因盗了泉眼,一时愧疚,便用肉身去抵挡乐瑶的法力攻击。更不会因为历劫,便乖乖承受生死轮回之苦,任随人间命运摆布。 他是冥王,冥界的王。温和守礼不是他的性格,自傲乖张才是他的本色。 怎会因为轮回,就丢失了自己!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只有一个可能。 冥王和乐瑶,编制了一张细密的网,就等着她这只小虫入局。 是她愚蠢! 【07】 无论孟七有多生气,若要细细说来,冥王确实不曾成心欺骗过她。 刘百,是乐瑶仙子命中注定的劫。 既是劫,又哪有抵挡亦或转移之法。 天帝好歹也是活了上万年的老神仙,竟然认为仅凭一块天命石,就可以强行将劫转移到冥王身上。简直是幼稚得可笑。冥王很是好奇,那厮是如何坐稳九天之上的那把椅子。 不过若是冥王知道,真正让天帝坐稳那把椅子的,不是天帝的能力,而是王母的权势,他大概是理解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长期在王母威逼之下,活得甚是没什么男人尊严的天帝老儿,自打玉泉宫遇见了荷花仙子后,就找到了身为男人的尊严和魅力。 荷花仙子,真是柔弱得像是飘扬在玉泉里的一朵水莲花,娇媚可人,善解人意。两人在玉泉宫,度过了一段神仙眷侣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很快王母便知道了这档子事。 九重天上的当家王母,听闻母家是古神后裔,绝非是那等冲动无脑的人物。她深谙御夫之道,知道婚外情这事,宜冷静处理,否则只能落个家散人失的下场。于是,便暗暗派人将玉泉宫的泉眼给丢了下人间,听说还成了人间的奇景之一沙漠中永不枯竭的月牙泉。 荷花仙子看守泉眼失职,被撤职流放于九重天外,日日在往生海边哭泣。彼时天帝地位不稳,硬是不敢去看望一二。没多久,荷花仙子便在心灰意冷之下,跳海身亡。只留下尚在襁褓的乐瑶,随身携附血书一封,被送至南天门外经守卫转交于天帝。 传闻,天帝为此整整悲泣了一日。王母深知家丑不可外扬,严令天界不得再私下妄论此事,于是此事便成了九重天上宫女们私下里,秘而不宣的小话本。 王母倒也不是个冷血狠心的神仙,否则也无法得到一众神仙的敬仰。虽然未曾松开让乐瑶入了天籍,却也不曾多加虐待,任其在九重天的冷宫内自由自在的生长。无人管制,又未曾缺衣少食,才养出了如今乐瑶无法无天,毫无规矩可言的性子。 因此,天帝一直自觉愧对乐瑶,对这个无母的私生女儿,尤其上心。 后来,便有了乐瑶接替虞姬掌管瑶池之事,也才有了后来瑶池失守,乐瑶重伤下凡,被百世子所救,并爱了百世子的因果。 若非要对乐瑶历劫这事究根到底,追溯到源头,竟还是天帝老儿造的孽。 乐瑶从天帝老儿口中知道了改命应劫之事,表面不动声色,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偷摸摸的下凡了,心想寻了恩人,直接私奔。 也该她运气好,来到长安之时,迷了路,无意之间竟撞上了在余生当铺外徘徊的戾太子。 按照冥王的计划,他转世为戾太子之后,只需寻个时机,与刘百互换身份即可。他有的是法子做成这件小事,并不忧心。只是,他念着孟七,便时常溜出宫,悄悄的看她几眼。 两人相遇,冥王一眼认出乐瑶,也看出了她的意图。一个想瞒天过海,一个想得偿所愿。各有所求,一拍即合。此时,冥王仍旧未曾想将孟七牵扯进来。 直到不久之后,他因 分卷阅读115 郊外打猎,遇刺重伤,将留在冥界的一缕神思召回到本体。那缕神思,带来了陆判的小计谋。他思忖之下,干脆将错就错。于是,一场大戏就这么开启。 冥王看了孟七一眼,神色中竟有微微喜悦:“阿姜,我原本以为,第一次在世子府相遇,你便能将我认出。谁知…… ” 谁知道孟七深陷于自己的情思而不自知,竟让乐瑶三言两语的给骗了去。她也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冥王,才会一时糊涂失了正常神智。 冥王看着孟七,满目柔和。 “谁知什么?”因为生气,孟七的眉眼愈加明艳,在大红嫁衣的衬托下,竟有了一丝盛气凌人的气焰,愈加国色天香,不可侵犯。 “没什么。阿姜。我很开心。很开心你在乎我。” “请冥王大人切勿自作多情,孟七根本不在乎你!只是为了招魂幡和乐瑶这一世的命!”孟七嘴硬回到,只是她未曾发现,原本深深的愤怒,在冥王这么三言两语的搅合下,已然淡了不少。 “阿姜,天命石定,姻缘簿书,月老红绳已经结上。这一世,你陪着我走完可好?” “你想得挺美!” 孟七不理会冥王突如其来的深情款款,豪不犹豫的打破了这旖旎的时刻。 “我明日便回当铺,施蛊于发,生肉成人。你就跟着我的头发过一辈子吧!今夜,我睡床上,你睡地上!”孟七指着地面。 “遵命!夫人。” “滚!” 有酒就醉,一夜深眠。云萝帐暖,春宵无梦。 大喜之夜,孟七倒是睡了个好觉。 辰时刚过,冥王便从地上起来,将孟七推到床的内侧。他伸出割破的手指,往上滴了一滴殷红的鲜血。其实,他本可用障眼法,但捏决刹那,还是改变了主意。和孟七成婚这事,似梦里般不真实,他需要有些来些真实的感受。 指尖微微疼意,证明了这时空的真实存在,冥王顿觉满足。 他在床上躺下,边往孟七身边靠过去,一只手自孟七腋下伸过,将她紧紧禁锢在怀内。若不用点了力气,怕是要被踢下床的。 孟七刹那清醒过来,她近来的反应真是越来越愚钝了,尽然连冥王什么时候上了她的床都不知道! 冥王感受到怀内人的极力抗拒,手臂用了更大的力气,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夫人。做戏做全套嘛!就一会,宫女们该过来服侍了。我们要早起,去长乐宫内给父皇母后请安。” 孟七一时僵住,她都快忘了冥王此时的人间身份是戾汉太子刘据,而她是他的良娣史乐姜。内心很是挣扎了一番,不断的自我提醒,此番是为了尽快完成交易,才说服自己,任随进殿的宫女折腾。 不多时,孟七便在宫女的服侍下,收拾妥当了,跟着太子一同前去长乐宫。 路上,孟七端着架子,走得很是庄严。她目视前方,压低声音对着快她一步的冥王说到: “想不到堂堂冥王,竟然这般好性子。将太子生涯经营得一板一眼,有声有色。孟七佩服。” 冥王放慢了脚步,等着孟七与他齐平:“夫人不必佩服为夫,为夫不仅当得了冥王,做得了太子,还能成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夫君,和你在这人间恩爱数十年。” “谁要和你生活数十年了!你做梦吧。”孟七用力踩了冥王一脚,快速接到: “还有,不许叫我夫人!” “是,夫人。”冥王不知死活,遂又被孟七狠狠的踩了一脚。 二人小动作不断,一路闹着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内,早已摆好宴席。下了早朝的汉武帝和当朝卫皇后,在此等候太子携新妇觐见。 再见刘据和卫子夫,孟七竟有些恍然隔世的感觉。大概是活得太久,她一向没有太明显的时间概念。此刻再见二人,方觉光阴对于世人而言,太过残忍。 刘据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天威森严的少年郎。或是太过操劳于政务,两鬓早早的发白,眼神不似从前般深邃锐利,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老态尽显。 卫子夫也不再是白衣飘飘的清丽俏佳人。传闻卫皇后老来愈加节俭,连衣裳都很少置办,常年一身青灰粗布,日日在佛堂诵经念佛,祈祷大汉国运昌盛,子孙延绵。 孟七有些怜惜的多看了卫子夫几眼,大概是常年素食稀少进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深处静如一趟死水,整个人毫无生气。 这个不算太坏的女人,对于黎明百姓而言,甚至可以算是一代贤后,终归没有太好的下场。嫁了不爱自己的男人,即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这顿宴席,孟七吃得有些味如嚼蜡。一会想起盛年早逝的陈阿娇,一会想起大彻大悟的李妍儿。还有收集魂魄遇见的,这一路走来跟她做了交易的痴男怨女。 “冥王,为何这天下之人,明知一生苦短。却总是去追求那些求而不得的人和事?” 孟七第一次有些疑惑,问冥王,也问孟七。 “因为求 分卷阅读116 而不得,所以念念不忘。也因为有执念,才有了坚持的希望吧。”冥王想了想回答。 “阿姜。”他突然停下脚步郑重地朝着孟七说道:“如果有朝一日,你见过了想见的人,做过了想做的事。却发现一切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一定要记得,我会一直都在。只要你回头,不论是在这沧桑人间,还是去往魑魅冥界。我都会陪着你,一起看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辰时刚过,朝阳初上,露水氤氲,有万丈霞光自天边落下,给人间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芒。 孟七也不知自己着了什么魔,竟踮起脚尖,对着冥王的唇,轻轻的覆了上去。 铛、铛、铛。 长安城,钟楼上。有士兵推着巨大的木莛,撞击着铜钟。悠远又嘹亮的声音,一下一下敲打着早起行人的心扉,提醒着晨起和新生。 而冥王行将就木的心,就在刹那炸开,迅速生根发芽,抽枝长叶,开花结果,长成一棵苍天大树。 清晨,太过美丽。 生于暗夜的冥王,从此再也不觉得黑夜好。 【08】 余生当铺近来气氛有些奇怪。 先是一向嗜酒如命的孟七,竟然连续半个月滴酒不沾。绛珠和曼珠十分疑虑,便在酒里下了千里香,妄图用这天上地下难以抗拒的奇香引诱孟七。然而,一向鼻子灵敏堪比哮天犬的孟七,竟然毫无动静。别说千里香,就是绛珠将酒端到了她的房间,三日后,壶里的酒竟然一滴未少。简直见所未见。 再后来,一向醉生梦死的孟七,竟然出现了失眠的症状。最先发现这个问题的,是曼珠。有天夜里起了大风,曼珠担忧之下,便起夜检查当铺门窗。竟发现,孟七独自一人呆在当铺的后院里,对着月亮久久的发着呆。曼珠便留了心眼,果然好几回的夜里,又发现了同样的状况。 戒酒,失眠,发呆。这些完全不可能出现的症状,竟然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孟七的身上。 绛珠和曼珠表示很担心。 二女在历经数次旁敲侧击仍然没有什么结果后,决定请求外援。而在绛珠和曼珠心里,能帮得上孟七,又值得的信赖的,唯冥王一人而已。 于是,便由绛珠召唤了青鸟,曼珠亲笔书信,一封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求助信”飞到了冥王手里。 “掌柜常常深夜辗转难眠,独自一人对月发呆。脸上神情时羞时忧,行为举止判若两人。” 冥王捏着手中的信,反反复复的轻读着信中的这几句话。眉眼嘴角,都抑制不住的微笑。末了,他将信纸小心翼翼的对折整齐,心满意足的塞进胸口衣襟处。 是让她再自行缓冲个几天呢? 还是现在就去余生当铺,两人把话头掰开了,好好的挑明一番。 冥王有些拿不准主意。他万年老铁树难得开一次花,大家都是第一次,着实没什么处理经验。 既想着尽快的,让孟七看清楚她自己的心思,想着再进一步确定下关系。又害怕操之过急了,将她给吓跑。毕竟此时冥王心里的孟七,就像一只傲娇又别扭的小白兔,你若是逼急了她,她便跟你红眼,还要竖起耳朵叫嚣着: “别逼我,再逼我,我可要咬你了哦!” “也罢,几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些时日,就让你再想想吧。” 冥王这样想着,也思量着等到这个月过了,下个月再寻个由头,将孟七接回宫里。近来他人间的母家外戚那,有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令他不快,他必须得打起心思应付。既承了这太子的身份,尽管明知尽头结局如何,也要走好这路上的每一步每一程。 只是冥王没有想到,他在人间的这一程,始终没有真正和孟七一起走完。 半个月后,绛珠和曼珠将“孟七”送进了宫。 准确的说,是孟七头发做成的□□。这□□从外表上看,和真的孟七一模一样,会说会笑会走路,神情模样性子也和她如出一辙。 只到了晚上,入了房门,便浑身一瘫,化成一捆青丝,落在地上。 冥王很是无奈,他知道她会逃,只是不知道她连再正视他一次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个胆小鬼! 而胆小鬼孟七,去了冥界。 她准备许多足够充分的理由,一条一条的,十分认真的给余生当铺的人们做了详细的交代。 比如,她的灵力只够分配出一个□□,既然送了一个□□到宫内配合冥王完成任务,奈何桥上的□□,定是撑不住了。这若是桥上的孟婆汤少了几味,让过往的鬼魂留下几分记忆,这人间便有祸乱。因此她的本尊需要亲自到奈何上支锅熬汤,普渡亡魂,维护人间正道。 比如,冥王此次历劫,也是为了替她拿到招魂幡。如此一来,冥界将在一段时间内,都处于无主状态。那些判官阴兵们,都不是一群自律之徒,长久下来必要懒散生事。既然冥王帮了她,她也必要礼尚往来,亲自到冥界主持大局,维护冥界正常秩序。 再比如,她这趟生 分卷阅读117 意,也算是一笔大买卖。既可夺得最后一条余生,又还能拿到招魂幡。她十分重视,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帮助乐瑶和百世子修成正果。当然,这最简单也最省力的办法,自然是去冥界修正理顺二人的人间命格。 这些理由,绛珠和曼珠,从头到尾,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并不是孟七的借口不够高明,错就错在,孟七并没有意识到,从前她做事,压根不会和二女解释。她是掌柜,她们二人奉她为主,她做的决定,她们只需要支持和服从便可以。 这叫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曼珠,我觉得掌柜的估计是和冥王发生了点什么,而且这个什么看起来,不像是闹矛盾。”绛珠一脸笃定地求证曼珠。 “嗯,容我猜一猜。”一向神色淡淡的曼珠,也是满脸凝重,认真思考。 只有虞姬,在荷花缸里欢快的游着,吐着一串又一串的泡泡,不时浮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好似在说: “问我啊!我知道!我知道!” 冥界,孟七翻着八字命格簿找到了属于百世子的那一页。 百世子的命格,原本不好不坏。但是命运何等奇妙,本以为波澜不惊的人生,因为一次意外的际遇,便翻天覆地的不同了。 百世子的生命线,就像一条平稳的波折线,穿梭于千万条普通的生命线之间。生于皇室中运气不好不坏,地位不高不低的中山王刘胜之家。入长安后,靠着关系当着不大不小的官,做着不温不火的生意。百世子原本的生命线上,有一条分叉,那是一条预示着婚姻的线。 线上显示他原会娶一位中等官职的嫡女,从此过着举案齐眉,不咸不淡,平安终老的生活。 但是现在,那条婚姻线已然暗了下去。在生命线一处,重新分叉,延续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细线,线的尽头,有星辰之光闪耀,那是属于仙的星辰。 意思是,百世子的生命尽头,将会和乐瑶一同,修道成仙。 “都说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看来男人也一样嘛!”孟七将百世子那条灰暗的婚姻线抹去,如此再无变故。末了,将阴卷合上,顺手往案牍上一丢,靠着冥王的座椅懒洋洋的伸了个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要不为何人间总讲究’门当户对’这词嘛!龙配凤,鸡对鸭,□□嫖客是一家嘛!”陆判在底下摸着自己的白胡子,笑得甚是谄媚。 “陆判,这样听来,你倒是对人间了解得很是透彻。连那烟花之地的谚语,你都知道得如此清晰,倒背如流。”孟七一本正经的说道。 “不,不。我就是听说。听说而已。”陆判脖子后冷汗涟涟。 “近来冥王大人不在,这判命的工作就繁重了许多,在我这来往的鬼魂自然也就多了起来。我就是听这些鬼魂说多了,知道得也多一些。” “你这话的意思,是在责怪冥王不在,累着您老人家了?”孟七问。 “误解,司姜神您误解了!小的不敢,不敢。为冥王大人分忧,是小的荣幸。”陆判擦了一把冷汗。 “唔,你倒是很忠心,也很敬业。本神想着,冥王在人间,也需要一个帮手。既然你这么体谅你家主子,那便去人间为他分忧吧,太子府内多一个掌事太监的嘴,还养得起。至于你的工作嘛,本神寻思着。十殿判官,少的那个殿,就由牛头马面共同代劳。有本神坐镇,也出不了乱子。” 陆判在听完孟七前半句话,暗叫不好。便下意识的跑出冥王殿。然而来不及了,只见他边跑边消失,最后白胡子竖起,头在一脸惊恐中,渐渐消失不见。 “司姜神,你,公,报,私…… …… ” 诺大的冥界,隐隐传来陆判伤心欲绝的声音。 冥王殿内,牛肉马面一脸喜色,两张本就生得奇异的脸,因为笑得难以自制,更显得诡异无比。 “谢司姜神!” 事实再次证明,站对了队伍,跟对了人,真的很重要! 【09】 冥界一月,人间数十年。 在冥界的第二十九天,绛珠和曼珠来找孟七。人间,出了大事。 起先,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被人告发为巫蛊咒武帝,与阳石公主通奸,公孙贺父子下狱死,诸邑公主与阳石公主、卫青之子长平侯卫伉皆坐诛。武帝命令宠臣江充奉命查巫蛊案,用酷刑和栽赃迫使人认罪,大臣百姓惊恐之下胡乱指认他人犯罪,数万人因此而死。 长安城内,一时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午门外的乌鸦,成群结队,聚集成军。 “那现在的状况如何了?”孟七问道。 “局势已从城内转向了宫内。武帝派江充彻查后宫,搜寻巫蛊木人。冥王传信出来,后宫妃嫔、宫女以及受牵连的大臣也已经死了数百人。” 绛珠回答。 “冥王现在处境危险。江充在太子宫殿内,搜寻出了数量不少的巫蛊木人。并 分卷阅读118 向陛下诬陷太子出言不逊,大逆不道,妄图谋反。冥王为求自保,将江充烧死在上林苑中。” “这不正坐实了太子意图谋反的名声么?冥王也太心急了一些。怕是活腻了吧。”孟七无语。 看来事情快到了结束的时候,她也该回人间一趟了。 孟七回到人间的时候,正听闻皇后卫子夫自杀身亡。太子刘据起兵失败,已逃离长安城。 一代贤后卫子夫,竟以自杀身亡。这中间,应该少不了那人的手笔吧? 这大概是那人,到了生命的尽头之时,终于不再管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朝廷安稳,宁愿落个老来昏庸,糊涂愚昧的名声,也要为死去两次的陈阿娇,讨一个说法吧。 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卫子夫不曾真正意义上,谋害过陈阿娇。但陈阿娇,却是被她所逼死。大汉需要一个贤明谦和的皇后,朝廷需要一个没有外戚势力的皇后,种种因果推积而成。卫子夫,是众望所归的最佳皇后人选。但这个皇后的位置,在刘彻心里,从来只有陈阿娇一人。 这场巫蛊之祸里,纵观入局之人,卫氏一族,几乎全军覆没。 从前陈阿娇因母家势力过大,引起朝廷重臣不满,落了个退位身死长门宫的下场。而如今,卫氏同样因为外戚权势过大,被逼自杀身亡。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两代皇后,连死因,几乎如出一撤。当然,当朝的大多数百姓,自是不知。 孟七忽就有些心疼那个柔弱素淡的身影,她到底也没做错过什么事。她不想要的,关于皇后的身份,关于卫氏一族的荣耀,是那个人强加给她的。而她想要的,那人却从来吝啬给予。陈阿娇活得恣意,即便死也死得洒脱。而她谨言慎行了一辈子,也没能在那人心里,留下一丝痕迹。 青鸟来信,冥王在信中让孟七到湖县相聚,有件事,必须要她出手帮忙。 孟七赶到之时,冥王,也就是戾太子,与孟七的□□以及孩子们在一处民宅里间等着。屋内, 史乐姜与孩子们相拥而眠,太子站在窗前,一身布衣,面上难掩疲惫,只是看向孟七的那双眼睛仍旧明亮。 孟七看着床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以及几个孩子,十分无语。 “冥王,你都对我的□□做了些什么。” 太子看着她,笑得不明所以。 “你说呢。生儿育女,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太变态了,居然对着她的□□,她的头发…… 孟七脸色红了又黑,末了憋出一句:“亏你下得了手。” 冥王心情大好,听远方隐隐传来兵戎之声,便收了笑容。他转身朝床榻走去,抱起史乐姜怀内最小的,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朝孟七怀内一塞: “阿姜,这是刘询。你的孙子。”不知为何,冥王忽觉好笑。但又觉得时候不对,遂认真道: “这是大汉的未来。你带着他离开,到长安城外,替他找一家良善之人抚养气长大。记住,他的新名字—刘病已。” 孟七抱着怀中的婴儿,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什么都没做,这下,连子孙后代都有了。她看了发须已然灰白的冥王和床上垂垂老矣的自己。心里说不出来的怪异和别扭。 门外传来破门之声,眼下也容不得她继续多想。便向冥王飞了个眼刀,抱着孩子,消失在虚空之中。冥王微笑着目送她离开后,转身走近床榻,他手掌自史乐姜头上轻轻拂过,那个身影便化作一咎青丝,落在他的掌心。 他将青丝妥帖的放入近胸口处,抬脚朝屋子中央走了过去,悬梁自缢,这便是他人世的结局。 至于身后之事,便交给后人吧,自有老天安排。 这场大乱,随着卫皇后与太子身亡,终于落下了尾声。 长久憋在汉武帝心中的一口气,在狠狠发泄之后,终于偃鼓息旗,暂得安息。武帝下令,地方封王之后,不论男女老少,官职大小,一律迁回封地,不得长留长安。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百世子。 真正的史乐姜乐瑶仙子,来同孟七告别。她也已经年近五十,腰板虽直,皮肤却如同失去了水分的树皮,干枯褶皱,毫无光润。 “真羡慕你,还是这么年轻漂亮。”乐瑶笑得温和。 她这辈子,过得很是幸福。百世子,是个温和又善良的人,将她捧在手心,宠了一辈子,连大话都不曾说过。这么多年下来,她也被滋养得温温润润,稀少动怒。 “你不也很快就能恢复美貌青春了。”孟七回她。 按照八字命格薄的安排,百世子将会病死在这次回乡的路程上。他死之时,也是升仙之时,更是孟七拿走乐瑶人间余生之时。 “天上那边,都知道了么?天帝老儿,想必会狠狠责罚你一顿吧?”孟七问。费了那么大的劲,天命石都用上了,却被她们瞒天过海隐了过去。 “这倒不用担心。我毕竟是天王的亲女儿,父女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 分卷阅读119 。回去以后,无非就是道个歉,撒个娇的事而已。顶多也就被罚个几百年不能下凡。孩子都生了,难道还叫我塞回去,逆天改命?”乐瑶不以为然,她是吃准了她的天地老爹,不敢拿她怎么样。 “……”这话,孟七着实无法接。 乐瑶走后不久,孟七去了一趟冥界。陆判,冥王已经回归原位。远远的,瞧见孟七出现,陆判白胡子一抖,连忙躲起不见。 “陆公公怎么了?”孟七问。 “还能怎么着?陆判一向最厌恶人间烟火气,你还将他投入宫内,成了管事公公。可真够狠的。”冥王答得漫不经心。 “哼!让他骗我。”孟七瞪了虚空一眼。 “招魂幡呢!给我。”孟七伸出手。 “阿姜,别这么过河拆桥。你同我一起,去办一件事。”冥王从案牍后面走出来,抓起孟七的手,朝奈何桥的方向走。 掌心相触的地方,传来异样的酥麻感。一路沿着指尖而上,战栗到了孟七的心口处。孟七觉得自己的半边肩膀都失去了知觉。鬼使神差的,竟忘记要挣脱冥王的大手钳制。 奈何桥上,有白衣女子茕茕孑立。是卫子夫。 来往鬼魂颇多,卫子夫目不转视的,一个一个看过去,寻找人熟悉的身影。 “这是?”孟七不解。 “她在等刘彻。”冥王解释。 冥王转世为刘据,便和卫子夫有了一段缘。因为这段缘分,他动了恻隐之心,应了卫子夫一个请求。她求在奈何桥头等四年,等刘彻的魂经奈何桥。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桥的另一侧缓缓走来。 尽管同是亡魂,一世的天子之气,仍是隐隐震慑得其他鬼魂踹踹不安,自动离他三丈之远。卫子夫,很容易便看见了他。 再见卫子夫,刘彻很是吃惊。他在她的面前停住。两人也不说话,隔空对立了许久。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终于,刘彻开口了。 “对不起。”他朝她深深的鞠了一躬。 鬼魂之泪,本无实体。然而卫子夫落泪的刹那,孟七分明看见,那颗颗分明的泪珠,落在桥上,溅起尘土阵阵。 卫子夫未曾说过一句话,转身离去,毫不犹豫的朝轮回道跳了进去。 她没能听见,刘彻那句小声的,充满了浓浓歉意的一句: “我心里有过你。” 卫子夫入的是畜生道。孟七惊疑。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希望来世化作一只无忧无虑的杜鹃,报喜不报忧,日日林间歌唱,自由自在。我为她的来世,加持了些福禄之运,待她报完人间千重喜。便可得道成仙。” 冥王解释。 孟七听完这些,深深感慨到,像乐瑶那样,求仁得仁的,毕竟是少数。 多数的人,大概都如同卫子夫一般,爱而不得,作茧自缚。 “阿姜。我也求你一事如何?”冥王看着她问道。 孟七后背一僵,也不答话,只是看着冥王。 “你收集余生一百多年,这一路来,人们各有所求。求情,求爱,求答案,求结果。但是,本王什么都不求,只想陪着你,和你一起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不问缘由,不计结果。你可否应我?” 冥界八百里黄泉,朵朵曼珠沙华开得艳丽。孟七看着大片大片的红艳,缓缓答到: “我不会给你任何承诺,你若愿意跟着,那便跟着。” “成交。”冥王笑开。 “对了。阿姜,有件事我要和你说明白。” “恩?什么?” “你是不是要好好感谢我?你不知道,我在人间为你付出了多少。为了你,我堂堂一个太子,死之前连个正妃都没有,就一个良娣!是不是很可怜,你得好好报答我!若是觉得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毕竟对着你的头发,本王有些难为情。” “你,滚!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第六卷完】 【01】 余生当铺,难得同时聚集这么多人。 孟七、冥王、绛珠、曼珠以及化成人形的虞姬。纷纷聚集在大厅的桌前。而桌面中央,摆了几样物什。 七个封鬼瓶封着七段余生,七条命数,瓶子样貌甚是朴素,在桌上排成了一列青灰。结魄灯久未擦拭,蒙着厚厚的尘。只有招魂幡,看起来就很是华贵的样子,小小的一块锦布,竟隐隐有雷电闪耀。 一百多年,历经二个朝代。这桩事,从秦朝一直延续到了汉代。 一路以来,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遇见爱和被爱,算计别人也被别人算计。遇见许多人的前世今生,遇见许多事的因缘际会。遇见过顺风顺水,也时常陷入艰难险阻。 这么长的纠葛,这么久的牵挂。到头来,竟也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后的关头,大结局在望。孟七陷在莫名的情绪里,久未开口。冥王朝孟七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朝绛珠递了个眼色。b 分卷阅读120 r   可惜,绛珠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掌柜的,我们马上就要启程去往无应山了吗?余生当铺怎么办呢?”绛珠有些舍不得这里,天上地下,没有哪里比长安更繁荣更多样,她舍不得这里满满的烟火气息。 曼珠没有说话,神色也无精打采。 “嗯,不过没这么快。还需要等上些时日。”孟七回她。 是的,启程之前,还有一件必要的事需妥善处理。 去往无应山路途遥远,若想不随意动用灵力扰乱人间的天地秩序,还是得靠小泥鳅精。他生于泥里,长于土中,承载虚空土遁而行的本事,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乐瑶的千年灵力,能够帮助虞姬长久的幻化出人形。因此,孟七便让虞姬前往丘之国,帮助小泥鳅精平国家战乱,顺便将人给带回长安。 半个月后,已成为民族英雄的小泥鳅精跟着虞姬,屁颠屁颠跨进余生当铺的大门。屁股还未坐下,便喜滋滋的拿着一张名牌,发给余生当铺的众人传阅。 只见灰褐色的木牌上,用金字烙印着:虫族英雄丘都之。 “呦,我们小泥鳅精,立了大功了。”绛珠笑。 “别叫我小泥鳅精,我大名丘都之!” “好的,小金!”绛珠答。 “丘都之。” “好的,小黑。” “丘!都!之!”小泥鳅精怒了。 “咳……”孟七见小泥鳅精黑脸难得的涨成了红色,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燃烧着胸胸的怒火,便开口阻止绛珠继续戏弄他。 “小金,小黑什么的,颜色着实不讨喜了点,没什么品位。我看,就叫小丘吧。” 小泥鳅精一张大口张了又合,好吧,小丘好歹是他的姓,总比什么小金小黑的好。 至此,民族英雄小丘的名字,一锤定音。 启程定在三天后。 在曼珠和绛珠的一致坚持下,孟七决定暂时留下余生当铺,一应物什,原封不动的留在店里。她自认为是个感情不太旺盛的人,这里对她而言,不过是为了收集余生临时设置的一处落脚点。 而对于曼珠和绛珠,却是人间呆得最久,倾注了无数感情的地方。 曼珠舍不得她照顾了许久的那些花花草草和桌椅家具。 而绛珠,舍不得后院仓库的桃花醉,以及一切她用过的,没用过的所有东西。 最后三天的日子里,孟七见二人神色凄惨的同每一处的空气道别。末了,连虞姬也加入了这场悲伤的告别会。为了表示伤心,虞姬化为原型,到荷花缸里,整整睡足了三天。 那缸荷花,早已被孟七抽了莲藕,只留空荡荡的一个大缸放在墙角。 这三天里,最忙的当属小丘了。只因他身负“坐骑”的重任。 冥王每日里,必然要消失四个时辰。孟七好奇问过一次没得出什么答案,便随他去了。想来,是去地府处理公务了。冥王以穿梭虚空耗费灵力为由,指定小丘作为护送大使,每日里负责接送冥王来往于冥界和余生当铺之间。 小丘一向对冥王迷之崇拜,见偶像如此看重自己,自然是乐在其中。孟七也便由着他去。 很快到了出发的日子。 这天清晨,众人早早收拾妥当准时出发。绛珠将亲笔手写的木匾挂在门上,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掌柜远行,暂停歇业。” 曼珠不解:“绛珠,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着告诉那些街头巷尾的小毛贼们。这里没人,快来光顾?” 绛珠气哼哼回她:“他们敢!我给当铺下了咒,谁敢动我一草一木,我就要他一个月起不了床。” 末了,带着哭腔:“要不写个歇业的牌子,我总觉得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曼珠只好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这趟行程若是顺利,掌柜的肯定要携如意郎君回长安过着幸福快乐的小日子。若不顺利,那更要会长安了,指不定还有什么事情要继续蛰伏以待呢!” 此话一出,冥王和孟七同时黑脸。 只不过一个听着前半句,很是不痛快。脸色臭臭的,拂袖而去。一个听着后半句,很是不舒服,就要发作。 虞姬发觉二人神色不对,用半边身子撞了撞还没反应过来的曼珠。曼珠才后知后觉的,朝着二人讪笑:“那什么,冥王大人,掌柜的…… …… ” “你还是不要解释了,说多错多。”孟七白了她一眼,大步流星跟在冥王后面。三女也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只剩下小丘在原地一脸懵逼: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气氛忽然就这么沉重。” 谁也不知道,这段小插曲影响力竟如此之大。至少孟七不觉得曼珠随口一句话,能够影响到冥王的情绪。然而孟七大概是低估了男人的嫉妒心,心里有气的冥王,跟着一行人走了七天,脸色越来越苍白,每日里消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四个时辰,增加到五个时辰,后来一日赶路十个时辰 分卷阅读121 里,冥王竟然只陪他们走四个时辰。 终于,孟七发怒。 “冥王大人。你若想继续陪我们到无应山,就请别动不动玩失踪的把戏。若不想,你现在就走,恕不远送。” 冥王正想开口,小丘跳出来: “孟掌柜的,您怎么这么说话呢!你都不知道冥王大人为你付出了多少!” 他小手指颤啊颤的指着孟七,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是他。冥王上前,将他的小手头一个一个握住了往下压低,末了摸着小丘的脑袋,半是威胁半是引诱: “你激动什么,本王对你说过的话都忘记了么?还想不想学新法术了。”见小丘不服气的闭了嘴巴,又朝着孟七说到: “阿姜,是我不好。没提前告诉你一声。我离开冥界到人间应劫的这段时间,积压了不少公务。我也是希望到无应山之前,能够将杂事处理好,一心一意的送你。” “真的?”孟七狐疑到。可能是她想多了。冥王也不是什么三岁小孩,怎么可能吃这种小醋。想通后,又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小丘上纲上线,觉得自己占了好大的理,嘀咕她: “哼,傻女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将来有你哭的!” 啪!虞姬一个爆栗子,毫不留情的往小丘头上打去: “嘀咕什么,不许私下妄论掌柜的!” “虞姬!你变了,你来丘之国接我的时候,明明说过会对我好!”小丘揉着头很悲伤。当初虞姬为了骗他回长安,一口一个承诺,他才好不犹豫的抛弃了被万民景仰的神仙日子,随她回余生当铺当一个脚力苦差。 “我是说过我会对你好,但我没说过我不会打你啊!”虞姬搓着自己的食指上的红色丹寇,不以为然。 小丘气结!不服气的吼她:“你们女人就是善变的动物!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曼珠、绛珠二女不开心。你们二人吵架就吵架吧,干嘛殃及池鱼呢!绛珠怼他: “小泥鳅精,长见识了啊!当了一回民族英雄,回来都敢顶嘴了!” “我……” “我什么我!难道不是嘛?你可要注意点形象。男人,重要的是胸有城府,沉重稳重。你要再这么容易生气,越像个幼稚的毛头青年,虞姬就越看不上你。” 卧槽。他都忘记了,自己此行回来的任务,是要再追虞姬啊!革命尚未成功,怎么在这个关头上,和她计较呢!怎么说,也得先到手吧。小丘这么想着,偷偷摸摸的看了看虞姬。果然,她正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己。顿时信心大失。 曼珠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要沉稳大气。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被她这么一鼓励,小丘觉得信心又回来了,精神百倍,浑身充满了力量。他正想高歌一首,给自己再增加一点士气,孟七从他身边慢悠悠的走过,打击报复道: “虞姬喜欢高大威猛又帅气的。就你这小身板和小脸蛋,还是先去湖边照照镜子吧。” 小丘心头的那点儿士气,顿时无影无踪。他看着众人的背影,伤心的想起丘之国近来流行的那句歌词: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真太应景了,太符合他此刻的心境了。于是他仰天长叹: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噗嗤,前方几人忍俊不禁笑出声音。被他这么一搅和,原本有些尴尬沉重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冥王回头朝看他了一眼: “还不快跟上。晚上教你一个新法术。” 于是,可怜的小丘便捡起掉落了一地的玻璃心,屁颠屁颠的朝冥王跑去。 一行人在笑笑闹闹中,继续往无应山的方向走去。 【02】 长安到无应山,约莫千里。本来有小丘在,不过十日光景的路程。一行人却走了足足将近一个月。 这原因之一,是因冥王时常往返冥界,还说自己体力不济,借机强行带走小丘帮他开路,影响了小队伍的进程。 这原因之二,出在曼珠、绛珠和虞姬三人身上。一路见什么惊什么,见到花也去踩,见到树也去看,就是遇见一块不常见的大石头,三人也要停下来评头论足一番。 孟七思量着,此去无应山,有许多未知等待着众人。她猜不准重活过来的孟子莫,会给她什么样的一个答案。她也不知道,在一切事情落幕之后,要如何去面对新的生活和新的变化。 她只能不去想,这人间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些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终于,在几番因素影响下,这支小队伍不急不缓,拖拖拉拉的行路了二十九天,众人还是来到了无应山脚下。 绛珠第一个发现了无应山的与众不同,她指着无应山好奇道: “掌柜的,为何无应山的峰顶,竟有如此之长的边墙屹立之上?” 众人纷纷顺着绛珠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无应山峰顶,竟嵌着一条灰白 分卷阅读122 色的边墙,两侧朝旁边的山峰继续延绵逶迤而去,看不见尽头。从下往上,隐隐像是一条不见首尾的巨龙盘桓在山脉之上。 无应山,准确的来说,应该叫做无应山脉,并非巍峨耸立的一座独立山头。它自西向东,延绵万里。将大好山河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无应山以北,茫茫草原上栖息着以匈奴人为主的塞外民族;而以南数百万公里的汉室疆土上,则以山坡丘陵为主,汉族世世代代依山傍水,繁衍生息。 “那就是长城。过了长城便是塞外了。”孟七回她。 “原来这就是人间常说的万里长城啊,果然壮观!”曼珠由衷的赞叹。 孟七冷冷的笑道:“可不是么,这万里长城,也称之为血肉长城。当年秦皇再次修筑它的时候,不知道死了多少平民百姓,拆散了多少无辜的幸福家庭。” 古来今往,皇帝们都最爱用百姓的血泪,来构筑他们的丰功伟绩,千秋大业。 听出孟七话里有气,众人有些唏嘘,未再言语。 他们此次前来的地方,是无应山的主峰。那儿的峰顶,有一座镇魂塔。 而孟子莫的魂魄,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镇魂塔。孟七相信,在那里借助结魄灯和招魂幡的力量,一定能够找回孟子莫的三魂七魄,明日一切事情即见分晓。 “走吧,今晚就歇在山脚下了。明天夜里再上山。”孟七招呼众人。 于是,一行人又朝着无应山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在山脚下寻了一处天然山洞,暂停休憩。 傍晚时分,冥王照例携了小丘离去。 曼珠、绛珠和虞姬,从附近找来了果子和小兽,支起篝火,准备着晚餐。其实严格说起来,她们都是神仙体质,不吃不喝也死不了人。但绛珠认为,吃吃喝喝是最能感觉到存在的方式之一,也是最容易获得快乐的途径之一,曼珠和虞姬表示非常赞同。所以她们这一路走来,便依照着凡人的样子,渴饮山泉,饿食山果,偶尔兴致起了,还会去猎些小兽改善伙食。 三女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刚刚新猎的小兽要用什么办法吃掉它。 绛珠重口味,尤其爱烧烤。她提议将小兽剥了皮毛,掏去内脏洗净了,用树枝一串,放在火山慢慢的烤着。等时间到了,便油滋滋的冒出香味。这时将外面的烧焦的一层剥去,就着山泉水吃,外酥里嫩,泉水甘甜,最是美味。 曼珠则认为野味吃的就是一口鲜,坚决要将未处理过的小兽,用树叶包起,再用干净的泥巴捂紧了,丢到炭火里面烤。等半个时辰后,再扒拉出来将泥壳剥去。如此一来,皮毛便跟着泥壳一同剥去,剩下的汁肉,鲜香甘美,又干净营养,方得野味之精髓。 虞姬当下表示了立场,她两个做法,都想要尝试! 三人说得不亦乐乎。最后一致决定,听虞姬的,两种都要,两种都做,两全其美! 篝火旁边,三女手忙脚乱收拾着小兽。而孟七则坐在一旁,拿着手中的莲藕人发呆。 重塑肉身,找回三魂七魄,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首选,必须找到适合承载新魂魄的无主□□。这个□□要么是刚死之人,魂魄离体而□□余温。孟七自然是不愿意孟子莫的灵魂宿在一个陌生面孔的□□里。所以才千辛万苦,弄来了瑶池的十世莲生。 此刻,十世莲生做成的莲藕人,正静悄悄的躺在孟七的手心里。 眉是眉,眼是眼,四肢俱全,五官完整。 □□问题解决后,接下来就是在最合适的地方,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点结魄灯,扬招魂幡,借天时地利之华,重聚三魂七魄。 这个最合适的地方,必须是魂魄最后消失的地方。而最合适的时机,则是孟子莫的生辰。只有与生辰八字同月同日同时的时刻,启动结魄灯和招魂幡,才能四下飘散的魂魄,从虚无境吸引回来,重聚成形。 魂肉皆有,剩下的最后一步,便是为其续命。 这一步准备工作,孟七筹备了一百多年。七条余生,七段命数,一命对一魄。这累计二百余年的寿命,足够普通人活二辈子。 若是一切都顺利的话,明日之后,这天地间便多了一个活生生的,有灵有肉的孟子莫。 “子莫,明天晚上,便是你我再见之日了。我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你说。”孟七抚摸着莲藕人的小脸,对着它喃喃轻语。 莲藕人没有任何回应。只睁着毫无生气的眼睛,似乎在静静的看着她。 入夜之后,冥王同小丘还未回来。 孟七斜靠在山洞墙壁,做了一个短梦。 梦里,孟子莫一如从前,白衣茕茕而立,貌若谪仙,清朗温润。 他温柔的眸子里,满是责怪: “阿七,怎地这么不听话。你固执如此,我该拿你怎么办? 孟七哭:“子莫。阿七很想你。” 孟子莫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阿七,你要学着珍惜现在,学着往前看。现在已经有人代我照顾你了,你不该守着回忆,念念不忘。” 分卷阅读123 孟七抱着他的手臂哭得伤心,又是赌气又是摇头: “我就不,阿七只要你。” “走吧。”孟子莫将她推开。孟七又扑过去。孟子莫又将她推开,这次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只一下,孟七便被推得远远的。她还要往回继续跑,忽然,一股狂风吹来,她便被卷入其中,送至到了半空之中,眼见孟子莫越来越远。 “子莫,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龙卷风吹得她天旋地转,孟七醒来,才发觉两颊湿了一片。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山洞,篝火未灭,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四周。冥王与小丘二人仍然未回,山洞的一侧角落,绛珠三人偎依成一团,睡得正欢。她轻轻的起身,走了出去。 洞外的月光正亮,柔柔地为人间铺上一层银色光芒。无应山主峰,镇魂塔将峰顶那一截的长城分成了两段。她犹豫了片刻,捏了一个口诀闪身上了山。 镇魂塔,仍旧静悄悄地伫立在黑夜之中。像一只沉默的兽。 孟七站在塔下的铁门前,有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距离上一次来,快要一百六十年了吧? 那时,她千里迢迢赶赴到长城,却亲眼看着孟子莫跳下镇魂塔。一怒之下,她哭泣着,怒吼着,翻天覆地,将长城,将镇魂塔悉数推倒。但奇怪的是,她翻遍了断壁残垣,却仍然找不到孟子莫的一片衣角,而他的魂魄也无影无踪。 那时,她懂的太少。所有的法术和灵力,不过是与生俱来,随心所发而已。 找不到孟子莫,她便一身红衣,去了地方,伤冥兵,夺阴卷。 但是上天入地,她还是没能找到他。孟子莫如同不曾出现在人间一样,没有一丝存在的痕迹。 孟七收回纷乱的心绪,看向镇魂塔。 如今的镇魂塔,明显不是她当初曾经推倒的那个。 孟七伸手,正要将锁打落。 “阿姜。”猛地一个声音传来。孟七吓了一跳,不自觉停下手中的动作。 冥王面色不济,一身黑衣站在她身后。 “明日才是招魂引魄的时日,这半夜三更的,你跑这来,叫我好找。”他有些嗔怪到,上前牵起她的手,将她带离塔下。 不知为何,在这里被冥王牵着手,孟七总有些被捉奸在床的错觉。好像孟子莫就站在他们的身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孟七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吓了一跳,拼命挣脱着手。 冥王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口气随意: “明日就要把你还给他。你们郎情妾意,浪迹天涯,就留我一个人孤家寡人,独自垂泪。就这最后一晚上,你就不能让我多占些便宜?” 占你个大头鬼!孟七气结。用脚跟重重的踩了冥王一脚,又拿肩膀撞他。 没想冥王一个趔趄,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还边朝她笑道: “阿姜,本王快不行了。本王有重伤在身,你快扶我起来到山下休息吧。” 孟七上前朝他补了一脚。 “装,叫你继续装。你就躺在这里过夜。看你的斗转星移吧!” 说罢,也不理他,自顾自的下山。 黑暗,能够隐藏很多的真相和秘密。所以孟七不曾看见,暗夜里的冥王脸色惨白;不曾看见他边 笑边皱着眉头的神情。更未留意到,她走之后,躺在地上的冥王从未起身,就那么躺进了黑暗里,和夜色化为一体。 【03】 终于到了第二天半夜。 孟七一行六人,早早到了镇魂塔内。招魂引魄,重塑肉身并非易事。天界有规、人间有法、鬼域有道,任何一界,都有各自的规则和讲究,只能顺应,不能违背。 重塑孟子莫,其实是件违背天规,扰乱人序,逆行鬼道之事。一个不小心,必受其累。 可孟七,向来是个不讲究规则,又不怕承担后果的神。何况她于漫长的岁月里,聚集了这么一批实用又强大的伙伴。这天时地利与人和都具备了,不成功,简直天理难容! 孟子莫生于寅时整。距离招魂引魄的最佳时机,正好还有三个时辰。 施法的过程,容不得外界一丝干扰。孟七令小丘以镇魂塔为核心,在塔周边十里之内布下结界,任何活物都无法进入这个范围。 而虞姬,则用灵力在众人头顶,幻化出了巨大的透明隔离护罩。今夜护罩内,无论发生何事,九重天上,绝对无法知晓。 塔内,冥王早早布下阵法,一旦结魄灯亮,招魂幡扬,冥界便会挂起飓风,孟子莫游离于虚无之外的魂魄碎片,将从冥界和人间的各个角落,随风而来,聚息成形。 绛珠曼珠作为护法,等孟子莫魂魄一齐,便与孟七齐力,将魂魄打入莲藕人体内。 绛珠本是三生石边的绛珠草化灵而来,擅织梦,能补人记忆。 而曼珠,于百年前,经孟七点化,从千万朵曼珠沙华中诞生而来,最能安魂抚魄。 分卷阅读124 魂魄入体,莲藕生肉,余生续命,记忆回归。 孟七希望,孟子莫回归的,不仅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要他带着他们所有的记忆和过往,那些有孟七的,没有孟七的全部时光,重生而来。 众人围绕着塔中央席地而坐。 在他们的中间,以莲藕人为核心,周边摆上了七个封鬼瓶,一左一右,则分别放着结魄灯和招魂幡。它们静静的伫立在地上,等待着属于它们的使命发生。 终于,到了最后一刻钟。 众人屏息等待着,孟七一言不发,静静掐算着时间。她极力控制自己的心绪,但双手还是在袖子里,微微颤抖,鬼使神差的,她转头看了一眼冥王。同一时间,闭目养神的冥王感受到了孟七的情绪,他睁开眼睛看向孟七,嘴角轻轻勾起,好像在对她说: “别担心,有我呢。” 孟七一直紧绷的情绪,便忽的舒缓下来。 “寅时到。” 虞姬突然出声。 孟七头皮发麻,手脚迅速冰凉,脑海里有根神经瞬间炸起,她迅速地以手结印,点亮了结魄灯,同一时间招魂幡无风自扬,在原地不断的慢慢旋转着,变化着旗帜的方向。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十分钟…… …… 半个时辰过去了,阵法内毫无反应,只见结魄灯火焰渐渐微弱,招魂幡也慢下来,几近停止了转动。 而莲藕人,仍旧静静的伫立在正中央,丝毫未变。 “不可能!”孟七放下结印的手,忽然大声道。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东西,反复强调: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准备了一百多年,经历了那么漫长的时间,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罪,终于千辛万苦地备齐了所有的东西。天时、地利、人和,明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一时间无法接受。 孟七彻底崩溃,她跪倒在地上,不顾形象的痛哭出声。 曼珠和绛珠从未见过掌柜如此失态,手忙脚乱的靠近她,却不知如何安慰。绛珠见孟七哭得伤心,一时忍不住,扯着孟七的袖子,也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曼珠还好一些,只是眼圈红红,一下又一下地,拿手掌拍打着孟七的背面,似是安慰,又似是给她顺气。虞姬和小丘无从下手,只得站在外围,默默的看着主仆三人。 乱了足足有半刻钟,冥王开口对众人道: “你们都先下山吧,我在这陪着阿姜就好。” 无应山,一夜无风。厚厚的云遮住了月,人世间漆黑一片。 镇魂塔里,结魄灯灭,招魂幡停。 孟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她哭得撕心裂肺,到了最后,完全失去五感和意识。在后来,慢慢的哭累了,往侧边倾,迷迷糊糊中靠上了一处柔软,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天昏地暗。 醒来之时,竟已回到余生当铺。 后来孟七才知道,那一觉,她足足睡了十天十夜,不省人事,吓坏了绛珠和曼珠。她醒来的这天,头疼欲裂,自行起床摸索着下了楼。除了冥王,其他人都聚在当铺一楼无所事事。孟七只当没看见他们,从桌面拎起酒壶,往贵妃榻方向走去。 众人也不敢开口说话,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余生当铺,安静得近乎诡异。 小丘见气氛不对,便假借给冥王传递消息,土遁而去。 虞姬慢了一步,只好趴在桌面上,小口小口的喝着水,深怕嘴巴再大一些,就发出声音,引人注意。 绛珠和曼珠,踮起脚尖走路,样子活脱脱的像极了身上吊着一根线,脚不沾地的唱戏木偶人。 孟七斜躺在贵妃榻上喝着闷酒,眼角余光不动声色的,默默瞧着他们作妖。 后来,绛珠想端着茶盘去后厨,一个趔趄,不小心摔坏了杯子,遍地狼藉。她愣是一动也不敢 动,拿着眼色示意躲在柜台后面,假装收拾台面的曼珠。曼珠也以眼色回她,暗示她: 谁捅的篓子谁收拾! 孟七见二人眉来眼去个不停,忍无可忍: “你们都够了。给我正常一点。” 末了,她示意虞姬:“去把冥王叫来。小丘八成上哪儿瞎逛去了。” 虞姬咕噜的吞下一大口水,得令而去。曼珠与绛珠见孟七神色平淡,一如从前,深深地松了口气,绛珠擦着眼角又哭又笑地扑向她: “掌柜的,你吓死我了。” 曼珠也拿双臂搂着她的脖子,赖在她身上,满脸笑容。两人在孟七怀里,又揉又蹭,孟七无语的随着她们折腾,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升起一股为人父母,二女绕膝撒娇的错觉。这慈祥的感觉,真糟糕! 她粗暴地将二人从怀里推出去,凶神恶煞道: “还不快弄些好酒好肉去,你们想饿死我吗?” 二人领了命令,欢 分卷阅读125 天喜地的去了后厨倒腾。 不多时,冥王到来。 与他同时来的,还有一条尚未全部化成人形的,半人半龙的小青龙。小青龙来自东海,是龙王的第十一个儿子,旧时东海海啸,死了无数渔民冤魂之气直冲地府。冥王亲自前去,度化难民,恰巧救了被海啸卷至岸上的,还未化麟的幼龙。 小青龙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秦朝始皇帝故去之后,本该得道成仙,飞升九重天归入天帝门下。但奈何,他杀孽过重,功过相抵后,九重天上便去了他的职位,贬下凡间,去了东海蓬莱岛上,当一个看守小岛的散仙。 冥王补充解释,结魄灯和招魂幡,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器,只要这人在天地之间存在过,哪怕只剩下一丝气息,它们也必定能够招魂引魄,凝聚成形,绝无失败的可能。 如此一来,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那便是,孟子莫根本没有魂飞魄散,他的魂魄一定还在什么地方,被未知的力量禁锢着。 那日之后,冥王重回冥界,详细的翻阅了孟子莫的全部宗卷,将他生平之事,好好的捋了一遍。他的八字命格簿中有这么一段: “孟子莫向秦始皇献计:无应山脉延绵万里,分匈奴汉土于南北两面。在其峰顶,以石筑墙,十里一台,烽火点之。可御敌传信,乃创世之举,必将造福万世,秦始皇欣然应之。遂遣大将蒙恬带能工巧匠赶赴无应山,修筑万里长城。孟子莫以监军之身,则天时、布术法,随军同行。” 孟子莫为何主动向秦始皇献计,修筑万里长城? 长城修筑即成之日,又为何跳下镇魂塔? 为何孟七翻遍了天上地下,也找不到孟子莫的魂魄? 这中间必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曲折,若要得到真相。就必须从头开始,抽丝剥茧的找线索,还原当年事情真相。冥王低声说: “阿姜,看来我们若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得亲自去问问那秦始皇。” 孟七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想来在她睡着的这些时日,冥王替她做了不少的准备工作。说不感动,确实是假的。但这些,孟七说不出口,只能将自己最爱的桃花酿,给冥王斟了一杯,她装得随意: “喏,绛珠亲手酿的,百年桃花酿。” 冥王知她嘴硬心软,接过酒杯问她: “阿姜,喝了这杯桃花酿,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好吧,那您还是别喝了。孟七作势就要将酒杯夺回,冥王哪里会顺她的意,就抓着她的手,将头凑过去,一仰而尽。 孟七抽回被他捏得有些发红的手,心里恨恨道: 流氓! 众人只当没见这二人之间弥漫的暧昧气息,喝酒的、吃肉的、饮茶的,觥筹交错,咣当作响。这段饭吃得宾主尽欢,一扫近来的阴霾之气。 【04】 启程之日,定在七日后。 小青龙尚未得道,不能离开海里太久。他给众人留下一片龙鳞引路,便自行腾云驾雾离去。走之前,他提醒众人: “秦始皇性本戾,自被贬下凡间成了散仙。既不能享受从前九五之尊的荣耀,又没能得天庭重视,年年岁岁困守在荒岛,故性子比从前更加暴戾。时常化为黑龙,呼风唤雨,弄潮闹海,欺负东海一带的海精们。众精都敢怒不敢言,请孟七一行人务必小心应付。” 孟七不以为意。一介散仙而已,从前他有真龙护身,她也敢拔去他一根龙筋,何况现在。 此去蓬莱,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东西,孟七决定带着一行人轻装而行。 她原意,这一路以水路居多,小丘跟着也无多大用处,便让他和虞姬守着余生当铺,等待众人归来。虞姬首先表示不愿意,她重化人形不久,从前日日待在一方小小的荷花缸里,好生无聊。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四处游历,欣赏大好河山,她岂能愿意?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才不乐意同小丘独自两人,朝夕相处。这世上美好的东西太多,她不要每日对着一张实在谈不上英俊的黑脸,挑眉竖眼。不过,这话不宜明说。所以她抱怨到: “掌柜的不公平。为何绛珠和曼珠可以跟着一同去游玩,要我留守长安?” “再说了,我生于水中长于水中。若要说看风掌舵,谁能比我更在行?” 额,孟七着实没想那么多。 这一百年多来,曼珠和绛珠早成了她的左膀右臂。她若出行,岂有双手不在的道理。 “掌柜的,大家一起去吧。”曼珠开口。 孟七点了头,三女便手挽着手,欢天喜地的在原地打转。 小泥鳅精一脸落败的青灰。即便虞姬没说,他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是丑了点,但是他丑他碍着谁了吗?民族英雄不照样当得! 冥王拍了拍小泥鳅精的肩膀,安慰他: “来日方长,说不定哪天你就变为一个美男子 分卷阅读126 了。” 小丘恨恨的甩开冥王的手,这话还不如不说呢,他纵横虫界数百年,就没见过哪条虫能够易容改貌。老祖宗倒是有传言下来: 上古时期,每条虫界子民,都有化龙的潜质。有朝一日,若是觅得机缘,便能长出龙角,生出龙骨,洗筋易髓,彻底的改变自己身形和容貌。 不过虫界自打虫界存在以来,从没有人知道那个“机缘”究竟在哪里,是什么,要怎么寻觅。所以这老祖宗的传言,也是相当于没说。 出发前,冥王同众人告别。 他不顾众人在场,摸着孟七的头发,在孟七杀人般的眼神下,才依依不舍的放下: “阿姜,冥界近来公务甚多。本王便不随你一同去蓬莱。此去往返需一月有余,你务必要照顾好自己。”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孟七回他。 “要念着本王的好。” “没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话内容幼稚到不行。孟七不耐烦了,催着虞姬: “还不快开船。耳朵都快长茧了。” 解绳拉锚,扬帆起航。不多时船便驶出了港口。孟七背对着冥王招了招手,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船舱。小丘正在里头闭目养神,见她进来没好气的怼她: “你们女人就是太冷血。冥王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竟然连一个离别的拥抱都不给他。以后有你后悔的!” 孟七踢他一脚,回到: “小泥鳅精,你跟着冥王待久了,胆子也肥了不少啊。竟敢以下犯上,教育起我来了!” 被她一凶,小丘那点儿气焰立马消失不见,他弱弱的回一句: “我是见冥王太过可怜了。你没瞧见,他近来瘦弱了很多吗?” 是嘛?孟七想了想,好像有一些吧。刚才在港口告别之时,风大浪大,她隐约觉得他好像是瘦了一些。估计是人间历劫一趟,堆积了太多公务,累的! 也不知道陆判都在做什么,一点没给冥王分担些压力。 等她回去,必定要抽个时间,好好教育教育这些磨洋工的鬼差们! 一路碧波荡漾,顺风顺水。 蓬莱岛,隐于东海之中。说是岛,其实方圆辽阔,疆域之大,可以媲美十余个长安。有小青龙的龙鳞引路,孟七一行人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地方。但找到秦始皇,却是费了不少功夫。 众人上岛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排小丘勘察地形。 不多时,小丘传信来。蓬莱岛东侧有一处山洞,隐约有活物住过的模样。秦始皇得道成仙后,真身为一条巨大的黑龙。那处山洞巨大,足够一条龙蜗居其中,因此他猜测着是不是秦始皇的巢穴。 众人便往岛东侧赶去,进了山洞,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洞顶倒挂着无数根晶莹的钟乳石,有些尖端处被折断,看起来是被什么撞击过。 孟七仔细的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腥味,末了,笃定道: “确实是龙的气息没错。不过这气息非常淡,想必秦始皇离开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也不知这秦始皇在岛的哪个地方,他怎么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啊?”绛珠说到。 想来也是唏嘘,从前叱咤风云,纵横九州的秦始皇,死后得道成仙,化为真龙,却屈尊蜗居在这么一个条件奇差,寒酸不已的山洞里。 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金银珠宝,都是浮云。 众人一路颠簸而来,都有些疲惫,孟七决定原地修整,安排众人在此过夜。 夜里,趁着众人熟睡,小丘偷偷摸摸爬出山洞。他看四下无人,连忙拿出袖口里的一面镜子,坐在地上,施法通灵。 冥王的脸在那侧出现。 小丘压低着声音,絮絮叨叨地汇报着一路的行径。先是夸自己如何尽职尽责,将众人安全送到了蓬莱岛。又讲述岛上的条件如何险峻,他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了秦始皇的老巢。可惜的是,人去洞空,也不知道这皇帝老儿飞到哪里去了。 冥王耐着性子听他夸大其词,末了提醒他: “近来东海之西,常有水患。弄潮舞浪之事,龙最擅长。你们明日往蓬莱西边去寻,也许能有眉目。” 小丘顿时对冥王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住的点头。什么叫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这就是呀! “好了,你先回去吧,好生照看着阿姜。等本王缓过这阵子,教你几个上乘大法。若有急事,务必第一时间通过这面幽冥镜告知我。”冥王在那侧叮嘱。 小丘大喜,小心翼翼的收了镜子。 他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正要回山洞,却撞上了一个人。 孟七正冷冷的看着他,尽管月色不明,小丘还是隐隐约约看到她面色严峻。 “奸细!” 小丘心虚,正待开口解释些什么。孟七却不理他,转身自顾自的回山洞。 这就完了?什么情况?小丘摸着头脑不明白。 他蛮以为,要被狠狠的训上一顿,想 分卷阅读127 着就是挨揍,他也认了。结果孟七就冲他骂了一句便走。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他还要不要当这个“内应了?” 第二天一早,为表忠心,小丘自告奋勇的先行往西探路,寻找秦始皇踪迹,连早饭也不曾动过一口。 虞姬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小丘今天这么勤快?难不成昨晚中邪了?” 孟七回她:“他心虚。” 众人吃过早饭,收拾妥当后,便跟着小丘留下的痕迹,朝岛的西边,一路跟去。蓬莱岛以沙石砾土为主,土地贫瘠,大树稀少,多为灌木。太阳直直烤着地面,加之海风咸燥,一时间吹得众人奇热无比。 孟七也流了一身的汗。 “掌柜的,天怎么黑了?”绛珠开口。 孟七抬头,只见天空中迅速飘来一朵巨大的乌云,遮阳避日,一时间灰暗笼罩着大地。忽地,平底起了大风,飞沙走石平底而起,拍打着众人的躯体。孟七招呼大家: “往前走。估计秦始皇就在前边!” “掌柜的,找到了!”不远处小丘飞奔而来。 “找到了!”小丘上不接下气,手指着不远处。 “在海边。” 孟七广袖一挥,运起灵力将众人带至目的地。只见那处黑暗最盛,乌云翻滚间,有女子哭声从云中隐隐传来。 天空中下起了雨,有东西随雨而落,孟七伸手接住: “鱼鳞?” “是人鱼!”虞姬迅速分辨出来! 好你个秦始皇,竟敢欺负她的姐妹!虞姬原身为鱼,和人鱼甚是亲近。她愤怒地化为一道红光朝着乌云飞过去。 事发突然,孟七阻止不及。只得运起元神,朝半空中喊道: “秦始皇!二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半空中,乌云停止翻滚,不一会,一红一紫的两道光自乌云之中射出,掉落在地上。虞姬和另一半身为鱼的紫衣女子摔落在地。人鱼满身血迹,似乎奄奄一息,虞姬抱着她,不住地往她身上输送着灵力。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狂风自海面刮来,吹着孟七的长发,她一动不动盯着半空中的那处乌云。 只见乌云中,慢慢浮现一只巨大的腥红色眼睛。 “原来是老熟人来了!” 【05】 话音刚落,自半空飞来无数风刃,锐利如刀,瞬间割裂了孟七好几处衣服。 孟七结镜护住众人,朝空中喊道: “秦始皇!我来不是和你打架的。只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半空中,黑龙在云中若隐若现。 “交易?朕跟你可没什么好交易的。当年你拔去我一根龙筋,害我英年早逝,不到五十便撒手人寰。没来及一统九州,在人间建立丰功伟绩。这才使我功过相抵,不得上天。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日日对着空气和海水发泄,已经快二百年了!快两百年了!” “都是你!” 黑龙忽然暴喝,一时之间,飞沙走石,天地失色。狂风骤起,卷起巨大浪头拍向海岸。那些浪竟然在半空中凝结成冰,化成巨大的利刃,朝孟七的结镜飞来。 “掌柜的,我去会一会他。”虞姬将美人鱼放平在地上,她被夺了鲛珠,已经失去了生机,回天无力。 小丘生怕出事,便跟着虞姬出了结镜。 只几秒钟,冰刃便到了跟前,将结镜撞出无数条裂缝。绛珠、曼珠连忙施法于上,加强抵抗力。 绛珠担心的问道: “掌柜的,我们要不要去帮下虞姬?” “无妨,让她去挫挫黑龙的锐气也好。”秦始皇这会儿正在气头之上,怕是什么也听不进去。 天上,虞姬和小丘正与黑龙打得不可开交。虞姬与小丘成仙虽久,无奈一个重新化形不久,一个只是下等地仙。秦始皇虽是散修,但生前毕竟是九五之尊,又是黑龙化身,道行与仙力,非两人可比。 一条鱼、一只虫、一条龙的斗争。胜负早定。 孟七其实也没想着虞姬能占多大便宜,只觉得有自己护着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让她发泄一番也好。 只是不曾想到,二人法力竟然如此之差,不过几十招后,便生生的被黑龙碾压。等孟七反应过来之时,虞姬已经被打落在地上,一柄冰刃紧随其后,眼见就要贯穿她的躯体。 “虞姬小心!”曼珠、绛珠异口同声。 一声闷哼自虞姬身后响起,虞姬转头便见小丘挡在他的身后,他的胸口,贯穿着一根冰刃,热血融化着寒冰,不一会,血水混着冰水,湿透了他的金色衣裳。 “你没事吧?”小丘微笑地看着虞姬,轰然倒下。 “小丘!” 孟七头疼的看着这一切,只怪自己心太大了一些。这下可好,折了一个小丘,还赔上一个虞姬。 当下情况紧急,也容不得她继续多想。 孟七左手结印,右手攻击。只 分卷阅读128 见无数只金色蛊虫从她袖口飞出,结成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的朝半空中兜去。 黑龙远远瞧见这阵势,嗤之以鼻: “司姜女王就这么点本事吗?朕当年真是高看你了。” 它摆动巨大的尾巴,在云中翻滚着,见虫网将近,一个横扫,试图将虫网打破。 然而,它失算了。 这张虫网无口无底,它们其中一只沾到了黑龙的皮肤,便纷纷首尾相连,相互交错,结点成面,紧紧贴合着黑龙的身形,编织出了一张活生生的大网。 无论它怎么挣扎,它们都能够严丝合缝的束着它。打也打不散,撞也撞不破。 只见轰然一声,黑龙自半空中摔落。那张金色的网迅速收缩成一团。 绛珠、曼珠见收服了黑龙,连忙撤了结境,朝虞姬和小丘跑过去。小丘估摸着伤得不轻,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不醒人事。虞姬在一旁红着眼圈,朝他输送着灵力,丝毫不敢停歇。绛珠和曼珠将二人扶起,一人一个,紧急疗伤。 孟七走近黑龙,这会儿他已经重新化为人形。和一百多年前一样,身形魁梧,方颌孔髯。老冤家见面,分外眼红,孟七冷笑着问他: “秦始皇,司姜女王的本事如何?可曾叫你失望了?” 秦始皇冷哼一声,躺在地上,不拿正眼看她。 呵,有骨气,敬酒不吃吃罚酒。孟七自怀中掏出一个竹节小罐,笑眯眯的说道: “我这趟来,原本想着过去的就过去了,一笔勾销。因为我有求于你,我甚至想着,你若帮了我这一把,事成之后,我便上九重天,帮你问天帝老儿要个一官半职的。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你一向狡诈,朕绝不信你。”秦始皇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孟七也不气,将手中的竹节小罐打开,一只金色蛊虫爬到她的指尖,她将指尖递到秦始皇的面庞上,金色小虫便顺着她的指尖,爬到他的脸上,在鼻孔附近逗留。 “你干什么!”秦始皇手脚被束缚,动弹不得,只好拼命的滚动着,试图将小虫打翻。可惜翻滚了好几下,小虫仍然是一动不动的停在他的鼻孔面前,似乎等着孟七发号施令。 “你也说了,我一向狡诈。既然你不信我,又不肯和我作交易。那我只好杀了你呀。”她说得轻巧,一脸无辜的征询他的意见: “要不然,你肯定要向天帝老儿参我一本。我倒是不怕他,就是嫌麻烦!” “你放心,这小东西叫食龙蛊,专门啃你这种硬骨头。而且它特别仁慈,只吃你的肝脏,不吃皮肉。会给你留个全尸的。” 秦始皇只觉得头皮发麻,发须皆竖,他瞪着眼睛大叫: “别!有话好好说。你说,你说,怎么个交易法?” 孟七等他安静下来,才不急不忙的将小虫收回。宝贝似的放回怀内: “早说嘛!何必互相伤害呢!” 若不是怵于她的蛊虫,秦始皇真想化成黑龙,一口咬死她! 山洞内,小丘躺在地上养伤。那根冰刃,虽然前后贯穿了他的躯体,看着骇人,实则没有伤及要害。毕竟不是□□凡胎,休息上些时日,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虞姬、绛珠和曼珠守着他身旁,轮流看护着。 孟七示意秦始皇坐在她对面,问道: “你可记得孟子莫?” 秦始皇满怀意外看了她一眼:“看不出,司姜女王竟然是个情种。怎么,你到现在还在找他?” “你不用跟我废话。”孟七回他。 “我要知道,孟子莫从司姜国离开后的所有经历。” 那该从哪里讲起呢?秦始皇有片刻的恍惚,时间原来已经过去快二百年了,如今细细回忆起来,竟然也历历在目。 那日,他正在书房处理政务,有侍卫传报:征南大将军孟子莫求见!他连忙放下手中奏章,摆架传见。 孟子莫一身白衣染血,对着他缓缓跪下: “陛下!司姜国民风刁蛮,族人愚昧,野性难训。不肯归顺于我大秦王国。臣已火烧司姜,重伤司姜女王,恐怕她这会儿,已不在人世。” “你说什么?”他震怒,顺手将手边的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司姜能人异士众多,若能拉拢归顺,必定能够为他的雄图霸业添砖加瓦,助他收服九州!就这么灭了,太过可惜! “你真将司姜国给灭了?”他追问。 “千真万确。全军上下,数万士兵可作证,司姜国土,大火延绵数百里。未有国人踏出半步。” “鲁莽!愚昧!愚蠢!”他一连骂了三个词,末了还不解气,将孟子莫重重踹倒在地。 彼时,六国刚灭,九州未平。各地常有□□此起彼伏,秦军疲于奔命。他想着一劳永逸,才将眼光放在了司姜国处。此刻听闻司姜被灭,他怒火攻心,就要拔起宝剑砍了孟子莫。 “陛下息怒,听臣最后一言。若仍圣怒难消,再杀臣也不迟。”孟子莫匍匐在地。 分卷阅读129 秦始皇强行按下心头怒火,他虽暴戾,但对于国家大事,一向极其有耐心。 他拿剑指着孟子莫的头颅:“你说!” “蛊惑一时,术魅一方。这些旁门左道,终归不是治国之本。臣有良策,可攘内安外,永固大秦疆土。” 那日,孟子莫伏在地上,细细将修筑长城的构想娓娓道来。并自请降职,将功补过,以监军之身,随军出行。秦始皇一直苦于北方匈奴时常骚扰边界,而国内又战事不断。修筑一道隔离城墙的想法,早就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今日孟子莫的想法竟然与他不谋而合。于是,一番深思熟虑之下,便遂应允了他。 “孟子莫亲口对你说,他火烧司姜,并重伤于我?”孟七问。 “朕不会记错。”秦始皇回她。 孟七垂着眼眸,心内波澜壮阔。孟子莫伤她不假,但并非重伤,那炳剑只砍伤了她的肩膀,于性命无忧。至于火烧司姜,更是没有的事。 姜国习俗,男婚女嫁之时,举办婚庆的人家,必在门前烧起篝火,与邻里同庆,载歌载舞。她是司姜的王,她的婚礼,必然是举国同庆。那日篝火燃遍了司姜的国土,远远望去,真好似烽火连天。 秦始皇见孟七沉思,问她: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孟子莫,究竟是怎么死的?我见他跳下镇魂塔,却没能找到他的尸首。”孟七追问。 “他是怎么死的?”秦始皇冷笑。 “他是被你害死的!” 【06】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又急又重,孟七吓了一跳。她不悦的皱着眉头,就要呵斥他胡说八道。秦始皇看出了她的想法,冷笑道: “你不必急着否认。孟子莫究竟是不是被你害死,你听完就知道了。” 他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继续将故事讲下去。起初孟七不以为然,到后来,眼角渐渐湿润。当年的事情真相,在秦始皇的讲述下,结合孟七的亲身经历,被一一还原。 大婚那夜,孟子莫伤了她,便弃她而去。 她初经□□,便受此刺激,浑浑噩噩了好长一段时间。不久之后,便散了国人,弃了司姜女王的位子。一个人失魂落魄地从九州边界追到了中原之地,从孟姜王城追到了咸阳城。 咸阳城内,她听闻孟子莫被派往修筑长城,于是便潜入皇宫,要秦始皇将其召回。始皇不从,她便怒从心起,拔了他一根龙筋。一路追着孟子莫的踪迹而去。 然而,就在她千里迢迢赶赴到长城之时,却亲眼看见孟子莫跳下了镇魂塔。 秦始皇和孟子莫都知道,此行修筑长城,必定要死伤无数,为了安抚亡魂,必须在长城之上,立塔设阵。而那阵法,就在镇魂塔地下一层,孟子莫跳下镇魂塔,不过是为了布阵而已。 孟七以为孟子莫葬身塔底,一怒之下,掀翻了镇魂塔,摧毁了刚刚修筑而成的长城。 一时,死伤无数,亡魂累累,怨气冲天。孟子莫不知是她,以为遭遇了什么天灾人祸,拼着最后一口气,以命为咒,借助虚空将自己送回了咸阳城皇宫内。 镇魂塔倒,长城被毁。冤死的亡魂日日夜夜纠缠着秦始皇,令他不能安息。于是他便派术士重新布下了更为狠戾的阵法,禁锢着那些亡魂,不得踏出长城一步。孟子莫怜惜那些亡魂无辜,自请成为阵法之眼,七十二根镇魂钉封住了他所有意识,从此魂魄日日受苦,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 六个字,一个一个,化成利刃,一刀一刀割着孟七的心脏。 她的心流着血,疼痛自心脏处蔓延,传遍了四肢百骸。 孟七双手握拳,指尖深深的掐着掌心。再也忍不住,任随眼泪湿透了脸庞。 原来,真是她害了他。 是阴差阳错,也是她的愚昧无知,自以为是害了他。 经过一夜的修整,小丘已恢复了一丝元气。他一睁开眼睛,就见虞姬趴在他的身侧沉沉睡着。肩膀上的皮肉正在缓缓生长,有剧烈疼痛传来。他忍不住龇牙咧嘴,嘶嘶出声。 虞姬迷迷糊糊醒来,就见小丘正支着手臂,勉强起身。连忙爬起来,边扶着他边吐槽到: “你伤成这样,起不了就不要装英雄了。” 她眼睑下一圈青黑,显而易见没休息好。 小丘感动得不行,顿觉肩上痛觉减了好几分:“虞姬,你照顾了我一整晚嘛?” 虞姬别过头:“别误会啊!怎么说你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虞姬一向有恩必报,就算是陌生人,我也会好好感谢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丘哈腰点头,又不小心扯着伤口。他扯着嘴角又是痛,又是笑的样子着实滑稽,虞姬一个没能忍住,笑出声音。 “虞姬,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见她开心,小丘丝毫不在意出丑。 男怕追,女怕夸。饶是虞姬再多的小性子,被小丘这毫无原则 分卷阅读130 的猛夸一通,也禁不住有些面颊微红。心里有一丝丝甜,暗戳戳地想道: “这人虽然丑了点,嘴巴倒是蛮甜的。一点都不像项羽那个木头人!”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拿项羽和小丘相比,心里吃了一惊。又立刻联想到一百多年前,乌江边上,二人先后自刎而死,心里有些淡淡的难过。她化形之后,曾求过孟七再看项羽一眼。但是孟七告诉她,她和项羽生而无缘,那一辈子是她强求而来,此后二人再无交集。他的后世,将会成为大德之人,劝她放手。 于是,她便放弃了。她信,她的盖世英雄,无论投到何世,必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小丘见她面上时喜时忧,不断的变化着。知她有心事,便开口问: “孟掌柜和绛珠去何处?一早醒来都不在了。” 虞姬收了心神,连忙将昨晚之事细细的同小丘说了一遍。末了补充到: “起先,掌柜的很是难过了一阵子,但很快便恢复了。再难的事她都经历过,何况那是从前的误会,早已过去。以掌柜的脾性,一定不会让自己陷于无意义的懊恼和后悔中。今天一早,三人便赶着黑龙去海边,我琢磨着是要放走黑龙吧。” “哼!竟然就这么放走了。太便宜他了!”小丘愤愤不平。 “掌柜的太冷血无情了,好歹让我踢几脚,好泄我心头之恨!” “小丘,你说谁冷血无情呢!”绛珠一进来,就听见小丘絮絮叨叨。 “绛珠,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小丘立刻噤声。 虞姬不满的白了他一眼,刚刚还觉得这人嘴甜。这下看来,完全就是欺软怕硬吧!于是刚刚升起的那点儿甜,瞬间烟消云散。 可怜的小丘,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在虞姬心中一丁点儿的美好形象,因为他一句话,便烟消云散。 孟七懒得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节罐,丢给曼珠: “给小丘服下。” “诶?这是什么?毒蛊吗?孟掌柜,我不过就是随口抱怨一句,你竟然要毒死我!”小丘连忙蜷缩在虞姬身后,伸出一根手指,恨恨地指着孟七。 饶是一向好脾气的曼珠,都忍不住啐他: “掌柜的就不应该心疼你,直接给你下一毒蛊算了。毒死你,你才没这么多话!” 曼珠将竹节罐塞进虞姬手里,叮嘱她:“这是一滴黑龙的心头血。你让话多的那个,在服用的同时,运转全身灵力。帮助龙血入七窍,通经脉。” 虞姬吃惊:“黑龙的心头血?” 据载,龙乃上古神兽之一,其心头之血,能助百兽修炼,一滴可得千年道行。 可见,龙的心头血极其珍贵。 对于蛇、虫一族而言,它们修炼本就极其困难。不仅要修得金身,还得修得龙形。从原形到金身,从金身到龙形,最后才能由龙形修出人形,应劫飞升成仙。 一滴心头血,胜却虫族万年道行。 小丘嘴唇微煽,心中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双膝跪地,朝孟七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龙的心头血,虽然是个好东西,但炼化的过程,也是凶险万分,一个不注意便可能走火入魔。孟七留下三女在洞内帮助小丘炼化龙血,自己则走出洞外,朝海滩走过去。 沙滩上,秦始皇化作黑龙,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孟七走过去席地而坐,吐槽他: “怎么着,从前做人做腻了么?成仙之后,日日以龙身示人?” 黑龙鼻翼煽动,呼出的气息将地上的沙尘扬起。 “示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人?我若不化身为龙,腾云驾雾去找乐子。难道要在这无人岛上裸奔不成?” 孟七无语。 “所以你就兴风作浪,祸害四邻?” “司姜神,你怎么说也是个老神仙了。这么容易相信谣言可不好。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是真。你从前犯了这个错,如今还是犯同样的错误。” 黑龙今日被迫取了一滴心头血,有些懒洋洋。但想着孟七承诺了他,日后再上九重天,必定会替他要个正儿八经的仙职,又耐着性子,好心的解释到: “都说我为非作歹,可我若是真的为非作歹。天庭岂能容我继续放肆?” “东海一带渔民,贪得无厌,不知节制。原本这片海岸水草丰满,富饶美丽。可那些渔民不知珍惜……只懂得向大海不断索取。原来数以万计的水族们,竟有好几千种群断子绝孙,没了踪迹。我若再不加以干涉,以示惩罚,这片东海恐怕就要成死海了。” “还有那只人鱼,因为手段残暴,喜食人心,被人鱼族长老驱逐后,仍然死性不改。今早又在礁石上假装落水美人,妄图谋害人命。被我识破后,还想蛊惑于我,我这才痛下杀手,为民除害。” “也就是那些愚昧无知的贱民们,不知好人心。到处以讹传讹,坏我仙声。” 黑龙气哼哼道。 分卷阅读131 孟七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这么说来,连自己也误会了他。 黑龙为秦皇之时,性子虽暴戾了些,倒也不失为顶天立地的好汉。一向骄傲自大,想必是不屑说谎,诓骗于她。 她尴尬地摸了摸黑龙的鼻头,像安慰小狗般。 “那你乖乖的,耐心等我。我一定为你谋个好差事。” 黑龙傲娇地将头往旁侧去,闭上眼睛似乎懒得理她,半晌,复睁眼: “你还是决定,要开启镇魂钉?” 【07】 开,如何不开? 七十二颗镇魂钉,钉住了孟子莫的三魂七魄,也封住了他所有的意识。难怪,她上天入地,都没能找他的踪迹。 这几日,只要一想到孟子莫在镇魂塔下,日日夜夜地受苦,不得安息。 她的心,就好似被钝刀捅出无数个洞,淅淅沥沥,血流不止。 这是她的错,不应该由他来承担。 她不知道他为何要对秦始皇撒谎,他除了在她肩膀上砍过一刀,从未伤害过她。她有很多的问题,有很多的疑惑,都想要知道。她想要再见孟子莫,问个究竟。 冤魂恶鬼?她见多了。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灭一群,全部都上她就将它们打包了,通通丢入刀山地狱,叫它们也尝尝灵魂受苦的滋味。大不了,她跟它们同归于尽,也好偿还她犯下的罪孽。 山洞内,小丘靠着石壁打坐,身周缭绕着一层淡金色光芒。 有绛珠、曼珠和虞姬的帮助,小丘炼化龙血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一天又一夜后,虫身褪去,龙角成形。他的真身竟然由一条黑不溜秋的小泥鳅,头顶犄角,腹生四足,长成了一条金色的小龙。在龙血滋养下,小丘的伤势迅速恢复,外形和容貌,竟然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黑瘦且矮的小泥鳅精,如今竟长得高大魁梧,孔武有力。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衬托得更加朝气蓬勃。 金色光芒褪去,他缓缓起身,惊奇地瞧着自己的双臂和躯体。从前松松垮垮的金色外袍罩在身上正是合身。旁人看来,如今的小丘竟隐隐有些器宇轩昂、气势逼人的味道。 “原来我们小丘,竟也有英俊潇洒,高大威猛的一天呀!”绛珠绕着他夸张大叫。 小丘瞧不见自己的脸蛋,只感觉看着地面的距离一下子变远了许多。见三女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还带着一丝丝欣赏的意味,由此推断,改变后的自己估摸长得不赖。 顿时有了一丝农民翻身把歌唱的自豪感,他摸着自己的脸蛋特别满足: “我也觉得我着实英俊潇洒。不过绛珠和曼珠,你们就不要遐想了,我的心里只有虞姬一人。” 二女收回笑容,对天翻了个大白眼。 什么叫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真是白瞎了这副好样貌! 绛珠指着小丘对虞姬说:“虞姬,你可不要见色忘利!你要永远记得他从前的模样!这人的骨子里头,还是小丘!计较、啰嗦、狗腿的小泥鳅精!” 虞姬觉得自己遭受的完全是无妄之灾,她生气往绛珠身上扑去: “绛珠,你给我解释下,什么叫见色忘利?我虞姬是那种人嘛?” 绛珠推开她,躲到曼珠后面: “不好说!都知道你就爱帅哥,我是怕你守不住底线!” 于是,虞姬更生气了,她撸起袖子龇牙咧嘴:“曼珠!你躲开!我要撕碎她的嘴!” 可怜的曼珠,夹在二人中间好似一个移动布袋,一会被扯到这边,一会被扯到那边。她眼睛余光瞧见小泥鳅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变化出一面落地镜,在镜子面前不断的转着身子,欣赏自己的绝妙身身姿。顿时怒从胆边生:敢情她在中间当布袋,罪魁祸首在那逍遥自在! 于是朝二女大吼一声: “是姐妹就停止内斗,一致对外!把小丘打回原形!” 闹得正欢的二女,眼角余光也瞧见小丘那副令人生厌的嘴脸,于是同时停下动作,朝着小丘扑过去。 “好男不跟女斗!” 小丘见阵势不对,战火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连忙收了法术,脚底抹油就要开溜。他刚迈出几步,只听“咚”地一声,撞上了正往内走的孟七。 额头相撞,火冒金星。孟七一个收势不及,足足被撞退了三步才停下。反应过来的小丘这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来,见是孟七,心惊之下就要开溜。只听孟七口气阴寒: “你给我,站住!” 山洞内,曼珠憋着笑,拿了珠子替孟七揉着额头。曼珠、虞姬和小丘在她前方的地面上,将头埋成一个个鸵鸟,三人不敢看着孟七,一声不吭的老老实实蹲在地上。 孟七寒着脸,将从黑龙那要来的人鱼鲛珠往虞姬面前一掷: “有了这颗鲛珠,你能够重塑金身。拿着它,滚回瑶池去做你高高在上的仙女吧。” 不等她反应过来,又看向小丘:b 分卷阅读132 r   “还有你!忍你很久了。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供着你吃好喝好玩好,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还背叛我!我哪点不如冥王好?让你天天舔着脸去当内奸。既然你这么仰慕冥王,那你也滚去冥界,做他的狗腿子吧!” 这可是大罪!小丘慌忙地就要开口解释,孟七一个眼刀过去,他便乖乖闭上嘴,先将话头往肚子咽。孟七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绛珠认认真真地说: “你没什么错,但我就是很生气。所以你就一起跟着受罚吧!等到了无应山,就罚你代替孟子莫,用七十二根镇魂钉钉在镇魂塔下,日日夜夜陪着那些冤魂恶鬼。反正你在冥界也见多了,想必是不怕的。” 话音刚落,绛珠就哇啦一声哭了出来。她爬过去死死抱着孟七的大腿,哭道: “掌柜的,我不要回冥界!我不要被镇魂钉钉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绛珠一动,虞姬和小丘也连忙跪着过来,三人抱着孟七的大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成一团。边哭边七嘴八舌的反省自己的过错,认错的认错、求饶的求饶、发誓的发誓,一团热腾腾地吵闹。 孟七气定神闲地看着绛珠: “你哪里错了,我怎么不知道?” 绛珠哭得肩膀一顿一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也不知道,但是掌柜的说绛珠错了,绛珠就是错了。绛珠不要离开您,生是掌柜的人,死是掌柜的鬼!” 孟七差一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还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了,问题是你就是一个灵,既无□□也无魂魄,一切都是幻象,哪来的鬼? 曼珠见孟七早就消气了,收了珠子,好心提醒蒙在鼓里的三人: “快起来吧!掌柜的逗你们玩呢!三个加起来一千多岁的人,眼泪鼻涕齐飞的,丢不丢人?” 诶?三人停止了流泪,抬头看着孟七,见她脸色神色正常,嘴角含笑,才后知后觉的知道被捉弄了,又羞又气,就要继续闹腾起来。 孟七见状,连忙清清嗓子,大声喝道: “不许吵!” 于是三人又老老实实的跪在原地。孟七满意地点点头,用她有生以来最慈爱声音谆谆诱导: “你们大罪虽免,小罚难逃。小丘和虞姬二人,你们刚得宝贝,更需要加强修炼。就罚你们二人在启程回去的路上,每日需打坐八个时辰方可休息。至于绛珠嘛,就罚你三天不准吃饭,就当减肥了!我这,也是为你们好!” “啊?不要啊!” 孟七话音刚落,三人不满的喊出声音。孟七也不理他们,自顾自的闭上眼睛休息。她这几天其实累得很,精神疲乏。黑龙的话,一直在她耳边缭绕: “镇魂钉一旦开启,那些冤魂恶鬼不受牵制,必定掀起大乱。他们被镇魂塔镇压了数百年,怨气更甚从前。即便冥王亲自出手,也只能镇压,不能化解。免不了漏网之鱼逃逸而去,危害人间。即使这样你还是坚持开启镇魂钉?” “不劳秦皇操心,我自有办法对付。” 孟七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山洞内的几人。 虞姬、绛珠和曼珠三人重建起友谊的小阵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讨论着什么。被三女一致排除在外的小丘独自一人蹲在另一侧,生着闷气,蹲在地上画圈圈。从前矮小的身材,几日间已然长成了大男孩。蹲在地上,大大的一团。 孟七心里真是生出了那么一丝为人父母的慈爱感。 司姜是一个人和虫共生的国度。人是她的子民,虫也是她的子民。她生而为神,受司姜子民香火,他们爱戴她敬仰她,世世代代辛勤劳作地供奉她,从来无怨无悔。而她,却从未为自己的子民们做过什么。 她固执任性,为了一个答案,不顾万万司姜子民的家与国,强行解散了国家。自那之后,他们便成了亡国之民,稀稀落落地隐藏在九州的各个角落,拖家带口,修生养息。 又以神之名,将司姜的蛊虫放飞人间,春去冬来,天涯海角,不停不歇地替她寻找着孟子莫的消息。 她以为她会一直孤单下去,不曾想后来会遇见那么多人,那么多的事。虞姬、绛珠、曼珠、小丘,还有冥王以及他的狗腿子们。他们一个个来到她的身边,给她的生活增加了丝丝烟火气息,让她感受到关心和被爱。 神本无私,但是她却从来自私。 这一次,她也想尽绵薄之力,为他们做一点点事情。 在她离开之前,替他们安排好退路,帮助他们成长,这便是是她的情和义。 【08】 再次回到无应山,已是半月后。 到达时,正是黄昏。一路舟车劳顿,四个女人已经疲倦不堪。孟七见夜色正浓,便带了众人前往上回那个山腰处的洞里修整过夜。 也许是前路笃定,再无忧烦。孟七一沾地,便沉沉睡去。 小丘见她神色异常平静,有些奇怪。不过他一向脑回路简单,也未曾多想什么。他思量着,自他化 分卷阅读133 龙后,还未同冥王报过信,便从怀中掏出幽冥镜,朝洞外走去。 幽冥镜那头,冥王面色苍白。 小丘有些担心。 “冥王大人,您就这么瞒着司姜神合适么?” “本王做事,自有考量。不用你多操心。” 得嘞!当他没说。横竖一个胸有成竹,一个铁石心肠,他操什么心。 气氛僵了几秒,小丘迅速收拾好心情,朝冥王絮絮叨叨。 从他们一行人,团结协作,智斗黑龙说起。又讲到孟七如何巧施诱饵,最后从黑龙口中得知了当年的事实真相。当然,最重要的是,将他得了黑龙心头血,修得真龙金身这事,从头到尾,事无巨细,添油加醋的细细地述说了一番。 末了,总结一句: “孟掌柜这事,干得仗义!” 冥王自动自动忽略他绝大部分的形容词,在脑海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他问: “你确定黑龙告诉阿姜,孟子莫的魂魄,是被七十二根镇魂钉钉在了锁魂塔底下?” “确定啊!” 小丘信誓旦旦。 “那你可曾听到黑龙说过,要如何开启那镇魂钉?” “额,这个嘛…… ……” 小丘犹豫,其实他也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那时候,他正重伤昏迷,关于孟七和黑龙的对话部分,也是醒来之后,从虞姬她们的谈话内容中得知的,他并未亲身经历。 他瞥了幽冥镜里的冥王一眼,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一跳,老老实实的将真实的情况交代清楚。 冥王脸色更加凝重,他问小丘: “阿姜近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小丘回答:“没有啊!司姜神挺好的。而且比从前平易近人多了,不仅帮我取了黑龙的心头血,给了虞姬一颗鲛珠。甚至这一路来,都没怎么折腾他们,反而时不时的,督促他们修炼,不时指点一二…… …… ” 小丘越说越没有底气,饶是他再迟钝,也发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孟七怎么可能忽然之间就性情大变,对他们宽厚温和? 现在想来,怎么看,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小丘太阳穴猛跳,他结结巴巴的看下冥王: “司姜神,她…… …… ” “不好!阿姜要强开镇魂钉!你现在立刻返回山洞,看她身在何处!” 冥王在那头气急败坏到,他转念说道: “不,你直接去镇魂塔里。无论如何都要拖住她!等我过来。轮回劫一结束,我就赶过去!” “镇魂钉一开,万鬼齐飞。若阿姜不想造成人间劫难,就只能用她自己的魂魄去代替孟子莫!记住,千万不能让她开启镇魂钉!” “明白!” 小丘口中念念有诀,朝镇魂塔奔去。此刻,他无比感谢自己获得金身,不用来回折腾便可在行路中,直接沟通地灵,将虞姬三人接来,一同赶去镇魂塔下。 镇魂塔里,孟七将地面砸穿了一个大坑。谁也想不到,这塔竟然内有玄机,通往地下一层塔没有任何入口,只能打破地面方能见着玄机。 孟七跳了下去。 地下的一层塔的正中央,立着一个一人高的青铜柱子,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别无他物。 她走近铜柱,细细勘查之下,才发觉这铜柱的身上,人为地以刀刻着符咒。孟七认出是道家的镇魂咒。铜柱四周,还打着一排排的小洞,每个洞内都插着一根铜钉。 仔细一数,不多不少,正是七十二根。 孟七手掌触摸到铜柱的刹那,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子莫,我来找你了。再等一会,你就能够恢复自己由了。”铜柱冷冰冰的毫无反应。 孟七掌中运气,等到手中白色光球变成金色之时,她将光球,狠狠地,朝铜柱全力一击。 “掌柜的,不要!” 就在这时,小丘带着虞姬三人赶到。 来不及了! 铜柱受到撞击地刹那,七十二根镇魂钉齐齐的向外推移,掉落在青石砖上,铿锵有声。 万千冤魂厉鬼,化成一道道黑气,从孔眼里溢出。 孟七朝四人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她的身体慢慢漂浮到半空中,浑身散发出淡淡金光。她要自散元灵,用自身的灵力去暂时压制这些怨气。等孟子莫出来后,她和他交换方位,她代他死,他重获自由。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片刻之后,孟七睁开了眼睛。 为何她感受不到灵力流失的痛苦?她疑惑的四下窥看。 在她的身侧,绛珠和曼珠手牵着手,她们的身周缭绕着一朵朵血红色的曼珠沙华,托着二女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曼珠沙华浮浮沉沉,金光和红光交织,照亮了昏暗的地下室。有来自冥界的梵音,浅浅低吟。 那些黑气仿佛受了牵引,纷纷往曼珠沙华靠近。一道道黑气,缠绕着 分卷阅读134 一朵朵曼珠沙华,然后慢慢与曼珠沙华化为一体。血红色的花朵,渐渐变成暗红色,鲜艳欲滴。 孟七大惊。 “曼珠!绛珠!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姐。”二女同时睁开眼睛,看着孟七微笑。 “过了这么久,我们还是喜欢叫您小姐。” “我们在冥界,浑浑噩噩地活了数千万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为何而在。二百年前,我们遇见了您。您帮我们化得人形,带我们游历四时,尽览人间。曼珠和绛珠觉得,此生已值。” 二女心里有些淡淡的难过。 她们是真得舍不得这人间啊,舍不得她们的小姐。 但是,天下地上,没人比她们二人更适合化解这些冤魂恶鬼的怨气了,哪怕冥王也不行。 绛珠本是奈何桥上,三生石边的一颗仙草。年年岁岁被魂魄的眼泪浇灌,承载着万千魂魄的生前记忆。她吸收了那些充满了怨气的记忆,让他们再无牵挂,平静的走向另一个轮回之旅。 而曼珠,本就是冥界无尽的怨气所化。若冤魂能放下过往,转世投胎则好,若不能,那么,她便以怨克怨,渡化恶鬼,将它们带入阿鼻地狱,永不能轮回转世。 她们二人,珠联璧合,是冥界天生的渡恶使者。 “小姐保重,不必为我们难过。我们本就无魂无魄,大不了重修千万年。只希望那时候,能够再次遇见您。” 说完,两人身形慢慢淡去,终于在看向孟七的无限留恋中,消失不见。 “曼珠!绛珠!” 孟七忍不住大叫。 她忽然失去了力气,砰的一声摔落在地上。摊开手心,那里正静静的躺着一朵曼珠沙华和一颗绛珠草。掌心握成了拳头,她的眼泪滴落在地上。 “曼珠、绛珠,对不起。” 虞姬和小丘流着眼泪,靠近孟七。二人也不知如何劝解当下的情形,只能默默的伫立在她身旁。 一行人正沉默着,有欣长的白色身影从铜柱中,慢慢显形。 “阿七。” 一百多年来,未曾再听过的声音传来。还是那样熟悉的温柔。 孟子莫,终于出现。 【09】 孟七嘴唇微煽,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却硬生生吐露不出半个字眼。 “阿七,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孟子莫身形淡淡,来到她的身旁蹲下。 “我也很想你。” 孟七在心里说。她抬起眼睛看着孟子莫,眼泪不争气的齐刷刷流下,大滴大滴掉落在地上。 孟子莫慌忙伸出手,想去帮她擦拭眼泪。 那手,却兀自的穿过了她的脸庞。 他神情一有刹那的微怔。片刻后,放下手,轻轻的笑到: “我都忘记自己是个已死之人,如今想抱抱阿七都是一个梦了。” 孟七脱口而出: “都是我的错。” “和阿七无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是我的错。我都知道了。子莫,我都知道了。”孟七哭着,她手忙脚乱的摸着身上,找莲藕人。发现不在身上后,又连忙看向虞姬。 虞姬连忙从从怀中取出莲藕人,递给孟七。 孟七献宝似的将莲藕人递到孟子莫眼前,又是哭又是笑: “子莫,阿七是不是很厉害?这是瑶池里十世莲生的莲藕人,只要你魂魄入内,就能死而复生了。” 孟子莫笑着看她: “阿七,没用的。” 孟七不管不顾,想拿手扯他的袖子,和从前一般撒娇赖皮。但试了几次,手中仍然空无一物,她就哭道: “有用的,子莫。你试试好吗?你要相信阿七。” “子莫,阿七要你活着,帮阿七剪指甲、给阿七梳头发、阿七需要你。” 孟子莫将手停留在孟七的头发上,似乎真的触碰到了一般,一下的一下的顺着她鬓角的碎发: “阿七。我的魂魄,已经和镇魂塔融合在一起。这座塔是我,我就是这座塔。如今你打开了镇魂钉,我也该离去了。这塔失去了魂魄,必定会坍塌。阿七,你要保护好自己。” “阿七,死去的人已经死去,而活着的人才需要你。” 孟七不可置信的看着孟子莫: “怎么会这样?子莫,你告诉我为什么?” 孟子莫没有回答她。 他的身形慢慢化成一道浅浅的白光。终于,在孟七手忙脚乱的抓扯中,消失不见。 “子莫!不要!” 孟七倒在地面,崩溃的大叫。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地面开始摇晃,镇魂塔的屋顶,窸窸窣窣的掉下一些成块的泥土沙石。 虞姬和小丘连忙试图将孟七从地上扶起,要将她带离这里。 孟七一掌将二人推开:“你们走吧。” 分卷阅读135 虞姬不管不顾的上前拉着她,哭道:“掌柜的,你别这样。孟子莫希望你好好活着。你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 孟七只觉得心如死灰,她再次用力将二人推开,在身周结起了结镜,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只见结镜内,她浑身渐渐发出金色光芒,她的身形,也随时慢慢变淡。而同时,摇摇晃晃的镇魂塔竟然开始平静下来,不再掉落沙石。 “她要自散元灵,用金身驻守镇魂塔!” 虞姬慌乱的大叫:“掌柜的,不要!” 小丘见状,狠了狠心,从怀中掏出幽冥镜,对着孟七。 只见幽冥界霎时大亮,变化成数倍身形的镜子。不多时,冥王从镜子内走出。 他径直走进了孟七的结镜内,将她手中的莲藕人向镇魂塔掷去,莲藕人化为金光,将镇魂塔重心重定。冥王抱着孟七,在她耳旁轻声说道: “阿姜,不要。” 孟七睁开眼,就见冥王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里眸里,糅杂了深深的疲惫和担忧。不知为何,冥王脸上的皮肤竟然横七竖八的交错着无数的伤痕,那些伤痕里,正在往外,慢慢的溢出黑气。 孟七又惊又疑: “冥十夜,你这是怎么了?” 冥王微笑,虚弱地朝她摇着头,他抬起手触摸着孟七的皮肤。 孟七将他的手抓住,送到跟前一看,不出意外的,那只手,也和脸如出一辙。皮肤上无数裂开的伤痕,正往外冒着黑色死气,更糟糕的是,那些死气越来越多。 于是,孟七亲眼看见,冥王手背上的一块皮肤,掉了下来。冥王闷哼一声,终于在她怀里晕了过去。 “冥十夜!” 孟七摇着她,焦急地大叫。 “司姜神,你从来只管自己,可何曾为冥王考虑过一丝一毫?” 小丘站在不远处,闷闷地出声。他抬起头,勇敢的看着孟七: “你可知道冥王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可知道为何他最近没有亲自陪着你去东海?你可知道,夺人余生,凝魂聚魄,毁阴卷,改人命,乱轮回这些事的因果报应,都由谁承受了去?” 孟七看着小丘,愣愣的出神。 是她吗? 冥王这个样子,是她害了他吗? 见冥王神智不清,小丘再也忍不住,一五一十地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入脉倒了个干净。 原来冥王默默承受的,不仅是拿了瑶池泉眼,下凡历劫这一件事。 从对孟七动情那一刻起,他就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收拾残局,为她只手遮天,为她承受所有任性后的因果报应。 夺人余生、凝魂聚魄,毁阴卷,改人命,乱轮回。这些事,一件一件,皆是逆天而行,有悖天伦。这些因果,化成七十二道天雷,一日一道,一道比一道重,应在了冥王身上。 天雷入体,烧身灼神。 将冥王的身体和灵魂,一遍遍的撕裂,一遍遍的打散。让他日日饱受元神聚散之苦。 纵使冥王万年修为,一界之主,也需要全部的心力去应付和承受这样的痛苦。 即便如此,在他每日恢复元神的深夜,还是通过幽冥镜,操心着孟七的一举一动。即便自己粉身碎骨,神形俱灭,他也放不下心她。 “今日,本是冥王承受天雷之劫的最后一日。过了这日,他就会回到你身边,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陪着你胡闹。但是不曾想,你竟然要自散元灵。所以,他不顾一切的赶来了。哪怕自己尚未恢复,哪怕自己可能灰飞烟灭。” 末了,小泥鳅精补充到。 那时,冥王以传授他法术为交换,让小丘替他保守秘密,让他日日汇报孟七动向。小丘感于冥王知遇之恩,感于冥王对孟七的眷眷之情,便应承了下来。 冥王对孟七,爱得入骨,掏心掏肺,从未保留。 他希望,这份深情能够得偿所愿,有所回应。 孟七干涸了好一会的眼眶,又很没出息的涌出小溪。 她无言以对,紧紧的抱着冥王,希望他能感受到她的回应。 就在二人紧紧相拥之时。第七十二道天雷,自镇魂塔尖,传了下来,朝着冥王直劈下去。孟七下意识地将冥王抱得更紧,她微微前倾,试图用自己的后背,抵挡天雷。 电石火花间,冥王清醒了过来。他翻身跃起,将孟七护在自己的身下。 “阿姜,我怎么会舍得你受一丝一毫伤害。” 冥王在她耳旁轻轻说道: “身为司姜神的男人,这点小雷都挡不了,也太丢人了。” 孟七亲眼见着冥王身形聚散,化成无数碎片消失。她如同被人抽去了魂魄般,呆呆的跪在原地,空洞的盯着半空,一言不发。 空气中有淡淡的焦灼味,小丘和虞姬伫立在一旁,垂直脑袋,默默地哭泣。 孟七不喊、不闹、不哭。 绛珠和曼珠身死,她悲痛不已,尚有余力,因为她知道,在很久以后,她们仍 分卷阅读136 旧能够在冥界重生。 孟子莫神形俱灭,她痛彻心扉,自散元灵,试图和他一同身死,用自己的金身,代他赎罪。 而冥王,她从来不知道,冥王也会有消失的一天。 如果他消失了,她要怎么办呢?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不知从而而来,去往何处。她就如同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偶般,麻木不知自己。 半晌,她木木的转向小丘: “他会消失吗?” 小丘摇头,他不知。 孟七忽然莞尔一笑,眼圈红红: “他不会的,他那么不要脸。都没把我骗到手,怎么会消失呢。” 话毕,又自言自语: “冥十夜,你不是一直说,我脾气不好,除了你没人要吗?冥十夜,我答应你,如果你重新出现,我便嫁给你。做冥界的王母娘娘。” “你听见了吗?十夜。” “听见了。” 空气中,冥王慢慢又重聚成形,他脸上的皮肤,已然恢复,虽仍旧苍白,但却是完完整整,分毫不损。他看向孟七,依旧似笑非笑,只是眸子深处满是喜悦: “阿姜,说话可要算数,不然本王会遭报应的。” 孟七忽地就哭出来,她抬起头,又哭又笑: “一言为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