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为皇太女》 分卷阅读1 《吾为皇太女》作者:谢与迟 文案: 齐王纪潇,乃帝之“独子”,才貌兼备,誉满天下,上至满朝文武,下至巷口垂髫,无不赞之当世一奇人也。 却有一个秘密:她是女的。 纪潇满十八这年,帝后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最后定下八字方针:道士批文,男妻镇命。 于是这等“好事”便降在了无才名、无家底、性情温和好操控的林府三郎身上。 孰知成亲当晚,齐王与妾室同房。 林今棠: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庆祝。 —— 纪潇一直为一件事发愁:她的美人夫君太过乖顺了。 遭了排挤一声不吭,受了委屈也假装没事人儿,恭谨隐忍,温柔听话。万一哪天自己出远门,他在京城受了欺负没人撑腰可怎么办? 直到她不小心撞见林公子杀人,一刀封喉,眼里看不见温度。 他含笑将刀刃抵上她的喉咙:殿下,您该送我一样把柄。 纪潇:我没有把柄。 她拉着他的手往下,一脸真诚:我真的没有。 林今棠:…………? —— 感情线练手,1v1 避雷: 1.男主绝世美人,隐忍,阴郁,弱鸡都是装的。 2.女主绝世酷哥,强大,明媚,以后继承皇位。 3.男主天生直,但因女主马甲不可能掉得太早,所以会有“恰好喜欢这个人无关性别”的剧情,完全接受不了的话慎入。 4.微虐男主,整体还是甜文的0w0 一句话简介:登基发财娶郎君 立意:世人皆苦,亦甜。 内容标签: 甜文 女扮男装 搜索关键字:主角:纪潇,林今棠 ┃ 配角: ┃ 其它: ☆、楔子 成康二十年,帝昭告天下,封皇长子潇为齐亲王,赐封地齐州,满京沸腾。 同年,皇后寿宴上,提起齐王已是二九婚龄,帝当场宣布要为齐王择妃,西京又一次沸腾。 要说这百姓们,可不单纯是看热闹,而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谁不知道齐王乃当世一奇人,纵观他这短短十八载人生,便足矣在史册留下一笔。 三岁习文四岁习武,七岁便能随口作对子;九岁随外祖南下时机缘巧合立下剿匪之功;十一朝堂听政,又随皇帝微服视察,感慨民生多艰,捐出节俭下来的全部私产为民间创办公立幼学堂;十四初登战场,便大胜蛮夷,屡屡立功,平息数次战乱,而百姓们惊奇发现,这战中生活非但不比往日差,反倒蒸蒸日上。 至今不过十八,细数起近年来的利民之策,十之六七皆有齐王的影子。 这等奇人降生于世,当是国之幸,朝廷之幸,百姓之幸! 这一听说齐王要娶亲,纵使还没定下人选,京城百姓们也高兴得很。 纪潇出城门的一路上,收到的祝福与贺礼,竟占满了亲卫们的双手,险些还拿不下,落在肩头的手帕与花瓣更是生生将她肩头砸出了脂粉香。 她这一趟是往封地去的,虽说作为皇家唯一的“儿子”,她还是得留在京中,但封地的府邸刚刚建好,自己手下的兵也得到齐州安置,故得往返一回。 百姓始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队伍,至城门口时,她调转马头,朝百姓拱了拱手,朗声道:“多谢大家所赠,小王明白大家的心意。此去齐州,途径汲县一带,连年大旱扰得那儿的百姓饥苦不堪,吾欲将大家所赠之衣食带往汲县,代诸位施恩积福。” 百姓们送的东西并不贵重,一小袋米,一小筐鸡蛋,用碎布包着,他们知道齐王不会真正看上这些东西,却仍想表一份心意。 本就是爱戴齐王才如此送礼,这会儿还听齐王说要用这些东西去赈灾,顿时颇有一种做了赈灾英雄的骄傲。 众人呼声愈发之高,竟排山倒海般地齐齐跪下,喜送齐王。 这事传到宫中后,成康帝又被贵妃吹了一口枕边风。 刘贵妃:“齐王英杰才俊,的确民声颇高,妾听说,西京百姓们,都称齐王是天人下凡呢……” 刘贵妃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似的,一惊一乍,连忙掩住了嘴:“哎呦,妾失言。” 成康帝哪能听不出她话里挑唆的意思,摆摆手道:“北突厥一战,吾儿确实功不可没。” 刘贵妃捏了捏帕子,不甘心地继续吹:“不过,妾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成康帝打了个哈欠:“不该说就别说。” 刘贵妃挣扎:“妾想了想,果然还是该提一句,齐王虽然英明神武,可到底是比不过官家您,这些百姓如此想法,倒是有些忘本了。” 成康帝并不吃她那一套:“吾就这么一个皇儿,她常年在外,代表着吾脸面,自然不敢丢面。” 说到这份上,刘贵妃终于默了,独剩眼神中有不甘。 这齐王也就是占了独子的好 分卷阅读2 处,否则哪个皇帝能忍得下自己儿子这般出色? 齐王功成名就这么多年,多少臣子轮番上奏请立皇太子,官家都不予理会,这岂不是正好说明这父子二人只是表面功夫?若不是忌惮,官家怎会到纪潇十八岁了才给他封王? 且等着吧,她腹中这个孩儿,让宫中好些个经验丰富的嬷嬷看了,都说是儿子。等官家老来得子,还能不宠着捧着? 次日,皇帝早早散朝,去了清宁殿,与皇后相商齐王娶亲之事。 这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双双对视,相顾无言,良久齐齐叹了一口气。 私下对着发妻的时候,皇帝都亲切地唤她小名:“容容,事情考虑得如何了。” 苏皇后摇摇头道:“妾替阿鱼的婚事操心了也有两年,始终难以定下一个章程,再这样下去,阿鱼年纪便有些大了。” 阿鱼正是纪潇的乳名。 成康帝听了便有些不舒服:“如何就大了,十八岁的儿郎,正是年轻锐气时……” 不等皇后提醒,他便又补充一句:“便是寻常公主,十八寻驸马,也无人能置喙一句。” 苏皇后却道:“自是没人说什么……臣妾只是担心,阿鱼受过腹伤,不知可有什么后遗症,没准越往后拖,子嗣便……越是艰难。” 成康帝听了,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了。 他登基以来,勤政爱民,盛世太平,唯独对天下说了一个巨大的谎。 ——传说中的皇长子,威风凛凛的齐王,京城所有妙龄小娘子们的梦中情郎纪潇。 她,是个女的。 这事说来话长。 开国高祖武定天下,铁血手腕,壮年时完成大一统,却也留下凶名。 当时便有道人预言,纪氏一族受煞气所扰,注定男嗣不兴,三代必绝。 那道人当然是被当场问斩了。 可没想到,这预言竟不是信口胡诌,高祖原本的儿子死的死,病的病,残的残,磕磕绊绊才能保下那么一个血脉勉强长大,却志不在帝位,不惑之年刚过,便迫不及待地传位给成康帝,自己当着太上皇住在行宫,逍遥度日,便是这样细心修养着,也刚过半百就过世了。 成康帝乃他独子,倒是比自己父亲强一些,这让满朝文武舒了一口气。 他登基时二十有四,一妻四妾,有过五个孩子——都是女孩儿。 接连得女,成康帝不由想起祖父所得预言,于是又找来一道士测算。 道士直言他此生无法得子。 可见道士是个需要长记性的技术活。 是的,这个道士,也被处死了。 成康帝虽然震怒,却是信了的。 高祖当年乃被灭满门的世家遗孤,立业时孤身一人,因此大晏并无宗室,皇室血脉稀薄至此,竟连个能过继儿子的远房亲戚也找不出。 成康帝怎会甘心这辛苦操劳下来的千秋基业传承不过三代便要让位? 彼时恰逢纪潇出生,皇后怀了双胎,一龙一凤,头一次后宫有女人怀了男孩,却连高兴的机会也不肯给成康帝,那男孩头一个抱出来,却是个死胎,反倒是迟了许久险些闷死在娘亲肚子里的女孩好好活了下来。 当日成康帝守在产房外,见到自己的第七个女儿,不知怎地,便想起昔朝诸侯分割天下时,曾有一女诸侯领兵称王。 ——必是天意。 独她一人与一个男孩同一胎。 独此时他才想起了女王鲤姬。 故而他取半边,为这女孩取名阿鱼,对外宣称女孩是个死胎,皇长子出世。 当夜见过这一切的人陪着皇帝做完戏以后,除乳娘与忠心近侍外,皆被遣至行宫,秘密流放。 自此以后,他将纪潇养在身边,着男装,习君子礼,灌输以大丈夫之道,对她的要求比历朝历代对皇太子的要求还要高。 本想着若这丫头是个不能成材的,那便宣称皇长子急病去世,后宫再多一个公主出来也没什么人会在意,若是能成材,便立皇太女。 直到纪潇越长越大…… 她十四岁时,个子便窜过了成康帝,六十斤重的剑提在手上跟拎木棍似的轻松,十八岁时与几位北衙将军在一起,竟长得差不多齐。 面容俊朗不分男女,声音亦是略显低沉,骨架虽窄,但因她长得够高,丝毫不显羸弱。反倒因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气场,显得有些儒将风范。 见文官时做谦谦君子,见武将时又不拘小节,总而言之……成康帝实在看不出来她哪里像女的。 于是也就将错就错了下来。 成康帝坚信,只要知情者不说,完全可以把这个秘密藏一辈子! 再说当前,成康帝略一思索,又道:“若实在无法,我只能让潇儿娶位男子进门了。” 苏皇后面上一喜,道:“妾也是这般想过的,今时男风并不遭人避讳,闽地不少贵族更是有聘契兄弟的惯俗,咱们阿鱼也可以效仿之,在身份过得去的官家子 分卷阅读3 中挑一个公子出来。只是寻常人家纳男子……都是为侍君,论起来便是妾室,可阿鱼这边,妾思来想去,却还是觉得正室为好。” 成康帝认同。 纪潇亲王之尊娶个男人,这男人总不能比驸马差太多吧,可配得上驸马的人多半都是世家高官的嫡子,这些人不管哪一个拉出来,都不是可能当妾的。再说自己最疼爱的孩子的夫婿、未来孙子的父亲,若只是个身份低贱的玩意儿……成康帝想想也不太高兴。 还是正室好,虽不合礼制……可成康帝早就是铁了心要把礼制破个遍的。 只是礼部那帮家伙啰嗦起来烦得要死,还得用点别的方法堵他们的嘴。 皇后继续说:“同床共枕之人,自然会知道阿鱼的女儿身,未免是个把柄,倒不便找位高权重的世家子,也不便是个性子刚、有野心的,最好无才无名,无权无势,也无甚旁的本事,家中简单,这种才好操控些……” 成康帝越听越无语:“容容,我们的儿……不是,女儿,难道要找个废物相伴一生不成?” 苏皇后难过不已:“妾也不愿如此,可您非要阿鱼以男儿身立业,妾有什么办法呢。” 成康帝一听,得,再说下去便又是自己的错了,于是道:“你先挑选些个你觉得合适的,到时候让潇儿自己拿主意吧。” 不久,成康帝便召来一个名道士,为齐王测算姻缘。 这一算不得了,只道是齐王命中有劫数,且不易有子,须娶一男子压阵正室方可破。 这下大臣们不管信不信那道士,都不敢多吐一个“不”字,否则要是招来一个“欲害齐王”“耽误皇族子孙延绵”的帽子,自己全家的头也不够砍啊。 皇后随即下了口谕,让众夫人将家中适龄男女的画像交一份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发点红包~本周内每一章底下留评都有~ 感兴趣的话收藏一下文章哦w 补充说明: 1.背景属于架空混搭。看起来像唐宋时期只是源于作者个人爱好故而借鉴一二,另有大量私设穿插出没,因此不必考据。 2.男女主履历都有金手指色彩,爽爽就好,不要较真_(:3)∠)_ 3.咱们这篇文是皇家有真情的设定。 4.纪潇身高用现代标准来说可以想象成180,男主比她高一点点,我女主是个酷哥儿!不许嫌她高~ ☆、苦蓢 武安侯夫人林王氏回家时,一辆陌生的车驾刚刚走。 王氏有些疑惑,进了门问门房,门房道走的人是老夫人请的画师。 王氏心中预感不大好,果真回去一问,自己的婢女便说那画师去过涵轩堂,待了足足一个半时辰。王氏登时沉不住气了,连忙去找老夫人:“大家,您可不能把三郎的画像交出去。” “晚了,我已经让人给长公主府送去了。”老夫人称关氏,正拉着孙女儿陪她说话,说得正高兴,被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打断,神色不免淡了些。 王氏顾不上别的,惊呼道:“您怎能如此,芍药,快去把送画的人追回来。” 芍药乃她贴身婢女,听了话,便立刻去了。 “怎不能。”老夫人不悦起来,“那是皇后亲口吩咐下来的,说得明明白白,家中适龄、未定亲的郎君娘子都要交副画像,我这个老婆子还能违背不成?你还怪起我来了?” 王氏一向柔顺,几乎未有与婆婆顶嘴的时候,被这么一责怪,便落了眼泪:“大家,我不敢责怪您,可是三郎……以三郎之姿,那画像交上去,极可能被挑中。” 老夫人反问:“挑中又如何?齐王是官家独子,未来继承大统之人,还委屈了你那三郎不成?” “大家,您知道的,男子进了皇家,那就要身不由了。”王氏哭着道,“日子过得委屈不说,日后也没法传宗接代,连个给他养老的都没有,您让三郎以后怎么活啊。” 老夫人不为所动:“他要是真能进王府,自然是王府给他养老送终。” 王氏看透自家婆婆冷心肠,不禁想起了什么,一时激动道:“娘!三郎是您嫡亲的孙子,当年二叔子断了子孙福,您二话不说将三郎过继过去,如今您却推着三郎断根。” 老夫人终于大怒,重重摔了杯盏,喝道:“跪下!” 王氏一个哆嗦,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敢不从。林敏儿一直没敢插话,看着自己母亲跪下了,一时无措,连忙劝了一句:“祖母,您莫生气,我阿娘只是一时心急了。” 老夫人没有理会,气得用手直指王氏:“你还好意思提,若不是你那好儿子,我二郎怎会年纪轻轻就溺死?你倒是翻起旧账怪起我来了,你就说,他接回来以后,我可曾短他吃喝、亏待过他?可他有过半分的感恩不成?成日里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这样的人,便是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子进来,能过得了几天好日子?你当娘的随他任性,只好我这个做祖母的来为他谋划前程,我还做错了不成?” 分卷阅读4 王氏泪流满面,想说些什么,外头却忽然传来一声“三郎君”。 随后便是一个低沉但温和的声音传来:“那我在此等一等吧。” 关氏瞪了一眼王氏,让她起来,对着外面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男子入内,霎时整个屋子都多了几分亮色,屋中垂首而立的男女仆从都不禁抬眼,偷偷一觑那惊为天人的好颜色。 林今棠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上有竹纹,玉簪束发,他生得面若凝脂,眼如点漆,风姿特秀,神色是一贯的清冷,叫这一身衬得不似凡尘中人,既雅,又孤。 连林敏儿都不由得借此机会多看几眼,只觉得自己这位三阿兄真是不给京中女子活路,有他的画像在前,其他都只能算得庸脂俗粉了。 又不由暗恼,都是同胞兄妹,作何便差别这么大,她自己也算是貌美,人人都要赞一声的,可见过她三兄的人再见她,都再没了赞誉之词。 林今棠平时是不太喜欢穿白色的,关氏难得见一次,神思不由飘忽了一下,喃喃道:“是快清明了。” 这一声林今棠并没有听到,他一板一眼地行了礼,平静地把祖母、母亲和小妹挨个问候,随后道:“孙儿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午后便出发,前来跟祖母拜别。” 关氏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去吧,多给你父亲……二叔父上几柱香。” 林今棠点头:“是。” 随后他又望向王氏,王氏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精神不济却强颜欢笑地看着他,林今棠启唇,没问前因后果,只是道:“母亲,我走了。” 王氏听他还是疏离地叫自己“母亲”,心里有点泛酸,又想起他从小离开自己遭遇的那些事,更是难过极了,几乎想叫他不要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路上千万小心,到了那边记得回个信。” 林今棠道:“母亲放心。” 他来了也没说几句话,便要离开。 其实也一向如此,祖母不待见他,连晨昏定省都让他在门外拜个揖了事,但凡有见面,也是把事情说了就走。 林今棠早已习惯,也乐得如此。 离老夫人住的慈安堂远了以后,他的贴身随从司棋便忍不住道:“不知夫人是怎么了……可要小的去打听一下?” 他们进去以前,便听到里头有争吵,林今棠没听真切,只知道是在说自己,他也懒得关心,左右那点些骂词对他来说都是不痛不痒,便道:“多嘴。” 司棋立刻便闭嘴了,却也知道郎君并未生气,只是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 自家郎君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不问不管不言,平时若不是自己自言自语地唠叨几句,涵轩堂非得被郎君过成佛堂不成。 司棋回去以后便将收拾好的东西都搬上马车,又让人把午膳提前备上一些,送到涵轩堂。 谁知直到过了午时,饭还没有送到,他这边忙得腾不开手,便抓了个婢女去催,很快婢女回来传信,说是大郎君今日点了道鸭汤,还要给巡逻当值的二郎君送饭,大厨房一时忙不过来,把这事给忘了。 司棋气得眼睛通红:“真是……真是欺负人!郎君马上就要出远门,这一路上颠簸险阻,临行前却吃不上一口热乎饭不成?不行,我一定要把这午膳催出来。” “不必了。”一道声音传来,司棋回过头,见林今棠倚在门边,臂弯挎着一个包袱。 他神色平静,似乎一点也不为这事感到不公:“我又不是去黄泉,用不着做饱死鬼,我们这就走吧。” 司棋鼻尖有点酸意:“郎君,您别咒自己。” 林今棠却只是一哂,那一声里的深意让司棋参不透。 涵轩堂离侧门近,马车也已经停在了这里,林今棠将包袱扔上去,不借任何人的搀扶便跳上马车。 司棋晚了一步,没能扶到他,便又检查了一遍东西,确定什么也不缺后,掀了帘子进车厢。 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人。 郎君刚十八,是个深居简出的文弱公子,出这么远的门,身边却冷冷清清的。 除了他这个随从,便只有一个马夫,一个学了点三脚猫功夫的家丁,说是保护郎君安全的,一辆车便能装下。 司棋不禁嘀咕了几句,林今棠却是听见了,他道:“家中不容易,一切从简,也是难免。” 武安侯家虽是侯府,却十分落败,在京中地位尴尬得很。 先帝之时,林家还是文臣之家,林老爷子寒窗苦读,晚年得了重用,撑起门楣。 然而他两个儿子,长子纨绔成性,次子沉迷医术,都不是能继承他的才学的。 老爷子过世后,长子林晔见家中日子清苦,才终有奋发之心,他虽无文才,却有武略,时值战乱,林晔在军中闯出了一番天地,屡屡立功,官拜将军,当年甚至有“北苏南林”之说,将林晔与当今国丈并提。 然而还没等林晔封侯拜相,荣誉加身,他便在一场大战中捐躯,在牺牲之前,他曾设计拿到敌军的 分卷阅读5 布防图,并亲手斩下敌将的头颅。 当今圣人赞其功不可没,颇感惋惜,追封为武安侯。 只是个虚衔,无俸,不世袭,家中母、妻不封诰命。 林家唯一的积蓄,便是圣人赐下来的千两白银和这个卖也不能卖、搬也不能搬的侯府大院。 彼时林晔三个儿子都还小,家中只有妻妾老母,王氏肚子里还怀着个林敏儿,顶着侯府的门楣,还得养着一些充门面的下人,兄弟林闲非但无法帮衬之,还需老夫人接济。 因此武安侯府一直都过着能省即省的日子,林今棠院子里能配上一个小厮一个婢女,都已是老夫人好面子的缘故了。 司棋见郎君回应了自己,来劲儿了:“可是穷家富路的道理小的是懂的,就是侯府再难,也不能让您这般孤零零的走啊……” 怎么也是个嫡子,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怎么办? “再说,这宋州也不是您想去的……” 林今棠思绪飘远。 不是他想去的又如何? 他在这个家什么时候由得了自己过? 今年年初,他那祖母忽而念起宠爱的次子,念他死在老家孤苦伶仃,平日里连个给他上坟扫墓的人也没有。可宋州离京城路途迢迢,来回一趟便要花去一个月,路费昂贵不说,老夫人那身子骨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于是便想到了林今棠,他一个人去,只需要一辆马车,能省一些,而且他作为林闲曾经的嗣子,给自己的养父扫墓再合理不过了。 司棋见郎君不是很高兴,以为是自己把他说得不舒服了,连忙转移话题,好奇地问道:“郎君,二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林今棠冷淡地敷衍:“是个死人。” 司棋:“……” 您这说了跟白说似的。 倒也不奇怪,郎君要去给养父扫墓,难过还来不及呢,哪里打得起精神应付自己? 可半个月以后,他们安稳抵达宋州,上山以后,司棋便发现似乎是自己想岔了。 林今棠两手空空地来到林闲的墓前,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个时辰,甚至不曾跪拜。 他的眼神冷漠得好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无名碑,司棋只好兢兢业业地替自家郎君烧纸上供,心里默念着“二主人安息千万莫与郎君计较”。 同时心里又奇怪得很。 据说郎君三岁便被过继给林闲,十岁时林闲过世,方被侯府接回,司棋也是那时候被派去服侍他的。 司棋原以为郎君与侯府不亲近,是因为从小不长在侯府的缘故,可如今看来,郎君与养父也并不亲近。 他的郎君简直如同一个石头,一副冷硬心肠,好似谁也走不进去…… 他们总共在宋州只待了两日,便直接回了程。 本来宋州还有些亲戚应该见见,也被林今棠递了封信敷衍了事。 只是其中一匹马儿许是一直得不到休息,有些疲惫,半路上便腹泻起来罢了工。 林今棠自己也不舒服,来时还好好的,走时却又是头晕又是发热,走路都摇摇摆摆。 司棋不禁想到了鬼神上去,觉得是郎君上坟时心不够诚,叫魂儿缠上了身。 他们找了个地方安置,马夫照顾病马,家丁在树林里捡来了柴又去打水,司棋则把事先备好的药和铁壶拿出来,生火烧着,打算煮完药就给郎君做点热食。 林今棠在车厢里昏昏沉沉地躺着,始终处于半梦半醒之间,那梦大多都不好,惊得他一身冷汗未间歇过,他忍不住掀开被子,却又被那一霎的冷意冻醒。 门帘后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林今棠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就被一把刀架在了颈侧。 血腥味涌入了鼻腔。 他费力地睁开眼,只看到一团黑,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外面的三个人已经死了,但很快他便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没有杀意,反而一直在扭头打量整个车厢,外头也传来一点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或许这个人是想趁着车上没人来盗点东西,却没想到林今棠在马车上。 黑衣人看出这是个病号,声音放缓:“你们有几匹马?” 林今棠哑着嗓子,配合地说:“两匹。” “衣服放在哪儿?” 林今棠伸出手,指了指某个方向。 那人松开他,去翻了他指的包袱。 这时黑衣人是侧对着林今棠的,只要他想,哪怕现在在病中施力困难,也有机会反过来制服这个贼。 然而一个转念,林今棠便放弃了。 他不确定这个人武艺如何,或许这个机会只是空想,外头的人还活着,说明这个人应该没有杀意,若只是破点财,自己没必要拿命去赌。 黑衣人很快就扒拉出来一件衣服——只一件,多了都不要的,随后撩开帘子利落地断了马身上的绳子,骑上便走。 外头三人这才被惊动,大呼小叫了一阵。 司棋掀开帘子时,林 分卷阅读6 今棠手里还摊着被放进来的东西,有些怔愣。 司棋着急地问:“郎君,您没事吧,这是怎么回事啊!” 林今棠回过神来,道:“没事,那人路过,买些东西罢了。” 他说着,将手里的碎金递到了司棋面前:“倒是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女主已会师~ 【小批注:古人称公婆为舅姑,为了避免出戏,文里直接用“大家”和爹娘。】 ☆、苦蓢 等司棋点了灯,便发现车里多了不少血迹。 三个仆从心有余悸,担心那人是被人追杀,怕有恶徒追上来,不敢再多停留。 马夫哄好了那病马,勉强启程。 未料天公不作美,走了没一段路,便下起了大雨。 这雨对于当地百姓来说,是及时雨,因为此地已近旱区,近年降雨少,每一次都很难得。 对于林今棠来说,只觉得潮。 他们尚可到里头避雨,可马儿却躁动得很,马夫怕马儿不听话擅自跑起来,只好淋着雨小心翼翼地驾车,走了半天,眼尖的司棋发现一处看起来较深的山洞。 这路明显不好走了,只能暂且找地方歇歇,马夫便将马在附近找地方拴了,撑着伞、带上夜里能用到的东西,护送小主人进了山洞。 然而一进去,三个仆从便感受到一道逼人的视线,这才猛地醒悟。 是了,方才那“打劫”之人也是往这个方向,走这么远就发现这么一个能藏人的山洞,他难道不会也在这里避雨吗? 唯独林今棠早就想到这一点,主动开口问:“兄台,半夜降雨,难寻他处,可否容我们在此处歇息?” 心里却想,便是那人不答应,他也不想挪地方了,这山洞里比车厢里温暖许多,起码不会三面漏风,他精神不济,不愿再折腾了。 半晌后,他才听到深处传来一声略显古怪的“嗯”。 四人这才在洞穴里安置下来,洞穴还算大,于是两边人各居一头,给彼此留足了觉得安全的距离。 林今棠脑袋发胀,很想不管不顾地睡过去,司棋却不停地摇他,自以为很小声地说:“郎君,您别睡过去啊,万一待会有什么事小的叫不醒您……” 林今棠微微皱眉,但语气听起来仍是耐心的:“不会的。” 河南道上,受了重伤,打劫衣物却不图财,出手便是金子,林今棠对黑衣人的身份也有一些模糊的猜测,总归跟朝廷或是军队脱不了干系,肯拿金子换马匹的人,不至于滥杀无辜。 洞中人听到了司棋所言,出声道:“大可放心,我不会伤你们。” 听了这句保障,司棋心中稍定,但也不敢不警惕,别看自己这边人多,不会功夫与会功夫那可是天壤之别的。 他把毯子拿出来,想铺在地上好让郎君坐得舒服些,林今棠却嫌冷,将毯子往身上一裹,把司棋的腿当枕头,直接躺在了地上。 司棋暗想郎君细皮嫩肉,哪里受得了在这样硌人的地上睡觉,然而林今棠竟一直安安稳稳地躺着。 只是不知为何,分明身体是困倦的,却怎么也睡不着,反而神思越来越清醒。 可能他天生无法在不熟悉的地方安睡,也可能是血腥味太过明显…… 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林今棠爬起来,翻了翻包袱。这包袱里还装着他一身干衣服,是司棋担心他被淋湿装进去的,不过雨虽大,却无风,他们撑着伞,走的路又不远,因此只湿了下摆,没有必要换。 他将那衣服取出来闻了闻,确认是干净的,才向洞穴深处走去。 这洞其实也没有多大,只是中间有一块大石挡住了里头那人,才让人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林今棠走过去时,那人竟没有动静,他想了想,将衣服搭在石头上,正要离开,那人才忽然惊醒般:“站住,你做什么?” 林今棠没有回头:“您骑马来的,想来衣服是湿了,这身衣物是干净的。” 黑衣人顿了几息,才道:“不必。” 林今棠这才说了实话:“血的味道太重。” 黑衣人:“……” 身后窸窸窣窣了一阵,衣服被拿走了,林今棠这才迎着司棋敬佩的目光,躺回自己的毯子里。 他默默在脑海里从庄子背到易经,不知是哪一篇起了作用,终于让他睡了过去。 一夜凉寒为席,谁也没有踏实,全靠着那点倦意,让身体稍稍得到休息。 凌晨雨停时,黑衣人默默睁开眼,按着腹部起身瞥了一眼。 时候正好,那四人皆在沉眠。 黑衣人每一步都落得悄无声息,步子在经过林今棠身边时,微微一顿。 此时天光微露,足以映出他的模样。 昨夜昏暗之下没仔细看,竟险些错过这样的绝色。 他乡遇难,得瞻一美人,也算幸事一件。 待黑衣人离开后,林今棠眼睛睁开 分卷阅读7 ,那里面亦是一片清明。 金丝边蟒纹靴,若未有下属换上他的靴袍冒充他引开追兵的情况,那便只有齐王了。 另一头,纪潇把玉佩咬在嘴里忍痛,驾马一路狂奔。 进城前,她在郊外生了火,将垫在屁股下的那身黑衣和从美人那儿要来的第一件衣物一同烧了个干净,随后才与亲兵汇合。 亲兵中有一女扮男装者,暗卫出身,自幼侍奉于纪潇身边,故而上战场时,也被带了过去。长久以来,众人便也习惯了齐王身边处处都有这么个女卫在。 荆雀被单独急召,见主人不先处理伤势,反而屏退了众人,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 却听主人用那镇静的声音踌躇了一会儿:“你可有带……那个……” 荆雀:“那个?” “嗯,那个……每个月的那个……”纪潇眼睛一闭,心里一横,“月事布。” 荆雀:“……” 听这语气,险些以为主人要取谁的项上狗头呢。 等纪潇把自己收拾清爽了,才让随行军医来诊治,军医出自太医院,也是“知情人”,纪潇小时候大病小病便都是由他诊治,如今年纪都一大把了。 他一探脉,便不住叹息,给纪潇处理完伤口后,忍不住提醒道:“请您注意身体。” 纪潇心虚地看看帷幔,“嗯”了一声。 军医开完方子便离开了,荆雀拎着方子去煎药,一出门便被一帮男人七嘴八舌地围住了。 “齐王怎么样了?” “方才杨太医为何叹气?可是严重得很?” “齐王明明伤在肩膀,为何回来时捂着肚子,难道中了内伤不成?” 荆雀:“……” 她将手贴在腰间的鞘上,咔哒一声,便将刀柄推出去几公分,周围人见状纷纷退开。 荆雀冷声道:“主人失血过重,需补血静养,诸位莫在门前叨扰。” 说罢又随便拽了一个人,让他去取方子送到厨房,自己守在了屋门口。 数日后,汲县。 林今棠一行人寻了地方安顿。 按照原本的路线,他们本可以一直露宿郊外,实在是林今棠断断续续地发热,便是他自己说没事,司棋也始终不放心,于是便在汲县停留一日,找个舒服一些的地方住上一晚,顺便找个大夫看一看。 林今棠自己就通医术,这一点林家人皆知,他师从养父林闲,算得上打小耳濡目染,便是回到侯府,也仍时常捧着医书。 司棋误以为自家郎君对养父有濡慕之情,也是有这个原因在里头。 但这回林今棠给自己配了药,也不见起效。 他自己其实清楚,这病不好一是始终得不到好的休息的缘故,二是心病所累。 从宋州回来的那日起,他阖眼必逢噩梦,神虚自然体弱。 大夫来看过以后,不痛不痒地嘱咐了几句,又开了个方子,司棋照着方子一对,得,跟郎君自己配的方子一模一样,这大夫是白找了。 他拿着方子去煎药,又做了些热食给林今棠端来,看着郎君吃的时候,有些踌躇要不要说。 林今棠放下筷子,抬眼问他:“你有什么话?” 司棋顿了顿,道:“小的……方才见客栈外围了许多难民,都是来求吃食的,咱们车上……” 林今棠却已经垂下了眼,淡淡说:“城里有粥棚。” “粥棚是按人头领的,可外头那些人,不是儿子夺了老父的食,便是男娃夺了女娃的食……”司棋看着郎君不为所动的样子,声音变得呐呐,“都是些吃不上粥的可怜人。” 屋子里静默许久,林今棠起身钻回了被窝。 司棋有些失望,心想自家郎君还真是个硬心肠,车里还剩着不少粮食,就算舍去一半,也够他们抵京了,侯府虽然不富裕,可老夫人和夫人也时常做些善事的。 却听床榻那头传来一句:“最多舍三成。” 司棋一喜,连忙把刚才的念头抛下,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能那样想郎君呢,郎君到底还是心善的…… 他“哎”了一声,将残羹端下去分给自己人吃,又去车里取了些干粮送出去。 或许是因床榻柔软舒适,一夜下来林今棠体热退了不少。 第二日司棋就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神色大骇:“郎君,不好了,听说汲县要关城门了。” 林今棠刚起身,有点目眩,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桌子:“听谁说的。” 司棋道:“就是掌柜说的。” 他们住的地方,是镇上唯一一家还敞着门的客栈。汲县连年旱情严重,早已没了生意可做,客栈老板兼掌柜开门迎接过路人,也只图稍稍补贴家用,实则他们也正打算收拾东西举家南迁。 林今棠打理好自己出门时,就听见掌柜在楼下与儿子相谈。 “什么缘故都没有,怎么可能突然关城门呢?那你可有问这城门什么时候 分卷阅读8 能开?” “问不着啊,守门的士兵一问三不知,说是听命行事、无可奉告。”掌柜儿子说,“爹,您也别担心了,齐王的兵在城里头呢,出不了什么事。” “可若是没有出事,那怎么会关城门,不行,你再去打探打探。” “哎……好吧。” 林今棠不由得想起齐王身上的伤,料想没准关城门是为了抓刺客什么的,便没有在意。 然而当日午后,便有人重重敲门,掌柜举着棍子站在门口,不敢给人开门。 只听见外面有人哭喊:“害死了我孩子的人就住这里,我家三牛昨天就是吃了他的东西,才变成这样的!” 司棋的脸色刹那变得苍白起来,颤着声音问:“郎君……他们说的,该不会是……咱们吧?” ☆、苦蓢 林今棠走下楼,掌柜见了他那镇定的模样,也不由得冷静了些,等着他开口。 林今棠却直接将门打开了。 门口哭诉的妇人猝不及防,险些摔倒,林今棠扶了她一把,看向妇人怀里奄奄一息的男孩。 小孩脸上通红,紧闭着眼冷得哆嗦,嘴角不住溢出些秽物,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今棠取出一条帕子裹在手上,试了下他的额头,掀开他的眼皮和嘴唇看了看,又将他衣服拉下来些。 妇人反应过来,紧紧护住小孩,怒道:“你要做什么,不许你动三牛。” 林今棠看着小孩身上鲜红的斑瘀,吐出四字:“伤寒之状。” 司棋大着胆子到郎君身边来,一听这话,连忙道:“伤寒?那怎会是某给你的吃食有问题,当是你这孩子受了风才是!” 他跟在林今棠身边久了,对这些病症也能说出个一二来。 林今棠神色有点肃重,将欲拦在他面前的司棋拽回门内:“不是一般的伤寒,可能是瘟疫。” 司棋定在嘴半开时,半晌后,哆嗦着问:“郎君,你说……是什么?” “瘟疫。”林今棠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围观者也都听到了。 顿时众人都顾不上看热闹,只想离那对母子越远越好,一时间摔倒之人无数,哀嚎声和孩子们的哭声不绝。 妇人嘶吼道:“你,你胡说!你这是随口编出来的谎话,乡亲们不要信他。” 却没人理会她,人们最惧瘟疫,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们也不敢再凑上来。 司棋难得反应这么快,迅速将门关上,将板凳桌子搬来抵住门,林今棠拿火柴点了火,将帕子烧尽,语气平静地吩咐:“打盆热水,取皂角来,我洗手——你们最好也洗洗。” 掌柜原本还担心他刚才碰了那小孩会否沾上疫病,这会儿看他从容不迫地做这些事情,硬生生流露出几分得道高人的风范,又心安了些。 “小郎君莫非是行医的?”掌柜问。 林今棠本就想让他心安,直接夸大了道:“祖传。” 掌柜又问:“那这城里瘟疫,却又出不了城,咱们可怎么办啊?” 打来热水的家丁忧心忡忡地问道:“三郎君,城门关了,该不会就是为这事吧?那这……岂不是叫我们这些在城里的人等死吗?” 林今棠边洗手边说:“不要乱说,瘟疫虽可怕,但只要没染上,就有应对之法。从现在起,但凡出门,必须罩住口鼻,水一律用自家井里的,必须烫开才能喝,杯子也都要烫一遍,煮饭吃饭前烫一遍碗筷和锅具,粮食暂且用自己的存粮,马的食物也要仔细。我们还算幸运,齐王的兵队就在城里,他们封城门,说明已经开始应对了,这比让瘟疫四处传开的要好,只要闭门撑过几日,等齐王的人将病患隔离,我们便算是安全了。” 众人一听,顿觉安心,掌柜连忙将自己妻儿老母召过来,把这话复述了一遍。 又道:“这位小郎君说得不错,封住城门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咱们闭门不出,就能躲过去!” 掌柜儿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林今棠:“昨日这郎君的小仆不知煮的是什么药……” 林今棠知道这事不能瞒,大大方方地道:“某染了风寒,前些日子便有了,方才那小孩除了发热,还有呕吐之症,身上起斑瘀,气重带喘,畏寒,这些我都没有。你们若不放心,我便独自在屋中待着不出来便是了。” 掌柜嘴角扯出一个笑,却说不出一句客套话。 五大天灾属瘟疫最令人畏惧,倒也能理解,林今棠又道:“你们若是有人发热或呕吐,可立刻来找我。” 说完便回了客房,从里面插了门闩。 司棋被锁在外面,下了一跳,连忙敲门:“郎君,郎君您好歹让小的进去伺候您啊。” 林今棠的声音传出来:“你每日只负责给我送饭,放到门前地上便可。” “郎君,小的知道您不是染了疫病,您让我进去吧。” 林今棠道:“不管我染没染病,都不便与你们接触,否则你们也会遭人防备。行了,你去给我取几本书来,我自 分卷阅读9 己读书,用不着伺候。” 司棋简直急得要哭,然而见林今棠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也只能去取书。 林今棠听见门口清净了,便开了一丝窗户缝。 街上已然变得空荡荡,只有先前那个妇人抱着孩子呆滞地坐在地上。 林今棠想起有人与他说过:你生为草芥,便要知道命不由你,到处哭诉你的可怜有什么用,不过是给别人添一段见闻罢了,你看,有人来救你吗? 诚不我欺也。 林今棠默默阖上窗。 过了一会儿,街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林今棠再开窗,便看到士兵装束的人将那妇人接走了。 客栈里的人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晚,连消息也不敢出去打探,只能偶尔透过窗看到士兵来来往往。 到了第二日,终于有士兵敲上了客栈的门,来人很是客气地说:“不用慌,我等奉王之命来巡检,查查有没有人染上疫病,还请你把客栈里的人都叫出来。” 掌柜立刻道:“我们都好好的,就是楼上有位小郎君,一直发热,我们也不敢近他的身啊,要不您挪驾上去给他查查?” 司棋都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掌柜把郎君给卖了,有些愤慨。 他领着人上去,林今棠拿布巾蒙上自己的口鼻,这才打开门。 按照规定,林今棠得跟着他们去给大夫检查一番,林今棠配合地答应了,司棋便让马夫和家卒照看马车和家当,自己跟在郎君后面。 路上司棋抖机灵,跟领路的士兵打听了几句,才知道这病出在齐王眼皮子底下,处置及时,故疫情并不严重。 染病的患者和他们的亲人朋友都已经被隔离开,街上已不许人无故走动,林今棠他们住的客栈远离城中,这一片发病的人也不多,已是最后检查的一批。 那士兵还劝道:“你们就放心吧,你们周围这几条街,家家户户都躲门里不出来,不容易传染,这位郎君得的说不定只是普通风寒。” 司棋连忙道:“那自然是,我家郎君自己便是医师,不会诊错的。” 士兵:“哦?现在城里的大夫都被集中起来了,每个人一日便有二两银子工钱,小郎君可要来凑个数?” 司棋笑容僵了,他显摆自家郎君,可不是想让郎君去涉险的。 林今棠道:“莫听顽仆夸大,某于医术只是略通一二,当不起‘医师’之名。” 士兵遗憾道:“原来如此。” —— “疫源乃是从城南池水而来,我们从池底打捞出了染病的死羊尸,基本可确认是四天以前出现的,这池水是我们施粥所用,粥棚共四处,东南西北各一,另外三面都用大井里的水。想来是因为井水口窄,看守密集,不方便做手脚,所以投疫之人才挑中南面的池水。” 纪潇坐在营帐中间,这帐篷搭的简陋,一矮桌,一小床,议事只能跪坐而谈。 她身边摞着的是有关前几日郊野行刺者的探报,本也算得上紧急,却在这时都被抛到了一边,显得无关紧要了。 她言简意赅地问:“病者多少?” 亲兵答:“还剩下两条街未搜完,目前整个汲县连带军中有九十六人染了疫。” “只有这些?” “是,以前在城南住的,多是些富商和大户,要么已经离开了,要么家中都有余粮和蓄满的水缸,领粥的百姓不多,施粥也施得少。不过这些人的亲属、近友以及近日来往过城南的人另占三成,目前虽无病兆,却不知可有病根蛰伏。” 纪潇冷笑了一声:“动这种手脚,凌迟亦不为过。” 可这一声冷笑末了,纪潇又沉默起来。 半晌后她启唇:“此事不可泄露,违者斩。” 亲兵俯下身去,额头贴地:“是。” 纪潇:“投疫之人可有眉目?” 亲兵道:“属下将疫病出现前后三日的当值者、挑水者、煮粥的伙夫和经手施粥的士兵挨个查过,如今将目标确认在南池,便只扣下了二十四人,皆关押在柴房,其中十八人是来挑水做工的老百姓,六人是当值士兵,这些人中有一半得了病,是分开关押的……” 将诸多事顺过一遍后,纪潇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人。她器重的几个亲兵带人去追查刺客一事,至今未归,便指了个小头领办事,未料到这一指竟是再适合不过,面面俱到。 “你叫什么?家何处?何职位?” 亲兵恭敬答道:“属下姓姜,单名双吉喆,字庆晖,家父是京城鸿胪少卿。幸得云麾将军赏识,任团校尉。” 纪潇起身理了下衣摆:“升右都尉,改日回京禀圣人。” “谢齐王提拔。”姜喆心中大喜,喜后又有些惊。 这齐王非皇太子之尊,却敢随口许下官职! 纪潇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随后便出了帐篷,准备去审审那些关押起来的人。 那是一处无人住的民宅,门口不见守卫,倒是院内围了一圈人。 分卷阅读10 姜喆咳了两声,那帮人闻声回头,立刻各归其位,躬身行礼。 于是被围在中间的人便露出来,原是杨太医在替一人诊治。 那人抬眸,一张脸映在眼中,姜喆忽然就明白了士兵们不守规矩的原因。 纪潇不动声色地一怔,目光只是掠掠扫过林今棠便又撤开,抬脚进了院子:“这是怎么回事?” 杨太医起身行过礼,才道:“这小郎君有发热之状,被送到我这里来,我观他不似疫病,故而到外院替他诊治,免得他病中体虚,在屋中易被感染,幸而也的确只是寻常的风寒。” 纪潇莫名心里一松,伸手扶他:“杨公何必亲自来,此地不安全。” “您都来得,我为何来不得。”杨太医想起纪潇的伤,面露严肃,“您要进去,还请先把盔甲穿上,捂个严实才行。” 纪潇有些嫌麻烦,“倒也不必这般,我蒙个脸便是……” 杨太医望着她,悠悠一叹:“您不顾及自己安危,微臣也只能如实禀告圣人了。” 纪潇:“……” 这招“找你爹告状”杨太医屡试不爽,其阴影从纪潇孩童时期延续至今,纪潇只好妥协:“杨公为我着想,我的确不该辜负这番用心,来人,把吾甲胄拿来。” 未等甲胄取到,里面便匆匆跑出来一人,禀道:“报,有个人方才撞墙自尽了,我们在他身上搜到了这张纸条。” 那人将纸条举过头顶,姜喆替她接了过来,展开在她面前。 只见上面写着:齐不日便归,投疫羊于水。 审问仍要继续,但不出意料,并无所获。 此事在凶手的畏罪自杀下彻底成了一个悬案,却也恰恰昭示了背后有人操纵。 自杀的人是一个已经染病的士兵,纪潇让人给他换上农夫的衣服,拖出去烧了。 她交代完事情,出去看到那美人还静静坐在院子里,杨太医已经去替疑似得病的亲兵诊治。 纪潇本有很多事等着她忙活,却不禁驻足了一下:“你怎么还在?” 林今棠恭谨地道:“草民初来汲县,这里道路错杂,已不知借住的客栈在什么方位。” 原来是认不得路。 纪潇随便拉了个士兵,本想说送这位郎君回去,到嘴边又顿了顿,问林今棠:“听你口音是官话,可是西京人?” 林今棠:“是。” “哪家的?” “家是武安侯府。” “既然是侯府的郎君,小王理应照应一下,不如搬过来住吧?” 林今棠犹豫一下,还是应下了。 那客栈掌柜那副做派,也不好再死皮赖脸地待下去,是该重新找个地方了。 纪潇离开后,拉着姜喆问:“你可知京城有个武安侯府?” 姜喆:“知道,是十五年前大将军林晔牺牲后加封的爵位,家里现在没人在朝堂上,在京中……也低调得很,也难怪您不知。我记得林大将军留下了三儿一女,方才那位应该是其中之一。” 说低调已是客气抬举了,实则是没有存在感,真正的权贵都不屑跟这侯府有往来。 纪潇露出恍惚想起来的神色:“可是那个,‘北苏南林’的林?” 姜喆笑道:“正是。” 北苏的“苏”恰好是齐王的亲外祖父,当年比肩并称的两位英豪的晚辈在这小小汲县相遇。 “倒是个缘分。”纪潇勾了勾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前十章的稿是17年写的哈,重改时因为种种原因没动设定好的剧情w ☆、苦蓢 林今棠回客栈收拾了一下,便又回到了城南。 齐王派了人接应他们,安顿在县令家的宅院里,与账房兼管家聊一聊,才知这待遇竟只有他们得了,就连齐王自己都是住简陋的营帐。 管家是个话痨,帮着打扫院子的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把这汲县上上下下交代了个遍。 汲县是卫州州治,原本户数自然是极多的,可遇上连年天灾后,饿死的、远走他乡的不在少数。 前些年朝廷要打仗,加上汲县百姓大都家里还有些存粮,熬一年是一年,朝廷便未往汲县派过粮。 谁知今年依然是大旱年,要不是齐王回封地奉皇命带了粮来,县上留下来的百姓都快要熬不过去了。 出于礼仪,林今棠应该当面感谢齐王才是,却又有些不耐烦见人,干脆侧躺在床上看书,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半夜,不方便再去打扰。 他夜里睡不着了,便在院外透风,院子边上有一道侧门,林今棠移开门闩,看到了一条幽静黑暗的宽巷。 他正怀疑这附近的宅子里没准都没人住了,便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钻进巷子。 追兵接踵而来,未等那人靠近,一只箭矢远远地破空而来,直接穿过他的后背与前胸,力道可见一斑。 林今棠似有所觉地抬头,有个人影无 分卷阅读11 声无息地站在了墙上,比紧追不舍的追兵还要快一步。 她把手里的弓箭随便丢给一人,平淡地出声:“拉去其他人面前,烧了。” 士兵们利落地行事,退出巷子时几乎悄无声息,她这才望向林今棠,有点质问的意思:“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做什么?” “我睡不着,出来逛逛。” “你可知城中已宵禁?” 林今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足尖:“知,故我并未踏出。” 场面一时沉寂。 林今棠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话差了点意思,心里叹了声“麻烦”,又故作好奇:“不知刚才那是何人?竟能劳驾您亲自追踪?” “一个普通百姓罢了。”纪潇淡淡回道。 林今棠沉默了一下:“您箭术了得,一个人便胜过一支队伍,真是令某敬佩。” 纪潇听了一耳朵毫无真情实感的吹捧,真诚地说:“你不会拍马屁,就不要勉强了。” 林今棠:“……” 两刻钟后,林今棠站在了装满病患的作坊大院内。 这是他那句“睡不着”的代价。 院子中间的火架上还残留着烧焦的味道,士兵们正清理烧焦的残骸,姜都尉对着所有病患说:“你们要是再有人起坏心思,莫怪我军手下不留情。” 纪潇没有进院子,隔着门听了一会儿,便带林今棠回了自己的营帐。 “会研墨吗?” 林今棠默不作声地拿起墨条,嘴上不问,心里也无心探究齐王的心思。 纪潇摊开纸张,提笔沾墨,顺带看了一眼研墨之人。他像是一个逼真的人偶,一双安静的眸子里单调无波,又如一副美人画——是个极好的摆件。 可他又不是摆件,是个人,倒叫人有些惋惜他少了些许灵动生气。 纪潇暗暗想:酒不贪杯,色亦如是,干正事干正事。 想是这么想,每次沾墨的时候又总是忍不住用余光瞟上一眼,再落回纸上时要想上几息功夫才想起写到哪儿了。 齐王自食其果,一封奏折写了近半个时辰。 恰好姜喆拜见,带来了满满一包袱的信,皆是军中染上疫病的士兵提前留下的遗书。 问及:“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他们?” 纪潇闭了闭眼,她似乎把所有的不忍都藏进了眼睛里遮起来,于是声音里听不出破绽:“深山处,挖个坑吧。” 姜喆满脸欲言又止,却又想不出可反驳的,于是行礼出帐。 纪潇望向一旁面色始终平淡的美人画:“连他这战场上下来的人都要犹疑三分,你呢?不觉得残忍吗?” 林今棠面无表情地说:“无计可施,犹疑也无用,残忍的是瘟疫,又不是您。” “你也算名门之后,应当是养尊处优之身,哪来的这种魄力?”纪潇有些奇怪。 林今棠沉默不语。 纪潇也不想追问别人的事,闲聊的口吻说:“今日染病者已破百人之数,这些人的家人近邻算在一起,另有三四百人。你觉得还有多少人要死?” “那便要看这疫病是怎么染上的了。” “城南池水。” 林今棠想了一阵:“城南既有池水,应当能供百姓日需,可挑水麻烦,他们应当会一次性蓄满家中水缸。前几日会经常接触池水的,要么是家中水刚好用完重新去挑的,要么就是粥棚了。” 一语中的。纪潇有些意外,示意他继续。 “粥棚一定会用池水,却不一定会让人染病。” “为何?” “因为我相信您手下的人,不会为了贪懒偷闲,便将粥食煮得半生不熟。”林今棠说,“只要粥能熟,烧粥用的水便不会有问题。” 纪潇若有所思:“你是说,开水不会传染疫病?” “是。” “你又如何知道的?” 林今棠道:“我叔父是个医师,曾遇过一次瘟疫,是他告诉我的。” 纪潇立刻高声道:“来人。” 守在营外的亲兵立刻进来。 “把姜庆晖叫来。” 翌日,纪潇便开始派人对那些病患的家人邻居挨个询问。 若真像林今棠说的那样,那染病的人首先是在疫羊被投入池中后去挑过水的,其次他们都是些普通人家,为了省柴不肯烧开水喝,便直接喝了凉水。 军中染病的估计也都是图个方便直接喝了凉水。 如此还可以直接查出一些人来。 很快,纪潇提前派人去收的草药也到了,都按照杨太医给的方子制成药,给住在城南的这些百姓们喝下,多少有些预防得病的作用。 林今棠不好一直这么袖手旁观,便偶尔露个面帮一把手。 到了第十天,再未听说有新的患病者,原本的病患要么死,要么苟延残喘,最后在求死书上按下手印,由士兵替他们减轻痛苦,不愿死的少有,因为齐王许诺他们死后算作牺 分卷阅读12 牲,赐其家人种种好处。 尸首一并拉到山上,埋进早已挖好的坑里。 剩下的事则是卫州刺史和汲县县令的事。 启程返京那天,林今棠是随着齐王的队伍一同走的,他们的余粮所剩无几,不得不加快赶路。 姜喆奉命照顾林小郎君,他把林今棠当成了手不能提见不能扛的文弱少年郎,隔几炷香的功夫便要嘘寒问暖一回。 林今棠遇事不变色的脸上都难得流露出一丝崩溃,委婉道:“齐王身边也需要人照顾。” “你看那位。”姜喆指了指纪潇旁边的人,“那是云麾将军华飞,他旁边的,是羽泽暗卫副统领荆雀,都是齐王真正的亲信,他们已经回来了,自然就没我什么事了。” 林今棠对着两人的背影看了一阵:“女的?” 姜喆笑了笑:“荆雀确实是女子,不过巾帼不让须眉,在场武功能胜过她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林今棠对此也不感什么兴趣,见姜喆实在啰嗦,就把马车帘子放下了。 很快到了第一个官驿,辎重的队伍在这里停一天,之后慢慢回京,林今棠把马车和车夫二人也留了下来,带上司棋乘马。 姜都尉的热情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不会骑马的司棋与他同乘一匹,林今棠自己要了一匹。 纪潇看见他独自上马,随口问了:“学过骑术?” 林今棠低头看着缰绳:“瞎琢磨的。” 上了路才知不是谦辞,林今棠骑马实在骑得不咋地,稍微一加快速度便显出了狼狈来,始终缀在队伍的最后,好几次都差点跟丢了队伍。 他家里的条件,也就只养了四匹马,平时都用于马车,偶尔独自牵出来,给两位兄长练一练,这事通常是轮不到他的。 姜喆几次劝他找个人带着,林今棠都拒了,他宁可落后一截,也不想跟人贴在一起。 姜喆无法,只能去请示齐王。 纪潇慢条斯理地拧上水壶,道:“好办,通知下去,等马儿休息好了,全速行路。” 姜喆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哈?” 纪潇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抛下辎重,就是为了全速回京,凭什么为他一个人耽误功夫?” “是……”姜喆只好苦着脸,把命令传下去。 全速驭马后,很快便把林今棠甩开了一大截。 他倒也不着急,反正那么多马蹄印足以给他指路了,自己一人回去也不是不行。 结果没多久天色便阴下来,下起了蒙蒙细雨。 林今棠走到一个岔路口时,那不算大的雨淋湿了他半边衣裳,岔路口刚好有个卖食的小摊,林今棠进去要了碗热汤面。 摊主热情地说:“小郎君,往这边走没多远就是我们县了,这下着雨不好赶路吧,你要不进县里住一晚?” 林今棠摇了摇头:“不必了。” 齐王的人是沿另外一条路走的,他们肯定也要避雨,自己没准还能追上。 刚这么想着,那条道上忽然出现一个策马奔来的人影,因披着斗笠蓑衣,远远看不清容貌,林今棠只当是齐王派来找他的,又气定神闲地垂眸吃几口面。 等那马儿跑近了,来人喊了一句:“上碗面。” 林今棠才抬头,只见齐王本人把蓑、笠一摘,坐到了他对面。 “你倒是悠闲得很。”纪潇斜睨他。 林今棠:“林某骑术不佳,路中降雨,只好在此暂避,不算悠闲。” “是吗?观你模样,更像是游山玩水途中一品神仙美味的快然。” “神仙不吃东西,美味俱在人间。”林今棠面不改色。 说话间,面已经端了上来,纪潇尝了一口,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往汤里洒了点。 她居然随身带着盐。 还顺便关爱对面的人:“要吗?” 林今棠看了看她撒盐的量,默默捧着自己的碗挪远了些。 纪潇撇撇嘴,又与摊主问:“有肉吗?” “有有有,得加两文。”摊主小老儿比了个手势,“给您切这么厚行吗?” “贵了吧。” “嘿嘿,小的在这做生意,一天也遇不到几个客人,再说您一看便是气质非凡出手大方……” “得,加四文,给他一半。”纪潇冲林今棠示意了一下,后者连忙说:“我不用了。” 纪潇随口便道:“你长得这么瘦弱,不吃点荤腥补补?” 林今棠暗暗打量了她一眼,觉得齐王这话真是没道理极了。 她自己长得也挺瘦的,肩膀和腰身比自己还窄一圈,乍一看不觉她羸弱,一半是因为袍子宽大飘飘荡荡的,另一半是气场蒙人的缘故。 纪潇没得到回应也不恼,正好一人独占了所有的肉,她在军中养成了习惯,吃饭是很快的,与林今棠的慢条斯理对比鲜明。 却也不显得狼吞虎咽,反而让人生出了些食欲,动作里又藏着一种另类的 分卷阅读13 讲究,露出几分皇族的矜贵与大气。 假如要从一个人的吃相判断性格,那么林今棠一看便知他是个慢性子,而纪潇则是井井有条干净利落。 纪潇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自以为了悟了,从碗里挑了片肉放进对面的碗里。 林今棠顿了顿,拿起筷子,给面子地尝了一口。 原来也不过如此,肉质发硬,不够新鲜。 没有她吃得那么香。 纪潇吃完后,格外自然地看向对面:“付钱。” 林今棠慢吞吞地反应过来:? “我没带钱袋,当然是你付。”纪潇理所应当地说,“改日还你。” 林今棠摸出钱袋子,掏了八个铜板,还顺带解释了一下:“有两文是我的面钱,您只需要还六文。” 纪潇:“……”她那是客套话,这小子不至于吧。 再仔细看,林今棠唇边似乎有了点笑意。 才知这人是开玩笑的。 可惜很快林今棠就反应过来,生生将嘴角压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去牵自己的马。 蒙蒙细雨已经停了,只是乌云未散,不知何时还要再落雨。 纪潇指向缓缓飘近的更浓密的乌云:“你可要试试与它赛跑?” 林今棠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上马,显然毫无兴趣。 纪潇见他坐稳了,忽然按着马背一个起身,便落在了他身前,林今棠僵了一下,往后挪了挪,纪潇顺势后退一寸,快速接手缰绳,须臾间便将躁动得乱了步子的马儿驯服。 她吹了声哨子,随后一夹腿肚,这匹在林今棠的指挥下走得摇摇晃晃的杂.种马顿时如有千里之能,飞奔起来。 纪潇那匹照夜玉狮子颇有灵性,自觉跟上了主人,两匹马儿犹如赛跑一般,几乎无需用鞭。 林今棠此时是想不跟人有肢体接触也不行了,纪潇速度太快,他要是不贴着一点,准被甩下马去。 他狼狈了一时,但很快又感到流行逐月般的快意,眼中所有的事物都在一瞬间抛去脑后,乌云果然追不上他们,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扯住他的衣摆,没有什么是不能过去的。 他可以不想,不思,纵容人骨子里的野性,万般杂念俱如路边草,成为马蹄下的过客,唯有天高海阔能够入眼。 但这一切终有尽时。 纪潇仅用了小半个时辰,便跨越了两座城,赶在降雨前到达了客栈。 司棋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到自家主人和齐王同乘一匹马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纪潇先一步下马,快走到门槛时,又回过头来:“明日依旧如此,不算委屈你吧?” 林今棠垂眸恭顺地说:“林某之幸,谢过齐王。” 然而第二日,纪潇坐在玉狮子上等了半天,等来一个独乘一匹马的林今棠。 她着实恼火,语气凉飕飕的:“怎么?昨日是敷衍我不成?” 林今棠道:“您莫生气,只是我觉得,今日我可以跟上。” 纪潇不知他哪来的自信,冷哼一声便不想再管。反正离京城也不远了,要是跟不上,他就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自力更生去吧。 谁知启程后,林今棠还真没有掉队。 虽然依然在队伍最末缀着,但好歹是跟上了。 半路歇息时,纪潇勒马回头,见林今棠的姿势、握缰绳的方法似乎都是学着自己,仅那么半个时辰的飞奔里,他便能学会骑快马,这倒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姜喆也惊奇地道:“林郎,你进步挺快啊,莫不是齐王教的?” 林今棠没理他,实在是一旦理了,准得招来更多的话。 “齐王真是平易近人,昨日本来是我要去接你,可齐王又说,他下令快马加鞭甩开了你,就不该劳兄弟们再折腾一趟,他自己去。其实我们都是下属,替他办事不是应当的吗?”就算没人应,姜喆也自顾自地说起来,“不过听说,以往在前线,他还亲自给士兵盛过饭来着,可惜我们团一直是云麾将军独自带,什么时候我也能得一回齐王的恩宠就好了,你说我若是假装枪术不好,找齐王请教可行?” 林今棠幽幽地说:“齐王可能会把你刚升的职撤回去。” 姜喆:“……” 昨夜歇息的县城离西京按马车算有两个日夜的路程,他们快马加鞭,一天便赶完两天的路,在申时半便入了京城,随后便直接分道扬镳。 林今棠回林府时,正门大开着,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气势汹汹地守在门口,观其衣貌绝不是林家能养得起的。司棋天天在外跑腿,也算见多识广,惊讶地说:“那好像是……南平侯府的家丁。” 作者有话要说:  忘了设存稿箱,结果锁在小黑屋里出不来T T ☆、茯苓 南平侯府气焰嚣张,堵了别人家的大门,还要做拦门狗。 林今棠被家丁们架起棍子隔在门外,说是林府今日有贵客,不招待别人。b 分卷阅读14 r   看门的门房战战兢兢探出个脑袋来,喊了一声:“三郎君,您回来啦?” 那几个家丁面面相觑:“这是你们家的郎君?” “是是是,三郎君,您快进来吧。” 家丁这才绕道,只是看林今棠的眼神都充满敌意。 林今棠扫了眼两侧的人,淡淡点评:“人仗狗势。” 南平侯的家丁们立刻便要发怒,司棋连忙大喊了一声:“你们做什么,要闯进别人家打人?你家信不信我告官去!” 家丁们这才忍了下来,他们主子惹事行,他们给主子惹事那不行。 等林今棠进了门,才有人反应过来:“他刚才也没骂我们是狗啊?” 另一人斜他一眼:“还不如骂呢。” 这下可好,不仅骂主子是狗,还损了他们这帮被“狗”驱使的人,这四个字太狠了。 ** “南平侯的长子挑衅,约二郎君比骑射,二郎君一激动便答应了,结果这孔放耍诈,射伤了二郎君的膝盖,现在还找上门来,污蔑咱们二郎君说什么……射伤了御赐的马,先不说这有没有的事,二郎君哪知道那是御赐的马啊。”门房追在林今棠屁股后面,如同找到主心骨一般,一股脑儿地把事情经过吐出来,“三郎君,这可怎么……哎,三郎君您去哪儿啊,正堂不在那边。” “我不去正堂。”林今棠说。 “您不去?那您,您这是要回涵轩堂。哎呦三郎君,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您等等再回不行吗,这事儿您得管管啊。” 林今棠奇怪地问:“我管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您也不能不露面啊,咱们府上能当事的男主人只有你们兄弟三个,二郎君受了伤,大郎君读书不能被这些事儿打扰,就剩下您了。” 林今棠脚步一顿:“长兄现在还在读书?” “是,在书苑呢。”门房苦着脸说,“老夫人说不能去打扰大郎君。” 林今棠冷笑了一声,讥讽的神色在脸上稍纵即逝,随后转身朝着正堂的方向去了。 到了正堂,恰好听见老夫人关氏歇斯底里的声音:“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故意射伤我玄儿的膝盖!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啊!” “老夫人这可就颠倒黑白了,要不是林今玄射伤圣人御赐的马,我又怎么情急之下射偏了箭?说到底,这是林今玄他心怀鬼胎、自作自受,这伤了御赐之马的事你们合该给个交代吧?” “放屁!明明是你自己纵马撞到箭上去的!”老夫人急得跳脚,已顾不得用词,“你都是设计好的!你就是想害我们家!伤了他的腿不成还想让他背黑锅,我呸——” “哎我说老东……老夫人,你这没凭没据的可不能乱说啊,不然我可告你诽谤了啊。” 老夫人自然没凭证,一切都是听林今玄口述的罢了,她激怒之下,余光瞅见旁边哭啼的儿媳,一把将王氏推到了地上,大骂道:“你这没用的!干站着做什么,你儿子出了这么大事,你这做娘的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林今棠就是在这时进了门,一手将王氏扶起来,一手把从屏风后面跑出来想要帮忙的小妹拦住,正正看向那位在别人家中叫嚣的不速之客。 南平侯长子其人,长得刻薄,眼神猥琐,一脸纵欲相,强加“风流”二字都觉得污了这个词。 林今棠强行帮林敏儿转了个身:“别看,污了眼睛。” 林敏儿见是他,忍不住落了眼泪:“三阿兄,你回来啦……” 林今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推回屏风后面。 孔放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你谁啊?” 林今棠不答反问:“你方才说,我二哥射伤了御马?” 孔放那略显歪斜的鼻子里哼出尖刻的一声:“原来是林今玄的弟弟,我还道是哪家重臣的郎君,敢对着我这么狂?” 林今棠不理会他的挖苦,继续道:“敢问孔郎,这御马可是你的?” “你这是什么废话?” “那圣人又是因何事赏了这马?” 此事是值得炫耀的事,果然孔放得意地道:“三年前圣人在猎场上险些遇刺,乃是我父亲及时察觉斩杀刺客,事后圣人便将他在秋猎时骑过的千里马赏给了我父亲。” “原来是赏给南平侯的。”林今棠哂了一声,“如此得来的马,南平侯不在家好好供着,反倒让儿子骑去兵营中与人比试骑射,不知圣人听说了要怎么想,是怪南平侯看护不力轻视皇恩,还是怪我二哥无心之失不知之罪。” “少吓唬人,就凭你?” “若是有人见证的寻常比试也就罢了,偏偏你们是因一些口角私自定下的比试,军中私斗乃是大过,重了是要罚去职务的,我记得孔郎君你在十六卫里占着个不小的官职,丢了还怪可惜的。” 孔放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父亲是圣人器重的武官,而你们家不过是一帮老弱妇孺罢了!你想跟我们家斗?” “只是跟圣人声明冤情罢了,有何不 分卷阅读15 可。”林今棠满不在乎地说,“反正二哥膝盖受了伤,日后本就再也不能进十六卫当差了,我们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去圣人面前就算挨上几大板子,也比被你讹了的好。孔郎君,林家没什么好损失的,你孔家呢?” 孔放神色变来变去,一时没了主意。 他敢堂而皇之地来林家闹,就是笃定了林家这一家子人软弱好欺负,不敢直面他南平侯府的锋芒,孰知林家还有这么大胆一小子,张口闭口便是告御状。 真闹到圣人面前去,没准真像这个人说的那样,只有自家损失的份。 犹豫再三,孔放抬手点了点林今棠:“好,真好,你给我等着。” 随后大手一挥,带着自己一堆跟班扬长而去。 王氏松了口气,扶着林今棠的胳膊滑坐在地,关氏按着胸口平复了一下,又忽然急匆匆地作势要走,连声喊道:“快,快扶我去看看玄儿。” 全然没想起赶走孔放的大功臣刚刚从大老远的地方回来,还被孔放指着鼻子威胁了。 仆从们手忙脚乱地扶着老夫人离开,正堂一下子便冷清下来。 王氏被芍药扶到椅子上,拉着林今棠的袖子说:“这事可能还没完,你可要小心他一些啊。” 林今棠应了声“嗯”。 “对了,你长途奔波,回来得吃点好的,我先去看看二郎 ,再给你们做顿好菜吧,你想吃什么?” 林今棠本想答声“随意”,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改为:“想吃肉,不拘什么肉。” 他这话其实说了跟没说似的,今日这餐桌上肯定会有肉。 可王氏还是很高兴,这小儿子从来不跟她求什么,什么都不在乎似的,能有说出口的东西,便已是罕见了。 她连忙又说:“敏儿,厨房有剩下的点心,你去端来给你三兄垫两口。” 若她叫婢女去做这事,或许林今棠转头便溜了,可指了林敏儿的名,他就只能等着。 以前是不想惹出事端,家里两个兄弟一个妹妹,都比他重要得多,惹了哪一个都是麻烦,他不怕麻烦,但懒得应付。后来是给敏儿面子,这个妹妹与他不算亲近,但每每接触,对他都是善意的。 晚饭时王氏炖了一整只鸡,一条清蒸鱼,还叫人去酒楼现买了四只卤猪蹄,素菜另有三样。 刚端上桌,关氏进来看了一眼,便命人将三道荤菜各拨一半出来,搬到林今玄房中去吃。 林今泽刚领着儿子进来,见状便道:“祖母不必麻烦了,正好我们也想去看看二郎,干脆就去那边屋里吃吧,说来你们怎么不早些告诉我,现在二郎怎么样了……” 祖孙二人一拍即合,聊着天往林今玄的院子里赶去,关氏心爱的小曾孙在一旁吵吵闹闹说要吃猪蹄,老人家便一个劲儿地哄,也不怪他打断大人谈事。 王氏眼里泛起了雾,小心翼翼地看了林今棠一眼:“小棠,敏儿,咱们也去二郎那里吃吧。” 林今棠面不改色地夹菜:“不必了,这些也一样能吃饱。” 林敏儿看了看他,也对着王氏说:“阿娘,您去吧,不然祖母待会又要挑您的刺了,我最近长胖了些,正好想吃吃素,就不去了,您帮我转告祖母一声吧。” 她说得不错,王氏却犹豫了一下,望向林今棠的眼中满是愧疚。 二郎受伤她自然是痛的,那是她辛苦拉扯大的孩子,从小不离她身边一步,怎能不痛。 可……还有个从小离开她的孩子,他没有尝过一天被母亲保护的滋味,说来那种穿骨之痛,对他来说没准是不痛不痒。 一想起这个,她心都要碎了。 王氏在桌边坐了下来,林敏儿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她强撑出一个笑容,对上林今棠抬起来的眸子:“吃吧,吃完了我再去那头,也不碍事的。” 林今棠顺其自然,继续动起了筷子。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喜欢虐男主,但这的确是个甜文(坚信) ☆、茯苓 皇宫大内。 纪潇入宫的第一件事便是面圣,将刺客的事、瘟疫的事一一道来。 这些在先前的奏折上其实已经大致提过一遍,如今再提起不过是补充细节。她做事一贯让人省心,每每上奏必带着方案,遇到意料之外的事也总是带着结果。 追杀她的刺客被捉拿后尽数服毒或咬舌,审问不出是谁派来的,汲县的疫情更是处理得漂亮,堪称一典范,连着日后如何赈灾,她都提出了一个能让成康帝和户部都能接受的方案。 至此除了幕后主使隐藏太深外,已没有成康帝需要操心的了。 成康帝瞥了她一眼:“还有呢?” 纪潇心说该禀明的应该都已经禀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遗漏,她慎重地思考了半天,道:“臣擅自接管汲县势力,率兵封城,虽是事急从权,但终究不妥,请陛下降罪。” 成康帝重重把笔一放,墨迹溅上了私 分卷阅读16 服。 纪潇借着袖子的遮掩偷偷搓了搓手指,琢磨着到底哪儿得罪他了。 只听成康帝说:“走了几个月,你就不知道关心下你爹爹睡得好不好,身体怎么样?你心里怕是从来没惦记过这些吧!” 纪潇恍然大悟,也不跪了,笑嘻嘻地凑上前给他添茶:“我当然惦记了,阿爹消消气,这不是想着先把那些事报给您好让您安心,然后再来孝敬您嘛。” 成康帝“哼”了一声。 纪潇暗笑他“幼稚”,哄着道:“再说我惦记的可不止那么两句话,还想问您听到我遇刺有没有担心……” “我担心你做什么?你皮糙肉厚,刺不死就没事儿。”成康帝瞪她一眼。 “是是是,总归说起来得花不少功夫,要不,咱们先去娘那,后头的慢慢说?” 皇帝看似不情不愿,实则还是顺着纪潇不大的力道起身摆驾。 清宁殿里早已备好了火盆,纪潇刚想绕过去,苏皇后便脚步匆匆地跑出来:“拦住她。” 守在门边的两个内官一人举着一个长树棍,挡在了纪潇面前。 纪潇:“……” 无奈,纪潇只能规规矩矩地跨火盆,苏皇后拿艾叶在她肩膀两侧洒了点水,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经。 纪潇看得好笑:“阿娘,您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苏皇后道:“刚信上,图个安慰罢了,你这每回出京,总要碰上点事,刚遭人暗杀,又遇到瘟疫,阿娘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随后才带着身后的宫仆对成康帝行了礼。 纪潇将她扶起来:“您放心,我这都好着呢,跟外祖学这么多年武艺也不能白学阿,您看,爹爹就挺宽心。” 苏皇后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臂往里走:“哪有的事,你爹爹收到信报,连着三个晚上没睡好觉,见谁都要发脾气。太医院的人被他挨个召见,就为了问伤在腰上严不严重。” 刚说完“刺不死就没事”的成康帝在后面一脸严肃地咳了几声。 纪潇笑了笑,正想问“阿姐呢”,便迈过月牙门,看到了等在屋门口的女子。 她模样与纪潇有几分相似,更多的是像当年容貌倾城的苏皇后,身上流露着一股温婉的气质,她梳了妇人髻,姣好的身材包裹在华服下,微微笑着,是副让寻常男子见了必然会心动的模样。 正是皇家长女,云乐公主。 “阿姐,我回来了!”纪潇正欲上前,苏皇后忽然拉住她,笑盈盈地提醒:“你长姐怀了孕,你注意着点。” 纪潇张大了嘴,好半晌才消化过来,惊喜道:“真的?” 纪云乐抿着唇笑,点了点头。 纪潇高兴得一时手足无措,想去扶扶阿姐,又怕自己力道太大,手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 还是大公主接过她的手,往门内一引:“快进吧,咱们先说说话,等会儿再上菜。” 谈话还是围着路上的险事开启,纪云乐怀着胎,怕她激动不得,苏皇后就将纪潇遇刺的事情瞒下来了,可汲县闹疫这事朝堂上每日都在议论,隐瞒不过去。 只不过人都已经平安回来了,纪云乐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于是话题很快就绕到了她的肚子上。 大公主今年二十有五,嫁给驸马都尉曹共舒已九年,至今无所出。 本朝皇女都珍贵得很,许是纪家皇嗣艰难的缘故,女儿也成了宝贝疙瘩,凡当了驸马,绝仕途不说,如果是受宠一点的公主,通常连妾都不许纳。 可纪云乐多年无所出,自己也心怀愧疚,到底是破例让曹家给曹共舒纳了位远房表妹,那妾室进门不过一年,便给驸马生了个小子,纪云乐说不羡慕是假的。 这下好不容易怀上了一个,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苏皇后生怕她有一点磕着碰着,非要接宫里来亲自照料。 纪潇顺口调侃了句:“阿娘,您这就不厚道了,阿姐怀胎,最是需要丈夫陪伴的时候,您这不是在人家夫妻间隔了道宫墙吗?” “你又懂了。”苏皇后嗔了她一眼,“娘这是怕留在曹府仆人们照顾不周再出了什么意外,等四五个月后这胎彻彻底底地稳了,我再把她送回公主府,叫驸马过去陪她。” 纪潇笑着听,她此时的姿态格外放松,半边胳膊撑在几上,身子微微倾斜,眉梢都染上喜色。 苏皇后:“莫光说你阿姐了,你自己的事也该考虑了。” 纪云乐连忙跟了一句:“是啊,送上来的画像我和阿娘都替你筛了一遍,不过又觉得该你自己看看,万一有你一眼就相中的呢?” 纪潇的笑容一僵,半晌后:“啊?” 苏皇后“嗤”地笑出声:“说你的夫君呢。” 纪潇有那么一瞬间被“夫君”二字震撼到了,脱口而出:“什么夫君夫什么君,放着好好的娘子不要,要男人做什么?” 话音刚落,父母长姐三人齐齐看着她。 眼神如出一辙的诡异。 纪潇长长地反应了一下 分卷阅读17 ,长长地“呃”了一声:“我是说……反正我也生不出孩子,娶个夫人摆着不也一样吗?” “我刚问过杨太医,你这身体被你造得确实不利于生育,可胜在你还年轻,身体又结实,只要趁早些,也不是不能要个孩子。”苏皇后用了不容质疑的语气,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再说名义上照样是你娶,又不委屈你。” 纪潇强颜欢笑地扯了扯嘴角,不敢接话了。她阿娘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在她有生气的迹象时添一把火,否则准得被啰嗦得耳根子生茧。 成康帝朝她瞥来同情的一眼,看在娘仨唠嗑时纪潇还不忘关爱一下孤寡父亲时时刻刻给添茶的份上,补充了一句:“不过,为了堵那些臣子的口,还是得为府里添几个姑娘。” 苏皇后接话道:“妾晓得。” 第二日,纪潇便被迫开始“选妃”。 说是选妃,其实也就是她在书房里或看书练字,或批复奏折,纪云乐坐在一旁将这些个男子家的背景、本人的性情样貌叙述一遍。 纪潇时听时不听,当纪云乐说到“这个人长相不错”时,就拿来看一眼,转身又投入到书书本本里去。 一个上午,纪潇就已经把圣人懒得看的无关紧要的奏折批完了,顺带还温习了几篇书。 纪云乐无奈得很,又念得口干舌燥,喝了喝茶润喉,便把一大摞装订成册的画像丢到纪潇面前:“罢了,我也是白操心,你自己选吧。” “阿姐莫急,我看看就是了。”纪潇眼见她要生气,干咳两声,随手拿起其中一册。 纪云乐满意了些,抬起一只手让侍女搀扶她起来:“坐得太久,腿都麻了,我出去走走,你若是有相中的,就撕下来放到一边。” 纪潇暗自叹了一声,低头一看,她抽出来的那一册恰好是女子画册。 她慢慢翻着,看到合眼缘的便随手扯下。 纪云乐只在院子里绕了两圈便回来了,一进屋看到堆在一旁的一摞画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纪潇也意识到不妥——人数太多显得她色中恶鬼似的,连忙在那些撕下来的画像中重新挑出几幅来,拿去讨好阿姐。 “看,这个小家碧玉的,出身也清白,将来放在府中,又乖巧又养眼。” “还有这个,看起来挺有诗书气,我正巧缺个陪我读书的。” “啧啧,这个长得漂亮,虽然比贵妃差了点,不过特别顺眼。” 纪云乐:“……” 她总算知道那讨厌的贵妃每次阴阳怪气地挤兑纪潇的时候,纪潇怎么都不生气了。 感情因为人家长得顺眼。 纪云乐怒极,骂道:“我看你还是给贵妃当儿子去吧!” 纪潇见她快走几步,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扶住她:“阿姐你慢点走,这,我不是都看画像了嘛,你要是不喜欢她们,我换人就是了,我听你的,你千万别动气啊。” 纪云乐简直恨铁不成钢:“我是让你看画像,没让你看女子的!” 纪潇恍然,感情问题出在这。 “我这不是还没看完吗,最上面一册就是女子的,我就顺着看了,正打算看男子的呢。” 纪云乐脚步一顿:“真的?” “真的真的。”纪潇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她的神色,“要不咱们回去,你陪我把剩下的看完?” 云乐冷着脸跟纪潇回去,一看还真是,她本来是把女子的压在最底下,可丢给纪潇的时候恰好翻过来了,女子画册就成了最上面的。 剩下的两摞,一摞是苏皇后和云乐公主挑选出来觉得合适的,另一摞是觉得不合适,却也勉强能让纪潇过过眼的。 纪潇从合适的开始挨个看过,觉得这些儿郎大多数长得还不如自己俊朗,偶有那么几个不错的,却多少有些风流的名号。 “这个叫李安的,竟也好意思写自己是处男之身,难不成每次他去青楼过夜都是光喝酒不办事?”纪潇不屑地嗤笑一声,又及时打住,转头看到云乐公主默默瞪着她。 她咽了咽口水:“那个,听说的,听说,我没去过青楼。” 翻来翻去,竟觉得比起这些个没本事的男子,还是各家小娘子好些,起码纯贞可爱。 纪云乐也看出她是真看不上,不是敷衍,不由在心里暗叹。 她知道自家阿妹不是真喜欢女子,只是像阿妹这般出色的人,实在不容易看上谁家的郎君,又跟着一帮军营里的大老爷们相处多了,人家天天喊着“娶娇娘子回家暖床”,阿妹难免听习惯了。 就算京中有能够入阿妹眼的,那至少也是家世强横、才华横溢、文武双担,可这种人又是注定与她无缘的。 画册里这些,若不是纨绔庶子,便是弱势门户,一个比一个没出息,一个比一个好拿捏。 莫说纪潇了,恐怕换个不受宠的庶公主,都未必能看得上。 真是太委屈她了…… 正惋惜,忽然注意到纪潇的目光在一副画像上停了下来。 分卷阅读18 纪云乐见她半天没挪开眼,不由有些好奇是哪家的郎君,凑过去一看,也有些惊奇了。 “咦,这小郎君……对,我有些印象来着,他的家世也算合适,而且名头上说,还是次三品的侯府嫡子,听起来不那么寒酸,可怎会在这不合适的册子里?” 这事其实仔细一想便能想通,纪潇将画册放下,淡淡道:“可能拦了谁的路吧。” 纪云乐面色不太好:“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皇后定下的画册子都敢动手脚,真得好好查查。” 说完,又不禁打量了一下纪潇。 纪潇仍在盯着那画像看,作画的人手艺不算高,顶多画出了那人三四成的容貌,饶是如此,画中人也足够惊艳了。 耳边是纪云乐笑问:“要撕下来吗?” 纪潇恍然回神,连忙翻过一页:“应该……不用了。” 纪云乐故作可惜地说:“武安侯妇人当家,没有俸禄,恐怕家底快要吃光了吧,若是儿子入了皇家,倒是能享享清福了。” 纪潇顿了一顿,鬼使神差的,又翻回了方才那一页。 良久后,她说:“阿姐,你先替我问问他,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小批注:因为称呼方面根据作者喜好用了唐宋模式——唐朝管父亲叫阿爷来着……怪容易串戏的,所以文里会用宋朝的阿爹阿父什么的,皇子叫皇帝私下也是这么叫,自称我,正式场合叫陛下,自称臣,同理,叫皇后就叫阿娘或娘娘。“父皇”“母后”什么的都是明清才有? 另外不小心看过一篇科普,说皇帝在非正式场合是不说朕的,时刻把朕挂在嘴边是一种装的行为……自此我脑子里时不时浮现这个科普,所以本文皇帝私下称我或吾,并不是笔误。】 ☆、茯苓 纪云乐听到这个请求,是有些惊讶的。 心想:画像都递进宫了,还能不愿意? 不过纪潇难得看中一个,她也便应下了。 纪潇暗想,这林三郎与她同行数日,未曾表现出一丝异样,八成是不知道这事,没准是家人想谋个富贵,才把他的画像交上来了。 按理说,纪潇就算直接拍板也合情合理,可她回想起那个好似什么事也惊扰不了他一般、谪仙似的人,总觉得有些辱没了他。 想想又不禁失笑。 自己也是怪难伺候的,人家差了看不上,好了又太替别人着想,就该独着一辈子。 可惜她肩上并非自己一个人,上有家,更有国。 她不得任性,必须争位,否则皇父百年,她拿什么来护阿娘阿姐和未出生的小外甥? 午后纪云乐陪着皇后审问清宁殿里侍奉的人,纪潇便把折子给成康皇帝送去。 成康帝似乎在看什么密报,纪潇放好折子便要退出去,却被喊了乳名:“阿鱼。” 纪潇应了一声:“在。” 成康帝把密报递给她:“你看看吧。” 原来还是关于途中暗杀和汲县瘟疫一事。 纪潇赴封地时,带了救济粮,当时便将一部分人留在了汲县,后来到了齐州,她的兵大都改编为齐州府兵,因此回京时只能带些亲信。 路上遭遇几百人的伏击显然是有人挑准了时候。 伏击者数量众多,手持弓箭,都是奔着要纪潇的命来的,纪潇不慎受伤,华飞替她引开追兵,她才得以脱身,绕了远路去找负责接应的荆雀等人汇合,再赶往汲县,调兵支援华飞,顺势追捕伏击者。 纪潇行动虽快,奈何汲县突然出了事,没法派出大量兵力,还不得不封城。 华飞虽然带着人清理了不少人,但终究还有漏网之鱼。 而成康帝查到的,便是漏网的那部分人的下落,虽然成康帝的人找到他们时,他们都已自尽,可…… 纪潇抬起头:“这上面是说,刺杀者发现事情败露,全力护送一个人离开,现在小啰啰死光了,最重要的那个人却成功逃走了?” “汲县的事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当然,对他们来说,最好能一石二鸟,让你染病。”成康帝语气平稳,脸上却阴云密布,“就算你安稳回来了,也会查到是谁投疫,而你身边的亲卫,恰恰都是朕为你安排的。”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纪潇这几年愈发功高,虽无太子之名,但已然集大权、臣心、威望于一身,皇帝却迟迟不肯立皇太子。 这其实是因为纪潇的女子身份。 成康帝自有意立女为帝起,就一直在朝中保持“说一不二”的作风,削弱在朝中有话语权的世家力量,收拢兵权等等,同时还开始放松对女子的种种限制……但千载光阴约定俗成留下来的礼教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因此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是继续扫清障碍,让纪潇以女帝身份登基,以免后患无穷,二是实在无法做到平息众议,就将纪潇的身份彻底瞒下去。 准备未做足,便未到立储的时候。就拿眼下的一件事来说——偌大 分卷阅读19 王朝若想传承下去,纪潇起码得有亲生子嗣吧。 然而在臣子眼中,便会以为皇帝对皇子潇有所忌惮,表面上虽宠爱有加,实际逢场作戏的成分更多。 便有了这次刺杀和投疫。纪潇死了最好,没死也会落入离间计。 若纪潇是个真男儿,那幕后之人很可能就顺了心——此举必会引得纪潇猜测会不会是圣人想要她的命——至少也是一个警告。 就算他们感情深厚,纪潇也不可能直接问皇帝“是不是您做的”,这件事终究会默默变成喉头的一根刺。 可幕后之人绝对没有料到,纪潇是女的。 成康帝根本不担心纪潇会为了早些继位而兵变,因为无需别的手段,只要把她的性别暴露出去,没有成康帝的护持,纪潇便永远不可能登上那个位置。 正因如此,成康帝才敢放心地去偏爱纪潇,纪潇也能够对成康帝无话不谈。 这种挑拨离间的圈套,他们二人只会一眼看穿。 “逃走的那个人,可能是他一旦露面,就会暴露幕后主使的身份,这事你不用插手,我来处理。”成康帝说。 纪潇点了点头,想想又道:“阿爹,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成康帝看向她。 “或许逃走的那个人只是假装销声匿迹,之后经过千辛万苦,还会被‘查’出来。而恰好,那个人与您有关。” “的确是个思路。”成康帝神色冷肃。 又软下神色,对着纪潇说:“爹爹以前怕你成不了器,对你总是严格至极,在外人面前常有对你冷脸的时候。” 纪潇笑了笑:“我明白您是好意。” “如今你大了,用不着别人追在后头鞭策。储君暂时立不了,但也该叫别人少动那些没用的心思。”成康帝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纪潇的肩膀。 她道:“全凭阿爹做主。” 于是翌日早朝时,有大臣例行提起立储君的事时,成康帝顺水推舟,宣布齐王亲王爵不变,但礼同储君,以殿下相称。 所谓礼同储君,从仪仗到俸禄,皆同储君的规格看齐,除了身侧没有名正言顺的辅佐之臣,以及住在宫外,其余都与储君无异。 成康帝此举等同于是在说:朕现在的确不愿让齐王手中权利太盛,但朕坐的位置,迟早是齐王的。 这圣旨一下,随之而来的赏赐流水一样地进了齐王府,惊得朝臣们险些以为皇帝这是要搬空私库,气得刘贵妃听说以后又撕坏了一条手帕。 纪潇觉得府上啥也不缺,于是看都没看就让人把御赐物件填进了仓库。 成康帝听说以后,不高兴了,亲自出宫去齐王府。 他是秘密出行,并未摆驾,到齐王府的时候,纪潇正好不在家。 齐王府的大太监名唐鸠,恰好在府上忙着,他把初见圣人抖得险些御前失仪的下仆拨开,恭恭敬敬地行礼:“小的见过圣人,郎君半个时辰前刚出去,可要小的派人去寻她回来?” 成康帝摆摆手:“不在就算了,仓库在哪儿,带吾看看去。” “是。” 齐王府是工部规划的,长公主帮着添了些摆设,可仔细看却多少带着点纪潇的影子。 比如她偏爱那开得鲜红的花,满院子都种上了这种颜色。 比如她不喜欢闷在屋里就喜欢在屋外待着,于是府中到处都有半封闭的亭子,木墙上打了一个个的格子用来装东西。 成康帝笑骂:“这亭子建得不伦不类的。” 唐鸠笑道:“郎君不拘小节。” “是啊,想必这样的地方,她住着要比东宫舒服。” 这话唐鸠便不敢接了,规规矩矩地引路。 齐王府给纪潇建的仓库只有一排三室,现在实在是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就把旁边书房院子空着的那几间屋子也用上了。 成康帝看着这装饰单调的齐王府,忽然灵机一动,跃跃欲试。 记得纪潇还小的时候,成康帝在紫宸殿给她分了间屋子,那屋子里里外外都是他亲手布置,还挺有趣的。 现在既然来都来了,当然得留下点什么。 于是成康帝先让人把那占了大半个仓库的紫檀木雕龙拨布床和配套的柜、桌、镜台等全都换到纪潇屋里去,又亲自挑了帷幔烛台与被褥。 唐鸠在后面几番欲言又止,成康帝注意到,斜睨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 唐鸠先告罪一声,然后道:“圣人,您看这套帷幔被褥,是不是应该放到梧桐苑去。” “梧桐苑?”成康帝皱眉。 唐鸠提醒:“便是正室居的院子,大婚之后,郎君应是去那边过夜。” 成康帝恍然:“准,把这床也搬梧桐苑去吧,还有这些东西也一起,看着喜庆。” 唐鸠暗暗想:可不是喜庆吗,您就差把这儿布置成婚房了,看看这大红被大红罗帐,知道的是赏赐,不知道的以为是嫁妆呢。 另一边,纪潇在工部查完几项民 分卷阅读20 间工程的进度,想到前日阿姐还念叨西祥街上的酸梅子正合她的口味,便绕了路去买。 纪潇并不贪玩闹,也很少出来赴会,想要巴结她的人无数,只要她在京,宴请的贴子基本就没断过,她都是一并推拒,顶多跟苏家几位表哥关系好,有时会给他们面子。 她虽是京城人,熟背京城地图,却对哪条街上有什么特色一概不清楚。 西祥街很长,沿街店铺数都数不清,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卖酸梅子。 偏偏她带出来的小亲兵常年不在京城,也是两眼一抹黑,两个人站在街上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茫然。 纪潇觉得好笑,不轻不重地拍了亲兵一掌:“问路。” 亲兵这才反应过来,去找街边的小商贩搭话去了。 便是在这时,纪潇正上方的酒楼窗内传来一阵争吵,她反应迅速,余光看见有什么东西时迅速一跃,躲了开来,却还是被溅上了水花——那竟是一桶泼下来的水。 与此同时,上面传来一道嚣张的声音。 “我找的就是你的麻烦,以后只要你在京城,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茯苓 纪潇天生心里有一杆秤,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分得明确,不需要人教。 像这种私人纠纷,她通常是不理会的。 可,溅到她衣服上的显然是脏水。 忽然就有些手痒了呢。 正这么想着,便见窗边露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 那人往下看了一眼,视线却没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似乎只是想看看可有人遭到波及。 纪潇愣了一下,随即登上了这家酒馆。 跑堂的热情地迎上来:“郎君要点什么?” 纪潇毫不犹豫地道:“端桶脏水来。” 跑堂不会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立刻猜到了纪潇的意思,可楼上的人不是他惹得起的,他正犹豫,手里就摸到了亲兵塞过来的银子:“出了事我们家郎君担着,你自去拿来。” 跑堂忙应了一声,不出片刻便将水桶送到了二楼。 无需纪潇示意,亲兵便将那水桶接过,绕过屏风,兜头朝中间口吐“芬芳”的青年泼了过去。 他手稳得很,不是那些普通家仆能比的,于是那水一滴不落地泼在那人身上,全然没有波及到别人。 满场目瞪口呆。 林今棠抬眼朝外一望,他明明深陷困境,浑身写着狼狈,不远之外的纪潇却觉得那眼神里写着“多管闲事”四个字。 但也只是稍纵即逝,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大胆,你是何人!”孔放回过神来,边拿帕子擦着眼前的水,边大声吼了一句。 他身为南平侯嫡长子,无论出门去哪儿,都是前簇后拥,他在西京是有名的纨绔,常在东西市混的没有不认识他的,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动他! 纪潇压根不屑于理这种货色,照例是亲兵出面,只现了一下令牌。 孔放愣在原地,一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认错了纹路,好半晌才出声确认:“齐王?” 纪潇冷哼了一声。 孔放如梦初醒,吓得冷汗浸湿后背,连忙跪拜。 林今棠也装作才知道来人是谁的样子,跟着拜下去。 齐王还是齐王的时候尚且能仗着她不计较作揖糊弄一下,现在齐王礼同皇太子了,这礼就不能免了。 亲兵道:“还道是谁往楼下泼脏水,溅了殿下这一身,也不知赔不赔得起,现在看到这南平侯府的家徽就放心了,想必南平侯府是赔得起的。” 孔放强颜欢笑地拉开嘴角,他虽然是纨绔,但又不是缺心眼,自然知道这要赔的不是衣裳,而是赔礼道歉。 “齐王殿下恕罪,我们在此处理些私事,实在不是有意要污了您的衣裳,实在对不住,请您看在是无心之失的份上,莫与我这小人计较。” 纪潇并未回应。 孔放竭力保持镇定,补充了一句:“若是齐王殿下不嫌弃,这楼里的菜您随便点,今日我做东,当作给殿下赔礼道歉。” 纪潇缓缓启唇:“不必,你这张脸皮,毁人食欲。” 孔放下意识接话:“是是是,我也觉得没食欲。” 围观众人窃笑一片,连林今棠都忍不住哂了一声。 孔放登时觉得颜面无存,脸色涨红,又一时顾不上那么多。 纪潇移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某个方向,对着亲兵说:“行了,问路吧,我刚想起来,这西祥街的酸梅子,是福记还是什么记来着……” “是胡记。”林今棠听出来这话是抛给自己供他脱身的,他从善如流地接话,“我可以给殿下带路。” “行,你来带路。”纪潇就好像是随口那么一应。 在此之前,她连正眼也没给林今棠一个,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溅脏的衣服而来,而不是来打抱不平的。b 分卷阅读21 r   任谁也想不到,这不是他们俩的第一面。 离开酒楼后,林今棠道了声谢,随后才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身上的水。 纪潇停下脚步,耐心地等他。 这点微妙的贴心惊动了林今棠,他略带一丝困惑地看向纪潇。 倒不是他非要自作多情,实在是次数多了,能感受出齐王对他有几分照应。 纪潇却在那一刹那撤回了视线,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蹭了下自己的鼻子。 她想起了那副画像…… 呃…… 美色误人,害得她险些忘了林三郎现在也算她未过门的……啊呸,醒醒,八字这一撇还没落下呢。 所以他……同意了吗? 再次看过去,实在不能从林今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 反倒是又饱了个眼福。 他一头青丝经刚才一闹散了下来,湿漉漉地贴在后背,发带随意地系在手腕上,簪子不知去了哪儿。 这本该算是“冠容不整”,在他身上却是一种凌乱的美感,浸湿的衣衫贴着他的身体,几乎勾勒出详细的轮廓,让人有些想……欺负他。 林今棠看见纪潇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似乎站得更直了些,全然不知这是某人想坏事时的必然反应,还以为她看到了什么人。 回头一看,并没发现什么不对。 “您是真要去胡记吗?”林今棠问。 纪潇保持着一本正经得过分的神态点了点头。 林今棠将手腕上的发带扯下来咬在嘴里,很快束了个发髻,没有簪子,就靠发带固定起来,随后比了个“请”的手势。 这规规矩矩的模样纵然也好看,可纪潇莫名有些遗憾。 直到这时,她才问起来:“方才是怎么回事?” 林今棠简单一说。 他今日出门是替家中卧榻的二兄取药的,偏不巧被酒楼上混日子的孔放看见,思及前些日子的那点恩怨,就叫人堵了他带上酒楼,之后便有了被泼水的那一幕。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恩怨,纪潇也没追问:“京中这些浪荡子,合该好好学学做人的道理。” 齐王向来是言出必行的,她今日看似放过孔放,实则只是不打算当场解决。 如果她今天让人把孔放揍一顿什么的,那就算是当日恩怨当日了,日后提起来就是同辈间已经抵消的小打小闹。恰恰因为她什么都没说,回去跟阿爹提两句合情合理,让圣人知道南平侯养出来的儿子是这副德行可比单纯罚他一顿严重得多。 当然,这些她也没跟林今棠说,不然好似邀功一般。 他们到了胡记铺子,便就此道别,林今棠还得赶快取了药回去换身衣服。 纪潇每种梅子都盛了点,带回宫,纪云乐见了她,恰好兴奋地把她拉到里间:“今日怎么哪儿都找不到你,午时左右我派人去武安侯府走了一趟,那边答应了,都挺乐意呢。” 纪潇一愣:“他,自己也同意了?” “自然。”纪云乐见纪潇怔怔的,以为她是不信,安慰道,“你就放心吧,武安侯府这等情形,他就是为了家里也不会不同意啊。再说又不是真让他委身于男,只是名分上委屈他。算起来他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把我们宝贝疙瘩都抢走了。” 纪潇被她委屈不满的神色逗得一笑。 “对了,我跟阿娘商量过了,你的身份得等他过了门再说,你自己跟他说,我们就不插手了。” 纪潇这才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 她其实是在回想方才那一遇,那时林今棠的神色真是一点破绽都没有,可原来他都已经知道了吗…… 咳咳,那刚才自己凑上去解围,不会被他当成是献殷勤吧…… 纪云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换了画像位置的人也查出来了,你可想听听?” 纪潇:“想。” “阿娘把画册交给下面的宫人装订缝线,本是定好了顺序的,有人买通中人把林家郎君的画像换了位置,若不是后来我提议选出来不合适的也让你自己看一遍,恐怕还真就见不到他的像了。”纪云乐说,“那中人违反宫律,私通外人,已经被乱棍打死,给他银子的人是个采买宫女,贵妃那头的,这事娘娘已经报给了爹爹,不过未必能拿贵妃怎么样。” 纪潇丝毫不介意:“没事,追究不了就不追究了,反正也没让她得逞。” 纪云乐娇嗔地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盼着她不被追究。” “怎么会呢。”纪潇干笑两声,果断选择“阳奉”,“贵妃三天两头给阿娘找不快,我最讨厌她这作风了呢。” 纪云乐这才高兴点。 林今棠回林府后,让婢子把药送到了林今玄那里,自己直接回了涵轩堂。 老夫人关氏听说后忍不住“哼”了一声:“他二兄伤这么重,也不知道常来看看。” 林今玄的妻子唐氏闻言,低头默默拆绳,暗想:不是您自己 分卷阅读22 说的用不着他来碍事吗? “罢了,他一向跟我们家不亲。”关氏又在那自己感慨上了,“就当是个寄养在这儿的,反正以后也不是我们家的人。” 王氏刚迈进来便听到这么一句,眼眶立刻蓄满了泪,她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眼圈红肿未消,看着又狼狈又憔悴。 关氏见了她那样就来气,又警告一句:“你这段时间少见他,免得说漏了嘴。你可自己想好,是他一个人重要,还是你两儿一女的未来重要。” 王氏拿帕子擦泪,没有应声。 唐氏见状,上前安慰她:“娘,您别哭了,这对三郎其实也是好事啊,那可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王氏怯怯地瞄了关氏一眼,低声说:“可棠儿不是能屈就的性子啊。” 唐氏道:“是,他想不通,您还想不通吗?他可能现在是不乐意,可以后过上好日子还能不乐意吗?就怕您现在拦着,没准日后他还怪你呢。” 关氏听到这连忙附和:“就是,你听听你这新妇说的,多在理。” 王氏轻轻叹了一声,不再争辩。 此后多日,林今棠发觉自己的院子周围似乎多了些人,跟守着他似的,涵轩堂里新添了两个刚买来的小丫鬟,取药请大夫这种跑腿的事也不用他做了,厨房也终于对他上心了些。 林今棠何等敏锐的人,知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挑了个日子去王氏那边试探。 恰好王氏又在闷汤,这汤每日都有一碗是端到涵轩堂的,换做以前,林府还真不可能每顿都这么铺张,都是硬撑着门楣当面子,内里过得跟平民百姓无异。 现在这情况,总不能是捡了银子一夜暴富吧? 王氏有些发呆,没注意到林今棠,等人到眼前了才恍过神来,差点惊得打翻了锅,她的手在锅沿上蹭到,烫到了一块皮肉,林今棠拿起来看了看,没什么大碍,正要嘱咐她“擦擦药膏”,便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绑痕。 那痕迹已经浅了,但一只手腕上便有四五道错乱的红痕,显然是她被捆起来的时候在奋力挣扎留下的。 林今棠眼神冷了下来。 难怪这些天王氏都避着他,看来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精彩。 “没事,娘擦擦药膏就行……小棠,你找娘……什么事?”王氏垂着头假装看顾火候,典型心虚的表现。 林今棠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母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你们也已经发现了纪潇颜狗的本质。 ☆、茯苓 王氏干笑两声,把蒲扇拿在手中,蹲下去煽火,借此躲避林今棠的目光:“没什么事啊,怎么这么问?” “我眼没瞎。”林今棠语气淡淡的,“府里的仆人对我殷勤起来,祖母有意不让我出门,林敏儿以往隔几天就会找借口来涵轩堂,现在也不来了,您也在避着我。” 王氏不禁捏紧了扇柄。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有什么事祖母想瞒着我,又怕你们说漏嘴,所以干脆就不让你们去找我。”林今棠平静地分析起来。 “既然是瞒着我,那这件事肯定是个对我没什么好处的事,您手上有捆痕,说明您反对过这事,所以祖母将您绑起来了,可现在您已经行动自由,却也不肯来找我甚至帮忙瞒着我,说明您应该没有反对成功,于是这件事成了一个定局,谁也不能改变……”林今棠偏过头,看着王氏脸上震惊的表情,“或者说,你们怕有人来改变,所以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我再也没法改变的时机。” 林今棠说的时候只是猜测,说完便能够肯定了,王氏惊于他句句话都准确无比,根本没能藏住心思。 “综上来看……应该与我的终身大事有关对吗?我现在不是小孩了,也不能再送去谁家给人做儿子,那八成就是得跟哪家联姻吧。”林今棠的语气几乎是笃定的,他注视着王氏,一字一句地问,“母亲,是哪一家?” 王氏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眼泪来得迅猛。 林今棠也不能非逼着她说,转身便走。 家里总有仆人是知情的,这话不难套。 然而他还没来得出院门,门房便匆匆忙忙地闯进来高喊:“夫人,圣旨到了!” 他脚步猛地一顿,声音有些发颤:“三郎君……” 林今棠沉默在原地,周围所有的人只觉得他此时阴沉得如同一头危险的凶兽,被捆住笼子里,便安安静静地趴俯着,可他的爪牙尚在,一旦有人打开笼子,便会尸骨无存。 现在,那笼子就好像要打开了。 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王氏扶着墙几乎快要站不稳,轻轻唤了一声:“甘奴……” 林今棠朝她看去,声音如结了冰:“我说过,别那么叫我。” 王氏惶惶:“棠,棠儿……” 这一声出来,那令人有些胆颤的气势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林今棠轻轻笑出声:“原来是皇家啊 分卷阅读23 ,母亲,我扶您出去接旨吧。” 他又变得平静下来,像是在那笼门开了以后,又亲手给自己锁上了。 王氏被他稳稳托着手臂,心中却七上八下,哪怕担心他会当场卸了皇家的脸面,也不敢开口与他嘱咐一句。 但林今棠出乎意料地顺从,跪下接旨,叩首,就连听到是“许配齐王”而非赐婚公主的时候,面上也毫无波澜。 末了就跟没事人一样,对关氏说:“祖母,我先回去了。” 老夫人心里一颗石头落下,又奇怪起来:“他……就没什么反应?这不对吧?” 忽然锐利的目光投向王氏:“可是你提前与他透露了什么?” 王氏道:“是他自己猜到的……” “呵,别狡辩了。”老夫人显然不信,“早告诉你圣旨下来前不许乱说,你净当耳旁风,罢了,反正他也没闹,这回就饶了你。” 王氏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惴惴不安,她在正厅里坐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把身边的仆人支开,一个人去了涵轩堂。 她不顾司棋的劝阻直接闯进了屋,四下扫了一眼,果然发现条案上那一排木雕小鱼不见了。 哪怕屋里整整齐齐似乎没什么变化,王氏也知道,他这是要走。 “司棋,出去吧。”林今棠吩咐。 司棋微微躬身,退出去把门关好。 几乎是同时,王氏朝他跪下了。 林今棠眼神里带着讽意:“您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让步吗?” 王氏愣了一下,又站起来,试探着走近了一些:“娘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逼你……是想求你……你若走了,林家没准就是满门抄斩……” 林今棠冷冷的:“不至于,最多充妓、流放。” 王氏颤了一下,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我知道,林家的死活与你无关,我,我不是说你不好,那些本就该与你无关的。可是你也为你自己想想,抗旨不尊,朝廷不会放过你的,你进王府,总比躲躲藏藏的日子好吧?还有,还有敏儿,她对你这个兄长一直都不错,她是无辜的啊……” “母亲。”林今棠把她拽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一点点拿开,“您这一生求人无数,鲜有求成的时候吧,那您是想在我这里,得一回成全吗?” 他很认真地问:“我凭什么?” 王氏眼神里的那点期望一点点崩塌,这话字字珠玑,丝毫不留情面,足以展露他平静外表下的怒火。 她嘴唇开开合合,却没能吐出一个字,最后她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快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又顿住了。 林今棠以为她还不放弃,却听她说:“我懦弱无能,不配做你的娘,但求你看在敏儿对你好的份上,你把她一起带走吧。” 她匆匆忙忙地擦干泪:“你等等,等等我,我这就把她带来。” 说着便踉跄地推开门。 林今棠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望去,他从未见王氏跑得那么快过。 王氏回来得很快,身上背着一个简易的包袱,林敏儿基本是被她半拖半拽来的,还没有搞清楚情况,莫名其妙地在自己的阿娘阿兄之间来回看:“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阿娘,您是要让我去哪儿啊?” 王氏扶着墙气喘吁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跟着你三阿兄走,他让你待在哪儿你就待在哪儿,你一定听他的话知道吗?” “不必了。”林今棠忽然出声打断。 王氏怔了怔:“棠儿?” 林今棠缓缓道:“让我想想。” 王氏反应过来,急忙点了点头:“你想,你想,敏儿,敏儿我们出去,不打扰你阿兄。” 林今棠想事情的第二天,让司棋去买了点木料来,亲手给自己打了副棺材。 老夫人听说此事,气势汹汹地冲到涵轩堂,第一眼便看到院子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仆人们。 她问林今棠人在哪儿,司棋颤颤地抬手,指向那口棺材。 老夫人年纪大了,对这些东西格外忌讳,终究是没敢开棺,只留下一句“让他来找我”便匆匆离去。 林今棠自然是没去,他在棺材里躺了整整三天,期间只饮了些汤汤水水饱肚。 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勾起自己对林家的恨意,好给自己一个弃所有人于不顾的理由。然而三天过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与其说是排斥这桩婚事,不如说是痛恨这条被束缚在某种轨迹上的贱命。 最可笑的是,纵使选择逃离,也只是被捆绑在另一条轨迹上,只会令这条贱命更贱。 从棺里出来后,他让人烧掉了棺材,王氏来探望时,见到他在院子里架了火炉,把那些他向来珍惜的木雕也丢进了火里,总觉得他把魂魄也一同烧了。 林今棠把最后一只木雕丢进去,回头看到王氏欲言又止的神情,道:“雕得不好看,正好想重做。” 他竟开始安慰王氏了。 皇宫。 纪潇叼着细线,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书,书里每一 分卷阅读24 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以后都看不懂。 她干脆放弃理解,读字玩,这种不需要动脑子的时候就喜欢手上把玩点什么,于是一个走神,就“咻”的一声——手里的绣花针钉在了对面的木桩上。 纪云乐放下捧着的书,从她嘴里把那根快被她咬断的丝线拯救出来:“你再玩下去,针都快废没了。” “哪有这么夸张。”纪潇随口说了句,又把书推到大公主面前,一脸严肃,“阿姐你帮我瞧瞧,这书里说的是人语吗?” 纪云乐学了她一句:“哪有这么夸张,只是你看不下去罢了,我还觉得兵书难读呢。” 纪潇叹了一口气,把书合起来,对着封皮上的“女红杂编”发了会儿呆。 这玩意儿是宫中女官捣鼓出来的玩意儿,专门祸害公主们的。 当然,觉得是祸害的也只有纪潇一人。 纪云乐见她实在发愁,有些哭笑不得:“旁的又不需要你动手,阿娘只要求你绣一条帕子,应付应付就过去了。” 纪潇拎起自己面前那条帕子,上面的线与线缠的不分彼此:“阿姐,你确定这种玩意儿真的有人想用吗?” 纪云乐:“……”说实话没有。 纪潇有理有据:“就算他用了,那也是勉强为之,出门在外都不好意思拿出来擦擦手,拿出来必被嘲笑,一条帕子让人受这么多委屈,还不如不存在呢。” “行啦,我帮你绣,你给我跑腿去。”纪云乐纵容地笑着。 纪潇一拍桌跳起来:“好说,跑的什么腿?” 纪云乐歪头一想:“就给我带几本新鲜话本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没觉得,回过头来一看我发现我这篇文写得好慢热啊…… 然后很抱歉追文的小天使们T T因为收藏太低,打算战略压字数,所以暂且改为隔日更这样的,但是缺更的天数都会在入v后以双更形式补回来~ 大家可以考虑养肥一下下qwq ☆、草寇 或许是林今棠表现得太过配合,也可能是关氏根本就不相信他有抗旨的胆子,他并没有遭到禁足。 林今棠不想在林府待的时候,便去小东市的书斋里坐坐。 小东市与东市隔着一座坊,原本也是坊间,当今圣人开明,大扩贸易,提携商贾,于是京城在东西两侧各填一“小市”。 小市不如大市热闹,但也样样不缺。 林今棠以前手里拿不到什么银钱,就帮着这家书斋抄书赚点零用,久而久之跟书斋老板熟悉了。 现在他不缺钱——圣人赏了林府好几箱银子,来这里抄书纯属图个静心。 以往抄书都是在后堂,可这几日老板回乡,便将钥匙给他,让他有空就看看铺子,于是便挪到了前面。 路过的百姓都在议论他们最关心好奇的齐王纳妃之事,偶尔只言片语传到林今棠耳中,他便顿了笔。 看来自己终究是俗人一个,无法做到所谓心无外物。 恰这时,有人迈进了书斋,林今棠本没打算理会,继续抄书。 他为了方便在门边贴了张纸,让客人自己挑,挑完来结账,用不着他操心。 然而那人竟一直僵在门边,挡住了外面来的光。 林今棠微微皱眉,抬头一看…… 纪潇勉强地冲他一笑,这下想掉头走也不合适了,干脆还是大大方方地走进来。 “我是来买书的。”纪潇说,“你这儿有比较新的话本吗?小娘子喜欢看的那种,是我阿姐要看。转了好几家,都只有她看过的了。” 说完又觉得这个开场白着实没挑好,正常人见了熟人,怎么也该先寒暄一下,她可好,上来就问生意,还这么多废话,生怕别人看不出她急于解释什么似的。 林今棠抬手指了一个架子:“庚类第三格,都是闲书,新不新我不清楚。” “哦……”于是鞋尖一转,又去挑书了。 她来之前大致记了一下阿姐都看过哪些书,此时却全忘了个干净,心不在焉地拿了一本在手上瞎翻,余光偷偷打量林今棠。 那人又低下头认真抄书,来的人是齐王也对他没什么影响似的。 纪潇干脆每种话本都拿了一本,放到林今棠面前,后者看了一眼,一语道破:“新出的应该没有这么多。” “呃,对,多出来的我拿回去……送妹妹。” 林今棠便不再多说,心算了一下价格:“共一两余六百文。” “唐鸠。”纪潇喊了一声,声音不算重,但守在外面的人还是听到了。 那是个长相阴柔的青年人,他整个人悄无声息,若不是纪潇喊了,林今棠都不知道还有个人在外侯着。他付了银子,又把那摞书包起来,期间还笑吟吟地冲林今棠鞠了一躬,显然认出了他是谁。 付了账纪潇便离开了,算来竟没有一句寒暄话。 唐鸠跟在后头,笑着问:“郎君,不与 分卷阅读25 他多聊一会儿吗?” 纪潇:“聊什么,你就没觉得方才尴尬至极吗?” “奴倒是觉得您二人相处融洽。”唐鸠笑眯眯的,“您可以问问他喜欢什么花色的帕子。” 纪潇脚步一顿,冲他翻了个白眼。 唐鸠不惧,但也转了话题:“郎君,午时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纪潇对吃的是有条件就挑,没条件拉倒,此时身在京中,自然不能太委屈自己,便让唐鸠去问了个出名的酒楼,倒果真发现几道美味。 回来时再次路过方才那书斋,见门依然敞着,纪潇不由想起什么,寻了边上一小贩问:“这书斋门可关过?” 小贩热情地道:“没啊,一直开着呢。” 纪潇看了看又问:“他家怎么也没个烟囱?” “人家是书斋,怕油烟污了四书五经呗。” “那吃饭怎么办?” “您说这书斋老板啊?早上自己带,晚上回去吃,我们小老百姓一天也就两顿饭,若是中间饿了,街边买点吃食垫垫肚子就行。” 唐鸠察言观色:“郎君,方才那酒楼里的烧饼不错,奴还有些回味呢,能带几个回去否?” 纪潇果断道:“去吧。” 于是没过多久,林今棠便发现齐王去而复返,一旁跟着的近侍把打包好的食物一一摊开,共四个烧饼,一碗酒楼里招牌的凉甜羹,还炒了盘爽口的小菜。 纪潇从食盒里抽出一双筷子并一条提前浸湿的手帕,摆到林今棠面前,意思很明显。 林今棠默了一下,将书本纸张理好放到一边:“谢齐王。” 他慢条斯理地擦手,很给面子地挨个尝了一口,末了他还是没忍不住,问道:“所以,是您自己选了我的?” 纪潇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林今棠收回视线:“好奇罢了,当我没问。” 纪潇看他那神色不像是好奇,倒很像是确认一下记仇的目标。 她犹豫了一下,谨慎地问:“我派人问过你,你不是……答应了吗?” 林今棠一顿,迅速明白了这话里牵扯出来的意思。 人的确是齐王看中的,但齐王派人来问过他的意思,有人趁他不知情,替他答应了。 心里那点迁怒与郁结微微散了些,再看齐王也没那么不顺眼了,林今棠没有多作解释,反而“嗯”了一声。 纪潇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她多少感到了对方那点疏离,不是陌生的疏离,而是刻意营造出一种距离。 纪潇细细想来,林今棠虽说是答应了,却也未必是打从心里愿意,或许是为了家中利益考虑才做出的决定。 她查过,林今棠跟家中关系其实并不亲近,如今又选择为家族牺牲,到底是有些可怜委屈。 不过毕竟是林家的事,纪潇也不好评价什么,人是自己挑的,大不了对他好一些,多照顾他一些。 哄人高兴这事,她还是有些在行的。 所以,一条帕子……也不是不行。 她状若不经意地问:“笔杆子上刻了竹,你喜竹?” 林今棠提醒:“您忘了,这书斋不是我的。” 纪潇:“……对,想起来了……你每次穿的衣裳,好像纹样都不同?” “您也是如此。”林今棠回答。 纪潇:“你记得啊?” “倒也没有。”林今棠说,“只是一般来说,同一纹样,没有做两件衣服的必要。” 纪潇:“……” 唐鸠简直看不下去了,插了一句:“郎君其实是想问您,可有喜好的东西。” 说着又轻轻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下:“奴多嘴了。” 纪潇怒瞪他。 “没有。”只听林今棠说,“我没什么喜好。” 旁人出游踏青,赏菊品梅,饮酒作乐,总能说出几样使己快意的物事来,而在他眼里,都别无二致——一样的无趣。 可又想到这话说起来格外像不识好歹,于是补充一句:“不过,这烧饼就很不错。” 唐鸠心想这还不如不说呢,转头看到纪潇竟好像认真思考起来了。 林今棠吃完饭,纪潇便没有理由再留下去,她离开没多久,林今棠就冲进内院把吃下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胃里像是被烧过般,隐隐作痛。 齐王恐怕以为他专注忘食,实际上是他知道就算吃了也会吐出来。 起身时林今棠觉得手脚有点发虚,靠着柱子歇了一会儿,良久他叹了口气,去药铺给自己配了几副药。 本以为齐王偶然来一次便罢了,谁知道第三天午时,纪潇又拎着食盒来了。 “我吃过了。”林今棠说。 纪潇扫他一眼:“有人告诉我,你昨日一天不曾出门,今日更是。” 林今棠默了一下:“您在监视我?” “算不上,只是买通了对面的小贩,叫他看顾你一些。 分卷阅读26 ”纪潇双臂搭在案上,与林今棠面对面,认真地注视他,“林三郎,你这样不行啊,动辄不吃饭,吃一回还很少,不要命了吗?” 林今棠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食盒上。 纪潇连忙将里面的东西端出来,这回是王府的厨子做的,口味比外头的要好得多,单是菜样就有四种,粥羹米面一应俱全,林今棠怀疑若不是食盒总共就那么大地方,还能多出几样来。 他原本是见什么吃食都没兴趣的,但也许是胃里一直空空荡荡,此时还真有了些食欲。 恰好书斋来了几个结伴的书生,欲买些宣纸,又不太懂那几种纸的区别。 纪潇不知哪来的兴致,跑去跟他们挨个介绍,连着这纸的由来典故都能说上一说,林今棠偶尔抬头看一眼,见那几人听得无比出神。 不禁想要是他们知道面前这位的齐王,会有什么反应。 没多久,纪潇掂着银子边玩边走回来,放进屉中。 她扫了眼桌上基本不见少的吃食和那本来就没多大还被掰下来一半的白面馒头,有些纳闷:“我是不是该换个厨子了?” “……”林今棠可不想当王府大厨被解雇的罪魁祸首,解释道,“是我自己胃口不好。” 纪潇仔细嗅了嗅,忽然问道:“你在吃药?” 他衣服上沾了淡淡的药香,大概是早上刚喝过。 林今棠“嗯”了一声,没说是什么药,纪潇也没有继续打探。 她从食盒里取出另一双筷子,一点也不嫌弃地拿起另一半馒头当主食,林今棠这才知道她也没吃。 “明日想吃什么?”她问得自然。 “不劳烦您了,明日我会自己买的。” 纪潇看他一眼,笑了下:“你跟我客气做什么?” 林今棠:“……” “我若没功夫,自会找别人送过来,而我来了,那就是自己乐意。”纪潇半玩笑半认真地说,“再说,你长得好看,比较下饭。” 林今棠:“……” 次日纪潇来时,带来的菜明显清淡了一点,但也有道开胃的汤,林今棠自己通医理,一看便知这些菜都有食补之用。 他记得纪潇应当是喜咸的,可这一桌的菜都清淡得过分,显然是照着林今棠的口味来。 他鲜有被人这样放在心上的时候,一时间五味杂陈,这满桌的菜如同诱他上钩的饵,明知该警惕一切天上掉的馅饼,却还是忍不住尝一尝那滋味。 有纪潇带着,林今棠吃饭都多了半碗,或许是那药起了些作用,也或许是这菜刚好适合他,这回他倒是没想吐了。 纪潇也发现了,于是接连几日的午膳都与他共用。 纪云乐听说以后,打趣着问:“我还真没想到你能对他那么上心,难不成真是一见钟情了?” 纪潇道:“什么钟不钟情的,寻常人家的丈夫妻子成亲之前没见过几面,成亲后照样是如胶似漆,我不过提前一点适应罢了,换个什么人,我照样这样待他。” 纪云乐但笑不语,她还不知道吗,阿妹要是对那林三郎真的一点心思也没有,绝不可能上心到这份上。 又听纪潇忧心忡忡地说:“而且若没人看着他吃饭,他万一搞坏了身子,还能生小孩吗?” 纪云乐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纪潇:担心,非常担心。 ☆、草寇 纪潇虽然每天都去书斋送饭,但通常吃完便走,并不多留,她事务缠身,小东市离皇宫又远,来回一趟耗费不少时间,坐在马车上时都得顺便办公。 林今棠不爱说话,她也顺其自然,两人看着不像快要成亲的人,倒像是萍水相逢的“饭友”,平常连聊天都没有几句。 不过关照却是印在点滴里。 对一个鲜少碰到善意的人来说,纪潇那点不动声色的温柔,足以抹平一切的不忿。 林今棠也难免“中招”。他原本就已经接受了现实,就好像他立在悬崖边,唯有一扇王府大门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因而别无选择,他丢掉了展望未来的权利,变成一只人偶,麻木地等着别人操控着他迈进门中。 可是现在,那个人偶微微活了过来,不再是无路可走,而是那扇大门为他铺开了一条路。 他开始觉得走进去也不赖,起码不会比坠入悬崖更糟糕了。 后来几日,纪潇实在是脱不开身,便让唐鸠代她送饭,前后十来天过去,书斋老板回来,林今棠便让唐鸠不必再送饭。 谁知次日他在涵轩堂外见到了唐鸠,后者恭恭敬敬地道:“奴来替齐王殿下传句话,望您珍惜身体,日后有大用。” 林今棠:? 大用?什么大用? 唐鸠自然未答,传完话便告辞了,司棋把午饭带回来时,林今棠像是随意地问了句:“今日可有外人来林府?” 司棋有些奇怪:“没啊?怎么了郎君?” 分卷阅读27 “没什么。” 看来这唐鸠是偷偷来的,初见此人时便觉得他不简单,后来林今棠稍稍观察一下,果然发现他虎口有长期练剑磨出来的茧子,现在看这轻功也是深不可测,而这样的人,竟只是齐王身边的一个贴身内官。 司棋把食盒放到桌子上,正想摆出来,又想起没准摆完郎君又让他收出去,便问道:“郎君,您这顿吃吗?” 林今棠想了想:“吃吧。” 他这些日子,胃口倒真好了一些。 不过真吃起来,倒没有了前几天的食欲,基本是逼着自己下咽的。 这些菜是大厨房带回来的,油腥重,很腻,林府厨子的手艺也实在一般,做得肉硬菜软。 林今棠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挑食的人,以前他什么都能吃下去,只是因那婚约的事,叫他心病重了些,连带着磨没了食欲。 所谓心病,药石无医。 他给自己开的方子也只是养胃止吐的,用处不大,自吃得下去纪潇带的饭以后,那方子便停了,如今看来还得继续用上…… 没过几日,礼部商量完了婚事的章程,送了一份到林府来。 礼部定的大利月是九月,吉日是初八,两男子的婚事自然是删了不少流程,但为了表现重视,聘礼是按迎娶太子妃的规格下的。 原本在京中存在感微薄的林府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前来拜访道贺者无数,老夫人终于争了一口气,对林今棠也和颜悦色起来。 至六月,林今玄左腿膝盖上的伤差不多好了,可因为有后遗症,自此不能再让伤腿用力,他从小练的武算是白练了,努力赚来的前程更是化为泡影。 他原本一个直爽的人,自腿上受伤后便一直沉默寡言,颓废至极,院里的仆人甚至有小声议论说“二郎君都快赶上三郎君了”的。 林今棠去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反正他院里也不缺照料和探望的人。 再一次见这位二兄,是南平侯夫人亲自带着孔放登门道歉。 林今棠的涵轩堂最是偏僻,到的比较晚,而林今玄是被抬着来的,恰好两人都是最后来会客堂的。 南平侯夫人一见人齐,便夸张地跪下来,连着一脸隐忍不服的孔放也被她按着俯首在地。 关氏先前还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此时却皱起了眉,急忙道:“你这是做什么,快扶她起来。” 南平侯夫人道:“愚子比试时不慎射伤贵府二郎,害得二郎落下病根,我这心里实在愧疚难受,今日带他来此道歉,要打要骂任你们处置,我绝无二话,只盼求得贵府的原谅,日后两家莫要生了嫌隙。” 关氏怒道:“孔夫人,你是朝廷诰命,跪我一个无品无名的老婆子,你这是想陷我于不忠不义吗!” 南平侯夫人顺着来扶的人的力量站起来,惊恐道:“老夫人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啊,刚才只是一时情急,愧疚深重,加之您又是长辈,才忘了这些。” 关氏脸色依旧不好,这南平侯夫人不是个省油的灯,八成是故意的,她知道二郎腿伤得这么重,林府绝对会记恨他们家一辈子,不可能重新交好,所以今日来是做一出戏给外面看的。 此时孔家姿态越卑微,外头就越同情他们,所有人都会替林家原谅孔府的人,而林府若再咄咄逼人,反而成了过错。 关氏一想通,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当即下了逐客令:“我看孔夫人也不是诚心来道歉的,这礼我们受不起,道歉也听不得,孔夫人还是请回吧,来人,送孔夫人出去。” 孔夫人见状,立刻又跪下了,大声道:“我儿顽劣,但实在是无心之失啊,他爹爹已经惩罚过他,今后更是会加以束缚,请二郎原谅,请三郎原谅。” 王氏有些惊讶:“关三郎什么事?” 孔夫人连忙推了孔放一把,孔放掩去不甘心,将背上的荆条抽下来放到身前:“那日我在吉祥楼泼林三郎脏水,实属不对,你大人有大量,请莫与我这种跋扈子弟计较,日后我定当洗心革面,不会再犯,林兄若是记恨我,尽可出气讨回。” 说着竟一把扯开袍子,露出赤裸的上身,那身上全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女眷婢女们尖叫着捂眼,关氏气得拍桌子站起来,此时谁都看明白了,他们孔家不是来道歉的,是给林府惹事的。 假如就让孔放这么光着身子出去,任谁都会觉得孔放身上的伤是林府打出来的,到时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会觉得林府自从有了个儿子与齐王定亲,便耀武扬威起来了,连一品侯的嫡子都敢动手,这日后让圣人怎么想他们林府? 万一与齐王的亲事因此而毁,那可怎么办! 关氏连忙让仆人给孔放穿上衣服,然而后者却一直挣扎,高喊数次“我已知错”,声音估摸着大门口都能听见。 满堂混乱,只有林今棠平静地喝茶,仿佛这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孔家母子也是豁出了脸皮,不过这二人本就名声不好,一个是出名的母夜叉,一个是出名 分卷阅读28 的纨绔子,大概不介意再声名狼藉一些。 关氏被他们闹得焦头烂额,看着还挺有趣的…… 先前他们二人不肯走,现在倒是拼命躲着想去拦他们的家仆,边喊边退,好像他们是被驱赶的一般。 林今玄大概已经气疯了,抄起旁边的茶杯茶壶茶盘,一个劲儿地往孔放的方向摔,大骂:“原谅你,做梦去吧,我林家跟你们家势不两立,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们,滚!给我滚!” 嫂子唐氏拼命拉着他:“二郎你别添乱了!现在不能让他们出去啊!” 果然孔夫人就借题发挥:“林二郎你别激动,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只求你们日后手下留情啊!” 唐氏急得要哭,一眼扫到对面坐得舒舒服服的林今棠,想起他身上婚约的分量,连忙道:“三郎,你快帮忙说两句啊!” 林今棠被点了名,“哦”了一声,云淡风轻地走到孔家母子前面:“讨回倒不必了,该讨回的,我已经亲手讨回了。” 他刻意加重了“亲手”二字,孔放一愣,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我家的御赐马是你毒死的!” “说话要讲究证据。”林今棠云淡风轻地说,“我的是讨回了,我二兄的还没有呢,反正你们都打算毁林府的名声,那还不如坐实一下,来人,锁大门,取鞭子,成全孔家郎君。” 孔夫人顿时叫起来:“你想干什么,你敢打他?” 林今棠反问:“不是你说,要打要骂绝无二话吗?” 孔夫人一噎,立刻护着孔放想往外跑,林今棠又道:“不穿衣服,别想离开,我只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否则便不客气了。” “你敢!”孔夫人吼道。 关氏本来还想呵斥林今棠“胡闹”,眼见瞬息之间成了这局面,也顾不上教训了,立刻道:“关门,关大门!把家里的棍棒都取出来!我们林家也不是让人好欺负的!”最后一句也格外大声,为的就是让外面的人听见。 搅完混水,林今棠拍拍手,坐回正堂。 对面的林今玄朝他投来复杂的目光,他只当看不见,仔细一瞅,连王氏都守在关氏身边出头,他那家中“顶梁柱”的好长兄竟护着儿子躲到了屏风后头,装作哄孩子走不开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笑。 最后孔夫人还是把孔放包严实了,灰溜溜地被赶出林府大门。 关氏为了此举显得合情合理,捂着胸口,装作一副被气得倒仰的模样:“你废了我二孙子的腿,泼我三孙子脏水,现在还不要脸地想娶我家孙女攀关系,做梦去吧,以后你们家的人别想上我们家的门!” 围观者这么一听,都对孔家母子指指点点起来,这种不要脸的郎君争人家小娘子的事他们最爱听,也爱传,到时候孔夫人再怎么编说辞都没人愿意听信。 等林府大门一合,林敏儿才从屏风后出来,她显然听到了关氏的骂词,眼睛有些泛红。 这个孙女是林晔当年的遗腹女,也是家里唯一的孙女,老夫人还是很疼她的,见状有些心疼地哄道:“这都是权宜之计,祖母是不也是豁出面子当了回泼妇吗?不这么做,就会让那孔家得逞,孔家得逞,咱们家的名声被败坏,以后就没好日子了。你放心,是那孔放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绝对无碍你的名声,只要咱们家起来了,什么好郎君找不到!” 林敏儿哪里是担心找不找得到郎君,她是怕以后别人提起她,都说“那个被孔大郎上门提亲不成的林家娘子啊”。 女孩儿家心思细腻敏感,是丢不起这样的颜面的,但她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我知道的。” 关氏哄住了她,又对着林今棠说:“你今天倒是立了功,上次孔放登门,也多亏你才把他们赶出去,这些祖母都记着的……不过,你方才那法子还是太激进了,一个弄不好,我们家就得落个不好的名声。” 林今棠一脸“果然如此”的嘲弄。 关氏后面的话便吐不出来了,好像便是从圣旨到的那天起,这个以前一向规规矩矩不出差错看似无害的三孙子就不屑于掩饰自己的逆骨了。 她不禁想起方才孔放说的话,背脊窜过一丝凉意,但面上还是镇静的:“算了,祖母也不说你。都散了吧,我也得回去压压惊。” 她说着便先走一步,到半路时,才对身边的婢女说:“你去查查,孔府说的御赐马被毒死是怎么回事?” ☆、草寇 孔放为了找林府的麻烦,不惜将御赐的马儿骑去与林今玄比试,又故意让马儿受伤。 本来那马伤得不算重,好好照料铁定能活,孔放也没想真让那马儿死,自然是找了人好好看顾。 谁知有一日给马儿敷伤口的草药被人悄无声息地换了,新药里有二者药性相冲,掺在一起与毒无异,马儿涂了几日药便奄奄一息地断了气。 而断气的日子往前数个两三天,恰好就是林今棠在吉祥楼被泼脏水的日子。 孔府下令彻查,实在找不 分卷阅读29 出有人故意报复的痕迹与证据,最后只能相信这件事并无隐情,是给御赐马医治的兽医手艺不精调错了药导致的,那兽医见势不妙,已经溜出了京城不知所踪。 为着这匹马的事,孔侯还被陛下传召过,以“治家不严何以治民事”为由,卸了他一项重要差事。 但老夫人关氏听了以后,顿时后背就布满了冷汗。 外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林今棠从小跟着叔父林闲生活,而林闲当年正是一位少年医学奇才。 林今棠回京,是带着一身医术回来的,只是关氏不待见他,家里人从未让他治过病,有病痛仍是请大夫,因此关氏也不知道他学到了什么程度。 医毒不分家,加上林今棠在堂前说的那句话,关氏基本能确认这就是林今棠干的了。 可是,他又是怎么做到进入孔府,一点痕迹也不留的呢? 关氏一向是以最坏的想法来看林今棠的,当年林闲之死,是因为酒醉后误食了让人神识不清的毒,恍惚之下一头栽进了水缸,被活活淹死。 据说当时林今棠恰好回家,看到不断挣扎的林闲也没有呼救,还是路过的邻居发现不对,闯进院子把林闲救了出来——但为时已晚,他已经断气了。 关氏当年听闻噩耗万分激愤,迁怒了林今棠,觉得他是故意见死不救,还是王氏和另外两个儿子帮着求情,说林今棠当时只有十岁,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肯定是吓傻了,不能全怪他。 她后来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再加上林今棠好歹也是她亲孙子,便允许王氏把林今棠接回来,只是一直对他有芥蒂,想着若不是他当时愣头愣脑,没准还能救回自己小儿子一条命。 可现在这件事勾起她的回忆,她又不禁觉得当年的想法或许没错,那小子说不定就是天生的歹毒心肠! 一想到自己身边居然待着这么个人,而恰好自己这些年都冷落他,关氏就觉得心里发慌。 她忽然后悔给林今棠定了这么门亲事,以前觉得林今棠好拿捏,现在看来恐怕不是那么回事,万一他到了王府翅膀硬了回来报复怎么办?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能做出什么事都说不准呢! 关氏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便叫曾经伴在自己身边的一位老嬷嬷叫进了府。 这老嬷嬷姓庞,年轻时是关氏的贴身婢女,二人无话不谈,她陪关氏到了五十岁,才因为年纪大了出府颐养,其子现在还在林府做工。 听关氏说完,她便安慰道:“这也只是您的猜想,或许并非您想的那样,就算毒死马真是小三郎做的,那不也是替小二郎出了气吗?再说这么些年,他也一直规规矩矩,不像是有歹心的样子。” 关氏叹气:“就怕他伪装得好啊,以前他靠着林府,自然不会对林府做什么,可离了林府,那便不一定了。” 庞嬷嬷想了想道:“您若不放心,不如让我先去探探他的弱点,到时候也有个可以拿捏的地方,实在不行,他成亲的时候安排一个陪嫁。” “陪嫁?”关氏若有所思。 “对,您想,齐王娶男妻,是因那道士的批命不得已为之,齐王自己好不好南风还得另说,而且他总得有子嗣,还是要有女子伴着的,派个自己人过去,一来陪齐王,最好怀个子嗣,不叫别的女子占了便宜,二来可以盯着小三郎一些。” 关氏一拍手:“对对对,我真是老糊涂了,竟差点忘了这事,是得有个陪嫁才行……可,要是今棠不同意怎么办?” 她以往都是自己做主不问别人,可现在却担心林今棠藏着本事,怕将来遭报复。瞒着林今棠定下婚事已是得罪他一回了,再给塞个陪嫁,岂不是…… 庞嬷嬷却胸有成竹地笑道:“这还不简单,您现在是皇后的亲家了,入个宫自然容易,到时候跟皇后提提这事,皇后肯定没有不答应的,到时候便说是皇后的意思,他也怪不着您,再说,他毕竟是个男子,又本就不情愿,有个陪嫁替他夜里忙活,没准他还乐见其成呢。” —— 关氏进宫拜见皇后的时候,纪潇恰好在清宁殿,听说是商议成亲的事,便主动避开,免得两位长辈聊起来还要顾着她。 不过倒也没避太远,相邻的两间,一堵墙的距离,她习武之人耳力好,隔壁说什么基本都能隐隐约约地听见一些。 先是扯来扯去就是不入正题的客套话。 后来又好像是提了什么陪嫁的事。 皇后皱了下眉:“陪嫁?” 关氏察言观色,心里暗暗奇怪怎么皇后一脸凝重,但还是按准备好的说辞说:“是,寻常大户人家嫁女儿,都会备上一个陪嫁,以体现娘家的贴心与重视。棠儿虽是男子,但老身也不愿在排面上委屈了他。” 皇后道:“这都不过是些旧俗,官家这几年开放民风,倒也不必拘泥于此。” 关氏还真没想到皇后会拒绝,一般来说陪嫁不需要太高的名分,甚至不需要名分,给齐王身边红袖添香,实在没什么不好的啊。 她神色纠结,又道:“其实老身也 分卷阅读30 并非只考虑排面,棠儿自小身子骨……不算特别健朗,老身怕他服侍不周。” 皇后:“……” 隔壁的纪潇:“……” 关氏见皇后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趁热打铁:“不瞒您说,老身实则也希望他日后名下有个孩子相伴,免得老来孤苦,若从旁人那过继,到底不算亲近……孙儿能有此福运乃是他之幸运,只是老身爱孙心切,难免多替他想了些,还望皇后恕罪。” 皇后回过神来,道:“吾能理解,你是做祖母的,为自己孙子考虑也是应当的,这件事,吾先考虑一下。” 等关氏离开,皇后让人把纪潇叫过来:“你刚才听到了?” 纪潇点点头:“阿娘,你怎么还说考虑?直接拒了不就好了。” “人家话里话外,都是爱护孙子的意思,我就这么一口回绝,倒显得对那孩子不重视了。”苏皇后顿了顿,“不过,她说的陪嫁倒也不是不能应下来。” 纪潇奇怪:“这是为何?” 苏皇后解释:“当个噱头罢了,若是你日后真能有个孩子,又暂且不能暴露身份,那孩子总得有个名义上的‘亲娘’,与其叫人瞎猜,还不如把那陪嫁送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对外就说是死了,到时候外头人自然会往她头上猜。” “故布疑阵。”纪潇悟了,顺手拿了一颗削好皮的桃子压惊。她阿娘竟连这么久远的事都设想好了,到时候无论旁人怎么猜,皇家都不需要承认什么,于是这个“生母”永远只会是一个猜测。 刚想通,又听苏皇后很是忧心地说:“不行,先前是我疏忽了,我得叫太医去给林三郎把把脉,若他身体真不行,我还得给你多安排几个侍君。” 纪潇刚咬下来的桃肉被她整个吞了进去,差点噎死。 苏皇后连忙给她倒水,她喝完缓了口气,道:“不用不用,一个就够了,一个就够了。” 苏皇后笑眯眯地说:“你羞什么,世上总觉得男人朝三暮四合乎情理,说到底不过是男人养家立业,有本事便能说了算。可你的本事不比男人差,身份又尊贵,凭什么不能多养几个男人,古来公主养面首的不也不少吗,你就当尝个新鲜……” 没过多久,纪潇便被她生猛的亲娘吓得落荒而逃,苏皇后在她身后笑得难得失态。 没让林老夫人等太久,宫里便传了消息,说可以挑个陪嫁,但不可以是林今棠的姐妹亲戚。 关氏心中窃喜,立刻让庞嬷嬷去通知林今棠。 庞嬷嬷不愧是经验老道的老仆,她先告诉林今棠这是皇后亲口说的话,再给他分析有一个陪嫁跟着的好处:“她生下来的孩子就算你的嫡子,再者,毕竟是个自己人,嘴巴严实,能陪你解解闷。” 林今棠全程一副“这人在说什么鬼话”的神情。 到最后,庞嬷嬷问:“这人选你也可以自己定,府上的丫鬟可有你喜欢的?或者嬷嬷把她们都叫来,让你选选。” 暗示很明显了。 这种事不能直说,但一个男子把一个看中的女子当陪嫁,同吃同住,显然可以偷偷发生些什么。林今棠毕竟是个有正常需求的男子,他总不能冒犯齐王,但一个侍女还不能吗? 只要他们俩能有些什么,落个把柄不说,没准还能让他陷进去,从此听婢女的话。 可惜林今棠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层意思,他只觉得听了一耳朵污言秽语,非常想让这个人原地立刻消失,还他清净。 他靠着最后一点耐心撑住了面上的平静:“不必,你们决定。” 庞嬷嬷正希望是这样呢,因此没有坚持便告辞了,过了几日,涵轩堂里又多了一位貌美的婢女。 入涵轩堂当日,庞嬷嬷当着老夫人的面,对她耳提面命:“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但也不能操之过急,徐徐图之,方能让三郎君放下戒心。” 那婢女道:“阿娘,紫芙明白的,无论是三郎君还是齐王殿下,儿都会好好把握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关氏:安排个婢女,满足林今棠。 皇后:安排个侍君,满足纪潇。 后来…… 紫芙:信你们个鬼,他们一直在自给自足好吗。 ☆、草寇 婢女紫芙入涵轩堂的第一日,院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来陪嫁的,且不是一般的那种照顾郎君起居的陪嫁,而是要做媵妾的。 外加她还是庞嬷嬷的孙女儿,很得老夫人青眼,是婢女里少有的读书认字过的,若不是林府得了这么个机会,她没准以后会给大郎君做贵妾呢。 于是许多下人便巴结上了她。 紫芙能做陪嫁,自然是有一番姿色的,她不搞特殊,穿得和府里其他的女婢一样素净,对其他仆人的追捧也表现得谦逊而非自得,做事也是井井有条,司棋的一大半活都被她抢了去,每日会给林今棠送些东西,但多半都是让司棋拿进屋,自己从不随意进门。 一切都滴水不漏。 久而 分卷阅读31 久之,连一开始有些酸她的司棋都觉得这个女子不错,能隔窗对着院子里的紫芙犯痴:“紫芙妹妹真是好看啊。” 林今棠扫了他一眼:“那不如许配给你吧?” 司棋一个机灵,摇了摇头:“那不行,那可是齐王的……”话音戛然而止,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林今棠嗤笑了一声,并没在意。 这个紫芙看似低调有分寸,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表现自己,她想让林今棠觉得她是一个忠心可靠没有野心的女子,可惜表演得太过,反而有些假了。 如果林今棠想,他有一百种方式能让紫芙无法如愿,但没有必要。 在他看来,齐王喜欢女子最好不过,这样自己就能清净地过自己的日子。 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原来是紫芙已经走到了门前,她是来送餐的。 司棋替她开门,帮她把菜一起端到桌上,以往的菜是从大厨房取过来,涵轩堂最偏僻,要走很长一段路,所以端到涵轩堂后总显得有些不够新鲜,今日确还是热气腾腾的,盘子端着都有些烫手。 “这怎么跟刚出锅似的。”司棋有些纳闷。 紫芙解释道:“也差不多。三郎君这些日子只在涵轩堂吃饭,老夫人便让人把旁边院子里的倒座房搭成了小厨房,专门给三郎君用,今日刚刚搭好,奴婢便露了一手。” 司棋看着满桌好菜,惊讶道:“是你做的?” “嗯,我爹爹以前便是做厨子的,这些都是跟他学的。” 说话间林今棠撩开了帘子出来,紫芙便笑吟吟地朝他行了礼:“就是不知合不合三郎君的胃口。” 林今棠看也没看她一眼,满桌的荤菜,他独挑了其中一素,只尝了一口便道:“咸了。” 紫芙:“……” 她暗暗觉得三郎君乃是故意为难她,她这手艺林府上下都尝过,只有说好吃的,何况比起大厨房做的菜,她这已经算淡的了,三郎君大厨房的菜都吃得,怎么这就吃不得? 紫芙勉强一笑:“原不知三郎君口味这般轻,不如我再重做一份吧。” “不必了,浪费。”林今棠倒了碗茶水,把挑来的菜都放里面涮一下。 司棋见紫芙神色委屈柔弱,低声安慰:“没事,郎君平时也是这样吃的,一口菜能就半杯茶。” 林今棠可真没有故意为难的意思,是单纯建议这丫头日后做得淡些,以前得照顾着全家人的口味,现在好不容易能独自吃饭了,还不能让他随心所欲一下么。 吃到一半,发觉紫芙还在一旁站着,林今棠莫名其妙地望向她。 紫芙见他终于理会了自己,连忙问道:“三郎君,奴婢还有些事要问您。” 林今棠微微颔首等着她说。 “明日宫里就要来人教导宫规和礼法了,按理说,您和您身边服侍的婢女都要学。只是明日来的都是女官,教您……或许也不大方便,所以不知是您亲自去学,还是奴婢先学来,再转述于您?” 林今棠毫不犹豫:“你学。” 紫芙笑道:“是。” 第二日紫芙果然失踪了一天,到了晚些时候,才带着厚厚一摞书回来。 这其中有宫规、有本朝律法、有皇族先人的史传,诸位与皇室有过姻亲的朝臣家中的种种关系等,每一本假如全部摊开来都能铺满整个屋子,而这些皆是需林今棠熟记的。 林今棠望着堆成一小摞山的印本们,轻轻吐出两个字:“麻烦。” 随后随便摊开其中一本看了起来。 看得不久,不到一个时辰便歇下了,特别给屋里省油,此后几日,他也只是没事翻翻看,通常看不了多久便会弃之。 紫芙本还想着,自己日夜背诵,加上记性也算不错,准能比三郎君多记些,到时候能以督促背书为由,与三郎君多接触一些。 正常男人嘛,背书时有个聪明又貌美的女子陪着,那真是不动心也难。 却低估了林今棠对宫规的不在乎程度,他就好像完全没想过在宫中失仪该怎么办。 如此也不能逼着林今棠去背,至少不能是自己去逼,否则好印象赚不到,反倒容易得罪他。 可是三郎君实在是太孤僻了,除了每日送饭的那点功夫,她都找不到由头接近他! 紫芙不禁自我怀疑起来,到底是三郎君不近女色,还是自己姿色不够? 女官在林府只待了一个月,按理说,临走之前,她们是要验一下成果的,不过也只有紫芙受过教导,因此到林今棠那里,只是问了下“可有记牢宫规”,林今棠敷衍说“马马虎虎”,女官便不再追问。 能咋办呢?陪嫁婢女规矩学不好,还能换一个,林今棠规矩学不好,又不能换一个人替他成亲。 转眼入秋,婚期一天天逼近,要准备的事忒多,便是林今棠想讨清净也有些难。 婚服到的那一天,刚好是中秋。 看到婚服是绯红色的公服,也没有女子婚时要用的团扇,司棋替林 分卷阅读32 今棠高兴了好一阵。 因此自顾自兴奋半天,才发觉郎君似乎心情一般。 没多久,王氏派人来请他。这算是他在林府的最后一顿团圆饭,王氏应该是极希望他去的,林今棠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卑劣的想法:报复她,偏就让她的期盼落空。 可想了想又觉得,他跟一个柔弱女人计较什么,毫无益处。 于是他去正堂,与这一家人演了出亲切和睦的寒暄,随后便默默坐在一旁,望着他们热闹。 后来两位兄长喝多了,老夫人也觉得乏了,这场团圆宴便散去。 林今棠把取出来却没开的那坛子酒抱回了涵轩堂,把院里的仆人赶到隔壁空院子去闹腾,算是给他们放了假。 司棋倒是留下来了,笑嘻嘻地说:“郎君您还没试婚服呢,大了小了都得改一下的,试试呗。” 方才走之前王氏拉着他嘱咐了两句,就是嘱咐这个。 林今棠不说话基本就是默认的意思,司棋替他宽了最外面的袍子,给他披上婚服,别说,这种礼服想要一个人穿还真是有些麻烦。 快穿好时,屋顶上忽然有一片碎瓦掉落,司棋以为是瓦自己松了,没在意,林今棠却若有所思地抬头,他推门出去,司棋手里的带子便只系到一半,下意识地“诶”了一声。 林今棠走出廊下时,不等他找,屋檐上的人又不慎踩掉了一片瓦,他抬头看着来人:“齐王殿下何苦跟我房上的瓦过不去。” 司棋本想跟出来看看什么情况,一听这话,就吓得退回房间,默默关上了房门,假装自己不存在。 林今棠望着紧闭的房门:“……” “是你这房上的瓦年久失修,都碎了好几块了。”纪潇被发现,干脆也就跳了下来。 她先看了看林今棠身上的大红婚服,林今棠也恍然意识到,自己穿着婚服倒没什么,但面前恰好是齐王,这就很有什么了。 气氛一时尴尬,纪潇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被关外面了?” 林今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司棋是想让他俩独处一会儿,可他难道直说吗? 纪潇说出口后也反应过来了,顺势道:“外面也好,中秋本就该赏月。” “赏月应是和家人一起。”林今棠道。 纪潇嘴角微微一翘:“你也快是了。” 林今棠默了默,道:“我换身衣服。” “哎!”纪潇喊住他。 她似乎喝了不少酒,靠过来时淡淡的酒气入鼻,似有桂花香。她轻轻扯住林今棠那还没系好的一边腰带,将它缓缓绕了几圈,绕成一个结。 末了抬头,眼里有不加掩饰的笑意:“怪好看的,别换了。” 林今棠怀疑她有些醉了。 于是林今棠只是回去取了捎回来的那坛酒,纪潇在院亭中等他。 说来也是有些奇怪,林今棠并不是个容易结交别人的人,他身上有一股让人退避三舍的孤僻气质,旁人与他在一起,待不了多久便觉得无趣,而他也会觉得别人扰了他的清净。 唯独齐王不同。 他们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性子,天壤之别的出身与经历,像两块质地不同的玉,可又仿佛缺口处很巧地吻合起来了,以至于待在一起时,谁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林今棠大多数时候是懒得搭理人的,纪潇也没有非拉着他说话不可,他们真的只是在赏月饮酒,这样的安逸平和出乎林今棠的意料。 “您怎么来了?”过了很久,林今棠才想起来该问一句。 纪潇:“宫中嫔妃公主间多有不合,晚宴上明枪暗箭的,气跑了我爹,就提前散了宴,我本该回府,又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 “什么?”林今棠问。 自然是美人。纪潇在心里答,笑着看他,却说是:“差个热闹。” 林今棠莫名其妙:“您寻热闹,寻到我这里?” 他就算把涵轩堂的仆人们都叫回来,也不比齐王家里的多啊,这寻的是哪门子的热闹。 “嗯,在王府也能热闹,但那不一样的。”纪潇缓缓地说,“我若喊人来陪我,即便我舒服了,他们也要时时注意规矩言行,生怕侍奉不好出了纰漏,这样他们便不高兴,我心里也不轻松。所以来找你搭个伴,因为我们是同等的,这样我便又觉得热闹,又觉得高兴了。” ☆、草寇 林今棠心里微微一动。 在纪潇眼中,他们是同等的吗? 他仗着亭中昏暗,不动声色地观察纪潇。 她来时就有醉意,这会儿功夫又灌了小半坛子进去,大概是有些超量了,她干脆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石桌上,像只懒洋洋的猫。 林今棠忽而发现,原来齐王长得挺秀气的。 她整个人因为醉意软和下来,眼睛眯起来,似是被倦意催得想要闭上,又舍不得月光,细长的睫毛因此轻轻颤着。 分卷阅读33 都如此了,手指还在桌上习惯性地探一探,想拿杯酒来喝。 林今棠偷偷把酒坛子往她够不到的地方挪了挪,摸了一阵没摸到,纪潇便放弃了,遗憾地抿了抿嘴唇。 不知是不是饮酒后饱沾水光的缘故,她嘴唇的颜色看起来有些深。 有一个念头毫无防备地冒了出来:他要是个女子,或许……也不是不行。 刚想完,林今棠便自嘲起来。 怕是魔怔了,就算没有这门婚事,他也没对寻常男人的日子抱有过期待啊,反倒这时有了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慨? 纪潇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忽然说:“林今棠,你快要离开家了,会难过吗?” “念家是人之常情,但入王府是我的幸事,不必难过,唯有欢喜。” 纪潇听出来他是在拿得体话敷衍她,不禁笑了笑:“你来以后,你的事都由你自己说了算,没人会强迫你。” 这句重如山的保证轻描淡写地从她口中吐出,林今棠一时不知该不该当真。 恰好纪潇说:“礼尚往来,你也该问我一句什么。” 林今棠想了想,问道:“您不讨厌男子吗?” 他是真心想问来着,齐王娶男妻是因道士预言,按说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才对,可看这态度又不像。 纪潇认真地想了想:“我只讨厌长得丑的。” 林今棠:“……”真是一个肤浅的齐王呢。 不知过了多久,纪潇像是酒醒了一些,慢吞吞地爬起来,她脚步踉跄了一下,林今棠下意识地去扶,接着便有一只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纪潇只是稍微缓了会儿,待眼前没那么晕了,便把头抬起来。 他们此时离得近极了,近到她一侧目,便能看清林今棠头顶簪子上刻的形状。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抬手将那簪子取了下来,笑着说:“信物。” 林今棠也才回过神,有些无奈地想:我总共就两支簪子,上回酒馆见齐王就丢了一支,这回见齐王又丢了另一支。 纪潇把簪子塞进怀中放好,又顺便取出一条手帕给林今棠。她道:“也是信物。” 林今棠都不知道齐王到底有没有醉,她明明步子是虚浮的,却丝毫不影响施展轻功,三两下便无声地消失在了檐后,像一只轻灵的鸟。 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林今棠才展开了那条帕子。 边沿十分素净,整个帕子上唯有中心绣了一个……炸了毛的圆? 恕他直言,再往前数十八年,他也没见过这么丑的圆……当然,也可能是个特别丑的月亮。 林今棠沉默地立了一阵,终于想通了:果然还是醉了。 这绣工像是小女孩玩乐一般,没准是后宫哪位年纪尚小的公主的杰作吧,齐王应当是醉得糊涂了,误把这帕子当信物。 不对,什么信物不信物的,他们之间又没有定情可言,恐怕齐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林今棠想了想,还是决定好好收着,万一哪天齐王找他要帕子呢? 纪潇回到齐王府时已经毫无困意,她泡了会儿汤,漱过口,本该上床歇息。 荆雀替她放下帐子,正想退出去,忽而听见主人问:“我婚服是不是还没试?” 荆雀哈欠打到一半又生生憋了回去,嘴巴长成一个圆:“您要现在试吗?” “想看看。”纪潇说。 即便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即便大晚上的试婚服听起来不太吉利,但荆雀还是尽职尽责地将婚服翻了出来。 一共是两套。 绯红的那套与林今棠的那套几乎没有区别,只不过底边纹样变成了代表身份的蟒纹,青绿的那套则繁复艳丽。 荆雀眼睁睁看着主人将那套钿钗礼衣摆成穿起来时的样子,像是很想试试似的,惊得瞪大了眼。 但最终纪潇也只是把它重新拆开,叹了一口气:“收起来吧。”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这套礼衣与一身公服的林今棠站在一起的模样——似乎不赖。 可惜她用不上,皇后让人做了这套礼服,纯粹是想给自己过过眼瘾,看一下女儿穿女子嫁衣时的模样的,不过纪潇没配合她,收下两套婚服便直接跑路,说什么也不肯换女装。 想到这,纪潇道:“不用压箱底,收在方便些的地方,明日带去清宁殿,母后想看我穿。” 荆雀恍然大悟,且暗自松了口气。 原来主人是一片孝顺之心,不是中邪了,那就好,那就好。 第二天纪潇带着箱子入宫,还没到清宁殿便听说大公主那头出事了。 纪云乐昨日参与宫宴后,便直接在清宁殿睡下,今早有宫女在门外台阶上弄洒了一盆水,纪云乐不慎踩到,险些滑了一跤,若不是有婢女接住她,现在恐怕肚里的孩子就没命了。 纪潇到的时候正巧,太医刚刚诊治完,说是情况稳住了,苏皇后的心还没来得及落下去,又听太医说:“大公主这身子受先天限 分卷阅读34 制,本就不易怀胎,即便怀上也会怀得艰难,偏偏又出了岔子,放在其他女子身上,虚滑一跤倒没什么事,可在大公主身上,便容易出事,现在虽然稳住了,可观胎儿的位置,只怕将来生产时会很凶险。” 苏皇后脸色苍白:“那如何是好?” 太医道:“为臣建议,这两个月再想办法给大公主补补,平时也要带大公主多走动,切忌不能让她忧心过重胡思乱想,该保持心情愉悦才是,以后生产时越是顺利,风险便越小一些。” 纪潇只听到这,便不忍继续听下去了,她心已经下沉,进屋看她阿姐的时候,又生生摆出副轻松的面孔。 恰好纪云乐正在吐,她今早还未进食,吐的是昨夜的,可昨夜她其实也没吃多少。 她此时连跟纪潇打声招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勉强冲她一笑。 正如太医所说,阿姐这一胎怀得艰难无比,听说一般人顶多前三个月会呕吐没食欲什么的,阿姐却始终如此,以至于现在快七个月的身孕,脸不见长胖,反而更瘦削了些,原本清瘦优雅的美人被折腾得简直看不出原先的样子。 还会成天腿抽筋,动辄肚子疼,站一会儿便觉得头晕头疼,神色憔悴得瞧着都心疼。 纵然刚吐过,可很快又端来一份食物,纪云乐连起身都艰难,却还是得逼着自己吃几口,否则她跟孩子都遭罪。 纪潇帮不上忙,只能静静地陪着她,渐渐的纪云乐找回了些力气,吩咐其他下人们退到外间,只留了贴身婢女在。 她握住纪潇的手,纪潇还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却见她忽然委屈地哭了出来:“我不想生了。” 大公主对着外人,要保持温雅贤淑的形象,不堕皇家女子的名声,对着自己的婆家与夫君,又不能直接抱怨怀胎艰难,在服侍的人面前,也不愿露出脆弱的一面。 唯独此时在自己至亲的人面前,她终于忍不住将委屈与难受通通倾诉出来,哭了足足两刻钟,最后抱着纪潇的手睡着了。 纪潇有些担心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悄悄进来的皇后。 苏皇后压低声音道:“没事,她哭出来是好事,这孩子,苦都喜欢憋在心里,我都怕她憋坏了。” “我从没看出来,阿姐心里竟然这么难受。”纪潇有些低落地说。 苏皇后温柔地摸摸她的额头:“这不怪你,她想着自己是长姐,不该让你操心,每次见你时都笑呵呵的,你看不出来是正常的。可是她恐怕自己都没发现,她也是依赖你的。” “在她心里,你不仅是阿妹,也是阿弟,阿妹是要她照顾和爱护的,阿弟是能够保护她的,只要你在,她就会觉得安心不少,便是曹共舒来,也未必能让她这么放心。” 纪潇轻轻笑道:“那是自然,曹姐夫能在我手中撑过三招,我都算他有进步。” 苏皇后“噗嗤”地笑出来。 她们都明白此“安心”非彼“安心”,但苏皇后也知道,纪潇是听懂了,只是借着玩笑话逗她开心罢了。 此事一打岔,抬来的礼衣自然还是得抬回去压箱底。 纪潇失眠了一夜,一边想着阿姐的身体和太医的话,一边想着她那句崩溃之际说出来的“不想生了。” 或许纪云乐醒来后,便会重新振作,又期待起腹中的孩子,可纪潇却有些放在了心上。 她从小就没有自己是女孩的自觉,莫看皇后和大公主现在待她跟寻常母女姐妹似的,其实在纪潇还小的时候,便是私下里,都不许阿姐叫她“阿妹”,只能叫“阿弟”的。 成康帝那时望女成龙,生怕有一点旁的意志让纪潇动摇,因此皇后也不敢像寻常疼女儿那样宠溺她,直到她真正成材,才敢放心去宠。 正因如此,纪潇心中始终有一份寻常女子没有的傲气,那份傲气应当洒在朝堂与战场,而非……床榻之上。 她不怕痛苦,她只是怕狼狈。 纪潇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她发现,自己头一次为一件必须去做的事而动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纠结只是一时的啦,因为希望以后是“喜欢你所以想与你子孙满堂”,而不是“因为任务所以借下你的工具”。 —— 林今棠:这个圆好丑。 纪潇:我恨—— —— ☆、越桃 九月初八,吉时将至。 涵轩堂张灯结彩,贴满了一个“囍”字。 林今棠身为男子,不必开脸抹粉——准确来说,是齐王开尊口替他免去了。 他也无需待在房里等着人来接,反倒是能够站在门前,亲自迎齐王。 齐王大婚,百姓早有耳闻,据说民间纷纷将这日调为休沐,家里有条件的都如自家逢喜事般挂上灯笼,住的偏僻一些的人家早早地赶到朱雀街,只为了抢个好位置。 林家门口也聚集了不少人,林今棠出来时,百姓间一片哗然。 分卷阅读35 林今棠甚少出门,偶尔出去,也多半挑人少的路走,穿一身朴素衣裳,是以京中人士大多都没见过他,见过也不认识。 如今一露面,纷纷叫百姓长了见识——这世上竟还有这般好看的男子。 百姓们不知道武安侯府是个什么情形,只知道这小郎君出身侯门,又长得跟神仙似的,与齐王真是绝配! 以至于齐王迎亲的队伍还没到林府门口,林郎美名反倒传了出去。 林敏儿蒙着面纱,站在兄长身边,笑着道:“三阿兄,今日以后,阿妹肯定要托了你的福。” “什么福?”林今棠站得笔直,神思却云游天外,闻言才看向她。 林敏儿羞赧地低下头:“就是……上门提亲的人呀。” “若日后……”林今棠想了想,“日后你的亲事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一把。” 林敏儿微微一愣,想起这婚事原本是未与三阿兄商议过的。林今棠表现得太过平静,不争不闹,以至于她虽怀疑过,却也渐渐在这平静下以为林今棠是愿意的了。 可从这话看来……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再看向张灯结彩的府门和满街独此一回的热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了。 旁边同样观礼迎人的林今泽感慨:“不愧是齐王,这声势就是浩大,真不知圣人成亲时是何模样。” 关氏急忙扯了下他的袖子:“可不能议论这个。” 林今泽笑:“我知道的,这不是就在自家人面前感怀一句。幸亏小弟长得出色,这样的人物都能攀上,否则这样的排面也轮不到咱们家啊。” 林敏儿皱了皱眉,但见林今棠理都不理他,便不想出声争辩了。 别看祖母宠她,若她跟大哥起了争执,那祖母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向着大哥的,这一点她小时候便吃过亏了。 谁知林今泽没一会儿又道:“说起来,男子嫁人不需行拜别礼吗?至少娘、祖母、爹的牌位……对了,还有小叔的牌位,都该拜过一回才是。” 王氏终于没能忍住,瞪了他一眼。 遭瞪的林今泽有些不解:“娘,您瞪我干什么?” 关氏闻言,面色不虞地看向王氏:“吉利日子,你别惹出不痛快。” 往日里王氏定要忍气吞声,可今日这样的日子,她本就苦在心头,又不愿叫就要离家的三郎临走前还遭一回委屈,说话难得带了些火气:“三郎即将要贵为王妃,你可见过皇家人给别人下跪的?” 林今泽一噎,声音弱了下来:“这不是一时没想起来……而且圣旨还未下……” 刚这么说,前面道上就有一匹快马赶来,又依稀听见了奏乐声。 林今棠认出了来人,是纪潇身边的大内官唐鸠。 他下马时便直接高举起金黄的卷轴,林今棠早有预料,第一个撩了衣摆,平静地跪了下去。 满街百姓竟也一同陪跪。 他们中大多人这辈子别说圣旨,圣人口谕都不可能听到,今日有幸见识一回,能跪着听旨,都觉得是荣幸的事,回去能吹半辈子。 前面那些文绉绉的话他们听不懂,可最后一句听得明明白白:“册封为齐王正君。” 末了,林今棠稳稳道了一声:“臣接旨。” 百姓为之喝彩起来,林府的人则忍不住轻声交谈:“正君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妃”字不适合形容男子,才改成正君的吧。” 唐鸠转交完圣旨,躬身朝林今棠行了一礼:“恭喜正君。” 像是掐着时间的,他刚行完礼,迎亲的唢呐声便停在了转角。 只听一人高声道:“吾纪潇,前来迎亲。” 这声音与林今棠记忆里的有些不同。 她平时说话时,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点轻微的哑意,那是一种独特的好听,林今棠从未听过与之类似的声音。 而此时她放开嗓子,声音轻易地响彻整条街,这大概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本事。 不过,亦是好听的,看周围的小娘子,皆因这一声、及那一眼羞红了脸。 齐王纪潇,俊朗非凡,名不虚传。 老夫人关氏作为林府的当家人,连忙照着安排说了一声“准”,唐鸠替她高声传开,纪潇这才独自策马前来,到门前下马。 林府之人纷纷朝她行礼,她再回以半礼,随后望向林今棠:“可曾别过家人?” “稍等。”林今棠说完,回身先朝王氏一拜,却并无多余的话。 王氏用帕子掩住嘴,忍不住哭了出来,她的小儿子回来八年,还未能打开他的心扉,便又要离开她了。 林今棠又望向门后,影壁前的桌子上摆着两个牌位。 关氏这会儿心里暗暗满意了些,虽然先拜的不是自己,可他能想起来给自己的两个父亲拜别,也算他还有些良心…… 却见林今棠拜完林晔,淡淡说了句“父亲,别过”,随后便转过了身,路过小妹身边时顺手在她肩头拍了 分卷阅读36 拍,其他人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便直接走下台阶。 关氏瞪大了眼睛,林今泽甚至没压住声音:“这就完了?” 纪潇已经看出了端倪,早知道林今棠和家中关系冷淡,可眼下恐怕不是“冷淡”这么简单。 他若都不拜也就罢了,偏偏他拜了,还只拜了一人一排位,其余被无视的人,与被当众打脸无异。 便为此弹劾他“不孝”之过都是可以的。 但她只假装不曾看到,见林今棠下阶,便伸出一只手。 林今棠眼里似乎划过一丝挣扎,才把手递上去——他觉得这动作娘兮兮的。 幸好触碰的那一刹,纪潇就改成了普通的交握,她只牵他到上马为止,等林今棠坐好,就回了自己的玉狮子上。 唐鸠引他们二马并列,随后拿出一条中间缀绛色同心结两端青色绣绛纹的长绸,一端交给纪潇,一端交给林今棠。 青色在婚嫁中代表女方,他们两个男子,实在不知为何是这颜色,林今棠想了想,估计也只有满目赤色阳气太重、故而找条青色绸带来调和阴阳能够解释了。 一抬眼,纪潇正把绸带往自己手腕上缠了个死结,林今棠顿了顿,也效仿之。 两人并肩行在马上,慢悠悠地往前走,因为被同心结连着,不得不靠得近一些,幸好两匹马儿之前专门养在一起,生出了默契,步子基本一致。 过了巷口,队伍便跟在他们身后敲锣打鼓起来,沿途的恭贺声不绝,显得过于热闹。 “我知道你不喜吵闹。”纪潇先开了口,“但我估计你更不想坐轿子,且忍一忍吧。” 林今棠朝她望了一眼,同心结在余光里摇摇晃晃。 他说:“今日无妨。” 据说礼部一开始还想让林今棠“身着青服,按俗出嫁”,为此纪潇与他们吵了上百个来回,每吵一回就逼得礼部删一条细节。 最后纪潇以一句“吾忙,少废话”直接拍板:林今棠门前等迎,纪潇隔街请迎并等一声“准”字再行以示尊重,需在林府内完成的一切礼俗由林今棠自己决定是否免去。 看到那青绸了吗。 那是礼部最后的倔强。 他们要先出坊间,途中穿朱雀大道,顺便绕东市半圈,过街撒糖后回永兴坊的齐王府。 谁知还没来得及到东市,天上便落了雨,雨势看起来还有些迅猛。 他们不得不找地方暂避,幸好旁边就是曹宰相府,再多人也纳得下,不说别人,起码两位主子和两匹马没有淋到多少。 只是落在队尾的人及沿街看热闹来不及找地方避雨的百姓就有些狼狈了。 纪潇不禁惊奇:“莫不是我欺负礼部欺负得太狠,他们才找了这么个日子报复我?” 这话说得着实有趣,连林今棠都不禁笑了一下。 纪潇耳朵多尖啊,立刻便望过去,正好捕捉到林今棠唇边还未平息下去的那抹笑意。 极淡,但如同冰雪消融般,叫人心也要化成了一滩水。 不知道是不是叫那一身的红衬的,她觉得林今棠有些暖起来了。 此时才发觉,他们躲雨时有些匆忙,没有注意位置调换了,此时系在青绸的那只手都在外侧,于是青绸恰好绕过两人身前,将他们围在同一个环中。 过往忙着招待来客的曹府仆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这对尊贵的新人。 纪潇假装一本正经地观察天色,背地里却不大正经,试探地勾了勾林今棠的手指。 有点痒,林今棠下意识地一握。 纪潇便把这当成了是“允许”的意思,大大方方地握住他的手,林今棠怔了一下,并未抗拒。 有年轻的婢女羞红了脸小声交谈几句,正想上前劝两人进屋里休息的曹相及时止步,贴心地把廊亭里的人请入堂,又叫人在不远处放了两把椅子,给他们独留出一方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大婚~ ☆、越桃 纪潇的手指长且细,单是摸着骨节,便能想象出这手是怎样漂亮的轮廓。 唯一算得上违和的,便是指节与虎口的薄茧,这是练刀剑的人逃不掉的。 可林今棠有些想象不出来,这样瘦长的一只手,握刀剑是什么模样。 纪潇也微微有些惊讶,她觉得林今棠就算不是养尊处优,起码也是万事不用自己操劳的。 谁知他手上也有些薄茧,像是经年累月养得淡了,却依然留下了一丝痕迹的那种。 那些痕迹很多,一时分辨不出都是什么造成的,但纪潇几乎能肯定,只有常年干各种各样的重活,才能弄得整只手都遍体鳞伤。 两人心思各异,沉默了半天。 好半晌,纪潇才注意到旁边摆了椅子。 林今棠那侧的边上还摆了瓜果茶水,他虽然自己没有兴趣,但还是得问一下旁边的人:“殿下,您口渴吗?” 纪潇毫不客气地道:“ 分卷阅读37 想吃橘子。” 林今棠便从拖盘里拿了个橘子递给她。 纪潇:“……” 见纪潇迟迟没接,林今棠有些莫名:“嗯?” 纪潇:“你就这么给我?” 林今棠想了想,忽然领悟了:“难道要剥好吗?” 纪潇反问:“难道不要吗?” “那您松松手。” “单手也能剥。” 纪潇非但不松手,反倒握紧了些,明摆着一定要欺负他。 幸好橘子皮足够软,单手剥起来也不太费力,没一会儿就被他剥成了均匀的四瓣,托在手上重新递过去。 纪潇头一次见到有人剥橘子能剥得那么好看,一时暗自称奇。 她给林今棠留了一半:“是贡橘,王府也得了两箱,你要是觉得好吃,我送一箱给你。” 林今棠习惯性地想要拒绝。 “也有别的,水果,茶叶,绸缎,玉石,还有好些岁贡在路上,王府年年分到的都吃不完用不完,幸好今年人多了些,否则又要浪费了。” 林今棠便把拒绝咽了回去:“谢殿下。” 纪潇品了品这称呼:“这样喊我生分了。” 林今棠明智地没有接话,他暗自想着要是齐王让他叫夫君,他宁可拔了舌头。 幸好纪潇只是说:“你我都已行过冠礼,可互相称字。” 皇族中有个惯例,皇子封王可提前冠之。 而林今棠也提前行冠礼,是因为女子都是及笄后才出嫁,林今棠虽然不是女子,但也算是出嫁,便提前了。 林今棠问:“字什么?” “晴渊。” 潇,乃水清而深之意,故为晴渊。 一片光明万丈之相。 林今棠赞道:“好字。” “你呢?”纪潇问。 “我未取字。” “嗯?”纪潇有些不解。 几日前加冠,其实只是王氏教他一遍如何束冠而已,谈不上“礼”,更无人见证。 至于取字的事更是没人管他了,他本该自己想一个,却又觉得这个事儿可有可无,故而不急。 毕竟别人取字是供人称呼的,而他,从此大概只有“齐王正君”一个称号,谁管他表字为何? 只是到了嘴边,只化成一句隐去前因后果的:“忘了取,要不,您帮我想个?” 他纯粹是随口一说,完全没有多想。 纪潇却想起贵族女子都是嫁了人后由夫家取小字、私下里唤的,如同一个宣告主权的烙印。因此林今棠找她帮忙,总好似……有些别样的暧昧与亲切。 她知道林今棠绝不是有意的,可这个念头一时挥之不去。 “嗯……我,我想想……”纪潇舍不得拒绝这样的机会,认认真真地陷入沉思。 林今棠便静静看着天空一点点放晴。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重新有了人声,纪潇的手指微微一松,在他掌心里写下两个字——咏召。 “行吗?” 林今棠蜷起五指,将二字收于掌中,冲纪潇淡淡笑了一下:“好。” 雨不知何时停了,拨云见日后,竟有一道完整的虹悬挂于空。 “这下礼部的人应当不会受罚了。”纪潇语气里有几分明显的遗憾,看起来真是积怨已久。 礼部官员赶过来,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不会再有雨,他们便按原定的去东市绕了一圈,再回王府。 拜堂时,一直心静无波的林今棠体会到了些许茫然空洞的感觉,周围变得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像是在旁观别人的人生。 可也仅仅是片刻,虚幻感便消失了,唱礼人第四遍提醒他:“林正君,您应当先拜。” 林今棠回过神来,见纪潇正静静望着他,那眼神仿佛看懂了一切。 他连忙一拜,纪潇便接着回以全礼,唱礼人喜气洋洋地高呼:“礼成——” 出了礼堂,纪潇问:“你是想同我一起去待客,还是想先回青庐?” 林今棠:“……” 其实哪个都不想。 只能退而求其次:“后者吧。” 纪潇便亲自把他送回梧桐苑。 路上顺便介绍:“名是工部随便取的,你可以改。我平常住在云山殿,离你不远,二道门后是女眷住的地方,你……或许应该避嫌,园林水榭在西北侧,改日,你可以去转转,这几日唐鸠借你,有什么问题就问他。” 王府是极大的,足足占了半个永兴坊,梧桐苑是离主殿最近的一个院子,饶是如此,也要走上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到。 纪潇把林今棠送进屋,唐鸠替他们斟上合卺酒,一人持一半瓢,接着便很有眼力见儿的退到了外间。 酒是苦酒,比药还难喝,尝酒的两人倒是神色淡定,只是一放下瓜瓢,两人就不约而同地盯住了桌上的食物,一个取蜜橘,一个取糖酥,又同时望 分卷阅读38 了彼此一眼,眼里都是对这默契的意外。 纪潇乐了,指了指瓢:“共苦。”再指指手上的糖酥:“同甘。寓意全了,挺好。” 林今棠唇角抿出了一丝笑意。 “我先去前堂了,晚些回来,你吃些东西。”纪潇交代了这么一句便走了。 林今棠目送她走,又看向外面院子里那一堆吵吵闹闹的仆人。 唐鸠在身后道:“这些都是给您配的仆从,您可自行安排。” 林今棠:“那就都先散了吧。” 当然不是全散,还留了位守夜的婢女,司棋和唐鸠也在门外陪着。 林今棠先打量了一眼婚房,有些诧异床上竟然还铺了一层莲子,这东西的寓意该是求子,出现在这儿有些莫名其妙的。 恰好有人送饭食进来,司棋进了门替他布菜,林今棠便指了指那堆莲子:“给紫芙送过去吧。” 司棋立刻收拾起来:“正要跟您说呢,唐公公方才说,您是男子,紫芙娘子住这也不方便,所以搬二门后头去了,因为她是您带来的人,明日直接封六品媵人。” “那你留着自己吃吧。”林今棠便道。 司棋:“……”重点好像不在这儿吧。 前堂宴会散的时候,司棋提前得了消息跑进来报信,等他出去,林今棠倒了杯茶,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囊,他略微犹豫了一下,仍是将里面纸包的细粉倒了一点进去。 迷药并无副作用,顶多让他俩都能安安心心地睡一晚罢了。林今棠心知纪潇是因道士预言才娶个男妻回来镇宅,未必会动他,但还是保险一些为好。 谁知两刻钟过去,梧桐院外也是静悄悄的。 许久后,唐鸠敲门进来,神色有些一言难尽:“郎君她喝多了,今夜回云山殿住,正君不必等了。” 林今棠平静地应了声:“嗯。” 唐鸠又道:“奴在外头守夜,您若有事便唤奴。” “我不用守夜,唐公公去睡吧。” 唐鸠只是笑笑,并未答应,规规矩矩地替他关上了门。 司棋这时才敢露出一脸怨气:“这样未免也太轻视您了!就算是喝多了,也该送回这儿,让您亲自照顾才对啊。” 一扭头,就看见他家郎君满脸写着愉悦——就算是在平时,司棋也很少见到他这般不加掩饰的高兴。 “别咒我。”林今棠十分轻松地说。 司棋:“……” 林今棠发自内心地觉得,不用自己想办法就免去了日后的同床共枕,实在该算一件好事。 唯一有些遗憾的,便是纪潇对他食言了一回——那句“晚些回来”没有兑现。 一道门之隔的云山殿,纪潇醉醺醺地挂在荆雀身上,荆雀把主人放到床上,点了灯,无情地戳穿正在装醉的人:“主人,您的酒量我还不知道吗?您今日确实喝多了,可也不至于到这地步。” 纪潇睁着眼,没有说话。 “您真不去?”荆雀倒了杯茶放在床头,“新婚夜您不住在正院,外人怎么看林正君啊。” 纪潇立刻把眼一闭:“我醉了,耍酒疯耍回自己的寝殿来了还不行吗?” 荆雀:“怪不得今天谁敬酒您都一口干了,故意在这等着呢?” 纪潇又沉默了一下,这回荆雀都以为她是不是要睡着了,于是替她脱了鞋,将她摆正。 又听纪潇忽然轻声道:“我本是想,只要醉了,就不知道什么感觉了。” 荆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感觉”指的是什么,脸一红,故作淡定地说:“那您去梧桐苑不是正好?这种事,只要有过第一次,心里就过了那道坎了。” “你不懂。”纪潇按住刺痛的太阳穴,轻轻叹了一声。 她岂止是过不去那道坎,更是不想这么草率地把自己的秘密交出去。 荆雀则是换位思考,若她是主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放下包袱。做了十八年的男子,忽然一下子要她与男人欢.爱,这哪是一时半会儿能豁出去的? 罢了罢了,就在云山殿先住着吧。 次日纪潇醒来时,便听说林今棠在门外等着。 纪潇宿醉后脑袋又疼又晕,还没反应过来:“哪个门外?” 荆雀:“就是您这扇门外。” 纪潇有些发懵:“他这么早来找我?” 荆雀无奈:“您忘了今日要进宫拜见吗?” 纪潇恍然,一问时辰,感情她已经赖床许久了。 林今棠今日穿的依然是公服,却换成了紫色,与纪潇身上的一致。 他正在院子里观赏小池中的红鲤,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神色自然地朝她作了一揖。 纪潇也很自然:“久等了。” 她像个没事人儿似的,聊起了昨日喜宴上见的趣事,林今棠配合极了,司棋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了一只会捧哏的鹦鹉。 马车已经备好,纪潇撩起了帘子让他先进,一路上嘘寒问暖。 分卷阅读39 林今棠也坦然受之,他们从彼此的眼神态度中达成共识:这样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吧~先补一更~ ☆、越桃 宫门离永兴坊也就两个坊的距离,很快便到了,司棋未净身不得入宫,反倒是紫芙能跟着进去。 她并非是以媵妾身份来的,皇后还没必要非见一个没身份的媵妾不可,她是以林今棠贴身婢女自居,早早等在了马车边上,纪潇只听说有陪嫁还没注意过陪嫁长什么样,因此还真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婢女。 饶是林今棠一向淡定,初次见帝王也难免紧张,纪潇感受到了,在正宫门外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我阿爹阿娘人都好,别紧张,待会你随着我称呼便是。” “我与您不同,我还是称呼得正式些吧。”林今棠说。 两人携手进门,分开行礼,紫芙本来暗暗想:三郎君又没好好学宫规,待会肯定做得不标准。 谁知满脑子都是怎么表现自己,却反而行礼时慢了半拍,惹得旁人多看了两眼。 反观林今棠倒是礼节丝毫不差。 他随纪潇敬完茶,成康帝便立刻免了两人的礼。 林今棠抬头,便对上了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苏皇后的神情温和,反观成康帝端着冷脸,就差没把“不满意”三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朕听说你没什么长处,以前便罢了,如今进了皇家,是名字要上玉牒的人,出去后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本事,朕拟了几项,你自己挑着学吧。” 成康帝一挥手,身旁的卢公公便拿出来一张纸。 纪潇好奇地凑过来一看,没等林今棠有什么反应,她就把纸夺过去收了起来:“我看这些都不必,他这样便挺好的。” 开玩笑,上面把十八般武艺列了个遍,显然是故意为难林今棠的,就他这样的文弱小身板,哪里碰得了刀枪剑戟这些东西。 成康帝瞪她一眼:“哪里好。” 纪潇义正言辞:“能干。” 成康帝:“……” 纪潇面无表情地说:“您再不赐座,您儿子就累死了。” 所有人都看到,皇帝陛下的眼角明显地抽了抽。 林今棠有点没想到纪潇与皇帝相处竟是这般随和,都说自古皇家规矩多,父子无亲情,原来也并非全是如此。 纪潇如愿以偿地得了座,神情有些得意,林今棠不懂她在得意什么,就像他也没懂“能干”都是指哪些方面。 大概,是纪潇找不到他身上能具体说出口的特长,便笼统地概括了一下吧。 纪潇却没想到成康帝一山更比一山高,他又让卢公公拿出第二张纸。 “潇儿在几十个人中独独挑中了你,这上面列出的,便是其他人各自具备的本事,他们中多的是有些纨绔的名声,但便是纨绔子弟也都有一两门强项,你起码也该精通其中一项吧?” 纪潇再度没收了那纸:“您怎知他没有强项?” 成康帝见她还帮着那小子说话,更气了:“他有吗?” 纪潇:“他有脸还不够吗!” 成康帝:“……” 苏皇后插了一句:“这模样的确是俊美,我刚才一瞧见他,都觉眼前一亮呢,官家,这也算是老天爷赏的天赋了吧。” 成康帝“哼”了一声,继续看林今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纪潇回过味来,站在林今棠的角度一想,“专长美色”对男子来说实在不能算是一种夸奖,于是找补了一下:“可不止如此,他也有学习的天赋,适应力强,处变不惊,若给他一个机会,必是成大事之材……” 林今棠听她努力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就为了让陛下能喜欢他,心里一时有些触动。总不能别人为他正名的时候他干看着,于是他慎重地想了想,道:“臣旁的拿不出手,倒是懂些医术。” 话音一出,三道视线齐齐射向他。 成康帝神色都郑重了几分:“你通医术?” “是……” “跟谁学的?” 林今棠:“师从家中叔父林闲。” “通到什么程度了?” “只要不是无解之症,基本都能一治。” 说完,成康帝就露出期待的神色,语气里压着几分激动:“宣太医,再各找几个近日生过病、受过外伤的人来。” 当堂测试一事,在林今棠意料之外,早知如此,他肯定不会多那么一句嘴。 可既已发生,那干脆就把本事展现得高一些。 他诊断时迅速精准,比起要把半天脉才敢慎重地说出结论的太医们,实在称得上果决,处理外伤也迅速利落。 但他也留了心眼,一切的手法都照着医书上来,开的方子也是中规中矩,不肯多暴露一分花样。 末了,成康帝将外人都遣散,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和蔼了许多。 苏皇后更是跟捡了宝似的:“这下就方便多 分卷阅读40 了,以往都是杨太医为阿潇诊治,可他如今年事已高,阿潇却又常有在外奔波的时候,时时都需要位医师跟着,杨太医这个年纪可受不住了。现在幸好有了你,就不用再费心思给阿潇安排别的人了。” 林今棠没懂。 齐王就算身份尊贵,也不至于时时太医随行吧,军中有军医,城中有散医,还能找不到一个给他治病的人? 好吧,就当是陛下和皇后爱子心切不容儿子有半点闪失,可太医院那么多人,派一个给齐王还不是轻而易举? 苏皇后又说:“对了,你平时也要常给阿潇看一看,她这身子落下了好些毛病,以前杨太医开了个方子给她补身调养,她总不愿意吃,你在她身边,正好监督她一些,事关子嗣大事,可不能全由着她。” 纪潇:“……” 此时她不必转头看,也能感受到林今棠那一瞬间放大的瞳孔中投来的震惊目光。 她耳根悄悄红了,连忙打断这个话题:“阿娘,他知道了,我也知道了。你们看,刚才耽误了不少功夫,早就过了时辰了,其他人都还等着呢。” 拜完帝后,还有嫔妃和庶公主们来拜二人,纪潇和林今棠一同撒完礼,便算是完成了任务,打道回府。 一路上林今棠都若有所思。 等上了马车,他忽然朝纪潇伸出手,目光慈祥。 纪潇:“……” “我为您探探脉。” 纪潇抿了抿唇,把手藏起来:“不必。” 林今棠耐心地看着她:“这种事,也未必不能治好,或许我有办法呢?” 纪潇面无表情:“我没病。” 车厢里一时无声,纪潇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林今棠眼神里满是“我能理解你”的同情与包容。 他至今都以为是纪潇是男子,又听皇后说了那样的话……纪潇简直不愿意去想他都脑补了些什么。 回府以后,纪潇亲自送林今棠回去,他们在马车上的时候各居一侧,离得颇远,反倒是人前牵起了手。 林今棠便明白了,纪潇其实是在旁人面前表现对他的重视,她昨夜没有宿在梧桐苑,肯定有人会胡乱猜测,所以她便用这种方式告诉别人:无论我们同房与否,起码是相敬如宾的。 之前在相府大抵也是如此。 回去没多久,林今棠就拟了一份方子送给纪潇,纪潇一猜就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方子,但还是有些好奇,暗戳戳地去找杨太医看了一下。 杨太医抚着胡须:“这里头的几味药都是补阳的,这是给谁的?不会是给林正君的吧。” 纪潇把方子塞进袖子里,一本正经地报复:“嗯,对,给他补补。” 梧桐苑有人到访。 林今棠连茶都没给她沏,摆明了一副送客的架势:“你现在是齐王的媵人,有自己的身份与住所,又不是我的婢女,不必往这里跑吧。” 紫芙笑了一下:“妾身怕您不适应,才总惦记着来看看您,咱们毕竟都是林府来的,常来往的话,互相也有个照应呀。” 林今棠冷漠地道:“不必。” 紫芙僵了一下,却还是没走的打算:“妾身来都来了,不如与您说说后院都有哪些女人吧。” 林今棠对此并不感兴趣,但他亲自开口赶人了一回,在他看来已经是足够了,懒得赶第二回——也未必能赶走,便干脆将她当成了空气。 “齐王殿下只有三个妾室,除了妾身以外,另外两个都是早早与殿下相识的。其中一位是齐王身边那个叫荆雀的贴身婢女,据说她可能是殿下的通房,所以至今即便封了媵人,也还是常伴云山殿,不过她的身份摆在那,终究是不足为惧。”紫芙不自觉地用上了后宅女子争斗的口吻。 林今棠这时候有些怪自己的耳朵太好,紫芙的话终归还是听进了脑子里。 他回想起从汲县回京的那一路上,姜喆曾与他提过,荆雀是齐王身边暗卫团的副统领,这样的女子,怎可能在意这点后宅之争。 再想起齐王身上的隐疾……嗯,荆雀的妾室身份没准只是个幌子呢。 不足为惧?怕是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位了。 紫芙继续道:“另一位可就要多注意了,她原本是齐王殿下手下一名武官的女儿,她爹曾为了齐王而牺牲,就仗着这个,她被齐王殿下认做义妹,一直养在王府中,至今足有四年了。” 林今棠在心里暗自一算,恰好是齐王第一次出征那年的事,他对那场奇胜还是颇感兴趣的,当时齐王年少,经验不足,险些中了敌人的圈套,被逼困山中,兵马也被冲散。有位赵姓的武官率一小批敢死队诱敌,助齐王打了场奇袭,以几百人之数胜了突厥八千大军,就此逆转战局。 那也是纪潇的成名战,其中用到的许多战术,都被编入了兵书之中,必定在史官笔下流传千古。 那头紫芙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小女儿心思中,全然不知林郎君已经回顾完齐王当年是怎么用兵如神的。 “她叫赵长芷,妾 分卷阅读41 身仔细打听过,她爹在牺牲之前倒也不算什么人物,但是殿下待她极为重视,下人们也都不敢怠慢她,就连皇后殿下都时常召她入宫聊天呢。听说皇后还曾提过给她封个县主,是她自己不要,主动来给殿下做妾的。她被宠得脾气不大好,妒心又重,什么都敢做,可得小心她一些。” 话音刚落,外面便通传:“正君,赵孺人求见。” 紫芙听了这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来今天她肯定遇见过这位赵小娘子,还在后者手下吃过亏。 林今棠道:“请。” “妾长芷见过正君。”很快便听到一个细软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单听那声音,实在想不出这是个嚣张跋扈的人。 不等林今棠主动问,她就隔着珠帘,把来意说明白了。 原来王府的中馈一直都是赵长芷帮忙管着,现在她不是义妹身份了,府里又来了正室,理论上这些都应该转交给林今棠。 林今棠果断决定不掺和这浑水:“无妨,你继续管着吧。” “谢正君,那妾身便去回禀殿下了。”赵长芷顿了顿,“妾命人将账本复抄了一份,便留下吧,您若得闲可查看一番。” 离了正院,赵长芷身边的婢女好奇地问道:“小娘子,您可看出什么了?” 赵长芷有些识人的本事,一个照面,几句话,便能叫她看出些东西来,然而这回她只是摇了摇头:“毕竟隔了帘子,看不真切。” “好在正君不与您争中馈呢。” “这是意料之中,他接了我才奇怪。”赵长芷想了想道,“不过他答应得一点都没有犹豫,感觉像是巴不得离这些事远点……可能他不是很乐意这门婚事。” 婢女有些惊讶:“这您也能看出来。” 赵长芷:“也是从阿兄的态度猜出来的,若是这位正君自己愿意,阿兄昨夜肯定不会宿在云山殿,她可是一向照顾别人的感受的。” 晚宴时候,纪潇将所有人请到正堂吃饭。 这里面的“所有人”是指林今棠和赵长芷,在纪潇看来,一个是夫君,一个是义妹,加个自己,刚好凑个一家三口人。 至于尾随林今棠而来的紫芙,她也没有在意,直到赵长芷笑眯眯地问了一声“紫芙娘子怎么也来了”,纪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嗯?你不是婢女?” “……”紫芙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亲身是林正君的陪嫁,现在是您的媵人。” 那小眼神,那小语气,哀怨极了。 纪潇头一次感觉到了烂桃花缠身的困扰,卡壳了半天,才道:“那……你也坐下来吃吧。” 赵长芷有些不悦:“荆雀姐姐也该来的。” 纪潇道:“她忙着呢。” 紫芙不禁竖起了耳朵,心想一个婢女除了照顾自己的主人,还有什么可忙的,但纪潇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提了。她寻思这也算是夫君跟小姨子的初次见面,该介绍他们认识一下的,谁知介绍了一圈发现两个人已经见过面了。 左边的赵长芷嘴上抹蜜:“正君貌若神仙。” 右边的林今棠礼尚往来:“赵娘子聪颖灵秀。” 赵长芷:“您若不嫌弃,喊我长芷就好。” 林今棠:“咏召,吾字。” 纪潇被夹在中间,默不作声地夹菜,忽而想起这道狮子头是赵长芷爱吃的,顺手给她夹了一个,一转头,恰好林今棠的视线扫过来,明明那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但纪潇还是莫名激灵了一下,一盘三个狮子头,连忙把最后一个夹给了他。 她仔细一想,终于想通了这怪异气氛的来由…… 这桌上现在不是她的正室就是她的小妾,她等于吃个饭都要踩着三条船啊! 纪潇心有余悸地想:幸好阿娘阿姐没把她挑过的那三个世家女送进王府来,否则她可能承受不住这沉重的黑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搬家,忙忘了更新的事TVT 【小剧场】 紫芙:赵娘子是头号大敌blabla 林今棠:纪潇好帅(误) ☆、越桃 这家宴只张罗过一次,纪潇便再也不敢张罗第二次了。 散宴时纪潇陪林今棠回梧桐苑,把两个人带到他面前。 左侧是个高瘦的男子,显然是习武之人的身材,面目却清秀得很,纪潇道:“他来做你的贴身侍卫,出门在外可带上他。” 林今棠点头:“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属下司雁。” 林今棠不禁望了纪潇一眼,后者笑笑:“我看这个名字与司棋刚好合,就选中他了。” 右边那位则是厨子打扮,纪潇:“之前你吃他做的菜还算合胃口,以后就专门让他做吧,梧桐苑有小厨房。” 林今棠倒是喜欢这个安排。 待纪潇走了,林今棠便把司雁打发走,道是:“我出门时再叫你跟着。” 司雁躬身退下,但林今棠很快就敏 分卷阅读42 锐地察觉到他上了房顶暗中看护,这应该是纪潇事先交代过。 司雁本领够硬,根本没让他有一丝丝被人盯着的感觉,因此虽然知道有人暗中看着自己会有些异样感,但不难忍受。 倒是晚间司棋打水进来时提了一句:“郎君,小的刚才路过梧桐树,一抬头,就看到那个司雁在树上挂着,害得我水都洒了重新去挑了一桶。您说他是不是在监视我们啊?” 不怪司棋敏感,他初来王府,没法这么快把自己当成王府的一份子。 林今棠说:“不是,不用管。” 司棋“哦”了一声,看他嘴仍在张张合合,显然是在无声嘀咕着什么。 次日一早,林今棠去云山殿等纪潇时,便看到院子里绑了个人,那人穿着不似晏人,长相凶狠,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司棋低声问:“那是什么人啊?” 林今棠:“刺客。” 司棋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回纪潇没让他久等,很快便开了门,恰好婢女端来热腾腾的甜饼,纪潇拿帕子包了一块递给他:“桂花味的。” 林今棠接过来,看见她自己吃便是伸手直接拿,根本不用帕子,齐王那点讲究都用在他身上了。 林今棠说:“很甜。” 纪潇连忙问:“不合口味吗?” “合的,很好吃。” 纪潇这才让荆雀把桂花饼包起来,带在马车上。婚后第三日,是她陪林今棠归宁的日子,林府离齐王府甚远,正好路上垫垫肚子。 二人并肩而行,离开云山殿院门时,纪潇对守在门边的侍卫随口吩咐:“不用审了。” “是。” 走出很远,身后忽然传来闷在喉咙里的一声长长的哀哼,但很快归于平静。司棋狠狠地抖了一下,一抬眼,纪潇和林今棠都跟没听到似的。 等他们一回来,司棋就去厨房里拿了点好吃的,给树上盯梢的司雁送去嘘寒问暖。 纪潇的假只有三日,接着便要继续上朝。 成康帝也不想女儿大婚前后还这么压榨她,可所谓“多事之秋”,属这段日子国事最繁忙,而且皇室就这么一个“皇子”,但凡能挣功劳顺带磨砺经验的事,成康帝恨不得都派给她。 她忙得没什么时间顾家里的事,隔了许多天才想起来关心一下新婚夫君的生活。 便听说林今棠继续着之前在林家就奉行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算来梧桐苑比涵轩堂大了三四倍,边上亭台楼阁俱全,整个云山殿以西独他一个人住,平时除了下人们,不会有别人去那边,既清净又自在。 纪潇拿不准林今棠足不出户到底是自己的习惯,还是对王府陌生所以拘束。 她抽出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到梧桐苑去找人,走到半路便听见侍弄花草的婢女边做事边聊林正君。 纪潇不屑于听墙角,直接走出了拐角,两个婢女见了她立刻噤声行跪礼。 直到经过了这一段路,纪潇才问身边的荆雀:“最近府里都有什么传言?” 荆雀实话实说:“您成婚这些天,甚少去梧桐苑,便有人猜测您根本不喜欢男子,觉得林正君在府上不会有什么地位,不值得巴结。” “还有呢?” “别的也就是些细节,用以证明您根本不在意林正君的死活。”荆雀想了想说,“比如您新婚夜不圆房,后来也从未宿过梧桐苑,不去探望,不曾陪伴,也没有大张旗鼓地给林正君送过东西。” 纪潇惊了,她觉得头顶仿佛有六月飘的雪:“不是,虽说没圆房,但是第二天我在大家面前表现得还不够重视他吗?” “时隔多日,她们又觉得那可能是您与正君在逢场作戏。” “我还给他专门找了个厨子。” “仆人们以为您是不想跟林正君同桌吃饭。” “我送了他一整箱银子,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银钱不比物件,显得不够精心,更像是打发。” “贡品库打开让他随便挑。” “林正君自己去挑的,您没有亲自陪着,旁人看不出来这是您对他的厚待。” 纪潇神思恍惚:“我不是不想去找他,我只是忙……” 荆雀语重心长:“主人,后院的人是看不到这些的,他们光看您跟谁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便会觉得您中意谁。” “……” “您也别往心里去,属下看林正君自己都不是很在意。对了,这些传言可需处置?” “算了,他们干活无趣,打发时间说说话……” 荆雀正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就听纪潇话音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等着下文。 “不行,还是得管管,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了。” 荆雀笑着道:“是。” 纪潇封王虽晚,建府却早,府里的下人们都在王府做了好几年的事了,纪潇自己一个人时过得十分随便,府中奴仆也被她感染得随意了一些,偶 分卷阅读43 有规矩不到位的地方,她将心比心也就放过了,以至于原本都是宫里教出来的好手,渐渐都沾上了些不良习气。 因此也可以说是纪潇御下不严害得林今棠遭了议论,她怪过意不去的,转道去库里挑了几匹好绸缎去林今棠房里。 林今棠穿着一身粗布衫,在侧院里磨药粉,见了纪潇便问:“殿下可按着方子吃过药了?” 纪潇:“……” 她觉得她可以打道回府了。 林今棠看出她的不满,识相地补充:“您当我没说。” 纪潇勉强原谅了他,提醒道:“称呼错了。” 林今棠一愣,后知后觉的:“嗯……没适应过来。” 纪潇半开玩笑半试探:“怪我不常来找你,没准多见见,就适应了。” “您……你公事忙,不用来。” 纪潇搬了个胡凳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他不用管自己,林今棠从善如流继续磨药粉,不经意抬眼,看见纪潇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手指在脸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模样……还怪有意思的。 对上林今棠的目光了,纪潇便随口一问:“你在做什么?” 林今棠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确定想知道吗?” “……不想。” 林今棠:“治风寒的药。” 纪潇这才知道自己被逗了,没带什么威力地瞪他。 林今棠嘴角短暂地一翘,解释道:“你送了我一间空铺子,我也不会做别的,卖药算了。” 他说的应该是彩礼,纪潇记得,彩礼单子里共有十座旺铺,这座空的铺子应该属于地段稍差一些的。她看过林今棠的嫁妆单,十个铺子里,林家只给了他这一个。 纪潇见这整个侧院似乎都被他改成了个药庐,不禁问道:“缺人手吗?” 林今棠认真地望着她:“梧桐苑共二十四位仆从。” “嗯?”纪潇眨眼。 林今棠:“四个我都嫌多。” 纪潇:“……” 磨药材是个颇为枯燥的事情,反反复复的几道工序,需要用上十足的耐心。 没多久,林今棠便看到纪潇眼睛都闭上了。 他在唇边酝酿了半天,才试着喊一声:“晴渊?” 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喊出口。 纪潇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她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蜷缩在一只小小的胡凳上,实在委屈了她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 这画面似曾相识,隐隐勾起了一些记忆,林今棠按了按额头,不愿深想。 “回去吧。” 纪潇摇了摇头。 “你不用特地来陪我。”林今棠早就看透了她的来意,“为此舍了自己的时间,不太值得。” 纪潇皱了皱眉,眼皮掀开一条缝:“谁告诉你的?” “什么?” “谁告诉你不值得的?” 林今棠沉默下来。没人亲口说过,但是过往都是这样告诉他的。 “是你的经验吗?”纪潇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可是,你过去是林府的三郎,现在……” 她困得声音微微一滞,林今棠的心也都随之吊了起来。 “现在你是你自己了。” 她静了下来,眉也不知何时舒展开,林今棠看了她片刻,放下手里的工具。 纪潇没有睡着,她只是被这份祥和催生出了困倦意。 林今棠半蹲在她面前:“你去我屋里睡吗?” 纪潇睫毛颤了颤,“嗯”了一声,朝他伸出一只手,她借着他的力道起身,跟着他走,步子却总慢了一步,像个被大人牵着的孩童……竟显得有些乖巧。 他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纪潇自己蹬了靴子,一个翻身就滚到了床的内侧,胡乱扯了个被角蒙上自己。 林今棠看得好笑,倒是省了他的事了。 他倒了杯茶连同帕子一起放在床头,将她的鞋摆好,把窗子掩上了一大半。 留一点微微的静风,惬意舒爽。 纪潇这一觉睡得很满足,她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日日熬夜不说,有时甚至只在案边趴着眯上一会儿,醒来便要继续赶出奏章,以备半个时辰后上朝用。 就算打定主意好好睡一夜,也多半睡不踏实。 此时她却没有那种被无形的压力时时催着的感觉了,抱着被子赖在床上,猜着谁会第一个进来发现她醒了。 刚这么想着,窗外就传来脚步声,纪潇闭上了眼,却听那脚步忽然停了。 她正疑惑,就听到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林今棠靠在窗边,笃定了她醒着似的:“该吃饭了。” ☆、越桃 纪潇起来后,第一句便是问:“晚上吃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这话太自然了,就像他们平时便是这样相处的一般。 林今棠:“你应该回去吃。 分卷阅读44 ” 纪潇一脸震惊——这种连饭都不给她一口的男人居然能有媳妇儿,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这儿吃得简单,恐怕不合你胃口。”林今棠解释道。 纪潇连忙在心中撤回前言:“没事,我不挑嘴。” 等林今棠把所谓的晚膳端上来,纪潇才知道,他让自己回去吃,实在是非常体贴了。 两碗白粥,一盘淡咸菜,一小盆羊肉汤估计还是厨子擅自给加的,汤还很清。 林今棠看她神色恹恹的,便道:“我帮你回锅一下?” 纪潇:“不用,我真的不挑。” 但林今棠还是端走了那盆羊肉汤,纪潇有些好奇地跟上去,看到他先单独盛出一碗汤来,又捞出一部分羊肉,随后将剩下的去掉一半汤倒回锅里,生了火。 纪潇完全不懂厨房里的事,只知道林今棠熟练极了,没费多少功夫便把原本清淡无味的羊肉汤变成了浓稠喷香的羊肉羹,又重新炒了一盘羊肉出来,洒上茱萸酱和椒盐。 他取了双筷子,放在纪潇面前。 纪潇回过神来,挨个尝了尝,随后认真发问:“这位吃饭多放一粒盐都嫌味重的小郎君,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才学了味道这么足的菜式。” 林今棠撩起眼皮:“你不喜欢?那给司棋吃吧。” 纪潇连忙一手一盘菜溜出厨房,等林今棠端着给自己留的淡汤回去时,纪潇已经吃得一脸满足了。 “怎么没见你给自己做着吃?” “做开水泡萝卜这样的菜,有点侮辱我的厨艺。”林今棠一本正经地说。 纪潇乐死了。真不知他这是夸自己还是贬自己呢。 “所以你既然不吃这样的口味,干嘛还要练出这一手厨艺来?”纪潇非要问个明白。 “我年少时,曾想过做个厨子。”林今棠也不知为何,这些从未与人说过的话,此时脱口便出了。 不过,以前也从来没人问过他就是了。 “你一个世家公子,不想着读书科举,反倒想着做厨子?” “这是后路。万一哪日我大兄入朝为官犯了圣怒,我被连累得发配充宦,到时候在御膳房当个厨子,总比只能倒夜香好吧。” 纪潇笑得差点呛到自己,末了故作严肃地声明:“吃饭呢,食不言,你不许说话。” 说完自己又开始笑。 林今棠面无表情:“……” 真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齐王呢。 这一顿饭吃完,纪潇生出了些不舍,走之前忽然想到什么,道:“明日我还来。” 林今棠:“……” 纪潇:“你那是什么表情……” 林今棠松开眉头:“荣幸之至。” 第二日纪潇带了一堆人过来时,便发现林今棠在他的药室里辟出了一小方天地,中间摆了一张低矮的书案,地上铺了厚毯,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边上还各放了一个书柜和书箱。 纪潇愣愣地看了半晌:“你怎么知道我要……” 她恰好就是带着各种公文卷轴来的。 林今棠道:“你不可能连着两天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既然说了今天要来,肯定是带着公务一起来。” “那为什么……不是单独安排间书房?” “也有,只是想到你来这儿若只是待在书房,就没有来的必要了,故而以防万一,提前布置。” 纪潇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知我者也。” 便是初搬来王府,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时,也没她看到这么一小块地方来得兴奋。 一会儿摸摸桌面,一会儿摸摸砚台,稀罕得不得了。 不远处还堆着一些晒好的药,显得有些杂乱,浓郁的药味交织在一起,不全是好闻的,也有发苦的。 外面还有婢女在帮着林今棠做活,人来人往地走动,切药材和磨药粉更是会有声音。 反正林今棠是想不出来,这种环境下办公事能有什么好效率。 可纪潇却反而很喜欢听那声音,规律的,温和的,一点也不扎耳,大概与佛堂的木鱼声有同样的功效,叫人听着都觉得心中少了块大石,听久了以后更是浸在那声音里,更容易叫人专注不知疲倦。 味道也好闻,林今棠大概是把比较刺鼻的药材都挪到别的屋里去了,因此屋中萦绕的皆是清淡的气味,淡淡的香,淡淡的苦,跟他那个人一样。 纪潇非但在林今棠收工前把手头的事做完了,还多出了一炷香的闲暇时分,在铺底的白纸上,随手写下脑中闪过的句子。 她低头一琢磨,再来两句恰好能凑首小诗,想了想又填上后面那句:魂归恍不知何处,望来大抵仙寰中。 她放下笔便光明正大地去蹭林今棠的饭了,晚些时候林今棠进屋放药材,才发现桌上还留了一张纸没收。 凑过去一看,纪潇竟然在小诗边上写了三个顽皮的大字:却扇诗。 时人成婚, 分卷阅读45 迎亲时要有催妆诗,拜堂时又要作却扇诗。林今棠读了读,心道又不切题,这算哪门子的却扇诗? 想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他似乎并没有反感这个小玩笑。 纪潇在梧桐苑来来往往了好些日子,虽从不留宿,却几乎把梧桐苑当成了自己的书房。 王府里经一番整治,没人再敢嚼主人们的舌根,但也难免不留神时嘴里走漏一两句,说的是齐王殿下与林正君没准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谈起林今棠来,也是好话居多。 “若是子期伯牙般的交情倒好了,可是阿兄她是……”赵长芷隐去那不该提的话,闷闷地说,“我这些日子连见阿兄一面都难。” 婢女安慰道:“齐王殿下总有腻了林正君的时候,而您永远是殿下的义妹啊。” 赵长芷摇摇头:“你不懂,阿兄一直有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若她始终把林咏召看成是友人也就罢了,若不是,那她就不可能变心,不可能腻!” 她越说越难过:“她也不可能把人家当成友人,他们,他们迟早要圆房的,一旦有了夫妻之实,阿兄的心就该定了,再等他们有了孩子……我就该收拾铺盖走人了。” “怎么会呢。”婢女连忙道,“现在不是有那位紫芙娘子了吗?到时候佯死远走他乡的人是她,您不就可以留下来了?” “得了吧,等我年龄大了,不说别人,就是阿兄没准都要亲自为我张罗婚事。我为了不让那些世家女子入王府来,还答应了皇后等时机到了,便给我换个身份嫁出去,否则阿兄都不肯答应我给她扮妾的。”赵长芷捏紧了衣摆,“可我宁愿被流放得远远的,也不想嫁别人,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就想嫁给我阿兄,一辈子给她当妾都行!” “娘子……”婢女不知该如何劝,她是齐王的人,跟在赵长芷身边久了,对她也有了几分真感情。 这小娘子本来交了好运成了齐王的义妹,日后那便是前途无量,偏偏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婢女定了定神,暂时收起了那点同情,问道:“那您可想过之后怎么办?” 赵长芷看了她半晌,忽然笑道:“你其实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对林咏召不利吧?放心,我没那么傻,不是他也有别人,反而他得好好的,给我阿兄留个孩子,否则便耽误她大事了。阿兄这样的英雄,该得到她应得的位置,我不会让人碍到她的!” 她语气就像是乖巧地做出保证,婢女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忽地想起今早刚得到的消息:后宫之中,贵妃临盆。 可这消息她明明没有与赵长芷说过……该是自己想多了吧。 已过十月,天寒入冬,站在外面便会觉得冷风有些刺骨,那风只要一起,穿再多的衣服都有些扛不住。 内侍们匆匆忙忙取来挡风的大氅,欲给帝王披上,成康帝却摆手拒绝,正想问“皇后呢”,便看到人远远过来了。 苏皇后接了大氅替他披上,这回成康帝没有拒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希望这里面的是丫头,还是小子?” 苏皇后静了一阵,才道:“看天意,这个强求不来的。” 成康帝轻轻一叹:“吾倒有些希望……” 他没把话说全,苏皇后也不敢追问,四周从皇帝提起男女起,便静悄悄地不出一点声音,因此产房里的声音反倒隔着院墙传了出来。 至半夜,稳婆终于出来道喜,说贵妃诞下一位龙子,四周总算有了喜气,陪伴的宫人们都松了口气,心想这下陛下肯定高兴了,没准会重重赏他们。 可成康帝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喜色,他看了几眼襁褓里的小儿,平静地说:“皇后给娶个乳名,先活下来再说吧。” 说完便叫皇后给在场的人分赏,摆驾回寝殿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官家在这守了一天半夜,可现在竟连新生儿的乳名都不愿意亲自取个? 刚才稳婆出来时他们没听错吧?这是儿子,不是女儿对吧? 苏皇后压下心中的惊讶,想了想道:“就唤阿狗好了,好养活。” 即便此时已宵禁,消息还是飞快地传到了一直等待结果的人家里。 纪潇还在熬夜修改公文,听了消息,也只是笔尖略顿:“是件喜事,明日备好礼送承香殿去。” “只怕贵妃未必肯收啊。”唐鸠提醒。 “收不收是她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再说也不是送她的,是送弟弟的,她能让个婴孩儿张口说个‘不’么?” 唐鸠明白了该怎么做,心中敬意更甚。 换作旁人哪怕想得明白——这刚出生的小皇子未必能好好长大,就算长大也未必有治国之材——也恐怕心中乱上一时半会儿。 纪潇却始终镇定,她根本不关心是男是女,她永远清楚自己该走的道路。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感觉唐宋的却扇诗好浪漫哦~但是蠢作者编不出来~ ☆、款冬 次日皇家诞生第二个皇子的事,直接传遍了半个京城。 分卷阅读46 不少人等着看齐王的反应,却发现齐王实在太滴水不漏了,既没有佯装出来的高兴,也没有蛛丝马迹的忐忑,有人故作不经意地提了提,她还奇怪起来了:“是贵妃生儿子不是贵夫人生儿子吧,问这么多做何?” 问话的大臣:“……” 不过等回家林今棠问起来,纪潇就是另一种态度了:“今日问过我娘了,说是叫阿狗,生得挺健康的,不过我没看到这小家伙,贵妃一直不太待见我来着。” 成康帝无法得子的预言只有少数人知晓,因此林今棠听了“生得健康”,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关注点反倒在于:“阿狗?” “是乳名,不都这样吗?”纪潇道。 林今棠:“的确,就是不知取自何意,莫非是贵妃喜狗?” “哪有的事,是按‘字辈’来的。”纪潇自己也觉得怪好笑的,嘴角扬着,“我亲姐姐乳名叫阿牛,贵妃生的九妹叫阿雉,三姐六姐八妹分别占了兔,羊,猴,轮到小弟就是狗了呗。” 林今棠:“……” 你们皇家能不能放过人家十二生肖。 他一回想,发现漏了什么:“你的呢?” 纪潇道:“唔……我跟她们不大一样,我不是地上爬的。” 林今棠:“……” 纪潇:“我叫阿鱼。” 林今棠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确认了一遍:“叫什么?” “阿鱼。”纪潇重复了一遍,“怎么了?” 屋中时间如同凝固,外头倒是风不止,沿窗而过而不入,激得身上起了一些颤意。 纪潇起身去关窗户。 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林今棠才拉回自己的神儿,对重新坐到自己面前用目光询问的纪潇道:“没事……有位故人也叫这个名字。” 纪潇笑了笑:“真巧。” “嗯,真巧。” 他脑中有些乱,又不知道在乱些什么,这样的乳名其实挺常见的,在集市逛一逛都有听到路边小儿被爹娘唤这名字的时候,最多也不过驻足回头一瞬。 可此时却不大一样,大概是因为纪潇与他的关系并不是萍水过客,也可能因为纪潇和她都像是属太阳的,才觉得命运实在巧合得如同一场戏。 可林今棠也很快就想清楚了,先不说记忆中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真实存在过,就算她是真的,怎可能那么巧多年以后他们恰好成了名义上的一家人,再说,齐王是男的。 那点微妙的幻想与期待轻轻碎开,林今棠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我的药铺可以开了,明天我想出府。” 对面一时没吱声。 林今棠:“可以吗?” 纪潇终于动了,伸手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征求我同意吗?” “嗯。” “你出府出就是了,怎么还要问我的。”纪潇突然笑出声,“又不是垂髫小童,还需要我领着你出门吗?” 林今棠也反应过来自己问的怪傻的,王府又不是皇宫。 药铺在东市最僻静的一条街上,位置偏不说,还有些小。这其实是他自己挑的,因为只有这间铺子不与林府其他的铺子挨着。 他只是过来看一眼,别的早已经安排好了,剩下的只需交给掌柜,不过出来一趟不能白来,他顺便把齐王府名下的其他几个铺子一起看了看,他虽不管中馈,但若是能想几个点子帮纪潇赚赚钱也好。 回去路上,马车却被堵住了。 外头声音杂乱,似乎是人们聚在一起看热闹,司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正君,前面是赌坊,怕是遇上人家追债了,可要小的去商量商量?” 林今棠道:“不用,绕路吧。” 他不想管闲事,偏偏闲事找上门来,还没来得及调转个马头,忽然便有一个声音大喊:“司棋!” 那声音略耳熟,想忽视都难。林今棠扯了扯嘴角,飞快地朝外面吩咐:“就说齐王在车里。” 紧随着话音,有人扑到了车前:“三郎在里面吧?”声音带点醉意,更多的是一种见了救星的激动。 司棋压低声音:“二、二郎君,您这出什么事……哎,您别掀帘子,齐王在里面呢……” “啊——” 林今棠听了这声痛嚎,微叹了一声,掀开窗帘子:“司雁,放手。” 司雁放开人,往前走了几步,拦住了想要追上来的赌坊打手。 林今玄此时发丝微乱,外袍不知去了哪儿,整个人一副颓相,没了那身锦衣,他看起来和路边的贩卒没什么差别。 他扒住窗子边,恳求地说:“三郎,借二兄点银子,不,不多。” 林今棠问:“多少。” “就……四百八十两。” 司棋惊得瞪大了眼睛:“四百八十还不多?” “我没带那么多钱。”林今棠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林今玄有些急:“能回去取吗?你身边有仆人,叫他们取,齐王府离这儿也不远吧。” 分卷阅读47 林今棠朝不远处扫过去,围观的人都纷纷好奇地朝这边张望,赌坊的打手已经悄悄围在了马车附近,个个拿着棍子等这边的消息。 他出门的时候没用印有王府标志的马车,带的人也不多,更没带多余的饰品物件。 想了想,只能把束发的头冠取下来,从窗户递出去。 林今玄伸手便要接。 林今棠却避开了他,唤道:“司棋。” “哎。” “去抵账。” 赌坊跟当铺挨着,几个打手进去询问。 林今棠趁这功夫,用陈述的语气道:“你沾了赌。” 林今玄既羞愧又窘迫,林今棠的目光让他感到无处遁形,他下意识地出口:“我是……是被人骗了,我也没想到……” “母亲祖母知道吗?” 林今玄卡了壳,看那神情便知他瞒着呢。 林今棠实在无语,也懒得跟他废话了:“那头冠不止五百两,不过我也不想跟你多算,二兄记得,你今日欠了我四百八十两,今年内还清,要是拖到明年就从正月起按月涨利息。” 林今玄瞪大了眼:“你一个头冠都五百两,不差我这点钱吧……” 林今棠:“你自己说的借。” “是,我是借的,以后肯定还。”林今玄神色别扭,“但是怎么还涨利息的,咱们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吧?” 林今棠面不改色:“谁跟你一家人?我纪家的。” 林今玄:“…………” 娘的,谁敢说不是呢。 很快赌坊的人就出来了,为首之人远远朝马车行了一礼——那头冠上镶的珠子整个西京就那么几颗,他们估摸已经猜到车里的人是什么身份了。 司棋很快便拿了一张单子回来:“正君,账销了。” 林今玄松了口气,正想拿那单子,就见林今棠先他一步接了过来。 “留作凭证。”林今棠说。 说罢便启了程。 司棋跟在窗外走路,有些忧心地嘀咕:“二郎君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以前他可是很上进的,怎么一下子输了这么多的钱。” 五百两不是个小数目了,平凡老百姓家一两银子能活一年,便是王府,以纪潇的节俭,也能花用上很长时间。 林今棠的头冠能值这个价,也是因为这头冠是大婚前齐王府送来的,他私库里最珍贵的一只,不戴白不戴。 “正君,您说二郎君能告诉家里人吗?” “他欠了我五百两,只要他不想赖账,不告诉也得告诉。” 司棋恍然,五百两这么大的数目,林家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就给林今玄。 “那万一他赖账呢?” 林今棠幽幽地道:“那林家就快完了。” 几日后,西市画屏楼。 不少文人惯是喜欢在这里聚集、品茶论诗的。并非是因为在此留过诗的文人俱是才子大家,也非是茶好喝的缘故,而是这里的胡女歌舞实在是一绝。 林今泽与几个朋友在二楼,他们来得晚了,没抢到什么好座位,只能偶尔看到那胡女的轮廓,旁人喝彩时,他们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而喝彩,很快便意兴阑珊。 林今泽正想找个理由走,恰好一人路过,忽然“哎”了一声,看着他道:“这不是林家大郎林兄吗……” 林今泽看了他一眼,一时没认出来,但也不管那么多了,立刻便起身与他攀谈起来,没一会儿就以“老友叙旧”的理由离开了座位,下楼时,他在楼梯上找到了个不错的位置驻足,正好能看到完整的歌舞,可惜胡女很快便躬身谢礼,他又没了兴致,便想推辞:“对了,我想起来还要买些书本回去,先告辞了。” 那人却追上他:“哎,我也正想去书斋呢,对了,二郎现在怎么样了?” “腿?早好了。” “不是说腿,我前几天才见过他,当然知道他腿伤好了,就是走起来有些跛。” “那你问什么怎么样了?” “就是赌坊那事啊,前两日他在里面输了不少银子,当众扬言要赖账,跑的时候被人拎着棍子追出来,差点走不成了。” 林今泽瞪大了眼:“你说的是我们家的二郎,林今玄?他去赌坊?” “不然还能有谁?”那人惊讶地道,“你还真不知道啊?他没跟你们说?” “没,他……他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不行,我得回家,告辞。” 林今泽一向不管家中的事,许多事都是祖母处理完了才叫他知道个结果,他也对此习以为常,便以为这次的事祖母也是知道的,只是没告诉他。 谁知回去将这事一说,差点把关氏给气倒,才知祖母也不知情。 关氏本想直接把林今玄叫来,林今泽却忽然灵机一动:“万一待会二郎说谎怎么办?” 关氏一想也是,便让人去查了查,这一问才知道,感情当日那事已经成了坊间街头的笑话,林今玄欠了足足四百八十两 分卷阅读48 的债,这还只是一回的,之前他还在赌坊里耗去了足足千两银子。 要知道,以林府的清贫,原先千两银子就能抵他们一家老小十多年的吃用啊!就算最近宽裕了,也不能这般挥霍! 老夫人气得险些晕倒,躺在床上缓过来后,又非要起身,让人把林今玄和他妻子唐氏找来。 林今玄进门时便知不妙,他的祖母、母亲和长兄各自坐在一边,中间还摆了多年不曾派上用处的家法棍子,凑了个三堂会审。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林今棠把他卖了。 关氏直接把赌坊里抄来的账单甩到他面前:“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大兄听人说了这事,我们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林今玄复杂地看了他长兄一眼,后者向他投去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我问过你娘,她没给过你那么多银子,我也没给过,你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银子?”关氏逼问道,“你别侥幸,我待会就去库里查查看少了哪些东西!” 林今玄自觉跪下来,抿了抿唇:“我卖了些不太常用到的玉器,都不算珍贵,落在仓库里,也都只是摆设罢了。” “你偷了东西还有理了?” 关氏也是真气急了,不仅气林今玄一下就挥霍了那么多钱,更气他竟成了一个又偷又赌的人。 她一指林今泽:“去,上家法。” 林今泽正附和着关氏骂的话点头,被点了名忽然一愣,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我?” 关氏一激动,又猛地咳了起来,林今泽满堂看看,的确是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了。 可林今泽也是读书长大的,文弱得很,手里拿着棍子一时有些下不去手,还是关氏催得急了,才一闭眼将棍子挥了下去。 还根本没用好力道。 不过多挥几下后他便习惯了,见二弟一声不吭,估摸着他皮糙肉厚一下比一下重,接着他自己也有些不忿了起来,想家里这么多的银子都被他糟践了不说,竟然还被当街讨债,虽然那些百姓不知道被讨债的人是他们林家的,可对那些贵族世家来说,一打听便能打听出来,真是丢尽了颜面! 他这么想着,一下没注意用了全力,林今玄也不知怎地,嘴角就被这一下逼出了血。 关氏连忙叫停,后知后觉地心疼起来。 林今玄终于开口为自己辩解了:“我也不想赌,也是上了别人的当。我是想我这腿已经废了,可就算武官当不成,也不想天天在家窝囊着……” 此时无论是关氏还是王氏,都已能听得进去他说的话。 林今玄一两个月之前碰上一个曾经的知交,酒楼里疏解烦闷地聊了几回,重新熟悉了起来。那人告诉他自己是赌坊里的“陪玩”,问其什么叫“陪玩”,说是专门陪一些位高权重的人玩的,这些人来赌坊,又因其身份不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便会开一个包间找人来陪玩,只是解个闷子。无论陪玩的人输还是赢,都是拿钱的。 “知交”把这“陪玩”说得天花乱坠,既能自己玩得过瘾,又能白拿钱,还能结交那些权贵,说他还曾经陪郡王玩过几把,颇得郡王赏识。 大晏只有一个郡王,封号平凉,是先帝年轻时顾及着前朝道士预言,怕当今圣人活不大,以防皇室断了后过继的儿子,其生母是先帝的姐姐。 当今继位后,也未曾亏待这位表兄弟,只是叫他恢复了原姓,但仍给封了个郡王。 这位郡王旁的事上没有存在感,吃喝玩乐可是一把好手,也有些风流才子名,因为他识相,在成康帝面前也一直能说上话,若能与郡王结识,倒也是一个好事。 林今玄本着好奇试试的心,隐姓埋名进了赌坊,果然如“知交”所说,那陪玩无论输赢都不花钱的,反而每次都会得到不少的工钱。但是没过多久,林今玄的身份就“意外”暴露了,平凉王亲自见了他,说他侯府嫡子,齐王正君亲兄长身份,该在家中享福才是。 可林今玄偏偏觉得这话刺耳。 是,家里现在日子是好了,以前他去哪儿,那些世家子都觉得他一个野鸡侯府出来的不配与之为伍,现在他明明跛了腿成了个废人,却有人上赶着巴结。 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三弟以男儿之身嫁去王府了吗?而他呢?他就是一个靠着卖弟弟享清福的废物? 林今玄自有一套逻辑,他想证明自己也能让林府风光,于是才想不靠任何外物,单靠自己一个人去闯,叫对自己失去期望的祖母和母亲重新对他另眼相看。 因此在平凉王说“听说你赌技好,你可以用客人的身份与吾玩几把”的时候,他心想也是,他之前陪玩的时候可都是赢的多,便答应了。 这一开局,便一发不可收拾。 林今玄刚开始投的只是小点的金额,多半都是赢,一天内便赚了上百两银子,他真以为是自己天赋异禀的缘故,于是又同赌场中别的客人玩,在赌场玩得久了的客人,都是一人一本账,结算的时候再兑银子,因此总共输赢多少脑子里没有个准数,只知道次数基本参 分卷阅读49 半。 等他某个瞬间从这场混沌的梦中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了,莫说他幻想的光耀门楣,他连那帐都不敢对家中提,只能偷偷变卖值钱物件,转眼又投进去赌,想着没准能赢回来点。 说完这些,林今玄见祖母已经有些心软了的样子,趁热打铁道:“我现在已经醒悟了,知错了,我以后绝对不再去赌,请祖母阿娘放心,若有食言,我必遭拔舌之苦,断手之刑!” 关氏哭着喊了一声:“你发什么毒誓啊!我用得着你这样吗!” 到底是身边长大的孩子,关氏自然更愿意相信他本性纯良,只是被人骗了才误入歧途。 她心里恨极了那个把林今玄带进赌场里去的人,连着那明显是设了圈套让人往里钻的平凉王都敢恨了起来。再一想到林今玄那叫人遗憾的腿伤,他痊愈后的颓态,以及方才被打吐了血,不禁心疼起来,连忙让人去传大夫给他看看。 坐下来好好谈的时候,林今玄道:“对了,我那笔账……” 关氏连忙说:“这你不用管了,咱们家现在五百两银子还是付得起的,我明日去赌坊,帮你把这账填上。” 林今玄有些窘迫地道:“不是,这个账……三郎已经帮我还了。” “三郎?”关氏意外极了,可没听说这里头还有林今棠的事。 林今玄便把那日跟林今棠借钱的事说了说,末了只见关氏皱起了眉:“一家的兄弟,帮就帮了,他还要你还钱?” 林今玄张了张嘴,没敢把林今棠的原话说出来。 祖母今天已经气得够呛了,还是别火上浇油了。 关氏道:“罢了,这个我来摆平。” 次日,关氏到访王府。 林今棠用指甲盖想,也能想到这太阳打西边出来是为了什么。 他请人到梧桐苑,关氏不肯,非要在正堂见人。 这个点恰好是衙门闭门的时候,纪潇往往不是在家,就是在回家的路上,关氏的用意如此可见。 林今棠刚到正堂,关氏便一副主人做派,吩咐一旁的王府婢女:“去关门。” 婢女看了一眼林今棠,见正君点了点头,才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关氏见林今棠不与自己打声招呼便坐在了主位上,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前哪回不是自己坐主位,这小子在下面恭恭敬敬地请安? 她干脆也假装不知道自己该行礼似的,直接进入寒暄流程:“三郎嫁来王府这么久,怎么也没给家里个信儿,祖母与你娘都不知道你过得可好。” “我一个男子,到哪儿都过得下去,不劳您操心了。”林今棠道。 关氏听了这疏远的腔调,反倒笑了:“是,三郎现在有这么大的靠山,的确是用不着旁人操心。不过,虽说知道是这么个理儿,可到底是血脉连着,心里难免总是记挂你好不好。” “祖母前来可有别的事?”林今棠不想听她阴阳怪气地兜圈子。 关氏估摸着年轻人就怕磨,慢悠悠地喝一口茶,故意把调子拖得很长:“本想看看你可有记挂林家,现在看来是没有的,否则也不至于连几句问候话都不肯与祖母说。” 林今棠莫名其妙:他以前也没跟关氏多说过几句话,都是偶尔请个安,走完过场便告辞。关氏哪里来的自己与她是亲热一家人的错觉? 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冷了下来:“祖母若不是来还钱的,那还是请回吧。” 关氏没想到他这么直,连孝道都不顾,不禁有些怒:“你二哥前些日子遭人欺骗,的确是他愚笨,上了这种不该上的当,可你也不该趁人之危,就算你现在不算林家的人了,也是与林家血脉相连,你们亲兄弟之间,互相帮扶一下难道不应该吗?” “祖母该是误会了。”林今棠说。 关氏:“怎么,你不收那钱了?” “不,我是想说,没有互相帮扶,只有我在帮扶他。” 作者有话要说:  充了一晚上早上起来一看总算有了30%的电量……好险好险,再也不敢用不能自动同步的码字软件了。 这章连着昨天的一起补啦~ 另外周三入v,明天暂停一天修稿,加上明天一共欠6更,所以会连着一周双更(其中周三万更哈)+红包包~ ☆、款冬 关氏不由瞪大了眼:“你!你便是这么算的?你以往在林府长大, 我们一家难道亏待你了吗?” 林今棠“嗤”地笑了:“您看, ‘你们一家’。” “既然我们本该算作两家,那明算账也是理所应当吧?我在林府八年,吃住用加起来,八十两银子未必有, 现在你们金口一开把我卖出了八万两——八万的彩礼填不住您的胃口吗?” 关氏一噎,一时竟想不出反驳之辞。 成康帝指婚后, 齐王下了足足值十六万两的彩礼,又规定林家给出的嫁妆不能少于彩礼的一半。 分卷阅读50 换言之, 纪潇怕林家独吞了这些钱, 强制要求他们留一半给林今棠。 然而分配财产的时候,林家特地留下了几乎所有房屋、地契、兴旺的铺子和珍贵的首饰, 分给林今棠的, 多半是些不好卖出去的奢侈物件和白银——也就是成亲那日抬箱的时候壮观一些。 如果不是纪潇留了个心眼, 他的“卖身钱”自己能拿到多少还真不一定呢。 林今棠道:“算来我应该是欠了齐王的,却不欠你们林家的, 反倒是你们欠了我四百八十两。” 关氏忍不住打断:“血脉相连的人, 怎能是用这些东西算的?” 林今棠“哦”了一声,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思乱了,烦躁和怒意占满了胸腔, 明明知道不应该被这种感情支配,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要发泄出口:“那用什么?算感情吗?祖母,你对我有那种东西吗?” 不等关氏回答,他又接着道:“不瞒您说, 若不是二兄年少时也曾对我有几分关照在,那日他便是被打残了另一条腿,我也不会理会。我借给他的,不是那四百多两银子,而是他的一条命。我是不差那些银子,可我也没有大街上随便撒钱的兴趣,你若实在不想还,也没关系,改日王府暗卫会想办法上门讨债的。” 关氏气地往后退了几步:“你,你翅膀硬了,便要反噬你的至亲了吗!” “过奖,不算太硬。”林今棠在这短暂的停顿中重归平静,他勾了勾了唇,细长的睫羽借着窗外的黄昏色,在眼下勾勒出一片阴影,“祖母,您该庆幸,贵府还有那么一两个人,让我不想报之以怨。” 关氏却已经在愤怒中忘了曾经对林今棠生出过的忌惮,她怒骂道:“你,你真是一个天生的白眼狼,我怎么没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把你掐死!你年少记不住你养父的恩,现在记不住你一家人的恩,若没有林府,你以为你现在过得是怎样的日子,能傍上王府这个靠山吗……” 她骂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林今棠一句也没有再理会,看她如同看耍猴戏的。 期间轻微的脚步声也淹没在愤怒的腔调中,林今棠若有所觉地抬头了一瞬,又垂下眼去,把这些骂词就茶喝。 顺便还多倒了一杯。 等关氏终于骂得有些喘不上气了,林今棠笑了笑,低声道:“祖母,身体不错。” 关氏:“……” 气得脑袋发昏。 这时门忽然开了,两人同时望过去,一眼便望到那身蟒纹袍。 关氏好不容易从头晕目眩中缓过来,后知后觉地看懂了纪潇那有些阴沉的神情——齐王听到了。 她便是已经气得胸腔发疼了,也尚且能对着这位三流贵妇保持一份沉着的风度,道:“是林祖母来了,你年纪大了,若想见孙子,也该是三郎见你去,怎么还亲自跑来一趟。” 她走进来,站在了林今棠靠斜前方一些的位置上,微微侧身,是一个不动声色地保护姿态。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两枚茶杯,心想: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给这老泼妇倒茶! 纪潇心里骂着“老泼妇”,面上淡淡笑了一下:“林祖母,方才在外好似听到有争执声,不知是为何事争吵。” 关氏僵了一阵,见林今棠没有要插话的意思,便隐去细枝末节,只说林今棠借家人钱明算账涨利息,全然不顾一家人的情分,伤透了她这个老婆子的心,却不说是为了何事借钱。 说着说着还拿袖子抹抹眼泪,叫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得以为一个苦命老妇人在自己孙子这里受了多大的委屈。 纪潇听完,了悟般地点点头,道:“这么说,三郎想让他二兄还钱,但他二兄不想还,所以请动林祖母你一个老人家跑了大老远来帮他赖账。” 关氏:“……” 她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关氏连忙解释:“并非是玄儿让老身来的,他本是想还这钱的,可老身听说了此事,难免觉得心寒。钱的事倒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一家人的情义可是天大的事啊。” “是是是,这不是什么大事。”纪潇微笑着断章取义,“林祖母要是不嫌弃,不如我帮着做个主?” 关氏哪敢说“不”,连忙点头:“您做主,您做主。” “那林家就先把欠三郎的钱还了吧,这四百两到时候就算个零头,给你们抹了。” 关氏懵了一下:“我们何时欠了三郎的钱?” 纪潇丝毫不废话,“当日我曾亲自规定,分给林今棠的财产不得少于聘礼的半数,这几日我抽空核对,发现数目大抵对得上,价值却不是这么回事,本是三郎也不跟你们计较那点银子,便没算详细,要不我让手下人仔细核对一遍,等对出来以后,林家再看看怎么补这个缺,林老夫人觉着呢?” 林老夫人觉得心脏不太好。 关氏原本以为纪潇刚才对她说话还算客气,至少是个中立的态度,哪知道齐王说话虽温温和和,却简直要将人吓死。 “不……不麻烦齐王殿下操劳此事,缺多少 分卷阅读51 老身心里有数的,本是担心三郎自己手里没数胡乱花用,替他存着一点……改日、改日老身就送过来。”关氏连忙道。 纪潇笑笑道:“也好,那就这么定了,林祖母回去多歇息,年纪大了,就少出来走动。我安排马车,送你回去吧……” 齐王殿下“热情非常”地将关氏送出了大门,林今棠象征性地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好几次差点没压住想偷偷翘起来的嘴角。 纪潇见人出去了,果断一摆手:“关门。” 王府大门便在关氏身后一合,为她岌岌可危的心灵再度添了一道重击。 林今棠虽然忍住了没笑,纪潇回头时,却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那一丝笑意。 大致一算,她见过的林今棠开心的时候不多,有一次便算是珍贵了。 纪潇故意摆出正色:“我帮了你,你想怎么报答我。” “嗯?”林今棠眼神茫然了一瞬。 “口干舌燥的,你都不倒杯水给我喝。”纪潇神色认真地抱怨。 林今棠:“……”天地良心,他本来倒好了的。 他连忙回正堂重倒了一杯给纪潇。 纪潇喝满足了,继续“暗示”:“忽然有点嘴馋,不知道晚膳有什么——” 林今棠无奈又好笑地说:“我做。” 纪潇根本是早有准备,立刻报上了两道菜名。 他们去了梧桐苑的小厨房,林今棠嫌厨房里人多碍事,干脆将人全部赶走。 他提前换了身朴素的衣裳,挽了挽袖子,厨房里恰好关了一只母鸡,林今棠顺便拿来用了,正要下手的时候忽然看了纪潇一眼。 纪潇的视线也缓缓从案板上挪到他脸上。 林今棠:“古人劝君子远庖厨,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纪潇摇头:“不必,我杀过的人比你杀过的鸡还多。” 林今棠:“……” 险些忘了,实在是她这副模样太无害了。 他熟练的割喉放血烫皮拔毛,纪潇干等着有些无趣,便缓慢地踱步,还拿出来一些碗盆摆在林今棠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也不管他用不用得到,看到喜欢吃的东西就拿过来,指望林三郎给她加餐。 她还试图帮忙洗一颗菜,林今棠见她衣摆都快拖地上了,道:“你还是出去吧,待会油烟生起来,你这身朝服就糟蹋了。” 朝廷牲畜之纪潇明日还得上朝,只好乖乖出门。 林今棠以为她是听进去了,谁知道没多久纪潇就换了一身和他身上这件差不多的普通衣衫回来。 林今棠:“……” 就很眼熟。 纪潇主动招认:“先借后奏你不介意吧?介意的话司棋是帮凶。” 林今棠:“你很熟练啊。” 纪潇得意:“那是,又不是没穿过……”她顿了顿,想起林今棠还不知道卫州郊外的黑衣人是她,临时补充,“别人的衣服。” 林今棠暗自看透一切:齐王上辈子没准做土匪的,打劫他三件衣服了。 纪潇非要打下手,林今棠也只好给她派了些活,她做什么都不熟练,却满脸认真,一片菜叶子能搓半天。 明明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齐王,一个是齐王正君,偏偏在这小小厨房中各自找到了一处“容身之地”,让纪潇有那么一个恍惚间觉得,平常夫妻、柴米油盐的日子也有其妙处。 鸡汤的香气从炉中溢出来时,偏偏宫中来人带了圣人口谕,召见齐王。 卡在临门一脚上,纪潇走时十分憋屈。 林今棠也觉得怪可惜的,鸡汤也好小菜也好,都是按照纪潇的口味调的,她吃不到就没意义了…… 就在纪潇走后不久,大公主那边也突然来了人,急急忙忙要找齐王。 这注定是个多事之日,夜色将至,天空飘起了细薄的初雪,同无数种惶然一同降于人世。 大公主府灯火如昼,仆人们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比低泣更惹人心慌,林今棠在稍远的廊亭里驻足,是避嫌之意,有位年少的婢女在廊亭边挂了灯,为他放了个手炉。 皇宫里的灯却反而熄了大半,屋里烧起了温暖的地龙,催得人有些发困。 紫宸殿里的两个人却很清醒,纪潇不信邪地挨个看完了这段日子成康帝查出来的情报,想从中揪出一点错误,却找不到。 她望着总结文书中的那个名字,声音都有些颤:“怎么能是他呢。” “没什么不能的。”成康帝道,“带人去刺杀你的人,就是他。” 纪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屋中静默了许久,似乎有人进来低声细语地附在皇帝耳边说了些什么。 成康帝起身,将她也拉了起来:“人已经查到了,剩下的不急于一时,明日以后再议吧。” 纪潇有些不解:既然能明日再议,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召她进宫呢。 成康帝叹道:“走吧,去看看你阿姐。” 大公主提前生产,情形不 分卷阅读52 大好。 太医院一半的人聚在了公主府,装模作样地商量对策,事实上他们中有大半的人根本不懂妇产之事,只能做出一副“臣尽力了”的姿态。 纪潇赶到产房前时,里面的声音已经虚弱了,这种寂静令人有些不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旁边有个气质温雅相貌堂堂的高瘦男人,正是驸马曹共舒,此时他脸色苍白憔悴,缓缓对她一行礼,并未多言。 她也回以半礼,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瞬就撤开目光。 ——看起来一脸走神、提心吊胆的样子,除此之外再无异状。 边上不时有人互相说几句宽慰话,独他和纪潇一样地默默等着,都是看着镇静极了。 不多时里头又传来一些微弱的哭声,稳婆出来道:“现在人稳住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了,得先让大公主养养力气。” 苏皇后早就来陪着了,已经担惊受怕过一轮,听了这话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握住纪潇的手当作支撑,嘴里劝道:“还有的熬呢,你跟你父皇一同回去吧。” 这里是大内皇宫之外,为了安全,圣人不能一直陪在这。纪潇不应,就这样给阿娘当个靠垫。 及至四更天,许多人撑不住了,不得不在产房对面临时供人落脚的屋子里小憩片刻,苏皇后精神一直紧绷着,短暂地昏了过去,纪潇帮忙将她安置在了客房中,再重新折回产房。 路过廊亭时,忽然看见那个一直被她忽略了的身影。 “你怎么还没回家?”纪潇感觉出走的神魂此时才归位。 “等你一起。”林今棠说。 他早知道纪潇来了,纪潇一来,他这个外男也没必要非跟这儿守着,只是又感觉自己就这么回去不太合适,像把纪潇一个人丢下了似的。 他拍了拍身边的食盒,温声问道:“让司棋回去取来的,饿了吗?” 纪潇心里有什么地方像是开了个口子,所有看似不深重的情绪从中倾泻而出。 她听见自己带了些鼻音,命令道:“站起来。” 林今棠看看她有些发红的眼眶,应言起身。 接着她忽然抱住了他。 下巴垫着他的肩膀上,并没有哭,沉默,安静,像是瞌睡了找个枕头。只是双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襟,有些颤抖,透露了她的不平静。 林今棠僵着身子,却忍住了推开她的本能反应,让自己一点点地适应她的温度。 他想:她大概是害怕的。 *** 纪潇的确很饿,她先被召见进宫,又匆忙赶公主府来,期间连水都未曾饮过。 鸡汤早已经凉了,味道却依然很足,林今棠本想借公主府的厨房给她热热,她不肯,就这么直接吃起来。冷了的馍馍有些发硬,每一下都咽得艰难,她却好像习以为常,吃得还很香。 林今棠想,军营里的伙食肯定比这个差远了。 道理都懂,可又莫名觉得她这副模样怪可怜的,起码得有口热水吧。 他刚要起身,就被纪潇扯住了袖子:“你哪儿去?” “给你找点热水。”林今棠道。 “不用。” 林今棠把袖子抽出来:“我找个婢女去,那边檐下就有。” 他解释完,又觉得这话像是跟小孩说“你乖乖待在这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一样。 似乎有点自作多情了。 纪潇又未必是不想让他走,没准她只是真的不想喝水,齐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平白对别人产生依赖呢。 谁知纪潇听了这话,还真放开了他的袖子:“哦。” 林今棠的确没走远,找婢女要热水的时候,也一直在纪潇的视野里。 茶水没一会儿功夫就送来了,热气腾腾的一杯下去,叫僵硬的身子终于暖和了起来。 纪潇吃饱喝足,抱着茶杯取暖,忽而抬起手,捻没了林今棠毛领子上凝固的雪霜:“给你找间屋子吧,这里太冷了。” 林今棠道:“我不怕冷。” 他是真的不怕,儿时的寒冬腊月比这要刻骨得多,南方的冬天阴寒,凉意透过衣服往身体里钻,他时常要在外面跪上一整晚…… 他的手被一片温暖包裹,纪潇探完,把热茶杯塞进他手里:“都冰成这样了。” 她没松开手,就直接贴在他手的外侧,用掌心的温热换他的冰凉。 他有些发怔。 纪潇磨蹭了好一会儿,才道:“要不,你跟我一起过去吧,有我在,不算冒犯的。” 林今棠一眼看出了她的忐忑,道:“好。” 她大概是不愿意回去的,等待消息的过程往往太痛苦了,生怕下一秒就是噩耗,来回窜动的光影都时刻牵动着灵魂一喜一悲。 林今棠陪她回到产房外,顺便贡献出一只手给纪潇攥着,期间曹驸马都不禁看了他们一眼。 大冷天的,纪潇手心里愣是紧张地出了汗。 突 分卷阅读53 然门一开,稳婆神色慌张,上来便道:“公主没力气了,恐怕……” “保大。” “保公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稳婆勉强扯出了一个苦笑,语调战战兢兢:“您二位赶紧找太医吧,没准还有法子。”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可能大小都保不住了。 纪潇的心沉了下去,无意中捏得林今棠手骨生疼,他倒是没为此吭声,反而道:“我幼时也见过妇人难产。” 纪潇猛地看向他,如同看一根救命稻草。 林今棠说出这话纯属冲动,但幸而没有脱口便后悔,他顶着两道叫人压力倍增的目光:“当时太小了,详细的不清楚,只记得用了剖腹取子的办法。” 曹共舒眉头一皱:“剖腹?” 林今棠点头:“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用了这一险招,幸运的话,像我那个邻居一样,妇人孩子都能保下来。” 曹共舒连忙追问:“若不幸呢?” “便会血流如注,或是破伤身亡。”这回接话的是纪潇,她神情里的坚定一时代替了慌张,林今棠一看便知她恐怕是想这么做的。 寻常人家都不敢做开膛破肚这样的事,总觉得损了人身,而且吓人。当年林闲能剖腹取子,全靠着那户邻居求子心切,宁叫女人死也要把孩子留下来,结果却全了林闲神医之名。 但纪潇不同,她在战场上见过的太多了,她自己就受过严重的腹伤,并且知道这个办法是可以活下来的。 林今棠却又道:“只是稳婆未必有开腹的胆量,太医们也未必敢动手,我自己则是没什么经验,全是纸上谈兵罢了……” 他还隐去一些没说,若是他来帮忙取子,大公主一个女子,还不知会传出怎样的流言蜚语,他倒也不怕背这个黑锅,反正欠纪潇那么多,就当是还她的,就是怕大公主自己和曹驸马想不开…… 时间不等人,纪潇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便道:“我只想要我阿姐活着,就算结果不好,我也想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人没了强。” 她在这样的大事上,仿佛天生就没有优柔寡断的那根筋,永远能毫不犹豫地做出最妥当的抉择。 她其实可以连那句解释都不用,直接拍板,之所以多说了两句,是说给曹共舒听的。 曹驸马的背已经缓缓躬了下去,像是有些承受不住这接连的噩耗,闻言沉默了几息,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林今棠:“那么我……” 他刚出声,一个声音就打断了他后面的话:“我来吧。” 闻声望去,是苏皇后带着婢女走了进来,她后头跟着在汲县见过一面的杨太医,他们显然已经听见了林今棠刚才所说的。 杨太医道:“老臣跟着齐王殿下当过军医,当年殿下受伤也是臣救回来的,经验总比正君足一些。” 苏皇后回身看向他:“那便请杨公一定尽力而为。” 杨太医微微躬身:“您放心,臣必定会当是在救自己的命一样。” 纪潇也默认了此事,杨太医自她出生起,就一直是她专用的太医,某种程度上说,太医院还真找不出一个比他还懂妇科的人。 时辰仿佛被无限拉长,杨太医进去没多久后,原本回宫等消息的成康帝都忍不住再度赶来。 第一道天光破晓时,屋子里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昭示着这场折磨结束了一半。 屋里侍奉的人就好像是忘了该把孩子抱出来看一看,又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屋门才终于打开,杨太医带着满脸的倦意和袖子上洗不净的血迹,道:“母女平安。” 纪潇本来对小外甥女儿不太感兴趣,奈何曹共舒抢先她一步进了屋,她便只好留在外面看看婴孩,免得打搅他们夫妻俩说话。 小丫头躺在外间的小床上,纪潇好奇地伸手,在小孩儿脸上轻轻挠了一下,结果招来了外甥女儿一声惊天动地的啼哭,小脚丫无意识地蹬了蹬,跟赶人似的。 纪潇神色讪讪,小心翼翼地拎着襁褓末端被小婴儿踢散的一角,重新给她掖严实了。 林今棠在门外看到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 不远处曹家的人皆是一副松了气的模样,念着“谢天谢地,公主平安就好”。 只是光有如释重负,没有喜色,大概正遗憾这不是个嫡子,毕竟大公主本就难孕,这回难产又伤了根基,日后恐怕不易再有了。 苏皇后估摸出了曹家人的态度,有些恼怒,干脆留在了公主府住。 有她镇在这儿,起码曹家的几位妇人照顾公主时一点都不敢不尽心。 纪潇不方便住在公主府,但白天得了空总是往公主府跑。 云乐公主卸下一重担,整个人心情好了不少,只是人看着还很憔悴。 她稀罕极了自己费力生下的小女孩,母女俩简直一刻也不能离开,纪潇在小外甥女儿面前晃了好几日,勉强混了个眼熟——小家伙见了她总算不哭了。 外甥女儿乳名 分卷阅读54 盼儿,快满月的时候便破格受封了县主,纪云乐亲笔拟了满月酒的请帖,恰好纪潇来,就叫纪潇帮她抄写几分,道是“亲自写的有诚意,给盼儿招福”——盼儿出生不足月,还是难产生下来的,难免娘胎里带了些病根,精通给婴孩治病的太医都为此住在了公主府,一天给盼儿看三回。 纪潇抄着抄着便有些分神,她看了眼状态不错的阿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姐夫稀罕女儿,比儿子更甚?” 纪云乐笑了笑:“谁知道呢,他这个人对我倒是极好的,盼儿是我生的嫡女,他自然不会对她差,可儿与女……终究还是不同的。” 纪潇见她笑着说出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倒也不一定……”纪潇琢磨了几句安慰话,“父皇待我便是最好的,就算是二弟出生以后,他也并未变心,连二弟的满月酒,都只是低调办了。” 纪云乐看了她一眼,轻轻笑着:“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哄我开心呢?” 纪潇:“……”她阿姐太聪明了。 “父皇不疼二弟,一来是因为预言在那儿,他心中就没觉得二弟能平安活到大,二来就算是那预言错了,他也怕太稀罕二弟,反而给二弟招祸。”纪云乐伸手戳了戳纪潇的脸蛋,“小祸害,感情可以考验,但不能一辈子依靠它。” 纪潇默了默:“那你与姐夫的感情呢?他也不能依靠吗?” “我如果要依靠什么人,也不该是他,是你才对。只要你好了,阿姐就能好,他与阿姐也会一直好下去。”纪云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说来,今天怎么总提你姐夫?” “唔……没什么。” “好吧,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纪云乐把已经晾好的那一摞请帖递给她,“给我跑个腿儿,把这些交给护卫去。” 满月酒就在五日后,纪潇和林今棠必然是要去的。两人一个从宫中走,一个从王府走,出发的时辰也不同。 林今棠提前一步到了曹府,被大公主请到内阁,顺便给盼儿探了下脉:“还是体虚,不能吹风受凉。” “我想也是,今日这宴会,我与盼儿就不露面了,就让驸马招待吧。”说完,纪云乐又笑眯眯地递出一只手。 林今棠这回倒是慎重地取出一条不常用的手帕搭在她的手腕上,隔帕把脉。 纪云乐望着那帕子,不禁“咦”了一声:“这不会就是阿鱼绣的那个烧饼?” 林今棠出门的时候随便带了条帕子,也没管是什么,他望向那丑极了的圆,愣了:“……烧饼?” “对啊,她同我请教过烧饼怎么绣,我嫌她瞎捣乱,当然没教她。”纪云乐掩面笑了半天,“没想到她还真自己琢磨了一个。” 林今棠表情很是玄幻:“……” 人为什么非得知道真相呢,就让他以为这是个失败的月亮不好吗? 等等…… 林今棠:“齐王殿下绣的?” 纪云乐:“是啊,男人成亲,不都要收个妻子亲自绣的手帕或者荷包什么的作为定情信物吗,虽然名义上她不是你妻子,但也不希望别人都有的你却没有呢。” 林今棠忽然记起来,成亲前在书斋里碰见,纪潇问过他喜欢什么东西,还旁敲侧击地打听他衣服的绣样,他说“烧饼就不错”。 他若知道纪潇其实是这个意思,绝对会把这句话吞下去。 而且一般来说会有人往手帕上绣烧饼的吗? “咏召。”纪云乐把他叫回了神,“你还没把完脉呢。” 林今棠重新替她看了看,道:“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应当是补药起了作用,不过之后可以减些药量,改为多在屋中走动,您的体虚主要是缺乏锻炼。” 纪云乐点点头:“你倒是唯一一个不给我开药的,正合我心意,那些药吃得我闻到都难受。好了,外面应该快开宴了,我就不耽误你了。” 林今棠便将带来的礼物留下,告退。出门后将那烧饼帕子仔细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 虽说只是个满月宴,却颇为盛大,来的人们大都是与丞相府走得近的人家,另有一些是与云乐公主交好的。 林今棠刚进摆宴的园子,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的“好祖母”和大兄——林府作为公主嫡亲弟弟的亲家,不发请帖有些说不过去。 而关氏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接触其他世家大族的好机会。 林今棠轻轻“啧”了一声,绕行找了处没人的暖阁,吩咐司棋道:“你去正堂侯着,齐王到了就回来给我报信。” 反正他礼也送过了外甥女也见过了,不去人前掺和也没什么的。 司棋应声去了,暖阁里重归寂静一片。 林今棠望着外头檐角结的冰,任脑中放空了一阵,直到被外面的声音惊动。 “还真有这样的事?那林三郎就不怕别人参他个不孝吗?” 林今棠:“……” “老身万不敢骗人。”这声音实在耳熟,正是他的好祖母,“齐王殿 分卷阅读55 下是个好夫君,尊重正妻,我那孙儿到了王府,也的确是能当家做主了,先前也是老身没想清楚……” “再怎么当家做主,也不能忤逆长辈。晴渊这孩子我还是知道些的,他待身边人很好,便是身边的婢女护卫也能得他几分爱护,更别说是正妻了,便是心上不喜欢,也不会待人家差了。可他也是分青红皂白的,若他知道林三郎是这副德行,哪还会护着他?” “贵主,这有个暖阁,咱们先进去暖暖身子吧。” 说话间,外头的人已经转道进来,这边上的园子里冬梅盛开,暖阁便是梅林边上供人暂歇的,里头装潢简单,避无可避。 为首之人前簇后拥,虽然保养得当,但还是能从眼神、气质中辨别出她的年龄不算小了。婢女称其为“贵主”,那必然是一位长公主。 林今棠成亲前背过的皇家关系谱起了作用——满京城能有这等排面的,就只有先帝唯一嫡出的女儿临安长公主了。 当今圣人并不是嫡出,但因是唯一的皇子,常伴先帝膝下,与这位嫡姐关系还算不错。 林今棠起身见过礼,便打算出门,他总不好跟一帮女客们待在一起。 走之前目光淡淡扫过关氏,后者此时眼睛瞥向别处,明明是一副心虚相,却被她装得好像对林今棠不屑一顾似的。 在外人面前,这位林老夫人总能摆出一副唬人的矜贵相,让人一不留神就忘了她年轻时,也不过是个小门户里出来的。 临安长公主觑了林今棠几眼,好奇问身边人:“这是哪家的郎君,怎么以前没见过?” 一帮陪着长公主散步散心的命妇纷纷没了声,长公主扫了她们一眼,明白了什么,提高声音道:“哦,是齐王正君吧。” 林今棠只能停住脚步。 长公主:“看来林老夫人说得没错,你见了自家的长辈,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要走?” 林今棠淡定地回:“祖母自进来后便未曾看我一眼,我以为祖母或许是不愿意见我的意思,因此不敢破坏祖母雅兴。” “强词夺理。”临安长公主轻笑了一声,“吾最看不起的,便是不守孝道之人,林三郎,你可有何解释?” 许多辩词在脑中闪过,林今棠却一句也没用,轻飘飘地道:“无。” “好一个嚣张的齐王正君。”临安长公主面上微怒,“如今林府管不了你了,王府总可以吧,纪晴渊公事繁忙,吾作为他的长辈,替他管管也并无不可!” 离暖阁还有些距离,纪潇远远听见这话,微微一顿:“二姑母?” 唐鸠道:“听这声音,应当是的。” 纪潇刚抬脚,身后的唐鸠忽然进谏:“郎君,您怎么不先看看林正君是如何应对的?” 纪潇顿了顿:“什么意思?” “恕奴冒昧,您可认为林正君是个只会缩在别人背后吃软饭的?” “……自然不是。” “这就对了,男人都重面子的,您保护他一次,那是情深义重,可是您次次保护他,他难免觉得您是看轻了他,日后他总要知道您的身份,到时候……就更容易心生挫败了。” 纪潇缓缓收回迈出去的那只脚。 好像……有点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合一的章,评论发红包~ 【小剧场一号】 山上有个女土匪,某天下山打劫,遇到一位穷书生,穷书生翻遍了全身,没有钱,女土匪不甘心一无所获,于是扒走了他的衣服,回去铺床。 第二回穷书生再一次路过这座山,不幸又被女土匪劫了,他还是没有钱,于是又被扒走了衣服,回去铺床。 后来,女土匪盯着自己的床若有所思——床铺得太厚了,但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于是书生第n回“路过”的时候,女土匪直接把人扛上了山。 对,回去铺床。 【小剧场二号】 唐鸠:(分析分析分析——得出结论)林正君不是个吃软饭的人。 林今棠:谢邀,软饭很好吃。 ☆、款冬3 直到纪潇受唐鸠“蛊惑”, 绕到暖阁背后, 隔着窗户纸偷听,她都没想通自己干嘛要跟做贼似的,幸好司棋被支去正堂替她送礼了,不用看到她这么丢人的一幕。 按照临安长公主的说法, 不守孝道理应重罚,念在今日这宴会本是喜事的份上, 不想给曹府添不痛快,但林今棠回王府后, 需在雪地跪两个时辰自省, 长公主会派人去监督。 林今棠沉默片刻,忽然道:“您是齐王殿下的长辈, 故而想替齐王殿下管教他的家事, 此举其实不妥。” “如何不妥?” “先大长公主在时, 可曾管过圣人后宫之事?” 偷听的纪潇闻言,不自觉地跟着点了点头。 她以前对这个姑姑是很尊敬的, 但不代表临安长公主可以越俎代庖干涉她府里的事。 林小郎君反驳到位, 一针见血, 再接再 分卷阅读56 厉! 临安长公主一时哑言,却又因为被一个小辈用这样不把她当回事的态度反驳, 不甘心将这事揭过去:“你莫要偷梁换柱,圣人之尊,自是不同。就算晴渊有储君之实,那是他一个人的, 你不过一个王君,还想拿别人来压吾?” 纪潇暗道:虚张声势,林咏召才不上这个当。 谁知林今棠沉默了半晌,忽而垂下了头:“明白了,某领命。” 他分明站得依旧笔直,却显而易见地服了软。 临安长公主总算气顺了,换了一种堪称温和的语调,说着略带嘲意的话,在场的命妇偶尔附和几句,把“不孝”“不顺”“不敬”的种种罪名化成利箭,朝他身上刺去,而他再未反驳过一句。 这帮妇人讽够了,便将林今棠打发了出来。 纪潇从那些莫名其妙的恶意编织的网中挣开,发现凝在木上被冻实的一层薄冰已经被她捏得粉碎。 她在生气,却说不清究竟在生谁的气。 也许是气找麻烦的长公主,也许更气林今棠的低眉顺目,再或者,她在气自己为什么没有进去帮他镇场子,让他平白遭了通侮辱。 纪潇暗暗算着时间,估摸着一炷香都有了,林今棠应当走远了,她才出来。 然而刚绕出暖阁背后,就看见林今棠立在路边,他非但没走,还第一时间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外面一片沉寂,唯有暖阁里时不时传来刺耳的笑声。 纪潇都来不及思考林今棠心里会怎么想,她只能看着那抹身影带着漠然的表情,转身顺着一条小路走去。 纪潇连忙追了上去,真正快要追到的时候,她反而放缓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同时心里拟出好几款道歉的话。 ——我不是故意看戏的,只是想考验你。 不行,简直找死。 ——其实我刚到。 他又不是脑子不好。 ——我只是觉得你能解决。 太像急于推脱了。 想着想着,她发现林今棠回过了身,眼神和语气都很平和:“殿下,您去看过大公主了吗?” 纪潇:“……” 这要是没生气她把头拧下来当蹴鞠。 “还……还没。”纪潇声音都弱了些。 林今棠点点头道:“那我先去马车上等您。” 他往前走了没一会儿,就发现纪潇又跟了上来,回头看她的时候,她解释道:“反正天天都来,不差这一次。” “今日是盼儿满月,意义不同。” “盼儿又不记得,再说阿姐今天要见的人多,我就不去扰她了。”她暗戳戳地与林今棠并肩,去勾他的袖子,他们如今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接触,可林今棠躲开了。 他将两只袖子拢到一起,做出取暖的样子:“那便走吧。” 回府的一路上,纪潇在马车里坐立不安。 她第十次瞟林今棠的时候,终于得来了一次回视。 纪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忘了从何说起,半天才想出一句:“对不起……” 林今棠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坐得很直,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上,像只闯了祸后不敢吭声的大狗,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林今棠那点没来由的火气在她这一路的忐忑神情中消了,他想:他堂堂齐王,本无须在意我的喜怒。 纪潇好不容易才想起酝酿了半天的解释:“我听人说……不能事事都帮你,否则就是看轻你,我不想看轻你……可不知怎么就这样了……” 林今棠道:“让您见笑了。” “没有。”纪潇垂眼看自己的手指打架,“是我考虑不周,那位是长公主,又是我的长辈,你不好反驳她来着……那个,我回去就跟门房说,不许放她的人进门,她爱找谁跪谁跪去,反正你不跪。” 林今棠想了想:“那便是言而无信了,我不喜欢这样。” 纪潇一时无话可说,换她自己,事不关生死与至亲至信,便也不会食言的。 未时过后,临安长公主还真派了位婢女来监督,她听闻齐王也在家,便先给纪潇请安。 纪潇当着她的面交待下人:“所有的屋门都给我关了,外人不得进出,暖炉汤婆子都不用给,茶也不必上,能取暖的东西一律没有……” 长公主的婢女目瞪口呆。 齐王府的待客之道……也太冷酷无情了。 林今棠刚从屋里出来,纪潇就给他多围了件斗篷,生生裹成了一只粽子,他有些哭笑不得地去扯系带子:“没那么冷。” 纪潇没有理会,把他的手拿下来,塞了个汤婆子进去,重新替他系紧带子。 末了她把脑袋微微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明显的讨好意味:“你还生气吗?” 林今棠是彻底没脾气了:“我没生气,好了,你走吧。” 纪潇眼神担忧地看着他,一脸不相信,假如她有尾巴,大概已经垂下去了。 分卷阅读57 林今棠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他并不介意纪潇不帮他,哪怕纪潇从门前大摇大摆地过,他也只会觉得松了口气——这样既不承她的恩,也不丢自己的人。 他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恼羞,一想到那些妇人们口中的腌臜之词全部落入了纪潇耳中,他就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泥里,不禁有些迁怒。 她要是没听见就好了,她生在云端,是令人欣赏与向往的存在。 没有人愿意在自己敬佩的人面前暴露自己不堪的一面。 但是这些话林今棠都不可能说出口,他为难地沉默了一阵后,纪潇忽然开口道:“晚膳吃暖锅吗?” 林今棠不知怎么话题就跳到这了,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我叫人去准备暖锅子,你挨完冻,就能边吃饭边暖身子。”纪潇笑了起来,“相信我,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直到她走,林今棠都还愣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不真就跪完两个时辰算了,这样才不辜负她这样的体贴。 回过神来后,又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好笑——与其故意在她面前卖惨,还不如告诉她自己真实的打算。 他收回视线,朝那监督的婢女颔首,道:“给她在檐下搬个凳子,上些茶水。” 司棋撇嘴:“齐王殿下说没有。” 林今棠扫了他一眼:“你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我屋里有茶,拿出来吧,只是替人办事的,没必要为难她。” 婢女有些感动,这位林正君原来是这样的好脾气…… 两个时辰,从太阳高悬至日落。 婢女睁开眼,恍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只知道似乎是身边太暖和,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直到看到院中那一身蓝色斗篷,她才猛地清醒。 婢女辨认出时辰,忍不住心生怀疑,可细细打量过后,发现林今棠跪得已经不如之前笔直了,衣服上还落了一层雪,婢女以为下过雪,直到离开屋檐,才意识到外头风挺大的,偏偏积雪又厚,被风一吹,也跟下雪差不多了。 走近了看,他的脸色不太好,双手不得不撑在膝盖上,他睫毛上凝了霜,随着他想睁眼的动作微微颤着。 婢女想到若不是他发话,自己绝不可能暖炉热茶睡大觉,而他这样一个娇贵的世家公子,却在风雪里艰难地跪了这么久,自己却还怀疑他可有跪足两个时辰……她忍不住心生愧疚,轻声提醒:“林正君,时辰差不多了,要不您起吧?” 他睁开眼,眼神有一瞬茫然,婢女情不自禁地微微屏息,生怕破坏了这副美极的画面。 过了好半晌,林今棠轻声问:“还剩多久。” 只剩下一盏茶的功夫,婢女却生生改了口:“已经足时辰了。” 林今棠“嗯”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又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人不是自己的仆从,于是又收回,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婢女心中无限挣扎:快扶啊快扶啊快扶他! 她正想伸出手去,司棋忽然喊了一声:“正君。” 人家正经的仆人来了,自然也没她什么事了,只能看着林今棠被扶进屋,随后有一位护卫出面,将她从侧门送出去。 殊不知屋门一关,林今棠便没了那副虚弱的模样,他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衣,自力更生地给自己倒茶:“蓝色那件是纪晴渊的,给他送过去。” 司棋将蓝色斗篷挂在衣架上,拍去上头的雪,有理有据地道:“小人觉得齐王殿下自己会来。” 林今棠:“……也是。”还要带暖锅来呢。 “幸好齐王殿下中途没来探望您,否则就会知道您睡了一下午的觉了。”司棋嘀咕着说,“您之前还说不想言而无信呢。” 林今棠斜了他一眼:“我像是那种正人君子吗?” 司棋:“……”当您说出这话的时候,就有点不像了呢。 “所以您只是想演这么一出戏,免得长公主咽不下这口气,日后再寻您麻烦?”司棋疑开了窍,“也不用担心言而无信被人当成把柄,或是说您欺骗长辈。” 林今棠默认了。 其实有纪潇在,那些都不是事儿,但是他不擅长将自己的后路寄托在别人身上,也不想事事都让纪潇来帮他,唐鸠其实猜得没错,他更喜欢自己解决,哪怕他力量微薄。 司棋忽然想起了什么,“司雁也一直在,他会不会告诉齐王殿下啊。” 林今棠道:“无所谓,正好想看看他是否以我为主。” 他一直没怎么信任司雁,并不是怀疑纪潇的居心,只是习惯性地不信任。 如果司雁会把这件事向纪潇汇报,那他即便知道二人并无恶意,心中大概也会有几分介意,日后会像以往那般,始终保留一份戒心,而如果司雁的的确确只忠于他,那他就白赚了一个本事高强的护卫。 林今棠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时间久了,他一直未曾跟晴渊说过,我也会自己跟晴渊坦白。” 纪潇 分卷阅读58 再看到林今棠的时候,想象里的疲惫与狼狈都不存在,她下意识想检查一下林今棠的膝盖如何了,隔着里裤触到那腿的线条时,又不由觉得有些异样。 怪……怪流氓的。 林今棠趁机挽救了自己的裤腿,道:“膝盖上绑着软垫,没什么事。” 纪潇老老实实地坐正,一本正经地道:“嗯,反正你是医师,你比我懂。” 脑子里则控制不住地遐想。 那可不是军营里将士们那种非粗即壮的大毛腿,它们整体长而匀称,线条完美,没准还会跟主人一样白…… 纪潇不敢想下去了,她脑子里快有画面了。 ☆、款冬4 因着某种心虚的缘故, 纪潇再没敢多看林今棠一眼, 后者一无所觉,只当是她没话要说。 外间有人进进出出,婢女们端着吃暖锅用的东西鱼贯而入。 天儿愈发冷了,暖锅最是驱寒, 下人们搭好台子,将锅端上来, 那火一直烧着,他们得席地而坐, 连腿脚都被烘得暖暖的。 林今棠刚开始还规规矩矩地跪坐, 过一会儿发现纪潇完全是盘坐,大大咧咧舒舒服服的模样, 也不由嫁鸡随……不是, 顺时随俗了。 纪潇熟练地拌了些料, 浇上汁水,往林今棠面前推了推, 推到一半又想到他未必喜欢自己调的口味, 正想拿回来, 林今棠却已经抬手要接。 他们的手撞到一起,林今棠用目光问她。 “突然想起来, 这是按我的口味,你可能吃不惯。” 林今棠却将料碗拿过去了:“暖锅这东西,若还是清汤寡水就暴殄天物了。” 纪潇笑了笑,早有准备地掀开旁边一只盆的盖子, 里面是煮得清淡但香气扑鼻的鸭汤:“若是咸了,就添点这个。” 林今棠望着鸭汤怔了怔。 冬日里绿菜单一,多是肉类,少有那么些个五谷和素菜的,纪潇都特地留下来给林今棠。 她还记得他似乎不太喜欢多食荤腥。 谁知林今棠观察她半天,忽然投桃报李,语重心长:“晴渊,荤素调和,益于身体健康。” 纪潇:“……我,挺健康的。” 林今棠神色有些严肃:“你看起来不比我重多少,按说不应该……” 纪潇:“……” 别不应该了,她要自闭了。 “可曾有过脾胃不好的时候?” 纪潇下意识捂住手腕,哭笑不得:“林大夫,闭嘴吃饭。” 林今棠也不生气,重新拿起筷子:“好吧。” 接着拿另一双筷子挑出一小碗的素菜,摆在纪潇面前。 外头是满庭院冰天雪地,里头是锅中升起的袅袅白气。 林今棠的心境渐渐平和下来,他忽然觉得林老夫人到暮年总算对他做了件善事,否则以他在林家的地位,若是正常地娶妻生子,恐怕会落个家宅永无宁日的地步。 现在这样就很好,他与纪潇无需有夫妻之实,权当同一屋檐下生活的一对兄弟,便有了足够的家的感觉。 次日,纪潇下朝后,便有人来叫她到紫宸殿面圣。 成康帝还约见了其余几位大臣,纪潇在殿外回廊上静候了一阵,才被叫进去。 成康帝一句话也没有,直接便入了正题:“吾近日思考已久,还是未能想好如何处置曹共舒,想问你怎么看?” 纪潇略微沉默了一下。 成康帝以为她于心不忍,便问道:“你可想为了你阿姐而保他?” 纪潇道:“我的确想过,一旦揭露姐夫做的事,他们夫妻情分便会毁于一旦,但若想我保曹共舒,一定会是另有原因。儿臣不会在此事上糊涂的,曹共舒要害我,就也会害到阿姐。” 成康帝淡淡一笑:“倒是吾白操心了。” “我觉得此事还得细说……三月我从齐州归京,路上遇刺,我本来想,杀了我是他们的首要目的,因为没能得手,才有了投疫的后招,为的是给那个重要人物的逃跑拖延时间。”纪潇追溯回此事的开端,“可是这两种手段,又是有些矛盾的。” “我当时便觉得,逃走的人是谁早晚能查到,并且还有个猜想——很可能逃走的那个重要人物是只有您才能调动的人,这样能让我更加怀疑您。现在的确查出来了,却是姐夫……” “按照一般的思路,姐夫与阿姐夫妻一体,就算他吃错了药想害我,我也想不到是您指使的。可汲县的事,投疫之人恰好是您为我安排的人,是想勾起我对您的猜疑。” “这两件事,一个是挑拨离间,一个却似乎与离间计毫无瓜葛。” “所以你是觉得,这两件事是不同人所为,两方人都想要你的命。”成康帝一语总结。 “我的确这么想过。”纪潇说,“姐夫是个文人,当年他娶阿姐时我不服气,打着玩闹的借口欺负……咳,比划,跟他比划了好几回,所以我清楚他的 分卷阅读59 三脚猫功夫并非隐藏,而是真不会武。一个连十岁出头的孩子都打不过的人,怎么还千里迢迢带人跑来暗杀我?换个会武的来不好吗?除非是背后的人早就打算把姐夫推出来,那么我当场擒获姐夫,和后来慢慢查到是他,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根本不需要拖延时间!” “假如说汲县的瘟疫是单独的一件事,那么目的很可能也是为了要我的命。投疫的人是我营中士兵,若只是想让我染病,一日三餐随时可以下手,为什么非要等我到汲县呢?这样做就好像是想让外界以为是汲县因灾荒出了瘟疫,而我恰好为了赈灾的事在汲县停留,才不幸染病。”纪潇眸色略沉,“他们想让我死于意外。” 成康帝暗暗赞许,顺着她的话问:“可是往池水里投疫羊,实在是太明显了,而且你不是刚查到营中叛徒,那叛徒就自尽了,还留下一张纸条吗?既然想让你死于意外,又为何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这便是我想不明白的一个地方。”纪潇神色里露出一丝无奈,“我倒是有很多种猜想,却都没有佐证。” “无妨,你先说一说,吾自有判断。” “一来便是之前说的,汲县这事处处透着人为的痕迹,是为了挑拨我与您的关系。”纪潇道,“但是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的,很可能起初只是为了杀我,但我们发现得快,加上之前暗杀的事,让我第一反应便是有人捣鬼,立刻派人去查了。若非我行动迅速,指不定我刚到汲县不久,便无声无息地染了病,到时候自然也不会有人查到池子底下有头病羊。” 成康帝颔首:“你的反应之迅速出乎他们的意料,营中叛徒意识到自己要暴露,便用了事先准备的后招,让你怀疑是吾所为……这个说法解释得通一半。” “是的,还差了点什么。”纪潇补充道,“单凭我身边的士兵是您安排的人这一点,最多能让我心生几分顾虑,您与我的关系仍旧不会变,除非他们再把一个确凿的证据送到我面前,让我确信您要害我。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没有等到他们进行下一步……当然,也没准是您那一份‘礼同储君’的圣旨,让他们觉得挑拨离间是没有用的,知难而退了。” 成康帝见她想得缜密周全,不由笑了,又问:“你说有很多种猜想,这才一种,可还有?” 纪潇叹了口气:“剩下的便只是些模糊的瞎想,比如说仍旧是两件事分开,暗杀的背后主使为甲,疫病的背后主使为乙,乙本来打算悄无声息地弄死我,但是乙的手下却背叛了他,故意暴露……” 成康帝露出一副觉得挺有意思的表情:“为什么要故意暴露?” “还没想好。”纪潇一脸无辜,“儿臣说了只是瞎想。” “……”成康帝往她后脑勺轻轻糊了一巴掌,“说回曹共舒。” 纪潇:“若我的分析不出错,那么路上的事该当作两件事来查,曹共舒只是牵扯其中一件,若是此时将他推出去问罪,很可能另外一方会将他当成替罪羊,把所有事全部推到他身上,到时候再查就更有难度了。再者,若姐夫真是被幕后之人故意推出来,那就更不能如了他们的愿,倒不如借机布局,引出背后的人。” 她所言,恰恰也是成康帝思考过的,皇帝缓缓道:“钓出背后的人,需要有饵。” 纪潇十分确定:“我就是这个饵。” 成康帝却道:“你刚成亲,且这两年与吾和容容聚少离多,吾还真希望你身上少几分担子,多得几分清闲。” 纪潇表情各种一言难尽:“阿爹……您确定,这段日子您让我清闲过?” 成康帝:“……” 成康帝:“曾经有未来几个月的清闲摆在你面前,你不懂得珍惜,现在没了,做饵去吧你。” 备受压榨的纪潇对此习以为常,一点遗憾也没有:“那不知这个饵该放在何时何地。” “尚无时机。” 纪潇缓缓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那就自己造一个如何?” 成康帝望向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心中渐渐有主意成型:“此事吾来安排,你且等消息吧。” “是。” “既然已经有了抉择,那就不说这个了。”成康帝神态一松,“聊点别的。” 纪潇后知后觉说了这么多的话嗓子有些干,便倒了杯茶来喝。 “听说你和咏召几乎未同房过。”成康帝无缝把话转到了私事上,叫人猝不及防,“是他不行,还是你不行?” 纪潇一口茶喷在了袖子上。 成康帝嫌弃地挪远了些:“换了别的什么人,这会儿该拖下去问斩了。” 纪潇面无表情地擦袖子:“亲生的,您三思……我不行。” “你不行可不行。” “这也不是想行就能行的,给我点时间行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行行行,我今天就行好吧。” 成康帝眯起眼睛盯了她一阵:“你这莫不是句敷衍吧?” 纪潇欲哭无泪:“我 分卷阅读60 真的行……阿爹,您不觉得您跟个女儿家家的谈这事儿不太妥吗?” 成康帝看着面前这位忽然撒娇的女儿家:“……” 怪惊悚的。 ☆、甘松1 王府侧门迎来了一位客人, 紫芙按着预定好的, 早早来侧门接人。 她事先打听过,府上常有下人们的亲人来探亲,齐王对这种事很是宽容,地位高一些的管事们甚至能把人带到府上, 只是不可到处乱走、傍晚前必须离开罢了。 她本以为开了门就行了,谁知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侍卫装束的人, 盘问起来。 “这是我家中亲戚,探亲来的, 不是什么可疑之人。”紫芙一个劲儿地解释。 那侍卫言行恭敬, 却依旧不让步:“此乃王府规定,陌生人进府, 必须搜查全身。” 他们很快便叫来了一个府里管事的妇人, 把人请到倒座房里搜查了一遍。 兜帽一摘, 来人正是林府的庞嬷嬷,紫芙的亲祖母。 紫芙咬着唇, 神色愠怒, 一直忍到了祖母出来, 见老人家神色不渝像是遭了莫大的羞辱似的,终于忍不住道:“我怎么说也是齐王殿下的妾室, 如今亲人来探望,竟要遭这般对待!” 那搜身的妇人平静地扫了她一眼:“你也知道你是妾室,你家人来探望,按说该征求正君同意, 你可有与正君禀过?” “下人们的亲人来探望都不需禀告,更无需搜身,怎么偏我要禀告、要搜身?” 妇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昔日齐王殿下外出打仗,不在府中,自然无需搜身,可如今主人在家,万一什么人混进来,你可担得起这责?至于禀告,下人们的事自然由总管管着,他们人人的一举一动都要禀告。” 紫芙一时语塞,嘴硬道:“我怎么也是半个主人。” 妇人冷冷地嘲笑了一声,并未多言便离开了。 庞嬷嬷比紫芙多几个心眼,连忙问了人:“方才那位不知是何人?” 被问到的洒扫婢女答道:“是齐王殿下的乳娘。” 紫芙一惊,急忙道:“我刚才……” 庞嬷嬷比她镇定:“别慌,等我走了,你备点好东西去给她赔礼,只要她收了,这事就过去了。” “她要是不收呢?” “那便麻烦一些,不过我倒是听说过,齐王这个乳娘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里找的,就是一个普通寡妇,与齐王签了死契,说白了还是奴籍。” 紫芙闻言松了口气,一般皇室子的乳母身份都比较高,如当今圣人,乳母便是如今御史中丞的母亲,按品阶算,是不如武安侯府,按实权算,十个武安侯府也惹不起。 庞嬷嬷被她带进了屋后,便跟她聊了聊这里头的门道,说圣人可能是怕乳母地位太高,将来会以恩情向大皇子讨报,所以才特地找了穷人家的妇女来做大皇子的乳母。 讲完这个,又立刻进入正题:“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王府是个什么情形,先前你来信说根本见不到齐王是怎么回事?” 紫芙不禁委屈起来:“您还说让我伴三郎君左右呢,人家第一天就把我赶出来了……” 紫芙自打进了二道门,便如同一个透明人物,林今棠以避嫌为名,每回她去找人都被挡了回来,纪潇则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白捡的妾室,而云山殿和书房两处重地层层把守,根本不是她能靠近的,去前堂本来没人管,谁知去过几次后,那个赵长芷忽然说前堂是招待贵重客人的地方,不许她去,甚至定下重重规矩,但凡出二道门,哪怕是去花园转转都得跟赵长芷知会一声。 偏偏赵长芷主持中馈,还真就有这个权利,她在王府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被当成了王府的主人之一,府中下人都听她的调派。 庞嬷嬷听孙女儿唠唠叨叨抱怨半天,心里暗骂了句“没用”,可说到底也只能给她想想办法。 “你别去跟那个什么赵娘子斗,白白浪费时间,你能不能抓住齐王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都见不到齐王,怎么抓住啊?” “你怎么就不动动脑筋,赵长芷不让你到处走动,其实是不想让你见到齐王,可你要是去找林正君,那她可是喜闻乐见的。” 紫芙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庞嬷嬷道:“你跟林三郎走得近也好,关系差也好,她都喜闻乐见,但你不必真跟林三郎走得太近,也不必真与他起冲突,做做样子让她这么以为就得了,千万不能留什么把柄。你不是说齐王最近总是去梧桐苑吗?你进不去没关系,多露面几次,准能碰见他……而且,齐王生辰不是快到了?到时候你送礼,赵氏可拦不住吧?” 一番指点之后,紫芙立马开窍,连忙便要准备些吃食,以便晚些时候去给林今棠“送汤”。 ** 林今棠觉得今日的纪潇有些奇怪。 往日纪潇来梧桐苑,都是抱一大堆奏折,批完就 分卷阅读61 回去。时间久了,林今棠便看出来纪潇是喜欢听捣药的声音,并且琢磨出了自己的用处——做个养眼的花瓶,顺便充当“乐师”。 可今日纪潇两手空空,在他边上无所事事地打转好几圈了。 林今棠一开始觉得,可能是纪潇突然被放了假,有些无所适从,俗称“闲得慌”,想想平日里纪潇是挺辛苦了,便容忍了。 后来又发现纪潇似乎总是有话要说,又没说出口。 他不禁停下手里的动作,定定地看着纪潇。 被盯了半晌,纪潇顶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蹲到了他面前,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咱们没同过房的事,被我阿爹知道了,今天跟我提前……咳,所以你看,要不咱们假装凑合一晚上交差?” 林今棠微微挑眉,沉默着,就在纪潇以为他不想答应的时候,听到他一针见血地问:“所以,圣人为什么非要我们圆房呢?” 纪潇:“……”等等,是啊,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没准是那帮道士又说了些什么吧。”纪潇装得跟真事儿似的,“阿爹特别信道士,咱也不懂,也不敢问。” 林今棠朝她递来同情的一眼:“辛苦了。” 说罢继续磨药。 纪潇连忙追问:“所以你是同意了?” “嗯,圣人都开口了,自然没有不从的道理。” “那……我晚上过来?” “嗯。” 纪潇心中微微一松,但并不是“今日能够顺利完成任务”的放松,而是“太好了他不介意与我同房”。 商量好以后,纪潇先回了云山殿,回去以后才发现回来得早了,一个人闲着怪无聊的,可又不好意思再回去,只好看书解闷。 书里写了啥反正没怎么看进去。 估摸着快到点的时候,她在云山殿先泡过热汤,确认就算脱了外衫自己也照样裹得严严实实,才披好衣服独自出门。 其实也没有多晚,戌时才至,只是冬日里天黑得快一些,显得很暗。 纪潇到梧桐苑外的时候,先入眼的是一个夜幕下的身影,她以为是哪个婢女,没有在意,走近了以后,才看清那张脸。 并非那张脸多么有特色,而是纪潇记性太好,一眼便认出这是林今棠那位陪嫁女。 紫芙与她行礼,她面色肃重地点了点头。 默默跟在后头的唐鸠见了,不由在心中暗笑。别看主人此时一本正经,其实内心慌得很。 什么娶小娘子之类的平时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见了陌生娘子,那可都恨不得把“授受不亲”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果不其然,纪潇立刻就朝他看过来了,唐鸠也不好光站着看热闹,上前一步,温和一笑:“紫芙娘子这么晚了怎么到这儿来了?” “妾身做了汤,给三郎君送来。”紫芙声音轻轻柔柔,纪潇这么好的耳力都差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什么汤?” 紫芙将手里提着的食盒举起来,接着道:“是养生的汤。妾身还在林府时,便是贴身伺候三郎君的,知他常常吃得少,如今住的院子隔得远,又怕三郎君不注意身体,便来送汤了。” 她本意是想表现自己的体贴心善,可纪潇想得却是另一码事:“贴身伺候?” 紫芙被她加重的语气一惊,意识到刚才那话说得不对,连忙道:“只是,只是寻常的侍奉,正君待妾身如兄长……” 殊不知纪潇心中正在羡慕:林今棠以前居然有小娘子贴身伺候,还这般周到,再瞅瞅自己身边,就一个荆雀,除了割人喉,干啥都发愁。 正此时,一个婢女出来回话,见了纪潇只是微微一惊,却并无意外,估摸着已经知道了纪潇要来。 “正君说不必了,请紫芙娘子早些回去歇息吧。” 紫芙顿时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眼眶通红,我见犹怜:“妾身费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炖好的,里头加了些药材,是专门给正君补身体用的,妾身把汤送进去就走……” 婢女摇了摇头:“紫芙娘子还是快快请回吧。” 那婢女行完事,便恭敬地退下。 纪潇见紫芙转头就哭了起来,顿感莫名,但她仔细一想,有些小娘子的确是心思敏感一些,比如她九妹,每回跟自己拌嘴说不过,就要哭上半天。 很快紫芙又抹抹眼泪,道:“请殿下莫见怪,也是这些时日妾身一直未能见到正君,想起离家前林夫人对妾身的嘱托,感到惭愧不安罢了。既然正君不愿见我,那妾身就先回去了。” 她行过礼要走,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食盒提到纪潇面前:“殿下,这般好的汤,正君不喝便浪费了,您可否帮紫芙带进去,正君没准夜里饿了喝一点,也就全了紫芙的一番心意。想这汤是给正君做的,送您也不合适,妾身下次再专程为您做汤。” 她将食盒送出去,便行了一礼,随后状若委屈地走了。 纪潇提着食盒风中凌乱了一阵,忽而回头问道:“你觉 分卷阅读62 不觉得,她有点莫名其妙?” 唐鸠旁观了半晌,早就看穿这小娘子那点招数了,暗道:您可算发现了,长点心吧郎君。 纪潇还想具体分析一下究竟是哪里莫名其妙,但话到嘴边,又想起不可背地语人过,便又咽了回去。 “算了,进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女娲在制造纪潇的时候—— 第一步:加点正直光环……哎呀,加多了。 第二步:加点雄性激素……哎呀,加多了。 第三步:加点颜狗基因……哎呀,加多了。 第四步:加点钢铁直属……哎呀,加多了。 ☆、甘松2 梧桐苑安安静静的, 许是因为林今棠知道纪潇来了, 就将人都撤了下去,远远看到一排婢女排队离开,连守夜的人都没留,估计是怕露馅。 唯有汤池的方向有一点微光靠近, 两个婢女大概是刚刚打扫完汤池,还没来得及回下人的住处。 一个婢女说:“咱们正君也算是苦尽甘来, 明日以后,咱们梧桐苑的位置便稳了!” 纪潇:“……”你们哪只眼睛看到他苦的。 另一个婢女说:“我还一直担心殿下不喜欢正君呢, 这所谓知己的情分, 还是不如夫妻的牢靠啊。” 纪潇暗想:这什么歪理。 旧俗真是一种束缚世人的东西,明明她一点也没亏待过梧桐苑, 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可在下人们眼里, 只要没圆房,便成了她不喜欢林今棠的凭证, 怪哉。 两个婢女一个端盆, 一个点灯, 黑暗之中她们没发现月牙门外站着个人,纪潇等她们往仆人房的方向远去了, 才迈进内院。 屋里只映出一个人影,连司棋都不在,纪潇便也让唐鸠回去了,她站在门口略微踌躇, 不知过了多久,门从里面开了。 有一种清淡的胰子香传来,纪潇抬起头,见她貌美到人神共愤的正君只着了一身单衣,襟口微微露出一片肌肤。 目光掠过他线条优雅的下巴和笔挺的鼻梁,最终定格在那一双眼上。 他眼中含了几分笑意:“你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不知是不是纪潇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更沉了,勾得她心里有些痒。 他应该是刚沐浴过,头发还有点湿,顺从地披散在肩上,纪潇记得自己曾期待过看到他这副模样,如今真看到了,她又有些后悔——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家看太丢人了。 幸好多年练就的处变不惊勉强替她挽了场子:“怕你在做什么不方便的事,等着你开门呢。” 林今棠让开门口的位置请她进来,顺便说:“倒也没有不方便的,反正都是男子,我不拘那些。”想了想又补充,“只是我有些不习惯与旁人肢体接触,仅是看到的话没什么。” 话说到这时,纪潇已经看见了里间的模样。 林今棠在地上打了个地铺,纪潇居然一点也不意外。 她顺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沉甸甸的一声响引得林今棠看了过去:“紫芙的汤?” 纪潇这才发觉自己居然一直提着,忘了让唐鸠带走了。 “她托我带进来给你,你要尝尝吗?”纪潇嘴上如实客气了一句。 谁知林今棠还真掀开了食盒,纪潇顿时心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悦闪过,心想你之前不都是拒绝的吗? 她先一步将盖子取下来,道:“我先帮你试试。” 接着便捧起碗喝了一口。 这一口就让纪潇皱起了眉。 不是演的,是真心实意的。 不是不好喝,而是因为太浓了,这绝对不是林今棠喜欢的口味,可紫芙刚才还说以前一直是她贴身伺候林今棠。 要么是说谎,要么就是林今棠天天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纪潇这下反应过来了,这紫芙恐怕也就是仗着林今棠不屑于说人坏话,在那瞎编罢了。 她将碗放回,把食盒盖子盖严,道:“不好喝,别喝了。” 林今棠笑了笑,没戳穿她。 他本来也只是打算看一看,若的确是倒了可惜的好汤就送给守夜的司雁当夜宵,但纪潇已经先一步拎着食盒放出去,然后把门一关,就算处置完毕了。 林今棠先占了地铺:“我睡地上,你就当我是给你守夜的吧。” 纪潇:“我不用人守夜。” 林今棠奇怪地“嗯?”了一声:“所以成亲那日,你果真是跟荆雀……” 纪潇:“……”什么鬼? 林今棠却没继续说下去了,主要是在本尊面前提起人家的八卦怪不合适的,遂转移话题:“你现在睡吗?” 纪潇道:“有些早……”她哪天不是熬到三更天,此时连人定的时分都还没到。 林今棠道:“那便等油灯灭吧。” 纪潇没跟他客气,反正屋里烧着地龙,睡床睡地差别不大。 她在床边坐 分卷阅读63 下,床头放了一本医书,纪潇随手翻了翻,半晌后默默放了回去,自我安慰:术业有专攻,看不懂是正常的。 可又有点不服气的劲儿,非想把刚才看不懂的地方再看一看,于是又捡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琢磨通了那一篇讲的内容时,屋里一半的灯依次灭了,仅剩下的两处灯光也很微弱,显然灯油也快烧完了。 屋里的地龙越烧越热,纪潇放下书后,发觉身上冒了一层细汗,她脱下外衫,本想叠一叠,结果不得要领,干脆团吧团吧往边上一丢。 这时一只手探过来,替她把衣服叠整齐,放在了床头。 “早点歇息。”他声音温和,退出去时将床前的帷幔放了下来,纪潇看着他在外面点燃了一截安神的熏香,随后躺在了地铺上。 灯彻底熄了,纪潇这才脱了鞋躺进被窝。 她毫无困意,林今棠应该也是,他的呼吸虽然悠长,可纪潇就是觉得他并没有睡着。 他们在黑暗里沉默地僵着,都不是很舒服。 但可能是安神香起了作用,纪潇逐渐有了一些困意,却又不至于让她立刻入睡。 她漫无目的地想了些事,譬如“这床真大,就算林咏召也睡床上,他们也挨不到的”,亦或者“如果翻个身会不会吵到他”,再后来就变成“可能抱着他睡会舒服一些吧”…… 然后猛地清醒。 她发觉自己方才陷入了一段短暂的睡梦,梦里林今棠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她往人家身上爬,舒舒服服地贴在他的胸口,他会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用那只手哄她入睡。 纪潇听见自己的吞咽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她怀疑自己疯了。 前十八年成天与一帮大男人混在一起,别提悸动了,她甚至没觉得自己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可怎么偏偏对着这个人,她所有欣赏异性的天性与本能都悄悄爆发。 纪潇偏头看了看,林今棠应该是已经入睡了,她松了口气。 幸好他睡了,否则这样安静的夜里,她的心跳声怕是遮掩不住了。 她在暗色里睁眼想了半晌,终于在混乱的思绪中为自己找出了一个借口:他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又长得这般好看,我有些绮想也是正常的。 早上起来时,纪潇顶着一个硕大的眼圈,反倒是经常需要靠安神的东西助眠的林今棠精神奕奕。 他打量了一下齐王殿下一宿未睡后的“英姿”,体贴地问道:“你要不要多睡一会儿?” 纪潇声音里透着十足的不情愿:“我得上朝。” 林今棠便将地铺收拾好,然后叫了人去打洗脸水,安排早饭,又让司棋去云山殿跑腿,把纪潇的朝服和发冠拿来。 做完这些他回里间,发现纪潇倒回了床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只球。 林今棠扒拉了她一下,她就往里滚了一圈半,紧紧贴着最里头的木板,倒像是林今棠逼她上朝了似的。 等水到了,林今棠先给自己清洗完,然后让人倒了重打,正要回去叫纪潇,见她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迷迷糊糊地随手扯了条帕子。 是林今棠用过的。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纪潇已经敷衍地擦完了。 她糊弄完了自己的脸,外衣也忘了穿,就想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自己回来了,重新把帕子浸湿,这回认认真真地洗脸漱口。 全凭某种“夫君在场,注意形象”的强大意志。 林今棠这回等她洗完,立刻把她牵回了屋里。 纪潇显然还是没清醒,她一整夜干瞪着眼想坏事,到此时正是困意成倍地涌上来,恨不得倒地就睡得时候。林今棠发觉她只要一困,什么齐王殿下的威严沉稳都没有了,跟个孩子似的懵懂好玩。 反正也是顺手的事,林今棠帮她梳顺头发,熟练地替她束发。他自己不愿别人近身伺候,平时这事都是自己做的,没一会儿就弄完了,又把她的衣服拿过来,一件一件给她穿上。 纪潇一直怔怔地看着他,在他给自己系斗篷的时候喊了一声:“咏召。” 声音有点柔软。 林今棠依旧低着头,替她理平衣衫:“嗯?” 明天也这样呗…… 这话将出口时,纪潇忽然清醒了过来,她盯着林今棠的领口怔了一会儿,生生扭回了话锋:“什么时辰了?” 林今棠道:“离卯时只差一盏茶的功夫了。” “起晚了……” 她忽然明白了何为“从此君王不早朝”,然而林今棠却要亲自送她出门,他把厨房蒸好的糕点给她包了几个带在身上吃,一切都打点得妥妥当当。 成了亲真是好。纪潇咬了口糕饼,恍惚地想。 为了赶时间,纪潇干脆自己骑马去上朝了,林今棠看她状态飘忽摇头晃脑的,还真有些担心她摔下来,不过事实证明,你齐王终究还是你齐王,她驭马飞奔起来时,依旧是稳稳当当的。 ☆、甘松3 林今 分卷阅读64 棠等她走了, 就回梧桐苑, 昨夜留在门外的食盒已经被人清了下去。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备好工具,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未完工的木雕。 司棋在一旁开窗透风,收拾屋子, 忙活完了一看,好奇地问道:“郎君, 您这回怎么不雕小鱼了?” 林今棠手上微微一顿:“这是……送别人的礼物。” 司棋脱口而出:“您还有可以送礼物的人啊?” 林今棠斜睨了他一眼。 “嘿嘿,小的是说, 除了逢年过节您会给自家人准备礼物外, 就只见您给齐王殿下备过生辰礼,别的时候也没见您送过谁。” 林今棠道:“就是给他的。” “谁?”司棋没懂。 “齐王。” “啊?是生辰礼吗?您不是已经给齐王殿下备好了吗?” 纪潇是腊月初的生辰, 算来也就只剩下几天了, 林今棠作为齐王正君, 自然得备礼。 他倒是已经挑好了一样贵重的礼品,可说白了花的银子还是纪潇给的, 拿纪潇的银子给纪潇买礼物, 总显得不够诚。 若换作别人, 林今棠还未必愿意费那个心思,但是这人是纪潇…… 司棋又想起什么:“不对啊, 您既然是送齐王殿下的,那不就更应该雕小鱼了么,正好您雕这个的手艺已经出神入化了……” 这回林今棠没答话了,司棋根据以往的经验, 知道郎君这是嫌烦了的意思,识相地闭嘴。 等他离开屋子以后,林今棠才轻轻喃了一句:“那不一样。” 腊月初四来得很快,纪潇不习惯大费周章,因此生辰只是在自己家里叫上亲朋普普通通地办一场。 但饶是她已经很想从简了,也还是架不住流水一样的贺礼往府里送。 唐鸠在门口从微笑迎客,变得微笑中透着一丝无奈地迎客。 林今棠也不得不跟着在宴厅前后忙得脚不沾地,此时他深深发现了有赵长芷在的好处,这位操持家务十分熟练的小娘子能够帮他分担八成的活。 午时,林今棠准备去正堂把快要堆不下的礼物安排进仓库,走到半路便被人劫进了小树丛。 司棋一时没反应过来,正“哎”了一声,司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忽然捂住他的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人带远了。 林今棠一时无言,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您在这做什么?” 纪潇笑得十分得意:“打劫呗。” 林今棠很是配合地从兜里摸了点银两出来,放到她手上:“好汉留着买酒,我先忙去了。” 他一转身,身后就有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纪潇说:“我不劫钱。” 林今棠顺口就接:“那是劫色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林今棠怀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脑子不太好,不然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纪潇弯了弯眼角,顺着他的话道:“那我就不客气了,陪我聊聊吗小郎君?” 林今棠默了默,妥协道:“我吩咐司棋去办事。” 纪潇一脸高兴地松开了他。 宴会在傍晚时分,但两人提前找了处僻静的亭子,斟了点淡酒,配了一小碟卤羊肉。 纪潇吃完眯着眼睛,直赞绝了。 林今棠好笑地道:“你可去厨房看过?晚上鸡鸭鱼肉一样不缺,还有炙羊腿。” 纪潇耸了下肩膀:“人多就没乐趣了,宴厅里的人只会说些恭维话,再明里暗里的攀比一下,到时候再好吃的东西都索然无味。” “你不是只请了亲近的人吗?” 纪潇悠悠一叹:“你要知道,像临安长公主那样的,纵然我跟她其实不算亲近,也不得不请,否则外界就会传言纷纷。同样的人还有好几个,晚宴上都要来。照我说一个生辰罢了,长寿面一碗还不够吗……” 她虽然说得很愁的样子,林今棠却看出来她今日很是高兴。 纪潇说完,便冲他伸出了手。 林今棠有些不解:“还要打劫?” 纪潇笑了:“差不多吧,我的生辰礼呢?” 也是怪事,满满一正堂的好礼她不去看,非找他要。 林今棠道:“在梧桐苑放着。” 纪潇问:“是什么东西?” 林今棠:“你自己看不是更好吗?” 纪潇诚实地说:“我怕我想象得太好,到时候会失望。” 林今棠:“……” “是木雕。”林今棠说,“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你可能确实会失望。” 话音刚落,就见纪潇眼神亮亮的:“嗯?你还会雕这种东西?这么说这个礼是你亲手做的?除了阿爹阿娘阿姐,我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亲手做的东西。” 林今棠不由好奇了一下:“圣人给你做过什么?” “种草。”纪潇回想着,“以前我在紫宸殿住,他在我门前种 分卷阅读65 了一排异域传来的奇形怪状的草,鼓励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过在我身上应该是“棍棒打不死,只歇一刻钟”。” 林今棠:“……”齐王以前过得到底是何等水深火热的日子。 宴会开始前,纪潇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林今棠给她的木雕。 那是一条盘树而上的无麟小蛟,模样生动可爱,别有意趣,边上雕了些花花草草,池塘小筑什么的。 纪潇不禁“咦”了一声:“可是照着云山殿的模样雕的?” “对。” 除了房屋的地方改成了幼蛟盘树以外,其余的景物皆是照着云山殿来布置的。 林今棠手艺算不上精细,比起齐王殿下书房里那些出自名家手的摆件,这实在太简陋了,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是真真正正用了心的。 纪潇没问这树是什么树,只要不问,她就能把它当成棠树,这么一想,她简直稀罕得不得了,几乎是捧着回云山殿,找了个每日一眼就能看到地方好好供了起来。 晚宴上临安长公主果然也在,还有纪潇外家苏家的人,以及她军中的人。 上个春季回京的官道上见过的云麾将军也在,不过席位排得较末,只道过贺便默默回到席位,与身边的人喝酒聊天去了。 若说靠里面是庄肃,那靠外面的地方就是自在,纪潇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得体又谦和的笑容,与人说话都是从容风雅,可林今棠偏头看去,却觉得她心早就飞到外头去了。 忽然间,左边席上有一个年轻娘子站了起来,笑吟吟道:“我今日还为表兄额外准备了一份礼,近日习古琴又有小成,想为表兄奏一曲助兴。” 纪潇微笑道:“表妹有心了。” 奏曲的人是皇后嫡妹的女儿,称邱四娘,京中有不少奉她为才女的。 林今棠何等敏锐,立刻就捕捉到她若有若无往自己这里瞅的眼神,和坐在下首的赵长芷嘴角一闪而过的冷笑。 好的,看来又是纪潇的一笔桃花债,就是不知她自己可知道。 刚这么想,旁边的人忽然借着袖子和矮桌的遮掩,把手探了过来,在他手上写起了字——林今棠怀疑纪潇是故意让人把两人的桌子挨得那么近的,就为了这一刻的神秘交流。 纪潇写:她弹的是什么? 林今棠迟迟未回,纪潇望过去,见她的正君脸上写着和她同样的茫然。 邱四娘不经意间抬头,手下拨错了一根弦,暗自咬了下后牙。 她专门为了表兄练了曲子,那两个人却在她弹曲子的时候含情脉脉!岂……岂有此理! 一曲末了,她也不求什么评价了,匆匆送上祝词,留一句“学艺不精,献丑了”,便回了自己的位置。 纪潇后知后觉,继续写:她好像有点生气。 林今棠:嗯。 纪潇:她为什么生气。 林今棠:…… 看来并不是所有做事体贴周道的人,都能懂女儿家的心思的。 “邱四娘这番表演倒是提醒我了,晴渊大好的日子,没点舞乐助兴可不好。”一波刚平,临安长公主又起,“我也带了一些别样的礼物来。” 纪潇问道:“也是舞乐?” “带上来你就知道了。”临安长公主笑笑,吩咐了婢女一句,不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响。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竟是十男十女,他们分成两列,恭敬地朝着纪潇行礼。 临安长公主道:“晴渊房中一直空虚,如今好不容易回京落脚,也是时候该享些乐子了。这二十人是姑母从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上都有那么一两样才艺,不如让他们挨个展示一下。” 纪潇嘴角一直保持的微笑终于消失,神色阴了下来,在座的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偷偷觑长公主想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却只看到一脸真诚。 这位长公主年轻时候可是有娇蛮跋扈之名的,先帝娇宠她,当今圣人也让着她,因此京中贵人早已习惯了她种种没脑子的荒唐之举。 临安长公主不识眼色弄得好事便坏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苏老侯爷苏润轻轻咳了一声,道:“晴渊年纪还轻,当重于公事,不可耽于玩乐,长公主虽是一片好意,但恐怕不慎用错了地方。” 临安长公主笑道:“我是不懂什么公事国事的,我一介女流之辈,满脑子也就操心小辈们过得舒不舒服。再说了,晴渊的子嗣大事,不也是国事吗?” 此话一落,在场人又纷纷看向林今棠。 不管长公主是不是故意的,都已经有些叫林正君难堪的意思了,但林今棠面上平平淡淡的,一点窘迫的样子都没有,倒叫人高看了几分。 偏偏长公主还继续补了一句:“不知齐王正君是怎么想的,为□□室,帮着夫家扩充后院,也算一种本分。” 林今棠按住纪潇被激怒下想要抽开的手,在她手上一笔一划地“商量”:“没事,我来。” 长公主非要把这好 分卷阅读66 好的生辰宴搅坏,冲突是在所难免了,不过这事其实很好解决,没必要硬着给自己添个“不敬长辈”的把柄,软钉子也是钉子。 再者,一而再再而三的,他也有些烦了,总得叫人知道闲着没事莫挨他吧。 林今棠冲着长公主淡淡笑了下:“那就依姑母说的,先让他们各展本事,为宴席助兴吧。” 作者有话要说:  王府后院分工明确——荆雀负责保安,长芷负责家务,正君负责美丽。 今天也有红包~ —— 另外因为看到好多人觉得男主现在有点软想看他快点强起来啥的……其实应该不远了=v= 男主也不是很弱,我给他的定位是古代版抑郁症患者(不知道你们看出来了么),因为对生活都是丧丧的不报期望,所以坏事也好好事也罢在他眼里都是平平淡淡的,只有提到特定的事时(不能剧透你们阔以回想前文)才会让他生气或者难过什么的,所以长公主那点刁难他根本不会动怒~ 今棠是个医师,但只有纪潇是他的药。 ☆、甘松4 那二十个人早已备好了节目, 此时分批展露才艺, 一开始气氛尚且紧张,但宾客见齐王正君神色镇定,齐王也逐渐欣赏起舞乐来,便也跟着放松。 有眼力好的人则发觉齐王此时的心平气和, 应当全是齐王正君安抚好的,外界盛传齐王只是因道士批词而娶亲, 想必对林家三郎是没有什么感情的,为此京城不少想嫁齐王的女子依然在争颇头, 哪怕入府只是做个孺人, 也跟正妻差不了多少了。 可今日一看,这两人分明是关系不错的样子。 那些表演很快结束, 临安长公主微笑着看向林今棠:“林正君觉得如何?” 林今棠:“长公主眼光好, 只是还得看殿下的喜好。” 纪潇懒洋洋地道:“都好, 你看着留几个吧。” 下头宾客面面相觑,心想齐王这是真要接了长公主的这礼, 往后院填人? “二十个人未免太多, 不如就从中选一半吧。”林今棠目光扫过那二十个人, 很快便点出了十人。 他点人的时候,还兼顾将那人的名字与特长都同纪潇说了一遍, 方才跳了什么舞,唱了什么曲儿,有哪些特点,竟然一字不差。 满座人从看戏, 渐渐到震惊。 这是怎样的记忆力与观察力,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他们刚才也不乏一些认真看舞乐的,尽管都有一些印象,但绝对记不了这么清楚。 座下苏润咋舌了两下,他心自然是偏向纪潇的,因此虽未见过林今棠几次,但心中对他始终有不满,觉得他配不上。 此时倒叫人高看了一番。 林今棠全部报完一遍,总结道:“故而选出来的这些人皆通歌舞不说,别的方面茶棋书画刺绣种花精通者皆有,不仅能凑成一个舞乐班子,还可司一方职务。” 纪潇:“可,改天你挑个日子,带他们到殿中省登记,制定王府伶人的腰牌。” 临安长公主的神色早已经从林今棠不动声色地出风头起就很难看了,此时听了这话,惊讶得一时没压住音调:“什么伶人?我是带他们来做侍妾侍君的。” 纪潇偏了偏头,不解地看她:“是吗?刚才您是这么说的?我怎么记得只说是送来给我府里热闹热闹的?” 临安长公主:“我是说充实后院……” 纪潇:“那不就是给府里添热闹的意思?他们不住后院,还想住哪儿?” 长公主:“……” 遇上装傻的,一时还真没辙。 她忍不住愤怒地看向林今棠,她看得清楚,纪潇原本已经冷了脸,是林今棠与她悄悄说了几句话,这怕都是林正君的主意! “再说,是侍君侍妾,还是王府伶人,都该随我心意才是,我人在这呢,二姑母就不要总问我正君的意见了吧,免得旁人以为,我这个齐王连府里的主都做不了了。”见长公主又想说话,纪潇先一步堵上了她的嘴。 长公主果然无话再说。 因着扳回了这一筹,纪潇又恢复了宴会之前的好心情。 戌时中散宴,苏润私下里来找她。 同纪潇一起出来的林今棠见状,恭敬地行一礼,便主动走远避开了。 苏润望着他的背影:“听容容说,他会些医术。” “何止。”纪潇顺着这话题,只觉得有说不完的事,“他还会下厨,雕木,为人体贴,明辨事理……” 她夸了一堆,生生把苏润心里那一点点的满意夸没了,十分不悦地“哼”了一声:“都是些小伎俩,到底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不如华飞,起码结实。” 纪潇笑了:“我懂,您就是嫉妒。” “胡说。”苏润狠狠白了她一眼,“他有哪里好,叫你倒还真看中他了?” 纪潇:“……”得,感情刚才吹了半天都白说了。b 分卷阅读67 r   她放开思路想了想,悠悠道:“他的确不如武将结实,也不像文臣能走仕途,您要非说他会的都是小伎俩,我倒也一时无话反驳您。只是……与他待在一起,我总是很舒服,很放松,很,容易高兴。” 说着说着,她眼中都带了些笑意:“文也好武也好,我来还不够吗,他恰好会我不会的,岂不是更好?” 苏润心中微微有些震撼,他也想象过小外孙女成亲是何等状况,大抵是相敬如宾,各取所需,她仍是无坚不摧的齐王。却没想到她有一日,能真正像个年轻娘子那样,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谈一个男人。 真是叫人又酸,又担忧。 但苏润面上只是平静地抚须,道:“反正我也管不了你。好了,回去歇息吧,后面几日,恐怕还有要事等着你。” 纪潇愣了一下,想要追问,结果她外祖父跑得倒快。 她不由怀疑这是蓄意报复,不然怎么提了个话头,又偏要吊人胃口。 次日,纪潇睡饱精神足,活蹦乱跳地下了朝后,就直奔临安公主府。 长公主恰好出了门,府中有人追去报信,不到半个时辰,临安长公主就回来了。 之间纪潇侯在自家门口,她身后还站着一排护卫。 长公主身边的婢女本就心虚,忍不住心惊胆战:“贵主,齐王殿下不会是来报复的吧?” 临安长公主隐去心中的惊疑:“慌什么,我是他姑姑,给他府里送点人可有什么不对?他若真敢对我做什么,也是他落话柄。” 纪潇目光随着她从远到近,人到面前了,临安长公主笑吟吟地问:“晴渊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蒙二姑提醒,晴渊自省对您这位长辈不够关心,心中不安,故而前来尽些笑道。”纪潇语气加重,“以免辜负了您近日为我府上事劳心劳神的一片好意。” 临安长公主:“你说是来尽孝的?那做什么带了这些个凶神恶煞的人?” “二姑母误会了,他们就是我的孝心啊。”纪潇打了个手势,那帮高壮的护卫立刻让开一条缝,露出府门中七歪八斜地倒在地上的下人们。 纪潇不理会临安长公主愤怒的眼神,皮笑肉不笑地说:“您看看,您这府里看门的下人如此不经打,随随便便就让人闯了进来,万一哪天来了刺客摸到您的寝室,在您脸上开几刀,那就不好看了。侄儿实在是为您的安全担忧,故而给您送来了几个护卫,他们个个都是一把好手,绝对能保您安全!” “你!”临安长公主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你威胁我是不是?你把这些人送来我府里,谁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姑母多想了,侄儿的确是一片孝心。”纪潇轻易地让她松了手,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这回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那侄儿就回去了,二姑送来的几个人,我还没过眼呢。” 独留长公主在后面气得直瞪眼。 纪潇派去的人忠心耿耿,任长公主怎么赶,怎么威胁,都只有一句话:“卑职誓死保护贵主安全。” 气得长公主立刻告状告到了成康帝那里。 以往成康帝总是会向着她一点,哪怕与她起冲突的是纪潇也是如此,可这一次竟然不站在她这边了。 成康帝倒是尚有几分耐心,见她要哭,便讲道理:“二姐,你和阿潇都不小了,她现在做得了自己的主,又怎会容别人插手?再说,她与咏召成亲没多久,你现在就送那么多人过去,还专挑她生辰宴,放在谁家这都不合情理啊。” 长公主不服气地辨道:“那能一样吗?别家的正妻都是女子,林咏召他能生孩子吗?” 成康帝一脸高深莫测:“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抱怨无果,临安长公主也不敢真的纠缠,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 这些侍卫虽然只守大门侧门和外墙,却还是让她有一种被时时盯着行踪的感觉,这下别说打探齐王府的事了,她还得时时防着自家的事不被打探了去。 没两天,长公主就连夜收拾包袱回了夫家。 与此同时,朝堂上有人上报南边有匪祸一事。 纪潇听了两句,便知这肯定是阿爹安排的。 果然私下里皇帝叫她去商议,道是:“本来想让你过完十五再走,但恐怕是来不及了,西北两方使臣开春便会启程来大晏朝见,最迟三月就到,届时你必须得回来,所以做饵这事,得提前了。” 纪潇道:“儿臣明白,就是有一个小请求。” “说。” “我能携家带口吗?” 成康帝狐疑地看向她。 纪潇一本正经,义正言辞:“您看,杨公年纪大了,不便再随我奔波,这路上万一有点啥,不得有个医师?当日您知道林咏召懂医术时那般高兴,不就是为了这会儿能派上用场吗?” 成康帝恍然:“对……倒是差点忘了这事。” 纪潇到底是女子,医者一把脉就能看出端倪,哪怕只是受点普普通通的小伤,都不能让一般的医师来 分卷阅读68 ,所以纪潇以前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杨太医。 “那便叫林咏召跟着你。”成康帝拍了板。 纪潇“呃”了一声,心说:完了这话跟阿爹说早了,还没问咏召愿不愿意去呢。 因着商议细节,她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她估摸着林今棠不会这么早便睡,于是叫唐鸠去问一问,结果林今棠直接跟着唐鸠来了。 “晴渊可是有事要与我谈?”他可能是快歇下了又过来的,斗篷底下就是一套单薄的衣衫,幸好梧桐苑跟云山殿没几步路。 “倒也不是非得今日谈,你不必过来找我的。” “反正也闲来无事。”林今棠在她面前坐下。 荆雀替他们斟好了茶,便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纪潇捧着茶,斟酌着起了个头:“近日南边有匪祸,冬日缺粮便去洗劫百姓,虽然并不壮大,但朝臣们都认为,趁他们还是乌合之众,就要扼杀在摇篮里,免得重现十年前的祸事……哦,那时你应该还小,可能不知道这事。” 林今棠默了一下,问:“是山南道的山匪吗?” 纪潇点了点头:“你居然还知道。” 林今棠没细说,半肯定地道:“剿匪的事派给你了?” “对。”纪潇道,“其实我也想出去走走,路上虽然奔波,但好歹没有奏折压身,我宁可苦路,也不想苦奏折。” 林今棠听着她的玩笑话,不禁笑笑,又道:“只是你去剿匪的事,应当不用跟我商量,是不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去?” “林三郎,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纪潇惊讶地看着他,“万一我只是想交代你把府上的事安顿好呢?” 林今棠提醒她:“那你应该找赵娘子,她才是管事的人。” 纪潇略带期待地看向他:“那你想去吗?” 林今棠倒没有直接回答。 “我是觉得,你一个人在京中……不太安全。”纪潇道出自己的想法。 林今棠缓缓朝她抛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比如临安姑母,我一走少说两个月,她还不知道会整出什么事来,还有你们林家……感觉,对你不太好。”纪潇说得有理有据,林今棠一时竟无可反驳。 “我怕你受欺负,你受了委屈又肯定不会说……”纪潇说到最后,蹦出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话。 林今棠:“……” 很显然,齐王对他有一箩筐的误解。 纪潇:“不过剿匪也有重重危险,没准比在京中还不安全,我也无法保证能完全护你周全,所以你还是慎重地想一想吧。” 林今棠却在她话音落定后就道:“我跟你去。” 纪潇强调:“可能真会有危险。” “你既然主动提出带我去,那肯定已经想好怎么护我周全了。”林今棠看得很明白,“我觉得齐王要比山匪厉害得多。” 纪潇被这一句话激得心神荡了半天,好半晌才匆忙“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林今棠:感谢长公主团队带来的精彩歌舞,此处应有掌声。 ☆、甘松5 两人聊得太晚, 纪潇心思一动, 正想以“没聊够”为借口留林今棠在云山殿住,外头就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纪潇暗想:不管是谁你完了。 “进。” 外间的门被打开,唐鸠的声音传来:“郎君,司雁抓住一个……擅闯梧桐苑的人, 特来此禀报林正君,问他如何处置。” “什么人?”纪潇与林今棠同时开口问。 唐鸠却道:“司雁没说, 只道等林正君回去见了人再定夺。” 既然并没有直说“外头闯进来的人”,那便多半是府里头的人了, 纪潇想了想, 还是跟着林今棠一同去看。 谁知刚到梧桐苑的院子里,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哭喊声:“放开我, 我只是想来找正君, 你们抓错了……” 喊完, 紫芙就见了刚到的两人,神色一惊, 立刻膝行几步到纪潇面前, 慌不择路般地说:“殿下, 殿下,是林正君让妾身来的, 否则妾身也不敢如此行事。” 纪潇看了眼斗篷之下她薄如纱的装束、刻意露出的雪白肩头,以及那衣料都要遮不住的裸露的大腿,默默移开了眼,顺便蒙住了林今棠的眼睛。 林今棠:? “怎么抓到的?”纪潇问。 司雁也没想到齐王殿下也跟来了, 神色有些窘迫,可就算齐王不来,这事也的确是瞒不住的。 他抱歉地看了林今棠一眼——尽管被蒙住眼睛的林今棠接收不到,随后便如实交代:“是从……林正君的床上抓到的。” 纪潇:“……” 林今棠:“……” “奴白日里得了正君准假,今晚不必守夜,但又听有婢女说正君屋中有动静,有些害怕不敢进去看,奴想起正君此时应当在云山殿,便担心是有下人趁主人不在进去偷 分卷阅读69 窃,谁知进了屋,便看见……”司雁默了一下,神色有些尴尬,“紫芙娘子在里头。” 他还隐下了一些没说,比如他刚撞见紫芙的时候,可不仅仅是在林今棠床上这么简单,而是一/丝/不/挂的。 纵然他没说全,纪潇也已经猜到紫芙的心思了,她不知道林今棠听了这话是什么感想,反正她想起了她床头暗格里四十斤的大刀。 这种事也不好一直在院子里张扬,几人便进了屋,唐鸠特地留在外面交代下人们都管好嘴。 盖在林今棠眼上的那只手短暂地离开,他眨眨眼,正想辨认一下路,纪潇就又拿了一条绸带,把他眼睛蒙上了。 林今棠忍不住说:“晴渊,你叫她把衣服穿好就行。” “闭嘴。”纪潇有些迁怒,“你现在可是戴罪之身,让你说话了吗?” 林今棠无奈地闭了嘴。 他知道纪潇的火气绝不是冲着他,因为这人嘴上凶巴巴,牵着他往前走时却小心翼翼极了。 当然,碰上这种事,就算纪潇发火也是理所应当。 紫芙被抓了现行,便一口咬定是林今棠叫她来的,而且齐王忽然叫人来问林今棠可歇了,林今棠担心齐王会过来撞见他们的事,便主动去了云山殿,所以她才藏在屋里等着他回来。 逻辑缜密,乍一听没什么破绽,否则也确实无法解释怎么就这么巧合——恰好今日司雁被林今棠放了假,恰好林今棠去了云山殿,两者撞到一起,才让紫芙能够潜进来。 紫芙辩解完,屋里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林今棠看不到纪潇的神情,也不知她是信了还是没信,忍不住说:“晴渊,我能说一句吗?” 纪潇没回答他,她正在脑海里复习苏润当年在战场上对着蛮人洋洋洒洒骂了一千多字的檄文,并试图取其“精髓”。 林今棠便当是默认了:“我若真与她私相授受,平时便不会阻止她进梧桐苑,反而应该借着旧识的名义与她多走动,否则她乍一出现在梧桐苑,岂不是立刻叫人起了疑心?” 紫芙却好像早知道他会这么说,立刻喊道:“正君是心中有鬼,害怕我们的事暴露,所以平日里不愿让我来。其实,其实我们早在林府就已经有染,我还做过他的通房,他与您有了婚约后,舍不得我,才叫我做了陪嫁,为的就是我们近一些。” 林今棠:“……” 得,他听出来了,这紫芙恐怕不是打着勾引他的主意来的,而是故意准备周全来陷害他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足以砍头鞭尸的事,有人招得那么痛快,生怕我问不到似的。”纪潇忽然开口。 紫芙的哭声一滞,可笑地哑了火。 “什……什么砍头?”紫芙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脸色发白,“殿下饶命,妾身,妾身也是被迫为之,妾身本不敢隐瞒,实在是担心殿下怪罪,但心中又一直敬仰殿下的光明磊落,妾身早就想悔过坦白,可妾身一个弱女子实在没有勇气,才拖到今日。殿下您有仁德之心,您饶了妾身吧,紫芙愿发配出府,只求您饶过妾身一命。” 纪潇心里的火越冒越旺,这样的精心设计,倘若她对林今棠了解再浅那么一些,怕是真会中了套。便是此时,她相信依林今棠的性子做不出这等事,也还是忍不住想:我的夫君,凭什么要跟别的女子有流言蜚语。 他的屋子凭什么紫芙能进,他的床凭什么紫芙能躺。 委屈,特委屈! 她张了张嘴,实在有些吐不出污秽之词,只好眼不见为净,吩咐唐鸠:“她交给你了,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吧。” 唐鸠道:“是。” 紫芙暗中一喜,心想齐王没有处置她,她果然是有活路的,只要这事过去…… 唐鸠将人带出去,看到紫芙一时没掩饰住的庆幸,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家主人惩罚人就会那么几招,都是不痛不痒的。若是主人亲自发落,顶多是打一顿板子赶出府…… 可见这回纪潇是真气狠了,才将人交到自己手里——他的手里,才有叫人悔不当初的手段。 屋里,林今棠摘去眼睛上的布。 纪潇的神色看起来相当愤怒,她恶狠狠地瞪了林今棠一眼,却是对着一旁的司棋说:“把这屋里的东西,要么清洗要么更换,开窗透风三天。” 司棋早就被紫芙那些话吓得腿软,连林今棠都不敢看,战战兢兢地应道:“是。” 他实在佩服自家三郎君还能平平稳稳地说话:“那我今晚住在哪儿?” 纪潇道:“院子里。” 片刻的静默后,林今棠竟然道了声:“是。” 纪潇瞪他。 林今棠带着几分认真地问:“我要是在雪地里住上一夜,能让你消消气吗?” 纪潇觉得可能会更生气。 她嗓音冷冷的:“这几天,你来云山殿住。” 林今棠是两手空空地住进云山殿的。 云山殿一共两个侧院,一个给荆雀住 分卷阅读70 了,另一个则被改成了仓库,于是林今棠就只能住在正殿。 荆雀帮他在外间备了一张罗汉床,铺上崭新的席子和毯子。 两人照例等着油灯自己灭。 没一会儿,纪潇便听见外间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她迟疑了一阵子,下了床。 可能是地龙挨着内室,外间显然要凉一些,风透过窗户缝一吹,的确容易惹人咳呛,加之林今棠的毯子有些薄,这样睡一夜恐怕得着凉。 林今棠听到她的脚步声,睁开眼,只听纪潇道:“下来一下。” 林今棠便下了榻,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是不是吵到你了”,就见纪潇轻松地扛起罗汉床,搬进了里间离窗户较远的地方。 林三郎叹为观止。 纪潇将搭在一旁的斗篷铺到毯子上方,这样就相当于盖了两层,做完这些她拍拍手,重归自己温暖的被窝。 灯芯摇曳,林今棠对着烛火做了几个手势,在墙上映出来各种小动物的模样,没一会儿听见纪潇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收回手,道:“谢谢你肯信我。” “她演得太拙劣了……”纪潇顿了顿,到底是有些介意:“不过,她说曾经是你的通房?” “没有的事。”林今棠说,“我那祖母,可不会为我破费买通房的钱。” “哦——所以只是因为没钱,否则你就有了。” 林今棠一默,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说得更有信服力一些。 纪潇也发觉刚才那话里有点不经意的酸,趁着林今棠还没品出来,她连忙用开玩笑的口吻盖过去:“看来以后我得在梧桐苑外挂个牌子,就写‘女子勿近’,毕竟你长得那么好看,我要是女子我也想与你有染……” 纪潇:“……” 完了,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纪潇发愁地扯了扯自己这张破嘴,正绞尽脑汁地想该说点什么才能把这酸意压下去,脑子转了一圈,最终意识到:多说多错,闭嘴为上策。 这时林今棠忽然开口:“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人的。” 纪潇:? 她担心的是这个吗?她担心的是他被别人动好吗? 林今棠顿了顿,又换了个说法:“或者说,我这辈子不会再中意什么人了。” 纪潇呼吸都不由一滞:“再?” 林今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曾经有一个……嗯,心仪之人……” 纪潇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一脚踩进了深渊。 “所以我对别的女子并无兴趣,更不会欺好友之妻。”他说得无比认真,也无比柔和,一点也听不出假。 灯倏地灭了,灭得正是时候。 连同纪潇心里那刚升起不久、还未做好准备承认的悸动也一同压进了黑暗里。 他曾喜欢过什么人,并且不可能再喜欢别的人。纪潇重复默念了几遍,忽然觉得有些庆幸。 还好,还好她没来得及把心中所想说出来,还好她只是林今棠心中的“好友”,还好她只是……对,她只是喜欢林今棠的相貌。 而他也只需要担心她会不会误会他染指自己的后院,而不需要担心……若齐王是个女子,他该怎么去违背自己的心,完成与她圆房的使命。 只是无论怎么宽慰自己,心中总还是有一些挥之不去的难过。 好半晌,纪潇才想起来,自己该回一句话,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是我……拆散了你们吗?” 林今棠道:“不是,她早就离开了。” 纪潇自虐般地想:哦,是个早逝的女子,那就更是一辈子无法遗忘了。 林今棠也在想,这些事他埋在心中已久,从未对人倾吐过,今日对着纪潇抖落,纵然有想让纪潇放心、不要与自己生了嫌隙的想法,却也觉得松了口气。 他第一次与别人提她。 那个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存在过,只是出现在他的幻觉里,就叫他挂念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从复杂的思绪里抽离,发觉纪潇那边声音微弱,以为她快睡着了,轻声道:“晴渊,愿你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觉得之前的暗示够足了,但保险起见还是说明一下—— 没有另一位白月光,没有替身梗,这是个你只有我我只有你的甜文甜文甜文。 【小剧场】 纪潇:我只是馋你的身子(坚定)。 林今棠:友谊天长地久,爱情一无所有(坚定)。 后来—— 纪潇:真香。 林今棠:真香。 ☆、甘松6 次日一早, 纪潇就下令彻查梧桐苑。 她不信紫芙恰好就能撞上那么好的嫁祸时机, 梧桐苑里肯定有什么人给她通风报信。 果不其然,不知唐鸠用了什么手段,紫芙那头先一步招认了,是梧桐苑里掌香的一位婢女, 还说那日林今棠屋中的 分卷阅读71 香也被偷偷换成催情的香,只要林今棠回来, 就算他自己没那个意思,也难免要中招。 到时候林今棠就更加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那婢女被揪出来以后便哭着撞墙自尽了, 也没能问出来是谁指使她这么做的。 纪潇更加觉得不能把林今棠一个人放在京城了, 她家正君细皮嫩肉的,还不得被京里那帮妖魔鬼怪啃的骨头都不剩? 三日之后, 紫芙被秘密送出王府, 直接赶出了京城, 对外则宣称暴毙。 纪潇揽下责任,在成康帝面前做了个完美的交代, 除了有必要的知情人外, 此事没引起任何波澜。 当天, 庞嬷嬷赶到城郊一个不起眼的小道观,被人引进一个房间。 屋中的人正漫不经心地翻一本道经, 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正是临安长公主! “你不去送孙女儿,找我做什么?” 庞嬷嬷神色踌躇:“您先前不是说,以齐王的性子, 顶多将人赶出来……” 临安长公主轻笑了一声:“我的确是说过,可我怎么听说,是你孙女儿出错在先?” 庞嬷嬷一噎。 “事先交过的话,到了她嘴里说出来就走了样,就差没直接告诉纪晴渊她是受人指使的,害得我丢了一个眼线不说,还遭了齐王的惦记,这两天他的手下天天对我不离不弃的。” 庞嬷嬷一惊:“啊?那我见您……” “放心吧,没人知道,我也不是拿他一点法子都没有的。”长公主淡淡扫了她一眼,“虽然你孙女儿办错了事,不过看来那小娘子也够可怜的份上,事先说好的报酬还是照样给你……啧啧,姓唐的阉人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庞嬷嬷不敢多加议论,只知谢恩。 临安长公主又道:“不过为了将功补过,之前说好的事你得办成。” 庞嬷嬷犹疑了一阵,直到长公主的婢女在她耳边许诺了些什么,她才一咬牙:“是,我一定说服老夫人站在您这一边。” 人走了以后,庞嬷嬷并未踏足的里间忽然响起一个男音:“一个微不足道的林府,能有什么作用?” 临安长公主掀开帘子进去,隔着一道屏风,坐到那人对面:“万一呢?原本倒也觉得没什么作用,最多不过给纪晴渊和林今棠添添堵,给自己解解闷。” 男子道:“那你可解了闷?” 长公主一噎,不禁又想起自己精挑细选送去的人,这些人里有她专门培养的眼线,结果现在连内院都进不了,更别提见纪潇了,反倒听说林今棠闲着没事的时候会召他们表演舞乐犒劳府中奴仆。 对,犒劳奴仆,他还不是给自己看!什么混蛋玩意儿! 长公主黑着脸绕过这话题:“我总觉得纪晴渊对那林咏召像是有几分情谊似的……你说,该不会什么道士之说都是虚的,纪晴渊其实就是个断袖吧?” “就算他看中林咏召,也不会看中一个势弱的亲家,林家既不能控制林今棠,也威胁不到齐王,我看是你这脾气吃不得亏,跟林今棠杠上了吧?”男音继续道,“这些年你一直以荒唐之名示人,林家那边玩玩儿倒也无妨,可也别太陷进去了,吾等所谋之事甚大,容不得纰漏。” “我掌着分寸呢,我越是做些蠢事,圣人才更放心啊。” *** 纪潇每回出征,都会带个平安符意思意思,以往都是皇后或是云乐公主替她求一个去,现在倒换成了林今棠。 这也不是纪潇提出来的,而是纪云乐托人转告的,林今棠收了信,知道这可能是皇后和大公主交给他的任务,便去道观走了一趟。 等到了道观门口的时候,他又犯了难——他一贯是不信鬼神的,心不诚,求来的符恐怕也不会灵…… 等等,他已经开始担心符不灵了,那岂不是又信了神灵的存在?若是完全不信,这个符求不求、怎么求的又有什么区别? 林今棠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辩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进去了。 求符的时候他心中回想着纪潇这个人。 通常大人物们即使名声响亮,私下里也总有些违背君子之道的地方,唯独她身上的光芒自内而外,叫人有时候觉得应该嫉妒,又嫉妒不起来。 他不信神,但他诚心希望她平安。 回到家后,林今棠直接把求来的符给了纪潇。 这是一道纸符,符上仅有“平安”儿字,边上绘着让人不明所以的纹路。 纪潇从怀里拿出一只荷包,将符纸折好塞了进去。 林今棠看到上面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鱼,随口一问:“是大公主做的吗?” “嗯?这是长芷送我……”纪潇忽而一顿。 林今棠长长的“哦”了一声。边上站着的司棋暗戳戳地想:齐王殿下装备可真齐全,正室求的平安符,侧室绣的荷包,还有个通房随行剿匪。 真是个多情的男子呢。 纪潇若无其事地把纸符拿出来,塞进袖子里,状似随意 分卷阅读72 地那么一说:“她父亲死在战场上,怕她义兄也是如此,便在荷包上绣了个‘吉’字,让我随身带着。” 她刻意把“义兄”两个字咬重了一些,林今棠听出来了,却没领会到其中的精髓,反倒问:“说起来,你们本是义兄妹的关系,怎么她还做了你的妾室?” 纪潇一时语塞。 林今棠见她迟迟未答,便识相地道:“我也不是真想知道,只是随口一提罢了。说起来我把要带的东西列了个单子,你看看可还有什么缺漏的地方?” 单子由司棋随身带着,纪潇扫了两眼,觉得比唐鸠列的还周全,上面将随行的人马数目也都一并列了出来,纪潇抬头看了司棋一眼:“……他就不用去了,长途奔波怪劳累的,留他在府里歇假吧。唐鸠和荆雀都随我去,荆雀跟我,唐鸠跟你,再带上司雁随身保护就行。” 司棋有些不情愿,他可不想跟郎君分开那么久,万一他在郎君心中的地位被司雁取代了可怎么办? 不过他也知道齐王说的是客气话,什么“奔波劳累”的,其实就是他身无长处,没有保护郎君的本事,跟在路上,也只是添一道负担罢了。 林今棠便道:“也好,正好我的药铺得有人盯着,就让司棋来。” 司棋闻言便精神了,自我安慰:留京也好,日日清闲,还能掌管药铺的经营大权。 年节刚过,初三便要离京。 对此纪潇倒是很满意——既能跟家人过个团聚年,又免去了要跟各类诸如长公主一样的亲戚打交道的麻烦。 在皇城门口集合的时候,林今棠撩开帘子看了看,只见云麾将军华飞带了一批人马,甚是眼熟,都是之前便跟齐王出行过的那批亲卫。 曹驸马也已经到了,他身后也带了几十个人,乃是从京军中给他临时调配的。 两方照面,互相见过礼,便启了程。 过城门的时候,速度明显降了些,便趁这时帘子掀开,纪潇飞快地钻了进来。 她身上裹着外头带来的凉意,进来第一件事便是把林今棠手里的手炉抢过来,舒舒服服地一躺,长腿一抻,几乎占了整个宽大的坐榻,顿时把林今棠挤到了侧边。 像只抢窝的霸道大狗。 她抢完位置,还理直气壮地指挥:“上茶。” 林今棠无奈地笑了笑。 茶是没有的,水倒是有,就是有些冰凉,林今棠贴在马车里的暖炉边上热了热,也驱不开那凉意。 纪潇等不及,直接拿来喝了。 喝完毯子一裹,就要睡个舒服觉。 好半天她终于想起林正君还可怜巴巴地缩在一边,大发慈悲地把腿收了收,缩成了一团:“你可以坐回来。” 林今棠没动,道:“不用,你舒展开舒服一些。” 纪潇没跟他客气,果断选了睡了个舒服觉,倒也没真睡着,就是闭着眼睛养神,时不时还跟林今棠说两句话。 “幸好这回带了你,总算不用非在外头骑马了……” 林今棠问道:“你堂堂齐王,想要坐个马车还不容易?” “你不懂,外头都是我手底下的兵,我得做好榜样。” 林今棠自从将这话译过来:死要面子,脸不能丢。 他已经能想象到纪潇上马车用的是什么借口了。 果不其然,当晚扎营的时候,就听见几个士兵偷偷调侃:“齐王跟那位林正君关系那么好啊,路上都要黏在一起。” “说来之前汲县回京的路上,殿下就对这林正君很是照顾了。” “……” 扎营条件简陋,也就齐王有独自的帐篷,林今棠自然只能跟着她睡同一顶。 不过帐篷够大,左右两侧各铺了一张床铺。 “以前都是荆雀同我住一顶的。”纪潇一不小心说秃噜了嘴,反应过来后看了看林今棠的反应。 没什么反应,好像她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纪潇心想:也是,他只拿我当挚友。 心怀不轨的只有她一人。 她忽然觉得这样有些卑劣。 明明抱有觊觎的想法,又仗着“友人”名义的掩饰,与他同住一室,同乘一辆马车,甚至偶尔故作不经意地触碰。 她哪里是真的怕冷怕苦,她只是想和林今棠单独待着罢了。 纪潇不由自主地想:若是让林今棠知道了我的心思,他没准会厌恶吧。 可她又想:这心思也不是我自己能够控制住的。 只是第二日,她到底还是以“也不能天天在马车里躲着否则外头人要瞎猜了”为由,乖乖骑马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司棋:齐王殿下风流多情。 纪潇: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背景BGM:《多余的解释》 ☆、赤箭1 队伍行至襄州边界的一个小县, 便停了下来, 纪潇 分卷阅读73 让华飞代自己出面见过县令,顺便安顿人手,自己则包下了县里最大的客栈。 她跟林今棠解释:“若是叫县令安排咱们的住处和饮食,单是酒席就起码有两三回, 而且花县令的钱,就是花百姓的钱。” 林今棠笑笑道:“那住客栈, 就是给百姓送钱的?” 纪潇:“冬日是淡季,做点生意怪不容易的, 正好让他们赚点呗。” 客栈虽然说是最大的, 但其实算下来也没几个房间,亲卫们轮流值守护在主将周围, 轮到谁, 谁就能来睡大通铺, 起码能睡一晚上温暖觉,没轮到的便继续扎营。 纪潇大手一挥, 把一二层楼的房间都留出来给士兵, 这样每人每三日便能轮到一回, 只余下最边上四间房,分别单独留给曹共舒、荆雀、林今棠和华飞。 可把纪潇纠结坏了。 每个屋里都只有那么一张床, 且比较逼仄,两个人并排睡下,没点肢体接触是不可能的。 林今棠恰好是不愿与人接触的…… 但纪潇克制不住脑子里危险的想法——她想趁人之危,现成的借口摆在这里, 不趁机同床共枕一下也太亏了。 荆雀见主人到自己屋里来沉默地坐了半天,至今未吐一字,实在有些忍不住想问问她到底有什么吩咐。 还没开口,纪潇忽然先说话了:“奇了怪了,我是齐王吧?” 荆雀小心翼翼:“是……” 纪潇被脑子里种种念头搅得莫名暴躁:“我堂堂亲王,一家之主,主将,这各种事情难道不是我说了算?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我让他□□他就得脱光,凭什么我非得跑来跟你挤一间屋子?” 荆雀正在倒茶,乍一听这虎狼之词,手里的茶杯差点飞出去,堪堪用鞋尖接住。 回过神来后想:呵呵呵,跟我挤一间真是委屈您了呢。 “对,对对对,他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君,我跟他睡觉有毛病吗?他喜不喜欢别人关我屁事?他当我是挚友,跟我想上他有冲突吗?”纪潇如同打开了任督二脉,这几天骑马时的冷风没白吹,她自认为想开了,气势汹汹地到对面去敲门。 荆雀正在琢磨自己要不要把门关上,以助主人一臂之力,谁知林今棠开门开得太快。 她门刚掩上了一半,就听见林今棠问:“你神色不对?可是有谁惹你不快了?” 荆雀心想:您啊,就是您啊正君。 却听纪潇道:“没事,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一声,那个,我……我今晚睡荆雀那边。” 差点就把门关严实了的荆雀:……您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吧? 林今棠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是吗?那好吧……” 纪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床上竟有两套被子! 她心里一颤,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了一个窃喜的弧度,怕被林今棠看出端倪,便背过了身去。 他准备了两套被子!他主动的! 这就不能怪她心思不纯了。 纪潇将手握成拳头放在唇边压了压,总算把那诡异的笑容压没了,一回头,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纪潇:“……” 半炷香后,纪潇再度敲开了门,直接宣布:“我认真想了想,还是睡你这儿吧,荆雀一个黄花大闺女,不好辱了她的清白。” 林今棠:“……”她好像是你的妾室吧。 荆雀:“……”这么多年了,我还有清白可言吗? 林今棠倒也没追问,侧身让她进来。 纪潇进屋一看,发现原来不止是被子,还有用来打地铺的席子也备好了。 纪潇假装没有看见,而是道:“可要一同出去转转?” 他们落脚的这日,恰好赶上上元佳节,街道上张灯结彩,百姓脸上满是喜气,一点也看不出有山匪肆虐。 小县上过节自然没有西京的壮观,但也别有一番地方韵味。 纪潇对这里的吃食颇感兴趣,见林今棠似乎对那些西京没有的新奇物件没什么兴趣,便与他一拍即合,奔着卖食的去了。 酒楼里点一席蒸菜,配一小盘特有的咸芥菜,上一小罐子黄酒,又遇见货郎沿途叫卖,兴致勃勃地去要了两碗夜壶油茶。 纪潇满怀期待地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 林今棠在她对面气定神闲地一勺接一勺。 纪潇看他吃得面不改色,再看看自己这碗,怀疑不是同一只壶里出来的。 她暗自在心里嘀咕:以前喝过的不是这个味儿啊。 但转念一想,那毕竟是多年前的事,没准是记错了,亦或者自己的口味早就变了。 街市上远比酒楼里热闹,连堂中的掌柜都不由得站在门口,望着外头的动静。 纪潇坐在窗户边,看到外头男女成对,纵然大晏民风开放,也少有见到那么多有情人当街执手的时候,唯独这一日不一样。 纪潇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林今棠执筷的手,有些 分卷阅读74 手痒,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提。 他们已经不是当初成亲时能挽手牵绸的时候了,那时纪潇有意为林今棠撑场子,而后者大概是摸不清她的性子,便顺着她来。 谁知道熟识了以后,反倒不好再做那样的事——那样不算亲密,却更胜亲密的事。 饱了肚子,两人便上街走了走,偶尔遇到路边猜灯谜的,还会停下来围观。 纪潇问:“你想试试吗?” 林今棠摇了摇头:“就别欺负人家了吧。” 这些灯谜用的都是西京早些年用烂了的题,叫他们俩去答,那定是一答一个准。 再往前走,又遇上一个被狗吓哭,娘亲怎么哄也哄不好的小孩,纪潇默不作声地绕过去,顺路赶狗赶出了一百丈。 街头有一枝叶凋零的老树,一帮小童围着树要哭不哭的,纪潇抬头一看,是一只纸鸢卡在了枯枝上,那树枝位置颇高,寻常大人也够不着。 她轻轻点了下后脚跟,助跑了两下,借着轻功上去,轻而易举地把纸鸢取了下来,随后在一阵“哇”地惊呼中,事了拂衣去。 林今棠看着她的身影有些发怔,儿时听人说过孩儿神的故事,遇见受了欺负的小孩,会把坏人赶跑,又总会在大人赶来之前离开,不留踪迹。 假如孩儿神有模样,或许便是她这样的。 林今棠见她笑着走过来,也想回她一个微笑,可是扯出来的嘴角却有些发苦。 他也曾想过遇到神明。 纪潇察觉出他兴致不高,便带着他去放了河灯,接着就回了客栈。 路上她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林今棠其实根本没许愿,便道:“不是有说法,许下的愿望不能告诉别人吗?” 纪潇:“河里那么多盏灯,神明哪里顾得过来,你不如告诉我,我帮你实现啊。” 林今棠微微一顿,竟觉得她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于是他想了一会儿后说:“愿你身体康健,子嗣延绵。” 纪潇差点绊倒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 林今棠眼疾手快地一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这话有什么不对,想来想去只能归为纪潇可能并不喜欢人提起这事……是的,他还惦记着第一次面圣时听说的纪潇身子有些毛病的事,只是纪潇一直不想让他把脉,他便也没道理主动去戳人家的痛处。 “要不我重新许一个吧……”林今棠说。 “咳,不必了。”纪潇都没敢看他,“就这个吧。” 一回房间,林今棠便发现打地铺用的席子没了,恰好唐鸠替二人打水进来,听了正君问话,便道:“是打地铺用的席子不够了,奴见这里有一个,以为本是给司雁守夜用的,便擅自做主拿了过去……哎呀,可是正君要用?不如把奴的席子拿来吧,左右奴也是要守夜的。” 林今棠顿了一下才答:“没事,只是奇怪怎么没了。” 唐鸠微微躬身:“是奴的过错,这回对不住正君了,以后奴取用什么东西一定先问过主人们。” “倒也不妨事。”林今棠对着他,总是客客气气的,没真把他当寻常下人来看。 唐鸠千万个抱歉后便端着用完的水盆退下了,临走前,纪潇悄悄给他比了个赞赏的手势。 唐鸠笑笑,深藏功与名。 地上太凉,虽说之前扎营也都是这么睡过来的,但现在都包下客栈了,没有还叫他晚上挨冻的道理,否则她还不如回隔壁跟荆雀挤一张床去呢。 咳咳,绝不是想占林今棠的便宜。 纪潇给自己灌输了满脑子的正直想法,似乎真起了那么点作用。 美人就在身边躺着,她也没动什么歪心思,只不过借着侧躺的姿势盯着他的脸欣赏了几眼,觉得就连那么一个在黑暗中的模糊轮廓都看不够。 但不能再多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不能太上瘾,因为她不想戒。 纪潇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克制地闭上了眼。 翌日早晨,林今棠先醒。 前夜睡得温暖又舒服,以至于他睁眼时有片刻的晃神,忘了身边还有个人,一抬手臂就撞上了一个小被子包。 林今棠顿时清醒,望了过去,入眼的是一副平和的睡颜。 她的睡姿和昨夜躺下时没什么不同,为了偷懒,发髻都没有松,现在看去还是整整齐齐的。 林今棠一向不会赖床,但想要起来时又忽然担心自己一动就会惊醒身边的人,于是掀了一半的被角又盖回来。 时候应该不算早了,通常再过几炷香的时间纪潇就会自己醒来,倒也不是不能等。 想到这,林今棠恍然发现自己对纪潇的一些事情已经这么清楚了。 又想起昨天晚上,他以为第一次与人同榻应该会不适应,可是真跟纪潇躺在一起,他却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找不到——他好像已经十分习惯跟纪潇同吃同住了。 身边传来一点微弱的声音,是纪潇藏在被子里的手动 分卷阅读75 了动,林今棠望过去,眼见着她重蹈自己的覆辙……一个懒腰差点伸到了他脸上。 而她也同样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揉了下眼睛望向林今棠。 嘟囔了句:“这是谁家的美人,怎么跑我床上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孩儿神是瞎编的,非要有一个原型的话,那大概是雷锋吧。【少先队员的微笑.jpg】 【小剧场一号】 林今棠:许愿你子嗣延绵。 纪潇:那你得努努力。 林今棠:? 【小剧场二号】 红红:本作者有权怀疑你睡完翻脸不认人。 纪潇:翻脸不认人我承认有,睡完在哪里,在哪里?你倒是让我睡啊! ☆、赤箭2 说完纪潇便没绷住, 自己“咯咯”地笑, 大早上起来调戏完了美人,真是心情大好。 再看林今棠果然没放在心上,以为她闹着玩的,他起了床, 便开始叠自己那套被子,怪有一种“贤妻良母”的风范。 纪潇把自己挪下地, 林今棠便顺手接过了她的被子,一同叠好。 昨日刚到这里舟车劳顿, 尚且有理由休息, 今日却有一箩筐的事等着。 纪潇吃过早饭,便去华飞的屋里与人议事去了, 直到中午, 才带回来一个结果。 “曹共舒与华飞各带一队上山探路, 等到消息传回来以后,我们再出发。”纪潇道, “不过你就不用去了, 我把唐鸠和姜喆都留给你。” 林今棠也没想跟着去添乱, 只是疑惑:“留那么多人?” “保险一些,反正你不能出事。” 林今棠倒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重要, 正想婉拒,纪潇便看穿他心思似的,又道:“我打听到城里还有另一家客栈,虽然比这家还要破烂, 但还是得委屈你过去住几天了。” 她相信林今棠足够聪明听得懂,而林今棠也果然没再多言,点头应下了。 只用了两日,华飞便亲自回来递了消息,说已经探到了匪窝所在,于是纪潇定下第二日便出发。 在他们走后,唐鸠便带着林今棠转移阵地。 林今棠没觉得纪潇口中的破烂客栈有多么破烂,倒是很后悔当初没有拒绝把姜喆留下。 这人可能已经憋了很久了,先前纪潇在时,他不敢随随便便跟林今棠搭话,纪潇一走,他就打开了话匣子。 “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成了齐王的正君,我当初还天真地以为齐王殿下只是单纯地捎你一程……” “姜某有眼不识泰山,早知道当初该与林兄结拜。” “哎,我是不是失礼了,正君您别介意……” 林今棠听他唠叨这么半天,总算搭了句腔:“齐王为什么把你留下?” 姜喆非但没听出这话里真诚中透着的嫌弃,还十分自豪地说:“因为姜某名为喆,齐王殿下觉得吉利。” 林今棠:“……我没问题了。” 他干脆回了屋,名为午睡,实为避难,直到晚餐时才出,只听楼下姜喆正跟人讨论“猜猜齐王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有人问:“唐中贵可来猜一猜?” 唐鸠笑道:“不好说。” 剿匪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这些还不成气候的山匪不难对付,难的是他们会跑,这一跑就得耗上不少功夫,因此之前赶路的那些天,纪潇他们没少制定周全的计划。 但再周全的计划也未必是万无一失的,因此成功了,一两日便可归,失败了,那就得漫山遍野的抓人,不知得耗到什么时候去。 “就是因为不好说,才有个猜头。”那头姜喆兴致勃勃地开了赌局,“我先押一个三日之内吧。” 唐鸠顺手压了一两银子:“那奴便猜殿下五日之后回来。” 其他人也纷纷跟了注。 哪想到刚押完,就听见唐鸠笑着说:“诸位,当值期间赌博,乃是犯军规了。” 众人:“……” 唐鸠将赌桌上的银钱全部拢进口袋:“此乃罚金,充公账上,你们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吧。” 姜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是您先……” 唐鸠道:“我这一两银子同样充公。” 可怜大家都被他这撒饵捕鱼的路数砸懵了。 见赌桌空了,林今棠便摸出点银子,独自压在了五日后的那一头。 说完便让司雁去点了壶茶和两盘小菜。 林今棠其实不讨厌闹市,别人看他喜静,屋里都不让人伺候,其实他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独自在闹市里也照样是一个人。 周遭吵吵嚷嚷的,便有了些鲜活气,而他只需听着便好,喜事忧事,不必对任何事点评,旁观别人的热闹,便是一种消遣。 倒也有例外的时候,和纪潇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无所谓是不是一个人,会不会聊些什么。 因为他知道,当自己不想说话的时候 分卷阅读76 ,突然冷场下来,纪潇也不会介意。 不过……怎么又想起纪潇了。 一连平静了三天,果真纪潇他们都没有回来,到第三天夜里,林今棠半夜惊醒,敏锐地感觉到屋中的味道有些不对。 他朝着睡在地上守夜的司雁看去,只见后者睡得无知无觉,几乎不存在一般。 有人用了迷香。林今棠捂住口鼻,在心里判断道,他四顾一圈,扯过一条长布巾蒙在下半张脸上。 许多药物对他的作用都不太大,反倒是他从小练得对这些味道敏感得很,因此才在睡梦里醒来,然而免不了还是吸进去了一些迷药,不至于像司雁一样昏睡过去,只是身上还是有些发虚。 偏偏就在这时,窗边传来声响,眼见外头的人便要进来。 林今棠在司雁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又将被子复原成鼓鼓囊囊的样子,悄悄挪到了衣架子之后,让挂在上头的斗篷和大衣为他遮掩身形。 来人穿着夜行衣,蒙了面,窗外月色太晦暗,林今棠甚至无法看清那人手上拿了什么武器。 他看着那人脚步警惕地一点点靠近,先试探了一下司雁是否醒着,才继续靠近床铺。然而还未走到,那人步子便是一顿,似乎发现了什么。林今棠毫不迟疑地拔出匕首,但与此同时,屋门忽然被踹开了,一道剑光比林今棠拔刀的速度都要快,瞬息之间便将那刺客逼到了角落。 这场战斗结束得太快,快到林今棠都没来得及辨认出是谁来了,快到外面纷纷亮起的灯都晚了一步。 借着屋外的灯光,林今棠看到唐鸠已经将刺客打昏,把他脸上的面巾摘下来看了看,随后回过身来,恭敬温和地笑了笑:“奴来晚了些,让正君受惊了。” 林今棠倒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刀推回鞘内,还到司雁身上。 他想起之前赶路扎营的时候,华飞来寻纪潇,与守在帐外的唐鸠单独碰见,可是华将军先行礼的。 从三品的武将都要尊敬忌惮的人,必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再想纪潇身边的婢女都是暗卫副统领,那么这位总管唐公公是羽泽卫的统领倒也不稀奇。 之后便有人进来将刺客五花大绑,卸了他嘴里藏的毒,将人拖了出去,唐鸠顺便叫人把司雁扛走,对着林今棠道:“今晚便换奴守夜吧,不会再出事了,正君可以安睡。” 林今棠摇了摇头:“睡不着了,帮我点个灯吧。” 唐鸠自然无不应的,林今棠便翻出随身带的药箱,从里面取出几味药,一些放进茶水里冲泡,一些直接嚼了——可解迷药的副作用。 唐鸠见状,便去替正君热了茶水,他回来时,林今棠听见外头有人与他汇报了几句刺客的事。 刺客一共十人,除了放迷药的和进屋的,还有两个在屋顶上接应,都已抓获,剩下六人则是在客栈附近接应,只抓住其中三位。 “借店家柴房一用,把人看好,等他们醒了,自会有人来审。”唐鸠轻声交待了这么一句后,脚步声便又朝着屋里来。 其实若他真想,可以一点声音都没有,能让林今棠听到,便是一种提示。 待他进来,林今棠开门见山地问:“那些刺客是哪来的?” 唐鸠等了这些日子,总算等到他问了这话,回道:“郎君有嘱咐过,只要您问了,便如实告知……” 说来说去也很简单,那些人都是冲着纪潇而来,而林今棠随纪潇一同远行,便被他们认为他有用来威胁齐王的价值,所以打算朝他下手。 但纪潇同样也是冲着那些人而来,也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出,因此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将唐鸠放在了林今棠身边。 别的唐鸠虽然没细说,但林今棠也大致猜到了一些——恐怕纪潇这次离京就是做一个饵,钓这帮想要杀她的人上钩的。 再往前追溯一下,没准跟他们初见时纪潇遭遇的刺杀也有关系。 而这次剿匪,破天荒地带上了在朝中无半点官职亦无实权的曹驸马,说明很可能曹驸马便参与了其中…… 唐鸠不知道林今棠已经在心里推算得八九不离十了,见正君没追问下去,不由暗暗赞赏这人真沉得住气。 此事从头到尾,他都未曾表现出惊慌,还真不像一个鲜少出府的公子能做出来的。 思及此,唐鸠试探着问:“正君方才是醒着的,可是夜里睡不好?” 林今棠半真半假地说:“嗯,常有的事,幸好没睡着,才闻到了迷香的味道。” “那这真是万幸。” “说来,那些刺客未免太粗心了。”林今棠奇怪地问,“咱们两间屋子挨着,有什么动静便会惊动彼此,怎么只给我这一间用了迷香?” “奴那间也被用了。”唐鸠也没隐瞒,“只是奴跟在郎君身边久了,这些事没少见,便专门训练过,迷药对奴的作用不大。” 两个抗药之人顿时如同找到了知心人,共同探讨“纪潇这种走哪哪有危险的神奇命数,到底是如何顺利长成这么大一只的”。b 分卷阅读77 r   细数完半天纪潇这些年遭过的暗杀明刺后,唐鸠又缓缓道:“其实郎君九岁那年第一次离京,便在路上遇了袭,她当时遇袭的地方也是在这襄州,那时这附近官匪勾结,横行霸道,郎君不慎被抓上了山,幸好她机敏,换了一身小女孩的装扮成功脱身……正君?你怎么了?” 林今棠在自己手心里捏出了一把汗,他张了张嘴,已经能预料到声音里的颤抖:“没,没事,你能……详细说说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章节名想直接叫“天麻”,结果每次看章节名就想到天麻竹荪鸡(呲溜——),就换成别称了呢。 天麻煮汤真的好好喝! ☆、赤箭3 唐鸠见林今棠反应异常, 甚是奇怪, 然而他刚沉默了一下,林今棠就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语气有些急迫。 “你继续说,他扮了女装, 然后呢?” 唐鸠只好继续:“那时奴也不在郎君身边,一切都是从苏国丈那里听来的。” 十年前, 襄州附近有大规模的匪祸,朝廷几次下派人手, 都铩羽而归。 那时苏国丈南下回乡探亲, 从来没有出过京城的纪潇跟成康帝打了一个赌,赌赢了, 便争取来了随苏润同行的机会。 去的时候还算顺利, 可回来的时候, 苏润临时接到转道襄州带兵剿匪的圣旨,他知道襄州附近就连官府都不牢靠, 便派出一些人手扮成商贾, 先带着纪潇回京, 未想到派出去的人里出了叛徒,故意带队往襄州方向走, 让纪潇被劫上了匪山。 那些山匪事先得了假消息,以为她是新县令家的郎君,没想着杀她,而是打算用她威胁新县令与他们同流合污。纪潇却机灵得很, 先扮了几天瑟瑟发抖的小怂娃,仗着自己幼时长得乖巧可爱,俘获了几个山匪的同情,等他们看自己看得没那么严实了,便瞅准了苏润攻山的机会,逃了出来。 她知道苏润就在山下,却没往那边走。唐鸠至今想起来,都还为郎君小小年纪遇难却还有这般的镇定与智慧而赞叹不已。 纪潇若当时想要去苏润,恐怕见不到苏润的人就会先遇上集中起来的山匪,到时候逃走的心思一暴露,她不死都算好的。她反而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下山,一路有惊无险,直到遇见一个村落,找了户有女娃的人家,用一条镶金的腰带换了一顿饱饭和一套女娃装,梳了双丫髻,接着便继续逃命,进了一座傍山的县城。 她知道不能去找官府,便扮成乞丐,打算起码先把肚子的事解决了。可这世道小女儿连乞丐都难做,纪潇在大街上扮了一天就发现自己被人牙子盯上了,干脆躲进了山里。 后来遇上了好心人家,收留了她几日。 那些日子里纪潇也没闲着,一有空便打听山匪的动静,她被拐走的事肯定能传到苏润耳朵里,只要苏润攻上山,知道她逃走了,就一定会在附近搜查,而她要做的,就是时刻听着外头的动静,一旦苏润那边胜了,她就会用自己靠着跑腿赚来的那点钱租一辆驴车,去苏润在的地方找他。 结果可想而知,是她成功了。 林今棠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活泼机敏小女童,明明独自一人身陷困境,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局面,却总是笑得很甜,还有些令人头疼的小霸道,她在街坊里东奔西走,每日艰难地赚上一文两文钱,就会很知足地跑来炫耀,好似一切事情都难不住她似的。 唐鸠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正、正君?您怎么了?” 林今棠摇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有些狼狈地擦了下眼泪,说:“我突然困了,你先回去吧。” 唐鸠哪里听不出这是借口,也说不出非要在屋里头守夜的话,只是检查好了窗户,退到门外去守着。 林今棠在原地发怔地坐了一会儿,才在模糊的烛光里想起来自己忘了问—— 纪潇回去的时候,就没有提过……别的吗? 林今棠忽然间不敢去问了,也不敢去想,他浑浑噩噩地坐到了天亮,再从天亮坐到了天黑,期间唐鸠似乎将饭菜送进屋来过,他却忘了自己是吃了还是没吃。 饶是这样的放空,在他半夜终于撑不住闭上眼后,还是在梦里见到了她。 也或许是他。 九岁大的男孩女孩,也就是看套装束的事。 是男孩上山摘药材的那日,还得多亏了那帮山匪,自从有人去山里砍柴摘果被山匪砍了脑袋后,便很少有人往上头跑了。 满山的药材也没人摘,倒是便宜了他。 其实县里也安全不到哪儿去,能在山上遇匪的时候,附近的村庄、官道都免不了遭一顿洗劫,县令为了免灾,也会挨家挨户加征粮食往山上送。 男孩也无所谓砍不砍头。 他一边走走停停捡捡,一边想着那些被人们夸大编造出来的事情,心说:谁取我命,我谢谢他。 便是这时候,树上传来一声口哨。 男孩麻木地抬起头,看到树上挂 分卷阅读78 了一个人,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古古怪怪的姿势,四肢耷拉下来,身躯歪歪扭扭地贴在枝干上,脑袋正卡在两条粗枝的缝隙中间。 男孩想:哦,这山里的野猫终于成精了。 才这么想着,野猫就口吐人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这过,留下买路财。” 男孩低下头把树根下长的一株药草砍下来,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野猫精跟了上来,她扒了扒男孩身后背着的筐,问:“这是什么?野菜吗?” 男孩不答,她便随便拿了一个长得像菜的,摘下一片叶子擦干净,放进嘴里嚼了起来,等男孩发现,几片叶子都被她薅光了。 不太好吃,有点发苦,但是比起那些酸涩到咬一口就泛恶心的野果,这野菜竟然还有点回甘。 于是她伸手又要拿,被男孩用刀柄一下子锤到了手。 这下可就结了梁子了,一个要抢,一个要躲,到最后两人滚到地上打了起来。 男孩纵使自己也是个孩子,也知道对待女娃娃得大度些,没认真下手,因此很快就主动落了下风,刀也被他丢得远远的,其结果就是被一拳砸在了脸上。 野猫精劲儿还真不小,可毕竟饿着肚子,又挂了一天,一拳下去后就没力气可使了,耷拉着脑袋,跟他商量:“咱们不打了,你分我点野菜吃,大不了我帮你多摘一点。” 男孩没理她,这些药材哪是能乱吃的? 他把她从身上推下去,捡回刀,继续采药。 野猫精却以为他在生自己那一拳的气,追着他道歉:“好啦好啦刚才是我不对,谁让你拿刀柄打我,咱们一笔勾销了呗。” “你脸没事吧,我也是一时急了,不是故意的……” “咦,你是不是哑巴啊?” 野猫精突然间恍然大悟似的,这小郎君一点声音也不出,肯定是个哑巴了。 想到这,她暗戳戳伸进筐里的手又悄悄收了回来。 抢一个小哑巴辛辛苦苦摘的野菜,她还做不出来这么缺德的事。 于是她想来想去,打算以德服人,开始帮他一起摘。 她哪里分辨得出什么是药材什么是野菜,看男孩摘什么她就摘什么,间或弄了些没什么用的杂草进去,男孩也没在意。 就这样并行到了午后,他们终于返程。 男孩快到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跟着他下山的野猫精还远远缀在后头。 他去厨房翻了翻,只剩下半个早上剩下来的馍馍,拿去投喂野猫精。 野猫精望着这卖相不大好的半块粗粮,再看看他家那挺整洁的大院子,暗道这也太小气了吧。 面上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谢,那我下次再来。” 男孩:“……” 野猫精说到做到,晚上又准时趴在他家墙头。 是真的墙头,她也不知道怎么爬上那么高的地方的,一个劲儿地朝他吹口哨。 男孩不胜其烦,正打算找点吃的打发人,屋里就出来一个男人。 野猫精知道这是他家的大人出来了,连忙跳下了墙头,紧接着,里头就一阵兵荒马乱。 她总觉得那动静有些不对劲,便到他家大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窥,这一望过去就傻了眼。 男人拎着一根足有手臂那么粗的棍子,一棍接一棍地往男孩背上抡。 打了十几下后,他想起什么似地收了手,露出一个叫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笑,温柔地道:“对,你明天还要上山,早些歇息吧。” 男孩从头到尾未发出过一声,等男人进了屋,他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他朝墙头看去,野猫精不见了,也不知道还要不要再来,但他还是弄了个小碗,盛了一碗粥,准备放在门口。 她也在门口,眼眶红红地朝他说:“对不起,是我害你挨打了吗?” 其实不是,但男孩照例不说话,只是用眼神催促她赶快喝,他还等着将碗拿回去。 门闩是锁不住野猫精的,她又爬上了墙头,小声地与他讲:“我不白吃你的,明天你还要干活吗?都交给我吧。” 男孩没回应,但是她自认已经跟人家达成了约定,第二天就守在男孩家附近。 果不其然,男孩照例背着竹筐上山。 她跟在背后,自顾自地跟他聊:“你有名字吗,我问了你的邻居,他们都不知道你叫什么……算了,有名字你也说不出来,我叫阿鱼……算了,你也叫不出来。” 男孩脚步一顿,看向她。 野猫精取名叫“阿鱼”,怪事。 阿鱼躬身,在头顶合掌,左摇右摆了两下,边演边解说:“就是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那个鱼,对了,你会抓鱼吗。” 男孩面无表情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阿鱼:“……不是我这条!” 作者有话要说:  水里的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分卷阅读79 。 欢迎大家收看童年篇《野猫精的报恩》 p.s.下一章水果刀预警,但是涉及感情线重要转折……如果怕虐,可以考虑配合魔性神曲,比如《happy tree friends》或许《火葬场之歌》,亲测有效。 ☆、赤箭4 山脚下有个小水塘子, 阿鱼试着抓了好几回, 一条鱼也没抓到过。 男孩挽了挽裤脚,绑好袖子,就要下去。 阿鱼却突然拉住了他,一脸郑重地问道:“你衣服湿了, 你爹爹会不会打你?” 男孩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光脚踏进了水中。 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 很快就弄上来几条小鱼,那些鱼儿中最大的才有他一只手那么大, 还不够塞牙缝的, 就算是没有山匪的时候,县上的人都看不上这塘子里的这点东西。 他弄了点干柴, 生了火, 把鱼架在火上烤熟。 阿鱼完全帮不上忙, 就只好在附近捡药材,她跟着“小哑巴”捡了一天, 已经认得不少种药材了, 她也知道这不是野菜了, 因为男孩家院子里的药架她还是认得出来的。 等鱼烤好了,两人就分了分, 没几口便能吃完,但也算沾了点肉。 他们没耽搁太久,又继续捡药,两个人一起动起来, 纵使耽误了一会儿功夫,捡来的药依然比昨日的多。 回去的时候阿鱼高兴地想,这下“小哑巴”的爹爹应该也会高兴吧。 谁知哪怕背篓里每天都满满当当,男孩还是会挨打。 到了第四日,阿鱼照常在巷口等着要上山的“小哑巴”,却没等到,反倒是看到“小哑巴”那个长得眉清目秀很像个人样的爹走了出去。 她琢磨男人走了,自己正好可以去看看那“小哑巴”怎么回事。 寻过去后,一眼就看到男孩那白净好看的脸上新添了几道血痕。 但似乎也只是伤在脸上,因为他此时正拎着一把斧头劈柴,那刀有他的手臂那么长,看得人胆战心惊,生怕下一刻斧头就劈到他的脚背上。 阿鱼见他这样,觉得有些可怜。 这院子在街坊邻居间算是大的了,可见这家人应该没有那么缺钱,可是男孩穿的衣服不知道打了多少层补丁,他白日要上山,回来以后还要干别的活,一整日不歇息,却还要挨打,这真是太没道理了。 她从小生在富贵窝里,哪里见过这么可怜的孩子,同情起来,便翻进了院子,霸气十足地抢过他手里的斧头:“我来,你歇着去。” 男孩怕斧头伤到她便松了手,却又去开了院子的门,请她出去。 她偏不,对着那柴劈了好几下,劈得奇形怪状。 她拿剑可以,偏偏拿起斧头就没辙,男孩见赶不动人,便回去接手,三下五除二就劈完了柴。 阿鱼意识到自己纯属添乱,有些沮丧地说:“我想帮帮你,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男孩指了指大门。 阿鱼:“……” 她怕“小哑巴”生气,就乖乖退了出去,在门槛外看着他做事。 男孩不知是忘了还是怎地,并没有把门关上。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出门的男人回来得太快。 还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折回,定定看了眼门口的小女孩。 阿鱼与他的目光对上,都难免往后退了一步,男人并不凶神恶煞,相反,还笑着,可单那一双眼睛就不似正常人有的,像是藏着什么恶兽。 男人进了院子,温柔地问男孩:“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来找你玩的?” 男孩好似才发现她般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阿鱼听见自己以为的“小哑巴”竟然开了口:“不认识。”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你不认识她,开门做什么?” “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男人重复了一遍,“真是个孝子,爹要奖励你才是。” 大门被合上了,男孩被拖进了屋,阿鱼没能看到男人是怎么“奖励”他的。 她茫然无措地在那扇门口坐到晚上,终于等到里面的人来开了门。 是那个男孩。 他费力地扶着门框,一脑门的汗,从头到脚都在打颤,衣服上破了几道口子,里面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阿鱼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衣服那么破旧了,不是买不起,是烂得太快。 他只说了五个字:“你别再来了。” 那之后,阿鱼的确没再在他面前出现,可是厨房里却总会莫名多出一点吃的。 巷口那家做小贩生意,每日推着肉馍和糖饼去卖,他没尝过,但记得那个味道。 他在家里找了一圈,终于在茅房边上不起眼的角落发现被人摞了三块垫脚的石头。 他想了很久,没舍得移开。 野猫精不上他家来要饭了……呃,严格来说是以劳易物,她改去了别家 分卷阅读80 。 男孩身体好些了以后,就出去跑了次腿,在坊里与她撞见,她挑着菜篮子挨家挨户地敲门送菜,一张嘴甜得不行,哄得邻居纷纷掏钱,反正晚上也是要吃的。 他默默低下头,从她身边过的时候,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他伸手一看,是块饴糖。 等他回来的时候,她的菜卖完了,吝啬的菜贩子只分给她两个铜板,她拿在手里抛着玩。 见到他,就笑着冲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他把糖还回去,她背着手不收,反倒认真地问他:“我能带你走吗?” 更年少一些的时候,他无比期待着有什么人对他说一句这种话,哪怕是人牙子,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跟人家走。 可长到这么大,便只会顶着一副木然的面孔,逃避开每一个可能会为他招来祸事的笑容。 我能走吗?他问了自己一个晚上,那颗糖也被他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含化在舌尖。 化了就没了,他后来才想通。 他没有回答过能与否,但他从那一天起,便开始等待了。 没多久,野猫精就走了,临走前她给他捎信,说“你等等我”。 他每日在院里那口井上留下一道划痕,划足了一百八十道。 从宋州来的马车停在了院外。 他盯着第一百八十道刻痕,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跟他爹一样。 原来他也是个疯子。 那仙童一般从天而降的小野猫精,大概只是他的幻觉吧。 ** 林今棠醒来后,有些温柔地想:我已经好久都没有梦到你了。 但旋即他想起了什么,木然地躺了一会儿,才发觉身边有人。 支起身子,借着那点微末的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真是一点也不像小野猫精。 他定定看着她的脸,想跟记忆里的人找出相似的地方,又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找不出来。 就让他以为那一切只是他幻想出来的,而不是她食言了吧…… 可纵然这么想,他还是忍不住探寻一个答案,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混乱复杂过。 可能是他的动静太大,也可能是姿势不舒服,纪潇没一会儿就醒来了。 她迷迷糊糊中听见身边人过重的喘息与心跳,以为他做了噩梦,下意识伸手拍了拍被角。 然后才发现林今棠醒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声音哑得不似平常,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发颤。 纪潇道:“半个时辰前。” 其他人都在野地扎营安歇,只有她很想亲眼看一看她家美人睡得好不好。 回来以后发现林今棠正正躺在床中间,里也不是外也不是的,她怕吵醒他,干脆倚着床柱眯了一会儿。 林今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往里侧挪了挪,纪潇就势在外侧躺下,说:“我就睡一小会儿。” 她是真困了,连枕边人的异状都没察觉出来,很快呼吸重归悠长。 林今棠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睡着了,他挺了一个时辰挺到天亮,纪潇终于凭着强大的卯时起床的习惯悠悠转醒。 她起身时,林今棠忽然唤了一声:“阿鱼。” 纪潇疑惑地回过头,愣了下:“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林今棠没答,搬出这一个时辰里反复酝酿好的话:“前天从唐鸠那听说,你以前来过襄州。” “嗯,是啊。”纪潇说,“他怎么说起了这个?” “无意间聊到罢了……”林今棠不动声色,“听说你为了躲山匪,还换了女装,有点好奇齐王穿女装是什么模样。” “咳咳,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小孩,那个,不都是,穿什么衣服像什么……” “你一个人,是怎么逃出来的?” 纪潇不由奇怪了:“你真想知道?”她感觉林今棠不是会对别人的往事感兴趣的人。 林今棠道:“民间传的传书上说,齐王九岁立下剿匪之功,却未详说,你参与过的战事我都知晓一二,唯独不知道这个,故而有些好奇。” 纪潇心想:原来他这么关注我……朝的历史。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所谓剿匪之功,只是我祖父给我贴的金罢了……”她简单说了些,详细处一概略过,却提到了她藏身的那个县城的名字。 她还笑说:“那天咱们吃的夜壶油茶,我以前在别人家尝过,分明不是那个味道的。” 打破了他最后的侥幸。 你为什么没来呢。 既然没来,为什么现在又要出现呢。 你堂堂皇家子,怎能说话不算话呢? 你……还记得我吗? 他想,应该不会记得吧。 他只是她落难途中碰到的一朵尘埃,微不足道,他跟所有在泥里挣扎的人一样,都只是天人口中的“众生”。 那一时半会儿的同情,就是 分卷阅读81 她给予的恩赐了。 偏偏他奉为圭臬,搅乱了他那么多年的心神儿,即便觉得那只是一抹幻象,也想在梦里见她。想着她,他就能挺过从今往后的日子。 真是……可恨。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了杀意,但他忽然间想起,他现在是齐王正君。 兜兜转转十年,他还是在她身边了,名正言顺的。 他望着纪潇,无意识地勾了勾她的袖子。 心想:只要你别再弃我而去,我命都是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红:让我们一起来谴责纪阿鱼这个始乱终弃的渣女! 纪:等等,我可以解释。 红: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纪:再等等,我们难道不是该先谴责作者这个后妈? 红:呃……这个……我可以解释……(遁) ———— 明天起就恢复日更三千啦,作者也很想多更点,但是这本剧情线感情线都有点曲折,写一章就得斟酌很久,存稿也追平了……为了保证剧情不水就只好慢慢来。有余力的时候会尽量双更的~ ☆、赤箭5 纪潇望着他勾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心中的震惊一时滔滔不绝, 好半晌才故作镇定地开口:“你……这是怎么了?” 林今棠愣了下,把手缩回被子:“没什么,有点褶皱。” 纪潇却感到他走神走得厉害,仔细一瞧, 他神色有些憔悴,问道:“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说着她就将手贴上了林今棠的额头, 等反应过来林今棠不喜欢别人碰他时已经晚了。 她连忙拿开想要道歉,却见林今棠什么反应都没有, 还直直望着她, 问了句:“烫吗?” 有、有点乖。 纪潇悄悄咽了一下,道:“倒是不烫……你可有不适?” 林今棠想了想道:“有点。” 心里不适。 纪潇:“我去叫大夫。” 林今棠拉住了她:“不用, 我给自己配药就好。” 他是随身带了药箱的, 梳洗完后配了副安神的方子, 就自己拿去厨房煎药。 唐鸠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了,这主仆二人定还有事要商量。 这五日里, 他们已经将山匪窝子控制住了。 可他们来这儿的目的并非止于此。 襄州的确是有山匪的, 十年前的山匪窝子规模太大, 难免就有些漏网之鱼,就算是被抓住的那些, 也并非全部判了死刑,更多的是招安充军,或是归田务农,但他们中总有些人死性不改, 发现近两年官府看得不严了以后,就重操旧业,继续享受不劳而获的日子。 只是规模不大,手段也很有分寸,都畏惧着十年前的往事。当年有苏润威震一方,如今好不容易等苏润老了,齐王又接了他的班。 这年头做山匪也挺难的。 听说齐王来了这,有一半的人事先闻风而逃,留下一个寒酸的破寨子,不过那些留下来的山匪也恨裹财逃跑的同伴,加上纪潇说“举报减刑”,一个个攀咬,已经把人都确定了,华飞带着几批人马去抓人,不出五日,那批人就全部落网。 而在寨子里守了五天,甚至亲自外出抓人就为了给别人方便出手的机会的纪潇,却怎么也没等来预想中的刺杀,反倒是听说林今棠这边有人来过,所以才返回了。 不过传报里只是简单一说,此时唐鸠才细细道来,那几个被抓获的刺客都还活着,至今尚未招供。 身上也没什么能辨认身份的东西,只是从他们的衣着打扮上,还有手臂上烙的印记来看,的确与纪潇在卫州遇刺的是同一波人。 纪潇锁着眉头:“他们若是一直不出现,我还能当他们是看破了我这个饵不愿意暴露,可他们既然暴露了,为何不先冲着我来?” 唐鸠道:“或许是觉得对上您没把握,提前绑了正君来要挟您呢?” 纪潇不由道:“他看起来很像我的软肋吗?” 唐鸠毫不犹豫:“像。” 纪潇默了默,又道:“还是说不通,我与咏召成亲还不足半年,外界都传我与他关系只是寻常知己,就算真有什么真情实感,也不会太深。拿他来威胁我,是个吃力未必讨得着好的事,总不可能他们绑了林咏召,我就乖乖伸出脖子给他们砍一刀吧,就算我真这么做了,回去以后圣人不把林咏召给我陪葬才怪。” 唐鸠沉吟了一下:“那么您觉得,他们本就是冲着林正君来的吗?可是林正君身上,有什么是他们所图的呢?” 纪潇也没有答案,这番推论,更多凭借直觉。 “罢了,这事需要时间去查,等华飞他们到了,咱们还是先商议,我这块肉如何引出背后的豺狼虎豹吧……” “对了郎君,还有件事。”唐鸠把林今棠前两天的异常告诉了纪潇。 纪潇皱了皱眉:“难怪他今天问我十年前的事,你怎么不早 分卷阅读82 告诉我。” “您昨日回得太晚,奴想您得先好好歇息。” “他哭了……”纪潇想想就觉得难过,“他为什么哭?” “只是垂泪几滴,可能是被感动了。” 纪潇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不信林今棠是这样感性的人,可想来想去又没有别的解释。 林今棠迟迟没有回来,她忍不住下楼去寻,客栈的士兵们这才知道齐王回来了。 寻到厨房的时候,果然看见林今棠正在挽着袖子擀面皮。 她走过去:“做的什么?” “胡饼。”林今棠说。 纪潇:“何须劳动你,跟店家点不就好了。” “店家不会做。” 这东西很快就能做好一张,纪潇找来油纸,直接上手咬了一口,果然喷香。 她一边吃,一边去煮药的炉子上看了看,倒也看不出来好没好,只觉得那味道怪苦的。 这么一想,她又跑出了厨房。 林今棠想事情想得入神,恍然回神,才发现纪潇不见了,他以为她待腻了,望着炉中的火,轻轻叹了一声。 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纪潇。 那么久远的往事,如纪潇这般脑中装着天下大事的人物,肯定记不起来了吧,就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那许多事情中有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说到底,他们以前只相识了那么短的时间,怎么会被人放在心上呢?也就是自己,因为从来没有人那样锲而不舍地对他好过,才一直惦念着。 又想到前段时间为了不让纪潇对自己有隔阂,他还说过自己有个心上人。 林今棠又叹了一声……他真想收回那话。 倒也不是假话,因为他的确不会在把别的人像把小野猫精那样放在心上了。却也不算真话,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们的交情太浅薄太短暂了,只是因为他惦记得久了,就成了执念。他偶尔觉得,自己是与梦里的阿鱼相依为命过来的,但也只是梦里的。这种寄托,又怎能归为真正的男女之情?与不知情的人说说倒也罢,可谁能想到“不知情者”忽然变成了“其本人”。 最关键的是,现在连男女之情都不配了。林今棠神色复杂地想。 两个男人之间……或是挚友,或是主随,他要二择一吗? 他烤完了饼,又把药汤倒出来放凉,纪潇就在这时候回来了。 林今棠看了她一眼,继续喝药,刚喝完,他的嘴里忽然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 甜滋滋的。 回过头,纪潇托着包蜜饯的油纸,笑着问他:“还要吗?” 林今棠有点嫌太过甜腻,但他“嗯”了一声,立刻把嘴里的东西嚼完。 两人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一个等着人拿,一个等着人喂。 林今棠忽而反应过来这样怪幼稚的,伸手去拿,偏偏纪潇又与他同步了,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纪潇先得了手,挑出两块放在他手上,把其他的包起来。 “吃多了药效就不好了,最多三块。”纪潇认真地数,“这里还剩下九块,正好还能再管三天的量,你这药吃几天?” 林今棠:“……” 装病总是得付出低价的。 他面不改色地扯谎:“刚好四天。” 纪潇靠着胡饼填撑了肚子,剩下的饼只好便宜了属下。 姜喆有幸尝到半个,直赞“爽快”,问道:“老板,你们从哪儿学来的手艺?” 客栈老板这几天跟他们都熟了,笑着说:“不是我做的,是你们那位林郎君做的。” 堂里几十双眼睛同时射向正在上楼的林今棠,像是在看一个奇迹。 有人不禁感叹:“贵公子也下厨啊,这不都是下人的活计么。” 纪潇闻言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地锁定了说话的那个人,一块细小的碎银被她砸出了石块的力量,叫那人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怎么不能。”她说,“管得着么你?” 小兵一时间噤若寒蝉,等纪潇走了,才小心翼翼地问唐鸠:“唐中贵,殿下这可是生气了?” 唐鸠笑道:“不曾,她与你开开玩笑罢了,莫在意。” 纪潇护完了犊子,便开始闲逛,实则也没什么好逛的,客栈就这么大点,要啥没啥,她巡视完地盘,就琢磨着反正还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不如找个宽敞的院子租下,再者,柴房里的那几个刺客也不好一直关在那,别人家的地盘,连审问都不敢上刑。 一转头,发现“犊子”还跟在她背后。 等她进了屋,林今棠也才神游似地进了屋。 她对这个发现有些好笑,心疑是他生病了的缘故,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她探过身去,再一次探了探林今棠的体温,还是没发热。 忽然林今棠抓住了她要抽回的手,那手随着力 分卷阅读83 道微微滑落,停留在他无暇的侧脸上,就像是他在邀请她的手去摸自己的脸一样。 但他眼神里是一片茫然:“你做什么。” 纪潇:“……”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心想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难道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引诱我这种衣冠禽兽的举动,很容易出事吗? 林今棠反应过来,连忙甩开,那一下力道有些没控制住,敲在纪潇手背上有点疼,但纪潇心想看在你脸好摸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林今棠:“对不起。” 纪潇托着脑袋:“你今天的魂儿丢哪儿去了?” 林今棠看着她。 纪潇:? “可能是……没睡好吧。”林今棠为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纪潇把他强行塞回被窝的时候,华飞、曹共舒和荆雀也到了。 林今棠问:“你们商议事情,我能旁听吗?” 纪潇:“睡觉。” 林今棠:“我不出声,更不会外传,你可以信我。” 简直像个半夜不肯睡觉的孩子。 但这个孩子比较乖,见纪潇默默不做声,便知道行不通,闭上了眼睛。 纪潇想了想,轻声说:“你睡着,我陪你,但是你不要听,你要是想知道,等你醒了我再同你说一遍。” 她搬来了两道屏风,把床前遮得严严实实,让唐鸠在屋中备好纸笔和桌凳,将人请了进来。 “礼就免了,都坐,咱们直说。”纪潇声音压得略低。 华飞无知无觉,甚至完全没觉出屋里有两道屏风有什么不对,中气十足地问道:“殿下可是染风寒了,怎地声音那么虚。” 纪潇一脸严肃地冲他比了个“嘘”。 “嗯?”华飞茫然,“什么意思?隔墙有耳?” 纪潇:“……别管那么多,小声点,这是命令。” 这是一场静得不行的商议,纪潇以勉强能让四人听到的声音起了个头:“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有刺客潜入客栈的事,目前虽不知其来历,但我确定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今日在此商议,便是因我想要趁这次机会把他们揪出来……” 一层屏风之隔,林今棠任由自己的意识下沉,那压低的声音如同一道轻语,喃喃地响在耳边,一点也不吵闹,那人就仿佛是在讲一个哄人入睡的故事。 送人魂儿至温柔乡。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纪潇:美色误事,所以我认为,某些人应该停止这种无故撒娇这种行为,否则将以重罚。 林今棠:你想怎么罚? 纪潇:罚睡觉。 林今棠:好的zzZ 纪潇:我是说跟我睡觉,你给我起来! ☆、赤箭6 离京前, 圣人召曹驸马宫中相见, 命他随纪潇剿匪。 本朝驸马没有官职,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曹共舒进了宫,方知此事在朝殿上已经定下了, 他莫名道:“臣无武艺在身,更无经验。” “仗, 纪潇会打,论武艺, 论经验, 都用不着你。”彼时成康帝回答,“但正因为你身无功勋, 才叫你跟着去, 你毕竟也是丞相嫡子, 当朝驸马,盼儿的爹。” 曹共舒狐疑地想, 这是叫他去蹭个功劳的意思吗?圣人终于看不下去女婿这副混吃等死的德行了? 却听圣人说完了下半句:“朕不是个绝情人, 所以这最后一根稻草, 朕送到你的手上,就看你怎么用它了。” 这一路上, 他终于参透了圣人的那句话。 齐王就是那根稻草,要么救命——从此他归顺纪潇,继续做他高枕无忧的驸马都尉。 要么压死骆驼——他继续犯下罪行,连圣人的不忍之心都无法再为他开脱。 他来之前便是做好了背上“谋逆”大罪的准备的, 谋逆虽是连坐罪,然他母亲早逝,父亲是重臣,妻为公主,最多连累妾室与子。 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定,却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动摇——怪盼儿不该在这时候出生。 曹共舒听着纪潇详细地制定引蛇出洞的方案,有些走神。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猜齐王是否知情,毕竟皇家的父子间也未必什么事都会谈的。 如今看来,纪潇还能叫他一起来商议刺客的事,就好像完全不知道去年三月的行刺与他有关,若是如此,只要他这回跟在纪潇身边立功,倒真有可能回头是岸……这根稻草,抓,还是不抓? 几人商议了一个时辰,纪潇便定下了一个完整的章程,堪称果断。 华飞卸下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随手拿了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水润喉。 在纪潇这里最好的就是这一点——能跟在自己家似地放松自如。谁知没注意仔细,茶壶不小心碰倒了一圈茶杯,撞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纪潇脸色一变,看向华飞的眼神再也不能让他自如了,可怜大将军下意识坐直, 分卷阅读84 两只手僵硬地贴在身体两侧,不知是哪里惹了齐王不快。 撞到了空杯,再扶起来不就是了吗? 只听屏风后传来一阵微小的动静,像是有人轻轻推了下被子,然而以在座习武之人的耳力,都不难察觉这声音。 纪潇绕回了屏风后,接着便是压低声音的对话。 “吵醒你了?” “没事,你们谈正事,不用在意我。” “已经商谈完了,我叫他们出去。” 华飞震惊的眼神缓缓沿着四周转了一圈,只看到惊讶中带着一丝出神的曹驸马,另两人一个笑得意味深长,一个满脸“果然如此”的冷漠。 他们一行人被纪潇轰出门外以后,华飞还一直傻傻地站在门外走神,唐鸠贴心地问道:“某准备了房间,华将军可要去暂歇一会儿?” 华飞慢半拍地感慨:“原来男色也误人啊,原以为殿下浑身钢筋铁骨,没想到他都不能免俗。” 曹共舒顺口接话:“林正君的确当得起倾国倾城。” 两人对视一眼。 曹共舒:“你说的那句话我没听到过。” 华飞:“你那话也没说过。” 一扇门之隔,纪潇已经把那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无奈地笑了下。 她蹲在床前,姿势其实不太雅观,两只手交叠搭在床上,笑眯眯的,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林今棠怀疑她身后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在摇来摇去,导致他有点想摸摸她的头。 但也只是想想,齐王的脑袋神圣而不可亵渎,是绝对不能当猫撸的。 林今棠并没有问他们谈了什么,纪潇却主动说了出来。 听到曹共舒是当初刺杀纪潇的人,林今棠也没有很惊讶,问道:“刚才曹驸马也在,你是故意让他认为你并不知情。” 纪潇:“嗯。” 林今棠:“这样一来,他就有两种选择,要么他及时收手投靠你,要么他会觉得你没有防备,他更好下手,原本抱有的警惕也会淡一些。” 纪潇打趣道:“我缺一个军师你来吗。” 林今棠知道她不是认真的,便只是笑笑就过,又问:“其实驸马也可能不是警惕,而是不忍呢?” 纪潇想了想道:“所以才迂回地朝你下手?倒也有这个可能。” 尽管这依然无法解释绑了林今棠有什么用,但若曹驸马有投靠之心或是不忍之心,故意走了歪路让计划失败,也不是全无可能的…… 是夜,纪潇的计划就开始了。 她将留在自己身边的人都撤走,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意在引刺客再度现身。同时她让曹共舒、唐鸠和华飞各带三批人手暗中保护齐王的房间,看似周密,可这一切安排都在曹共舒眼中,他随时可以做手脚。 按照原本的设想,五日之内,自以为摸清状况的刺客便会落网,曹共舒如果真想取纪潇的命,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但纪潇更希望曹驸马真像林今棠那样,是怀着不忍之心的,这样她便不至于与盼儿的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为了真实,纪潇自然要跟林今棠同屋,这也等同于将他置于危险之地了。 如果说之前换客栈防备的危险出现的几率只有一成,那现在就是九成,可林今棠反而觉得现在更有安全感一些。 他的齐王神通广大,再大的危险都能解决,实在有她不能解决的,自己还能替她挡挡刀,怎么也能撑到唐鸠他们来救驾。 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才第一个晚上,刺客团就迫不及待地动了手。 林今棠又一次惊醒,这回倒没有那鸡肋的迷药了,纯粹凭着某种玄妙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试探一下身边的人还在不在,然而手刚伸出去,就被扣住了。 纪潇用气音轻声说:“别动。” 他果然没动,静静听着四周,除去两人心跳与呼吸,便只剩下屋顶上瓦片被轻踩的微弱声音。 毫无防备的,窗户忽然被掀开,纪潇瞬间翻了个身,抱着林今棠滚到了地上,几支箭矢同时射在他们原本躺的位置上。 纪潇这个时候都还能从容不迫地从床上扯过一条被子,将林今棠整个蒙住,推入床底狭窄的缝隙里,轻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你别出来。” 这嘱咐略多了些,以至于刺客们都已破窗而入,但纪潇这边安排更周全些,她独自招架没多久,早有准备的暗卫队就及时赶到。 唐鸠为二人泡茶压惊,没过多久,华飞也回来报讯,他已经沿着那些逃走的刺客留下的痕迹,直接摸到了他们的老窝。 纪潇眉间深深皱了一下,摸在茶杯把手上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把……把曹共舒抓了。” 手下对此无半点异议,立刻执行了。 走廊上很快混乱起来,但平息得也很快,荆雀回来交差后,才问了一句:“主人何必现在抓驸马,咱们还没有掌握他与刺客勾结的证据。” 分卷阅读85 纪潇却道:“如果不需要证据呢?” 荆雀一愣:“这是何意?” “我今日刚与他商议完,就来了这么一出,生怕我不知道有内鬼似的。” 荆雀想了半天才明白:“驸马是故意暴露的,可这岂不是驸马站在您这边了的意思?他若不帮您,何须坑自己人?” “看似如此。”纪潇道,“可这样一来我也会怀疑到自己身边的人,你们与华飞都是我的亲信,怀疑的对象便只剩下了一人,他大可以不用这样惹祸上身。” 林今棠这时随口接了一句:“他是想用自己的口,给你们一点供词。” 荆雀惊讶于林正君开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那边 :“他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招供?” 纪潇:“只怕是假供词吧。” 曹驸马不是个硬骨头,这一点每个人都相信,因此用一点小刑让他嘴里供出点什么,也都会被人相信。 可能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对纪潇下手是一点,借纪潇的手除去别的障碍又是一点,任何一点能够实现,他们都稳赚不赔。 之后几天,曹驸马“认命”般地做个听话的囚徒,以及面对纪潇时演出来的挣扎等等,更是一点点证实了纪潇的想法。 纪潇很是好奇曹共舒会供出什么样的供词,然而毕竟曹共舒此时还是她姐夫,私下用刑传出去不好听,因此纪潇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的,直接压着人启程回京。 唯独姜喆同一位副将留下来,为剿匪的事做善后。 他们离开襄州前,纪潇又去买了一趟夜壶油茶,不同的贩子卖的,却是一样的不好吃。 纪潇直犯嘀咕:“我小时候在坊间喝过,明明挺好喝呀。” 林今棠便借了厨房,给她弄了一碗。 纪潇尝了一口,觉得仍不是小时候的味道,却有些相近的感觉了,甚至更好吃一些,高兴地问:“你放了什么?” “融化的饴糖。”林今棠温柔地一笑,活生生叫人看痴了。 他们都在变,手艺如是,口味亦如是,连脑海中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印象或许都在变化。 唯有饴糖的甜是真的。 ☆、远志1 纪潇离京时兵马也算浩荡, 回来时却多了一半的阶下囚, 也正因如此,回京的时候多耗了一倍的时日。 虽然纪潇提前寄了快信回京,但成康帝把消息压下来了,以至于纪潇回京当日, 京中人才知道曹驸马是被押回来的。 这等离奇之事流传极快,甚至有人敲上了大公主府的门, 纪云乐直接闭门不见客。 纪潇亲自上门给纪云乐送了信件,解释情况, 却未入府门。 并非是纪云乐不见她, 而是她清楚,哪怕纪云乐不怪她, 此时也定会伤心失神, 而自己却没有立场安慰她, 只会让纪云乐看着想着更加伤心罢了。 回府后,门房便告诉她华将军来访, 林正君正招待着。 于是纪潇一进书房, 某人就迎上来, 替她脱去厚重的大氅,又送上一碗暖茶, 把热腾腾的小酥摆到桌角,纪潇正饿着,随便吃了两块,刚吃完帕子就递到了嘴边……就差亲自给她擦了。 纪潇看向林今棠, 默默抿了口茶,心说又开始了。 最近这人奇怪得很,有的时候对她体贴亲密无微不至,把人照顾得飘飘然,怀疑自己娶的其实是一位爱慕自己的贤妻良母。有时候又忽然对她冷淡下来,与他说话得不到回应,反倒是能收获冰冷冷的一瞥,叫人想不通到底哪里惹恼了他。 阴晴反复的。 林今棠把桌子上掉的碎渣收拾好,又将四宝摆在纪潇随手可取的地方,这才回了纪潇一个眼神。 他静静地坐在一旁,对着纪潇浅浅地笑。 后者放下茶杯,心想至少目前他应该算是心情不错。 纪潇没有因为议事就赶他出去,对此华飞都习惯到麻木了。 一开始见这两个人商议公事都不忘黏在一起还觉得稀奇,久而久之觉得自己才稀奇——谁家二十有三的英俊郎君能像他一样连个暖被窝的小娘子都没娶到的? 为了不让自己内心继续受挫,他赶紧直入正题:“有圣人口谕,用上了点小手段,曹共舒已经招了。” 纪潇道:“是谁?” “许卓季。” 纪潇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是早有预料。 许卓季是戍守南境的大将军,他先祖曾为开辟南域立下汗马功劳,封开国公,但当今陛下对许家多有忌惮,将其权势一削再削。 纪潇少年时,在这位大将军手底下历练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圣人剥夺了许家爵位世袭的权利,恰恰此人又一身反逆脾气,隔日便迂回地发了脾气,其迂回过程不提,反正结论是“您不让我儿子承爵那您把您儿子也领回去吧。” 绕是如此,成康帝对此人也是心平气和,完全没计较他失礼之过, 分卷阅读86 后来许将军常有不尊不敬之举,也都被成康帝放任了去。 只是朝臣们都看得明白,圣人这是一边笑着安抚,一边雷厉风行地断人尾巴,甜枣巴掌来回换着用,弄得许将军有脾气都找不到理由发。 在许多人眼里,许将军的心已经不忠了,可正因许卓季是最好的嫁祸人选,纪潇才更难相信这份供词是真的。 华飞接着道:“按照驸马的说法,他幼时与许卓季之子互为玩伴,也曾一起读过书,后来因丞相与许卓季关系不和才表面疏远,实则私下里不忘友谊,他八年前便已投入许卓季门下,是因为……尚公主后绝了仕途,觉得不甘心。” 纪潇张了半天口,找不到话说。 “他一个文人为什么会被推到刺客团里也解释了,说是因为大公主怀了孕,许将军担心他其实已经有了反叛之心,亦或是他本来就是圣人派来的奸细,对他失了信任,所以想借此考验他。” 屋中寂了片刻,打破沉默的竟是林今棠:“女子孕事不可强求,也不可强不求。这等不可控之事,怎么就让许将军觉得是他有反叛心了?” 纪潇微微一愣。 难怪她刚才听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有哪些古怪,只是脑子里梳理着脉络,一时忽略了细节。 “当然,他说的可能是假话,但他为什么会想到编一个这样的假话?”林今棠补充。 “除非……”纪潇眼中烧起了怒意,“我阿姐这么多年来无子,根本不是她的问题,是曹共舒故意为之。他要向他追随的人示忠心,就不能生下带有皇家血脉的子嗣!” 可她又有点疑惑:“但是太医院也曾替阿姐看过不少次了,都未曾发现问题。” 林今棠:“并不是所有的异常都能查得出来的,习医者花上几年功夫便能看完那些医书著作,但这世间存在的草药毒物,一生也未必能见个齐全。何况望闻问切,只能诊出身体好与不好,若是服了什么慢作用的药,那是查不出来的。” 华飞:“咳咳,假如真有这么一种药或者别的什么,可大公主现在有了小县主,这是不是说明曹驸马已经停药了?” 林今棠道:“也可能是用的时间太久,不起效果了。” 他说完这句,便没再插嘴,默默听那两个人谈事。 末了,华飞道:“我估摸圣人的意思,这幕后的真相可能是想交由您来追查。” 纪潇点点头:“正合我意,我也不想让别人插手。” 说完,纪潇扯了扯林今棠的袖子:“有个事……拜托你一下。” 林今棠了然:“药的事吗?” 纪潇点点头:“如果真能找出什么药,没准能顺着找到他幕后的人。” 纪潇本以为林今棠不会拒绝,因为他这段时间偶尔会在这种正事上插两句话,隐约透露一些自己想要帮她做事的意思。纪潇也有点想试试让林今棠帮她做点什么,毕竟老是在后院闷着,别人都会看轻了他,再者纪潇觉得他哪儿都不比别人差,不该这么埋没。 但林今棠却是说:“我可以去查,但是不建议你把目光放在这上面,因为很难有什么结果。” “我知道。阿姐怀孕到产子过去了这么久,什么痕迹都足够曹共舒清理干净了。只是我一想到阿姐有可能服过某种药,就担心她身子可会有隐患。” 林今棠想了想道:“那我便试试。不过,你能再借我点人手吗?” “你要多少?” “二十人足矣。” 一旁忽然就插不上嘴了的华飞一边借着茶杯挡视线免得眼前太闪耀,一边暗暗想着:这还叫足矣?既然都说了可能没有结果,那还要这么多人做什么?最近他们到处都缺人手得很呢! 然而他们齐王就跟被妲己魅惑住了似的,二话不说就准了。 次日果然成康帝就私下把事情交给了纪潇来查,而明面上朝臣们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成康帝把这事瞒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人打探。 本还有些平日里与曹家私交好的想着帮一把手,可见到曹相都没有表态,便又放弃了。 纪潇让唐鸠和华飞各自分成两拨,从不同方向去查,她自己则在皇城密牢里耗了一整日,听着曹共舒亲口招认去年三月暗杀她正是自己所为、受许将军指使。 身旁的属下做完记录,望向一直默默不曾言的齐王,她才终于开口:“你们先下去。” 屏退了旁人,她问曹共舒:“大公主多年不孕,可与你有关?” 曹共舒嘴角扬了一下,未答。 纪潇也不指望他能承认,曹共舒看似什么都招了,可纪潇感受得出来,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安排好的,有目的的,真正不该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会说。 于是纪潇又问:“你走的是一条背弃家族、抛妻弃子的孤独道,但如今是你被推出来牺牲,权势名利地位也将与你无缘,天下的好处你都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到底要得到什么? 曹共舒闭目,这个问句便如同化为实形,在他 分卷阅读87 脑海中徘徊。 他说:“我一无所求,你信吗?” 纪潇在牢里的时候冷静自若,出来的时候才透露出一脸疲惫,但她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人,那点心累迅速遁了形。 林今棠提着食盒,静静站在大门口。 纪潇走过去,就听见他说:“我本来想给你送点吃的。” 时辰已经不早了,马上便是宫禁,往常这个时候,王府的饭桌都收干净了。 “那现在呢?”纪潇问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不管林今棠带了什么来,现在都该凉透了。但是不许任何人打扰的命令是自己下的,还连累林今棠不知在这儿干等了多久,所以也只能自个儿惋惜。 却听林今棠说:“现在接你回家。” 纪潇微微一顿,那点惋惜也被冲淡了。 以前没发现,这人真心哄起人来,谁也招架不住,他随便说几句话,就叫人心里高兴。 他们二人一起出了宫城,林今棠是坐马车来的,但身边只跟着司雁,没别人。 纪潇问:“你好像不喜欢骑马出门?” 林今棠:“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我在外露面,总会被人瞩目。” 这话但凡换一个人来说,都有自傲和炫耀的嫌疑,但林今棠用这么平平淡淡的口吻说出来,反倒让人觉得他谦虚了。 以往他穿粗布衣裳垂首走路的时候尚且还好,可如今成了齐王正君,到底不能像以前那样不讲究,高贵风范必须端起来,否则便会堕王府的颜面。 这样的他锦服玉冠,昂首阔步,便是没有仆从簇拥,都能吸引十成的目光。 纪潇打趣:“受人瞩目还不好?你这容貌掖着藏着岂不可惜,该叫更多人知道世间还有这般绝色。” 林今棠微微一顿,含笑望着她:“受教了。原以为我是齐王的人,只能叫你一人看才是。” 纪潇随意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立刻蜷了起来,将布料捏皱,一颗心彻底乱了。 她面上仍强作镇定地看了林今棠一眼,见这人说完如此撩拨的话,就跟说了句“我吃过饭了”一般自然平淡,叫纪潇无法判断他到底是顺着她的话打趣回来,还是真心实意的。 车里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后,纪潇目光望着窗外,状似无意地提起:“只是京中不少人都见过你,走在街上容易被人认出来,确有不便之处,还是马车省心。” 林今棠何其敏锐,当即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嗯”地应了一声。 偏他应一声还不够,非要补一句:“我都听你的。” 纪潇偷偷扶住身后的厢壁,她庆幸自己是坐着的,否则此刻大概要神魂颠倒,站也站不稳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纪潇:hp5,hp5,hp5…… ☆、远志2 不是纪潇的错觉, 林今棠的确变了, 仿佛一夕之间,毫无征兆,莫名其妙。 他开始说一些以前从不会说的话,做一些从不会做的举动, 回京的那一路上尚且还好,毕竟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而且路上奔波,没那么多闲心情。 但回到王府的这短短几日, 纪潇听到的甜言蜜语, 都快把她淹没了。 她琢磨了一路是不是应该跟林今棠谈一谈,至少得明白他到底怎么了, 却又不知该从何谈起。 以至于回到王府, 等着热菜端上的这会儿功夫, 反倒是林今棠先起了个话题:“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或许是班门弄斧, 没什么用, 你想听听吗?” 如此一来, 又不适合提林今棠转变的事了。 纪潇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嗯,查到了什么?怎么查的?” 林今棠有条不紊地道:“昨夜我派了几个人夜探相府驸马的住处与公主府, 未曾发现藏药,也没有密道暗格。今日一早我寻到一位原在相府照顾驸马、因做错事被赶出来的男奴,打听出驸马常去的地方和亲近的友人,派人分头访过, 皆无可疑之处,而我自己则去了大公主身边,借由诊断和风水之名,旁敲侧击地打探平日里驸马可有异常之举,或是送过她什么礼物——因药物也并非只有服用的,靠气味或是接触亦有可能,但仍未发现异状。不过这也只是初步查探,也可能会遗漏了什么地方。” 纪潇听得认真,见他停顿,便插嘴问了句:“你还会看风水?” “哦,这是昨夜找了几本书学的,不算会看,勉强糊弄下外行人罢了。” 纪潇闻言便打量了下他的眼角,情不自禁地说:“你熬了一整夜?怎么眼睛还这么好看?” 林今棠:“……” 他们不是在说正事吗?纪晴渊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 由于纪某类似登徒子的历史太多,导致林今棠觉得她也许对长得好看的男女都一个样,并未额外自作多情。 但他如今听见这种话,往往都会回敬一下:“因为它们不想让你觉得难看。” 纪潇心里“嘶”了一下,选择投降。 分卷阅读88 林今棠便接着说:“以上是关于药物的,毫无线索,但我自作主张,还查了些别的。因为曹驸马供出了许家子,我便派人从许小郎君的朋友那里打听他,查出他二人是通过一个货郎往来信件,我去那货郎家中查过,他们除了信件,偶尔也交换各种各样的物件,且近一年来的往来格外频繁,如此确实是有些可疑。然而我得知许郎善于言辞,加之正在准备科考,不仅是曹驸马,便是其他人,也会常收到他的信。” 纪潇道:“这么说,曹共舒与许郎的关系的确像他说的那样是好友,但这也可能是曹共舒蓄谋已久,早就想好把许家当替罪羊,所以故意频繁联系。” “但他们的联系里,的确有不寻常的地方。” “哦?哪里?” “货郎。”林今棠道,“那货郎每每得了打赏,便会入赌坊。” 纪潇微微一愣,问道:“若只是他的私好呢?京城坊间的赌风可不少见。” 京城最出名的赌坊便是平凉王名下的那几家,其中往来者不乏官贵世家。先帝不喜政事,闲余时间好赌,这平凉王的赌坊甚至是先帝亲自赐下的。所谓上行下效,先帝赌,臣子们便也赌,臣子赌,百姓也会赌。 尽管当今圣人整顿朝风,令朝中有官职在身的官员除公事外不得入赌坊,但民间免不了还残留风气,是以好赌者常有,就算这赌徒恰好是两大权贵府中的公子的中间人,也没法凭此断定不是巧合。 林今棠缓缓道:“我知道单是他去赌坊不能说明什么。只是我逼问出,许郎这边打赏货郎固定半月一次,而曹驸马这边打赏此人并无规律,像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给。这或许是个人习惯不同,但我还是特地留心了一下,发现只有在每次曹驸马给货郎银子之后,他才会去赌坊,从许郎那里得了银子,他只会放着。故我猜测,驸马给银子有可能是一种暗示,为的是让货郎替他去赌坊联络什么人。” 他说完,纪潇便问:“那货郎此时何在?” “在他城南丰邑坊北街的家中。” 纪潇:“……”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写满了困惑:“如此可疑的目标,你就这么放着了,然后回来给我送饭,干等了那么久,回府后才问我要不要听?” 林今棠:“不然呢?” 纪潇险些被他噎死:“你今日找他打探,他事后定会反应过来自己露馅,若是逃了或是被人灭口当如何?” 林今棠慢条斯理地替她斟上茶水——顺毛似的:“他若逃了或者被杀,不就恰恰说明赌坊有问题?何况人在慌不择路的时候,往往会留下些痕迹。” 纪潇不动声色地一怔:“你是故意放过他的?” “也没有放过,我留了人在丰邑坊盯着。”林今棠放下茶壶,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含笑,“我看起来,像是那么没脑子吗?” 为了这句自嘲中带着几分委屈与辛酸的反问,纪潇见缝插针地哄了美人夫君快半个时辰。 一会儿是亲自给他布些好吃的菜,顺便道歉:“是我浅薄,没想到还有以退为进的办法,不如你心思缜密。” 林今棠自然不会把这话当真,以齐王之能,怎会想不到诱他们自己暴露,她只是想不到他能想到罢了。 然而林今棠也没真的为此不高兴,他只是知道纪潇一定会宽慰他,趁机骗点温柔罢了。 一会儿又是在唐鸠和华飞面前将他夸上天:“你们手底下这么多人,个个好手,偏偏将这货郎漏了过去,还抵不过我家咏召仅仅带了二十人,便把最该查的都查全了。唐统领,华将军,你们俩这是想比赛谁先卸职还乡是吗?” 闹得华飞又是羞愧尴尬又是信以为真,以为纪潇真的发了怒,正琢磨要不要追上去请罪,便收获了唐鸠友好的拍肩安慰:“华将军莫放在心上,我们郎君哄哄男人罢了,咱俩不过牺牲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话你就当听了个乐。” 华飞一脸“乐不起来”:“多谢,但是下次这种事实就不用告诉我了。” 当夜,那货郎果真被灭口在家中,事情还未传出去,货郎的尸体就被纪潇的人连夜带走,一切痕迹处理干净。 而早已在丰邑坊埋伏好的人一路跟踪,将行凶的黑衣人们在城里的一间作坊中抓了个现行,那作坊正是郡王名下,正“巧”的是,平凉王今日恰就宿在同一坊中相隔不远的柳巷之内。 次日纪潇将这事上报,皇帝当机立断,找借口将平凉王软禁宫中,又在隔日朝会上将此事托出,让大臣们商议。 吵了几日,最终定下刑部与大理寺配合纪潇一同查办此案的时候,纪潇那边都已经从郡王名下的郊外山庄里搜出了迷药、箭矢和暗器——与她遭行刺时那帮刺客用的暗器一模一样。 成康帝震怒,也没什么软禁了,直接将平凉王下狱,按谋逆罪查处。 纵然此事物证已有,但毕竟没人亲眼见到郡王对这些刺客发号施令。而且这等大案往往背后都牵扯极多,不是抓了人就能完事的,因此还是得查下去。b 分卷阅读89 r   但聪明人都清楚,即便查不到别的证据,郡王的命数也定了,谋逆这等大罪,任何帝王都容不得有一丝隐患存在。只要把郡王在牢里的日子拖长一些,他在里面“病死”、“猝死”、“畏罪自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彻查一个郡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此纪潇依旧很忙,但因为有大理寺和刑部帮忙,多少比之前松快一些。 以往林今棠知道纪潇忙,也就是知道,绝不会自己凑上来讨麻烦,这几日倒是陪她陪得特别勤。 他去厨房取个汤的功夫,回来就见她趴在案宗上睡着了。他盯着她一脸的倦容,有些心疼起来,心想她不过也才十九。 他大兄十九窝在家中半用心半走神的读书,事事不必操劳,他二兄十九四处宴请朋友,大笔的银钱应酬出去,只为在军中谋个清闲职,他自己十九……算了,不提也罢。 而她却已经背起了半个天下。 书房中无卧榻,但是常备着一条毛毯。 林今棠披到她身上后,小心翼翼地把她从书桌上挪下来。 他本是想让她睡到地上,这样起码姿势舒服些,可抱着她的时候又忽然迟疑了。 他垂眼望着她。 往日这人总拿他的美色夸,可其实仔细看她,也当属“美”之列,她固然俊俏,却不如寻常男人硬朗,她每一寸线条都是略有些柔和的。 或许还是少年人的缘故吧。林今棠想,总有些人是长得慢一些的。 他目光渐渐温柔起来,继续打量她,怎么看都觉得稀奇。 他梦了十年的人已经长成这么大一团,此时就在他怀里,因多日积压的疲惫而睡得无知无觉。 他想到他们交换过庚帖,牵过同一条青绸,拜过堂,甚至同过床。 如此接近,如此亲密无间。 林今棠默默不动了许久,最终给她调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以身体做垫。 纪潇在睡梦中感受到舒适的温度,脑袋往他怀中歪去,无意识地将脸埋起来,他往上扯扯毯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用下巴贴了贴她的额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逾矩的举动。 但此时,他终于在那始终纠结不定的选择中寻到了一个答案:夫妻才是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之间最长久的关系,不是吗? 挚友和主随他都不想要,一个太疏远,一个太被动,而他偏要两全其美。 他上了她的家谱,自此后,这两个名字就别想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肯定有人好奇为啥都抱在一起了某人还是没有发现纪潇是女的,总结原因如下: 1.亲闺女遗传了作者亲妈的平胸。 2.林今棠眼中的纪潇瘦、轻、骨架小等全是对比他心目中武将的标准来的,如果与女子对比就截然相反了。 3.只要她不脱光,就没人敢想一个亲王会是女的=v= 为了祝贺林美人吸到老婆了,今天发个红包吧~ ☆、远志3 林今棠抱着心上人筹谋了许久。 他能感受到, 纪潇对他还是有好感的, 这种好感有可能无关情爱,但总比两个互不欣赏的人容易更进一步。 嗯,他得让纪潇爱上自己。 林今棠想,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 不能做得太刻意,否则事不能成反叫纪潇生厌就得不偿失了。 他得一步步来, 比如先让纪潇感到无微不至的体贴——这一点他已经在做了,接下来便是潜移默化地引导一些情爱的话题, 让她习惯——他的情话已然信手拈来, 然后便是适当的触碰——两人倒也没少接触。 林今棠有些茫然,似乎该做的都做了, 如此还有什么办法叫她心仪自己? 他自认悟性是很强的, 许多他头一次接触的事情也能想出不少主意, 却在此时碰了壁。 想来想去,脑子里竟然蹦出一个“霸王硬上弓”。 林今棠竟然还很认真地想着:春药现配, 要多少配多少, 大不了他做弓。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 因一旦他用了这种手段,纪潇肯定会恼恨他。 夜已深, 露愈浓,窗外留着的灯已经熄了,只剩下这一方小天地留了一盏微光。 纪潇在那点光晕里悠悠醒来,纵然头昏脑胀, 也立刻察觉到了自己姿势的不对劲。 她的动作一顿,屏住喉咙里想要溢出来的声音,抱着她的人似乎看了她一眼,见她没别的动静,以为是睡梦中舒展肢体,便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纪潇想:我肯定又在做梦。 不然怎么梦里的事都成现实了呢。 她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既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如何,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梦,直到林今棠察觉到了她呼吸的不自然:“你醒了?” 纪潇抿了抿唇,没吱声。 林今棠便轻轻 分卷阅读90 将她扶坐起来,语气温柔:“那就回寝殿睡吧。” 如此也不可能装睡了,纪潇睁开眼,装出一副刚醒来茫茫然的样子,问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林今棠道:“亥时一刻,现已过了三更天。” 倒也只有一个时辰的功夫,林今棠有些惋惜。 纪潇起身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毯子,书房里也就这么一条毯子,她赶紧摸了摸林今棠背后的衣衫,果然冰凉凉的。 欲抽身时,才发觉自己整个人被林今棠笼罩着,她手臂从他腰侧向后绕过去,就如同把自己贴在了他怀里一般,旖旎至极。 她连忙退开,装作没当回事的样子,“随口”说:“这么凉,你怎么也不披件大氅。” 正值林今棠要起身,慢腾腾的动作一下便让纪潇察觉出不对劲。他捂着一边手臂,膝盖半弯了一会儿才借着纪潇扶他的力道站直,大概是腿也麻胳膊也麻。 纪潇看着又心疼又好笑:“你做什么非要给我当枕头,直接把我丢地上不行吗?” 林今棠微微一顿,心道她果然没多想,还以为他只是舍身贡献吧。 “地上凉。”林今棠道,“你若染了风寒就会误事。” “那你把我背回去也好啊。”纪潇说完,就见林今棠思考了一下,突然背对着她半跪下去。 纪潇怔住了,她想解释她只是随口一说,现在都已经醒了,自然能够自己走回去。 可话到嘴边又走了神,想自己会不会太重了,他背得动吗? 许是见她久久没动静,林今棠出了声:“你这么累,我却无法为你分担,但在你困倦时背你回去总是能做到的,齐王背着天下,我若有幸背一回齐王,想来倒是天大的荣誉。” 他怕堂堂齐王抹不下面子叫一个文弱小白脸背着走,连理由都给她找好了。 林今棠静静等着,很快便有一双手臂绕过了他的脖颈,纪潇大约是有点迟疑,所以身子压上来的过程极为缓慢,却不知这样慢的动作更惹人遐思。 然而林今棠的遐思却与二人紧贴的身体无关,而是为这片刻温柔缱绻的意境走神,他背着她,就好像她属于自己,他们本为一体。 方才说的什么天大的荣誉,在这一刻都无影无踪。 他不要荣誉,他只有私心罢了。 “好了。”纪潇刻意压制的气息轻轻喷在他的颈侧,将他拉回神。 林今棠拖住她的双腿起身,他比她想象中的稳多了,步子没有丝毫摇晃,那双手也没有半点要脱力的样子,他还有余力腾出一只手来开门。 唐鸠在隔壁的暖阁里守夜,听见这声音便出来,随后结结实实地一愣。 纪潇一时不好意思以这样的姿态面对下属,便将头垂着,闭上眼睛,装作自己睡着了。 林今棠没有拆穿她,温声说:“晴渊在这里也睡不好,还是回寝殿吧,有劳唐公公安排热水。” 唐鸠点头应下。 书房与云山殿隔得近,纪潇却觉得林今棠走了好长的路,正当她开始适应,有点贪恋这种平和安宁的时候,偏偏目的地又到了。 林今棠把人放到床上时,荆雀正忙前忙后地点灯、备帕子。他看到纪潇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朝他眨了眨,然而在荆雀转过头的那一瞬,她又紧紧闭上了。 荆雀替主人脱了鞋,挪正身子,又欲帮她把厚重的衣服脱了。 她的手解开纪潇的衣衫,不经意间触过纪潇的腰腹、肩膀…… 林今棠目光避开这一幕,暗暗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谁家郎君没有婢女来贴身伺候,就连纪潇沐浴不都是荆雀跟着伺候吗?然而心里终归有些不爽快。 他忍了一会儿,终归还是在荆雀拿帕子浸热水的时候抢了她的活:“我来吧。” 荆雀望了望床上的人,指尖顿了一下便松开。 林正君愿意亲自来照顾主人,这可是大好的征兆,她怎么会拦? 就是不知道他做不做得来这种事…… 事实证明她担忧得多余了,林今棠小时候也是给别人当牛做马过的,伺候人的事他比荆雀做得还要熟练细致。 他先给纪潇擦手,将她攥紧的手指摊开,擦拭掌心,力道刚好合适。 荆雀只觉这画面缱绻暧昧,不敢再多看,连忙找了个借口出去。 她一出门,林今棠便停了动作,征询地问了一句:“还用我帮你吗?” 纪潇连忙夺过帕子,起身自己擦手擦脸,漱口濯足。 她收拾自己的时候问:“你把她支出去做什么?” 林今棠道:“我以为你装睡装得辛苦,大概需要一个‘醒来’的机会。” 纪潇一时无言,却也松了口气。 方才林今棠握着她手的时候,她心中升起了一丝自作多情,只是想到林今棠那个心爱的女子,才把念头压了下去。 果然,自己的确是自作多情。 林今棠回去以后,点油灯,取来笔墨,在纸上书写 分卷阅读91 。 司棋坐在一边打着哈欠,不知过了好久,他想起来要磨点墨,正要上手,发现林今棠自己已经磨完了。 司棋目光不经意扫过搁在一旁的纸,第一眼就看到上面写着“阿鱼”二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齐王的乳名。 他实在好奇郎君写了什么,却又不敢乱看,正心痒着,林今棠似乎看懂了他的心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看看。” 司棋一个激灵:“郎君,小的没这个意思……” “你看看也好,心里有个数。”林今棠道,“有些事光我一个人是办不成的。” 司棋见他说的不是反话,这才小心翼翼地拎起第一张纸。 其实整页纸都与齐王无关,全是在写经营药铺的章程。只是写字的人像是写着写着走了神,笔墨的停顿越来越明显,最后失神地写下两个字……随后这张纸便废掉了,林今棠又重新抄了一遍,第二张里少了“阿鱼”两个字。 第三张纸倒是与药铺无关了,而是列下了一些书目和计划,诸如清点账簿之类。 司棋疑惑道:“郎君要看账簿?咱们铺子不是有账房吗?” 林今棠道:“我不是光看药铺的账,全王府的账我都要看,我欲争宠,这个必须懂。” 司棋震惊地长大了嘴,怀疑自己听岔了:“争……争宠?” 林今棠听见他喊出来,罕见地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准确说,是让她看到我的价值。” 司棋一拍大腿,激动地跪了下去,“呜呜”地道:“郎君你终于想通了,你终于知道争一争了。” 林今棠:“……” 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后宅婢女习气。 他懒得搭理这蠢货了,示意他闭嘴,继续思索。 王府的产业都是赵长芷在打理,这个他倒没必要去抢,毕竟自己一个新手未必做得有赵娘子好,只是他可以不接手,但一定要会。 而其他的,论武艺,论才气,论琴棋书画,他都比不过纪潇本人,所以也没必要在这方面白白浪费时间,他最大的才能是他的医术。 他的养父不是什么好人,但在行医这方面可没有半点藏私,当年林神医可谓倾尽衣钵,把一切都交给了过继来的儿子。 以至于后来哪怕林今棠想起来他都胆寒,也从未放弃过研习医术,否则便觉得前面那些苦都白受了。 可天下医者众,他没有什么不可代替的,除非…… 他款款在纸上落下一个字。 司棋看完最后一张纸,正打算放回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么个字,吓得当即摔了跤。 毒。 郎君要给谁下毒吗? 林今棠目光中含笑,扫过跌坐在地上的司棋:“你可听说过需要定期服解药的毒。” 司棋哆嗦了一下:“听、听说过,可那不是……故事里杜撰出来的吗?” “我有。”林今棠轻描淡写地说,“也只有我有,只要我给齐王用了,他这辈子就只能靠着我。” 司棋吓得一时说不上来话。 良久,林今棠笑了一声:“练练你的胆子。” 那怪异的压力散去了,他将纸揉成团,丢进了炭炉。 司棋松了口气,心说:幸好郎君只是开玩笑,也对,世上怎么可能真有那样神奇的毒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棠:怎么让她喜欢我?愁。 潇:他喜欢的不是我,愁。 ☆、远志4 没几日林府人便登了门, 是来还钱的。 关氏与林今玄一同前来, 带了不止四百八十两银子,还有些值钱物件。 纪潇离京前就敲打过关氏,关氏哪有不敢从的,先前仗着林今棠不在京中还能拖一拖, 现在人回来了,精打细算地挑了好几天, 才把东西送过来。 算来这些东西的价值已有五千两了。 然而林家昧下的属于林今棠的那份财产何止五千两? 且这二人心也不诚,明明是该他们还的, 可关氏竟大张旗鼓, 话里话外都是“担心孙子财少难傍身”的意思。 可想而知,不知情者听了关氏的话, 定会以为林三郎是个斤斤计较的不肖子孙, 祖母体贴他亲自上门送财物, 他却连五百两银子都要跟二兄明算账。 司棋实在有些气不过,趁下午纪潇在旁, 故意提起:“正君, 要不咱们还是照着红册比对一下, 看看他们还欠咱们多少吧?” 林今棠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纪潇则没什么反应。 司棋有些难过地想,果然大人物们是不在意这些琐事的。 林今棠对于关氏送来了什么看也没看, 直接让送仓库里去了,倒是纪潇随便看了两眼单子,“啧啧”道:“怎么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不是你给的吗?”林今棠不小心顺了嘴。 纪潇瞪了他半天:“我哪有这个时间 分卷阅读92 ,都是我阿娘和唐鸠帮着置办的, 你要怪怪他们去。” 林今棠诚实道:“得罪不起。” “所以你就逮着我得罪呗?”纪潇说是这么说,面上却没崩住地露了笑意。 林今棠点了点头:“确实,你不会跟我计较。” 纪潇伸手戳了下他腹上侧。 猝不及防受“袭”的人不解地望着她:“这是……?” 纪潇:“摸摸你胆是不是肥了。” 林今棠欲言又止。 纪潇:“怎么?” 林今棠:“你摸的是胃。” 纪潇:“……” 未等纪潇想好该怎么揭过这一茬,林今棠便替她补救了:“小生认错,方才是胆肥了。” 他垂着眼角,两条袖子被他拢在一起,一副惭愧知错的乖顺模样,显得有点可怜巴巴。 明知道他是演出来的,纪潇还是落网了。 她靠近他,压低声音:“林家欠你的,你要是想讨回,便尽管去,谁敢说什么不好,我便找谁的麻烦。” 林今棠眼中晕上温和的光,却是说:“不讨了,施舍出去的东西,倒也不必要回来。” “你还是挺会损人的嘛。”纪潇笑了,“那也好,人家既然要做乞丐行径,你堂堂齐王正君,手里少说八十万家产,犯不着为他们费神。” 林今棠怔了下:“八十万?” 纪潇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王府现产加起来,怎么也有这个数了吧。” 听了这话,林今棠微微一敛眸,怕眼中的欢喜叫人看透。 他从没想过,纪潇原是一点也没把他当外人,连家产都算成了与他共有的。 他何德何能,竟有此机缘,不仅再次遇见她,还能得她如此相待。 就为这个,林今棠非但没与林家计较那点钱财,还反过来与纪潇求了题字,刻成横匾,备上礼,同样大张旗鼓地送到林家去。 等门时听路人问起,便说是感念林家养育之恩,为尽孝道,特地上门送些礼物。 林今棠好歹是正君的身份,便是关氏再不乐意,也得带着全家出来相迎。 由于事先也没有通知,见面时已在正堂,关氏一来,匾上“舍己为人”四个大字便入了眼,她第一反应便是这四个字肯定不是什么好意思。 回了神,见林今棠端端正正地坐在上位,沉默地望着自己。 王氏来得早一些,此时在旁边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显然关氏打断了两人说话。 关氏等了几息功夫,也没等到林今棠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只好主动问道:“三郎怎么回来了?” 林今棠反倒收回视线不看她了,一副不搭理人的模样。 关氏微愣,好半晌才懂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暗恨地咬着牙根,缓缓拜下去。 林今棠倒也没真让她拜全,毕竟他是来找回名声的,气气她也就够了。 关氏刚弯了腰,他便道:“祖母请起,我万万不敢受祖母的礼。” 林老夫人心中暗暗得意,心想三郎果真还是那个出不了头的性子。 然下一句便是:“毕竟府上都用上新进的贡茶了。” 林老夫人怔愣一下,随后便涌上寒意。 这意思是暗指林府攀上了什么人的关系! 她怒视堂中婢女,想知道究竟是谁给林今棠用了贡茶,却又不敢问出来。 林今棠没想在林家多待,直入正题:“前些日子祖母到王府补我的账,不知外头怎么都以为是我收了祖母的礼,这不,只好回个礼,叫别人家知道林府家风还是正的。” 关氏一脸别扭:“外头人不明事因,随便说两句,如何就牵扯家风。” “那便是我多虑了。”林今棠从善如流,神情似笑非笑,“反正家风好与不好,也与我无关,顶多是碍了大哥的仕途……不过想来大哥已有别的出路,祖母也不必太忧心。” 关氏心中又是一颤,正堂里气氛如凝固般,唯有林今棠依然气定神闲,介绍他这牌匾:“这几日忽然想明白,原来祖母并非如我所想的那般不待见我,否则又怎会一心把我推给皇室,还是与齐王这般的人物成婚……唔,方才还与母亲提到,我与齐王过得不错,祖母不必太牵念惦记,齐王府不是什么火坑。这一切还都得谢祖母成全,故而为祖母献上‘为人’二字。” “既是‘为人’,那这‘舍己’又是何意?” 众人闻声望去,正是林今玄到了,他恐怕只听到只言片语,未能领会林今棠话中的讽意,才随口接了这么一句。 果然,等他看清楚了堂中众人的脸色,又注意到林敏儿与林今泽都已经到了堂外,却都定定地不敢进来,便有了种想退出去的冲动。 林今棠回应道:“二兄应拆开看,‘为人’是因,‘舍己’为果,现在尚且有因无果,还得再等一等,才能看出来这整个因果。” 林今玄一脸恼怒地瞪他。 所谓点到为止,林今棠说完, 分卷阅读93 便与众人都打了个招呼就离开。 关氏待他一走,就忍不住砸了个茶杯,她本想往那牌匾上砸,临到出手想起这是齐王殿下题的字,才叫手腕硬生生拐了个角度。 旁人看来林今棠是费尽心思求了齐王的亲笔为娘家挣面子,却不知因齐王之名,这牌匾既不能扔也不能砸,还得好好供着,最好是挂起来。可是见着这四个字,就得想起这四个字里的羞辱意味。 林老夫人咬牙切齿地盯着王氏:“从前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个扮猪吃虎的‘好’儿子。” 老夫人愤怒离开,王氏也只得示意儿媳追过去,自己留下来安排旁的,结果便是请个安的功夫就又得回去。 林今玄趁这时揪住林敏儿,低声问道:“方才……三郎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林敏儿:“……”感情你瞎瞪了那么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瞪什么。 府外马车上,司棋也正困惑地朝帘子里问:“郎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们能听懂吗?” 林今棠未答,倒是身边赶车的司雁嗤笑了一声。 司棋不服气了:“笑什么,你听懂了不成?” 司雁虽是自幼习武,却也是习过字读过书的,见识更比司棋多。 “正君所说的因果,说白了,就是在嘲讽林老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司雁说了两句,见里头的林今棠没制止,便继续说下去,“昔日他们图利舍弃了正君,却没想到反倒让正君日子好过了,而他们自己,迟早会因为这件事得到报应,届时他们就相当于舍了自己的安宁,换了正君的好处。” 司棋懵懵懂懂地问:“他们能得什么报应?” “那就要看正君想给他们什么报应了。”司雁小声说,“这是正君在给他们下战书啊。” 司棋终于热血沸腾,摩拳擦掌。 而车中,林今棠却在想自己的那几句试探话。 他刚到林府,便尝出贡茶的味道,他对味道敏感,容易分辨,这新贡的茶来自西域,半月前王府才得了几罐,林府去哪里得来的? 后来他试探过后,关氏的反应更加证实了,林家已经背着他、背着齐王,偷偷找了另一位靠山。能得陛下赐下贡茶,这靠山不是皇室中人,就是得宠的权贵! 接着他又提到家风,关氏明摆着心虚尴尬,却是反应淡淡。要知道换作以往,最重面子重体统的关氏可是听不得有半点不利于林家的名声传出去的,如今却好似没那么关心了,那必是她攀附的人已经将林家的路铺好了。 在关氏心里,林今泽入朝为官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以才不担心坏名声对长孙有何影响。 难怪舍得下脸面来对付林今棠。 林今棠细想,关氏用的手段无非就是想坏他的名声,属于不太入流、轻易可破、纯给你添堵的那一类,不像是牵扯要事。 与他有私人过节又恰好位高权重的人,一根指头就够数了。 可临安长公主就为了报复他,花那么大功夫收买林家,值得吗这? 却也想不出别的缘由,或许临安就是这般不讲理地锱铢必较。 说好让林家“舍己”,林今棠果真便这么做了。 他先从商铺那边入手,林家开了什么铺子,他就找什么铺子合作,替人家出出主意赚赚好处,取的是一套联手打压。 关氏有精打细算的本事,却不知用何来生钱财,阖府上下也就林今玄的妻子唐氏懂得些经商之道,但她一来被压着,二来一个人也应付不来那么多,林家从纪潇手里得到的那几间铺子很快便萧条下去。 从头到尾,林今棠也没把王府的产业牵扯进来,顶多是借自己的身份之便与人谈合作。以至于林家虽有心怀疑是林今棠捣鬼,但毫无凭据。 逢春时节,四境使臣纷纷入关,至今已离京城不远。 外臣朝贺,春闱将至,又逢中原旱情缓解、举国已无战事,连续两年不曾铺张的大晏独有的祭乐节也欲大办起来,以歌天才太平,数来朝廷这一年全是盛事。 因此满京城生机勃勃,宴会纷纷,多是琴棋适性,曲水流觞。 独纪潇对着在牢里一个劲儿喊冤的平凉王一筹莫展。 如今情况复杂,平凉郡王预谋刺杀一事人证物证俱在,物证是从平凉王的地盘上搜出来的,人证则是将平凉王下狱后,提审曹共舒,诈供出来的。 曹共舒再怎么嘴严,听说平凉王已经“受不住刑招认”后,终究是叹一声大势已去。 但实际上,平凉王并未招认。 他从入狱起,便一直喊着自己是被陷害的,每每听到从他府上搜出了什么证据,他脸上的惶恐与震惊都不虚。 等在牢里待了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后,郡王见到纪潇,便殷切地拽着她的袖子:“阿鱼,你一定要救我,你不能中了奸人的计,曹共舒肯定早就预谋好要这么说。是,我私下的确有招揽他,但我绝对没有指使他做这种事!” 纪潇慢慢抽出袖子,问道:“你二人都是不得干政之人, 分卷阅读94 你招揽他做什么?” 郡王嘴角一僵,又道:“绝无关政事,我俩都从商道,本就时常来往,又念及……念及他毕竟是曹相之子……” 他顿了顿,似在权衡利弊,纪潇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情的变化。 平凉王咬了咬牙:“我的确是想借由曹相之便,为我谋取盐道的路子,晴渊,表叔真的无心权势,唯独喜好这一个‘财’字,如今到了这地步,我也不敢再多求,但请圣人明察还我清白,我愿将郡王府一切财物充国库,从此回封地待着,再不敢打攀权谋私的主意。” 一番话出自肺腑,可见其真情实意,倒叫人实在心生动摇。 然而纪潇不是会因他这一两句话就偏信的人,只是确实也有疑点。 虽然人证物证都有了,可往深处查时,却发现郡王背后是一片空白。 平凉王既然要刺杀有机会成为皇储的人,那他起码先把自己的势力建起来吧? 世家府上都会私养一些武仆,平凉王身为郡王,更有自己的暗卫庇护,府中也有武器,勉强能构成刺杀别人的条件。 可刺杀完以后呢?他身后无权无势,没有走得近的大臣,幕僚都随他行商贾之事,除去暗卫家仆,也没有养私兵的痕迹,查他一年内的信件往来,均无异状。 如此空白的一个人,就算真能让纪潇命丧黄泉,他又有什么资本趁机而上,抢占权柄? 一个人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干谋逆的事? 当然,也可能是郡王藏得太深,早有准备地将蛛丝马迹都处理干净了,为此只能继续细查。 只是他说的话纪潇还是记在了心上。 出去后,等在外面的唐鸠便告诉她林今棠来了。 纪潇正要高兴,又听他说一句:“只是又被圣人传唤走了。” 紫宸殿内,林今棠跪坐了足足两刻钟,成康帝仍在埋头看折子,仿佛屋中本不存在这么个人。 林今棠依旧坐姿端正,目不斜视,皇帝偶尔用余光斜一眼,觉得他的姿势未曾有一分一毫的变化,像个活石像似的。 他心中暗奇的同时,也好奇林今棠能坚持多久。 以往也不是没有小辈来见过他,多半是手足无措,哪有人这么淡定自若的? 更别提如今室中只有他们二人,他又故意将人晾着,寻常人此时都该感到尴尬难耐、坐立不安了。 又过一会儿,林今棠还是不动,但眼神明显已经飘忽了,不知在走什么神。 成康帝便在这时突然出声:“ 易经第四十卦,何解?” 林今棠只是顿了一下,便出声背诵。 他背诵时语音分出了轻重缓急,停顿亦得当,显然知道何处为重点,成康帝即便未曾翻书,也知道他定然背得一字不差,因为若有半点迟疑错漏,他也不可能背得如此从容。 成康帝的确是从纪潇那里听说了林今棠用了一晚上学风水卜卦的,纪潇本意为显摆显摆自己夫君,但成康帝却有些不以为意,只觉记性好是天生所赐,可若是没有融会贯通的本事,也不过是死记硬背。 所以考过林今棠后,倒有点惊于他比想象中要厉害。 于是成康帝在他话音落定后,又随便抽了几篇文章考他的见解,意在为难。林今棠竟也都能背下来,见解虽粗浅,但在同龄的世家公子之间,也是能拿出手的。 如此三篇下来,成康帝略满意地颔首,又重新看起了奏折,林今棠也并未因此惶恐不安,继续安安静静地当他的雕像。 惹得门口站立的大太监卢公公都忍不住想,这位正君没准是名中带三个“木”字,所以人也跟木头似的。 而大皇子则是如水般的人。她有浩瀚之姿,亦有温情之相,可凌厉如凝冰,亦可暖如升腾之气,千变万化,润泽万物,也难怪每每寻高人来观命,都称她有帝王之相…… ……也可能是高人们吸取前辈的教训,只敢顺着官家的意思夸。 咳,总之水木恰好相生,倒是一对般配人。 一小摞奏折批完,成康帝放下朱笔,这才正式搭理了林今棠:“你与阿潇最近如何?” 纪潇天天往皇宫里跑,圣人真想了解他们的事,没道理还要绕过纪潇问他,所以这话的意思,其实是想知道林今棠对纪潇是个什么想法。 林今棠微微一笑,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中浮上柔意:“臣与殿下极好,殿下心细体贴,总能照顾身边人的感受,与殿下相处,便觉如沐春风,莫有不快之处。与之交谈,亦觉投缘。臣能与殿下朝夕相伴,实在是有幸,只可惜臣无贤能,唯有尽力为殿下扫除身后琐事。” 他这话说得很有分寸,既让人觉得真诚,而非拘谨的客套话,又会显得他一心系着纪潇,却不是那种太浓烈的感情。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因为道士批命入了王府的,站在圣人的角度想,自己儿子不得已娶了一位男妻,自是希望这位男子能够一心一意对儿子,最好能填补王府没有主母的遗憾。既然是“主母”,自然以端庄体面 分卷阅读95 为重,是万不能拿儿女情长去耽误纪潇别的大事的,因此两人间的感情最好是点到为止,可进可退。 林今棠把一切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纪潇的女儿身。 皇帝面上不动声色,问话却变得犀利直接了:“那你们房事上如何?” 始终滴水不漏对答如流的林今棠明显卡了壳,短暂的停顿后,他张口:“此事……尚可……” 却听成康帝嗤笑了一声:“何为尚可?” 林今棠实在是答不来了。 然而皇帝也没想让他答,紧接着自己的话:“看来你们俩没一个把这事放在心上的,吾知道你这段时间日日来宫中给阿潇送饭,接她回去,还欣慰你体贴周道,挂念于她,可你既然能做到这份上,又为何不多与她亲近一些?” 成康帝心里清楚,这事主导在纪潇那里,行不行事不是林今棠能说了算的。 但是成康帝能在女婿面前说自己女儿的不是吗?自然不能,只能提点林今棠,叫他多上心,叫他想办法。长着这么出色的一张面孔,连纪潇都搞不定,还要他何用? 林今棠心中浮起了怪异感,他实在没想到圣人竟然这么操心他与纪潇的……那种事。 不过想不通也不妨碍他应下。 恰这时,外面来人通报,说是齐王求见。 成康帝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想看纪潇着不着急,便传话叫她在外面侯着,果然没一会儿,卢公公又进来递话:“齐王殿下说关于平凉郡王有要事相禀。” 成康帝失笑:“这是连公事都搬出来了,好,传。她要是说不出什么要事来,就等着挨罚吧。” 饶是林今棠再想沉稳端庄,此时也忍不住目光往门口瞟,大太监通报下去后,很快珠帘掩映处便露出一片熟悉的衣角。 纪潇进来行完礼,便连忙打量了一眼林今棠,后者回了她一个温温和和的笑,眨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纪潇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原来咏召也在这里啊,阿爹怎么想起见他来了。” 成康帝也不戳穿她,眉一横,故作肃相:“怎么,吾还见不得他了?”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纪潇连忙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搬出正事岔过这一茬,期间林今棠避嫌,退到了外间。 她将郡王的话转述一遍,又提出自己的打算:“这其中确实有些蹊跷,却也不排除郡王是早就计算好了为自己开脱。所以臣打算从两个方向查起,一查其封地平凉,郡王在京中的势力一目了然,却没准是早就转移到了封地,以查郡王是否真的如他所说的清白,二查与郡王有过节、或是能够从中牟利之人,以确认是否真的是其他人所为。” 成康帝点点头:“此事既然全权交给你,一切由你自己看着办。” 纪潇应下,又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换了称呼:“爹,那我便退下了?” 成康帝摆摆手,纪潇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说:“传林咏召进来。” 这口气立刻又提回去了,刚迈出的步子也顿时挪不动了。 只见成康帝从那堆折子里翻出其中一本,确认过里头的内容,便让卢公公拿给林今棠看。 “用不了几日,吐蕃使臣便要第一个到长安,你现在也是皇家的人,又是男子,该办点事了,接待使臣的事就你来安排。” 林今棠从容应道:“谢陛下。” 原来是给林咏召布置点事儿做。纪潇收敛起自己的紧紧张张。 成康帝瞥了她一眼,轻轻“哼”了声,仍是对着林今棠说话,却意有所指:“谨记吾所言,你二人行君子之交,本无大错,反该令人钦羡,然你们是夫妻关系,有些时候,便不可太君子了。” 林今棠依然感觉怪异,总觉得这话怎么也不该对着他说,以至于一时不明白圣人的用意。可看圣人的神色好像在说他应该懂似的,便谨慎应道:“臣明白。” 身侧立刻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 作者有话要说:  纪潇:不,你不明白。 皇帝:愁死我了。 ☆、麝香1 纪潇一度以为成康帝把什么都告诉林今棠了, 出去时还有些不好意思面对林今棠。 出宫路上, 二人沉默地并肩而行,正在纪潇疑心林今棠会不会不想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竟是他先开口道:“陛下刚才说的话……” 纪潇连忙脱口而出:“你别放在心上!” 林今棠顿了顿,“嗯”了一声, 又不再说话了。 该如何不放在心上? 纪潇是堂堂齐王,若自己不行, 可有的是人行。 林今棠虽不明白为什么成康帝会这么看重他们两个男子的结合,可他不希望因为自己放不下尊严, 就只能将纪潇拱手让人。 两人各怀心事地回了府。 纪潇让人给礼部左侍郎递信, 邀人府上相见,自然是为了给林今棠打通路子, 要接待外臣, 就得跟着礼部一起共事。 分卷阅读96 左侍郎显然是早就得了消息, 他来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虽然说接待外使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可起码主事人得有玲珑心思。 他们礼部曾经操办过齐王的婚礼, 对这位林正君前后可是打听得清楚的, 一个在家中都不知道讨长辈的喜、为人孤僻没朋友的人,如何代表大晏的颜面, 与外来使臣们打交道? 等见了面,与之交谈几句,才发觉旁人口里的印象也未必可信。此人第一眼望去气质颇冷,好在说话做事足够得体, 既不拿架子,也不会失气度。加上他容貌一绝,只会让人觉得“冷”是理所应当的,他本就有孤高如鹤的资本。 只是少了点上位者的矜贵,这也难怪,武安侯毕竟只是一个虚爵,哪能真跟那些世家子比? 但贵气这东西,就是再薄,比起四境那些粗莽野夫,也足够撑场子了。 礼部左侍郎欣慰极了,又正好想卖齐王一个好处,因此将吐蕃的风土人情、礼俗教化,使臣的来历和该注意的地方等等全部与林今棠说了个详细。 不出五日,吐蕃使臣便抵达西京。 在大晏周围的几个国家里,吐蕃是往来最少的,若不是大晏国土扩张极快,使吐蕃成了近邻,恐怕近几年吐蕃使臣也不必来得那么频繁。 林今棠将他们的住处安排在了西市附近的宅子里,此次吐蕃有一位使臣和一位王子前来,这二人自然是住得最好的,其他人也按阶位得了应有的待遇,林今棠早已做好布置,因此不必露面,就有礼部的人去安排。 他们入长安城的第三天,礼部有人来王府通传,说吐蕃王子当街打砸了一座铺子。 林今棠问:“哪里的铺子。” “西市一个平民胡商开的饼铺。” “任他去,只要砸不到世家头上就不用管。” 来通传的那礼部小官寒门出身,闻言心中戚戚,心想原来这也是个重权贵轻百姓的人,这样的人进了齐王府,真是给齐王蒙羞。 可到底自己也没有得罪贵人的勇气,只好诺诺应下。 只是次日又路过西市时,见那家被砸的铺子风风火火又张罗了起来,老板脸上竟是浮着喜色,一问才知原来是齐王听闻吐蕃人恶行,差人送了钱财过来贴补损失。 小官再到王府旁敲侧击地一问,才知齐王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都是正君一人做主,只是留了齐王的名。 于是小官不免惭愧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至第七日,吐蕃王子已经闯下了三回祸事,若前两次还可以说是性格顽劣无意中生事,这第三回摆明就是故意的了。 他上林今棠的药铺里造谣去了。 这人打听到负责接待自己的人是齐王府的正君,又不知从哪儿听说这药铺是正君的陪嫁,这才故意报复林今棠这几日对他们的冷落。 他前一天派人来这药铺里买了些伤药,故意大张旗鼓让周围商铺的人都知道,后一天便声称自己的奴隶因为用了这家铺子的药而死,引来一大批百姓观望。 吐蕃王子想得极简单,药铺最忌讳的便是药死人,只要他把奴隶的尸体往药铺门口一摆,这间铺子就算完了。 谁让这林正君故意不接见他们,连宴席都没有摆过,每每他们提出入宫觐见皇帝,都有这样那样的借口阻拦,这显然是个下马威。 若是大晏皇帝亲口下令不见他们便罢了,一个给别人做妻室的男人凭什么做这个主? 至于得罪林今棠什么的他根本不怕,吐蕃并非大晏的臣属国,他们兵力雄厚,大晏皇帝都对他们的赞普有几分客气。往年使臣来西京的时候,皆是受到礼遇,若真出什么事,也该先怪罪齐王正君的无礼才对。 却独独低估了“齐王”这个名号的威力。 百姓们一听说这是齐王府的铺子,首先心就偏了一大半,又有路人夹在其中,数落这几日吐蕃来使在西京种种嚣张的行为,围观群众更觉得这些人是在故意找茬,而且还欺负到齐王正君的头上来了! 只是终究还是有些担心药铺真有什么问题,毕竟那尸体还在门口摆着,怪让人心惊的。 吐蕃王子没想到周围百姓反应如此平淡,有些不甘心,冲动之下上前一把将裹尸布掀开。 那尸体的惨状暴露在众人眼中,当即惊起了一片呼声,却也正是这时,一辆马车停在大道上,有人撩开帘子下车,声音也随之传来:“王子找我麻烦便找,何必故意吓唬路人。” 林今棠难得不用低调的马车出门,而是用了王府规制的,车身奢华,还印了篆书的“齐”字,因此车驾一出现,路边百姓们便都认了出来。 等人露面,便立刻有人喊出:“是齐王正君!” 他虽未骑马,掀帘子的力道却略重,跳下马车时干净利落,也没等身后的仆从,便径直朝这一方走来,带着点飒爽的意思。 他目光扫过那尸体,没有半点惧意,反倒是认真观察三息,随后便扯过一旁的布遮了个严实。 吐蕃王子挑眉,心想倒有点 分卷阅读97 小瞧这位林正君了。 “你就是林今棠?” 林今棠闻声望去,语气并不算客气:“正是某名讳,然而在大晏直呼他人名讳乃是失礼行为,望王子入乡随俗。” 吐蕃王子尚且年轻,然而看着却老成,面容粗糙,两个人站在一起,便有如云泥之别。 听见周围百姓都不禁谈起了正君神仙之姿,吐蕃王子心中更是恼怒,心想也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出口便是羞辱:“你与我谈失礼?我等远道前来,你们大晏却半点没有待客之道,你为主事之人,一句‘没空’就想打发人,你究竟是真没空,还是像女人一样忙着讨好你的男人才没空?” “无礼之徒!”司棋顿时面露怒色,连司雁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欲与之成对峙之势。 林今棠却神色不变,镇定地摆摆手,止住了两人的动作。 此人倒也没说错,他可不是一心想叫纪潇记着他的好么,哪有时间管这些外邦人,他们加起来有纪潇一根手指头重要吗? 而此时他只是微微一哂,并未与吐蕃王子争辩,反倒朝着围观百姓一拱手。 “我听闻有人说我铺子里的药害死了人,便匆忙赶来,一路人听人说清了事由,反倒放心了下来。”林今棠说,“吐蕃王子的属下昨日的确在小店买了药,内服两副,外敷四副,当时这奴隶并未亲自到店,只说是重伤不便行动。原本是他们自带的方子,可我店中大夫认出内服方中有两种药相克,以为或许是开方的大夫学艺不精弄错了,便临时换了一味药。” “听王子说,便是因为换了药才害死了人,实则为无稽之谈。我店每回开方子都会详细记录,待会便张贴出来,大家可请别的大夫来看看,这方子究竟害不害人。” 不用现请,这条街上有好几家医馆,此时便有大夫在场。 林今棠让人将方子贴出来,每一道方子都是按时间顺序记下,且人名、病因、住址全详细写出,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 百姓不识字,有好事的大夫帮忙读了出来,又道是方子没有问题。 吐蕃王子带来的属下嘴硬辩道:“他们方子是这么开的,谁知道给我们的药里都是什么?” 林今棠缓缓道:“我这大夫与王子的奴隶无冤无仇,为何故意害他?说来倒是想问问王子,我粗略观死者相,其身上有棍棒、皮鞭、刀剑等多种伤,该是伤势过重失血过多而死,这奴隶究竟做错什么事,值得你将其打成这样?可你既然不在意一个奴隶的死活,又作何替他开方买药,乃至人死了还要替他讨个公道?” 吐蕃那头哑口无言,而百姓已经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又有快马驰来,手下人从马上取下几包药材,附在林今棠身边耳语了几句,林今棠低声吩咐一句,手下便将药包举起来,对着众人展示。 林今棠解释道:“我来之前派了人到王子下榻的地方去寻剩下的药物,也好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现在看来,两内四外俱在,死去这人根本未曾用过我店的药物,这六包药材从王子住处搜出来时,幸得街坊有不少人亲眼见到,可以作证。” 吐蕃王子已然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盯着林今棠:“你敢搜我的住处?” 林今棠霸气反问:“为何不敢?你住在大晏国土上,更是住在齐王府名下的别院里,难道我连自家的地盘都搜不得了?” 说完也不再看吐蕃王子的神色,又将那药包拆开,其他来凑热闹的大夫看了过后,确定这些药物与方子是对应的,全无问题,反倒是外敷的药膏里似有一些不常见的药材。 其中一位抱着求解的心,问道:“正君,小的斗胆一问,这外伤药里用了什么药材?” 倒是林今棠这边的药铺大夫先慌慌张张开了口:“使不得,这是正君研出来的配方,是镇店之基,哪里能外传。” 求问的大夫恍然,连忙道歉:“小的闻到有一种味道很是陌生,好奇心切,一时忘了这茬,绝不是有意打探配方。” 林今棠摇摇头:“无妨,配方虽不能告知诸位,我却可亲自证明其功效。” 他说着,便抽了腰间的配刀,在手腕背上重重一划,那白皙的腕背上顿时出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血流不止。 他挖了点药涂上去,直接抹开,方式极为粗糙,连围观群众都不由替他惊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看的眸子微垂望着自己的伤口。 短短十息功夫,他便抬手,只见那伤口上覆着一层血痂——血竟已经止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放个下本的预收,这本完结后无缝衔接,看耽美的小可爱阔以了解一下=v= —— 《我在追你啊》(现代校园纯爱,点专栏可见) 【1】 陆惟高考那年,亲生父亲欲将他认回去继承百亿家业,他送了人家一个“滚”字,放弃六百九的高分,去家乡的城市复读。 从此,裕华中学高三多了位沉闷且拽脾气坏的校霸。 同学 分卷阅读98 们专攻高考,对无心学习又不敢惹的“坏学生”敬而远之,直到月考成绩出来,他们望着校霸位列第一的高分,惊,呆,了。 某个课间,陆惟一觉醒来,望着自己桌前排起的长队,和眼前面带羞涩的同学。 同学们说:“陆惟,能帮我讲讲题吗?” —— 【2】 转学过后,陆惟才知道自己的初恋前任也在这个班上。 巧合,真的是巧合,没法解释。 最过分的是,人家一心沉迷学习,根本就没想要他解释。 —— 【3】 某个雨天,两人被困图书馆。 陆惟语中带嘲:我就好奇了,你是不是没认出我? 郁启非:认出来了,但是…… 陆惟挑眉,等着下文。 郁启非:圆锥曲线真的好难啊。 陆惟:…… 指南: 脾气其实不坏但是看起来坏、气场两米、内心温柔的学霸攻vs一心学习、其余都是浮云、很喜欢攻但是不懂怎么谈恋爱的天然呆乖乖受 本文是继承家业+学霸型校霸+转学遇前任的混合梗,别问,问就是我不想开三本=v= 1v1,整体是个甜文,v后日更。 ☆、麝香2 事到最后, 已然成了林今棠的药房受百姓追捧, 而吐蕃王子一行人被唾骂。 王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找事不成反而给林今棠造了势,带着自己人,愤愤离去。 此事不出一日,便先后传到了成康帝和纪潇的耳朵里。 皇帝听闻, 先是哈哈一笑:“他倒是有这种眼界与魄力。” 随后又是面色一沉。 如此看来,林今棠对于许多事还是敏锐的, 先前对他满意,是因他没别的长处, 唯有纪潇最需要的医师一职, 可若他其实不是个庸才,那他必须得无心权势、深爱纪潇才是, 否则这便是个绊脚石了…… 罢了, 再看看吧, 这一回他聪慧取巧,也不代表是有真才实干的。 而纪潇这边则是为了查探郡王的事而奔波, 很晚才回府, 直奔梧桐苑。 进去时, 恰好听见那主仆二人正说着白天的事。 司棋:“小的是忧心您现在肯定得罪了吐蕃那帮人,保不准他们以后见了圣人要怎么告您的状呢, 而且您今日还伤了自己,真是亏大了。” 纪潇一听就笑了,接过话:“他有什么可亏的。” 她觉得这小仆从也是挺有意思的,爱斤斤计较, 贪图小惠,眼见短浅,好坏都只看得出表面,跟他主人完全是相反的,可他的计较又总是帮着林今棠计较的,一心向主,傻得可爱。 于是纪潇乐得为他提点两句:“大晏强势,连突厥都败在手下,俯首称臣,唯独吐蕃兵马强厚,虽不及我大晏,却仗着地势险要、民风彪悍,大晏不敢轻易攻之,而与大晏分庭抗礼。这些年两国虽时常往来,表面和平,可小战却也不断,圣人早就烦了。” “前几年他们使臣年年来访,气焰嚣张,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甚至还妄想和亲。你看他们是使臣,便觉得圣人会顾忌大国颜面而偏向他们,殊不知圣人早就想有个什么人来收拾收拾这帮人。你主人故意冷落他们,便是打压其气焰,放任他们胡作非为,便是让京中百姓对他们生厌,那药铺是他陪嫁的消息怕也是他故意露出去的,为的就是引人上钩,其实他早做好了准备,当面揭穿吐蕃王子的算计,叫他们有理变成无理,叫他们被百姓的唾沫淹死,否则今日又怎会亲自出面?” “咏召做了这些,圣人只会觉得心中大快,连御史台都只会拍手叫好的。而他又借此宣扬了药铺的名声,今日他当众割腕试药,明日他药铺前就得人山人海,各大世家也会捧着金子来求药,且他当众对峙吐蕃王子的魄力亦会传遍京城。既得财又得名,多好的事?” 司棋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有这么多门道,正君怎么一点都没跟小的透露?” 话音刚落,只见这对尊贵的“夫夫”齐齐望着他叹了口气。 司棋隐约从这叹气中感受到这是嫌弃自己笨的意思,弱小的心灵遭受重创,连忙以给纪潇热菜为借口,一个人伤心去了。 屋里便只剩下两个人,林今棠垂着眼睛想事情。 纪潇说得没错,他看似是被找了麻烦,其实是借此求名求财,一石二鸟,但其实在他的计划里,是想一石三鸟的。 试药有的是办法试,不必非割自己不可,他是想顺便用个苦肉计的,可纪潇看得如此明白,大概是不可能心疼他了。 正这么想着,有几根指头轻轻扒拉了下他的手臂,他下意识地抬起,便被纪潇顺势捞了过去。 他有些怔神地望着纪潇,见她细细打量了那伤口,隔着纱布轻轻抚摸,问:“疼吗?” 刚重新涂过药,其实是不疼的,他那药里有镇痛的作用,然而话到嘴边,就成了一声“疼”。 纪潇哭笑不得:“割那么深做什么, 分卷阅读99 意思意思不就好了?你把自己伤了,还不是叫身边人担心。” 林今棠问:“什么身边人?” “司棋啊,司雁啊,还有你这梧桐苑里的仆从,难道还没几个是心系你的?”她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我。” 林今棠一下子便满足了。 纪潇没敢多说,怕他发现的自己心思不简单,她盯着那伤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是好。 她打小习武,受伤是常有的事,她自己受了伤,也就自己舔舔伤口,有时候犯懒连止血的药都不用,可伤在林今棠手上,就开始担心这儿担心那儿——会不会疼,是不是不能用力,晚上睡觉不小心压到了怎么办,药有没有敷好。 理智告诉她林今棠这么大个人了又是男人,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却又忍不住为他揪心。 她也不能再把包好的纱布拆开看看他究竟伤得怎么样,嘱咐又太多余,毕竟林今棠肯定比她更清楚怎么养伤最好,到最后,竟然只能这样轻轻抚一抚,羽毛般的力道。 殊不知痒到别人心里去了。 纪潇也忽然意识到这样太过孟浪,将他的手放了回去,故作自然地道:“你当众下了吐蕃王子的面子,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若是在朝堂上状告你,因你占着理,他讨不到什么便宜,但私底下便不可知了,阿爹虽不会因他们怪你,却也不会帮你讨公道。所以你若要出门,一定得多带些人……不得少于六个。” “知道了。”林今棠乖乖应了声,眼睛仍直直地望着她,目光里透着一丝笑意。 纪潇险些被他看红了脸,她暗暗安慰自己,任谁被一个美人用这种眼神盯着瞧,都难免要把持不住的。 嗯?等等,这种眼神? 她狐疑地回望过去,然而林今棠恰好在这时收回了目光,让人没法验证方才那痴了一般的目光究竟是不是错觉。 纪潇有心想再试探一下,却再也没找到机会。 次日,果然如纪潇所说,吐蕃王子想要报复他,正四处打探他的家世与身边人。 林今棠干脆闭府不出,一点也不给他机会,如此几天下来,吐蕃王子无处发泄,更加郁闷了。 一直到吐蕃使臣终于被传见的那日,林今棠都未曾专程去拜访他们,偏偏他什么事都安排周道了,叫人抓不出什么错。 早晨吐蕃使臣在朝堂上拜见完晏国陛下,傍晚便在宫中设起了晚宴。 纪潇唯恐林今棠受了委屈,早早到了宴席上,却没想到林今棠还没到。 她为主,吐蕃王子为客,难免就要相对而坐,这位吐蕃王子倒是第一次见她,没想到传说中战功赫赫的齐王看起来竟是这么一个清秀文雅的人。 他隔着过道朝纪潇举杯示意,纪潇淡淡扫他一眼,没错过他眼中没掩饰好的轻视之意,她倒也没在意,最早上战场时她不仅秀气,年纪还小,突厥人见她带军都是一片嘲笑,后来笑过她的人脑袋都可以摆满一座城墙了。 她颇有气度地同吐蕃王子举杯,实则连喝都没喝,只象征性放到嘴边抿了下杯角便作罢。 偏偏吐蕃王子都敬完酒了,还要凑过来搭话,谈的倒都是些百姓民生之类的事。 林今棠迈进晚宴大殿,第一眼便看见那讨厌的吐蕃王子往纪潇身边凑,还追着给她添酒,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心中升起烦躁之意。 他其实少有跟别人动怒的时候,便是一直对他不怎么好的林家,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平时再怎么欺压他,他也不会感到愤愤不平,顶多是恶心。 只觉人生本就如此多糟心事,一百件和一千件并无什么区别。 所以他也才刚知道,原来也会有那么一件事,叫他只是见了一眼,便生起气来。 他敛起脸上厌恶的神色,换了一副平静模样。 刚走两步,纪潇的目光就锁定了他,唇角露出笑意。 吐蕃王子长篇大论谈完,一看她的表情,奇怪了一下随后若有所觉地转头。 见林今棠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缓慢又不容置疑地开口:“王子,这是我的位置。” 他一身青色襕衫,本来寻常,偏偏叫他穿出了如玉般的气质,明明只是个弱势公子,竟有一刻莫名觉得矮了他一头,吐蕃王子下意识地移开,等林今棠将他坐过的垫子扔开,席地跪坐,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故意不让开,好看他为难。 可事已至此,再留下来就是自己为难了,吐蕃王子只好剜他一眼,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只见对面的齐王又是唤仆从拿新垫子进来,又是给林今棠添茶水,间或替他理一理衣角,殷勤得不行。 吐蕃王子不由嗤了一声,心想也不过是个重色之人,这样的人竟被传成神一般的存在,怕只是突厥这几年兵力不行,才叫这齐王捡了胜仗,换作他们吐蕃,哪有这么容易? 对面二人则全然不知自己这般落在别人眼中是何感想,纪潇把林今棠安置妥帖,细细打量了一眼他的面容,问道:“你……涂了面?” 林今棠抿了抿唇:“你 分卷阅读100 ……算了,你笑吧。” 他也是听信了司棋的谗言,说见过别人家的郎君涂面的,他去参加宴会,稍稍装扮更是好看,大不了少涂一点。 大晏其实崇尚阳刚之气,然而像林今棠这般无可挑剔的容貌,无人会介意他不够阳刚,他只需美到极致便够了。 他也的确没涂太多,薄薄一层,跟没涂的时候区别不大,顶多是唇色比往常深一些,其余地方无需修饰,便足够浓墨重彩。 饶是如此,他仍感觉到有些不自在,怕别人看出来,更怕纪潇笑他。 纪潇却没笑,反而把他身子扳朝自己,好好欣赏了一下,直把林今棠看得眼神闪躲时,才满意地夸到:“真是好看。” 林今棠悄悄松了口气。 她忽而伸出手指,在他唇上抹了一下,林今棠惊诧地望过去,见她将手上的脂色抹在了自己唇上,末了笑着对他说:“实在喜欢,只好借你唇色一用。” 林今棠心中一动,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不听使唤了。 他转头不再看纪潇,心中想:即便这人不是他的阿鱼,长此以往,自己也未必能招架住吧? 可转念一想:也难怪他是阿鱼,尚在垂髫年华,便叫他心神往之,所以如今依旧牵动他的心魂儿。 ☆、麝香3 开宴后不久, 吐蕃王子就提出“仰慕齐王已久, 想与之请教武艺”云云。 宫中不得带兵刃,便顺势说以拳头决胜负。 这倒是每年必备的助兴项目了,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都没比到纪潇的头上, 要么是武者身份不够格,要么她根本不在京中。 不少人目光落到纪潇身上, 有期待的,也有担忧的, 因单从身板上看, 两边实在差距悬殊。 礼部侍郎恭敬请奏道:“宴席之上,比拳实在不雅, 大晏礼仪之邦, 即便要比试, 也当是不那么粗俗的。” 吐蕃王子嗤笑道:“那比什么不粗俗?” “如木剑,投壶皆可。” “那都是些空花样, 我是来请教武艺的, 又不是来看耍戏的。” “你!” 两边争论半天, 成康帝悠哉地作壁上观,又瞥了一直未表态的纪潇一眼, 想看看她怎么解决。 纪潇自然是不能应下这种比试的,她跟一个威猛高大的男子比力气必然会落下风,且赤手搏斗,难免有很多接触, 若对方是个美郎君也就罢了,偏他长得哪儿都碍眼,一身臭汗,她一万个不想跟他靠近。 又看了一眼林今棠,在心里纠正:不,美郎君也不行,她可是有夫之妇了! 那边争论得差不多时,纪潇才悠悠开口:“吾也未说过要应下这比试吧。” 两边同时住了声,吐蕃王子朝她投来“果然如此”的目光。 转头又对成康帝道:“是我不懂礼数,忘了先问问齐王的意思,既然齐王不愿意,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在场人怕都听出了这话里的轻蔑之意,却又揪不出错。 纪潇笑了笑道:“不难。王子提出斗拳,是因别的在宴席上施展不开,如此比试也比不痛快,倒不如改日移步武场再比。你找我比试,无非就是想看看我大胜突厥的本领属不属实,便顺你心意,比比骑射功夫。” 吐蕃王子抚掌大笑:“我就欣赏齐王的爽快。” 二人三言两语勾起了在座者的兴趣,因此圣人干脆就安排在了次日。 宴会早早散了,林今棠随纪潇一起走,关心地问:“你很有把握吗?” 纪潇道:“没有。” 林今棠有点奇怪:“我还以为……” 纪潇:“吐蕃军善骑射,我算是挑了他们的强项。” “那……” “然大刀长-枪,亦不是他们的弱项,若选择独大晏精通的武器,又显得吾国欺人,如此一来,还不如选骑射,这是我的长处,又不显偏颇。” 林今棠便明白了纪潇的意思,赢是要赢的,且还要赢得光明正大,这与主将冲锋振奋军士之心是一个道理。 他说了几句祝愿保佑的话,纪潇不由低声嘀咕:“我想听的可不是这些……” “嗯?”林今棠没听清。 纪潇却没有再重复一遍,心里挠心挠肺般地想:我都做到那份上了,林咏召既没有生气我唐突了他,也没有询问我那样做究竟为何,难不成是我多想,他对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乃至于连问一句都觉得没有必要吗? 却不知林今棠心里也在想:此时她一定在思索明日比试一事,不好再拿别的琐事去烦扰她……可她究竟是何意呢?若只是将他当作友人,会行那等孟浪之事吗? 次日早朝散得极早,有资格的朝臣和世家早早聚在皇城中的武场。 纪潇骑马而来的一路上,便与恰好碰上的吐蕃王子商量好了比法。 竟是互相射对方的马腿,谁先将对方射下马便胜。 分卷阅读101 如此危险的比试,朝臣们自然要进谏一番,圣人却云淡风轻,根本没担心纪潇的安危似的。 原本说好比试是三局两胜,可因为定成了这样的规则,纪潇便说心疼马,只一局决定胜负。 两人分别立于场地两端,等一声令下,便各自驭马而出。 吐蕃王子远远搭弓,纪潇却早有准备,一个急转便躲了过去,她知此人有连发的本事,因此一刻未停地变换,吐蕃王子三箭不中,便预判了纪潇要调转的方向,然而这次纪潇偏偏走了直线,再度避开。 你来我往了几回,纪潇看似落于下风,司棋都不由为齐王殿下着急,然而观周围人,无论是林今棠、华飞还是唐鸠和荆雀,皆是一副从容的样子,才没好意思说出来。 半炷香的时间悄然而逝,一直躲避为主的纪潇忽然搭了回箭,盯着场上的人皆是心中一震,屏息以待。 只见箭矢直直穿入马前腿骨,马儿一个踉跄,竟直接痛得往旁边一滚,马背上的吐蕃王子当即摔了下来。 大晏臣子们欢呼共庆之际,一位宦官踩着小碎步来到圣人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又往吐蕃使臣在的地方去。 少数人注意到了事生变故,声音顿时低了下来,如此互相通传,至圣人起身时,那些声音顿时都没了。 成康帝道:“既然比试已出结果,诸公也可散了,朕与吐蕃使臣还有些话,回宫再谈吧。” 在场人都意识到并不那么简单,然而也只能遵旨。 纪潇提着箭筒归来,随手丢给卫兵处置,神色略沉,等听了唐鸠带来的情报,脸色更是凝重了。 她也随皇帝一同回宫,入宫后,有轿辇迎皇帝,而纪潇则是先将林今棠安置在皇城,再带着唐鸠一人入了宫城。 事出在贵妃寝宫,林今棠是不方便去的。 她也没直接去贵妃那边,倒是先去了御书房,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吐蕃使臣便被召见,一位相貌英武的汉子被缉押在外,纪潇曾在吐蕃王子的身边见过他。 纪潇在外间侯着,听见里面的使臣被一声声逼问喝得哑口无言,连声请罪,再无前几日的风光。 没多久,竟是贵妃的声音响在外面:“妾身求见陛下,妾身一身清白,绝无与此人行过苟且之事,这都是有人想害妾身,请陛下明察!” 然而事已至此,成康帝不动怒是不可能的,贵妃愈是在这里求,便愈是让皇帝之后不肯姑息,否则都对不起在外臣面前丢的脸! 纪潇走出去,便见贵妃甚至脱了妃位的礼衣,一身青色素服,去了金钗花钿,还真是一副请罪的架势。 纪潇的第一反应是:这绝不是贵妃情急之下能想得出来的。 她先未理贵妃,而是走到那吐蕃汉子的身前,平静问道:“你说老十是你的骨肉,可有凭证?” 卫兵都快被她吓死了,虽然在场的人都是已经知情的,可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还是让人忍不住心颤。 被问话的汉子手筋已断,显然此前已经被讯问过,因此答得并不犹豫:“前年我亦随使臣来京……” 那是前年年底到的,正好赶上一回年宴,贵妃也曾出席,因年宴上皇帝皇后夫妻和美被人评作佳话,贵妃郁闷之下多喝了酒,乘辇回宫时半途吵着下来走路,便与他碰上。 汉子说是贵妃邀他进了一座宫殿,这吐蕃护卫也喝多了酒,夜里没看清是什么地方,加上也不知这女人是谁,壮着胆子行完了事,直到第二日,才知道那竟然是贵妃。 他担心被追究,便没敢承认,然而这回他依然被派到护送使臣的任务,他推脱无果,只得前来,又听闻贵妃有了小皇子,月份恰好差不多,便起了来看看的心思。 于是他买通了贵妃身边的人,才得以扮成内官混进宫来。 见了那孩子,果真与自己很像。 纪潇其实没见过阿狗几次,然而看侍卫们与贵妃的反应,怕是真的很相像。 更何况还有贵妃的身边人作证,去年贵妃的确与陌生人发生过什么,单这一点,无论是贵妃还是阿狗,都已被推上了绝路。 涉及皇嗣与皇帝颜面之事,并不在纪潇能插手的范围,她望了眼贵妃,以“不得打扰陛下”的名义命人将其带到了耳室,门一关,方低声提点:“冷静处事,莫走歧路。” 贵妃怔怔望着她:“如何冷静?” “想想你的女儿。”纪潇道,“这种事必然不会外扬,也不会公然处置你,所以你首先要做的,便是保命,只要你活着,尚有几分保全两位公主的希望。” “那我的儿子呢。” 纪潇一时无话。 她很想告诉贵妃,若阿狗不是真龙子,那必然要断的,然而让一个母亲坦然接受这种事情何其难。 她顿了许久,只能道:“若你做错事,就只能付出代价。” 贵妃忽然捂着脸崩溃地大哭出声:“我没有,我没有做错,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还一直希望……” 希望这个孩子能取代纪潇,争夺大统 分卷阅读102 。 纪潇听懂了,没有戳破,她的语气有一瞬显得无情起来:“你贵为贵妃,无知亦是错。” 此事秘密审问了一日,最后连贵妃都百口莫辩。 因为蛛丝马迹都在验证她与外人有染,而阿狗抱过来,五官的大致形状的确与那汉子像极了,反倒没有半点像成康帝的地方。 贵妃咬定了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说那日她喝得神志不清,只知自己甩开宫女太监,错入了冷宫,后来被人找到抬回自己宫殿的过程都记不清楚了,醒来后虽意识到身上不对,却以为是陛下宠幸,因那一晚成康帝恰好来寻过她。 成康帝听说人是在冷宫找到的,也只是以为贵妃在耍小脾气,借此来暗喻“她已不得喜爱”,他一贯是喜欢贵妃撒点小娇耍耍小性子的,宫里多少沉闷端庄的妇人,贵妃这般反而惹他疼惜,这才来贵妃宫里看看她,却也只是看看,见人熟睡,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听到这,贵妃再也不抱侥幸,她不知如何为自己申辩,只知颓然地坐在地上大哭。 成康帝不愿再看见她,寻了个由头将贵妃软禁,阿狗则被奶娘带着单独软禁了起来,那吐蕃的汉子当场人头落地,使臣们一个屁也不敢放。 及至三更天,纪潇才从灯火通明的宫中返回,她刚迈过影壁,便见到正堂里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歪歪斜斜,垂首闭目,该是睡着了。 门房都不由放轻声音,道:“正君从回来便在这里等您。” 纪潇心里一软,正想过去。 那人却恰好睁开了眼睛。 纪潇的鞋尖忽然一转,目光好像只是不经意地瞥过他,根本没有流连,转身走了。 下人们不明所以,皆是愣了,司棋正惊讶着,便听见林今棠低声道:“走,去请罪。”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不起大家TVT我以为不用请假也能码完,但我显然低估了卡文的威力。 这更是昨天的,晚上还有一更。 评论发个红包包希望你们还爱我TVT ☆、麝香4 纪潇与林今棠到云山殿只是前后脚, 然而林今棠还是规规矩矩地停在院门前, 让人通禀一声。 把纪潇气笑了:“通什么禀,他就跟在我身后,我又不是眼瞎。” 荆雀问:“那您见吗?” 纪潇:“见。” 话很快递了出去,没一会儿, 便有人停在了外间,纪潇以为他还要在外间客气一下, 请个安什么的,但那脚步声只是顿了片刻, 又转进了内间。 林今棠跪坐在纪潇身后, 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 才主动道:“我错了。” 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你错了难道我还要安慰你吗?纪潇心想。 她面上故作不知:“什么错了?” “骑射比试, 我动了手脚……”林今棠顿了顿道,“我只是想让你赢。” 纪潇必须赢, 因为她代表的是大晏的颜面, 她赢是理所应当, 而她一旦输了,必定会引起一些非议, 哪怕这些非议不能左右她什么,林今棠也不愿意看到。 所以他掐着时间,在吐蕃王子的马腿上涂了自制的麻毒,这样便会恰好在比试时让马腿僵硬。 那马腿恰好僵在纪潇射箭的前一刻, 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一直盯着纪潇每一个动作与神情变化的林今棠却看得出来,她射箭的动作迟疑了一瞬。 因为她看出来马腿被动了手脚。 若只是被动了手脚,纪潇未必会想到林今棠身上,怪就怪在他前不久才献给纪潇一种麻醉效果极好的外伤药,纪潇自然第一个想到他。 “什么叫赢?”纪潇反问,“连我都看出来了,你以为坐在马背上的吐蕃王子会察觉不出来吗?这回是被宫里的事情打了岔,否则若他指出来,大晏颜面何存?” 林今棠道:“是我不慎涂多了药量,否则应该是察觉不出的,然我也有补救,吐蕃使者中照顾马匹的人腹泻告假,其余在场的全是我们大晏人。” 纪潇只觉他不知悔改,这回反而真的有点生气了:“林咏召,你是看不起我?” 林今棠猛地抬头:“绝无此意。” “你当我不会用阳谋吗?”纪潇道,“我想赢,我自然会去想办法,轮得到你来使计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后,林今棠语调平常地说:“你善灵活,所以在场上时先以躲避为主。筒中箭矢有定量,每人十箭,这是事先并未明说的隐藏规则,因为吐蕃王子对自己极为自信,根本没想过会用到十支箭,因此当他开局势猛却怎么也射不中,又忽然发现剩下的箭矢不多了的时候,自然会心慌,愈是心慌便愈是不中,此时便是你反击之时……便是我什么也不做,你也依然会赢。” “然而我做了,还做得不干净,痕迹太重,还连累你不得不违背本心为我遮掩……”林今棠看 分卷阅读103 得很明白,纪潇本可以不射出那一箭,叫停比试,这样她既赢了比试,又能叫吐蕃来使敬佩不已,只是这样一来便是她主动把背后的事情推到了明面上,为了给吐蕃王子一个交代,一定会彻查是谁动了手脚。 便是动手脚的人不是林今棠,也是大晏国人,纪潇也有护短心,所以那一箭还是射了出去。 纪潇张了张嘴,想要道歉,又一时说不出口。 她说的话并不过分……至少对她的下属来说并不过分,她擅长发号施令,赏罚分明,然而对着林今棠,便是觉得他做得的确不对,也担心伤了他的心。 该再委婉些的。纪潇暗暗后悔,又在心里想着挽救的说辞。 未等她想明白,林今棠便拉住了她的袖子,温声说:“你别生气,我改。” 明明不是纪潇的错,可她莫名其妙更愧疚了。 仔细瞧了瞧他,他神情里有些焦急与忐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言辞与她道:“我的确有些阴私的心思,且不该拿‘帮你’作为借口,只是我也没有长处,唯有这点手段,便希望能替你用上……你觉得不好,那我便不再用。” 想了想,又补充:“日后我不再擅做主张,凡事与你商量再做,可好?” 他铺了这么长的台阶,纪潇怎可能不下,她满脑子都是:林咏召怎待她这么好,这么没脾气。 甚至想反过来哄一哄他,说自己也是一时口快,话要出口,又想到此次的凶险——万一他做的事被人发现了呢?往严重说,他若是因此丢了性命呢? 于是纪潇故作冷淡地道:“我也没那么正人君子,阴私手段不是不能用,但不能你来用,你见谁玩权谋是亲自动手的,不都是绕来绕去,找个全不相干的人来做,以免怀疑到自己身上,再者,你是齐王正君不假,可说到底,朝堂之上权势决定地位,哪怕一个八品小官都重过你,你犯了事被发现,我能保你还好,我若不能保你呢?” “总之,你既然自己也说凡事与我商量,那日后便不得擅作主张,否则……”纪潇卡壳了一下,勉强想出了个不那么凶的威胁,“否则我便一桩桩一件件地记下,早晚与你算账。” 林今棠自然是应了,两人一时间又无话。 直到纪潇清了清嗓子,问:“你……不回去睡吗?” 林今棠稍稍一愣,意识到这是赶人的意思,闷闷“嗯”了一声,“嗯”完又觉得不对,重新说:“这就回了。” 他说着便起了身,纪潇那句“不回去就留下吧”反倒不适合说出口了。 直到第二日才有机会谈论贵妃这桩事。 “贵妃此人,出身不算高,我阿爹强将刘家提携,为的其实是与苏家维持平衡,然而刘家并不争气,这几年光占着高位的官职,却没有什么建树。”纪潇道,“贵妃虽得宠,背后却没有底蕴,她自己又是直白易懂的性格,所以一直争不过其他妃嫔,故而圣人的宠爱是她唯一的依傍,她没理由,也没胆子去与别人私会。” 林今棠听着听着就想到了别处去。 皇家里的感情原来掺杂着这么多的政治因素,成康帝专宠贵妃那么多年,除去贵妃本身独特,恐怕也有不用担心其娘家恃宠而骄扰乱朝政的缘故吧。 那自己…… 林今棠想了想自己做过的事,忽然有些胆寒,他满心想要获得在纪潇心中的地位,想得快魔怔了,一时忽略了其他。可等来日纪潇登基,敢问有哪个帝王敢让一个会研毒之人留在自己身边。 他先前究竟是被什么蒙蔽,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 纪潇没注意到他的走神:“所以我怀疑,这背后没准还有其他人的手笔。冷宫在西宫深处,一个在前朝大殿随主赴宴的男子是如何突破宫禁跑到深宫去的?又怎么那么巧,就遇上了贵妃?如今又敢冒大风险擅闯他国皇宫,还恰好在宫里被逮到……巧合未免太多了。” 林今棠好不容易回神,暗暗将手心的汗蹭在腿上,故作镇定:“你要深查吗……可是圣人的态度似乎是想压下去。” 纪潇道:“阿爹不愿意丑闻外扬,因此只能快刀斩乱麻,让知情者越少越好,然而这不代表他不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人策划了这一出戏,对付贵妃能有什么好处,刘家又没有什么威胁。而我……我是觉得太巧了,怎么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 如果只是想对付贵妃,一年之前为什么不揭露此事?这种事情,谁能保证留种?抓个现行难道不是更好的吗? “如此,你其实不该查。”林今棠说,“圣人想知道真相,自会私下派人去查,而他又肯定不想别人也查,所以你倒不如暗中等待消息……我说得不对吗?” “对。”纪潇应了一声,缓缓凑近他,将手背放在离他额头不远的地方。 她没有贴上去,堪称温柔地问:“你怎么那么多汗?” 林今棠就像是受了蛊惑般,缓慢地将额头轻轻靠了上去。 紧接着,两人都如触了电般,一个撤开手,一个坐直。 纪潇摸出自己的 分卷阅读104 手帕,塞进他的手心里。 林今棠默默擦着手,忽而开口:“许是……屋里太热了。” 纪潇感受了下窗外透进来的凉风,默默裹紧了衣襟。 没过多久,成康帝便查完了宫禁以及殿中省,那吐蕃男子是因为擅入贵妃宫中,被人发现,当成了刺客,这才引来卫兵追捕。 可是谁助他入宫,又是谁为他指路的一概查不出来,只知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套内宦的衣服,捡了别人的腰牌,这才混进了宫。 腰牌的原主人只说是不慎丢了腰牌,被打得奄奄一息也未曾改口。 纪潇在郡王那头也遇上瓶颈,又实在疑心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贵妃出了事,她虽然并无凭证,却总有一种二者之间有些关联的预感。 于是她把握着一个即便被发现也不会惹阿爹生怒的度,查了查与贵妃有过私怨的后宫妃嫔、公主等。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半个后宫都落在了名单上。 纪潇揉揉脑袋,有些头疼。 又几日,九公主忽然给她递了信,邀她入宫一见。 九公主正是贵妃的女儿,拆信一读,才知道是关于和亲的事。 吐蕃前几年一直求和亲,圣人均未答应,如今贵妃出事,她的九公主立即失了宠,恰年纪又合适,被和亲也在情理之中。 九公主虽然在宫中行动自由,却是出不了宫门,身边的人见风使舵逃得逃换的换,已没几个真正中用的,一封信还是拜托身边的奴仆,辗转关系,送到赵长芷手里的。 赵长芷为她拨好瓜子,笑得一脸云淡风轻:“反正我跟这九公主也不熟,也就是铺子里一个佣工跟她的宫女沾亲带故,阿兄若为难,便别去了。” “倒也不算为难。”纪潇自认自己指点过贵妃,已仁至义尽,然而安慰一个小姑娘也不会影响什么,顺手的事。 便入了宫。 作者有话要说:  太难了TVT 立个flag,明天一定准点六点钟。 ☆、麝香5 信上九公主将纪潇约在会庆亭, 离她现在的住处最近。 然而到了地方, 却空无一人。 纪潇不认为着急寻靠山的九公主会迟了与她的约,便让在唐鸠不要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去打探一下,若是九公主有要出门的架势便回来,若是没有, 便捎一样她的东西回来。 没多久,唐鸠就带回来一枚成康帝曾在九公主生辰时赐下的玉佩。 “九娘还未起呢。”唐鸠道。 纪潇将那玉佩揣进怀里, 边起身边纳闷:“什么点儿了都,还未起身?” “奴听了几句宫女们的议论, 这几日九公主夜夜哭泣不能寐, 到了白日精神都耗干了,都是正午十分才醒, 有时候醒了也在床上躺着不下来, 盯着屋顶发呆。” 纪潇一时无言。 九公主也曾是被皇帝捧在手里的幺女, 只是这种宠爱比较虚幻,既不是对长女端庄贤淑撑起门面的期盼, 也不是对纪潇当成儿子养的重视, 就只是一味地随着她任着她, 宠得人一无是处,因此也随时可弃。 九公主今年也不过十四, 便要面临这种命运,也难怪她承受不住。 纪潇轻轻一“啧”:“我最烦的就是提什么和亲,我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 不就是为了大晏的女子地位高一些, 不用再受世俗礼教胁迫,大晏的公主也不必再和亲,能嫁自己想嫁的人。 然而纪潇也明白,九公主被和亲,可能更多的原因是成康帝对贵妃的迁怒与报复,并不是成康帝惧了吐蕃。 只是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就好像努力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稍微有点成效了,又退回了原点。 忽然意识到,纵然阿爹想为她铺路,也只是为她而已,其余女子的命运,都还是掌握在男子手里的。 其实她自己的命运,又何尝不是掌握在阿爹手里呢。 纪潇竟产生了一点迷茫,但她明白还有正事,便先压了下去。 她回想方才自己一路走过来的路线,的确有那么几个必经之处,她照着原路走回去,这回不再那么急,而是细心地观察了一下周围。 至一处宫殿时,听见里面隐约有人声。 她抬头,看到宫观的牌匾,若她没记错,这里头是当年专门给太后建的,太后过世,便只有淑妃常来。 她与唐鸠靠近后,听清了那声音。 一道果真属于淑妃,而另一道,竟是临安长公主的声音。 两人静静听了一会儿,才从那隐晦的暗指中听到一句能听明白的。 “贵妃这事,也只能在此时,否则使臣一走,来年如何保证他还能来?”长公主道。 “去年事不成,我便已不抱期望,又何必在此时闹出来。”淑妃语气沉下来。 “瞧瞧,你这是怪我了?” “我……罢了,如此也可谓巧合。” 分卷阅读105 “正是。”长公主笑道,“只要其他不出披露,便查不到你头上。” 淑妃已然没有再谈下去的兴致:“今日与长公主谈得够久了,长公主请回吧,免得待久了叫人生疑。” 临安长公主没介意她态度转变,笑笑道:“替我与将军问声好。” 窗外的两人依旧不动声色,纪潇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意外那声“将军”,而是在想……赵长芷究竟牵扯进去了多少。 她迈步便要走,唐鸠紧随其后,纪潇却又忽然停下,将那枚玉佩取出。 她略一思忱,故意弄出了些动静,令玉佩落地,里头的人喝了一声“谁”,追出来时,却已无人在外。 只余下一枚玉佩。 来自九公主。 纪潇出宫,边走边吩咐:“我现在去阿爹那里请旨,你去九公主身边,把她带出宫,再调动羽泽,兵分三路,第一支去盯着许卓季,人不可太多,免打草惊蛇,第二支去长公主身边盯着,查查她到底怎么回事,第三支在九公主住的地方设伏!” 唐鸠立刻领命。 等他将九公主带到宫门前时,放行的口谕也随即到了,纪潇先求完口谕,才将事情经过重新说清,自然,她隐去了赵长芷替九公主传信的部分。 待她回府,唐鸠已经将她的吩咐布置完。 她将所有人屏退,独自坐在廊亭里,将整件事从头梳理。 贵妃一事与长公主和淑妃都有关。 淑妃说“去年事不成”,说明她本是去年引外男进宫与贵妃欢好,想借此来除掉贵妃,却是失败了,此事或许是她与长公主一同筹谋,淑妃失败后,那吐蕃男子就回了吐蕃,这事本可以永远埋下,然而贵妃却恰好怀了孕,时间都对得上。 淑妃本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把这事揭出来,因为她与将军是同谋,很可能两回刺杀以及郡王下狱的事就与他们有关联,所以这时候自然越低调越好,最好让人看不见他们。 然而长公主却在这时把事情捅了出来。 纪潇收到信后去找九公主定好的地方,就要必经道观,而此事又明显对淑妃不利,所以要么是有人提前知道长公主与淑妃要约好,来引纪潇前去,要么就是长公主自己想要引来纪潇。 纪潇回想了一下,总觉得长公主最后说“向将军问好”,很像是刻意为之,就好像知道有人在外面听一般…… 而纪潇在发现九公主并没有约她时,便知道肯定是有人故意引自己前来,她提前拿了九公主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这样无论是有人要陷害她,还是想让她见到什么,没准都能借九公主的名义破个局。 她故意留下九公主的玉佩,也是为了演一出请君入瓮。 只要让淑妃以为是九公主偷听了她们的谈话,一定会想办法堵住九公主的嘴。 这时,唐鸠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亭外。 纪潇余光瞥见他,用眼神示意他进来。 “郎君,长公主回府了,许将军那头暂时没有动静,九公主也安置好了,并没有哭闹。” 纪潇没回应,反而喃喃道:“不对……” 唐鸠问:“哪里不对?” 纪潇:“不对,淑妃收拾一个九公主,靠她一个人就够了,就算抓到她,也还是揪不出来真正重要的人。” 她忽而站起,掷地有声:“把守在九公主住处的人撤回来,只留十人见机行事,不必抓淑妃。去天牢里把在襄州抓到的刺客连同曹共舒秘密转移,对外则说要重新提审他们,一定要保证传到许卓季的耳朵里!” 局势莫测,无数双来路不明的手搅动着京城的风云。 傍晚时分城中下了一场雨,纪潇从天牢出来,披上唐鸠递过来的蓑衣,带好笠帽,余光瞥了眼两列站得依旧笔直的卫兵,朝唐鸠摇了摇头,道:“今晚用点法子,明日再审。” 唐鸠应下。 她上了马,狂奔而去,却是刚到王府门口,便有暗卫快马跟随来报:“殿下,大牢忽然有人换岗,我们的人已经跟了上去。” “应是报信去了。”纪潇淡淡说了声,又看了眼乌蒙蒙的天,轻轻呼出一口气,“但愿今晚顺利。” 今日未时三刻,纪潇尚在牢中佯装“审讯”时,淑妃派了人到九公主的住处送“点心”,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至戌时,一名狱卒拎着食盒,走过天牢阴暗的地道,给每一个房间里丢了一块窝头,全然不顾会否引起争抢。 他分食分得并不用心,后面的房间直接跳过,朝着更深处走去,全然不知身后有多少身穿囚服却清明的眼睛正盯着他。 这名“狱卒”最终停在关押曹共舒的牢房前,望着房中背对着他躺在草席上的白衣身影,喊了一声:“曹二郎,来饭了。” 里头的人并没有动静,狱卒也不奇怪,毕竟是世家公子,到底是矜持的,肯定不会跟别的犯人一样不顾颜面的抢食。 “有馅饼,肉馅儿的,闻着喷香,就这么两个……”狱卒边端出来,边 分卷阅读106 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是大公主府里的人送来的,又说让小的关照您,上次给您送鸭腿的也是小的。” 话一出,那抹身影终于动了,他徐徐起身,踩着草鞋,披头散发,缓慢地扶着墙走来。 牢中壁灯里的油已经枯了,只有狱卒手中提的灯笼有光,他看着那人走来的身影,将包着馅饼的油纸递了进去,心想:他临死前会不会以为,是大公主害死了他? 正唏嘘着,却见那人半蹲弯腰捡起馅饼后,久久没有动静。 狱卒不敢久留,怕曹郎生疑反而不吃,便收拾了食盒,道:“小的先退下了。” 却听牢房里的那人说:“原来曹二郎的伙食这般好。” 狱卒浑身汗毛战栗,僵在了原地。 纪潇打开牢房门上虚挂的锁,冷冷一声令下:“拿下。” 刹那间,四面八方都涌出了士兵,在黑暗中将那人牢牢包围。 同一时间,大牢里的其他地方,替那些刺客送食的人,望着空荡荡的牢房,正欲逃,却被堵在了出口。 食盒缴获呈上,林今棠等在大牢外,见状拿银针挨个验了验,果真全都有毒。 他验完,平静地道:“殿下吩咐,连人带毒,送去曹驸马面前。” 背后的人很是谨慎,并未亲自出面,连狱卒都是早就安插在牢中的人。 唯独没有料到曹共舒早已被转移。 他在暗牢里,认出了几个熟面孔,又盯着那馅饼发了一阵呆,忽然自嘲地笑了:“我恪守忠诚之道,却原来无人信我。” 一夜雨如麻,四更天时,曹驸马终于翻供,纪潇刻意将这个消息隐秘地递了出去。 及至破晓,雨终于歇了。 纪潇一脚踩在水洼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小小的一个水坑,对着自己的倒像,摸了摸头顶的簪子。 三个时辰前,林今棠将自己的簪子拔下,替她挽好了发,说她率领着一众下属,必要意气风发精神满面云云,至于形象不雅这种事,当由他这位齐王正君背着最合适不过。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她抬头一望,只看到几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那几个身影在靠近后便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调转马头,然而城墙头上的箭矢已经先一步架了起来。 纪潇脚下踩着城墙,静静看着那几个人影被箭矢拦住去路,接着便被埋伏的骑兵包围。 却走了神。 想林今棠是不是也一宿没睡。 最好没睡,她希望一回府,便能在正堂见到他。 ☆、何首乌1 纪潇满怀希望地回家, 正堂里没有林三郎。 她还没来得及失望, 就听说林今棠在云山殿等她。 纪潇美滋滋地回寝殿,发现何止是有美人在等她,还是自带铺盖的那种。 林今棠从罗汉床上起身,见她盯着自己的被子看, 解释道:“想是你劳累一夜,应该先回寝殿, 我便在这儿等你的消息,夜里露重, 司棋就帮我拿了套被子来。” 纪潇笑着“嗯”了一声, 坐到他身边。 她摘下头上的发簪,物归原主。 林今棠发髻离簪后并没有散, 但已经稍稍有些凌乱, 纪潇这一插, 反将发髻戳散,青丝柔顺地垂散下来。 “抱歉。”纪潇顺手给他理了理头发, 她想起林今棠替自己挽发, 心想礼尚往来也不过分, 于是试图帮他把发髻梳起来,结果不得要领, 打了个奇奇怪怪的结,她望着那个结笑得停不下来,果断放弃,把簪子丢回林今棠手里。 她心情很好。 她为这事追查了这么久, 如今总算有了半个结果,纵然之后的审讯依然是项大工程,也不妨碍她此时心中轻松。 尤其见了他,就更加高兴。 林今棠看她就像看一个捣蛋鬼,略有些无奈地用手指把结梳顺,倒也没重新挽髻。 他温声道:“你可要歇息?” 纪潇摇头:“半个时辰后我便要进宫向阿爹交差,现在还得写写折子。” 林今棠默默起身,替她将外间案上的纸笔铺开,开始研墨。 纪潇洗完脸回来,墨便已经研好了,等她写到一半忽而感到口渴,又发现茶杯里已经乘好了水,写完折子,林今棠便直接让人把早膳端了上来,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叫人去做的。 要出门的时候,发现连马都备好了。 如此熨帖,叫云山殿的婢女们见了,都自愧不如。 出王府后,荆雀在后面小声与唐鸠说:“有点奇怪,我觉得林正君越来越像当家主母了。” 唐鸠笑眯眯的也不接话,倒是纪潇回过头来。 荆雀还以为自己要被训斥了,连忙在马背上坐端正,却听纪潇笑着道:“嘴甜,等这边事完了,赏你两天假。” 荆雀惊喜不已。 —— 成康帝下了朝常在紫宸殿办事,此时紫宸殿外已 分卷阅读107 经聚集了十几名大臣,等待圣人随时传见。 他们刚刚都在朝堂上听说了昨日发生的事,实在不可谓不精彩。 先是齐王在宫中偶然听到长公主与淑妃的密谋,随后借九公主的名义,引淑妃动手,然而临到动手前,齐王又想到只钓出淑妃一人不行,还得引出她们话中的“将军”,于是改变主意没有当场抓住淑妃派去的人,而是让淑妃以为九公主已经假扮宫女逃出了宫。之后纪潇又佯装突然提审曹共舒和刺客,这自然会让淑妃认为是纪潇从九公主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他们担心有变数,故而想要先一步对牢中的人动手。 而齐王让自己人扮成囚犯埋伏在牢里,抓捕了前来送加了料的食物的人。 当曹驸马知道自己一心效忠的人信不过他发而要毒他,且齐王已经彻底知道了真相,便如实交代了。 当然,即便他不交代,纪潇也会对外说他已经交代了,他背后的“将军”本就已经防备他翻供了,自然轻易就会信,而当“将军”认为自己已走投无路的时候,便动用了最后的筹码——兵。 所以纪潇在城门口也留了人,许卓季的身影一出现,便被抓了个正着。 他的兵马恐怕不在城里,又走得匆忙,身边就只带了几个得力的亲兵,因此被纪潇的人轻松制服。 大臣们先前得了成康帝的吩咐,说让他们讨论此事,因此互相都低声交流了一番,理清楚经过,仍有疑惑。 “曹二和那些刺客一开始都没有供出来,怎么许卓季现在又防备他、派人去给他下毒了?” “因为如今淑妃那边暴露,他们怕我诈出什么来,何况曹二第一次翻供没受什么苦,如今在牢里蹉跎了这么久,谁敢保证他的心思不会变?” 大臣们觉得这个声音年轻得很,转头一看,吓了一跳,纷纷给纪潇行礼。 纪潇摆摆手,问道:“诸公谈到哪儿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了一下,又提出五花八门的问题。 纪潇便后悔刚才多了那么一句嘴。 她赶紧托卢公公通报一声,卢公公却直接道:“官家吩咐,您来了便直接进去,里头就差您了。” 纪潇如蒙大赦,连忙进了内殿。 这里面的疑问太多了,有些连她自己都并不明白,又如何解答。 曹驸马为什么一开始供出许将军,后来又改口翻供指控郡王? 淑妃与将军到底是怎么搭上的? 长公主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郡王又真的无辜吗? 殿内,曹相与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都在,呈两列而坐,成康帝给纪潇留了右手边的位置。 等她到了,将折子呈上,才开始议事。 先起身的是刑部尚书,就在纪潇回府写折子的那一个时辰里,许卓季对着亲自去“招待”他的刑部侍郎狡辩,说他只是听闻在城外郊野山庄里静养的老母病了,因此才一大早着急地赶到城门。 至于长公主口中的“将军”,大晏有那么多位将军,怎么能直接扣在他头上呢? 纪潇听了,神色镇定,如果这么轻松就能让他狡辩过去,那她也不会布那么大的局了。 果然刑部尚书又道:“然而丑时一刻,齐王的人便已将那几个送毒饭的狱卒查清楚,又把情报都送到臣这里来了。那些狱卒都有家人握在许将军的手上,且有证据可以确定他们是许将军的人,他们也全都招认,的确是许将军指使他们来送饭的。今日凌晨,十六卫查了淑妃的寝宫,亦发现她与许将军往来的信件。” 成康帝沉着脸色问:“他有什么话说?” “没有。”刑部尚书回答,“臣与侍郎亮出证据后,许将军再未开口说话。” 成康帝道:“无论什么手段,把他的嘴给朕撬开!” 刑部尚书不愧是掌管刑部多年,对着天子之怒依然面不改色:“臣遵旨。” 成康帝见他沉稳靠谱,神色稍缓:“曹共舒那里可还问出些别的了……” 这件事牵扯甚广,满朝上下商议多日,十六卫与刑部衙门灯火通明了几个晚上,连紫宸殿里的会面都进行了十多回。 终于才有了定音。 这盘局的第一步,乃是大公主驸马曹共舒这枚棋子走出的。 他早年与许卓季之子有私交,后来因家族立场不一致而疏远,实则私下仍有联系。 曹共舒论才华实干,比不上自家的嫡长兄,父亲一心培养长兄,虽未曾亏待他,却也从未看重。 他自己却有抱负,欲以勤补拙,刻苦读书十余年,最终落了个尚公主的下场。 偏偏从古至今数来唯有本朝尚公主不得入仕。 对一个一心仕途的男子来说,这是何等不忿之事,故而他怀着对父亲的怨念,对大公主的迁怒,对家族的冷漠,行差踏错,接过了许卓季递来的橄榄枝。 那已是八年前的事,而两年前,郡王仗着在生意场上与曹共舒时长碰面,欲从他下手,以拉拢他身后的曹氏, 分卷阅读108 后意外发现曹共舒也有谋事的才能。 便让曹共舒做了郡王府上的门客。 这年头家家都流行养个幕僚门客什么的,并没什么奇怪的,有的可能看你顺眼,便收做了门客,未必真会用到你。 曹共舒便是如此,郡王礼遇于他,却从未让他办什么事,最多不过将从商上的事问他拿拿主意。 而曹共舒也并未真的想为郡王办事,他是许卓季这边的人,投到郡王身边,一来是顺势而为,二来许卓季也想让他留在郡王身边,做一个眼线,最好能偶尔在郡王面前进言,并且收买郡王手下的人。 如此布局到去年三月之前,曹共舒从郡王身边的幕僚口中偶然得知,他们正密谋在汲县投疫,杀纪潇。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谋划,因为太容易走错步子了,而走错一步便要满盘皆输。 然而郡王府那帮废物点心既无头脑又无权柄,怕也只能做得起这样的谋划。 许卓季起了些利用的心思,便安排了卫州刺杀。 于是先有曹共舒带人刺杀纪潇,却未得手,后有郡王的人在汲县投疫。 纪潇曾猜测,疫病与刺杀是两回事,前者是为了挑拨离间她与皇帝的关系,后者是为了要她的命。 然而其实两方最初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杀她。 而曹共舒事先知道了郡王的谋划,便设下了第三道大关。 于纪潇来说,第一关是刺杀,第二关是时疫,若齐王还是活了下来,便让人留下纸条,离间纪潇与成康帝的关系。牺牲的那人从一开始就接到了错误的指令,郡王幕僚只希望纪潇悄无声息地死,顺便能得一个“为民牺牲”的荣耀,然而消息经过曹共舒之手传下去,便成了故意留下痕迹,并在事败之后留下字条自杀。 为的就是想让纪潇顺着汲县的事查到郡王身上,顺便将刺杀的事一并推到郡王身上。 这样一来,许卓季便能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郡王发现汲县的事失败后,就迅速清理了痕迹,原本许卓季为“挑拨离间”这一计策准备了后手,却也在郡王的防备以及纪潇“礼同储君”、父子和睦的局势下不得不放弃。 但他们依然故意留下了痕迹,让成康帝查到了曹共舒身上。 因为曹共舒在明面上就是郡王的人。 此前平凉王表现出来的一直是闲散郡王该有的样子,这一次让曹共舒窥见一点端倪,便打算提前杜绝后患,一举将郡王也除掉。 然而代价,便是牺牲曹二。 所以后来皇帝打算再给曹共舒一次机会,派他与纪潇一同去襄州的时候,他却将计就计,让自己暴露。 他虽然动摇过,但最终依然选择了坚持本心。 华飞第一次审问曹共舒的时候,他知道纪潇已经起了疑心,恐怕不会信他第一回的供词,于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地供出许卓季,而纪潇果然怀疑他假供,反倒因此排除了许卓季的嫌疑,顺着其他方向查起,接着便查到赌坊。曹共舒第二次便顺势供出郡王,若无长公主那一声“将军”扭转局势,或许郡王便会背下所有的阴私人头落地。 —— 纪潇在棋盘上走完了这局棋,抬眼,望着面前怔怔落泪的纪云乐。 亭中无声,连风都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纪云乐终于出声:“他为什么……要为别人牺牲,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纪潇轻轻一叹:“我亲自审问许卓季,听他说,他从未想过让姐夫……曹二牺牲,是曹二自作主张,把自己推了出去。至于其中原因,或许你可以亲自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可爱问到章节名,章节名全是中药的名字,基本上每个章节名都有一点点暗喻的意思,但不完全契合剧情,毕竟剧情是多变的嘛~ 暗喻大致如下—— 苦蓢:有去毒杀菌之效,取字面意思对应汲县疫病的剧情。(事实上苦蓢并不能用来治瘟疫,连预防都不能,当然古代其实也没有治瘟疫的办法) 茯苓:治心悸失眠恍惚健忘,对应林今棠在林家的抑郁状态。 草寇:开胃止吐健脾暖胃,也能作为调料,对应林今棠那段时间抑郁加重没有食欲然后纪潇给他送饭的剧情。 越桃:既栀子,是个镇静降压、解郁除烦的药,对应生活静好没有什么烦心事的婚后小日子,所以说纪潇就是林今棠的精神良药嘛~ 款冬:其实是止咳药,但我取其中除惊悸的效果,暗喻所有拖泥带水的麻烦都能解除(剧情中第一次在林家那边出了口气,以及长公主难产令纪潇心惊胆战) 甘松:安定镇静,开郁醒脾,仍是暗喻纪潇对林今棠的药用价值,对应那一段满是甜的剧情~ 赤箭:既天麻,治小儿惊痫,对应童年篇林今棠的状态。 远志:也是安神类的药,还有一个功效是补脑,因为开始进入需要脑力的剧情线,所以应个景…… 麝香:是藏族特产药材,而吐蕃是藏族祖先。 何首乌:补脑生发,你们懂的。 — 分卷阅读109 — 下章再讲到长公主和淑妃。 ☆、何首乌2 纪云乐贵为嫡长公主, 自小宠爱与期盼加身, 她了解许多阴私,却从未亲眼看过,更从未踏入过天牢一步。 即便狱卒知道大公主要亲至,已命人将过道冲洗过数遍, 所有吓人的刑具都挪了位置,也还是去不掉墙缝地缝里那些褐色的痕迹。 纪云乐戴着帷帽, 一身简便胡服,被纪潇搀扶着慢慢走。 至一道铁栏门前, 纪潇才停了步子, 道:“阿姐,我在这等你。” 纪云乐微微颔首, 领路的狱卒开了门, 锁链铛啷的声音都让她忍不住颤了颤。 然而她终究是撑起了勇气, 随着狱卒走向里头的第三间牢房。 里面有一人靠墙盘坐,闭目歇息, 听见声音也并无动静, 也不知是否睡着了。 他已经被牢狱生活折磨得脱了相, 素白的衣衫包着瘦骨,身上倒看不出来什么伤处, 然而纪云乐便是再没见识,也知道这都是假相。 她要来见他,纪潇一定会事先安排好,让他仪容整洁地出现在她面前。 狱卒点了灯便离开了, 那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睁开眼。 纪云乐垂眸站立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 她将那纸递进牢房中,手都在颤抖,声音却维持住了皇长女的尊贵体面:“曹二郎,你被休了。” 若是纪潇在,一定会惊诧于她以为会同曹二大哭一场絮絮叮咛的阿姐竟已将休书都备好了。 曹共舒眼皮一颤,悠悠睁开,没看站在外面的人,低着头由坐改跪,朝她行了大礼。 纪云乐足够体贴自己的夫君,平日相处更像平常夫妻,除去刚成亲的那几日,她从未让夫君同自己守君臣之礼。 哪想到再得他一拜,竟是如此场面,他哪里还有当初那温润公子的神采与风骨,他分明已经将自己埋进了尘埃。 纪云乐想起她曾劝纪潇的话,说不能一辈子依靠感情,如今一语成谶。 她有些轻微的颤抖,幸好帷帽够长,能替她遮掩住所有摇摆不定的心情。 她声音还是很温柔,却带上了些疏离:“听说曹家人多次请命,却始终不能见你,你可有什么话,我可以替你带给他们。” 曹共舒声音沙哑地道:“祝愿爹娘长寿,兄弟与子侄前途风光。” 一听便不是出自真心,不过走走样子罢了。 纪云乐默了默,又问道:“我又听说,你是主动把自己推出来牺牲的,这又是为何?” 曹共舒这回沉默良久。 纪云乐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不问你别的,唯有此事,想得一个答案。” 她前一夜辗转反侧,想了很多话要问,如“原来你对我从来只有耽误你仕途的怨气,平日那些温情体谅只是演戏吗”,又如“你如此绝情,连你爹娘亲人,连你妾室和儿女也不顾吗”。 再或者愤怒地质问他:那是我的亲阿弟,你怎么忍心置她于死地! 可真正见到人后,反而不想得到答案了。 曹共舒似乎对她的话有感触,抬头看向她:“我不愿再为他效劳了。” “他”指的是许卓季,纪云乐是清楚的。 曹共舒:“从前我被不甘蒙蔽,许将军亦被打压,他有雄心壮志,许我前程,说自古向来成王败寇,名正言顺不如百姓安乐。” 那时大皇子纪潇尚年幼,山南匪祸刚结束不久,朝廷南北两境多有战役,许多地方的百姓虽然不算过得特别苦,但绝对没有现在繁盛。 他那时没有眼界,只看得到眼前的窘迫,与许家小郎君往来谈论时,便感慨民生多艰,只觉得江山易主亦能成为兴盛之象,皇帝的位置应当用贤,而不是靠着血脉。 年轻人总喜欢有自己的见解,某些观念一旦定性,是很难被一般人说服的,除非有一句话来点醒,然而他不是家中重点培养的子弟,没有人会来点醒他。 “后来我知道是我浅薄了,不过两三年时间,战乱平息,农商进步,大晏一日比一日繁荣昌盛,唯一的皇子非但不是草包,还格外出色……当初我不知天高地厚畅想的江山,已经在我的眼前了,而我也已经窥见这其中的艰难,那不是我能做到的,父亲说得对……我的确不如大哥,我的确是没有才能。” “然而我已经替许卓季做了太多事,留下了太多证据,并不是能轻易抽身的,何况,我也不愿意背主。”曹共舒一脸自嘲,“我眼拙又无能,只剩下‘忠诚’二字,还能为之坚守。” 纪云乐在帷帽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愚忠”不是“忠”,连你自己都意识到那不是位明主,那你忠的是什么呢? 又想这种道理不应当她来告诉,他若能自己想通,她说出来便是多余,他自己想不通,那说出来便是无用。 曹共舒接着道:“这回的 分卷阅读110 事,总要有个去牺牲的人……我既不想这样下去,又不愿出卖他,倒不如由我来赴死,就当是……早一步解脱。” 纪云乐沉默良久,语气淡淡:“终究还是为了你自己啊。” 一句话说得他抬不起头。 又听纪云乐忽然问:“盼儿……是你故意留给我的吗?” 曹共舒微微一愣,惊讶地望着她。 “阿鱼未曾与我说过,可我又怎会猜不出,你怨恨我,自然是不想与我留下子嗣的吧?”纪云乐都惊诧于自己现在还能保持冷静,“你动了手脚,对吗?” 曹共舒闭了闭眼,有些艰难地说:“我也没想到,盼儿会出生。” 纪云乐喃喃地说:“那就好。” 如此看来,盼儿是上天赐给自己的。 而不是她那狠心的爹最后的“施舍”。 他们又静默了片刻,彼此都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纪云乐抬步欲走,曹共舒叫住了她:“云乐。” 她回首,面容依旧掩在黑纱下。 他定了定神,道:“还有一件事,我前思后想,或许还是该说出来……” —— 纪潇手指轻点着墙壁,透出她焦急的心情,旁边摆了胡凳,她也不坐。 门那侧终于传来脚步声,纪潇回头见到纪云乐,连忙迎上去,纪云乐朝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等上了马车,纪云乐摘下帷帽,纪潇见她神色还好,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也不提阿姐与曹二都聊了些什么,反倒问:“西祥街的梅子又出了新的口味,阿姐可要去尝尝?” 纪云乐摇了摇头,道:“先回去吧,我有话与你说。” 纪潇自然是顺着她,过一会儿,纪云乐忽然又问:“阿爹是怎么处置他与曹家的?” 纪潇实话实说:“罪同谋反,本应祸及直系,然而曹相毕竟是肱骨重臣,且对次子所行之事一无所知,又因身负要务,故而只是降职罚俸。曹二承其父兄的面子,不必去闹市当众斩首,只需牢中饮一杯鸩酒,其妾赐白绫,身边近侍一律斩首,其子因念及年幼,准革离族谱,年满十岁后入宫为宦,其女无罪……” 纪潇犹豫了一下问:“阿姐可想过如何安顿盼儿?” 纪云乐没怎么犹豫:“就跟着我吧,她虽然姓曹,但日后就是我公主府的人,日后出嫁,也从我府上出去。” 纪潇既意外又高兴,只觉得阿姐似乎有些变了,或许是为母则刚呢? 两人一同回了公主府,屏退下人。 纪云乐才将曹二告诉他的话转述:“他说他在郡王身边潜伏时,接触过郡王府的生意,郡王府有一门低调的药材生意,明面上是给药铺医馆供些普通的药材,私下里却会配一些别的药,他给我下的那种药,便是从郡王那里得来的。” 纪潇神色一凛。 “这么惊讶作甚,我又不傻,上回咏召来我这里讲风水,我心里便有准备了。”纪云乐勉强笑了一下,“再说这事,除了这避子药,还有许多不常见的,似乎都是只有郡王手里拿着方子,但他也只是听说,未曾拿到过,因为那些药都只卖给固定的商客,一两粉末都能卖个天价,这避子药算是最便宜,也最容易买到的了。” 纪潇问道:“这些方子没有来路?” 纪云乐:“至少明面上没有。” “一个避子药都有那么强的药效,若还有别的……不知都是做什么用的。”纪潇细思恐极,“他手里握着不为人知的方子,定不会是私下贩卖牟取暴利这么简单!” 纪潇第一反应便是觉得应当与阿爹商议一下,然而纪云乐下一句便是:“对了,他还说,在襄州林三郎第一次遇刺时用的迷药,也是出自郡王府,他偷偷拿了一点送给许卓季,量不多,本是想让将军找医师来判断成分的,却没想到许将军的人在襄州就把迷药用了……” 纪潇神色肃重,打断道:“等等,什么许将军的人?不是他自己用的吗?” 纪云乐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不清楚,他原话便是这么说的,我也有些听不懂,你们在襄州遇到的事,我也只是大致听说了些。” 纪潇霍然起身,道:“我总觉得不对劲,阿姐,我先回去一趟。” 说着便急急忙忙走了,纪云乐都没来得及挽留,也不知道她说的回去究竟是回哪里。 —— 纪潇自然是回了天牢,她找到曹共舒,两个人单独谈了许久。出来以后,又急急忙忙调刑部审讯曹、许二人的案卷。 全部查完,她一颗心都沉了下来。 唐鸠随她走到无人处,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卷宗可有哪里不对?” 纪潇:“你可记得我们在襄州遇过两次刺杀?” “自然记得,第一次您不在,奴与姜都尉看顾林正君,第二次是您回来了,曹二郎君自导自演故意让您抓住。”唐鸠应道。 “我刚才翻看审讯案卷,发现刑部对这一部分的供 分卷阅读111 词问得十分粗糙,一应细节都没有记录周全。”纪潇脸色很沉,“而曹共舒刚才告诉我,第一次暗杀并不是他安排的。” “许卓季以为是曹二行刺了两回,因此便默认下了,而曹二去襄州时,许卓季其实还派了另一波人跟随他们,以便随时支援,曹二便以为第一回刺杀是另一波人嫌他动手太迟,才替他动的手,可事实上,第一回的暗杀与两方都无关。” 唐鸠:“那便是有第三方人马……郡王的人。只是不知郡王究竟是冲着您来,还是冲着正君来的。亦或者不是郡王的人,而是郡王将这迷药卖给了什么人……郎君,前面该转道了,您还面圣吗?” 纪潇捏了捏掌心,攥了一手的冷汗。 面圣吗?只要把这事与阿爹一说,肯定比自己查要查得快。 然而,这事怎么看,都有把林今棠牵扯进去的嫌疑。 若这事真的是郡王所为,纪潇不认为郡王会在知道自己身边有唐鸠的情况下,还用迷药这种根本没用的招数,除非是冲着林今棠来的,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把那么重要的唐鸠留给林今棠! 当初父皇为她择婿,最大的要求便是不出幺蛾子,现在幺蛾子来了,必会给林三郎招来不满。 何况还不知背后到底都是些什么事,万一于林今棠不利呢? 纪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先不去了。还有,这件事先不要说出去……我,我自己查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天好像说下章说完长公主和淑妃的事……就很打脸TVT 顺便预告一下大家都很关心的掉马……反正就在这个章节名内。 ☆、何首乌3 三月伊始, 其他各国的使臣纷纷入京, 朝廷竟一时腾不出空来商量一下这帮人的事。 幸好谋反的事怎么也忙不到礼部和鸿胪寺的头上,代表皇家主事的又是非常清闲的林今棠,才不至于让远道而来的宾客受了冷落。 比起对吐蕃施的下马威,鸿胪寺对其他国使臣就友好多了, 因为这些国家如今都是大晏的臣属国或盟国,大晏要向他们展示的是包容的胸怀。 按说吐蕃使臣应该更觉得不公了, 但他们的人犯了那么大的事,现在只敢夹着尾巴做人。 林今棠见效果达成, 自然是让吐蕃使臣团恢复其应有的待遇, 这反倒让吐蕃使臣觉得有点感激,其他国使臣更是对他颇有赞词。 成康帝偶然听说, 干脆又派了点别的事给他。 卢太监为此百思不得其解:“官家不是不希望林正君太厉害吗?” 成康帝:“吾既盼他有些能力, 又担忧他太有能力。然如今曹二的事提醒了吾, 便是压着他,人家也未必就没有能力与想法, 倒不如让他把自己的能耐过个明路, 吾也好心里有数。” 卢太监这才恍然。 外交这事说难不难, 说简单不简单,里头有太多门道, 林今棠都得跟着礼部现学。 这倒也还好,他悟性高,现学就能现用。 然而跟人打交道这事本就是他不擅长的,他以前在林家, 巴不得能少跟别人说两句话。因此别人看他做得不错撑得住场面,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许是白日里假模假样的交际太够了,等回了府,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坐在廊亭里望湖时,好像个不理凡尘俗事的无情仙人。 直到纪潇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他才回神。 大野猫精走路都是静悄悄的,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林今棠怔了好一会儿,才冲她扯出一个笑容,许是那笑里的勉强有些明显了,纪潇又把他嘴角按了回去。 “都回家了,你就不用这么累自己了吧。” 林今棠道:“我最多是陪他们饮茶聊天,谈谈风土人情,安排歌舞姬妾,我仗着齐王正君的身份,也无需谄笑奉陪,只需往那儿一坐,便有人替我找好话题,有何累的?” 纪潇一语道破:“你当我没接触过外交事吗?我十四那年,被阿爹分配去陪使臣们玩儿,我干了五日,便上折子请命去北边打仗了。谁乐意跟他们笑里藏刀语带玄机,我宁可动真刀。” 林今棠这下是真心实意地被逗笑了。 纪潇又说:“你怎么都不问问我的事怎么样了。” 林今棠听她这话好像有几分抱怨的意思,解释道:“我想你应该忙得很,不敢打扰,若你得空,或许就会告诉我了。” “不会。”纪潇道,“别人不想知道的,我便不会说。然而我倒希望你想知道,偶尔心烦意乱,就想′有人来究其缘由,且以前便有人会常常问我当日琐事,每每说出来,便觉得畅快些。” 她说完了,却又沉默了,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消失。 林今棠意识到,她说的“有人”是指赵长芷。 赵小娘子对别人的态度暂且不论,对纪潇,那可着实是体贴到了心坎里。 分卷阅读112 然而却不知怎么,她牵扯进了长公主与淑妃那事,纪潇替她遮掩了下来,却也暗地将她禁足,至今把人冷着,没去见过她。 正说到她,林今棠便瞥到赵长芷身边那婢女站在了亭外。 赵长芷时不时便要请婢女来通传一两句话,起初是求见,后来便只是纯粹地递话,纪潇没阻止,却也不曾理会。 许是见齐王跟正君正在说话,婢女不敢上前打扰,急得直拧帕子。 纪潇也随即注意到了,把人召上前来。 婢女道:“殿下,赵娘子说欲向您请罪,请您见她一面。” 纪潇沉默了一下,微微点头。 她虽然气赵长芷参与朝廷斗争,但避而不见,更多的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 而如今诸事都快有了结果,她这边也该顾一顾了。 —— 赵长芷所住的院子,是二道门后正中间最大的院子,换作别人家,这该是正室的住处。 纪潇到的时候,赵小娘子人已经跪在了院子里。她哪里还有往日的活泼灵动,这些时日不见,她整个人都露出了憔悴相,脸颊都瘦了下去,纪潇看了一眼便有点心软了。 她伸手把赵长芷扶起来,问:“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赵长芷眼眶立即红了,唤了一声“阿兄”,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停在院外的林今棠眼角抽搐了一下。 纪潇没拒绝,却也没像以前她受了委屈找自己诉苦时那样哄她。 赵长芷平息,便主动坦白:“阿兄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我的确与临安长公主有联系,却也只是寻常的互惠互利,我借她了解宫中的事,她借我了解王府的事,但我留了心眼,从未告诉她实情过。” “我也是……我也是听说宫中人心险恶,担心你被人在后面使绊子,才借长公主的便利。皇后她虽然执掌后宫,然而有些阴暗终归是摆不到皇后殿下的眼前的。这回长公主叫我给你递信,我实则不清楚她的用意,并不知这后面还牵扯了这么多的事,若我知她……她跟想要刺杀你的许将军有联系,我绝不会跟她合作的。” “寻常的互惠互利……”纪潇在嘴边重复了一下,望着赵长芷快要哭出来的神情,终究是狠了狠心,“长芷,你是个聪明人,识人方面,你或许比我还精明些,你会看不出长公主在这时候叫你传信的用意?” “你可知这整个事情里,许卓季的家族势力被连根拔起,淑妃因娘家站在许卓季那边,家里被满门抄斩,她自己也只落得一道白绫,郡王被拉下水,贵妃失了身,唯独二姑母一人全身而退。纵然此事过后阿爹一定会对她严格警惕,可算起来她毕竟是阿爹的嫡姐,是皇室公主,只要她没有亲自谋反,她应有的尊贵就丝毫不会改变。倒是你,若你做的事被暴露出来,我都未必护得了你!”纪潇语气忍不住越说越严厉,终是把赵长芷说得垂泪不止。 “我只愿信你是看走眼了一回,就连我自己,也全然没有想到二姑母如此不可貌相。” 听纪潇的语气稍稍缓和,赵长芷连忙说:“我的确是走了眼……长公主便是与我合作,也都只说宫闱里的事,我当她眼界不过如此……” 长公主与她合作时,说圣人只有纪潇一位独子,日后她也只能依靠纪潇,故而想知道王府的一些事,赵长芷每次都真假掺半地告诉她一些事情。 “我现在才想通,长公主这么不简单,恐怕早就看出我告诉她的不是实情,她真正想利用我的在别处,而她告诉我的也未必都是真的。” 赵长芷抹掉眼泪:“她告诉我她去年偶然撞见淑妃对贵妃做的事,当时淑妃欲利用将军之势除她,她便假意投靠淑妃,仗着身份之便替他们探听消息。她还说,当时贵妃怀孕,她仔细核对过日子,贵妃生下的的确是龙子不假……” 她声音越来越小,意识到自己不该全都说出来,却为时已晚。 纪潇沉沉地望着她:“所以你怕阿狗的存在于我不利,便想借贵妃的经历,彻底除掉他。” 赵长芷垂着头,不敢再吱声。 “我问你,你除了递信,可还替她做过什么别的事?” 赵长芷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地说:“我……是我扮成长公主的婢女,带着那人入宫的。” 纪潇一下子便听出了“那人”是谁,她心中一震,手已经扬了起来。 赵长芷闭上眼,没等到巴掌落下,反而有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纪潇:“我想想……怎么办……” 时间却不等她想,就好像所有的巧合都凑在了这一日。 天色彻底暗下去时,王府上下都亮着灯。 灯火招来了禁军,敲开王府大门,礼貌地托人传话,让纪潇同赵娘子一起入宫走一趟。 长公主早就留好了后手。 她与淑妃合作,只替淑妃和许卓季当眼睛,却也未告诉淑妃太多的事情,除了贵妃这事,他们之间真正的合作少之又少。 她与赵长芷合作 分卷阅读113 ,说是探听王府的事,可又笃定赵长芷不敢背上“出卖王府消息”的罪名。 而于贵妃,只说是想揭露此事,也想趁机揭露淑妃与许卓季的狼子野心,一番话说得感天动地,好像全是为了圣人着想一般。 纵然成康帝已经信不过她,听完这话也实在找不出重重处置她的理由。 就连隐瞒包庇,都可以用“知错改过”来弥补。 唯独能从“伪造令牌,引外男入宫闱”来挑毛病,然而此事,却又是赵长芷动的手。 至宫里,卢公公守在紫宸殿外,见了纪潇便冲她微微摇了下头。 纪潇立刻心凉了半截。 她握了握赵长芷的手:“你如实相告,不得隐瞒,阿兄怎么都会保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又晚了对不起T T 为了弥补明天尽量多更吧 ☆、何首乌4 赵长芷是独自一人进去的。 纪潇在外面一愁莫展, 说到底, 赵长芷无爵无身份,其父虽是战死的英雄豪杰,却到底是寒门出身,也没留下能让赵长芷傍身的东西。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赵长芷进去没多久, 临安长公主便退了出来,她望见纪潇, 盈盈一笑:“晴渊在这儿呐。” 纪潇神色淡淡:“二姑母好算计。” 临安长公主自然不会在皇帝身边的人面前说不该说的话,只是笑笑道:“什么算计不算计的, 都是为了大晏罢了。” 纪潇难为她能这样说出口, 不愿再理会,反倒是长公主说有些误会想与她说开, 邀她单独一叙。 纪潇没有推辞, 因她也想试试从长公主这边套些话出来。 却听长公主开口便是:“我与官家请命回临安, 却不料被平凉王抢先用了这一招,也算因祸得福, 能留在京中。利用赵娘子一事, 的确是姑母做得不对, 然而一个妾室,想来也不会让你我伤了情分。” 纪潇淡淡瞥她一眼:“你不必激怒我。扮猪这件事只能做一次, 一旦冲老虎亮了牙,便再也无法以面具示人。” 临安长公主道:“我也只是提醒你,没必要为了那么一个孤女与官家闹不痛快,姑母以往的确是与你闹出过不和, 却也是形势所逼明哲保身,日后还不是得仰仗你,自然心也是向着你的。你看,这次不就帮你除去了一个仇敌与威胁?” “是吗?”纪潇语调平平,“而我怎么觉得,姑母是故意为了平凉王开脱呢?” 临安长公主吃惊道:“这是哪里的话?平凉王罪行确凿,如何开脱?” “平凉王的确有罪,他手下的人曾预谋往汲县投疫致我于死地确有其事,然而这事还有周旋的余地,一来只是许卓季的一面之词,二来他手下的人可未必代表他。”纪潇道,“何况有个曹共舒夹在中间,任何事都可以被他辩解为是曹二的嫁祸。只要明着刺杀我的人不是他的人,他就有无数话可以说,保不住荣华富贵,也能保得了命。” 临安长公主悠悠一笑:“你们男子想事情还真是复杂,晴渊大可不必多心,我与平凉王曾为姐弟,自然也是希望他有个好结果,不被白白冤枉的,然而若他真是罪已至死,那也自有官家定夺。” 谈完,临安长公主便在御林军的监视下出宫。 她与成康帝又是诉苦又是认错的,竟已获准回她的公主府去禁足了。 纪潇在意她所说的“平凉王抢先用了这一招”,一打听,才知傍晚时分成康帝提见平凉王,平凉王自请革爵回封地。 果然如纪潇所想,平凉王辩解说那都是下面幕僚所为,这些幕僚说是幕僚,实则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蠢人,表面傍着他也是为了谋取钱财,背地里又嫌在平凉王府前途渺茫投靠新主。 偏偏平凉王府也的确是这么个情况,很多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接着又拿先帝的名号打起了感情牌,当着圣人的面哭了有足足半个时辰。 成康帝虽未直接答应,但纪潇估计郡王会判成罪不至死,又不能任他留在京中结交朝臣兴风作浪,最终多半还是要回封地的。 至此时,纪潇又稍微犹豫了。 她刚才问临安的那两句话并无真凭实据,只是试探,而长公主也够滴水不漏的。 但是长公主真的是站在郡王那边的吗?两个人走的都是扮猪吃虎的路子,都是打感情牌诉苦认错为自己开脱吗? 路子几乎全都一样,反倒显得并无关联,因为谁都知道“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他们若要合谋,应该分别扮演两种角色才是,否则一个人出事,岂不是很容易联想到第二个人? 回到紫宸殿门口,赵长芷已经出来了,她身边跟了一个年长的宫女,那宫女神色冷肃,见了纪潇也只是刻板地行礼,未露出一丝笑意。 赵长芷红着眼眶,勉强朝她一笑:“阿兄,我该出嫁了。” 纪潇微微一愣,完全未想到是这种结果,她以为赵长芷或被充为女奴 分卷阅读114 ,或被远走流放,都已经做好了求情的准备。 却没想到是嫁人。 愣完又恍然,指婚可不是最好的方式吗,赵长芷给她做妾本就是糊弄外人视线的,日后还是要换个身份出嫁的。 指远一点,既能让她不再出现,又算是顾着纪潇的情面,提前定了她的人生大事,让纪潇也挑不出什么可不满的地方…… 等等—— 纪潇忽然想到…… 阿爹如何能这么快找到一个人选?且又多半是远嫁…… 便听宫女出声道:“齐王殿下,官家说成安公主日后要从皇后宫里出嫁,近日便住在清宁宫了,只是今日时辰已晚,先让贵主随您回王府住一宿,明日再收整行李。” 纪潇颤声道:“是……和亲?” 赵长芷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圣人……已经下旨,收我为养女,册封我为公主。” 纪潇觉得荒诞极了,只听说宗室女封公主和亲的,再不济也是世家女,哪里有一个普通武将的孤女去和亲的。 纪潇正要进殿求见,赵长芷忽然拉住了她:“阿兄,我已经应下了,这事……这事也只能应下,本就是我做错事,我不想你为了我与官家不和。” 纪潇缓缓推开她的手:“没事,不会有不和,我只是跟阿父谈一谈。” 齐王进去了,宫女不断催促,让赵长芷连在外面等一等消息的机会都没有,便要先一步出宫。 唯有紫宸殿内外伺候的人见证嘴上说着“只是谈一谈”的齐王是如何跟圣人发了脾气。 到最后,成康帝平静地望着她:“阿潇,你从小到大,从来懂事孝顺,这是你第一回跟爹爹闹脾气,爹便不与你计较了。然而你可以对你的爹爹不敬,却不可对皇权不敬,圣旨已下,绝无可能再收回。” 就好像拳头碰了软钉子,叫纪潇无言以对。她默了许久,声音也放软,像哀求般:“此事还未宣布于众……就不能不和亲吗?” 成康帝叹息:“你静下来想想,便不会看不懂,和亲于她,已是最好的办法,否则以她的身份日后嫁给寻常男子,也未必就过得顺快。” “和亲不是惧了吐蕃,而是为了百年后大晏边界依然安稳。吐蕃人打仗,除了野心,亦有其粮食不够,民风野蛮,千百年来以掠夺为生的缘故。想要大晏千秋万代,若不能以实力彻底压制四境友邻,便要让他们脱离蛮化,让他们相信只有大晏能帮助他们过好日子。正好吐蕃的赞普有意学大晏的农业纺织等,必会对和亲公主以诚相待,赵长芷到那边去,纵然会受些苦,却也有名垂青史的机会。你怎么就不问问她自己想不想要这机会呢?” 纪潇反驳不出来,她深深朝成康帝行了一礼,默不作声地告退了。 赵长芷已先一步乘车回王府了,纪潇独自骑马回去,便听说她已经睡了。 纪潇却晓得,这多半是哭花了脸,不愿让自己看到的意思。 她也不回宫殿,命人在堂中留了盏灯,和着酒饮冷风,忽而又觉得自己怪好笑的,大半夜不睡觉在自家里买醉。 可又实在心里难受,那吐蕃的赞普已经娶过两任王后,身边姬妾成群,自己看到大的妹妹,就要往那种人身边去…… 她饮到半醉,反而脑子更清醒了些,仗着没人看见,她随意地趴在案几上,静静想着自己该如何做。 纵然相隔千里,但想护住赵长芷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大晏强盛一天,对长芷的重视多一天,吐蕃便不敢对她不敬。 正想着,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将一件衣服披到了她身上。 熟悉的草药清香包裹了她,那人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懒得答应,甚至懒得睁眼,那人便好像以为她睡着了,将手臂绕过她的脖颈,替她将披风系好。 接着又揽住她的肩膀稍稍托起来,将手臂从她膝下绕过,欲将人抱起来。 然而林今棠显然是头一回这样抱人,他用力的姿势便不对,更何况还低估了纪潇的重量,起身那一瞬间便踉跄了一下。 然后就看见纪潇睁开了眼睛望着他。 林今棠难得露出一脸羞意,也不知是自己究竟是为偷偷抱她而羞,还是为抱不起来而羞。 他有自知之明,又把纪潇放了回去,跟她商量:“我背你回去?” 纪潇摇了摇头,双手攀上他的脖子,不让他抽身。 林今棠便弯着腰僵在那儿,因为摸不清她的意思——她到底是非要让他抱,还是醉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纪潇:“坐。” 林今棠便坐到她身边。 是自己多想了,她不过是想找个靠背躺躺吧? “我对她,比对自己的亲妹妹还亲……”纪潇絮絮说起来,也没提前因后果,但林今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刚才他便从唐鸠那儿听说了。 纪潇随意说了一些往事,赵长芷初到纪潇身边时还是一个吓得腿都颤抖的小丫头,她只知道大皇子是个好人,因此总缠着她,那时赵长芷因为跟纪潇走 分卷阅读115 得近,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因此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可避嫌的,常有同榻而眠的时候。 林今棠起初只是听她诉说,到后面酸意越来越重,他开始嫉妒上了那个幸运的女子。 同样是孤苦伶仃,赵长芷被接回来了,凭什么只有自己…… 纪潇轻语:“我以前就希望她能嫁给自己心仪的人……” “她嫁不了。”林今棠忽然出声。 纪潇抬起头:“嗯?” “她心仪的人是你,而你命中娶男妻,她最多只能被纳成妾室……也算是如愿以偿过了。” 林今棠并不看她,只望着黑暗里草木的一团影子,悄悄把自己心里的阴暗泄露一角:“当然,以她在王府的地位,和正室应当也没有区别。你若不想她远嫁,倒可以趁着今夜,同她做些男女之事,或许圣人可转变心意……然而如此一来,便算是违背圣旨,必会惹圣人不快。你若不惧后果,可以试试。” 堂中静默下来,林今棠紧紧咬着牙根,痛恨自己的不冷静。 过了许久,才听见身边人似乎轻轻笑了下:“你这生的是什么气?” 林今棠:“没什么……只是想了个不太好的办法罢了。” 纪潇又道:“她哪里会心仪我,只是同我相处多年,依赖我罢了。” 林今棠没有与她争辩。 他信自己没看错,赵长芷对纪潇绝非那么简单,然而纪潇不相信也挺好,这样日后便不会遗憾当初没有直接娶了她。 被这么一打岔,纪潇也不再忆往昔悲春秋了,她望着眼前人,与他说道:“不说难过事了……咏召,你还未与我说过你的事。” 林今棠没懂:“我的什么事?” “我知道你幼年是随叔父在宋州老家过的,直到叔父去世才回京城来。不知宋州是什么样子,可有令人喜欢的好物,可有玩伴与趣事?” 林今棠心里“扑通”直跳。 她问到了他童年的事,莫非是想起了什么来打探吗? 然而很快他便意识到,纪潇的语气似只是闲谈,眼睛虽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却更像是饮多了酒所致。 他告诉自己冷静下来,道:“说是叔父,其实也是养父,我本是三岁时过继给他的。我故乡虽在宋州,却也不是一直在那待着,我叔父是个大夫,他与宗族里的许多人关系不和,干脆带着我走南闯北,到处给人治病,收集草药,今日在宋州,明日没准就去了别的地方。” “襄州也去过。”说到这时,林今棠的手紧张地握成拳,“匪祸横行的那个时候,我与叔父在襄州住过一段时间。” 他说完,吞咽了一下,缓缓抬头去看纪潇的反应,他想自己的动作可能是有点颤抖。 纪潇却镇定无比,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问道:“既然襄州有匪祸,你叔父又为何要往那去?” 林今棠道:“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那时候襄州伤病者多,他想赚名声……我叔父在襄州时给人治病,不收多少银钱,邻里都尊敬他,喊他‘医圣’的都有不少。” 即便他们隐约知道他们的医圣对待家里的小童不好,那又如何呢?那是人家的孩子,没准是买来的小奴仆呢,干点活挨点打难道不是应该?偶尔同情两声也就罢了,难道还去插手别人家的事么? 就连议论也不敢明着来,否则得罪了林大夫,拿不到便宜的好药、得了急病大夫不给治怎么办? 纪潇沉思着,未发现林今棠神色不对,又问:“你叔父医术高明,可怎么就只做个乡野大夫?他是重臣之子,有这样的能耐,去谁家做幕僚不好?” 林今棠起初炽热的期盼已经彻底凉了下来,他意识到纪潇是在打探公事,这事又与自己有关。 他心中甚至没有探究“她为什么要问这些”“到底出了什么事”的心思,只知与他们的初见无关,便失了兴趣:“或许是怕被人耻笑……我叔父年轻时千里会友,路上遇歹徒,被人断了子孙根,从此是个中人了。” 纪潇微微一顿,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茬。 当初成婚前她是了解过林今棠的家世背景过往经历的,自然也就知道了林闲,只是她无意探究别人的过往私事,因此都只是随意听过感慨一句,没往心上放。 她暗暗分析:襄州匪祸横行的时候,林三郎应该也是个半大少年了,林闲做些什么营生他应当是记得清楚的,然而冲着林今棠来的刺客也不可能是无的放矢,所以还是得从林闲这个人查一查…… 她再转头时已不打算多问了,却也才察觉林今棠脸上的淡漠。 林今棠对上她的视线,便移开了眼,于是纪潇懂了,这淡漠该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打探他的事了吗?任谁被亲近的人审问似地打探质疑,都会不高兴吧。纪潇挠了挠脸颊,后悔刚才问得太着急了。 林今棠却在想。 我都说了这么多了,她一点也没想起来什么吗? 她……是不是早就忘了,或者根本 分卷阅读116 没放在心上,所以才没往那边想。 她明明都还记得那碗夜壶油茶,却原来他也只有一碗油茶的分量吗? 明明他劝自己不要去在意此事,无论纪潇记不记得,无论她是因为什么没来找自己,都不妨碍他此后忠于她,把为数不多的好全部给她。 他希望自己对纪潇别无他求,一心付出,永远追随,却发现自己终究是成为不了这样无私的人。 想让她也为自己牵挂,最好只为自己牵挂。 心绪杂乱,余光又瞥见纪潇捧着酒坛子喝。 她喝一两口也罢了,竟是几大口几大口地往里灌,林今棠没来得及拦,她便已将剩下的酒喝完,抹去唇边的酒渍,往他身侧一倒:“喝完了,回去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林今棠先一步起身,拉了拉她,没能拉动。 他估摸纪潇是把自己喝晕了,任谁那样一口气灌了小半坛子下去,酒量再好都得晕。 他重新坐下来,把胳膊借给她,虚虚托着,又见披风的系带有些散了,手臂从她肩后绕过去,重新系紧。 收回来时他不经意扫了一眼,愕然发现纪潇眼角有一滴泪。 耳边传来她轻声的呢喃道:“咏召,你明日叫醒我,她要入宫住,我送她过去。” 次日王府便忙忙碌碌地准备起赵小娘子搬家的事来了。 纪潇与赵长芷再见面时,谁都没有了前一夜的失态。 赵长芷眼眶还红肿着,她拿胭脂涂抹眼角盖住了些,近看却还是明显。 她笑起来时眼底似有一层阴霾:“阿兄,昨夜我想开许多事。我太过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比起许多女子算得上聪明,实则只是一直在你的羽翼下被庇护着,认不清这京城遍地都是阴谋诡计,每个人都不可小觑。” “我留在这里无权无势,只能做一个闲人,或是做一枚棋子,如此还不如去做吐蕃的王后,至少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赵长芷道,“阿兄,我并不畏惧和亲,也并不怕苦怕累,只是要离开你一时有些伤心,但是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想开了。” 纪潇准备好的安慰这下都不必说了,她悠悠一叹:“终究是没为你寻个好姻缘……” 赵长芷摇摇头:“对我来说,嫁谁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纪潇心想,就连自己,都挑挑捡捡了一整本画册,才选中那么一个人。 赵长芷笑了,笃定地说:“一样的。” 只要不是纪潇,就没什么区别…… 也不可能是纪潇。 三月底,吐蕃使臣为了迎他们的王后回国,早早离京。 纪潇背着一身礼衣的赵长芷上了马车。一路送到城门口。 云麾将军受齐王之托,放下一切杂事,向圣请命千里迢迢护送和亲公主出嫁,礼部尚书也与之随行。 成安公主赵氏的嫁妆之丰厚,足有二十万,比纪潇当年成亲时出的彩礼还要多出四万。 自然,这其中还包含了大晏产的各种丝绸、瓷器、茶种、著作典籍等外交物品。 送亲马车出城后,纪潇在城头席地而坐,静静望着那送亲队伍。 走出一盏茶的功夫,还能清楚地望见那宽敞大路上一排排的红。 然而礼乐声已经听不到了,不知是歇了,还是传不到城门这儿来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队伍停了。”林今棠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 纪潇抬眸望去,送亲队伍果真是不动了。 一路上都忍着没掀开帘子看一眼的赵长芷终是忍不住,走出马车,回头张望。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城头落下来,赵长芷看不清,却直觉纪潇在上面望着她。 “公主。”旁边新安排来照顾她的婢女手足无措地望着她。 赵长芷拿帕子擦了擦滚烫的眼泪,声音是凉的:“好了,走吧。” 她又坐回了轿子里,唯有这小小的空间能给她一些安全感。 她孤身远嫁,嫁一个不认识的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怎能不惧。 什么想得开,那都是哄人的,怎么可能想得开。 然而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唯有咬着牙走下去。 圣人那日对她说:“听说你一心为阿潇,可愿再为她做一件事?” 吐蕃与大晏势均力敌,而大晏多年连战,需要修养生息。 日后纪潇身份揭露,恐会因被轻视而引来外敌虎视眈眈,她要做的,便是要在此之前杜绝一切有可能对大晏不利的事。 她或许没有助她的女皇高枕无忧的本事,但她一定要清扫她所能撼动的障碍。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我还是挺偏爱文里的女性角色的(纯粹的炮灰除外),想给她们每个人,无论有什么样的缺点,都能表达一种独特的魅力~ ☆、何首乌5 吐蕃使臣离开不久, 成康帝便下 分卷阅读117 令命平凉王遣返封地。 当初平凉王一通辩解说投疫之事是手下幕僚擅自为之, 他发现后及时补救,刑部花了不少时间搜集证据,还真验证了他的话。 那几个幕僚不甘在平凉王府荒废,暗中去找其他可投靠的人, 不知怎么勾搭上了宫中一个位高的太监。那太监野心勃勃,想出残害皇嗣的这一招, 一旦他们做成了这事,郡王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便能将无心政事的郡王逼上贼船, 此后扶持郡王上位,他们可在后方把持朝政。 此事堪称痴心妄想, 被朝臣们当成了个笑话, 却也偏偏是这个笑话, 引起了这么大的事。 最后郡王被治了一个治下不当之过,抄家产, 返封地, 虽然保留了平凉王的封号, 然年年所得食俸都要抽出九成捐给汲县或其他遇灾地的百姓,如此持续五年, 他都需过着与平民般无异的清贫日子。 这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爵来说已是天大的惩罚。 抄家那日是纪潇亲自监督。 成康帝见她辛苦奔劳,将收尾的事一并推给了六部,只派给纪潇抄家的活。 据户部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臣介绍,抄家乃人生第一畅快事, 换了别的臣子可能还会偷偷昧下一些银钱,纪潇自然是不会拿一个铜板,但架不住爽啊。 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她特地把林今棠一起捎上了,围观抄家。 户部的官员和抄家抬箱的士兵对于齐王的名声都有些敬畏,有齐王镇着,他们的小动作都不敢太明显,纪潇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今棠问:“你不管管吗?” 纪潇道:“水至清则无鱼,何况我人在这里,便已能让他们少拿些了。” 说着,她又派人进去沿路传话,大意是“所有东西都是国库的,莫要贪小失大,记录必须详实”等等,果然把好几双手吓得又缩了回去,但有人冒险求财时,纪潇还是当没看见。 她低声跟林今棠聊着:“这届户部尚书是个妙人,以往抄家这种好差事八成要落到世家手里,世家不在乎那点钱财,拿的便少些,但难免会遭寒门臣子嫉妒眼红,到了他这里,便会将做事认真、考绩优秀或是劳苦的人派去,拿国库的银子当下属的赏银,然而这样却是公平有效。” 林今棠若有所思地点头:“尚书如此做法,既不得罪世家,亦不得罪寒门,又可激励下属,这样便维持了一个平衡。然而时间长了,这样的法子也会失效,因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且愈是无所作为者,愈爱不劳而获。” “你看得倒深。”纪潇含笑点头,“到那时,便等着看户部尚书自己如何应对吧。” 说话间,两人绕过回廊,见到坐在六角亭中的平凉王。 他穿戴体面,面容却憔悴落魄,神色间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郡王府上下除去陛下特准他带走的,都得清点财务,然而平凉王还没来得及启程离京,人尚且还在,陛下就让抄了家,他堂堂郡王被逼到一处小亭里暂避,这无疑是一种侮辱。 见了齐王,平凉王也没有打招呼的心情,只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林今棠身上时稍稍停顿,却也没有别的反应。 纪潇不打算去招惹他,远远点头示意后便绕开。 待两人身影不见,平凉王身边的宦官忍不住开口:“圣人无情,如此折辱您,连齐王都把林正君带来看热闹,实在是过分。” 平凉王淡淡道:“我都没气,你气什么?圣人就是故意让我看到抄家,借此警告我,荣华富贵,都在他一念之间,妄想动什么心思,这便是下场。说到底他虽暂且相信了我,却还是开始猜忌我,然而这已是预算中最好的结果了。” “都怪那曹二……”宦官正想骂,又想起现在家中到处是外人,连忙将话咽了回去,四处看看。 其实这地方什么都不靠,一眼望去四下有什么都一目了然,根本没处躲人,比起屋子里还要安全一些,只是空空落落的叫人心里没有依靠。 平凉王却无所顾忌地说:“曹共舒啊,的确是将我害惨了,我是真心想拉拢他背后的曹家,然而他却是这样回报我的,若不是阿姣警惕,事先找好了替罪羊,又借贵妃的事把纪晴渊引过去,我也没那么容易脱身。” 宦官听他将临安长公主的闺名都唤出来了,有些心惊。 “好在我这些年的势力也不在京城,还顺便除掉了许卓季……”平凉王轻轻“啧”了一声,“却是给纪晴渊做了嫁衣,后宫高位的妃嫔里,淑妃被赐死,贵妃降了位分大势已去,便只剩皇后一家独大,如此一来,再也没什么能与嫡长子的势力抗衡。” 宦官道:“我们不是还有底牌吗?” 平凉王嗤笑一声:“连我在牢狱里,都听说了林今棠当街自残取出‘神药’止血的事迹,你觉得如今我们的底牌,还能算底牌吗?他毕竟是林闲的养子啊,前十几年我们都太轻视他的用处了。” “早知如今他会成为齐王那边的人,当初便不该让他有机会回京城!”他眼底露出寒意, 分卷阅读118 冷冷地注视了前方片刻,又缓声道,“也无需过于担心,行大事者,哪能不伤筋动骨几回?咱们且先休养生息吧。” —— 林今棠鼻尖发痒,掩面打了个喷嚏,他自己没觉得怎么,纪潇却好像遇上了天大的事,连忙问他可是冷到了。 林今棠望着头顶高悬的太阳,觉得她这担心实在有些多余。 但纪潇还是放在了心上,命人加快速度,想着回去让荆雀给林今棠泡姜茶。 然而抄家一事,还得清点入库,不是一日便能成的,何况除去府邸里的,还有郡王府的土地生意都要一并清算,户部都有些人手不足了。 几日算下来,发现这郡王的私库简直富可敌国,令人唏嘘。 抄家结束后没几日,郡王便要启程了,成康帝派了一百个人护送他,但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视。 平凉离西京不远,即便路上走得慢些,五六天也能到了。 而快马加鞭传回来消息,只用一日足矣。 听到郡王已经到了平凉,朝臣们都松了口气——这便了结了一桩大事。 成康帝亦在宫中设宴,留了为此事最最辛劳的几位大臣在宫中吃饭,纪潇也随同。 林今棠傍晚回府,听说纪潇要留在宫里吃,有些遗憾地望了望司棋手里提的食盒。 吐蕃使臣虽走了,其他国家的使臣却还在。一来他们各自都是带着跟大晏通商和交换技术的任务来的,前些日子被许贼谋反之事耽搁不得不一推再推,这几日才把事情提出来,二来大晏四年一回的祭神节就在五月初,都到这个时候了,不见识一次便回去显然不划算。于是林今棠便还得顾着这帮人的事。 今日林今棠照例赴宴露脸,见了一道新罗人的新奇小菜,便托人多做了一份带回来,本是想跟纪潇分享一下的。 司棋在他身后问:“郎君,那这菜怎么办?等齐王殿下晚上回来再热热?” “算了,那便不好吃了。”林今棠道,“我自己吃吧。” 他在宴上得恪守礼节,故而也没吃多少,回梧桐苑又传了膳。 也没让小厨房添什么菜,就多做了一道汤,配那带回来的小菜吃。 菜已重新热过一遍,口感果然不怎么样,林今棠只随意吃了几口,将配方尝出来便不再动筷。 桌上只有自己一人,怪冷清的。 又是自己的院子,不拘什么规矩,他便让司棋司雁一同坐下来吃了,这二人不知以后有的是机会占主人的光品这异国口味,都不由自主地多尝了些。 林今棠先下了桌,没一会儿便听见外间传来婢女的惊叫声。 他走出去,见司棋司雁都已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暗暗一惊,连忙探鼻息脉搏。 “人还活着,把杨太医请来,再找个人去给齐王报信。” 婢女连声应下,林今棠仔细给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做了检查,让人把他们抬到床上去。 他自己却没急着跟过去,反倒坐回了餐桌前。 他拿起筷子,吃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那一盘的剩菜就见了底。 纪潇的奶娘高氏闻讯赶来,急急忙忙地问:“正君,他们可是中了毒……您在吃什么?”后面这一问语调高扬,她望着林今棠拿着筷子微颤的手,疑心林正君也中了招,一时都忘了想为什么林今棠要吃这盘菜。 林今棠站起来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吓得高氏赶紧去扶他,然而看到他那张脸,高氏又被吓得下意识松了手。 林今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阴沉得有些吓人,他得咬着牙,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此毒不致死,只是难受一些,给他们喂涌吐药,然后多喂水。快去!” 他难得这样厉声厉色的,旁边的人都不敢不听,全都听他的调动,不一会儿他自己身边便没了人。 林今棠斜倚在门框上,深深地喘气,那些灰暗的体验全部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 他明明没有中毒,却好似有了一切中毒的反应,叫他恍惚不知今夕何夕,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躺在院子冰凉的地上,对着朗月星辰将哼声闷在嗓子眼里痛苦一整夜的少年。 然而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影子,又将他拉回了现实,他咬破了舌尖,勉强让自己撑出一副无事的样子,缓缓将自己挪到了汤池。 这是梧桐苑现在唯一没人踏足的地方。 他必须得缓缓。 他进去以后便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不一会儿,身后传来推开门的声音。 他以为是守汤池的婢女,正想出声将人呵斥出去,便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那药果然对你一点用处也无。” 林今棠感到寒意蹿上了后背。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说过这个章节名之内可以写到掉马的话吗……【逐渐失忆.jpg】【混乱发言.jpg】 就……忽然觉得下一个章节名可能更适合那个剧情TVT 反正也不差这一章是吧……(爬走) ☆、郁金1b 分卷阅读119 r 林今棠背靠着圆柱, 警惕地盯着来人。 就在前不久, 他们还在宴席上见过——那是南蛮茫部来使随行的巫医。 王府的守备多高林今棠是见识过的,然而这巫医竟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院子,不知是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手段! “药是你下的?”林今棠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那巫医却看透了他的虚张声势,笑了笑道:“是我下的……我并无要害你的意思, 只是谁想到你竟将那样新奇的食物分给仆从呢?” 林今棠也不跟他兜弯子,直接问:“你认识林闲?” “看来甘奴果然是不记得了, 你父子二人在西南时,我可是你们家的常客呢。” 那声“甘奴”生生撕开了他的皮肉, 将带毒的利箭刺了进去。 他乳名叫甘奴, 都说取个贱名好养活,而他的乳名, 只是生生拖着他的命, 叫他痛苦的。 林闲很少叫他大名, 都是亲昵的叫乳名,有时是“甘奴”, 有时唤“三郎”, 更有时会叫“宝儿”“乖乖”“好娃儿”, 那已不算名字,只是一种表达爱意的称呼。 他叫他总是亲切的, 对待他却是截然相反的。 “莫激动,我不是来与你为敌的。”那巫医望着他敌视的眼神,“我们该是站在同一边的。” “十几年前你爹便与吾等合作过,他一心想要问鼎医道巅峰, 欲效仿前人著出旷世名典。我南蛮有无数奇珍,皆可入药,只是采摘困难,外界人进了山九死一生。他惜命,又想节省时间,便将这些奇特的药粉甚至药方卖给我们,以换取稀有的药材。” 巫医露出怀念的神情:“那可真是一个奇才,医术之高明乃当世我所见者中无人可超越的一人,后来又醉心研毒,我南蛮的巫医专善用毒,却都自愧不如。” “也是个疯子。凡不会致死的毒,都拿自己的儿子来试药。你倒是命硬,竟然都抗了过来,那些药效在你身上的作用一次比一次不显。”巫医笑着打量他,“不过时隔这么多年,看来你这抗毒的体质已经打了折扣啊。” 林今棠没法回答,因那毒于他的确还是有些作用的,他此时头晕目眩,身体里的血液却灼烫起来,令他不受控制地涌上怒意。 这毒用多了致人昏睡,用少了扰人心智,他现在便处在用少了的状态。 只能靠着舌尖的疼痛保持几分清醒,费力地挤出几个字:“你既然知道,我们又怎可能是同一边?” 巫医笑道:“我知道,你肯定恨死了林闲,然而你以为你能与他撇清干系吗?外人只看得到子承父业,林闲当年替人卖命,又将手里的药贩给四境,说他是乱臣贼子也不为过。何况你会用毒,试问哪个帝王能容得下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若让你们大晏的皇帝,让你的夫君齐王知道了这事,你会如何?” 林今棠心里有点发寒,因他知道这人没说错。 “毒”这种防不胜防的东西,最为人忌惮,何况是帝王。偏偏他先前不慎,已经在纪潇面前透露出了一点这方面的能力……然而只是那一点点,已经让林今棠清醒过来后心中惶惶了,若纪潇知道自己还有能置人于死地的毒呢? 林闲所研制的毒里,索人性命、控制人心神的可不少! 纪潇需要时,这些便是她的助力,纪潇不需要是,这些便是需要铲除的隐患。 “你这算是在要挟我吗?”林今棠问。 那巫医道:“你可以当作是要挟,但我现在只是想帮你认清事实。林三郎啊,你就不想给自己留一个退路吗?” 林今棠冷笑:“为了一条不知用不用得到的退路,就去找死?” “这你就想错了。我们只是借一借你的能力,无需你做别的,你甚至不用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跟人做了个生意,难道还有罪过了吗?你无需你放弃现在的荣华富贵,只是将来若有落难时,多了一条路可选,这样有备无患,才能高枕无忧,这于你来说,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林今棠沉默良久,忽而问:“你们能给我什么样的退路?” 巫医笑道:“恕我暂且不能告知。” “连这也不告诉,就想让人白白替你们卖命?” “我也要提防你套话不是?”巫医说,“不是卖命,是交易,就如你爹做的那样,当年那想要统一五部自命的南疆王一夜暴毙,不也没人想到与某个浪迹山野的乡间大夫有关吗?那林闲虽死得早,不也是死在你手里吗?” 他微笑着,欣赏林今棠惶惧的表情,但那神情是短暂的,林今棠很快又逐渐恢复平静,露出嘲弄的神色:“我不交易。” 巫医也不急,在他眼中,那只是对面那人强装出来的镇定,他笑着道:“那你可能会连退路都用不上了。” 林今棠冷冷地说:“我也不需要退路。你们要告密便告去,我之生死由命。只是你擅闯王府,今天怕也离不开了。” 巫医“哈哈”一笑:“林正君啊,你 分卷阅读120 又误会了。我代表茫部使臣有急事求见齐王,是走正门进来的,又听说内宅有仆从中毒,身为医者,前来观探一二,林正君,你要如何状告我?用你那一身能要了你命的秘密吗?” 他微微躬身,作势要走:“我也该回正堂去了,待会见了齐王,我先同他说一说咱们这缘分。” 林今棠垂着眼。 他舌上的痛意麻木了,那剧烈的药性卷土重来,将愤怒与仇恨翻新。 林今棠在理智崩溃的边缘,乱如麻的脑海反而如同被清扫过,只留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有机会把事情说出来。不能让他见到纪潇。” 他摸向腰间,方才在堂中时,他从昏迷的司雁身上取下了匕首,就是为了提防有人投毒不成继续加害。 他微微抬眼,如一条蛇般,盯上了那人的脖颈。 那巫医自己有点功夫,因此孤身前来有恃无恐,却未想过去提防一个瘦弱公子。 他推开门的那一刹功夫,一双手忽然从后搭上了他的肩膀,接着脖颈间一凉。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怔怔摸下脖子,沾了满手的血迹。 林今棠松开他,退后两步,被他的力道一带,那巫医便向后仰倒在地。 他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气音,痛苦地“嗬”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林今棠默默望着那尸体,他的心跳格外剧烈,面上却反而平静下来,如他当年冷眼旁观林闲的死,看那个恶鬼在水缸里挣扎一般。 思绪空白,无惧无喜。 等他察觉到有个人影站在门外的阴暗处,已是大风过堂,吹得门“咯吱”响的时候了。 他才抬头,便已僵住,一时忘了怎么去思考。 那人终于等到他望向自己,迈开步子,缓缓走近。 纪潇低头望了一眼,死者身上穿着独属于南蛮巫医的服饰,任谁都能一眼认出。 那锋利而精准的伤口横在巫医的脖颈上,林今棠不愧是行医之人,一刀封喉,都没给那人挣扎的机会。 她抬眼,觉得他此时的模样有些陌生。 她忽然想起,去年初见林今棠时,这人落后全队那么远,还不紧不慢地骑着马,逼得她不得不返回去找,却看到他在摊上吃面。 以及书斋里见面,他那认仇人一般的眼神。 他对她总是温柔又顺从,久而久之,她都忘了这美郎君本就不是个好欺负的。 林今棠被她盯了一阵,分散的意识总算归了位,他有一刻想要软下来,跟她解释一下,然而又猛地意识到,这不是解释就能过去的。 他启唇,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冰冷:“你什么时候在外面的。” 心里又立刻想:怎么能这样跟晴渊说话呢? 他整个人好像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外面对着纪潇冷脸相向,另一半已经毫无尊严地在心里乞求纪潇原谅。 纪潇开口:“试药。” 林今棠心里更凉了。 这说明纪潇什么都听到了。 他养父林闲曾做过的那些“好事”。他会用要人命的毒。他是个害死自己父亲的畜生。 以及……他刚刚杀了人。 一个拜访齐王,却死在齐王正君手上的异国使臣。 他脑子里盘旋起了几道声音。 巫医说:“哪个帝王能容得下你……” 他自己说:“日后我不再擅作主张……” 纪潇说:“早晚跟你算账……” 刀柄快要脱手的时候,他重新攥紧,不知哪来的力气将纪潇抵上了门框。 他将刀刃抵在他心上人的脖子上,嘴角含笑,眼里却透着一丝疯意。 听见自己说:“齐王殿下,您该送我一样把柄。” 林今棠想,自己是真的疯了。 上一次他这么怀疑自己时,是在纪潇放弃他的时候,这一次他这么怀疑自己,是觉得纪潇会放弃他。 他恳求地想:你给我一样什么东西吧,一样把柄,一样依托,让我能够牢牢抓住,这辈子都能捆着你,绝不让你有抛下我的机会。 但他也明白,自己是痴心妄想,蚍蜉撼树。 他有什么资本能威胁到齐王呢。 何况是他自己失了约,他自己卑劣,还妄想拖别人下水,凭什么呢。 嘴角的笑意消失无踪,他手上的力道松懈下来,垂着头,想要跪下请罪。 却是纪潇伸手覆上刀柄,夺走了他的刀,道:“我没有把柄。” 林今棠还是跪下了。 也是,纪晴渊何时行事不光明磊落,不留人把柄了? 却是纪潇陪他一同跪坐下来。 她看不得他这副绝望得仿佛被判了死刑的样子,她不愿他这样卑微,连眼睛都在无声地请求。 于是攥住他颤抖的手指,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又缓缓往下,落在某处。 她在林今棠错愕的目光下,一脸真诚地重复了一遍:“我真的 分卷阅读121 没有。” 说着,又怕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松了松腰带,问道:“你想再确认一下吗?” 林今棠:…………? 作者有话要说:  巫医:我尸骨未寒,你们这对狗男女就开始了!滚啊! —— 郁金治癫狂心烦,对症下药=v= ☆、郁金2 纪潇今日恰好穿的是缺胯衫, 腰带略微一松, 便隐隐露出里面白色中单。 林今棠被她引着伸进衣摆之下,一碰到她的腿,他便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没有……把柄? 哪个把柄?是……是那个吗? 这怎么可能呢…… 纪潇淡定地理了理衣衫, 将林今棠一并扶起来。他的毒效未过,脸色仍苍白无比, 刚才那一折腾又几乎耗光了他的力气,站起来时忍不住踉跄一下, 只能随着纪潇的力道走。 纪潇把林今棠扶到墙边靠着, 又转身出去。 林今棠下意识地起身,见她在门口便停了步子。 她对着什么人低声嘱咐了几句话, 随后一脚把那个让林今棠担心不已的巫医尸体踢出了门槛, 一把合上门。 林今棠:“……” 纪潇回到他面前, 郑重其事地望着他:“我这个把柄,三郎还满意吗?” 林今棠喉咙滚了滚, 一时都顾不上委婉了, 颤着声音问道:“你……也被人去了势?” 汤池大门一开。 唐鸠刚指挥属下把尸体抬走, 一具林正君就也被踹了出来。 这一脚可能不轻,林今棠躺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起来, 唐鸠心里替他默哀一声,假装没看见,把地上新鲜的血迹收拾了,迅速离开现场。 这一踹把林今棠的脑子踹清醒了些, 他想到了别的可能,一个能让所有细节变得合理的可能,却一时不敢轻信。 甚至怀疑自己是被什么人暗算后沉入梦境,所以才会既感到疼,又感到迷幻。 没一会儿纪潇又出来了——替林某人收拾烂摊子。 她钦点了一处埋尸地,又让人找了个理由把随巫医一同来、还等着前堂的南蛮使者给打发了…… 林今棠跟在她屁股后面转,见她不愿意搭理自己,便也不敢说话,唯恐哪句话提醒了她与自己算账。 一切末了,难免要沐浴更衣。 梧桐苑刚染过血的汤池定是不能用了,林今棠便随纪潇去了云山殿,仆人们备好东西便已退下,只留腾腾的水雾绕在窗纸上。 林今棠守礼地停在门前,却被纪潇捞了进去。 门一合上,纪潇抽开了他的腰带,不容分说地把他外衫扒下来,然后将人推到了汤池里:“把你身上的血迹洗干净。” 林今棠猝不及防地灌了一口水,也没抱怨。 他望向仍在看着自己的纪潇,迟疑道:“当着你的面吗?” 纪潇自然是打算等他解开中衣便转头的,听他竟还专门问了,不由反问:“不行?” 林今棠没说话,却是开始解衣衫了,他还真当着她的面来。 纪潇竟没忍住笑了,实在觉得林三郎太像风月场所里有求必应的小郎君,又没敢说出来,怕辱了他。 她到底还是及时转过了头去。 背对着他而坐。 饶是如此,林今棠拿起帕子给自己擦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了脸,觉得这也太羞耻了。 就好像所有动作都变得偷偷摸摸的,倒还不如她光明正大地看。 水是有点凉的,为的是让毒效未散的他保持清醒。 因他是从背后割了那人的喉咙,溅到的血迹不多,之前又擦过了手,便没什么血迹可洗。 但林今棠还是认认真真地将整个上半身涂了澡豆,洗洗晦气。 纪潇背对着他开了口:“既然都告诉你了,那就跟你谈谈。” 她不想拐弯抹角,直入正题:“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你杀一个使臣那点事根本不够抵的,你敢跟我要把柄,那你也得给我点什么弥补。”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你会的所有毒方告诉我,不得私藏,否则一旦被我发现,你必须死。”纪潇用冷酷的语气说,“第二,给我留一个孩子。” 林今棠正认认真真地听完前一个,猝不及防听到后面那个,差点栽进水里。 纪潇又道:“你若不愿意选第二个也没关系,不强迫你。我会重新纳一位侍君,你我仍以朋友之谊相处,你正君的名分也依然在。” 她刚说完,便听见那人出了水。 她正要回头看看,腰就被人抱住了。 林今棠跪在她身后,轻轻将额头贴上她的背:“不……不要纳侍君。我可以的。” 纪潇听完这句,莫名松了口气,没人知道她冷静地说出“纳侍君”的时候,多害怕林今棠真的拒绝。 分卷阅读122 她定定地坐了一会儿,忽而问:“林三郎……你是……早就对我有意思吗?” 身后的人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 其实早有征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变得黏她,对她唯命是从,亦或者更早之前,林今棠就已经做出了根本不符合他性子的一些举动。 他们之间早就不止是自欺欺人的友人关系了,没有哪一对友人会像他们这样相处的。 只是一直不敢承认,一面是不理解真正的情爱究竟为何模样,一面是怕自己会错了意,怕林今棠再说出“他一辈子不会喜欢上别人”的那种话。 纪潇想,他是放下那个女子了吗? 幸好他放下了,幸好他食言了。 她转过身去看他。 天底下最漂亮的美郎君光着上半身跪坐在她面前,仰头抬眸,用一种痴痴的眼神望着她。 他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胸膛前,将完美如画中人的身材半遮半掩,皮肤果然如她想象得那样如凝脂般。 纪潇一时竟生出了些自惭形秽的感觉——她一个女子,都没有这般如玉而无瑕的身体,她的身上交错着几道伤疤,都不是很好看…… 她伸手覆上他的胸膛,未等林今棠反应过来,便将他按倒在地,跨坐在他身上,俯身下来。 郎君脸上露出一丝羞赧:“就在……这里吗?” 纪潇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在这儿?你想得倒美,林三郎,我还没同你算账呢,你可记得我说过,不许你再擅作主张?” 果然还是要算账的。 林今棠却没那么忧心了,乖乖承认:“记得。” “你明知故犯,我要加倍罚你。”纪潇说,“但你不可记仇,不可抱怨,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可说一个‘不’字。” 林今棠道:“遵命。” 她在他的胸膛上寻了一处肉多的地方,狠狠咬了下去。 林今棠闷“哼”了一声,但也只这么一声,便把剩下的声音堵回去了。 他最会忍耐,这点疼痛简直算不上惩罚。 纪潇将他咬出了血,又继续用力了一会儿,才终于松口。 她打量那个掩在血迹下的牙印,估摸着半个月都消不下去,才满意了。 林今棠见她没了别的动作,体贴地问:“这样就够了吗?” 纪潇有些好笑:“怎么,你有什么好主意?” 林今棠竟还真的给她提建议:“你可以设一道家法——棍棒,或是鞭子,若觉得太过朴素,也可以用针或是灯油,若还觉得不够解气,把我按进水里,快要撑不住时再拽上来,如此反复,虽不疼,却能难受无比,或者绑住手腕吊在屋梁上也可……” 纪潇听得目瞪口呆,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有某种奇奇怪怪的癖好。 就见林今棠微微抬头,吐息喷在她耳边,过分撩人:“你把我罚服了,以后你说往东我不敢往西。” 纪潇把他按回去:“我还有另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关你一个月禁闭,眼不见为净。” 却见胆大包天敢挑衅齐王的林三郎立刻变了脸色:“不行。” 纪潇:“我刚才说过,你不许说‘不’。” 见林今棠脸上又凶又委屈:“我知错,认罚,你可以罚我,但你不能要了我的命。” 纪潇笑:“这就要了你命了……” 她话音消弭,心中有些抽搐地疼,她抬头覆上林今棠的脸,摸了摸他漂亮的眼睛,温柔下来:“我与你开玩笑的,你怎当真了,我哪舍得一个月不见美人……” 又有些欣喜,因原来林今棠是这般在乎她。 真是奇怪,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纪潇笑着望他,道:“你搬来云山殿吧。” 一时间,两颗心脏都震如鼓。 照纪潇原来的想法,该是不冷他个十天半天这事不算完,可又觉得这样太委屈自己了。 好不容易与他说清楚,又得知他也是心仪自己的,这么大好的机会怎能不做点夫妻间的好事。 然而她也不急,女子在这种事上,总是耐心且慢热些的。 她倒乐得看林今棠急,把他撩拨够了,又看他辛苦忍耐,他想把她拉近,她偏要拿腰带将他双手缚住。 林今棠论力气还真比不过她,但也不至于连反抗之力也没有,只是由着她去。 难受归难受,心里却还美滋滋地想:她该高兴了吧,她高兴就好。 又有些羞耻。 纪潇连衣裳都不脱,反倒是自己所有的丑态都被她看完了。 林三郎倒不知他的“丑态”在纪潇眼里是怎样的美景,十九年初见此景的纪潇被勾起了色心,差点对着她貌美的夫君流了口水。 她只得低下头,掩饰自己快要压不住的坏笑,在这块刚到手的“肉”上到处扒拉一下。 于是便发现,原来林今棠身上也是有伤痕的,只是 分卷阅读123 都有些淡了,乍一看看不出来。 她认真地找了找,手指在他身上轻飘飘地游走,叫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难忍。 她却只是细细辨认他身上的伤痕,原以为可能也就一两道,却是越辨越多,还有他膝盖上的颜色与别处格格不入,显然是大寒天跪多了所致。 她又想起林今棠刚才那一串“经验之谈”,以及刚回府匆忙寻去汤池便听见的“试药”。 恐怕不止是试药这么简单吧。 纪潇神色沉了沉。 林闲—— 听说是淹死的,死得太便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没有开车我最纯洁, 评审爸爸高抬贵手,恋爱暴富应有尽有。 我也想加更,但有一种东西叫做论文截稿日T T ☆、郁金3 林今棠在梦里踩空, 一下子惊醒。 便察觉身边有人, 他转头望去,纪潇的睡颜便落在眼中。 外面天色依旧暗着,恐怕离他们入睡的时间过去不久,林今棠安心地闭上眼, 又忽然想到什么,微微撑起了身。 直到现在, 他还有一丝不真实感,怕这只是自己的一段绮梦。 大晏唯一的亲王, 礼同储君的皇长子, 竟然是个女子。 而自己倒了十八年的霉,竟忽然转了运, 与这个人结为夫妻——真正的夫妻。 非但占了齐王的光, 还能享受合家之乐, 且她这人还是他的阿鱼,并亲口向他要一个…… 咳咳。 林今棠想起昨晚, 终究有些按捺不住。 他如同做贼般, 缓缓凑近, 红着脸在纪潇唇上亲了一下。 便是这么一下,他都有一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昨夜纪潇光是欺负他, 可没有亲过他来着,自己这样擅自…… 想是这么想着,又没忍住再凑近一回。 被突然睁眼的纪潇抓了个正着。 林今棠忙躺回去,转了个身背对纪潇, 不敢看她的反应。 身后绕来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腰,纪潇的脑袋在他后颈蹭了几下,又不动了。 林今棠便又僵成了雕塑,动也不敢动。 纪潇感到了他的紧张,微带笑意地低喃:“林三郎,亲就亲了,你身为我夫君,不是天经地义?” 这话嘲笑意味太深,林今棠却反而有些高兴:“我以为……我不能擅自作为。” 纪潇这回只是笑了声,没有回应。 林今棠怀疑自己又被嘲笑了,他想了想,转过身来,将手试探地贴上她的手臂,见她没介意,又进一步拥入怀里。 纪潇只是“唔”了一声,便随他了。 单是能这样无所顾忌、光明正大地抱她,他就感到幸福无比。 两人相拥至天明,纪潇一醒来,便不客气地把林今棠推醒。 不用她说,他也知道是要他伺候的意思。 林今棠先慢条斯理地把衣衫系好,开门时便对上笑眯眯的唐鸠。 虽说林正君也不是第一次宿在云山殿了,只是云山殿伺候的人们心里都有数——昨夜过三更屋中灯还亮着。 林今棠让人把东西备好,忽而发现此前两人虽不是实际的夫妻,却早已熟悉夫妻间这一套流程了。 穿衣洗漱纪潇本都不需要人帮助,只是贪图这点有夫君照顾的快乐,因此每回林今棠在云山殿借住,她都一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矜贵皇子样。 纪潇离开后,便是唐鸠替他安排起了搬住处的事。 林今棠大部分物件和仆人还是在梧桐苑,只需搬些贴身常用的东西过来,厢房专门腾了一处摆他的衣箱书本等。 唐中贵做事比他自己都周到,林今棠便也不用操心,跟司棋说好了要带的东西后,便在纪潇屋中外间的矮案上提笔写毒方。 等他写完出门,唐鸠已在外侯着了:“正君,都安排好了。” 林今棠道了声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外小亭,荆雀正与几个暗卫衣着的人说着什么。 他本是无意中看了一眼,唐鸠却顺便解释了一下:“哦,那是郎君吩咐的,要他们去刨个坟。” 林今棠奇道:“刨坟?谁的坟?” 唐鸠笑着:“宋州林闲墓。” 林今棠:“……” 他竟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随后心里又竟有些酸涩。 这世上唯一位肯为他出头的,年少时是她,此时亦是她。 时辰未过午,昨夜那随巫医一同前来的南蛮使臣便上门来找人。 林今棠知道的时候,唐鸠已经先带人过去了,又让人给他捎话说“暂且不必露面”。 林今棠便在堂外,听那使臣说着偏西南口音的蹩脚的晏话与唐鸠争辩。 昨夜王府同这位使臣说府上有人中毒,巫医愿意留下来照看一夜。 分卷阅读124 此时唐鸠只反复一句:“巫医已经离开了王府,请去别处寻吧。” 而那使臣问到“他可有说过去哪里了”,唐鸠便只笑而不语地摇头。 林今棠想,可不是已经离开王府了吗,尸体都不知裹到哪里去了。 唐鸠虽然说这些一语双关的话,神色态度却不加掩饰,那使臣隐隐辨认出了这里头有不对劲的地方,正妄想硬闯,被早有准备的卫兵拦了下来。 卫兵只留出一条路——通向大门,坚定而不容拒绝。 那位南蛮使臣离开后,转头便去了皇宫求见。 恰纪潇也在皇帝身边,当场承认:“是我杀的。” 成康帝不觉得死了一个巫医有什么,南蛮势力错综复杂,五部各自为政,互相牵制,所以掌权者势力其实并没有多强。虽然那边的毒瘴麻烦得很,但是对大晏也构不上什么威胁,使臣地位也自然不能跟吐蕃的比。 只是还得装装样子,怒气腾腾地摔了杯盏,质问纪潇为何。 纪潇先跪下叩首,再答:“陛下,昨日王府饭菜里被人下了毒,当时我未吃那盘菜,反赏给了仆从,仆从昏厥后才使人察觉,而仆从中毒时,那人恰好便到了我府上,后来假模假样地说为仆从诊治从而混进内宅,却是儿臣的正君察觉不对,臣擅作主张搜了其身,果然发现他身上藏了许多毒粉,那人见暴露,狗急跳墙,欲将毒粉遍洒,儿臣不敢确认那些毒粉效果如何,只能当即诛杀。试问,带毒粉入王府又千方百计混入内宅,究竟是何居心?” 南蛮使臣辩道:“我部巫医从来都是身上带毒,并非针对您王府,您所说之事,也是您一面之词,无人作证!” 纪潇却又道:“那入王府前搜身盘问时,他又为何故意隐瞒?” 南蛮使臣一时说不上来。 纪潇乘胜追击:“你要人证,大可去我王府问问实情,若担心我们串通一气,也可以把尸体挖出来,他身上带来的东西我未动,你倒可以去确认那些是不是他的东西!” 纪潇见他神情尴尬,便知自己赌对了。 使臣或许是真有事要与自己说,但那巫医未必,那人显然是冲着林今棠来的,目标明确,很可能是主动提出要来王府的。 而南蛮的巫医在部落中的地位一般较高,使臣自然不可能特地去查巫医身上都带了些什么。 那巫医其实身上什么也没有,便是随身的佩刀,也在搜查时被没收了,却不妨碍纪潇编出这么一段来。 只要使臣不敢确定她话里的真假,那么死无对证,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使臣忍不住又道:“我部欲与大晏交好,献礼无数,巫医为何害您?” 纪潇轻“哼”一声,眼泪带着以假乱真的敌意:“说来我也想知道,你们一面送礼,一面又潜入王府欲加害我,究竟是何居心?难不成送礼只是个叫人掉以轻心的幌子不成?” 使臣蛮地出身,哪里辩得过纪潇,顿时又是哑言干着急。 成康帝听了一阵,神色已重归平和,道:“若果真如此,意图毒害我朝皇子,死不足惜,便是当场毙命也是应该。只是尸体何在,出了此事,又为何不与朕说?” 纪潇道:“儿臣正要禀告陛下,使臣便求见了。尸首暂且埋在西城门边上,想此人毕竟是南蛮的巫医,又未得逞,应得一个入土为安。” 成康帝骂:“胡闹!南蛮习俗与我朝不同,你怎能擅自做主埋葬!” 这话连眼观鼻鼻观心的御前大太监卢公公都忍不住偷偷觑了一眼,心想:重点在这吗? 这其中的维护之意,连南蛮使臣都听了出来,一时竟不敢再多言。 最终成康帝从身边派出两波人,一波领南蛮人去纪潇说的埋尸地挖人,一波领去王府探查。 埋尸体里的人身上果然藏了毒,那是纪潇高瞻远瞩,昨夜便让人潜入那巫医住处取了他装药的囊。 王府这边更不必说,司棋司雁还昏迷不醒,下人口径也一致。 林今棠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昨晚他沉浸在胡思乱想中的时候,纪潇已经安排了这么多。 她甚至不说那巫医真正想毒杀的是他,因为这样便容易给林今棠招麻烦,所以她说是要毒自己,明明这个谎太曲折,需要无数个细节来圆,一个晚上的准备未必能充足,她却还是这么说了,只为了不会牵扯他分毫,为了堵住每一方的嘴。 禁军离开,纪潇却是回来了。 她轻轻松了口气,坐下来给自己倒杯热茶。 倒完又觉得哪里不对——怎么还得自己倒,她体贴又温柔的小夫君呢?昨夜都那么旖旎了,这会儿最该是亲亲蜜蜜的时候,难道不该亲自喂到她嘴边吗! 一转头,见到身边林今棠垂首沉思的样子。她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林今棠抬眼,认真地问:“你一点也不与我追究吗?” 纪潇意味深长:“我昨晚不是跟你追究过了?” 林今棠别过脸,佯装清了清嗓子:“说… 分卷阅读125 …说正经的。” “我便是在说正经的,不然又如何?”纪潇问,“把你押到阿爹面前,让你自己与他请罪,领个什么罚……我虽气你擅自作为惹了祸,可到底也在我能摆平的范围内,还不至于把你推出去。” “我的人,凭什么交给别人处置?” ☆、郁金4 听过这话, 林今棠如同身浸在温柔乡中, 想来若纪潇是个光会耍嘴皮子哄骗人的,也能将他魂儿骗走。 他想要不管不顾地沉浸在这温柔中,又倏然恢复理智。 纪潇对他好,他可以坦然接受, 却也得给纪潇同样的好才是。 可此事上,他的确只有拖累。 “是我不好, 连累你还要为我编谎。”林今棠垂眸。 纪潇笑了,学那些世家里的轻佻公子, 一只手抵在他下巴上, 让他抬头:“林某,你把我想得太至善了。我手中诸多人命, 玩过诸多兵法权谋, 骗人的事手到擒来, 自认与仁善沾得上边,但也仅此而已。只要结果不是坏事, 我的手段并没有限制。何况那人图谋不轨, 并不无辜。” 她认真地与他说:“我没那么好。” 林今棠道:“然在我眼里, 天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人。我知你自己有手段,却不想因为我逼你用手段。” 纪潇微微一叹:“林咏召啊林咏召, 你怎么偏偏钻了这个牛角尖。我不为我夫君着想,却只为外人,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什么道理…… 林今棠被问住了。他以为圣明者都应如先贤般,有怀天下舍小家的胸襟, 总是先人后己,他虽不赞同,却想纪潇或许也是这样。 他从未托大把自己看得太重,哪怕两人关系变成如今这般,他也习惯地把自己放在最末的位置,从不期待自己是重要的。 纪潇此时却对着他说:“我大致清楚你在顾虑什么……你该是想我又要顾家,又要顾国,顾天下百姓,四境邻交,亲朋好友,近仆下属,大晏没有一处与我是全无关系,你在我心中能占百一,便足够了。” 林今棠轻声问:“不是这样吗?” 纪潇捧着他的脸,将两人距离拉得极近,笑道:“不是这样,但我不告诉你你在我心中究竟占了多少分量,你自己猜去。” 她把他一颗心吊起来,又不肯放下。 他想应该不会比百分取其一更少,没准……占了有一半呢? 他暗自喜悦起来,微微凑上前,想留下点什么,纪潇却故意退开了,没让他亲到,重新坐下来道:“不说这事了,你的医毒术……” 她本是想问问他小小年纪学来这些可艰辛,毕竟林闲死时,他不过才十岁,若有什么手艺相传,也该在那之前。 林今棠却误会了,直接将写好的方子拿出来给她。 纪潇本给他两个选择,他却两个都选了,因此后者对他来说,那不叫选择,叫恩赐。 纪潇扫了几眼,便随意折起夹进了床底,看样子并不怎么关心。 她反而更关心:“试药是怎么回事?” 林今棠迟疑了下才道:“我养父……怕别人拿他研制的毒来控制我,便给我喂了些药。” 纪潇似笑非笑:“咏召,我阅人应当比你多些,你当我听不出谎吗?” 林今棠识相地改口:“主要是他脑子有病。” 纪潇这回挺满意这个答案。 “不瞒你,我派人去调查过你的养父,他四处奔走,家中一直以为他靠着行医赚钱,然而如你所说,他给寻常人看病总是亏的,所以他另有办法赚来钱财,且钱财不少。他用假身份在山南道偏僻的地方建了一座山庄,二十年前那块地的价格并不贵,庄中却存了不少值钱物件落灰,地契不知在何人手上。”她看着林今棠惊讶的表情,“恐怕这些连你都不知道吧。” 林今棠:“的确不知。” 纪潇说:“所以我怀疑,他当年研究医毒时背后是有人支持的,给他提供钱财、身份和庇护,单是造一个不露破绽的假身份这一点,便能说明背后之人身份不简单。” 林今棠:“平凉王。” “的确有可能是他。”纪潇道,“但如果真是他,那么他至少已经谋划了十年之久,十年蛰伏足以建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然而他在京城与平凉都毫无根基。” 林今棠忽而明白了:“莫非将平凉王放回平凉去,并非全是因为没证据。” 纪潇点头:“没证据是真,可怀疑也不假,阿爹哪会一点防备也没有。此次明面上是派了些人监视,却早已做好了陪他演戏的准备,阿爹另外安排了人,只要平凉王敢露出他的狐狸尾巴,便离死期不远了。” 且届时还能套出更多余党,彻底铲除后患。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平凉王耐心太充足。成康帝此时是怀疑他,然而若他再蛰伏两三年呢?连手里握着“林闲”这个线索的纪潇都不能保证两三年以后自己不会打消对平凉王的 分卷阅读126 怀疑。 “对了,你应当还记得,在襄州时……”她把自己从曹共舒和许卓季那得到的不一致的说法,以及种种猜测都讲了出来,“此事我向阿爹瞒下了,除去你我,便只有唐鸠知道。先前未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无论你养父做了什么事都与你无关,我估计你那时年幼,未必知道什么,更别提参与其中,当然,你若觉得有什么线索愿与我说的,也可告诉我。” 林今棠默了默。 他的幼年,被无数的活计、书本、医典药材填满,每天想着怎么躲过毒打惩罚、怎么不惹养父生气便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哪有空去寻摸养父在做什么事? 何况他也不敢,他不能问不该他问的事,他连与外人说话的权利都没有,这些他可是铭记在心的。 “我的确不清楚他做的事……”林今棠启唇,“只能略作猜测。林闲到现在,已过去九年,若那些人觉得我有用,大可在九年前便将我控制住,而九年前他们都没行动,怎么在如今我成为齐王正君之时,反倒冒险来抓我、策反我呢?” “我便猜想,许是因为林闲平日对我……特别不重视,所以那些人认为养父不会将衣钵传给我,一个没有继承父业、又一无所知的孩子自然没有关注的价值。然而阴差阳错我到了齐王府,背后的人与你必然是相反的立场,所以忍不住多疑起来,比如我到底知不知道些什么,会不会惹他暴露,林闲到底有没有传给我什么……” “襄州那次借着‘刺客’的名义,他们自认不会暴露幕后人的身份,所以才敢大胆抓我一次。然而等我回了京,齐王正君总不可能在齐王府里头遇难,他们失了机会,偏偏这时我的药铺出了自制的新药,对方更加觉得我继承了林闲的衣钵,因此才明着派人来府上策反……或者说,也可能是想探我的口风,探我到底知道多少,继承了多少。” 纪潇正想说些什么,林今棠与她心有灵犀般:“然而,他们的行动到底还是太大胆了,只凭我展现出来的那点本事,根本不够他们冒这么大的险派人闯王府。除非还有别的原因,我能想到的有两个,第一,背后的人发现林闲掌握了能够暴露他们的证据,第二……他们急需林闲的手艺,并断定我有他们需要的。” 纪潇想起那毒方,她刚才没细看,一来是因为看不懂,二来也是因为……太多太细了。 林今棠不止是连毒方,连解法以及独特的药方一并交给了纪潇,那分量太重,值他身家性命,他却那样轻易地交到了自己手上,一点也没给自己留转圜的余地。 那几张纸太重了,她一时不敢全部承受。 除非……让这些纸变得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地属于自己。 于是她手按在床上,道:“这些东西,我抽空背完,便会烧毁。以后这些东西如何用,何时用,都听我的,你可同意?” 林今棠毫不犹豫:“自是同意。” 他明白,她这是在保他,也只有她能保他。何况他把东西交出去,就是任纪潇支配的,便是她不说,他也一定会听她的…… 林今棠想得格外周全,唯独没想到纪潇满意地点头,随后笑着说:“那这聘礼,我就不客气了。” 林今棠点了点头,又忽然反应过来,结巴了:“聘……聘礼?” 纪潇斜睨他:“怎么,不给?” 林今棠连忙道:“给……不,不对,我,我这,这微末的东西,怎能配得上聘……礼……我该重新备……”语气里的急切像是生怕她嫌弃了般。 可又想起,自己除了方子,还真没别的东西值钱了…… 纪潇望着他无措的样子,笑得不禁扶床柱。 —— 过几日,那巫医死在齐王府的事俨然已经退出众人之口,南蛮使臣最终还是没敢深究,甚至打听了齐王的名声,一时还有些怀疑真是巫医心怀不轨才反遭杀手。 愁的是回去怎么向大王交代。 然而在纪潇与林今棠这里却算不上完。 这是人家送上门来的线索,自然不能放过。 只是西南来回路程不短,又是暗中查探,难免要耗费些时间。 入四月后,祭神大典被提了上来。 朝臣们这才发现,原来此事已经有人先备着了,负责这事的,正是从来没入他们眼的齐王正君。 有耿直的大臣请命换人,说这样宏大的盛事不能交到一个毫无办事经验之人的手上。 齐王当场驳他:“接待使臣不算办事?” 大臣:“这……其中分量不可同语。” 纪潇:“那你便是说使臣分量不够?然而使臣代表的是其背后整个国家,我大晏虽强,却也深知不可因轻小而失大……” 两人引经据典辩驳几个来回,大臣汗颜道:“齐王殿下所言有理,然而林正君毕竟经验尚浅,此事并不适合他去磨炼。陛下,臣以为可让正君作为副手,寻一有经验之人来担此重任。” 纪潇笑:“陛下,臣也有一个主意,臣来做林咏召的副手。” 分卷阅读127 成康帝没忍住,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齐王都亲自来助林正君了,圣人都笑了,臣子们哪还有话来反驳。 只得看着此事被定下。 大晏祭神节五年一次,举国欢庆,其中数西京最为热闹辉煌,因每每举办,必引外邦使臣来朝贺。 本也只是个祭祖祈年的日子,如今俨然已成了天下人的盛会。 而能主办祭神节的,也必须是有身份之人,要么宗室出身,要么一品大臣,便是一般的大世家若满足不了后者,也没这个资格。 上一回主办人本该是纪潇——礼部数名大臣联合上书,奈何她卡在招待使臣那一步,撂挑子随军北上去了,便换成公主纪云乐。上上回则是太师亲自操办,年纪仅九岁的纪潇扮了神童。再往前一回是皇后亲自操办。 这也是有大臣听说林今棠来主办会反对的原因,林今棠虽然也算皇家人,可比起历届主办人的分量,那可差远了。 这回礼部本也想让齐王来做主办人的,因此平凉王的事还未过他们便上过折子,只是未在朝堂上禀奏,而这种折子自然是暂且被压了下来,礼部也不好在那关口提,只好隔几天上上折子以免这事被忘了。 在礼部眼里,虽然齐王总跟他们意见不和,但架不住齐王英俊高朗,能文能武,天生好命格,又备受爱戴,她来主持祭神节,那太能撑场面了。 尤其今年最难啃的突厥刚刚归顺,连几番交战难分胜负的吐蕃也与大晏和了亲,古人说的“天下一统”,也莫过于此了吧。 奈何纪潇不愿意,铁了心要把机会让给自己的正君。 礼部也只能自己安慰:人齐王起码做了个帮手呢。 林今棠去礼部跟老臣们取经的那日,已眼熟了他的官员们望着他的眼神都格外复杂:呵呵,又是你。 除去礼部那,云乐公主与皇后自然更熟一些,然而前者最近忙着做善堂,想来想去不便打扰,后者则得入宫,来回难免麻烦。 倒是问纪潇可靠一些。 纪潇虽未真正办过祭神节,却是相当熟悉那一套流程了。 然而林今棠动辄来问,问得她也有点烦,她重重搁了笔,旁边林今棠立即摆出一副认错样。 坐得怪标准的。 纪潇冷冷哼一声,林今棠便紧紧张张地看着她:“抱歉,是我不好,我不再扰你了。” “晚了,现在不是扰不扰的问题。”纪潇拽住他的领口,拉近两人的距离,“林三郎,你最近为了这个祭神大典,心里怕是没装别的了吧。” 林今棠何其识趣,立即道:“还装了你。” 纪潇笑:“那便好,礼部大臣有一点没说错,你是缺乏经验了,在祭神节前,你先把另一个典礼给我办了。” 林今棠顿了下:“另一个?” 纪潇道:“拜堂之礼。” 作者有话要说:  orz反正最近……都不太能保证准点更新。 —— ☆、杜仲1 所谓“拜堂”, 无人唱和, 无人见证,独他们二人。 纪潇也是心血来潮,然而等打开装了嫁衣的箱子,便有些后悔提了这么一句。 她正想合上箱, 一只手便伸过来轻轻一挡。 “我很期待。”他没用力,说的话却是让人拒绝不得。 她抬头, 见他那眼神里果然透着期盼与痴意。 纪潇松了手,假装刚才差点退缩的不是自己, 义正言辞地说:“这玩意儿我不会穿……” 林今棠与她大眼瞪小眼, 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了茫然。 因纪潇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穿女装,早将云山殿的人都遣散, 只让唐鸠和荆雀这两个知情人远远守着。 两人只好跪坐在床前, 一件件拎起来研究。 时宫中礼衣本就繁琐, 何况还是婚服。不说衣服有几层,就说那配套的首饰, 纪潇都不清楚该怎么用。 纪潇放下手里的耳坠:“我连耳朵洞都没有……算了, 咱们直接下一步……” 林今棠“嗯”了一声, 脸上却明显失落下来。 纪潇很怀疑他是演的,因为林今棠平日里情绪不会这么明显地摆在脸上……却还是忍不住上了套。 她挠了挠脸颊:“要不……再试试?” 穿衣需从诃子穿起, 纪潇只好先脱了一身男装,她以为以自己的大胆坦荡,该是心中毫无压力,谁知真到了脱衣时感到别扭极了。 不知是该怪这十几年为了掩藏身份无人近身过, 别的公子贵女沐浴更衣时在下人面前都是无遮无拦的,而她却是从未让人那般近地伺候过。 还是该怪身后那道视线太胶着,如火一般地落到她的身上。 纪潇自己无措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我做什么不好意思,他还敢嫌弃我不成? 这么一想就壮了胆 分卷阅读128 ,将诃子系在胸前,她也不知自己系得对不对,反正打结打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都往看不见的地方塞。 塞完,林今棠给她递了素纱中单,又半跪在她面前,为她绑上蔽膝。 他们都从未被人教过,只能摸索着来,礼衣尚且还好,别的却要难倒人。 林今棠先让纪潇坐好,拿了篦子为她梳头。 他三两下,便挽了一个妇人发髻,纪潇惊奇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你哪里学来的?” 林今棠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前两天……” 他知道纪潇是女子后,便偷偷同纪潇的乳娘高氏学了几个女子的发髻。 他明知自己可能用不上,让纪潇穿女装这事他是不敢奢望的,但还是想学,学着就高兴,哪想到竟这么快就用上了。 早知道,便该更认真地学一学,梳得更好看些。 他手上磕磕绊绊,总算将那些首饰戴对了位置。 又折回去穿男子的婚服。 纪潇便一个人坐在镜前打量自己。 真是很奇怪一件事,她以男子面目示人时,人人都要赞一声俊逸,除了比大多数男子好看,她觉得自己与他们并没有太大区别。 可换上这一身,她忽而觉得镜中人又更像女子一些了,似一位眉眼间略带锋锐的美人……怪好看的。 这么想着,她目光瞥向一旁的妆匣。 林今棠一转过头来,便看到纪潇拿着胭脂纸放在唇上抿了抿。 那妆匣是随礼衣一同摆在箱子里的,里头凡女子用的都有,然而纪潇别的都不会用,只会抿胭脂。 但这便足够了,她的眉眼本就深邃浓郁,鼻梁本就挺直,脸上的皮肤本就无暇。 她闻声望过来,那一眼仍带着往日的气质,却不再是男子的英气,而是女子的艳丽。 林今棠呼吸都滞住了,她唇上的红就好似是来勾他命的,叫他都忘了怎么反应。 他非贪图美色之人,因为没什么人比他好看的,然而他梦想中的妻子着一身青衣,涂着红妆站在他面前,他便觉得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了。 偏偏纪潇还向他走过来,唇边勾起了笑,分明也只是她平常的笑,却也有了不同的感觉。 她微微抬头,温柔地嘲笑他:“夫君,我怎么觉得,依旧是我娶你呢?” 林今棠微微失神:“是,你如今是齐王,未来是皇太女,是女帝,自然是你娶我。” 纪潇:“可这样一来,岂不是不公平了?我娶你一次,你娶我一次,这样才好。” “没什么差别,只要是我们在一起,我便满足了。”说完,他忽而向前,覆上了她的唇。 他学着纪潇在宴席上的那次,蹭了些胭脂回来,又无辜地眨眨眼,道:“该拜堂了吧。” 三拜只留了夫妻间的对拜,两人同时拜下,同时起身,此无礼法可依,全在随心。 互相对视间,满眼情愫流转,连纪潇都被此情此景感染,忘了旁的,眼中只剩下那一人。 好半晌,两人不知为何,同时笑出声。 或许是笑自己刚才呆愣的傻样。 纪潇取了早早备好的酒,递给林今棠一坛,道:“四下无宾客,我即是宾客,你陪我喝吧。” 林今棠望着那坛子酒,诚实道:“我的确愿意陪你,但我酒量不是很好。” “知道。”纪潇笑道,“给你兑过水的。” 一坛酒里兑了半坛子水,又喝得缓慢,却还是不足半坛,红酡便爬上了脸。 纪潇比他喝得稍稍多一些,林今棠担心她会喝醉,却怎么灌也没事的样子。 两人在外堂对饮至深夜,不知是谁先凑上来,促成一个旖旎辗转却又不深入的吻。 二人微微分开时,纪潇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林今棠明知故问:“什么?” 纪潇低声柔柔地道:“我想试试……也不是什么难事,听说还会很舒服,我想试试。” 林今棠听见自己的心跳应和着她的声音加快。 他还没想好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太急切了显得无耻,太平淡了显得不诚——纪潇便已行动力极强地将他拉了起来。 从外堂入内间,不过几步的距离,林今棠一面期待着,一面又觉得有些遗憾,想纪潇一旦更衣卸妆,日后怕是再没法见她这副样子了。 他望向身边人,想再多看几眼,猝不及防被她拉了一把,本就因饮酒脚步虚浮,于是轻易就仰倒摔在床榻上。 他仰着头,见纪潇站在他面前,将披帛扔下,又缓缓褪下大袖衫,盖在了他脸上。 她道:“别动。” 林今棠便停住了想把衣裳掀开的手,静静躺着。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纪潇在拆发上的饰物,几次忍不住想要抬手,又生生克制。 最后一次手快伸到眼前时,纪潇握住了他的手腕摆回身侧,另一只手贴上了他的衣襟。 分卷阅读129 他的衣衫散在身周,那人冰凉的手指终于触到了他,再缓缓掀开最后的遮掩,让他彻底坦露。 屋中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微重,恍惚回到了之前被纪潇撩拨的时候,他想自己恐怕还得忍耐一会儿。 却没想到下一刻她就来了,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温暖随即包裹了他。 他看不到纪潇的神情,也已经不想去深究,属于男子的本能彻底爆发,无需看过教导人事的画本,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想怎么做。能让自己继续蒙着眼不动作,已是他最后的自制力。 他不知不觉间咬破了唇,下一刻血腥味便被别人的舌卷走。 纪潇轻声道:“我都还没喊疼呢,你这幅仿佛被逼迫了的良家郎君模样是怎么回事?” 明知不该,林今棠还是被她的比喻逗笑了。 一夜醉意浓。 单是触及彼此,就已沉醉其中。 何况天晓方歇烛。 卯时差一刻,唐鸠轻轻推开外间的门,闻到一屋子欲盖弥彰的熏香,了然地退了出去,差人去皇城告了假。 林今棠在那轻微的声响中醒过来,轻轻抽出已经被压麻的手臂,用另一只手把人揽回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心满意足。 —— 于纪潇来说,昨夜其实算不上畅快。 但谁叫她在上面呢,她不肯承认是自己的生疏弄疼了自己,于是装出一副松快的模样:“没事啊,挺好的,没哪儿不舒服的。” 林今棠见她微微屈着一条腿,倚着窗沿强作自在,没有戳破,回头提笔继续写字。 纪潇把自己挂在他背上,脑袋钻过来看了一会儿:“药方?你生病了?” 林今棠笑道:“是给你开的,殿下,你月事准过吗?” 纪潇:“……” 躲过了杨太医唉声叹气的叮咛,躲不过林三郎撒娇般的软磨硬泡。 关键这人还有理有据:“不是要孩子么,你若不想要,我便不逼你,然而也只是拖上几年罢了,阴阳不调有违天理,等你年纪大了,照样得调理身体。” 他还给自己也开了一副方子,纪潇有理由怀疑这个人开的不是什么正经方子,让唐鸠偷偷去问了一下,结果竟只是强身健体、安神养心的。 某日吃药纪潇问他,林今棠捧着药碗坐在她对面,笑道:“这不是陪你吗?你一个人吃药岂不是孤零零的?” 纪潇想起来先前林今棠本也是小病不断的,又问:“你便只需要强身健体?无需别的?” “别的都已好转,如今食好睡好,这一来是我每日服用良药,从未偷懒间断的缘故。” 纪潇听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劝药了,轻轻“嘶”了声:“好了好了,这便以你为楷模。” 林今棠笑着望她,心里补充了未说出口的话—— 二来,是你为良药,甜上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的含义嘛=~=你猜~ ☆、杜仲2 以祭神大典为由, 纪潇与林今棠正好有借口时时黏在一起。 当然, 更多是因为成康帝不知从哪儿听说这夫妻二人近日房事频繁,且纪潇开始正儿八经地调养身子了,便特地让纪潇清闲一些。 大典需走五日流程,第一日自是祭神祭祖, 祈求安康,第二日则是宫中皇嗣与妃嫔出行, 前往佛寺上香。第三日起世家与民间各出花样,白日武斗文斗盛会不绝, 夜里坊门不闭, 东西两市彻夜而欢。至最后一日,西京城准放烟火, 民间也往往在这时准备了游街, 场面极为宏大。 乍一看林今棠要安排的只有前两日, 可实际上后三日是禁军最忙的时候,为了不出乱子, 连如何轮岗都得事先安排好。 而其中花费得算, 宫中宴会得办, 祭坛要修缮,使臣还得顾着。 林今棠短短时间便认识了各部各监的人, 城东城西地到处跑。 以往他来回东西二县之间,多半是匆忙赶路,现在却因有纪潇陪着,再怎么样都要抽出些时间来做些别的。 西市风满楼, 乃是文人来西市必会光顾的地方。 楼里的厨子中有好几位是来自不同地方的胡人,一手正宗的地方口味引了不少回头客。 但凡吃饭的时间来,这地方准是满座。 纪潇特地挑了人最少的时候来。 掌柜竟都认识林今棠了,一见他便恭敬中带着几分熟络地寒暄了两句,接着便将二人带去最好的单间。 林今棠熟练地点了菜,人走了,对上纪潇打量的目光,便道:“前不久赴过几国使臣的宴席,就是这家。” “便是菜里下了毒的那家?”纪潇话里满满的记仇。 林今棠:“倒也不怪店家,那道菜是新罗使臣团中的厨子借了厨房做出来的菜,人多眼杂,才被人动了手脚。” 纪潇也没真的迁怒店家,反而兴致勃勃。 分卷阅读130 西京城里名宴无数,她却是第一次同林今棠出来吃。 外面的宴倒不一定比得上王府的好,但可以吃个热闹与新奇,就拿这胡人的酒楼来说,那定是王府厨子没有的手艺。 而楼下飘来的斗诗作赋的声音,又让人不禁侧耳。 纪潇听了一会儿,点评道:“词藻堆砌,华而无实,或许是几位少年人。” 林今棠:“倒也不一定,我大兄亦是这一派的。” 刚说完,楼下便好像迎来了什么人,文人们一顿捧场。 纪潇听他们满口“林兄”“大郎”,不禁看了眼林今棠:“不会这么巧吧?” 林今棠淡定地替纪潇片羊肉:“也不算巧,打理这酒楼的是老板的女儿,被林今泽看上了,听说天天都借着诗会的名义跑来风满楼,我母亲以为他是科举落榜受了刺激才变得不学无术,来信指望我能帮着劝劝。” 纪潇神色一言难尽:“你……为人弟,如何劝?” “我自然是没答应,若我没想错,这应该是祖母派人送来的信,我母亲恐怕做不出这事。现在先是说劝劝,后面便想让我给他安排个一官半职了。”林今棠道:“但我稍稍打探过,我这位大兄近日与人往来时常打着我的名号,这我可就得劝劝了。” 纪潇筷子微微一顿:“哦——原来不是为了请我吃饭才来的。” 林今棠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就是为了请你,非但只有这家,整个西京最值得去的地方我都打探好了,趁你清闲,想与你都走一遍。” 说着又把要去的地方一一列出来,连何时去都考虑好了。 纪潇听得高兴,却又偏偏想欺负他一下:“你都计划好了,可若我不愿与你去呢?” 林今棠道:“那我便计划下一回。” 楼下林家大郎作起了情诗,引得周围人纷纷嬉笑,纪潇觉得无趣了,便将窗户关起来,只是仍有零碎的声音传入耳中。 过一会儿不知怎了,那声音停了下来。 纪潇望着依旧淡定的林今棠,问道:“你不是要‘劝’吗?没准人走了。” 林今棠道:“不急,哪有陪你吃饭重要?” “言之有理……”纪潇笑了笑,与他一同慢条斯理地品完剩下的吃食。 下楼时,见到大堂里只剩下那帮文人,林家大郎林今泽也在其中,此时已喝得烂醉。 天色这么早,这帮闲人已毫无节制,想想这其中还有一位是林今棠的亲兄长,的确是有些膈应。 自然,纪潇清楚林今棠与家中根本是毫无牵连,可在外人眼中,林今泽嚣张放纵都是齐王府给他的底气。 他们从大堂穿过,有人眼尖,惊呼道:“那是不是齐王与齐王正君?” 这一声立刻引来身边人的视线。 林今棠淡淡扫过去一眼,便绕过他们出了门。 即便在座都是官家子弟,能见到这二位贵人的机会也不是常有的。 林今泽坐在其中,想到刚才林今棠看过来的那冷漠的一眼,又听着周围人对齐王正君的吹捧,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打林今棠被安排去接待外臣起,便有无数传言猜测说“林正君得了圣人重视,没准日后还能做个官”,等林今棠又接手祭神节一事,外人又都传他有做事的天赋。 原本林今棠是林家最一无是处的那个,如今却怎么飞上枝头,全都变了呢? 有人不经意地来了一句:“大郎,正君刚才是不是没看见你啊,你怎么也不唤他一声,若他看在你的面子上过来坐坐,没准还能让我们几个有给齐王殿下敬杯酒的机会呢!” 林今泽正是心情不佳时,又被酒气一激,觉得这玩笑话刺耳极了,冷冷回道:“我如何唤得动他,他在家不敬长辈兄长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朋友听他话意不对,打了个“哈哈”,连忙转了个话头。 林今泽见他无视自己,愈发恼怒:“没听说吗,我祖母亲自上门去探望,被他气出了门,他连自己的祖母都不放在眼里。” 四周逐渐静了下来,只余林今泽一人的声音:“不过我这弟弟倒也是个有本事的,听说自己要嫁给男人,倒是一点都不慌,这份从容镇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他说到这,已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假装饮酒。 通往后院的幕帘背后,老板之女朝着气得胸脯起伏的王氏行了一礼,道:“您心里有数就行了,正君让您来亲耳听听,也是希望您之后不要生怨。” 说罢便退下了,唤来方才守在堂中的掌柜亲自去给林今棠说个信儿。 掌柜兴奋地道:“还是娘子有本事,连齐王正君那等身份的人都能结识。” 女子道:“别胡说,可算不上结识,人家正君给了银子吩咐几句,咱们都只是替人家办点事的,快去吧。” 掌柜应了一声,正要出去,便见那王氏掀开帘子走进了大堂。 亲娘走到眼前的时候,林今泽才认出来,先是一惊, 分卷阅读131 又想自己也没做错什么事,便放松下来,歪歪扭扭地起身:“居然在这儿碰上了阿娘,真巧啊,阿娘这是做什么来了?” 王氏本来胆子就小,即便跟儿子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尽管生气,却也只是说:“大郎,回家去吧。” 周围人都看着,林今泽神色尴尬:“娘,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来,我们到一旁说。” 说着便将王氏拉扯到一边。 王氏:“同我回去吧,你不过落榜一次,也不该自甘堕落,应酬这事,不如等你金榜题名再来。” 林今泽脸上抽搐了一下:“娘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自甘堕落?您根本不懂,我与朋友聚在一起谈论诗赋,才发现与人交谈中常有益处,坐在家中死读书,反倒耽误了我。” 王氏摇摇头道:“我是不懂如何读得好书,却也知如何做个好人,你方才在众人面前诋毁三郎,这岂是一个兄长该做的?” 林今泽不由提高声音:“好啊,我就说怎么今日又是遇见三郎,又是遇见您的,这是林今棠设计好的吧?娘,你怎么能中了他的计,他如今是攀上高枝,反过来踩咱们家一脚,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王氏失望道:“大郎,你怎么成这样了。以前三郎刚回来,你还说要读书为官庇护弟弟,可至如今,你怎拿针锋来对他?” 林今泽:“庇护?糊涂啊您,祖母常说他是白眼狼,怎就您不听?他三郎走出咱家大门那日,连家人都没有拜别,心早就飞到王府去了,怎就您看不出来?他三郎有本事,如今傍着齐王,连碰上亲兄都不正眼瞧,受了欺辱的分明是我!您心也太偏了吧,难不成就三郎是您儿……” “啪”地一声。 打断了他的话与不远处的议论纷纷,明明声音不大,堂中却都为之静了一瞬。 林今泽不敢置信地望着王氏,王氏没用多大的力气,却将自己打得气喘。 好半晌,林今泽脱口而出:“你敢打我?” 先前他们母子谈什么没人听清,只知与齐王正君有关,而这一声却落在了所有人耳中, 王氏不禁崩溃,帕子掩面,匆匆离开。 但林家大郎不孝之名,恐怕也将就此传开。 林今棠听了风满楼掌柜报信,眉头轻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自己作孽了……不过,我还是得与他说明白,日后少拿王府当令箭啊。” 当晚,在外躲了一天借酒消愁的林今泽醉醺醺地往家里赶,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堵在了半路。 林今棠亲自带人,站在他面前,二话不说,道:“我这大兄近来不学无术,愁煞祖母娘亲,诸位,替我劝劝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解决林家~ ☆、杜仲3 林今泽是带着一身伤, 于凌晨时分, 被丢在林家门口的。 林今棠雇的人还特地好心地替他敲开了林府大门,以至于林今泽连遮掩一下自己那副惨样的机会都没有。 林今棠自然没让人下狠手,人是齐齐全全地送回去了,但是下手打的地方都挺疼, 尤其冲着脸上的那几下,叫他整张脸都肿的没法见人。 林今泽实在忘不了他一向看不起的美人弟弟在夜色下如同夺命的无常, 又妖艳又恐怖,却拿“为他着想”的口吻与他说话:“我也是为大兄好, 这样大兄便可安心待在家中钻研书本, 准备下一次科考了。唉,小弟是没这个机会, 只能指望大哥光耀门楣了。” 关氏听说大郎被打, 自然匆忙赶来, 听了他告的状,一时都露出不信的神色。 说来这林今棠“劝人”也是有技巧的, 他没有用王府的人, 反倒雇了专门打人黑拳的打手, 这帮人做这种事熟练,且也知道雇主才是最惹不起的, 自然不可能招认,便是告到官府也没用。 就连关氏听了,第一反应都是不敢相信林今棠堂堂齐王正君怎么可能大晚上亲自跟一帮粗汉子去堵人。 这这这……太违和了。 但也只是怀疑了这么一下,便相信了长孙的话, 痛恨起林今棠来。 庞嬷嬷见状,连忙抹起了眼泪,一面哭大郎真惨,一面又状似不经意地提:“便是已经与三郎君划清界限,他也不能对自家人这么狠啊!这三郎君,他,他怕是记了仇,故意报复的吧!” 关氏脸色变了变,被这话勾得担忧起来。 她认为自己是不可能有错的。 她的确更偏心前两个孙子,可也没饿着冻着三郎,况且只有为人子孝敬长辈的道理,哪有做长辈的还非得供着孙子的道理?林今棠有什么不知足的? 后来她的确是做主了林今棠的婚事,可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郎就该听从才是。更何况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分明是给林今棠白白铺了路,他该感谢自己还来不及呢! 孝敬长辈,帮扶家里,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有哪儿不对?不对的该是他林今棠! 可这白眼狼非但不知恩,还处处与他们对 分卷阅读132 着干,之前倒也罢了,如今竟敢打了自己的兄长。 送走大夫,看着人上完药,安抚好长孙,关氏走出屋内,低声与一旁的庞嬷嬷说:“你替我传个话,就说我自然相信公主仍可依靠,只是不知接下来应怎么做?” 庞嬷嬷道:“其实公主早有口信,只是奴看您犹豫不绝,才未立即告知。公主如今自身处境也困难,倒也不好做得太明显,但可为长远考虑,先做些准备……您看,敏娘子是不是也该谈婚事了?” “……” —— 林今棠半夜就回了家,留下一帮打手继续招呼林今泽。 纪潇在外间留了灯等他,见了他便道:“齐王正君也学会市井那一套了?” 显然是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林今棠听她的口吻,并没有不满的迹象,便在她面前坐下,笑着回道:“对付这种人,讲理是说不通的,打一顿就好了。” 纪潇缓缓道:“我大致知道林家对你并不怎么好,幼时将你过继给你养父,害你遭遇那些,就算是将你接回京城,也只是每月按时发二三两的份例,在其他侯府也就是仆人月钱的量。你祖母不待见你,一家人吃饭,你总是被排挤在自己的院子里吃,说来也就是些清汤寡水,你想买些书本药材,都得帮别人抄书赚些小钱。” “自然,以武安侯府的财力,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乍一看你没有遭他们亏待,却常有麻烦找上门,你大兄自视甚高,其实头脑还停在垂髫之年,你二兄勉强上进却无天赋还要四处乱结交,时常管你借钱。家里一旦发生不快,被追责的总是你一人……” 纪潇说着说着垂下了眼,遮住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心疼:“也就只知道这些,再多的,我就不方便深入打探了。” 林今棠目光定在虚无,轻轻道:“谁没有点苦日子呢,也不是什么大事。” 纪潇笑了声:“你别蒙我,我还是懂其中的差别的。我幼时也苦,皮肉经常遭罪,不如你在林府时自在,然而我却知道是因为阿爹重视我,指望我成器,我自己也有点傲气,也期盼自己以本领高居万人之上……主要是有个盼头。可我却想不出,你过那样的日子,可有过什么盼头?” 林今棠一时答不上来。 她说到了点子上,旁人活着都有盼头,便是坊里拉车卖菜的老汉,也想“暖饱不愁,儿女平安”。 他年纪尚小,没有妻儿能让他为之坚持的,只剩下长辈兄弟,却恰恰断了他的盼头。 他没什么可盼的,而是单纯以活着为目标活着的。 纪潇道:“我先前未与你说过,是因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毕竟林府有你的亲人,你不与他们算账也说得过去,但若你现在想与他们算账了,我自然要支持你。” 林今棠张了张嘴,想说这有违伦理孝道,我不怕背上不孝不悌的恶名,只怕会连累你。 然而又忽然说不出口了。 因为那是骗人的,他心底清楚,齐王的名望不是一个小小的自己就能撼动的,他怕的就是自己背上恶名。 他总是顾虑太多,一开始是初来乍到,避免一切惹是生非的举动,后来又担心自己的名声,怕自己这”不孝之徒”配不上站在纪潇身边。 可如今若是再顾虑这些,那他冒险求来的“把柄”又有何必要呢。 他们已如此亲密,难道他不相信纪潇会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吗? 林今棠笑起来:“我的确想与他们清算一下了。然而无论动口还是动手,于他们来说终究是没有真正的损失……我想要的,是让他们后悔。” 纪潇忽而凑上前来,打量他温雅笑容下藏着的阴沉眼神。 但也就是她凑上来后,那人被她吓了一跳,恢复又无辜又茫然的神情:“怎……怎么了?” 纪潇怔怔地笑:“没事……就是忽然觉得,蛇蝎美人也很不错,非常迷人,林三郎,你再来一遍呗。” 林今棠:“……” 没几日,林今泽那日在风满楼所为便传开了。 当时楼里人虽然不多,可林今泽往来的那些公子本就不是什么好茬,书不一定读得好,落井下石可是长处。 林今泽此前一直拿三弟做由头编谎话,说齐王正君如何敬重他这位大哥,引得这帮人纷纷来结识他,然而一喝酒便全部漏了馅。他们都觉得自己被骗了,因此与人传言时愈发添油加醋。 更别提那林今泽本就行事过分,他仗着王府名声撑腰,扮风流贵公子,多日以来骚扰风满楼那位毕娘子,直接放言要纳她为妾。 那毕娘子随父行商,也是个大胆的,直接拒绝。 那日林今泽做情诗再度把毕娘子引来,这女子亦拿着诗回他,暗讽他没什么本事,后来那帮人安静下来,却是林今泽恼羞成怒,与同行者讽她一个女子不知恭顺,不识抬举。 同伴自然也都附和过几句,但在传言里,他们自然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一味指责林今泽跋扈恶劣。 而这一切,便是在林今棠计划之内,毕娘 分卷阅读133 子刻意去激怒林今泽,也是他事先的安排。 单论他与林家的关系,作为晚辈和幼弟,他天生处于劣势,容易被人指责。但若是把事情放大到所有民众身上,让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是林今泽自己缺德,那么众口就很容易站在林今棠这边了。 且借着此事,还可以顺便引导一段风向。 西京人总是乐意以上位者所思所行为潮流的,当年皇后喜穿大紫,于是满城贵妇都开始穿紫色,可见其影响力。 而如果借着齐王的名义,让大家觉得要更尊重女子一些呢? 事情辗转传到王府,纪潇假装一副才知道的样子,趁某家宴席赴会被人问起,放话出去。 “吾先祖自建国以来,办女学,重纺织,鼓励女子走出家门,遇不平事可报官……是因胸怀广阔,看众生平等。吾父常告诫我学习先辈胸襟,说能者居高,无论男女,大晏兴盛要的是能人,不是男人。” 林今棠也笑着附和一句,却是话语锋利,明显意有所指:“殿下所言极是。若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何须读圣贤书硬装圣贤人,不如回去养几房小妾——尚不知是她们以色侍你,还是你以色侍她们。” 话是尖利得很,却逗得满场人“哈哈”大笑。 不论众人原本是什么样,却被这二人说服,为了表现自己与齐王有同样胸襟,也连忙学着对家中的女子好。 还别说,原本厌倦了发妻的,这么体贴了几日,忽而找回往昔温情,觉得妻子也并非全然失趣。原本不喜女儿的,忽而觉得还是女儿贴心,懂得嘘寒问暖。 一时家中和满。 而出去,更要顺着风向谴责那林大郎一番,把自己听来的事再传给下一个人:“林大郎说那毕娘子不该抛头露面地做什么生意,身为女子应当早早嫁人侍奉夫君。又说自己乃是齐王正君的亲兄长,纳她是她十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她竟敢拒绝,真是失了女德。” “他真这么想?这岂不是前朝才会有的说法?现在女子从商不是常有的事吗?”听者不免讶然,“就说我家那位,别提侍奉夫君了,我还得每天侍奉她才行……倒也没什么,她有一手刺绣制衣的好手艺,我却没什么拿出手的,多替她分忧也是应该的……” “谁说不是呢,那林大郎自己没什么能耐,却是看不起女子。还敢拿林正君的兄长名义自居,你怕是不知,他那天亲口承认,正君与他关系根本不好。” “这种人品,也怪不得正君不敬这位兄长了……” —— 时日飞快。 祭神节前五日,皇室为以示心诚,集体斋戒。 王府里连肉星也不见,酒全部封进了地窖,上了大锁。 纪潇想做点坏事,也被林今棠严令禁止:“不可,若是传出去,免不了要被大臣指摘。阿鱼再忍忍,五日……不,七日过后,祭完了庙,便可破一切戒。” 纪潇轻“哼”:“说的倒好听,然而除去前几日还勤快点,后面你总有借口。林咏召,你是不是得补补?” 林今棠慢慢红了脸:“不是……只是此事也不能太频繁,尤其想要怀孕,得控制频率。” 纪潇:“我身体不是还没调养好吗?” 林今棠道:“万一呢?” 纪潇微微皱眉:“这样下去我都不想怀了,怀之前你要节制,之后你更要节制。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不知亏了多少金。” 林今棠正要哄,纪潇便捏住了他的下巴,轻声道:“林三,改日我可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林今棠满口答应:“到那时,我任你施为可好。” 纪潇正准备勉勉强强同意了,忽而灵机一动,道:“不可。” 林今棠话里满是引诱:“你不想对我做点什么吗?” 纪潇笑道:“做自然是要做的,但你不可任我,你呢,就保持现在这样,最好更严肃正经一些,持戒持律,而我这个妖女,自然要破了你的身,看你不情不愿又不得屈就的样子。” 林今棠耳根发烫,差点就没忍住当场破了戒。 被“妖女”吓得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我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多种角色扮演,现在正在思考是放正剧还是当作番外=v= 包括但不限于女土匪x白面书生、妖女x道长、正道女侠x蛇蝎美人…… ☆、杜仲4 被吓走的林今棠自然回了梧桐苑, 回过神来又意识到自己出了丑, 更不好意思面对纪潇了。 他暗暗琢磨:这样不行。 自己怎么也是个男子,哪能一谈到这种事就红脸?又想到除了真正行那事时,纪潇似乎很少有脸红的时候,尤其嘴上调戏他, 那可叫一个镇定从容,狼狈的只有他…… 想到这, 他让司棋去取了本经书,指望靠着这东西平心静气。 然而夜里躺在榻上, 又立刻把经书忘了个一干二净, 拼命地想纪潇。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纪潇分开睡 分卷阅读134 过了,一面是想她, 一面是想她会不会也在想自己。 如此辗转反侧, 纵然入夏天暖, 也觉得身侧缺了点温度,冰凉凉的。 直到夜深了, 他终于忍受不住起身, 匆匆穿上衣服。 今日除了暗中盯梢的暗卫, 无人守夜,云山殿也是如此。 林今棠没有惊动任何人, 偷偷摸进了寝殿。 他蹑手蹑脚,怕吵醒睡着的人,小心翼翼地拎起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纪潇的警觉让她立刻惊醒,尚未睁眼, 就意识到是林今棠。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吐息的声音、动作、以至于贴过来时的身形,都让她太熟悉了。 林今棠也意识到她醒了——这几乎是不能避免的事,每回他半夜醒来有点什么动作,纪潇都会醒。常年习武、又总是遭暗杀的人,难免都有这种警觉心。 也只能无声地一叹,拿自己的脸贴上她的蹭了蹭,伸手在她背上拍了几下。 纪潇微微仰颈,躲过他蹭过来的脸,往床内缩了缩。 就在林今棠以为这是给自己腾地方的意思时,里头的人忽然伸出一条长腿,把他踢下了床。 林今棠懵了片刻,听见纪潇带着睡意的喃喃:“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林今棠在地上坐了会儿,笑出了气音,想她这是怪自己跑了以后不回来,正生气呢。 他又跪在床头俯身,双手撑在她两侧,轻声说:“可我见不到你就睡不着。” 纪潇没回答,不知是懒得理还是故意不接话。 林今棠试探着躺回她身侧,这次倒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了。 倒是纪潇忽然转过身来,踢开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与他紧紧贴着。 算是默认了。 —— 祭神那日,从寅时便要起床着装。 纪潇的礼服是与储君一个规格的衮冕,穿戴起来沉重繁琐,走起路来啷当直响。 她倒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平日里她倒是不拘一格,穿常服轻松自在,因回京受封齐王时刚下战场,虽平日与人交谈也算文雅,但到底武将气场略重。然而她再怎么说也是宫廷里长大的,贵不可言,那种从容矜贵、任何时候都撑得住场面的本领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穿上这样华丽的衮冕,她的气质一下变得内敛深厚起来,像是刀枪相搏的少年意气已是过去,成为万人之上拨弄天下棋局的存在。 是一种不同的霸气。 林今棠发怔了好一会儿,才被荆雀的第四声“正君”叫回神。 她玩笑道:“正君别光顾着瞧主人了,您自己的祭服都还未穿好呢。” 林今棠连忙张开手臂,配合荆雀。 他的祭服比纪潇降两级,却也同嗣王级别一样了,依然繁琐。 他便没有纪潇那样的从容,目光时不时扫过脚下,怕摔了跤,偏偏低头幅度又不能太大,否则便觉得那衮冕要歪。 皇亲朝臣都要先到皇城里齐聚,二人到时,竟已算落后。 纪潇为显皇家仪态,下马车都用上了脚凳,林今棠落后她一步,刚站上平地,便被纪潇挽住了手。 他微微一愣,心想:这种场合合适吗? 纪潇好似猜到他所想,道:“没事,只要阿爹未宣布祭礼开始,不会有人说什么。” 她牵着他,他便没那么紧张了,侧眸打量她,学着她昂首缓步。 一路上众臣子纷纷避让施礼。 如此严肃场面,纪潇还在低声与他道:“你不必紧张,以你的聪慧能干,只要按部就班,祭礼便不会出岔子。至于旁的,待会我俩要跟在天子与皇后身后,没人敢直视你我,便是什么地方没做好也无妨。” 林今棠道:“可祭天一事,本就神圣……” 纪潇淡定道:“若真有天神,那也是庇佑有心人,你心诚到了该到的高度便够了……不过,真正祭天的是天子,你作为主办人,只需保证不出错便好。” 二人说着话,叫林今棠也被纪潇的镇静感染,也主动说起了闲话:“时辰尚早,怎就这么多人了?” 纪潇道:“宫中太监总管一早便会来守着了。” 林今棠立刻便懂了。 这种大盛会,人人都想表现得积极一些,以显示自己心诚,所以人人都争着早来,虽然陛下看不到,但是太监总管能看到啊。 以至于多数人恐怕前一晚没怎么睡,半夜便梳洗好,掐着皇城门开的点赶到。 快到定好的时辰前,皇帝皇后才掐着点到达,并非是他们慢,而是给参与祭礼的大臣们一点时间,否则帝王到了臣子还没到,那就显得不好看了。 从皇城浩浩荡荡的启程,除去皇室正统外,其余臣子只有跟在几台辇车后面走路的份。 祭台就在皇城后郊,路程说远不远,已有卫兵把守在祭台附近,气势巍峨。 那祭台修建了天梯,需徒步登上去,林今棠与纪潇作为筹办祭礼的臣子, 分卷阅读135 要担起宣读祭词的重任。 纪潇侧身站在前列,看她的正君华美衣着,字音清朗,本是淡如清茶之人,却被那一身庄重华贵笼罩,像一朵艳而孤高的牡丹。 祭神罢,已至午时,纪潇又得回皇宫祭祖,等折腾完,更是快到申时,纪潇一回家便迫不及待脱下那套衮冕,又把慢条斯理解袍的林今棠扒了个干净。 林今棠只好护着最后那身中单:“说好的,后日才可以。” 纪潇被噎了一下,气笑了:“谁跟你想那等子事了!” 她把衣摆撩开,检查了一下他的膝盖,果然是有些红了。 天气本就炎热,穿着那样厚重的祭服,实在不愿再多绑两条护膝,然而久跪之后又要伤膝盖,被汗水一浸便沙沙的疼。 纪潇把林今棠按坐在床上,顺手摸了瓶外伤药,替他抹开。 林今棠半露不露,感觉这样有些不自在,目光也没敢瞟向蹲在他腿侧的人:“你的腿呢?是不是也伤了?你别管我了,让仆人进来帮忙吧。” 纪潇没应。 仆人……外面现在守着的也就一个荆雀,要么就是婢女,而她多少有些私心…… 这样的腿,她只想给自己一个人看。 涂完药,她又将衣衫一扯,长腿一伸,搭到林今棠的腿上。 林今棠只好接过药,尽量不去看其他的地方。 他还谨记着此时还得戒色,怕自己多看一眼就控制不住。 纪潇比他的还要严重些,他作为主祭人,大半时间只需跪坐着唱词,而纪潇站在众臣之列,要一起一跪,这比一直跪着更磨膝盖,可她却是没事人儿一样的,先给他上了药。 仔细一想,若不是纪潇膝盖也伤了,又怎会第一时间想到要去查林今棠的伤。 林今棠看得心疼,擦完药不够,又不禁对着伤口吹了吹。 温热的吐息喷在上头,叫纪潇腿上一麻,一路麻进了心里。 她连忙收回腿,又不想暴露自己的异状,于是假装只是想换条腿让他涂药。 第一日尚且已经如此,第二日去道观寺庙供奉香火,自然又要拜来拜去,好在大多数时间可乘辇而行。 因在马路上走引人关注,为了安全,圣人并不出面,全都交给了纪潇。 百姓自然全部目光都落在为首的齐王身上。 纪潇听了一路赞词,终于听到一句:“单瞧齐王正君这气质,便是有大作为的人!” 旁人的人顺口附和:“那可不是,否则又怎会做了祭神节日的主办大臣?” 一直面无表情的纪潇至此,才露出一个缓和的笑意。 前两日祭祀结束,终可褪下厚重的礼服,松快几日。 后面几日朝中放假,也不必再起早贪黑,倒可以在家中陪家人度过半个白日。 林今棠早晨被吵醒,迷迷糊糊间看到纪潇坐在他身边,扒他衣服。 他一时忘了今日不必赶去皇城,还以为自己是睡晚要迟了,才惹得纪潇这般着急。 然而一转头,便感到天色只有蒙蒙的光亮,外头院子里只有婢女们刻意放轻的动静。 他这一懵的功夫,衣服被纪潇扒了个干净,他大致明白了:“晴渊,白日不好吧?” 纪潇俯身亲了亲他:“没什么不好,你起来。” 林今棠听话地坐起身来,正疑惑要做什么,就见纪潇躺下了。 他不解道:“这是……” “还能是什么?上啊你。” 林今棠一怔,才缓缓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问:“我……在上面?” “不然呢?”纪潇冷冷一笑,对林今棠这种语气十分谴责,“莫非回回都要让我受累,你躺着享福,难道我还不能享福一回吗?好歹也是个做人夫君的,你便不知心疼我么?” 林今棠摸摸鼻子,想她这可是强词夺理,他早就贼心,可是每次纪潇都主动,叫他不敢抗拒,生怕恼了她反正得不到她临幸了。 可他从始至终都是……求之不得啊。 作者有话要说:  好,我很对得起这个章节名。 ☆、杜仲5 细雨涔涔, 惹得院中行走的婢女纷纷躲避, 有人躲到正殿檐下,听到些许声音,羞了个脸红,急忙又到别处去躲。 周围顿时清净起来, 无人打扰。 纪潇略有些不耐烦了,仰头倒在床上, 不愿再配合林今棠,然而那人却会错了意, 望着她露出的优雅的脖颈, 凑上来又亲又摸。 纪潇心想:我又不是猫,露下巴就是为了给你挠的。 她恼林今棠过分充足的耐心, 这么久了还未进入正题。 也才知道躺着不是纯享福的, 节奏都被别人掌控, 她对后面的一切毫无准备,每次都要紧紧张张地想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然后仓促应对。 只不过磨蹭了这么久, 她也开始习惯了, 也因此想要催促起来。 这 分卷阅读136 么想着,她不愿再等了, 抬脚勾了勾林今棠的腰,谁知那人把她腿按回去,道:“别急。” 纪潇几乎气得想骂他两句。 林今棠摸了摸她腹间的疤痕,那道疤已经褪了痂, 但至今颜色还很深,林今棠能想象那是多重的伤。 他虔诚地吻了吻那处伤疤,心想寻常家的娘子便是磕了碰了都要担心自己留疤,他家的女郎却要上战场冲锋陷阵,圣人也够狠心,舍得把一个女儿家送到那样的地方去。 怪自己还是没什么本事,都不敢说出“绝不会让她再受伤”这样的保证。 若他也是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军就好了,纪潇若是前线对敌,他便跟去,替她扫清障碍,时时看护她,关键时刻还能为她挡挡刀。 他想着想着走了神,又招来纪潇不满的一脚,这回不是明示了,是真正的踹。 纪潇抿了抿唇,道:“不上就滚出去。” 林今棠只好从了她的心意。 便是此时,他也是缓缓的,这份温柔将她高高吊起来,又时不时让她满足。 奇了的事,她自己来总有不舒服的时候,林今棠来倒是一点也没让她不适。 渐渐的,她也喜欢上了他的温柔,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把郎君那张镇定的脸说得通红,像初经人事的小郎君那样又慌乱又可爱。 雨势愈渐凶猛,单闻其声,有如江流之势。 间或温润缠绵,驱散暑热,清爽酣畅,叫人不想躲避,只想被淋个湿透,将脑子里的愁事浇没。 只想听一听雨声,行一整日闲趣。 过午后雨才停了,二人吃过饭,便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奏折送到王府来。 皆是各大世家汇报自家办了什么活动。 有人设奖开擂台,有人办流水席,有人去皇家建的孤童堂中施善,有请了戏班子当街表演造福大众的。 纪潇因为往年看得多了,因此没太大兴趣,便问林今棠:“你想出去看看吗?” 林今棠想也没想便道:“我想你。” 纪潇:“……” 完了,让林三郎主动了一回,这人便学会了拿甜言蜜语攻人,哪还是不久前那个听几句不正经的话就要跑的正经郎君。 纪潇清清嗓子:“我跟你说认真的呢。” 林今棠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却坚持道:“我也是认真的……我就想看你,出了门,便不好当众与你亲密了。” 不出去就不出去吧。纪潇低头继续看折子,却只有自己知道,她的脸也开始发烫了。 直接亲密她都没什么,可林三郎一边害羞一边又要说出这种话,那可真是太……太……诱人了。 二人就这样黏黏腻腻地度过了一个看折子兼搞小动作的下午。 纪潇偶尔也烦林今棠时不时就要来蹭她一下,亲她一口,摸摸她的手或者头发,闹得她折子也没看好,读完的字又要回头重新读一遍。 但心里又有点小小的甜蜜,若是林今棠好半天没动作,反而还有点惦记。 如此过了两日,觉得好歹是五年一次的盛会,不去凑个热闹就得再等五年了,最后一日便一同出门。 纪潇出门前翻了翻近日收的请帖,挑了最大的一个宴席去。 那宴席的举办者魏国公与已故的太后是同宗,在世家中有几分面子,因此去赴会的人身份都不低,各国使臣团也都来了几个人。 宴席在河畔的酒楼里办,魏国公府包下了一整座酒楼,尚是白日时分,楼里就热热闹闹地聚了不少人。 纪潇到时,通报先一步传遍了酒楼,众人倒没有太惊讶,以为是齐王给魏国公面子,只是纪潇已四、五年除了宫宴,几乎未在宴席上露过面,大家都忍不住好奇。 而魏国公也亲自下楼相迎,纪潇笑道:“在家闷了几日,出来看看景,就是图个高兴,晚辈我便不同您老讲究礼数了。” 魏国公“哈哈”一笑:“的确,办宴本就是为了众人同乐,若拘束起来,倒失了些趣味。” 二人又围着太后的话题寒暄几句,这才在一堆人的簇拥下上了二楼最好的位置落座。 楼下搭了个台子,往日都是寻伶人唱曲奏乐跳舞,现在却是旁边放了锣鼓,用上了威风凛凛的装饰,两位胡人壮汉各站一边。 纪潇一看便明白了:“哦?又是擂台?” 前几日比武的擂台都是魏国公府设的。 “这都两日了,怎么还没决出最后的胜者?” 魏国公道:“已经决出来了,是犬子提议,宴席上也要有助兴节目,曲乐戏剧终归是不合我的口味,便重新摆了个比武台,定了点新的规矩。” 纪潇好奇:“新的规矩是什么?” “这比武台上无需守擂,每个人都只能上去一回,每一局开始,第一个上去的人点一位武者应战,被点到的人不能拒绝,其他人便可以押注是谁能赢。” 纪潇:“可若被点到的人不愿意比试呢,若是强者故意点了弱者呢? 分卷阅读137 ” 魏国公:“那也只能算后者倒霉,若不想遭一身灾,也可主动认输,只是这样便要罚一桶酒了。” 他伸手指向一个地方,正是堆酒桶的角落。 纪潇望过去,好家伙,还真是一桶,虽是较为矮小的木桶,可便是里面全装了水,喝完都要去趟恭房,又何况是酒,就是她自诩酒量好,都不能保证喝完以后还能直着走路。 楼下的比试渐入重点,叫好声把气氛带了起来,身在其中的人都不免被感染几分。 纪潇也让唐鸠去加了个注意思一下,她眼里不错,自然是押对了一回,第二回便将选择权给了林今棠。 林今棠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我觉得是右侧这位能赢。” 纪潇:“哦?为什么?” 林今棠道:“二者都很自信,然而左边那人是莽出来的自信,右边却是已经想出了应对办法的自信。” 纪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其中差别,但的确如林今棠所说,是右边获胜。 来回几局后,纪潇有些看腻了,再见不远处魏国公依然兴致勃勃,不禁低声道:“看了三天都没腻,佩服。” 林今棠拿茶杯掩在嘴边,低低地笑:“你本性温柔,看不下去也是正常的。” 纪潇不由得怀疑林今棠眼前蒙了十层纱,才能说出这样不切实际的话。 不过他说她温柔,那她自然要顺杆爬:“是呀,有妾身这么温柔的夫人,夫君准是修了三辈子的善人道了。” 林今棠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咳了个惊天动地。 纪潇正要嘲笑,忽而注意到周围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她很快就意识到那些视线不是林今棠的咳嗽声引来的,因为楼下站在比武台上的那人,正仰着头,以一种带着战意的目光望着这边。 纪潇原本一只胳膊搭在矮几上,懒懒散散地倾着身,在这一刻不由坐直了。 她用眼神询问唐鸠,后者凑过来低声道:“下面那人要挑战林正君。” 楼里的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点了正君?这不是胡闹呢?” “正君不是个文人吗?” “好像连文人都不算,就是个……呃……” 魏国公对着楼下道:“胡闹,正君岂是容你冒犯的。” 下头的武夫道:“不是想冒犯,久闻齐王英勇,某一介小卒自然不敢与齐王比,听说齐王府上的正君是个男子,想来也该是一位骁勇之士,故而想讨教一番。” 那武夫显然是个外邦人,晏国话都说不标准。魏国公宴席上招来相互比试的武夫不限来头,只要能拿出入关的凭证验证身份即可入内,这些外来的普通人不知道齐王正君并非武者倒是有可能的。 魏国公神色稍稍缓和:“我定的规矩,是点一位武者比试,齐王正君并非习武之人,你换一位吧。” 武夫沉默了一阵,便道:“那便不比了,我是慕齐王之名而来,不想与其他人比试。” 他正要走下台来,身边突然伸来一只手拦住他的去路,荆雀朝他一抱拳,便攻了上去。 众人都认出那是齐王身边的婢女,却没人说得出她是什么时候到下面的。 几个来回,打得那武夫艰难避让,荆雀将人逼回擂台之上,便收了手,然而她恰好站在台阶边上,堵住他的去路,意思很明显。 楼上恰好传来一声嗤笑,纪潇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慕我之名而来,却找我身边人比试,我虽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但身边的习武之人,倒是恰好有几位。国公,只要被点名的人会武,便不算违规,对吧?” 魏国公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正是。” 那武夫已从周围人的反应中知道荆雀是何人,脸上颜色很不好看,问道:“齐王要让你的婢女与我比试?” “非也。”纪潇掷地有声地道,“我的正君,点你应战。” ☆、杜仲6 林今棠下楼前, 纪潇同他说:“输了也没事, 就当检验功课了。” 林今棠不置可否地笑笑,下楼去了。 就在方才,宾客们议论纷纷、魏国公替林今棠开口驳回邀战的时候,林今棠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也不是不能应。” 纪潇便让荆雀下楼, 先试一个深浅。 她与林今棠不同,林今棠赌人比试, 靠猜的成分居多,而她却能从身材站姿、一招一式里分析出胜率。 若那人是个高手, 自然就要让荆雀教训他一番, 否则他以为齐王正君的名是那么好点的吗? 若那人是个草包,那就让林今棠自己去教训他。 方才荆雀那几招看似简单, 却没留手, 那人须得拿出真实实力应对, 纪潇一看便知可以应下试试,最起码以对方的水平, 林今棠就算输, 也不会输得太狼狈。 这一战无论输赢, 都能成林今棠的垫脚石。 知道 分卷阅读138 归知道,可看到他站在比武台上, 仍是忍不住有些替他紧张。 旁边是唐鸠察觉了,便道:“郎君不必忧心,正君这些日子随奴习武,颇有精进, 倒是那人看着招式花哨,实则本事不精,正君应付得来。” 纪潇:“还用你说,我自然知道。” 唐鸠却敢反驳:“郎君虽是见过正君的招式,却是未见其过程,正君真正可贵的,在于他的坚持。” 这回纪潇倒没说话了。 是那日巫医混入府中后,或许是林今棠觉得自己也该有点防身的本领,便向唐鸠求教,唐鸠自然要向纪潇请示,纪潇也自然是答应了。 那次是林今棠运气好,那巫医对他没有防备,背对着他,才叫他得了手。 然而若有下次呢?若下次接近林今棠的人并非抱着谈判的心思,而是直接想要了他的命呢?若下次司雁也倒下了呢? 因此纪潇不仅同意唐鸠教他,还专门让他教打架实用的招数。 等忙过那段时间,某日心血来潮观了一场唐鸠的陪练,才知林今棠竟进步神速。 纪潇知道他是有些底子的,否则那巫医再怎么不警惕,也不可能轻易让林今棠得手。 可是长到这么大再开始正儿八经地练武,便是有底子,也依然会阻碍重重,寻常人碰过几次壁,大抵就不愿意再尝试了,只要林今棠肯像个小少年一样一遍一遍地磨。 当然,他也不是一整日全在练武上,偶尔还要顾及使臣与祭神节的采买之事,又一定要在纪潇回来之前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好见人。 两个来月功夫,时日太浅,他的武艺在纪潇这些真正的武将看来,依然很浅。 只不过对付眼前的人足够了。 魏国公设的擂台除了他说的那点规矩以外,其余不限,善矛者对善剑者亦可打得起来,楼下架子上便挂了许多木制的武器,毕竟只是个助兴的比赛,若是真见了红反倒不美了。 林今棠路过架子,顺手挑了把短刀,他也只会用这个。 与他比试之人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似乎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对战,分明就在不久前,这宴会的主人还亲口说正君不习武。 甚至有那么一刻怀疑,是不是齐王跟齐王正君关系不好,故意把人丢下来出丑的。 就连魏国公都开始这么想了,望向纪潇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齐王”的控诉:“殿下,这……” 他猜到纪潇要让自己身边的人上台约战那没礼数的莽汉,却没想到是让林咏召去! 纪潇用下巴示意他看台上,并未接话。 那陌生武夫让招,林今棠也没客气,先一步攻了上去。 他转眼已经逼近了对手,那武夫自然也能招架,他是行拳脚功夫的,伸手一挡便架住了林今棠的手腕,但后者早就准备,没给他施力的机会,侧开身转了个方向又是一招,动作干净利落。 林今棠最大的优势是灵活,他虽然没有正经习过武招,但是年少时的肢体活动可不比真正的习武之人少。他要采药,自然要学会躲山上的野兽,第一步是学会打蛇,后来因为时常受饿,便试着自己打猎,他小小年纪,能追的无非是些野兔什么的,也没什么正经工具,就一把刀,久而久之,练出了比兔子还灵活的身手,以及一手精准无比的野路子刀法。 眼前这人,比起兔子显然差远了。 那人明显有些跟不上林今棠的速度,心惊之余,全部注意都放在了林今棠还未出的下一招上,此人还是有些本领的,如此分神的情况下也能接住自己预测不到的快招。 武夫渐渐不敢再轻敌,更用心地盯着林今棠的一举一动,边打边分析他的招式……也就来回那么三招罢了,这三招都毫无章法可言,很是好拆。 林今棠再重复出一招时,便觉自己直接落空了,那武夫一转一挡,便将他推出了一尺。 但林今棠依然很稳,丝毫没受影响,第二招同样被轻巧拆招,武夫暗暗松了口气,理所当然地想就差一招了。 却见林今棠不知做了什么,转眼就到了他的跟前,接连几个招式皆是新招,打得他措手不及。 武夫还没反应过来,那木刀的刀柄就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 胜负已分,始终屏息凝神的场中终于有了一点声音。 “赢……赢了?” “是,的确是赢了……” “虽然没看懂,却感觉正君好像一直占着上风。” “那你是真没看懂,真要占上风便不会拖这么久了,这场比试险得很,正君是巧胜……” 武夫走出怔愣时,林今棠已经淡定地走下台阶,朝着二楼去了。 “林正君不习武?”武夫抬头,望向魏国公的眼神里满满的质疑,当下便有人呵斥他无礼,魏国公却摆摆手制止了手下,望向纪潇。 他也好奇这是怎么回事,他虽与齐王府来往不密,但是许多消息却是能知道的。 纪潇本就想显摆自己正君,当然不会藏着 分卷阅读139 :“本不习武,然而两个月前王府遭贼,差点害了他,便想让他学点防身的本领。” 这时林今棠也回了她身边,闻言点头一下,温声道:“学艺不精,献丑了。” 在场又是一片寂静,这回连说林今棠“只是险胜”的声音也没有了。 无论他的招式再怎么简单,他是否用了巧计诱对手掉以轻心,都显得不重要了。 独那武夫不甘:“两个月?这怎么可能?” 那些原本投在林今棠身上的视线顿时给了他,有鄙夷不屑,有同情,也有纯看笑话的。 若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们准以为是在胡诌,可是从纪潇口中说出,便格外有说服力。 当然,最主要的是,在座多半是世家子,私底下对这位林正君的情况都是心照不宣的。 武夫像是受不住打击般,落寞出门,纪潇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便有护卫跟了上去。 比武仍在继续,看客们却没了起初的心情,都想好好讨论一下这林正君的事,然而齐王在场,不敢太放肆,只好心不在焉地看下去。 纪潇没待多久,便先一步告辞,离开酒楼,她便吩咐道:“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这几日盯着那个人。” 唐鸠应“是”。 那武夫话里满是漏洞,一说是慕齐王之名,然而他又如何知道纪潇与林今棠来赴宴了? 且他这个人便已是疑点,敢来凑这种比武的热闹的,都是武艺拔尖的,然而那个人虽然有点功夫,却绝算不上拔尖,在场那些武者随便拎出一个他都胜不了。 就好像他的目的并不是比武,是刻意找上林今棠的,所以这个武夫功夫不能太好,否则万一林正君真的应战,失手伤了人家,那就坏了事了。 不想伤到林今棠,又想让林今棠出丑……不,或者说,是想试探他究竟会不会动武。 是和那南蛮巫医一边的人? 纪潇暂且把这些押到脑后,望向河畔。 今日停在此处的画舫比以往多了一倍,雕栏玉砌,画栋珠帘,衬得江面都多了几分颜色。 纪潇道:“我也备了艘船,咱们游湖去吧?” 林今棠自然同意,然而等看到纪潇口中的那艘船,不禁陷入了沉默。 他问:“我们家……最近有这么艰难吗?” 那不是画舫,是一艘小船,它只有一个矮小的舱,最多能容纳下四五个人,从掀开的帘子望去,能看见里面有个简陋的茶几和两个蒲团。 纪潇指向某处,那是湖边的六角亭,有一帮人似在作画。 她说:“画舫自然好,却是人太多了,身在其中,难免成了许多人中的一个。然而我想做画师笔下的一叶扁舟,独我一个。” 林今棠被她说得心动,登上了船,主动拿起桨,笑着看她。 纪潇见状,示意唐鸠与荆雀止步,她独自登上船,坐进舱中。 林今棠见她坐稳,便划动起来。他的技术竟还不错,虽不如真正的渔夫那样得心应手,却也没出现原地打转的尴尬局面。 划出一段距离,他问纪潇:“这日子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乱子,不让他们跟着吗?” 纪潇便指向他身后,林今棠回头一看,才看到原来唐鸠带着人登上了另外两艘小船,但只是远远缀着,不打扰二人的清净。 小船游出近岸,深入河水间时,林今棠又忽然明白了,恐怕“扁舟入画”非纪潇的真实目的,而是为了此时此刻——哪怕身在尘嚣中,也觉天地独我二人。 远处画舫飘来琵琶音,街市的喧扰似是隔了一重天,如从天下听凡间音,缥缈而动人。 有风吹过,勾起了心中的涟漪。 而纪潇冲着他笑,启唇问道:“林三郎,你想亲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小瞧外科医生的战斗力呀 ☆、川乌1 光天白日, 无人知晓小舟那矮舱中正有人情难自禁。 帘子早已垂下, 只有木缝里透来的光在二人身上映出斑驳形状。 纪潇微微仰着头,眼睛眯看一条缝,看她的美人闭着眼睛神情专注地吻她。 他手臂虚虚拥着她,她便拽住他腰身两侧的衣料, 让这个拥抱变实。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分开, 林今棠撑开舱中简陋的小木窗,让里面变得明亮些。 他们漂浮在水上, 漫无目的。 林今棠用了一个松散的坐姿, 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议:“你想靠一下吗?” 纪潇唇角带着笑意:“不想。” 林今棠略有些失望地说:“好吧。” 却是又想了想,主动往她那边挪了挪, 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那我靠过来可以吗?” 纪潇笑个不停。 她估摸林今棠这样歪着身子矮着头地靠着并不舒服, 便把他整个人拉了下来, 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 分卷阅读140 又道:“我五岁左右,便喜欢这样窝在我阿姐的怀里睡觉。” 她本意是笑话林今棠这个姿势像小孩——哪怕这个姿势是她要求的, 然而林今棠却过分配合地唤了声:“阿鱼姐姐。” 纪潇从不知道,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称呼能叫她神魂颠倒。 而始作俑者已经闭上了眼享受去了, 显得格外无辜。 纪潇不禁抬手,轻轻抚过他漂亮的眼眉, 那人只是睫羽颤了颤,并未躲,反而还生怕她摸不够似的,把原本埋在她腹间的那半边脸也转了过来。 这样温存了好一会儿, 纪潇又觉得太过寂静,道:“你那几招倒是比我上次看到的又精进了。” 林今棠道:“三招,我只练好了那三招,其余的招式,却是不怎么拿得出手。” “好在你聪明,先用那三招与他打,等到他逐渐拆招,你却一下子将其他几种未用过的招式一并施展了出来,叫他来不及应对。”纪潇道,“你这样的,该去做个军师,战场上有时候求的,便是这么一个‘巧’字。” 林今棠睁开眼,笑道:“总觉得你在哄我高兴。” 纪潇笑问:“不好吗?” 林今棠低声:“好,我很高兴,你再哄哄我。” 纪潇受不了他这样撒娇,自然是要啥给啥,闭着眼睛使劲儿夸他。 “ 若你从小有名师教授,将来必能封侯拜相……” 林今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那幸好我没有名师,否则岂不是做不了齐王正君了?” 纪潇没接他的玩笑话,她本是想夸他,然而越夸便越觉得惋惜。 静了一会儿后,林今棠道:“我十三那年,家中为二兄请了武学师父,价开得很高。我祖母便准我跟着一起学,所以我也并非完全没有习武过。” 纪潇道:“这我倒是不知。” 林今棠道:“因为没人当回事,我每回都旁听,却从不上手,那武学师父都没看出我是被祖母安排来偷师的,还以为我是我二兄的仆从。我看上几日,便能学会,后来在自己院子里躲着人练了几回,比我二兄进度还快些。” 纪潇:“如此你二兄必然心中不平。” 林今棠道:“所以我从未在人前施展过,旁人便以为我只是应祖母的话去混混。” 纪潇道:“然而若你施展出来,没准家人会更看重你呢?” 林家势弱的这些年,就盼一个小辈出头,假如林今棠将他两位兄长都比了下去,便是那位林老夫人再偏心,他的处境也会好上很多。 林今棠轻声道:“那我便会成为他们的依仗,一辈子与林家绑在一起……可是凭什么呢?我受苦的时候没有他们,反而得为了他们耗费自己的才能吗?” 纪潇微微一愣,没想到他是这样想的。 可细想又觉得有道理。 家族宗法,是人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东西,一人得了荣华富贵,却不顾及嫡亲的家人,在这个时代是要被戳脊梁骨丢仕途的。 那时候的林今棠,大概只有“成亲分家”一条路愿意选,这样哪怕他依然是林家人,也能少跟林家来往一些。 “刚被指婚,我不情不愿,因为觉得荒唐,觉得自己……像是个物件,年少时他们想送人就送人,等长大了依然是这样。”林今棠说,“可不知何时起,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心意达成了,我以出嫁的名义离开,日后便不算是林家人,我摆脱了那个地方。” 他神情专注,望进她的眼底:“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纪潇心中微微抽疼了一下,用袖子盖住了他的眼睛,好像要替他把世间的污秽都遮去一般。 她垂下头默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是你被送去呢?” 她也不清楚自己是真的想得到一个答案,还是只是自言自语地感怀。 “说来也简单……我叔父被断子孙根后,祖母便主张从大房过继一个男孩过去。当时两个兄长年纪都有些大了,怕养不熟,且他俩都比我嘴甜,就送走了最小的我。”林今棠用平缓的语气说,“听说我母亲那时挣扎过……我是没多少印象了,是后来府里的老人同我说,大夫人托着生敏儿后积下来的病体,跪了一整夜为我求情,还试图把我藏起来。” 纪潇听得入神,不禁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祖母同她说,你这么舍不得三郎,那就把二郎送去吧。”林今棠声音里带了嘲意,“她便迫不得已,将我交出来了。” 纪潇单是听着,都觉一颗心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林今棠:“林闲刚把我带回去的时候,对我不错,我们先回宋州,我那是第一回出远门,一路上能依靠的只有他。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以后就是我父亲了,但我不太明白,一直叫他叔父,不停问他我们去哪儿,他真是太有耐心了,三岁大的娃娃一个劲儿地烦他,竟然也没有生气……” 他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后来在宋州待了不到一个月,我们便动身去其他地方,离开宗族故乡,去没有人认 分卷阅读141 识他的地方……忘了是从哪一日开始,他不许我叫他叔父了,我便学着改口……我学得还挺快的。” 纪潇意识到他开始抗拒了,他说得平平常常,然而话语间愈来愈明显的迟疑,变得强烈的心跳,以及无意识变重的气息,都在无声宣告着他的抗拒。 纪潇温柔道:“三郎,先不说了。” 林今棠默了一会儿,有些自暴自弃地说:“这是你第一次问我以前的事,我该告诉你的,我想告诉你的。” 纪潇道:“那便一点一点地来。” 她将长袖挪开,便看到林今棠有些委屈的神情,才一见着光亮,他便自己伸手挡住了脸,不想叫她看到。 纪潇没有强求,道:“我不问你,一来是我知道那必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不想做惹你伤心的罪魁祸首,二来,你也有事情没有问我。我便想,若你什么时候问我了,我便顺势问你。” 林今棠没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我该问你什么?” 纪潇:“你可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林今棠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才道:“记得……我在马车上,遭你打劫,后来因下雨,在山洞将就了一夜。” 纪潇道:“不,是我在襄州山上,吃了你几根药草,差点同你打了一架。” 霎时间,周围仿佛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连对方的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纪潇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都有些自我怀疑了:“我……应该没认错吧?” 林今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没……” 随即又静了下来。 纪潇一时间拿不准他的意思,便也陪他沉默,直到见那人像是喘不过气来一般地微微张开了嘴。 她有点失了耐心,便又道:“那天你说你随林闲四处奔走,到过襄州,年龄和地方都对得上,蛛丝马迹也吻合……我就猜到了。” “只是想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处,或是不想提起,才一直未与我提过……”纪潇道,“之前在襄州时,你忽然问起我的少年事,该是那时候认出我的吧?” 依然一片静默。 纪潇轻轻拍了拍他,问道:“咏召,你是在难过吗?” 不等人回答,她便柔下声音,也学他撒娇:“理理我呗。” 林今棠终于出声,带着点鼻音:“我不敢说话,我怕我发疯。” 纪潇便想起他上一次,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拿着刀抵着她,不过回过头来想,他那副样子还挺可爱的。 这么想着,她不禁笑了声:“那你便疯呗。” 话音刚落,林今棠就如同得了令的猛兽,翻身将她压下来,他的手攀上了她的脖颈,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凶得好像要吃掉她一般,可她却丝毫没感到脖子上那双手的力道,何况它们还在颤抖。 就连咬着牙说的话在她听来都像是小孩子凶巴巴的控诉:“你没来接我。” 纪潇仔细思索片刻,才理解他的意思:“我没接你?” 林今棠听出她语气里的困惑,手上不由得松了松,他本来就没用劲儿,松一点直接就悬在了空中。 他也困惑了:“你……接了?” 事已过去十年,纪潇对这事的记忆难免也有些模糊了,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才发现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些细节。 她道:“那时……我先与外祖父汇合……” 小小女童靠着给坊里的人家做事,攒了些铜板,勉强够租驴车和一路上的费用。 她靠着一路上听来的传言,摸到了外祖父苏润在的地方。 彼时苏润剿匪已占上风,然而因为一直找不到纪潇的下落,以为那帮山匪把纪潇藏起来做底牌了,因此不敢继续清剿四处散逃的山匪,怕惹得他们狗急跳墙直接撕票。 他一边把兵马抽出去找小皇子,一边将那些山匪堵在山里不让他们有机会出来。 然后纪潇便自己找回来了。 事关千万士兵的脑袋,苏润哪还敢掉以轻心,恨不得找几十个人时时刻刻跟在纪潇屁股后头。 小皇子回来了,自然也得跟山匪与贪官算账,苏润既不敢让纪潇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又顾忌之前想把纪潇送回京城反让她遇难而不敢让她离开身边。 幸好没几日朝廷的援兵就到了,苏家男儿也随行其中,苏润便让自己的儿子带着纪潇先回京。 纪潇一路上被护得严严实实,就算她惦记那个矮矮瘦瘦不说话却怪好看的小子,也没有再绕路亲自去走一趟的可能。 她那时已经很懂事了,知道自己的安危系着无数人性命,自然不可能仗着身份做冒险的事。 倒是她的舅舅心平气和地与她说:“阿鱼别急,你先告诉舅舅,你说的男孩可是那家的仆从?” 小纪潇道:“是儿子。” “你与他家的大人可有过约定?” 小纪潇没说话。 “那他自己可以答应同你回来 分卷阅读142 ?” 小纪潇:“……” 如何约定呢,他家的大人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她这般见多识广都不敢接近。 至于答应更是没有,那小哑巴……哦,他不哑,但是愣是一句话都不肯与她说,更别提答不答应了。他对她总是爱答不理的样子,害得她这样人见人爱的小女童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个讨厌鬼了。 小纪潇耷拉着脑袋:“都没有。” 舅舅叹了口气:“所以你见人家过着苦日子便想把人接回来,却不知他自己可愿意……罢了,你看这样可好,舅舅派自己的亲信替你去跑一趟,花钱替他赎身,不签卖身契也不入奴籍,但前提是他愿意跟你走,只要他自己愿意,便是他家大人不许,我也一定把人给你带回来。” 小纪潇高兴了,写下了一串地址,还生怕他们找不到“小哑巴”家,多画了一个坊里的地图。 画完后正对自己的好记性得意洋洋,便听舅舅问道:“那位小郎君叫什么名字?” 得意僵在脸上,小纪潇一下子卡了壳。 良久,只听舅舅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小纪潇一面羞愧,一面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是皇子,舅舅不仅得忍住蠢蠢欲动的拳头,还得帮我找人。 当天,苏国舅就派出了两个小队,去给纪潇办事。 自那日起,小纪潇一天比一天期待。 她刚开始的确有点慌,“小哑巴”什么也没答应她,万一真不想跟她来怎么办呢? 后来又想,他那个爹爹对他那么不好,他怎么可能还想留在那里受苦呢? 她尚且颠簸在路上,就忍不住盘算。“小哑巴”不净身不能住在宫里,那就给他找户好人家收养他……嗯,最好是苏家,这样便能经常见面,她求求外祖父求求舅舅,应该没问题的。 还要给他准备几身干净好看的衣服,找两个奴仆,正好她还想换个伴读,她那伴读表兄话痨一个烦死人了,“小哑巴”这样没什么话的人才适合陪人读书嘛…… 她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舅舅派去的人恰好在他们抵京的前一日带回消息。 说他不愿意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吧,阿鱼姐姐早已洞察了一切=v= 不过嘛,两个人对这同一件事完全是两个视角 ☆、川乌2 小纪潇有些不信, 怀疑是他们问错了人, 反反复复地确认,可是地址对得上,药架子对得上,门对面那颗大枣树也对得上。 她还让舅舅的亲兵同自己讲了三遍过程。 护卫们为了不引人注目, 乔装打扮,甚至担心纪潇记错了地址, 还特地问了坊里的人。 林闲当时用的是化名,但是坊里就这么一位大夫, 很是好找。 他们找上门时, 有个小男孩恰好在家,确实如纪潇所说, 衣衫破烂, 瘦弱又好看。 彼时林闲也在家中, 亲兵谨慎,没有报上自己的真实来路, 只说自家的小郎君想买下这个小童, 张口便开了千两银子的价。 寻常百姓家里, 一年有三两银子便能养活一大家子,千两绝对是他们不敢想的财富。 然而大夫听了, 既没有惊叹,也没有拒绝,反而问:“你们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吧。” 亲兵还欣慰不必跟这人掰扯太多,然而转头去问那小孩, 却怎么说怎么劝,都只有“我不走”三个字。 亲兵不禁问:“为什么不走呢?” 那男孩道:“我爹在这,我不走。” 护卫们也怕因没办成事被责怪,便借口盘路上的粮食,在坊里借人家住了两天。 数那大夫家里最大最空,自然大半的人都住在了林家,亲兵还试图再劝一劝那男孩,每每被林大夫瞧见,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太像是自己这些人心怀不轨想拐走别人家的孩子了。 然而林大夫却也没说过什么,好吃好喝地招待客人。 小纪潇不信那什么大夫有那么好的心肠,肯定是作戏的,她在坊间那几日可是打听过的,那什么大夫在外人面前可像个人了。 可也确实是人家不愿意来,那有什么办法呢? 就是难过了好几日,惹得舅舅过来开导她:“或许人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呢?那男孩过惯了那样的日子,你突然让他换个地方,他反而会不安呢?” 小时候的纪潇能听懂这个道理,却不太能理解,等长大后偶然回想起来,倒有些明白了。 就像她第一次亲自上马参加围猎,捉回来一只小狐狸崽,她好吃好喝地供着,下人们把它当半个主人,可比在山里风吹日晒好多了。 后来有年酷暑,她带着小狐狸一起去山庄避暑,刚出京郊,那狐狸就跑没影了。 她当然是有点遗憾的,那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起了心思,想救个人结个善缘,结果人家根本不想要,没准还觉得你多事。 结果明明都被拒绝了,后来也还是会时不时想起,想那个 分卷阅读143 小少年都快十五了,应该打得过他爹了吧,想他小时候那么好看,现在可别长残了…… —— 说到这,纪潇忍不住笑了下,侧头看他:“白担心了,这不挺好看的嘛。” 她试图用轻松的话来安慰一下林今棠,然而好像不管用,林今棠躺在她身侧,头别着另一边,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靠近纪潇的那只手死死攥着她的,她自诩皮糙肉厚,都觉得有些疼了。 纪潇以为他可能是哭了,可又没见他有擦泪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转过头来,脸上也没有泪痕。 只是他神情很是难过,叫人看了都忍不住跟他一起难过起来。 他道:“我没说过那样的话,应是……应是……” 纪潇倾身过去抱住他:“有人顶替了你,对吗?” 林今棠也很是茫然,他全然不知有那么多人来过家里,但此时也略有了些猜测。 他却不知该如何说,他既希望纪潇记得自己,又不希望纪潇知道自己都经历过什么。 那样显得他太卑微了。 纪潇温声道:“对不起。” 林今棠不懂她为何突然道歉,明明不是她的错。 “倘若我执着一点,再重新派人去找你一回,或许就能让林闲露出马脚了。” 林今棠摇了摇头。 纪潇何等身份,好心好意被拒绝,难道还要上赶着给人送好处吗? 她没有食言,她能记住他,会时不时想起他。单是听见这些,他就感到无比满足,觉得那十年孤独的守望都值得,那一百八十个日月的煎熬都可以一笔勾销。 “便是认出了你,我也还想着你拒绝过我,怕提起来尴尬,所以一直憋在心里头,叫你多误会了两个月……”纪潇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些不安,她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便觉得若换成自己,肯定熬不下来。 早知如此,还不如别轻易许诺,别给了他希望,又把他按回黑暗里。 她带着歉意道:“我总是迟了。” 林今棠有些发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年九岁,林闲已经拿我试了一年的药。他偶尔研制出什么新药,就在我身上用一用,有时候毒性强,可能就会昏睡个两三日。我一开始很讨厌,因为中毒的感觉太难受了,但后来很喜欢,因为我能有两三日的清闲,而且每次我试完药,他都会对我好一些,短则五日六日,长了没准能有十多天,能吃好喝好,可以上街去玩一玩,晚上能睡在屋子里……” “哦,我在家中有两个住处,一个是屋子里,另一个住处要么是柴房,要么是地窖,都是惩罚我的时候用的……”他说到这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纪潇便意识到,恐怕真实的状况,比他努力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来的,还要糟糕。 “襄州那个家是在地窖,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林闲刚好得了消息,知道有人在找他,就给我喂药,关进地窖里,所以我才不知道有人来家里找过我。坊里八-九岁大的孩子很多,找个好看点的,换上我的衣服,给他们家孩子一笔钱只需要演两天简单的戏……都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林今棠说,“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连着两三日离开家过。” 他抚平纪潇紧皱的眉头:“你没有迟,是因为我身边有一条豺狼,豺狼吃人不需要理由,纯粹是因为他不是人罢了。仔细想想,你虽然没来接我,却仍救了我。因为我在觉得自己疯了以后,就想那我该有点疯的样子。” 他微微笑起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拿起我的镰刀,朝豺狼还手了。” 第一百八十一日,那时朝廷彻底收拾完了山匪和贪官,新官上任,道上太平,林闲早就筹谋着要走,恰好林家有商队要从山南道经过,便顺便派了两辆马车转道来襄州接上他们回宋州。 因为大多数人都看着货物去了,来的只有两个车夫、一个小管事和一个小仆从。 启程第二天,林闲在车里与他说话,他满脑子小野猫精,没有听见,于是林闲立刻发了疯,将林今棠从飞奔的马车下踹了下去,差点滚到后面那匹马儿的脚下。 他身上被石子磨出伤痕,率先触地的左臂被撞得脱臼,两辆车同时停了下来,管事与仆从赶忙下来查看。 他沉默而熟练地接上手臂,抬起头时,恍惚看到小野猫精趴在马车顶上对着他笑。 他想:你也跟来啦。 然后他去后面那辆拉行李的马车里拎出他用惯的镰刀,钉在了林闲胯间空落落的地方。 他说:“我打不过你,但我敢杀你。” 林闲当时看他的眼神就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然而自那以后,林闲的确收敛了许多,他发现林今棠依然干活,依然听话,只要不是无缘无故地打他,他便不会还击。 林今棠则是故意为之,他的反抗必须有度,一旦超过了林闲能忍受的界限,林闲可能会直接要他的命,他必须控制在林闲不会过度欺负他,又舍不得杀他的这个度上。 他行走在一条 分卷阅读144 高悬的绳索上,在试探中维持平衡,在平衡中等待自己长大。 很快,无处可发泄的林闲越来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今棠不再为他试药,他便寻些活物,后来买了奴仆,结果都是没几天都弄死了,怕被林家发现他的所作所为,他也不敢买太多的仆从。 最终,这个疯子终于拿自己来试了药,然后一头扎进了水缸。 林今棠回到家,亲眼看到那一幕,他既没有慌乱恐惧,也没有恶人终于要死了的快感,他平静地望着林闲咽了气,只有一种“原来他也不过如此,小小的水缸都能溺死他”的想法。 他知道,无论以后还有多少难,至少,他要回到人间了。 人间十年,枯木逢甘霖。 窗外炸起了烟花,为今日第一响,昭示着长安城今日将锣鼓喧天、灯火通明。 哪怕身在河中,也能听见沿岸热闹的声音。 每一道声音都在提醒他,曾经那些已经远去了。 纪潇紧紧拥抱着林今棠,凑在他的耳边问:“你见过最后一日的夜市吗?” 林今棠道:“没有。” 纪潇笑道:“那我便带你去看看。” 林今棠回西京后也就碰上过那么一次祭神节,那时也就在白日里花了两个时辰随便逛了逛,觉得也没什么稀奇的。 然而此时却生出了期待。 两刻钟后,他们穿着胡服,带着精巧的面具站在了街道上。 林今棠正有些不知何去何从,就看见顶着猫儿面具的大野猫精笑着朝他伸出手。 林今棠四下看了看,看到有不少男女都执手而行,有些女子也都着男装,倒也不稀奇。 他握住纪潇的手,将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他忽然觉得这样有点宣誓主权的意思。 大庭广众之下,大晏皇子,百姓心中敬仰的齐王,此时被他握在手心里。 心猿意马之际,纪潇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神:“西京每逢盛节,民间都有个不成文的玩法,这是近几年兴起来的,所以礼部的章程里也没有写。” 林今棠问:“什么玩法?” “三问之内,无话不谈。”纪潇道,“夫与妻,父与子,亲近的人之间问三个问题,必须回答。说这是个游戏吧,却也是给平常不善坦诚相见的亲人间一个说体己话的机会。林三郎,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林今棠想了想,竟还挺多,他有许多压在心中不敢问的事情,被纪潇三言两语激起了勇气。 他问道:“上次你不肯说我在你心中的分量,要我自己猜,我猜过了,却想要一个答案,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纪潇笑了:“你这么在意这个呀?” 林今棠果然遵照规则,格外坦诚地道:“在意,我不安心。” 纪潇:“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猜的是什么?” 林今棠迟疑着道:“或许……我能占一半……之一半。”他越说越不确定,生怕把自己高估了。 果然听纪潇笑了一下:“不对。” 林今棠忐忐忑忑地望过去。 不远处有锣鼓声靠近,激起一阵高呼,也不知“呼”的是什么。 阵阵喧闹中,她的声音却破开阻障,依旧清晰地递到了他的耳边。 “我有两颗心,一颗装着爹娘阿姐,亲朋下属,天下百姓。” 果然如他所想,她要思虑的事太多了。 “另一颗,装的全是你。” 林今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紧张:“这不就是一半吗?” “不一样啊。”纪潇道,“我没想你时,会想江山社稷,想亲族前途,可想的东西太多了。想你时,便只剩下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川乌又名五毒,毒性强,内服祛风寒湿痹,心腹冷痛,关节疼痛,外用镇痛。 因为要慢慢揭露林今棠的童年,那些过往像是一种延续绵长、纠缠不休的冷痛,所以用川乌对症,特地选了有毒性的川乌,对应棠棠的反抗。 ☆、川乌3 撩拨完人后, 纪潇自己都觉得有点臊, 连忙装作如无其事地将目光投向街尾,人群已经自发地开出一条道,给游街的人过。 林今棠稍微定了定神,才从被勾了魂儿般的状态中出来, 跟着她一起望过去。 没看到是什么人来了,只知与她交握的手心都要麻了。 旁边百姓议论纷纷。 “是万花楼的人, 那轿子里坐的应该是嫣娘子吧?” “不然还有谁?万花楼如今最受人瞩目的,可不就是这位新花魁了。” 纪潇见林今棠一副茫然的样子, 便主动替他介绍:“嫣娘子善曲艺, 据说是什么乐器都会。” 林今棠问:“箜篌呢?” 箜篌是宫廷贵族里才见得到的乐器,民间是鲜少见的, 因此林今棠才有这一问。 纪潇道:“也会, 弹得虽 分卷阅读145 然不如宫里专门学这个的, 却也算拿得出手。万花楼舍得下本,专门命人造了一架箜篌, 嫣娘子就是第一个上手的。” 话音落定, 就见林今棠神情有些不对——他笑得太刻意了。 她轻轻“呃”了一声。 林今棠笑着道:“阿鱼见多识广啊。” 纪潇道:“是某年宫宴上宫里请过她。” 林今棠:“所以你从未去过北里?” 纪潇可疑地沉默了下。 她就是再怎么不应酬, 也免不了要维持几个交际,自然是去过的…… 忽而又觉得不对。 去过又怎么了, 她自己也是个大闺女,还能玷污了别人小娘子不成,林今棠这逼问真是没有道理极了。 林今棠望着慢慢靠近的长队,在一片断续的锣鼓声中微微抬高了声音:“京中爱慕你的小娘子太多, 单论官家子女,想进王府来的都能排满整个永兴坊……听说便是男子也有的,当日我以男儿身嫁进王府,坊间还有流传过哪家和哪家的公子遗憾不已,叹自己未能入选。” 纪潇微微睁大了眼:“什么东西?” 林今棠道:“所以我这第二个问题,恐怕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但我知道你不会生气……” 纪潇大概明白了他想问什么。 林今棠:“阿鱼,若我希望你以后不纳妾,不纳侍君,只我一人,你答应吗?” 纪潇微微一愣。她猜到林今棠会提这个事,却只是以为他会问“你以后会找侍君吗”这样的话,哪想到他直接便问“你答应吗”。 没有纳不纳,只有答不答应,不是她来选择,而是他给出选项让她来选。 掺杂着私心和占有欲,摆明了告诉她,他不希望。 纪潇却反而有些高兴,因为她的夫君终于肯放下那许多尊卑顾虑,用这般强烈的方式来宣示爱意。 她高兴地应道:“自然是如此,我对你上了心,自然要一心一意对你。” 林今棠却要补充:“即便是摆设也不行,应付也不行,你不纳进府里,而是养在外面也不可以,我不想你枕边有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这样你也答应吗?” 纪潇这回连愣神也没有,斩钉截铁地应道:“有何不可?” 林今棠扬起笑意:“我今日这话,非试探,也不是跟你求个甜言蜜语哄我,我是认真的,所以你不许食言。” 纪潇道:“我从不食言。” 说完,又想起让林今棠巴巴等的那半年,有些心虚。 虽然这事本不能怪她,可她疼林今棠,便不禁自己怪自己。 林今棠却认真地点头:“我信你。” 两人神情掩在面具下,显得淡定寻常,没人知道他们在方才那短短时间里做了多么郑重的约。 轿子行到二人周围,忽然停了下来。 人群顿时显得拥挤,林今棠将手抽出来,虚虚揽在纪潇背后,将外人与她隔开。 那轿子里本是有帘子遮掩了,然而四周的侍从竟是忽然上前用力一扯,所有的纱帘悠悠垂地,露出里面的人。 嫣娘子手抱琵琶,冲着前方微微笑着,果然是倾城之姿。 然而纪潇看看她,再看看林今棠……那张狐狸面具。 只觉得就算被遮住半张脸,她家夫君也还是赛过那花魁好几条街。 嫣娘子拨了两声琵琶,声音如脆玲般响起,不重,却恰好落在周围一圈人的耳中,显然是台上功夫了得。 她道:“往前半里便是河岸,妾身与楼里其他娘子一同备好了才艺,还请诸位捧场。” 周围自然是叫好一片,花魁轿再启程时,百姓便如流水一般,纷纷跟在了队伍后。 林今棠只是这样望去,都觉得壮观无比:“这是要干什么去?” 纪潇拉着他随着人群亦步亦趋地走,步子很慢,透着几分悠闲的意味。 她神神秘秘地笑道:“待会你便知道了。” 众人一同来到河畔,那花魁下了轿子,朝众人一躬身,拎着裙摆登上了万花楼的画舫。岸边有不少小贩卖酒,有不少熟悉面孔——因这西京里获准酿酒的也就那么几十户,这帮人里多半都给王府送过酒。 纪潇随便买了一坛子酒,因岸边没有坐的地方,卖酒都是用一只小盅盛,随买随喝,纪潇却偏要买一整坛,任那卖酒郎怎么劝也不听。 她买酒的时候,画舫上先出来一个貌美的胡女,随着奏乐声翩翩起舞。 林今棠这才想起来,这便是礼部的人与他提到过的“百人乐”。 在固定的时辰,所有烟火都会停,皆为礼乐让路。 为了让乐声传远,每一种乐器都由好几个人同时演奏,加起来便总共有好几百人,故称“百人乐”。 仔细看去,万花楼画舫背后的几艘船上,也都是抱着乐器的伶人。 实则河畔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那么几艘画舫来奏百人乐,有的出自花街,有的出自世家。 分卷阅读146 奏出来的曲乐有不少是世家大族私藏的谱,不能到外面演奏的,也只有在这一日,会纷纷拿出来交换分享,奉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船上奏完一个开场后,林今棠便注意到周围人都自发排起了队,面朝同一侧,显然都是一副有经验了的样子。 纪潇把那坛子酒一鼓作气地饮完,随后痛快地摔了坛。 她清了清嗓子,嘀咕道:“不醉一点,我还真有点拉不下这个面子。” 林今棠见状,干脆也从旁边买了一小盅,学着她一口气喝完。 酒都是微凉的,喝完果真痛快。 不知从何处起的鼓声如同宣告般,笛音紧随而至,勾了个开场。 林今棠朝旁边望去,见那画舫已经徐徐开动,前方的队伍也行走起来。 在他们前面不远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帮穿着一样的人,有男有女,各成一列,忽然跳起了舞来。 那舞看起来与平常看的舞不同,倒有点像前几日看观里的高人道士们祈祝的舞步,却又掺了点别的特色。每跳一个来回,便恰好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纪潇也一同跳了起来,林今棠这才注意到,原来最靠近河畔的这一圈,多是和乐而舞的人,且观其衣着,多半是富贵人家出来的,鲜有平民,再往外一圈,才是观舞者。 他混在其中,眼里装不下别人,只盯着纪潇。 她竟是熟练极了,只是一开始微微有些跟不上,动作却没有出错,到后来,便与别人无异了。 林今棠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早年宫中传出来的“祭神舞”。虽然传到民间,但真正会的人并不多,而纪潇当年扮过神童,自然是会跳的。 寻常男子跳这舞,学了点胡人气势,刚劲过足,沾了些俗气,女子跳这舞,又显得太柔太媚,不够庄重。 然而她却刚刚好,她不刻意施力,不刻意娇媚,一切行云流水般,像个醉酒成篇的诗人,也像个行走天地的洒脱过客。 偏偏她还有些醉了,眼里蒙了层醉意,因此眸光未散,好像没什么能留住她的眼神一般,嘴角噙着一抹自然而然的笑,叫人单是看着,都感受到了她心中的畅快。 明明先前还喝酒壮胆,颇有些豁出去的架势,此时却将那些抛在脑后。 如她带着他马上狂奔的那回一般。她这人,总有让人忘记忧愁的办法。 林今棠总算见识一回,何为“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他爱极了纪潇这模样,想触摸她,拥抱她,又怕扰了他的仙女游戏人间。 到最后,纪潇不知是跳累了,还是酒劲上来了,任由自己仰倒在林今棠怀里。 她看都没看,便信了林今棠能接住她。 周围早有人累了,都趁着乐声暂歇的时间里稍作歇息,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于是林今棠也问她:“还玩吗?” 纪潇懒洋洋地把自己挂在林今棠的脖子上,道:“走不动了。” 不远处一艘画舫上在河畔上空放起了烟花,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林今棠将他的小懒猫背起来,一步步走出人群。 她哪里是走不动了,分明是拿这做借口讨好处呢。 纪潇趴在他肩头笑,也不知是高兴个什么,后又问:“三郎啊,你还差一个问题没问呢?” 林今棠微微红了脸,想幸好她看不见自己的正脸。 他早就想好了第三问,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可若说换个问题吧……却又觉得浪费了这大好的机会,他怕错过这次,以后便不敢再问出口了。 纪潇伸手勾住他的领子往下扯,催促道:“快问。” 林今棠便深吸一口气,定定看着千方,强作镇定地开了口:“就那个……我主动的时候,你舒服吗?” “……?” 纪潇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林今棠问的是什么话,趋于震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来到深夜大型蹦迪现场。 明明是开文的时候就想好要写的一个场面,然而没铺垫好,写水了T T 但我还是要坚强地推一下本章的bgm!古琴诊所《长安幻世绘》,4分40秒有惊喜~ 最后今天论文终于交完了终稿我要发个红包庆祝一下!! ☆、川乌4 纪潇从没想到会从林今棠口中听到这种话。 那人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见她久久不答, 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你若是舒服,那我今日再主动一回可好?” 纪潇总算回过了神。 林三郎……这是……在邀请她啊!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从身后捧住了林今棠的脸,强迫他仰起头来。 他们还是看不到彼此, 却仿佛已经在对视了。 纪潇道:“你做什么非要告诉我不可,都没惊喜了。” 她语气不娇不嗔, 却生生让林今棠听出了勾 分卷阅读147 魂的感觉。 高兴地暗想:原来我主动就是惊喜吗? 此时街上依旧热闹,他既盼着赶快回家, 又不想显得自己心急, 于是借口说要去市井买东西。 纪潇看破不说破,反正急的也不是她, 便任由他背着自己到处走。 大多数人们都去河边了, 市井里一下子冷清起来, 倒也有些摊铺亮着灯,招呼不爱凑大热闹的客人。 林今棠随意买了些吃的玩的打算带回去, 唐鸠远远跟着, 替他们拿东西。那些小物件没什么稀罕的, 也就是留个纪念,吃的可以当夜宵, 也免得回王府再让人折腾。 胡饼摊的老汉见他背着人不放,一边把热饼包好递给他,笑着问道:“郎君不累吗?是兄弟喝醉了吧?” 林今棠回道:“是我妻子。” 那老汉有些奇怪地多看了两眼他背上的人,大晏朝女子穿男装的不少见, 可那人手长脚长,还真有些不像女子,何况还束着冠呢。 走出一段距离,林今棠听见趴在背后的人轻轻笑了一声,他刚才回答那老汉的时候没觉得如何,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与此同时,出东市以北二里,一个身着胡服的女子气喘吁吁地跑着。 身后已没了声音,她却丝毫不敢停下来。 她脸上的泪早就凝成了痕,她疲惫又难过,却不敢再哭,怕岔了气跑不动了。 事实上她本就跑不动了,闺阁中的女子大都瘦弱,她也不例外,哪怕根本没跑多久,她也觉得累得快要昏死过去。 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就到了…… 她咬着牙,撑到了坊门前,忽然停住了步子。 她的敌人先她一步到了。 —— 林今棠与纪潇回到永兴坊时已是一个时辰后,永兴坊里多半是大户,人不多,也显得安静了许多。 他们平时都从大门旁边的小门进,图个省事,唐鸠刚要叫门,便忽然侧身挡在二主身旁:“何人!” 他声音并不重,却带着无形的严厉。 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像是有人被吓了一跳,随后女子呜咽的声音传来。 那人战战兢兢地从草丛里钻出来,她大概是藏久了,脚上发麻,走路都不稳,发上落了杂草,脸上沾了泥,好生狼狈。 唐鸠的气势一点点散去,意外道:“林四娘子?” 林敏儿慌张的视线匆匆扫过其他人,最后定在林今棠身上,终于如同找到依靠,大哭出声,喊了一声:“三阿兄。” 正偷偷往林今棠身上赖的纪潇不动声色地站直了。 林今棠扫她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道:“进去再说吧。” 林敏儿在草堆里滚了一身的泥,都没好意思落座。 她看三阿兄的神色淡淡,以为是不欢迎她,不禁更窘迫了些,林今棠不发话,她都没敢主动开口。 又忽然想起齐王还在一边,连忙慌慌张张行了个跪地礼。 纪潇想也知道,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大半夜跑到王府来求助,必然是跟家里有关。她对于林四娘来说算是外男,按说不方便掺和林敏儿的事,便干脆闭着眼睛装醉酒头晕。 还是林今棠开口:“起来吧,还没决定帮不帮你,不必这么大礼。” 林敏儿无措地起了身。 林今棠正要问出了什么事,外头门房便来通报了一声,说是林家老夫人身边的庞嬷嬷上门求见。 前脚林敏儿刚进府,后脚人就到了,说这些人没在王府外面盯着林今棠都不信。 他看着林敏儿慌张里带着恳求的神情,叹了一声道:“你先随婢女去梳洗,待会去梧桐苑等我。” 林敏儿轻轻松了口气,她没忘礼数,恭恭敬敬行了个叉手礼才走。 林今棠也没打算见那庞嬷嬷,让唐鸠去把人打发了,说王府入夜不许生人进门。 前不久才有人闯入王府投毒——这事在官宦人家都传开了,因此这个理由挑不出半点错。 没多久唐鸠便回来复命说人走了,并贴心地给两个主人留了说话的空间。 纪潇懒散散地托着脑袋:“你不太高兴啊?” 她知道林今棠虽厌恶林家人,但若是有那么一位还愿以亲人相待的,就是这妹妹了。 林今棠“嗯”了一声,没有解释。 纪潇却凑到他耳边,偏要戳穿他:“是因为不能与我度春宵了吗?” 林今棠耳朵微微红了。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本来格外期待,哪想到好不容易回了家,却又要被别的事岔过去。 然而他面上义正言辞地反驳:“也不光是这个,而是这送上门来的麻烦事。” 纪潇用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他,笑着听他狡辩。 林今棠道:“林敏儿半夜敲上王府的门,尚不知她是遇到麻烦,还是被人利用来找麻烦。王府毕竟姓纪,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深夜鬼鬼祟祟地上门,若是旁人 分卷阅读148 有心利用,说法就多了去了。” 纪潇问道:“那你帮她吗?” 林今棠顿了顿道:“然而我知道,敏儿若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也不会贸然来找我……只是还得听听她怎么说,若有半点损王府利益的事,我便不会答应。” 纪潇又笑了:“堂堂王府,她一个小女子,能让咱们损什么利益?” 林今棠噎了噎,她自然没什么损失,最多是俊郎风流的齐王房中添一房妾室,兄妹二人共侍一夫,成就一段美谈…… 他抿了抿唇,望着纪潇,道:“别闹。” 纪潇反而笑得更厉害了,险些笑疼了肚子。 缓过来后便道:“不行不行,可不能让找麻烦的人得逞,我这清白可是很重要的。” 林今棠哪看不出她是在逗自己玩,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嗯。” 纪潇想自己该是不适合在这时候去梧桐苑的,然而又不想让林今棠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处理,便跟他一起去,搬了凳子点着灯,在院子外乘凉。 梧桐苑早已清没了人,只剩下位一等婢女陪着林敏儿沐浴换衣,以及司棋司雁二人守在院门口。 林今棠开了窗,让声音能够透出来。 林敏儿看着她许久不见的三阿兄,只觉他同在林家时有些不一样了。 都是好看的,然而以前他显得阴沉颓然,如今却更生动鲜活了些,像是面无表情的纸人突然沾上了灵气。 想来是他在王府过得还不错,才有了如今的神采。 她不安地坐在榻上,手指紧张地攥着茶杯:“三阿兄之前同我说,若日后我不满自己的亲事,可以帮我,这还作数吗?” 林今棠没急着应:“你定了亲?” 林敏儿:“是……” “可曾下聘?” 林敏儿:“昨日……已经下聘……” 林今棠:“为何现在才不满意?” 提起这个,林敏儿眼里便闪过泪光:“我……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林今棠:“……” 好,林家一个阴招能用两遍,也是能耐。 原以为林敏儿受关氏的宠,日后出嫁好歹也会精挑细选,顾着她女儿家的心思,没想到仍是逼嫁。 林今棠这才问:“定了谁家的亲?” 林敏儿看起来更难过了:“郡王长子,陈攸。” 林今棠:“……” 他忍了忍,没忍住:“你与其找我,不如给你祖母找个道士,这人的病我能治,别的不行。” 林敏儿明明正担忧着,却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泛起了苦意,惆怅道:“我不知是何时定下的这事,只知昨日下了聘,我自然不肯,祖母便与我谈心,说这事她也做不了主,是人家看上了我。她好声好气与我谈她的难处,又说追究我是她亲孙女,愿为我着想,却也希望我再想想……” 林今棠没说话,任她自己挣扎了几番,颤着声音继续往下说:“谁知今晚,二兄……二兄带我出门玩,将我带进酒楼,本以为只是寻常吃喝,却是碰见了陈攸。” “我这才知二兄为何一直劝我喝酒,又为何要支走我的婢女,为何明明是热闹节日那酒楼里却只有寥寥几人……”她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衣襟,“若不是二兄演得不好叫我生了疑,以为他又做了什么坏事要拿我抵债去,我也不会想到要跑。” 林今棠问:“你见过郡王长子?” 林敏儿摇摇头:“没见过,我本也不知道那是他……” 她当时坐在酒楼,觉得林今玄态度奇怪,又觉得旁边那桌的人总拿视线扫过来。 她的确是有些姿色的,起初以为是遇上了登徒子,但又想着兄长在身边,便没怎么害怕。后来酒楼里来了客人,还没进门便被跑堂的拦在了外面,她这才起了疑。 既然不能招待客人,为何她与她二兄就进得来呢? 彼时她还想不到与自己的亲事有什么关系,她从来没觉得祖母会害她,然而二兄……虽然平日也对她好,可林今玄有学坏的前科,在她这里已经失了信。 女子在这方面总是容易敏感的,出门在外时遇上多看自己几眼的人,都会稍稍警惕,如今明显感觉到了不对,自然是先想办法抽身为妙。 她借口去方便,下了大堂却是忽然往外跑,她还怕自己跑不掉,然而根本没有人追她。 “我也不敢乱走,只敢待在人多的街上,过一会儿二兄来找我,问我怎么突然跑了。他问得好寻常,好疑惑,让我以为是我多想了。我与他说我想回家了,他也说好,还安慰我,随后便带我回家。”她说,“他是真的带我回家,我认得那条路,就是我们来时的路,我便更以为是我多心,还有些羞愧这样怀疑自己的兄长。可……可是……” 凉风灌入窗户,分明该是清爽舒适,却激得她一阵阵颤栗。她心有余悸,吓得发抖,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可我的婢女还在市里啊,我们都忘了带上她,可是为什么呢?我是 分卷阅读149 急得忘了,二兄,二兄又是急什么呢?” 林今棠已经听懂了。 她坐在熟悉的马车里,身边坐着熟悉的人,熟悉的回家路,本该无比安心。 可她忽然想到刚才的异状,想到提议带她出来玩的明明是二兄,可他却连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回家都没问便应了她。 她心里有些慌了,却还要故作无事,试探着问:“哎呀,咱们忘了南珠,这么远的路,她一个人可回不来啊,咱们回去接她吧?” 林今玄点点头,却是说:“都走到这了,咱们先回去,待会让人接她就是了。” 顿时她的心里窜上寒意。 明明没走出多远,顺道回去接可比重新派人去找方便多了,他在急什么呢? 什么都是熟悉的。 回家的马车,家里的人,回家的路。 可是谁说过,“家”就一定是她熟悉的呢? ☆、川乌5 林敏儿也不愿意用这样的想法来揣摩家人, 然而自林今棠离开后, 她便忍不住多留了些心眼,实在是祖母和两位兄长做的事都太令人失望了。 她意识到不对,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选择先遵自己的疑心。 跳车不可取, 没准会崴了脚,借口下车再跑也不可取, 她一个闺中女子,哪里跑得过男子, 单一个马夫就能轻松抓住她。 于是她试着打起了感情牌。 林今玄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的, 毕竟是要亲手把妹妹送上不归路,因此林敏儿有技巧的三言两语下来, 就套出了他的话。 原来是祖母昨天听了她说不愿意, 担心她去找林今棠帮忙毁了这桩事, 也毁了林家好不容易搭上的新前程,因此想生米煮成熟饭。 这时代的女子不至于因为失了贞洁便轻生, 然而对方好歹是郡王长子, 一旦事成了, 委屈下嫁与荣华富贵之间,那就十分好选了, 家里头再逼一逼,那基本已经成了定局。 林敏儿听得心寒,却还是强撑起笑容,听了林今玄满口“为你好”的假劝, 道:“我知道这门婚事好,陈郎君是平凉王长子……虽现在郡王遭贬,但仍是大长公主的血脉,等风头过去,未来还是会荣华富贵一生的,我不是觉得不好,只是觉得突然,有些怨祖母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让我心里头有个准备呢?” 林今玄尴尬道:“祖母……也是怕你不答应。” “我不答应便强来吗?祖母与我好说好商量,我为人子女,总要听长辈之命,这倒也没什么,然而我只是恼怒这样的欺瞒,如今祖母还来这一招,我更是心里头难过,她若是真心疼我,怎会如此呢?”林敏儿说着说着便哭起来。 林今玄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干巴巴地坐着。 “你是我亲兄长,便是祖母不疼我了,你也该疼我的,你不能做让别的男人玷污妹妹清白的事,否则你又如何为人兄长。”林敏儿又将小时候的事一说,说得林今玄真有几分心软。 他跟林今泽不一样,长兄一直被捧着,平日里总抬着下巴看这些弟弟妹妹,他却是从小淘气带着妹妹玩的。 林敏儿想差不多了,便道:“二兄帮我一忙,我今日回去,恐怕家里已经安排好了,且若祖母临阵反悔,恐怕也不好给陈大郎交代。二兄不如先送我回东市去,再帮我把那陈郎找来,我二人先谈上一谈。” 林今玄迟疑:“这……行吗?” 林敏儿:“自然行。我与陈大郎说开,叫他不要怪罪林家,你再叫人与祖母说明白这事。否则……否则若真按你们的做,我以后要被人耻笑的。” 林今玄渐渐被她说服了,体谅她女儿家心思敏感,看重贞洁,便让马车调头回了东市。 又寻了人去给陈攸传口信。 林敏儿回去以后,便趁着林今玄吩咐下人的功夫,从酒楼后门跑了。 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格外慌张,不知该往哪走,便想先躲起来。 也算她幸运,仗着身量小,躲进别人家敞着院子门摆在靠墙一侧的空水缸里。 林家也好,陈攸也好,即便找人,也不可能在这种日子大张旗鼓去别人家里搜。尤其陈攸,明白人都懂,郡王贬回封地去了,只留了他一个在这,是圣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用来牵制郡王的,说是个人质也不为过,他根本不敢闹开,否则也不会娶个林敏儿还要偷偷下聘礼了。 林敏儿闷在缸里,也慢慢冷静下来,想到还有三阿兄可以救自己。 也幸好那座酒楼在东市,若是在西市,她此刻便是绝境,而齐王府离东市只隔了一座坊的距离! 她虽然明白,却还是有些不敢出来,想等天色暗下来再动,这样或许别人就注意不到她。 却没想到陈攸和林家的人根本不放弃,派人暗中看守了东市的每一条街。 实则陈家的家丁大都没见过林敏儿,那画像自然不可靠,何况夜还深了看不清面目,因此林敏儿很轻易就混了出去。 分卷阅读150 明明没出什么问题,她还是觉得心有余悸,总觉得背后仿佛有人在追她,一点动静都让她战栗,她只敢一路奔逃。 可她能想到朝着林今棠求助,别人自然也能,齐王府附近可有不少眼线。 那段路可谓无比艰难,她甚至打了退堂鼓,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认命算了。 然而她很快便发现,大概是顾忌齐王府里的暗卫,那帮人不敢进坊里明着盯,而是在坊门口徘徊的多一些。 她便起了赌一赌的心思,趁着他们没有防备,飞快地跑进了坊门。 她跑得慢,怕来不及敲门,慌乱之下便让自己隐进草丛中。 果然下一刻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 那帮人果然是忌惮王府的,稍稍靠近便慢下了脚步。他们大概是以为林敏儿已经进了王府,因此没有检查周围,也或许根本不敢在王府墙角下查什么。 最终陈家只留下两三个人装卖货郎,悄悄盯着王府的门。 哪怕人少了,林敏儿也还是不敢叫门。 她怕自己一现身,不等门房给她开门,便会落到别人手上。那几个“货郎”人高马大,想要制服她一个小娘子,叫她发不出声音,露不出面实在太容易了。 多般犹疑之下,她便始终半趴在草丛里,就这么耗着。 直到马蹄与车轮的声音缓缓轧过来…… 林今棠听完,未掘出有破绽之处,便暂时信了她的说辞。 是的,便是信得过这个小妹,他也始终留了一份戒心,这是他在林家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林今棠飞快地思考了一下,道:“单论解除你与陈攸的婚约,其实不难。” 林敏儿眼神一亮。 林今棠却又道:“然而你可想过,林家那头你要如何应对呢?” 林敏儿微微一僵,很快陷入了绝望。 是啊,真正的问题哪里是在婚约?分明是在她那个已经腐烂的家里。 敏儿艰难地张了张口:“三阿兄……” 林今棠颇有些冷酷地说:“我的确答应过在你的婚事上帮忙,却不必管你与林家间的事。” 林敏儿不由攥紧了腿上的衣料:“那……阿兄可有什么主意,我,我现在脑子太乱了。” 林今棠沉默了片刻,才道:“也有。你不嫁陈攸,嫁别人。若只是解除婚约,林家也有办法给你安排新的婚约,我不可能每一次都帮你,且一旦你回了家,必会招来一家指责,你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可我能嫁谁呢,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啊……”林敏儿话音忽然一顿,想到了什么。 林今棠见她瞳孔放大,语气平静地道:“你成功入王府若是巧合,那便是你聪明机灵运气好,若不是巧合,便是有人诱你进王府,逼我给你选一门亲事。” “我若与你关系好,很可能会就近照顾你,不是把你纳给齐王,就是帮你嫁给齐王身边的人。然而我却想不出这样有何意义,你经此一事,必然会恼恨林家,与我站在同一边。拿你牵制我,威胁我,再或是想通过你套取王府的情报,都不太可行。”林今棠悠悠道,“所以你也不用多想,大概就是你运气好。” 林敏儿却依然不安了起来,屋中一时沉默,林今棠自以为提点够了,便不再多言,林敏儿自己想了好半晌,终于抬头望向林今棠。 “阿兄,你帮我……帮我拒了这婚,再帮我远嫁如何?” “哦?”林今棠平静地问,“你想怎么远嫁?” “找一个外地人,我从此离开西京,这样也不用……常和娘家往来。” 林今棠道:“你远嫁,亲人不在身边,受了委屈也没人帮衬,你怎知远嫁就一定比嫁给陈攸好呢?” 林敏儿想都没想便道:“可陈攸是平凉王的儿子,平凉王不是差点害了齐王殿下吗?” 林今棠微微一顿:“这事并无凭证,若真就只是谣传呢?” “那我也不敢嫁给这样的人……以如此行径算计我,又岂是好人所为?何况,何况我若真是被利用,那我还不如走得远远的,叫人利用不着。” 她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捂住脸吐着真心话:“阿兄,到此地步,我才知我只有你可依靠,我、我也不想因为旁的与你生分,否则我还怎么安心呢?” 林今棠将叠好的帕子放到她面前,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在她的头上拍了拍:“我先替你拒婚,别的还有时间考虑,你也不必急着定论。我不能替你下决定,护你几日倒是不成问题的,这几天先住王府,然而对外要说你与府上妾室去道观小住。” 林敏儿含着哭腔应了一声:“谢谢阿兄。” 她连“三”字也不带了,显然是都没把那两位当兄长了。 林敏儿也不方便住别处,反正梧桐苑现在也空着,便让她住了厢房。 林今棠出了门,见纪潇坐在檐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见他来了,她便起身,与他一同往外走去。 然而没正经走上几步,便又勾 分卷阅读151 着他的肩膀,将自己的重量压在了他身上。 这样走路难免麻烦,两人却都没有介意,摇摇摆摆地往前走。 出了院子,纪潇问:“我哪还有什么妾室?” 林今棠道:“荆雀呗。” 纪潇狐疑地望向他:“你是不是早就介意这事了?” “没有。”林今棠果断道。 他还真没有介意荆雀也挂着“妾室”之名的事,虽然偶有嫉妒她与纪潇朝夕相伴的时候,但并不讨厌。 想来是因为荆雀足够耿直的缘故。 前两位无论紫芙还是赵长芷,都是对纪潇抱着那样的心思的,荆雀却是一心把纪潇当主子看,甚至还对正君与主人恩恩爱爱喜闻乐见。 纪潇从没把她当什么妾室,她自己也没有。 嗯,某正室很满意。 “我只是觉得荆雀的确适合,明日可派一辆马车载荆雀与婢女一同去道观,陈攸肯定知道荆雀是暗卫出身,不敢贸然探察,这样也免得旁人借题发挥。” “那既然这样,为何不真正把你妹妹送去,反而要人假扮呢?” 林今棠一时卡壳,答不上来了。 纪潇了然地笑了笑:“原来林正君面上云淡风轻,甚至有点冷酷无情,实则要把小妹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肯放心啊。” 林今棠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笑。 笑自己也是莫名其妙,这又有什么不敢认的呢。 ☆、川乌6 林敏儿半夜难眠, 早晨起得便早。 她一出门, 便见到门口守着的那婢女之一似乎是齐王身边的,连忙与人家打了声招呼。 荆雀温和地道:“林四娘子,早膳还要再等一等。” 林敏儿连声道:“不着急,不着急。” 荆雀又与她说了林今棠的安排, 问林敏儿可有信物或是独特的习惯,好叫扮演她的婢女学学。 林敏儿却是什么也没带, 衣衫和香囊脏破了,随身的帕子也不知丢在了哪儿, 想了想, 便把簪子和耳坠取了下来。 又说了些自己小习惯,林林总总, 严谨得很。 说完, 听荆雀笑了一声, 有些奇怪地望过去,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 “我就说, 这武安侯府的人看起来, 没一个跟正君的性格相像的, 原来林四娘是有些像他的。”荆雀说完,又“啊”了一声, “不该妄议正君的家事,请四娘子替我保密啊。” 林敏儿点了点头,又有些羞涩地问道:“我真的……像三阿兄吗?” 荆雀道:“至少你的聪明和明事理都比较像他。” 两人说着说着便聊高兴了,林敏儿以前顾着孝道, 从不敢言长辈之过,然而这回被伤了心本就憋了一肚子埋怨,又因为荆雀态度利落大方,让她感觉安全,便吐了不少真心话。 谁像谁她说不好,因为她出生以来,便只有祖母与母亲陪着,这两个做长辈的,显然都不是什么好榜样,她常听奶娘说大兄和二兄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性子,但后来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而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被宠着的,只是她跟两个兄长比总是比不过,隐约明白自己是最不重要的那个孩子,所以没敢恃宠而骄。 后来林今棠回来了,她那时七岁,已经会怀着点鬼精鬼精的小心思。 家里两兄长都比她重要,但是三阿兄不一样啊,看到别人比自己过得差点,她反而对林今棠有点好感,比起那两个整天拿祖母来压她的兄长,她更喜欢往林今棠身边凑,哪怕林今棠根本不怎么理她。 久而久之,便觉得三阿兄哪都好,也多少沾了些林今棠的懂事。 林敏儿有些低落道:“我虽然亲近三阿兄,可后来又怕祖母为此恼了我,因此会刻意少与他见面,我没帮过他什么,如今却要让阿兄来帮我这么大的忙……” 荆雀正不知如何安慰她,恰好看见她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连忙起身行礼。 林敏儿后知后觉地回头,正是林今棠回来了。 他朝着荆雀道:“时辰差不多了,先启程吧,再晚他们就该找上门了。” 荆雀应“是”离去,林敏儿则从听到“找上门”三个字起,就有些紧张起来。 林今棠却是不紧不慢地传了早膳,坐下来慢吞吞地开口:“讨父母长辈之喜,乃人之本能,你不必愧疚。” 林敏儿就如同听训般正襟危坐,乖乖应了一声。 然而林今棠没打算再说别的,直接吃起了饭。 林敏儿吃了两口后 ,觉得太过沉默,试探着搭话:“三阿兄……昨晚是在齐王殿下那边吗?” 林今棠:“嗯。” “阿兄与齐王关系真如外面说得那样好吗?” 林今棠顿了顿,问:“外面怎么说的?” 林敏儿:“有说你们是知己挚友的,也有说……咳咳,说阿兄美色令男 分卷阅读152 子也心动,促成神仙眷侣的。” 林今棠笑笑,不置可否。 林敏儿却有些好奇起来了:“那阿兄与齐王殿下究竟是好友,还是……” “两情相悦。”林今棠语调微微上扬,显然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很是愉快。 林敏儿想到林今棠刚成亲那日,还不情不愿,如今却能修成正果,真是又令人唏嘘,又为他高兴。 继而又想起自己迷雾一团的将来,不由黯然。 他们兄妹俩吃完了一顿早饭,外头便传林家人过来了。 林今棠去了正堂,林敏儿略有些坐立不安,谁知没过一会儿,便有人来给她报信,说林家其他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林大夫人留下来与正君谈两句家常话,叫她安心。 正堂里。 王氏看着她这神采奕奕,尊贵非常的小儿子,一时间觉得有些认不出来了。 回过神来,又想:这该是好事。 林今棠问道:“母亲特地留下来,应当不是替林家做说客的吧?” 王氏犹豫了一下,道:“三郎,你把敏儿留下来,可是愿意帮她的意思?” “帮可以,但我不想被人利用,如果有人刻意借此机会,想让我给林敏儿安排一门于他们有益的婚事,那我大概是不能轻易遂了别人的愿的。” 林今棠这么说,其实也是想从王氏口中探点信儿,倘若关氏真在筹谋什么,王氏没准能知道一些。 然而他却没想到,王氏张口便是:“是我出的主意……我确实想让你帮敏儿安排一门婚事……” 林今棠微微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前不久,老夫人想支我回宋州,我便觉得有鬼,后来我处处留心,便知道了她想把敏儿嫁给陈攸。”王氏露出一脸痛苦,越说越急,“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女要去受苦,每一次都无能为力,可……可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就想,这次我是提前知道了呀。你的婚事牵扯皇家,没人敢抗旨,可陈攸他只是一个被贬出京的异性郡王的儿子,我怎能不试一试……” 林今棠头一次看见王氏竟还有这样大声宣泄的一面,她往日里便是受了委屈,也是无声无息地往肚子里咽的。 林老夫人关氏发现儿媳知道了以后,便与她谈,说要么闭嘴,要么去宋州。 王氏自然不可能走,她终于聪明了一回,表面与林老夫人站在了一边。 关氏自然信不过她,派自己院里的婢女去盯着她。 然而王氏并没有转头就告诉林敏儿,她观察了几天,发现老夫人看似是欲与陈家结亲,其实她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走下一步,甚至回过头来便有些后悔那么轻易就跟郡王绑在了一块。 王氏便想到了一个办法——与她提议借着林今棠的手来悔婚。 昨日林敏儿看似惊险,实际上林家派出来找人的人都得了吩咐,故意给她放水,否则她哪那么容易骗过那么多双眼睛成功进了永兴坊? 当日王氏与关氏说,林今棠若不管,那敏儿依然嫁给陈攸,也没什么变数,而林今棠若管了,那便是他怜惜妹妹,林家做到这份上,林今棠肯定不愿意让敏儿再回来,会给她找户好人家,最快最保险的,自然就是许给齐王身边的人。 到时候她这个母亲出来扮好人,与林敏儿站在同一边的样子,敏儿肯定会与她交心,所以也不算让敏儿完全与自家断了关系。 这样一来,因为是林今棠搅黄的事情,自然不伤关氏与郡王那边的关系,反倒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取信于陈攸,让他觉得林家更与他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二来,倘若郡王真如他们担心的那样被清算,也可以借着林敏儿的手帮忙拉林家一把。 “说服了?”林今棠听得还挺有兴致。 王氏点点头道:“她答应了。说来是我愚笨,直到今日才意识到,她已是年老了……” 关氏一直掌着武安侯府,府里上下都习惯了听她发号施令、以她为尊。她再年轻一些的时候,也的确有点经营家里的本事,至少能让他们一家女人孩子不被外人欺负。 可她现在老了,变成了个老糊涂,行事愈来愈没有道理,耳根子也变得软得不像话。 她把林家操控成了一锅烂粥,却仍不放手,想维持自己老夫人的尊贵。 而王氏竟因为畏惧炉上那点火,看不明白看火的人已经把握不住火候了。 林今棠了然地颔首:“母亲看似是让林家有了两手准备,但事实上,你根本没打算站在林家那头,你只是想让敏儿脱身,让我护着她,给她安排一门好婚事。” 王氏点了点头,道:“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却不是故意利用你,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我总不能看着敏儿真嫁了陈大郎,那可不是什么良配。” 林今棠问:“那母亲就没有想过,若敏儿住在王府的事传出去,又会如何呢?” 王氏微微一愣,显然已经想到了关键。 “当然,我已有防备, 分卷阅读153 让敏儿去道观住了,可是谈婚论嫁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时间久了,我不放人,祖母到外面造我的谣怎么办?我若放人,他们故技重施,要生米煮熟饭怎么办?” 王氏脸色难看:“莫非我最终还是被人利用了?” 林今棠道:“不好说,但你已经给他们搭好了架子。便是祖母本没有想过我说的那些,现在恐怕也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再走下一步。” 王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端起智慧反抗一回,却没想到原来只是自己以为准备充足了,实际上漏洞百出,顿时颓然下来:“那怎么办?” 林今棠道:“我最多留敏儿半个月,她回家以后如何,就看母亲你怎么安排了。” 在他看来,王氏这点反抗根本不够,既然她总算开了回窍,那就开得彻底一点! 王氏忐忑不安地问:“那你这边呢?若他们真找你麻烦……” 林今棠轻笑一声:“那就找呗,左右我也是要找他们的麻烦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我们纪阿鱼隐形好几章了…… ☆、香附1 送走王氏, 已是巳时过后, 林今棠经仆人提醒,才知道纪潇竟然已经回来了。 她近日不必天天上朝,倒是管着点兵部和户部的事,只需到宫城里一坐, 等人把事情上报,处理完重而急的事, 其余便都交给别人去了。 再仔细一问,人恰好就在梧桐苑呢。 梧桐苑里, 林敏儿心中不安, 不停想着阿兄怎么还没回来。 她偷偷觑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人,明明也不凶, 却还是令她有些望而生畏。 纪潇也不知道怎么与小姑子相处好, 想了半天, 还是觉得该直截了当一些。 她拿出刚从库里挑出来的耳坠,这东西小巧, 却镶了西域才有的珍贵宝石, 小小一颗, 便价值不菲,又不至于太招人眼光…… 她也不懂, 反正唐鸠说“适合”,那便适合吧。 身边的婢女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托到了林敏儿面前。 纪潇道:“之前见面,都未给过见面礼,今日便算是补上。” 林敏儿恭敬道谢, 其实林今棠回门那日就给过见面礼了,但她想齐王应该不会记得这种小事,便咽了回去。 却没想到她拘谨面对的齐王竟主动和善地找她搭话。 她起初还有点惊,后来发现纪潇问的全是林今棠的事,便放下心来,顿时看这齐王都觉得亲切了许多。 纪潇随便问了几句,便发现林敏儿知道的还没有自己多,只是了解了些林今棠在西京林家的生活。 原来也没她想象得那么糟糕,林今棠的确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但他正好全当自个儿一人过,过得还挺清闲的。 比如不必给长辈请安什么的,她以前还住在皇宫时,每天都得对着君父、太后祖母、皇后母亲行完一套礼,甭管风吹日晒,也甭管这仨地方隔的有多远,她不说,其实心里可痛苦了。 正琢磨着,便见到她的“小可怜”进了院子。 林敏儿悄悄松了口气,用渴盼的眼神望着林今棠进了门、自然地坐到纪潇身边。他没行礼不说,甚至称呼也没喊一声,直接便道:“怎就过来了?” 纪潇笑道:“守株待兔呗。” 林今棠顿了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很难等似的。” 纪潇:“不难。但我就要黏你,不好吗?” 能把这种话大大咧咧地承认出来,又不失霸气的,也是很难得一见了。 林敏儿瞪大了眼,竟觉得从林今棠的语气里听出来一点宠溺:“好,怎么不好……” 这“夫夫”二人旁若无人地恩爱完,才顾上一旁的小妹。 林敏儿连忙收拾起脸上的神情,笑道:“阿兄与齐王殿下关系真好。” 林今棠:“没有外人,倒也不必喊得这么拘谨,就叫……” 他卡了一下壳,一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倒是旁边的纪潇平平常常地说了一句:“就叫嫂嫂好了。” 林敏儿脸上的震惊彻底掩饰不住了,连林今棠都忍不住红了耳根,用眼神问她:这合适吗? 纪潇冲他挑了下眉,那一瞬间眼神里分明有着偷偷如了愿的小得意。 谁娶谁嫁的无所谓,主要是这俩字一喊出来,就更显得林今棠跟她密不可分,她还希望林敏儿多叫两声来听听呢。 好半晌,林敏儿才回过神来,红着脸低声唤了声“嫂嫂”。 就……怪怪的。 但齐王殿下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就……更加怪怪的。 林敏儿暗暗想:只是他们应是关系不错的,可谁能想到已经好成这样了呢? 林今棠把只留敏儿半个月的事与她说出来,又交代了一番在王府里的规矩——本也没什么规矩,只是林敏儿名义上是 分卷阅读154 去了道观,为了避免多生事,她最好是只在梧桐苑附近走动。 一条条下来,难免显得有点冷漠。 于是她新鲜出炉的“嫂嫂”便笑着与她说:“莫看你三兄对你冷淡,其实是关心你的,昨夜为了这事可是一晚上辗转未眠呢。” 林今棠那哪是为了林敏儿,分明是为了他得不到的夜晚幸福生活。 不过他也没戳穿,知道纪潇是故意替他说好话,他亲缘薄,也就剩这么一个妹妹还算明事理,有个关系好的亲人,心理上多多少少就能有点挂念。 又与她说:“母亲想让我帮你找户好人家,我却觉得这事我管不着,该看你自己的心意。你若有中意的人可与我说。” 林敏儿默默想了一会儿,却是道:“阿兄可否为我做个媒?” “做媒?” 林敏儿道:“我没有中意之人,如今既然决定不听祖母之命,那还不如我自己来选,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今棠明白了:“所以我来为你提供几个选择,你再自己挑。” 林敏儿点了点头。 林今棠自然没什么不可的,左右这种事也不需要他亲自上门一家家地看。 接下来几日,他托了纪潇乳母高氏私底下帮忙去找专门给大户人家说亲的媒婆,问问最近可有哪家郎君想说亲,再把他们的情况细细写下来。 高氏打听回来的内容,林今棠多少也会筛上一遍,那种家风不正、或是有着外界不为人知的恶劣行径的男子排除,其余全给林敏儿自己拿主意去。 然而林敏儿显然低估了这事的难度。 她自认没有多高的要求,却迟迟拿不定主意,只觉得这些男子没什么不同,嫁谁都行,细细想又觉得嫁谁都不行。 她在王府住下的第五日,荆雀从山上暗中返回王府,暂时搬去梧桐苑,替两个主人招待客人。 而也是这日,林老夫人忽然向皇后递帖子请命,说想把自家的女儿接回来。 这日皇后在宫里摆了一个小宴,有不少内命妇都在,林家显然是看准了时机的。消息不知从哪个口露出来,一层一层传下去便有些变了味。 说是林敏儿到王府做客,却一直没再露面过,向她兄长要人,几次三番找理由推脱。 这虽然也是事实,但掐头去尾的,就让人容易多想,甚至纪潇上朝时还有人恭喜她王府要添新人了。 传了几日后,林老夫人直接入宫求见,直言:“老身听闻一些传言,不知属实否,可这心里实在忧虑得很,请求皇后殿下为老身做主,让我见一眼我那孙女究竟如何了,若……若真有什么误会,也早日说开才是啊。” 她说的是“误会”,话里话外却引人遐想,听起来不是“早日说开”,而是“早日下聘”。 便是旁边值守的那些宫女,都忍不住觉得齐王真像外界传言的那样——看上了林正君亲妹妹的美色,把人给占了。 皇后一面拿场面话打发人,一面想:若不是我女儿没把儿,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 转头便将纪潇请了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头纪潇刚跟八卦心满满的华飞解释完实情,就得了清宁宫的信儿,便只好让华飞先去王府,她转道去了皇后那儿。 华飞连腰牌也不用出示,轻车熟路地进了王府,直奔书房去,荆雀已经先他一步等在那了。 昨日王府便放消息出来,说林家四娘早就同荆雀一起去了山中道观住,这话稍稍一查证便知“确有其事”,但根本平息不了各家自顾自地猜测。 华飞见着本该在山上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心念一转,道:“你说……我与齐王这样的交情,有亲事怎么就不想着我点儿呢?” 荆雀微微一顿,惊讶道:“你还没娶妻?” 华飞:“……” 他有点生气地说:“你我二人这么多年的交情快走到尽头了。” 荆雀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华飞的意思,一时沉默下来。 华飞见她久久没动静,觉得不说话太无聊,又把他们破碎的友情捡回来拼了拼,道:“你觉得我要是和咱们郎君再多一层亲怎么样?”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荆雀忍不住问道:“你认真的?” “这……不是正在想吗?”华飞也不敢一口打包票,“我家里现在天天为我相看,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让我今年之内必须娶妻了。” “所以你就想祸害人家正君的妹妹?” “啧,怎么能叫祸害呢。”华飞有点不服,本来只是随意地想到这一茬,现在却认真分析起来,“我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吧,我年纪是大了点,却好歹之前未娶过亲。” “我本来就得娶妻,我打小就是齐王身边的人,妻子自然也得找皇后一脉的或是纯臣,挑来挑去麻烦得很。我没什么看上的人,本来娶谁都一样,不过如果是正君的妹妹,那不就更好了?这样我跟齐王又多了一层姻亲关系,林娘子也可以跟着我常来王府 分卷阅读155 与她兄长走动。”华飞越说越觉得可行,手掌往案上拍了拍,“而且这林娘子是正君的妹妹,那肯定长得貌美啊!” 荆雀本来听得认真,到最后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朝他敷衍地干笑两声。 一门之隔,林今棠推门而入,望着华飞瞬间变得窘迫起来的神情,也冲他笑了两声。 凉飕飕的。 纪潇没多久便回来了,她没什么废话,进来便直入正题:“先前查平凉王,总算有了些眉目,今日就是与你们说一说……说之前,先与你们介绍个人。” 众人微微正色起来。 在场大都已经是知情人,但除了亲自安排人去查林闲的唐鸠,其余人知道的都只是林闲可能与郡王有关罢了。 纪潇开口道:“林闲,前武安侯嫡亲弟弟,也是咏召的叔父和养父……十年前,他很可能是专门替襄州山匪供药治病的医郎。” 她丢出平地惊雷,哪怕在场人有预料,也不由被震了一下,林今棠悄悄握紧了拳头。 纪潇接着道:“在此之前,他常在中南和西南之地行走。这很奇怪,他生于京城,祖籍宋州,既不经商,也不传道,按说不该跑到与他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诚然,西南常有一些罕见的草药,可岭南也有,他却从未往岭南去过,所以我怀疑,他那时候已经有了效忠的人。” “你们都知道,早年西南混乱,各种势力鱼龙混杂,朝廷派去的官员有心无力,后来我阿爹动了雷霆手段,强压乱象,将做实事的名臣派去,把锦城治成了如今安乐稳定的繁荣之相,其间还揪出一个大案,使当年戍守西南的老将军获罪问斩。”纪潇轻笑,眼神里藏了丝锋芒,“巧的是,就在那一年,林闲忽然离开居住了三年的益州,经由一年半的辗转,才在襄州落户。也是自那年后,襄州山匪逐渐多了起来,一年比一年横行霸道!” 作者有话要说:  正君的快乐……迟早会有的,但是是_(:3)∠)_现在写了后面的恩恩爱爱就显得不香了嘛,小忍胜新婚~~ ☆、香附2 “所以很有可能林闲效忠的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开始壮大势力, 先在西南一代, 后来出了事便转移到了山南道,让山南道土生土长的土匪替他们做掩护。”华飞总结了一下。 “那这个人运气也太不好了。”荆雀不禁感慨,“刚开始在西南,没几年西南就被治好了, 然后跑到山南道,没几年土匪窝就被一锅端了, 假如那个人真是郡王的话,现在好不容易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又被打回平凉……” 华飞:“……” 纪潇:“……” 唐鸠道:“心怀不轨, 妄想违抗天命行于郎君不利之事,自然要被反噬。” 荆雀默了几秒, 不由拍了两下掌。 他们统领拍马屁的功力真是令人遥不可及。 “他果真效忠于平凉王吗?”林今棠拉回了正题。 纪潇道:“效忠说不好, 但一定有着关系, 暂且就认为他们是一伙的也未尝不可。曹共舒曾供出郡王府私下里有卖药材药粉的生意,平凉王精明得很, 朝廷去查时, 早就查不到了。然而这次去寻林闲的故人, 却是查到了一位曾与他有交易的,便审出林闲的确制过一种避孕药物, 听其描述,与曹二和我阿姐用过的那种很像……然而也就到此为止,找不出什么能证明二人关系的证据来。” 唐鸠补充道:“林闲有可能是把药卖给平凉王,也可能他是专门替郡王研制, 而郡王卖药来牟取暴利,毕竟养私兵、屯器具,都是费钱的事。” 华飞道:“应该是单纯做买卖吧,后者就有些说不通了,林闲图什么呢?别人追随新主,要么是天生立场就站在新主那边,要么是被许诺了天大的好处。我看林家这些年……也没有很繁盛啊。” 甚至平凉王还属意手下人把林今玄往坑里带,简直深仇大恨似的。 “不,就是后者。”说话的竟是林今棠,他语气里有几分笃定,惹得众人都看了过去。 林今棠道:“我过去的家在民间勉强算富足人家,但也就是富足罢了,家中少有存银,或许林闲有许多土地庄园,但我想,他肯定不会为了那点土地就替人卖命。” “正君可还知道别的?”华飞连忙问。他可不知林今棠与林闲之间的瓜葛,还想着:对啊,这不是就有一位林闲的养子吗? “我不知道,但我熟悉这个人,可以猜。”林今棠缓缓回想起来,“他并不在意钱财,在他眼里,我们家中明明富足,他却从来不提,我那祖母年年从京城寄钱回宋州,他却连信件都很少寄回……” “他偏执,淡漠,或许还有点野心,郡王许诺给他的好处一定是超脱于金钱和家族前途之上的,比如扬名立万的机会,又或者是旧俗旧规所不能容的。” “他与郡王应当也不是主随的关系,而是合作或是各取好处的辅佐,他取得他想要的,郡王则要他的药。能卖出去的,如避 分卷阅读156 孕粉这种于他们无用的,或是迷药这种随处可见的,可以用来牟利,不能卖的,则自己留用。” “我猜测,用来牟利的药林闲应该直接给了他们方子,而更重要的药,林闲或许只给了足量的药粉,因为必须握着底牌,他才能保证自己以后是能获得好处的。” 他回想着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剖析,每一句里都藏着鲜血淋漓的不为人知的痛苦。 纪潇忽然觉得林今棠最近恐怕一直反复地在想这些,才能从那些黑暗的记忆里挖出那么多的细节,拼凑出一个林闲。 她没有出声阻止,因为不想辜负林今棠的努力,等他说完才道:“曹共舒一年前还能从郡王那里弄来药,说明郡王的生意一直做着,现在还有办法追查。只是他太过谨慎,大多生意都是在南边做的,所以我想派你们中的一人亲自南下,扮作商人,替我做两件事。第一,是把平凉王卖的药尽可能多地弄来,第二,顺藤摸瓜,找到平凉王暗中培养的势力,我不相信他明开赌坊暗中卖药,却只有抄家抄出来的那么点积蓄,他一定是用在哪儿了!” 她下完命令,屋中一时沉默下来。 平日这个时候,一般某些大傻子就上赶着包揽重任了。 纪潇疑惑地望向华飞。 唐鸠与荆雀也一同望向华飞。 华飞不禁往后仰了仰:“怎么……这回不能又是我去吧,殿下您行行好,我这二十好几了还没成家立业,实在是不能拖下去了。” 纪潇“唔”了一声:“也对……是我疏忽了,不过你怎么还没娶妻?” 华飞:“……” 这个罪魁祸首为什么还能问出口! 最终还是定下让唐鸠去跑一趟。 众人散去的时候,华飞拼命朝着荆雀挤眼睛,希望她帮自己提两句,荆雀无奈,只好与林今棠说了,只得了句“问敏儿去”。 她往梧桐苑走的时候,竟觉得这事没准能成。 林敏儿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挑,这时候有个恰好都合适的摆在她面前,那她肯定愿意考虑。 尤其能常与王府走动这一点,对她来说是个天大的诱惑。 再想想,又觉得这两人结亲挺好的。 华飞一直是纪潇身边的陪武,可见其家世不凡,论起来,十个武安侯府加起来也未必有一个华家势大。他自己又有三品将军衔在身,人也是个好人,若是林今棠没有成为齐王正君,那林家与华家恐怕都谈不上“门当户对”四个字。 如此一想,好像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了。 果然她一提出来,林敏儿就认真考虑去了,嘴上说的是“再想想”,看神情却有些意动的样子。 第二日,便与她说“想见一见”。 这个“见”也并非明着见,就是让荆雀把人带到王府来,与华飞随便说些话,她远远看一眼。 见人丰神俊朗,在荆雀口中为人也不错,心中已暗暗定下,只是多少还有些不安。 她想,或许先找个机会,与三阿兄提一提吧。 她知道给自己的时间不够多,按理说,她只在“道观里”待半个月就要回家,如今已经过去了十日,她耽误不起,因此当晚便说了出来。 她以为林今棠仍会淡淡地说一句“自己决定”什么的,却没想到他想了一会儿后,认真嘱咐道:“华将军比你大八岁,这倒也不是问题,只是他身为武将,时常在外头征战,恐怕聚少离多,而且我看他的样子,也并非特别诚心,只是恰好男未婚女未嫁,随口那么一提,否则此时便不是你来同我说,而是他家找媒婆上门了。” 林敏儿神色微微一黯,她其实也看得出来的,只是别的都合适,她又急着嫁,她哪里敢挑剔呢? 正以为林今棠恐怕是不同意,又听她阿兄说:“这些只是有可能,却不一定成了亲后他也对你不上心,毕竟你们现在不熟,没什么感情。你得把这些想明白,若想清楚后,仍觉得中意他,我便替你们安排。” 林敏儿连忙道:“其实阿兄说的这些我都是想过了的,只是……只是我也不求那些,只要日子能过好我便知足了。” “好。”林今棠答应下来,他看得出来,林敏儿还没有真真正正想清楚,然而有些东西她不亲自体会,恐怕永远也不会想清楚。 所以他没有强求,更不会说“不希望她为了急着定亲而将就”的话,而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好歹是个齐王正君,若你以后受委屈,帮你收拾个华飞还是不成问题的。再大不了就和离,这不是没有退路的事。” 林敏儿从未听她三兄用这样的温柔的语气同她说话,顿时眼眶里蓄了泪水,点了点头。 她想感谢,却说不出话,张口便是哽咽的声音。 司棋见状,连忙帮着活络气氛:“郎君,哪有你这样的,人家还没成亲,就说和离的。” 林今棠“呃”了一声,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窘迫:“我只是说可以……这样不吉利吗?” 林敏儿见他这样生动的神色 分卷阅读157 ,破涕为笑:“没什么不吉利的,谢谢阿兄。” 没什么耽搁,林今棠直接让司雁去跟华飞交待了,那边华飞如何跟家里提的暂且不知,只听说华夫人本有些介意,一来是因为最近的风言风语,疑心是替齐王收拾烂摊子,二来就算没有烂摊子,也怕外头人瞎传些什么,何况这林家的作风实在令人有些看不上。 只是不愿意驳了齐王的面子,这才上门见一见人。 那日林敏儿清丽打扮,配上一身纪潇库里拿出来的首饰,长开的眉眼叫人见了便是一亮,俨然可称绝顶容貌。 谈吐有礼,明事达理,诗书曲乐皆通一点,虽稍有些不够落落大方,显得小家子气了些,却是能改的,华家武将传承,不怕养不出胆大的媳妇。 如此一看,倒还算满意,于是便向林正君请一个媒婆上门的时间。 这虽然已经看过了,但是正经说亲,还得有个媒婆来上上门,否则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然而林今棠却回道:“后日请华夫人入宫,皇后会为二人保媒。” 华夫人何等精明,立刻便懂了。 果然入宫以后,“从道观归来”的林敏儿刚好在清宁宫“做客”,皇后对着华夫人夸了一通华飞,又“无意中”提起华飞未娶的事”。男未婚女未嫁,又恰巧碰上,自然要提两句婚事,华夫人当即谢恩,这事也就顺利成章地定了。 接着皇后便叫关氏和王氏召进宫,谈了这事。 这事被林今棠刻意编造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传了出去。 说林敏儿本是为家中祈福,想去山上道观小住几日,林正君知道此事,怕她一个人去不安全,便让荆雀陪同。 林敏儿到王府拜访时,遇见俊郎非凡的华将军,二者对彼此一见倾心,林敏儿上山后,华将军寤寐思服,心急如焚,生怕错失了佳人,这才隐晦地与母亲提了提,于是便有了后来的皇后指婚。 故事种种细节编得生动,甚至还写成了戏词,传得甚广。 传到最后,连“去道观祈福”都成了“求姻缘”,这事一下子便成了缘分深刻、郎情妾意的一段佳话,那些传言也都不攻自破。 毕竟这可是正妻,又是皇后指婚,如此大张旗鼓,背后哪可能会有阴私? 那华夫人难道会为自己儿子娶个不洁的女子?还如此高兴? 这时便又有人想起,这林家可没少闹这些幺蛾子,尤其那林老夫人,总是跟自家的孩子过不去的。 所谓事不过三,这么多回了,看来以后林府再瞎传什么事,都不能轻信了啊! ☆、香附3 定亲归定亲, 真正成亲还有许多要准备的, 华府男子娶正妻,娶回来便是将军夫人,流程一个也不能少。 半月期限到了,林敏儿便收拾东西回府, 林今棠从王府派去了一个会点功夫的得力婢女,能护着她点。 她回林府那日无人来过问, 她却还是得去跟祖母请个安。 走到半路,自己大兄便气势汹汹地迎面走来,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回来得正好, 去祖母面前说道说道。” 王府婢女立刻将林敏儿护在身后,那林今泽常年疏于锻炼, 还真没法从她手里抢人。 林敏儿叹了一声, 道:“大兄动什么气呢, 我这不正要去祖母那吗?” 林今泽“哼”了一声,这才收回手。 到了老夫人的屋里, 才知道原来一家人都聚在那儿, 且还有争论声。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是, 这事我们对不起小妹,可关他林今棠什么事, 他既然不把自己当我们家的人,做什么要管我们家的事?”这声音是二兄的。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再闹下去,吃亏的还是咱们家啊!”这是二嫂嫂。 二嫂嫂唐氏显然是争不过自己夫君和祖母的,急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却还得顾着孝道,顺着林老夫人的话说。 林今泽掀开帘子时,回头冲着林敏儿说了一句:“你说你非得去找那林今棠,也不知道哪边才是你家。” 林敏儿心冷,她缓缓迈进去,没急着请安,而是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回林今泽的话:“大兄,林家是我家,可我险些受辱时,你又为何是站在辱我的人身边,却非我这边呢?” 林今泽卡了一下,随后又怒道:“祖母安排你的婚事有什么不对,那是你的夫君,怎能算辱你!而且,祖母面前,你就这样说话吗?” “大兄也没少这样说话,你可曾觉得自己有错?”林敏儿笑着反问,眼神却很冷,“你读圣人书,就读出一肚子严以待人宽以待己吗?另外,我以后的夫君是云麾将军,还请长兄不要辱我清白。” 林今泽头一次听她这副口气,一时呆住了。 林敏儿不想再理会,朝着祖母和母亲各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礼数,便说要回去了。 她以往孝顺,无论去谁那儿都要陪上一会儿, 分卷阅读158 而现在却连一刻都不想待。 林老夫人却叫住了她,又对着林今泽说:“你怎么同你妹妹说话呢,你是长兄,该疼让她一些。” 祖母头一次为了自己训斥长兄,竟是如此情形,她只觉可笑。 关氏又道:“之前是祖母不对,祖母的确是老糊涂了,没想好事情,叫你受了委屈……你三兄做事绝了一点,但他却是真心护着你,你去找他求助,祖母不怪你,倒要感谢他一回,否则若真委屈了你……今日祖母也是要后悔的。” 林敏儿静静看着她一脸心痛的样子,忽然问道:“三兄做事如何绝了?” 关氏面上并未在意她的反驳,细细与她说。 原来她在齐王府的那半个月里,林今棠已经断了与林府名下庄子铺子的生意,他带头为之,京中其他富贵人家自然也纷纷效仿,如此一来,虽未明着打压,却是暗暗断了林府的生意路。 且纪潇当日给林府下聘,田地庄子里的管事和奴仆一并送给了林府,只是管事们本就自由身,大多奴仆的卖身契也都还在王府手里,林今棠大臂一挥,这帮人便全跟着走了。 如此一来,林家又得重新招人才能维持这么大的家业,然而招人哪是那么好找的,这可又是一大笔开销,还未必找得到那样有经验的能人。 关氏神色忧郁:“祖母已经知错了,只是……祖母一把年纪,一时半会儿也拉不下这个脸面去找小三郎道歉……敏儿,你到底是林家的女儿,我唯一的孙女儿,以后在婆家受了委屈,还是只有林府是你的依靠啊,三郎与我已经不能重归于好,却不希望连你都记恨上祖母了。” 她说到这份上,以为一向孝顺的林敏儿定会心软,重新敬她。 然而林敏儿低头沉吟片刻,却是道:“说到底,祖母还是认为,是三阿兄害了林家。” 林今泽忍不住插嘴:“难道不是?” 林敏儿视线“唰”地射过去:“可林家现在吃的用的,都是三阿兄带来的,任何人埋怨三阿兄时,不妨先脱光衣袍,取下配饰,再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大兄,你做不到这些,还要怨别人给你不够多,你和乞丐有什么两样?” 林今泽哪里容得下别人骂自己乞丐,当即便想扇她的巴掌,然而还未落下,关氏就喊了声“住手”。 她知道,这个孙女儿如今是真跟他们生分了,但现在敏儿嫁得好,日后保不准能帮衬家里,她不想真跟孙女儿一刀两断。 她骂了林今泽一通,又对林敏儿百般安抚,哭诉自己这些年多么劳累,多么不容易。 却是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母亲为了我们一大家子,的确辛苦太久了,不如,母亲以后便歇一歇吧。” 关氏回头,见竟是她那八竿子打不出个屁的儿媳起了身,严肃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氏温温柔柔地道:“母亲年纪大了,不便劳累,也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何不放下琐事,养一养身体呢?” 关氏哪里听不出她的意思,气笑了:“倒没看出你也是有这种野心的,你想让我不管府上事,你好出头是不是,你别想,我还没老到收拾不动你的时候!” 王氏笑着道:“母亲是长辈,息妇说不过你,但母亲也该看一看眼前了。” 她说着,便拍了拍掌,顿时屋里院外的人都进来,站姿规矩,却隐隐将这一屋子人围住了。 王氏趁大家惊讶之际,又缓缓踱步道窗边,窗扇一开,才见到院子外不知何时聚了大半个林府的人,列在最前方的,赫然是些会功夫的护院,那是去年府上银钱宽裕以后,王氏替林府买回来的。 关氏哪里还有不懂的,她不可思议地望着王氏,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语气却是显而易见地缓和了下来。 这大半个林府都在不知不觉间被王氏笼络了,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这个儿媳有些可怕。 王氏道:“京城是非多,总有些闲言碎语,祖母听了生气,何不躲远一些呢?宋州老家山清水秀,还有您的亲戚旧友,你回去颐养天年,可比留在这里舒服多了。” 关氏瞪大了眼睛:“你竟想把我赶走?你凭什么!” 王氏道:“母亲,这怎么能是‘赶’呢,您的二郎不也葬在宋州吗,您回去便能常见见他,也不必担心他孤苦伶仃无人问候。” “你休想!”关氏怒极,彻底压不住脾气,给了她一个巴掌。 王氏没有生气,扫了眼窗外:“不瞒母亲,府里上下六成的人,现在都在外面,还有些不在府上、是在庄子铺子里的,因祖母年高甚少出面经营的缘故,如今也都是认我的,母亲……您该清楚,我是可以送您回去养老的。” 关氏不信邪,当即要闯出去与外面的人理论,然而却是连出都出不去。 她气疯了,大喊大叫:“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忘了当年是谁管这个家,谁供你们吃喝了吗?” 却是没人理她。 府里的老人固然有因为感情向着她的,却也不是个个忠心耿耿 分卷阅读159 。 更别提更多的人还是新人,是林今棠嫁妆钱买回来的,老夫人和夫人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没什么分别,相比起来,夫人年纪轻一些,在他们眼里,是更应该讨好的对象。 关氏喊累了,终于认清事实,其余人也都回了神。 林今玄有些看不过去,可一个是母亲,一个是祖母,他也不知该帮谁,直到见关氏哭了出来,才道:“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呢?祖母,祖母一直是咱们家里的顶梁柱,就算是颐养,也该有我们这些子女在膝下陪伴,怎么忽然就说起宋州了呢?” 林今泽也连忙跟着表孝心:“就是啊母亲,子不言母过,但您这……不是有点过分了吗?” 王氏让下人们都退出去,只留下一家人在场,坐回位置上,悠悠地道:“母亲,不是儿媳心狠,是您做事不想清后果。那郡王是什么人?要么是废王,要么是乱臣,您攀附他,难道是冲他遭圣人厌弃而去的吗?您敢说,您就没有别的心思吗?您可知这与谋反无异,那曹家的驸马尚且都是斩首的下场,您一点也不引以为戒吗!” 她三言两语,把两个儿子都镇住了。又细细分析这其中的利害,说到最后,林今玄都被激起了寒颤,隐隐有些偏向母亲了。 祖母留在这,那林家保不准就没有未来了啊! 关氏认清形势,终于感到害怕,怕自己真被强行送回宋州,连忙道:“我是做了糊涂事,可这与我去不去宋州有何干系!我,大不了我以后将这府上事交给你,我不插手便是了。” 她服了软,便又让两个孙子心软了,帮着劝导,林今泽甚至与王氏讲孝道,全然忘了他对着王氏说这些便已是不孝。 王氏略有些失望地看了他们一眼,抬眸望向关氏:“母亲,您不厚道,当年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关氏哭啼道:“原来你还是怪我把三郎送走,你便要为了个三郎,这般对你的婆母!” 王氏道:“三郎是我的亲生子,我如何不能为了他?当年他去受苦受难,我救不了他,回来后他依然百般遭受不公,我帮不了他,如今他还要遭受委屈,你们可有谁替他想过?” 她说着,也红了眼眶,最后几声几乎是喊了出来,那模样有些吓到了在场的人。 林今泽张了张嘴,嘀咕道:“他自己不孝……” “他为何要孝!他凭什么!”王氏满脸泪水地看他,“你们两个做兄长的,不知帮着弟弟,还要伤他怨他,他还拿什么来敬你们?当年若不是他,便是你们其中的一人。大郎,二郎,若早知道你们如今是这副样子,当年被带走的,便该是你们才好!” 她怒得口不择言,却也没有人顾得上了,大家都骇于一向温顺的王氏竟有如此一面,愣的说不出话? 还是林敏儿率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三阿兄当年……过得不好吗?” 王氏抹了把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她颤着手,险些没有拿住,费了半天才将卷曲的线本摊平。 那本线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随便展开一页放在关氏面前,关氏一下子便瞪大了眼。 那信里的字迹,赫然是林闲亲笔。 王氏只让她认出来后,便将这本子拍到了林敏儿面前:“念!” 林敏儿连忙接过来,随便翻看了几页,道:“这本是自永康九年起,叔父随手记录的琐事……” 她话音微微顿住,因为她才说完“琐事”二字,便见到了那些血淋淋的字眼…… ☆、香附4 林敏儿顿时就明白母亲让自己念的是什么了, 她怔在那里, 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可周围人都看着他,甚至出声催促。 她定了定神,轻轻开口—— 初四, 造棺一顶,置于柴房。此日甘奴与新邻交谈二句, 掴数掌,数杖, 怒气未消, 故撒碎石兼灰于棺中,谎称死人之骨灰, 儿郎果真惊惧。 初八, 又闻甘奴与外人言, 重责,拔鸡舌唬之, 命之不可出声。 谷雨…… 成康九年, 林今棠不过七岁的大小, 林闲疯得厉害,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在他看来无异于一种乐趣, 所以写得无比详细,字里行间隐隐带着炫耀,中间有几页更是回顾往昔,断断续续将林今棠被带走后的日子拼凑出了个大概。 林今棠刚被林闲收养, 还不会叫他“爹”,而是“叔父”,不知从哪一日起,林闲忽然便介意了。 他介意起来,自然是不会好好说的,那是他头一回夜晚将甘奴关在门外,又嫌小孩哭得太烦人,狠狠抽了几巴掌。 他忽然便找到了快感,哪怕甘奴已学会改口,也仍是小打小骂不断,然而日子倒也勉强过得下去。 直至他六岁。 邻居家的女人中意林闲,给了铜板托他传话,他回去老实上缴,问林闲:“爹爹什么时候娶新妇啊?” 便捅了篓子。 林闲不再允许他与外人说话,将人关在 分卷阅读160 家中,又托人造了一套鞭棍。 他每日都有借口用上,那时林今棠已开始跟着他认字背书认药,稍有缓慢,便要挨打。 林闲自己天才,便觉得养子处处不够好,疑心是他不够用功,便想出一个“法子”。他造了一顶棺材,底板却雕出一道一道细密的棱,这木棺放进柴房里,充作甘奴的卧床。 他晚上闲下来时,便坐在棺边,用柔柔的声音念黄帝内经,念伤寒论,全然不顾有人在棺中挣扎。 起初小三郎被硌得极痛,哪里顾得上外面的声音,他一遍遍哀求爹爹放过他,殊不知落在男人耳中,那只是弱小生命的挣扎,悦耳又遗憾。 后来他渐渐懂了,他得背书,背好了才能回屋子里去住。 林闲盼着养子有过耳不忘的本事,所以当他念完,甘奴必须要记住个大概,还得把自己记住的背上一遍。 他深知这样的惩罚最有威慑力,这种一整夜的煎熬,比打一顿更令人恐惧,他不希望甘奴早早习惯了这种煎熬,故而一开始要求并不严,从短小的篇章起,读上数遍,也不要求他全能复述出来,只需对个大概便可。 哪知竟还真有效果,小三郎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隐隐追上了当年的他,他仍觉不够,因为当林今棠真的追上他,他又有些嫉妒了。 他对甘奴愈发苛刻,开始念起了大长篇,高兴就多念几遍,不高兴便只有一遍。 也不再拘于医书,而是四书五经、史书典故也要他记个齐全。 到最后,那弱小的男孩终究是习惯了他的棺。 哪怕棱角硌人,哪怕“骨灰”为伴,它终于不能再威胁到麻木的他。 于是林闲想出了新的办法——试药。 —— 林敏儿只是挑着念了念,都觉得无比胆寒,她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把这些残忍的事当作宝贵经验,一面取乐,一面又为了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孩子而自得。 屋中除了她的声音外静默无声,连关氏都已是长大了嘴,不可置信的模样。 敏儿早就不忍再往后念下去,是王氏一直在她身旁,帮她翻着,催促着,直到林敏儿再也忍不下去,将那书本一扔,蹲在地上哭了出声。 王氏也含着泪道:“十年了,这些字,我一字一句,看了不知多少遍,每看一回,我便恨我自己……恨我没本事,当初护不住他,要他去受别人的折磨,等他回了家,还要受家人的欺负。” 关氏终于找回了声音:“不,不可能,定是你伪造了陷害我二郎,我二郎怎会如此?” 王氏冷冷笑了一声:“母亲,您也看了,那难道不是二叔的亲笔字迹?当初我回宋州接棠儿,是宋州本家的族长亲自将他这遗物交到我手上,这书本装在匣中,砸开锁才得,连棠儿都不知道有此物。” 林敏儿不懂:“娘,为何你不早说呢?” 王氏道:“我如何早说?你倒想想你的祖母那时若知道了,可容得下自己心疼的小儿子有这样的过往?她不得又将棠儿送远,掩饰这家丑,或是怕他报复吗?她那时就疑心是棠儿故意害死养父,若再知道这些,岂不是真要给他扣上罪名?” 再后来林今棠大是大了,王氏隐晦地与他提过,得来他冷冷淡淡的一句:“母亲当年也没管,何必等我伤口痊愈,再来撕我的皮呢。” 令她之后再也不敢多嘴。 然而她现在恍惚想明白了,关氏也好,林今棠的话也好,都不是她不说出来的根本原因。 实则一切都归于她的软弱与逃避。 她害怕承认三郎受的苦都是自己当年造的孽,怕从三郎口中听到“恨”字,怕面对揭露事实后的一切。 于是她把这利刀藏了起来,不敢见人,只能偷偷拿来剜自己。 如今说出来,她没有如释重负,却是有了几分快感。 她对着关氏,一字一句说:“林闲死得好啊。” 关氏还想说什么,又被王氏继续打断。 她开始数起了林今棠回林家来后受的种种不公,除了那时年纪尚小的敏儿和有意护他的王氏,没人漏下,甚至连下人都时常见风使舵。 说得所有人都羞愧垂首,哑口无言。 众人隐约想到赐婚的圣旨到林府后的那几日,林今棠在棺材里躺了三天,当时旁人都以为他疯了,如今才知其中缘故……竟是如此辛酸可悲。 没几日,齐王府便收到了林府的信。 原来是关氏被送上了回宋州的路。 她到底是没抗过儿媳的手段,而林家其他人也因为知道了林今棠的过去,没脸再说反驳的话,都替王氏瞒下了种种强迫,对外只说是老夫人年迈,想念亡子,故而回宋州养老。 王氏提前去信与宋州打过招呼,倒也没胡说别的,就把关氏做过的种种事隐晦地知会了族人一声,让他们知道虽然林今棠是齐王正君,但关氏可是得罪了人家的。 关氏回去以后,无子孙可依,远亲又对她有了偏见,恐怕是过不舒坦了。 分卷阅读161 林今棠知道以后,镇定地烧了信。王氏能那么快掌控林家,借的是他的名声,一个跟齐王正君保持关系的主母和一个年老智衰、笑话百出、与人交恶的老夫人,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至于给宋州去信的事,也是林今棠暗示的。 如今这情形对这好面子的老夫人来说,恐怕比死了还难受。 既然王氏已经当家做主,别的事林今棠暂时也不插手了,他想看看王氏能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没过几日,便发现王氏狠起来,还是相当舍得的。 她把林今泽送去了山中寺庙,逼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修行,虽是俗家弟子,却只是不剃发而已,依然需要守戒。 林今玄则亲自上门,还没等他三弟开口说什么,就跪下磕了几个头。 林今棠看着好笑:“二兄倒也不必如此。你若是不想出家,去求母亲就是了,别人家的事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啊。” 林今玄:“……”如今再也说不出他这态度是不孝或生分,倒更有些脸羞。 林今玄道:“我是为以前的事来道歉,并非有事求正君……我以后会替家中行商。” 他说完,见林今棠没回应,又不禁道:“母亲想要大兄磨砺心性过后再回官场,然而我却觉得难……所以林家算起来,只有你身份最高,最有出息……” 林今棠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二兄是想说,让我忘记前仇旧怨,帮一帮家里吧。” 林今玄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林今棠笑起来,果然毫不留情地说:“林二,谁当你是家人?” 最终林今玄灰溜溜地离开,林今棠在正堂定定坐了一会儿,便将司雁叫进来。 道:“备马,进宫。” 还未过午,朝会恐怕刚刚结束,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他的阿鱼了。 纪潇的暗卫早就先林今棠一步,把林今玄来过的事告诉她了。 纪潇得知林今棠没有吃亏后,便放下心来。 她还有事要办,赶不回去,便让手下人转道去东市新开的酒楼买些吃的,给他送回王府去。 安排完这些,发现华飞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 这人悠悠一叹:“正君身世凄苦,家中还这样,真是想不到啊。” 虽然他与林敏儿只是定了亲,但是大晏定婚男女私下交往密切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所以他多少从林敏儿那里听说了一些。 纪潇瞅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外。 华飞有些不明所以。 纪潇看他的眼神更加充满嫌弃了:“宣人。” 华飞这才反应过来,外头有好几位等着见齐王的大臣,他得一批一批地召进来,等喊完一嗓子,又觉得有些不对。 总感觉齐王把他当太监使呢。 纪潇见完户部见兵部,见完兵部见幕僚,说是幕僚,其实也都是纯臣,只是政见与纪潇相合,故而要一同商议如何把事情推到朝堂上去。 兵部右侍郎也在其中,他正好留下来,觑了下纪潇的脸色,关切道:“殿下可是累了,这事倒也不算着急,改日再议也不迟?” 还未过午,按说累不着她,她摇了摇头,道:“没事。” 刚说完,就觉得有点难受,也说不清是哪儿难受,反正脸有点挂不住。 她坐姿不知不觉间乱了,微微斜着身子缓了会儿,那股一阵阵发虚的感觉才过去,抬眼见周围人都还看着自己,摆摆手道:“先奏吧。” 兵部右侍郎以拍马屁闻名于朝中,连忙体贴道:“殿下近几日看着都精神不好,许是劳累过多了,还请殿下保重身体,回头请太医看一看吧。” 说完又不多劝,立刻说起了正事,把握在既贴心又不让人觉得啰嗦的度。 纪潇脑中散漫地想着:我能有什么不好的,从小就这样忙,早习惯了,精力好着呢。你们这些人家中的儿郎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未必有我身体好。 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许久,侍郎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又不好意思再叫他重复一遍,只好顶着一脸严肃假装自己听清楚了。 不巧,兵部右侍郎忽然问:“殿下觉得可行否?” 纪潇:“……”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诸君以为呢?” 几位大臣低声交流几句,纷纷出声附和:“臣以为可以一试。” 纪潇道:“那便这么定了。” 心中暗松一口气,还好自己机智。 等人走了,才赶紧去翻刚才兵部侍郎留下的折子,想知道自己到底漏听了什么。 她刚看了没两页,一只手便从余光中伸来,将折子合上了。 纪潇抬眼,想看看是谁那么胆大包天,便对上她家正君那双好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有点怒意:“纪晴渊,你可知都快申时了,原来你在宫里,就是这样连饭也不吃的吗?” 纪潇眨了眨眼,后 分卷阅读162 知后觉地想:……糟糕。 作者有话要说:  只要写到我女鹅,心情就会莫名好起来=v= 另外明天后天有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不一定有更新,如果没有更新之后会补更。 ☆、竹茹1 纪潇这些日子, 的确时常忘了吃饭, 却也不是忙的,只是单纯不觉得饿,又想早早办完事回家,这才省了功夫。 前几日宫人还会提醒, 后来她嫌有点烦,就不许他们打扰了。 可这不意味着她是惯犯! 林今棠就为了这个, 在她耳边唠叨了一炷香的功夫,实在是太没道理了! 小厨房里始终备着菜, 一炷香的时间, 够宫人把菜端齐,也够闲杂人等退了个干净。 纪潇为了堵林今棠的嘴, 连忙夹了一筷子鱼肉塞嘴里, 顺便又夹了个馄饨喂到林今棠嘴边。 林今棠下意识张口, 彻底中了纪潇的计,不得不先吃完嘴里的食物。 忽然纪潇筷子一顿, 转头望向林今棠:“不对, 你什么时候来的?” 司棋见正君忙着吃馄饨, “体贴”地替他回答:“郎君巳时二刻便来了,见您与众大臣议事, 觉得不便打扰,就一直在外面等着。” “好啊,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没吃?”纪潇可算抓住了他的小尾巴,可得意了。 林今棠咽下食物, 瞪了司棋一眼,慢条斯理地张口:“但凡齐王殿下能按时吃饭,她的正君也不用陪她挨饿。” 纪潇:……? 这都行? 她说不过他,只好专心吃饭,然而筷子悬了半晌,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她不是个挑食的人,前些日子没觉得,只以为是自己不饿,可此时非得吃点什么哄林今棠安心的时候,她也下不去手,就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不想吃。 林今棠见她有些发怔,取过她的筷子放好,把人手腕拉过来,仔细探了探。 重获自由的嘴絮叨着:“晴渊,我知你最近公事又多了起来,但要劳逸结合才是,你身体是挺好,然而长此以往地劳累终究还是伤……身……” 纪潇刚听过同样的劝词,当时还不以为意,可这话从林今棠嘴里说出来,她就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可好?” 林今棠没有吱声,发怔了半晌,又重新探了回脉。 纪潇也意识到不对了,盯着自己的手腕,等林今棠放开,她便顶着一脸的肃重开口:“我……” 林今棠:“你……” 纪潇:“怀了?” 林今棠:“……” 咳,为什么她的反应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纪潇竟还松了口气似的:“我就说,我身强力壮,哪有那么柔弱,你们瞎操心什么呢。” 林今棠:“……”更操心了。 他竟是比纪潇还缓不过神来,好半晌,他先开口认了个错:“我不该怪你不吃饭,应当怪我竟未发现这事,害你吃不下饭,还要辛苦劳累。” 纪潇被他的郑重逗得有点想笑:“哦——原来都是三郎害的,那你说这怎么办吧?” 她本意是想逗逗他,然而林今棠却是认真极了。 他立刻叫人来撤了菜,亲自卷袖子下厨,不一会儿就做出几盘清爽的绿菜,一煮一拌,吃起来格外爽口,后又端出一盘新做的鱼,鱼汤酸爽,特别入味。 整盘鱼没有腥气,纪潇竟真的有了点胃口,就着吃完了一整碗青精饭。 结果便觉得困了。 她托着脑袋,望了望那些折子,隐隐生出了退意。她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脑子清醒不了,比起浪费时间,还不如好好睡上一觉。 正想闭眼,身体就落进了一个怀抱里,林今棠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取来软垫放在她脑后。 他温声哄道:“累了便休息吧。” 纪潇摸摸他的手,给他出难题:“事总是要做完的。” 林今棠便道:“你睡一个时辰我再叫你。” 纪潇应下。 林今棠等她睡熟,随手翻了翻那折子。 他自然不会以为自己能擅动这些东西,便是纪潇与他关系好,他也无法替她做主朝上事。但她并不介意他看到,毕竟都是事关百姓天下与朝廷利益,没什么阴私秘辛,所以他可以帮点小忙,人坐到案前,取了纸张,认认真真地边看边写。 等一个时辰后纪潇果然被叫醒,她睡得好舒服,哪怕是她答应了林今棠要起的,都忍不住有点恼怒。 她一巴掌拍上林今棠的脸,没用什么力,把他推远了点。林今棠锲而不舍地凑过来,这回带上了条件:“我若吻你,你愿起吗?” 纪潇睁开一只眼:“那得先试试再说。” 四下无人时,林正君的胆子就格外大,两人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分开,彼此的襟口都有些松了。 纪潇理好领子坐起来,控诉某人:“这可又浪费了些时 分卷阅读163 间。” 林今棠笑着不说话,明明她自己也乐在其中,如何能怪他呢? 纪潇说完那话,目光无意间一扫案上,微微惊住了。 之间那里本是散乱的,现在却被人理得分明,每一折子里都夹了张小条,简单写着里面说的是什么事。 这样她只需看眼纸条,便知道哪些重要,哪些可缓缓。 以前唐鸠在的时候,这种事也是有人管的,唐鸠出远门办事以后,她着实少了几分助力,谁知她家的正君心细如发,连这也帮她顾上了。 再仔细翻翻,发觉比唐鸠做的还好些,唐鸠恪守职责不敢擅自发表意见,林今棠却敢在纸条上写“通篇废话,以刘郎为马首是瞻”。 纪潇信得过他,“噗嗤”笑了一声,便将那“通篇废话”的折子丢一边去了。 林今棠趁她办事,无声无息地出去了。 纪潇原以为他是方便去,可许久人都没回来,她不禁有点走神,想这林三郎不知是会什么人去了,竟不与她知会一声,真是可恶。 却是另一头,林今棠去求见圣人。 他很少有单独见圣人和皇后的时候,更别提主动了,成康帝略有些意外,但仍召他进来。 想到了他是要说与纪潇有关的事,却没想到他张口便是:“陛下,臣恳请将齐王日常事务减半。” 成康帝意外了一下:“这种事,作何是你来求我?纪潇她若嫌苦嫌累,不会自己张口吗?” 这林咏召未免胆大,现在连这种事都敢管了。 林今棠道:“正是阿鱼不会喊累,臣才要来替她开这个口……她有身孕了。” 成康帝满肚子的为难话憋了回去,顿半晌,只剩下一句:“减,立刻减,不用半了,她手上还有什么事?都给我放放。” 林今棠:“……”大意了。 连忙又讲了些道理。 以纪潇的性格,彻底让她闲下来,她反而不一定能心情好,不那么累、却有事做,才是最好的办法。 他再回去,还顺带捎回来一个卢公公,替成康帝传口谕:“殿下日后便不必早朝了,也无需太忧心那些琐事。” 天下大事在成康帝三言两语里成功变成“琐事”。 纪潇又是高兴,又有些头疼。 高兴是因为得了清闲,又不用早起,她照例在往常的时辰醒来,但能与郎君腻歪一会儿,谁能不高兴呢。 头疼是爹娘和阿姐都如临大敌般,仿佛要迎接的不是一个胎儿,是百万敌军,一日派人问上三遍,日日都要来看她。 第一日纪潇猝不及防,正亲自打磨她心爱的宝刀,被微服出宫的苏皇后看见,差点吓了个仰倒。 此后她便知道装模作样了,这不,一听皇后又来了,连忙把外头两个婢女叫到了身边。 在王府和外面,齐王殿下那是“久劳成疾”,因此才获准不必上早朝,任何人有事禀奏都直接到王府求见,然而此时婢女们眼睁睁看着纪潇利落地把刻刀往看不见的地方一塞,木屑往地上扒拉扒拉,好好的人走出帘子腿就软了,看起来特像是被人架住的。 皇后见了她便是一哽:“别装了,哪有……是你这样的?” 纪潇尴尬地站直起来。 屏退下人,皇后才道:“过了今日,娘就不常来了,你自己觉得没事,那便没事吧,左右也有咏召伴着你……只是,杨太医说你这也快两个月了,再过一个月,恐怕就显怀了。” 纪潇这些日子被阿姐拉着说了不少孕中事,自认为很有经验地说:“没事,三个月没那么明显,我就说我发福了呗。” 苏皇后知道她不是认真的,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我与你父皇商量,等三个月后,便找个名义送你出京,你倒也不用走远,就在京城附近的行宫里住几个月。” 纪潇想了想,却是道:“娘,我还有另一个办法。” 苏皇后问:“什么办法?” 纪潇道:“不如直接说我是女子吧。” 苏皇后微微一愣,随后神色略显凝重:“恐怕暂且不可……还不是时候。” 纪潇:“阿娘,那你可知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 苏皇后摇了摇头,她也答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又道:“或许等这朝堂上的风气再换一换,我听说了,前些日子你底下的人不是还上折子,要在朝中试行那个什么女儿司,招些女官进去吗?等这事彻底成了,你再暴露身份也不迟。” 纪潇没有反驳,心中却是想:世人的俗见何其难改,便是朝中有了女官,也做不了她的铺路石,反倒不如她一开始便立于高处,以皇权镇俗见。 不过想是这么想,此时自然是不方便说出来的,一旦她是女子且还怀了孕的事传出,不知得有多少隐在暗处的刀尖趁机露出锋芒,等着断大晏皇室的后路。 唉,她还是得躲一阵。 于是纪潇又道:“不暴露也行,但我还有另外一个主意。” “我不去行宫修养。”她郑重其 分卷阅读164 事地说,“我去抓贼。” —— 起初苏皇后没理解纪潇的意思,如实跟圣人禀告后,才知道纪潇是想去蜀地。 成康帝深思熟虑了两日,竟还答应了下来。 苏皇后听说,又急又气,这父女两人真是满脑子只有政事,全然不把女子怀孕这一大关当回事! 她直接寻去紫宸殿,跪在外面请圣人收回成命。成康帝对发妻一向是善待的,亲自出来相劝,然而苏皇后是铁了心,他不收回,便不起来。 成康帝劝了一盏茶的功夫,无果,又气又无奈,落下一句:“行,你跪,我看你能跪到什么时候。” 等回了大殿,又气冲冲地指了个小内官,道:“把齐王找来,让她自己劝去。” 这一来一回,即便再快,也难免要费些功夫,两刻钟过去,成康帝扒着窗框,偷偷朝外望,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同旁边人说话:“怎么还没来?” 卢公公抿着笑意,道:“估摸应当是快了。” 成康帝黑着脸:“都什么脾气,一个二个都学会逼朕了,一把年纪了,不知量力而行。”说着便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成康帝顿了顿,掩上窗扉,轻叹着重复了一遍:“一把年纪了……” 苏皇后跪的有些累时,身边出现了一个人。 纪潇伸手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道将她扶了起来,苏皇后微微冷着脸,故意不与她说话,倒是也没有重新跪下去。 纪潇轻轻一叹,道:“娘,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也怪我没事先与您说清楚,咱们先谈谈可好?” 苏皇后没反对,就这样被纪潇拉走了,她们随意找了处凉亭,宫人们担心皇后跪累了,纷纷上了茶水点心来,才又退远。 亭中只剩下两人,皇后打量了她一阵,见人气色倒是不错。 先前他们都担心纪潇这身体不好怀孕,更怕她真怀上以后有千般万般不适,这种往鬼门关走的事,他们又是期盼,又是害怕。 以至于纪云乐难产的事过去后,苏皇后再没有管过纪潇的房中事,就连成康帝嘴上偶尔催催,实际上也没给她压力。 哪想到等真怀上了,纪潇状态好得出乎意料,除了容易困了些,嘴挑了些,别的还好,连前几个月最折腾人的孕吐在她这里都几乎没有。 也不知道是林咏召调理得好,还是纪潇自己身体强壮的缘故。 纪潇道:“阿娘是觉得蜀地路远且险,我有孕在身不安全。然而我打算乘水路直入阆中,一路上少有颠簸。阿娘担忧我行的事危险,实则唐鸠与我同去,领人在益州行事,我隐姓埋名隐居阆中,并不亲自涉险。此回南下不如说是我存着私心,想与林三乔装打扮,游山玩水……” 苏皇后瞪她:“你还想着游山玩水?” “阆山漾水。”纪潇一本正经,“赏赏沿途景色,等到了阆洲,绝不乱跑。” 苏皇后微微皱眉:“可……谁知你是不是在哄骗我?何况便是如你说的,这一路上依然不知多少险阻,哪有在京中安全?” 纪潇发了发愁,只好搬出最后的底牌:“娘,您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林咏召吗?您来王府也不是没瞧见他那样子,恨不得成为我身上的一件衣裳似的,他都同意我南下,自然是有把握照顾好我了。” 本以为底牌还不够,还得再劝一会儿,谁知道苏皇后一听,便松了口了。 道是:“咏召是比你靠谱些……罢了,我也劝不动你,你要去就去吧,但你得跟我保证,千万要听咏召的话,他不让你做的,你绝不能做,他若是劝你,你绝不可仗着自己身份压他。” 纪潇:“……” 感觉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千万个保证,终于获了准,她回去便叫人先去阆中替她们买个院子,提前置办好东西。 没几日,华飞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知道她要走,便登门拜访。 他这段日子忙自己的婚事,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这才发现云山殿的奴仆竟然换了一批,仔细看,似乎全是荆雀手下的女子卫里出来的人。 华飞第一反应是王府出了什么事,又想到最近齐王忽然称病,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进去的时候神色格外严肃。 然后便看到他正担忧的齐王殿下舒舒服服地躺在林正君的腿上,吃着美人剥好喂过来的葡萄,那叫一个惬意。 见了人来,她连头都懒得转一下,眼皮子往边上一掀,开了尊口:“坐。” 华飞坐下来,清了清嗓子,以玩笑掩饰尴尬:“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还行吧。”纪潇道:“毕竟你什么时候来都不是时候。” 华飞:“……” 纪潇坐起身来,依然斜斜靠着林今棠,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还打了个哈欠。 一瞬间“红颜祸水”“声色犬马”等典故全部进了华飞的脑子,看未来妻兄的眼神都带了点不赞同。 纪潇道:“长话短说。” 华飞回神,问 分卷阅读165 :“您要离京?回封地?” 知道纪潇要离开京城的人不多,纪潇没有明说,但是她要离京,自然得先把京城的事安排好,所以户部和兵部的个别大臣从她的言行里多少猜出了点。但她要去哪儿,便是他们不知道的了。 纪潇摇了摇头:“我去阆州,此事没人知晓,即便是我启程后,也得保密。” “我明白。”华飞先保证了一句,“看来还是郡王的事吧?您不是已经交给唐统领了,怎么又要亲自去?而且怎么是阆州,难道是阆州那边又有什么新线索吗?” 纪潇道:“那自然是因为阆苑仙葩,闻名天下,我与正君要去飞升咯。” 华飞本以为她在开玩笑,然而看到她神情,又觉得似乎不是。 纪潇抿了口茶,悠然放下,道:“我去阆州,少则九月,多则一年,这期间远离朝事,需有人在京中替我维系,然而我知道你不是摆弄权术的料子,所以你留在京中只有两件事,第一,好好成亲,第二,把女儿司的事给我办妥了,其余的自有别人来管。我会把一切提前安排好,你只需要配合几位大臣便是。等女儿司建好了,你再等我的讯。” 华飞不禁正色道:“我在朝中作用不大,要不我把婚事推一推,陪您一同南下……” 话音刚落,林今棠便笑眯眯地望过来。 华飞何其识趣,当即便改口:“仔细想想我虽无所谓,却不好让人家娘子等,此次便不能陪您同去了。” 于是林今棠便敛了刚才那瘆人的笑,重归面无表情,然而华飞觉得,他这样更和善一些。 纪潇道:“我暂且用不着你,你办好我交待的事就够了……不过,有件事,还得提前让你知道。” 华飞奇怪道:“什么事?” 只见纪潇忽然支支吾吾了起来,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华飞一惊,道:“您不会真有什么隐疾了吧?” 纪潇慢吞吞地道:“隐疾倒是没有……” 华飞略微松了口气。 纪潇:“但是我怀孕了。” 华飞:…………? 华飞:“哈哈哈殿下这种玩笑话大可不必。” 纪潇:“是真的,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是女的,最近通过我和咏召的不懈努力,我怀了个孩子,所以我才去外面躲躲,这事吧,荆雀唐鸠都知道。” 林今棠眼睁睁地看着华飞在原地僵成了石像,觉得他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于是将剥好去了籽的一碗葡萄肉横在了两人中间,成功把纪潇的注意力拉回到了葡萄上。 她一边用银签子挑着吃,一边心里轻松地想:终于说出来了。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华飞才干巴巴地开口:“我是……在做梦?” 纪潇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拧。 够狠,够疼,你齐王还是你齐王。 华飞:“真……真的?” 两人齐齐点头。 华飞不禁怀疑这二人是合起伙来骗自己,茫然的小眼神又投向一旁沉默的荆雀。 荆雀见他的模样,略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得帮他弄明白:“你想想,为什么主人娶男妻呢?为什么娶了男妻后,圣人和皇后不帮主人扩充后院,只是挑了我们几个凑数的,现在只剩下我,却也没有再催着主人纳妾呢?为什么主人身边一定要有我这个婢女,且即便是上战场都得带着呢……” 她每讲一条,华飞的希望就更破灭一分,最后呆愣愣地望着纪潇。 纪潇看他那回不过神的模样好笑,大掌一拍他肩膀:“回魂!你那什么表情,我是女人,也照样是你齐王。” 华飞被这铿锵的语调唤回神:“对……你还是齐王……女子也,也可以……” 他忽然反应过来,难怪纪潇要建这女儿司,并且早在两年前便开始断断续续地提了起来,也难怪圣人虽未表态、却暗暗有几分支持之意,否则两年前便该将奏折否掉。 站在纪潇这边的大臣还以为是圣人缺儿多女,所以想让公主也名正言顺地干政,却没想到早在十九年前,他便已经埋下了一个种子。 华飞望着纪潇,终于有些想明白了。 这颗种子,现在已成了奇迹。 令无数男子都只能仰望。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这章才写到怀孕,但我已经暗示四章了呀=v= 香附和竹茹都是安胎的。 ☆、竹茹2 往后一个月, 纪潇每隔两三天便上一次朝, 为创建女儿司的事据理力争。 旧俗本难改,但幸在皇帝支持,最终便拍了板试行新政,并将当众驳回“女儿司”这个土名字, 重新定名为“扫眉司”,取自“扫眉才子”之意。 扫眉司是女子衙门, 自然也该由女官来领着,然而如今朝中只有军中和宫中有女官, 军中女官还多半是荆雀旗下, 虽有退敌之能,却少有懂政事的, 如此一来, 少不了有 分卷阅读166 人提议派男子暂领。 无人胜任的确是事实, 这一点上争辩不过反对的朝臣,连主张创扫眉司的几位大臣都觉得理该如此, 却被纪潇一口驳回:“女子衙门要男子来领, 岂不是给自己给自己添阻。” 兵部右侍郎迟疑道:“可朝中的确没有女子能领这个头……” 纪潇道:“几位细想, 扫眉司目前并无具体事务,而是培养女子熟悉政事, 再择优秀者送往三省六部,诸相公门下,其领头者无需深谙治国之道,只需文才德行兼备, 能镇住、亦能激励所有女子。” 众臣垂头寻思片刻,似有所悟。 “殿下的意思是……从宫中选?” 纪潇点头:“我朝公主虽未立足朝堂,然品学智慧并不比寻常男子差,平日听师长讲解策论政务亦不算少,足以担此任。” 这话第二日朝会上一报,自然是又得了成康帝应允,倒也有臣子想要计较,却是被一句“莫非你认为诸位公主无才无智难堪大用吗”给堵了回来。 成康帝共生了九个女儿,不算纪潇,早逝了三个,另外五个中,除了被娇宠到大的九公主,没有一个是庸才,只因二十年前成康帝起了养女儿做继承人的心思后,对所有公主都严格要求。 而这其中还得去掉养在淑妃名下如今被厌弃的六公主和出身低微性格软绵绵的三公主,适合揽过这事的便只有大公主纪云乐和昭仪生的八公主。 纪云乐隔日便登上王府的门,问纪潇:“你可是早就想好了要把这事给我?” 纪潇一本正经地道:“阿姐本就有才华,除你之外,也别无人选了。” 纪云乐笑了笑:“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怕我闲久了,会胡思乱想些伤心事,才给我找些事来做。不过这样也好,我这些日子闲在家中,又读了不少书,听了不少政论,正愁满腹见解无处与人交谈,你倒是把机会给我送上门来了。” 她说这话时满面容光,与从前似乎有所不同了,好似又回到了什么无拘无束的年纪,再也不被自己心中的条条框框所束缚,反而自由了。 大公主上任扫眉司的第一天便遇上了难处。 如今扫眉司还未开衙,得先招些人进来,因为才起步,招人得先从世家里挑有才华又有胆气的女子,进司还要经过重重考核筛选。 然而消息是放出去了,也挨个给各大世家发了贴,却一连三日都没有人来。 纪云乐无奈,身边人劝她去求教齐王或是皇后,她则觉得自己若连第一个难关都过不去,日后必然习惯了事事求人,她领着扫眉司,得自己担得起事才行。 于是咬着牙想办法。 她叫人把各世家女子的情况搜集了来,这些女子中不乏一些颇有野心的才女,然而纪云乐有些悲哀的发现,这些才女虽然扬名在外,诗书词赋不差,举止大方,交际从容,处处不落后于男儿……可归根结底,她们如此培养自己的目的,都是为了嫁个好男儿,亦或是比其他女子更出众。 纪云乐不禁叹息。 也不能怪她们,整个世道都是如此,她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分明一身才华,也曾孤芳自赏,可到了年纪,最后满脑子想的,还是如何相夫教子。 她,她们,自出生便是被套在某个圈里的人,如今她半只脚走了出来,才知道原来生在圈外的纪潇竟拥有这样广阔的天地。 纪云乐定了定神,心中更加坚决了些。 次日便挑出几家女子出色的上门拜访。她先去武将家里,习武的女子往往都不甘心困于闺阁,果真这些小娘子一喊一个准。 有的惊讶于扫眉司竟连舞枪弄棒的女子都招,纪云乐便笑着道:“大晏不轻武,你有这本事,日后没准去兵营,做个女将。” 有的则早就蠢蠢欲动,碍于家中长辈不许,才按捺下来观望,可如今的大公主亲自登门邀请,自然也要卖纪云乐一个面子,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有了第一家,自然也有第二家。纪云乐先走完武将家里,又按着女学里那些师长的推荐,挨个去找了读书读得好的女子,最后再去拜访那些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辈,请她们坐镇。 后面的人听说已有那么多女子去了,自然也不再躲着。 如此一来,甭管这些人家是不是真觉得她们能成事,好歹是让纪云乐凑齐了二十来个人。 最前面这半个月,她们得学习朝堂上的门道,先学如何理事、写奏章,这里面还有老太师的亲孙女,因此纪云乐轻松地请动了老太师出山,来替她们讲解。 幸而年长女子做了那么久的当家主母,早就通晓这些事,有魄力,明事理,而年轻一些的女子都是朝廷办的女学里出来的,基础扎实,一点就通。 以前世家女公子们读书,都要自家单独请一个先生来教,自成康帝创女学后,便都送来了。 女学里不教女工,不教女训,只教六学,具体和国子监教的没什么区别,学的好了,便是去做科考的考题都没问题。 只是多数人家对自家的年轻娘子也没 分卷阅读167 有那么高的要求,识文知礼便可,所以女学教归教,却没有那么严苛的制度。 如今能在这扫眉司里的,都是分外自律、争强好胜的那一类。 纪云乐观察了几日,便觉得这几位娘子不像家中男儿那样常常接触政事,所以毫无经验,可单论才智,那可不比寒窗苦读的书生差。 纪潇启程前的七天,她要离京的事才正式经由成康帝之口传出来,名义上是要回封地齐州,壮大沿海通商一事。 她要离开京城,难免办事情就要大刀阔斧了一些,从户部开始,将女官安排进来,从最底层的职务做起。 道阻且远,但起码有了个开始。 许是因为忙多累着了,那日迈进门槛,明明觉得自己脚抬起来了,却是没有,差点绊倒,吓得荆雀魂儿都差点没了。 林今棠听说,虽未说什么,但看他模样,总觉得是有些生气的。 纪潇没办法,只好赖在林今棠腿上,试图用这种不怎么真诚的方式哄好她家正君。 结果说着说着还是谈到正经事上了:“她们作为女子,男儿们定会让着她们,倒不至于让她们受欺负,然而也定会看扁她们,便是做得好,怕也不会荐她们升官……然而这却是无解,我无法强行插手吏部的决定,否则我便亲自乱了这律法。” 林今棠想了想道:“只要你继位……不,你成为储君,名正言顺地调女官入东宫,安排具体事务引她们立功,她们才有办法出头,后面的女子也才有机会真正融入朝堂。” 纪潇点头道:“也的确只有这样,不过让她们先适应两年也好,便是历年的新科状元,也免不了要在翰林磨砺两年。” 她思绪徜徉:“一切都得慢慢来,公主参政,世家女做官,再往后便让女子也能参加科举,让朝廷女学并入国子监或是与之齐名,让寒门女子也有机会读书,让她们穿上公服,站到朝堂上来……” 又忽然有些遗憾:“哪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一件事里又要牵扯百桩千桩,我有生之年,应当见不到天下女子皆与男子齐肩的那一日了吧。” 林今棠伸手覆上她的小腹,道:“那便让他来,我昨日上香许愿,许的便是他若是男子,便像圣人那样,有爱女惜才之心,是女子,便如你一样,有帝王谋略之能。” 纪潇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笑道:“你还许了愿?我还以为你不信这个呢。” 林今棠笑笑未答。 他从前的确不信神佛,更不信许了愿便能心想事成,可如今心里有了牵挂有了期盼,心思便模糊不清起来。说信也不信,说不信吧,又想真诚地求一求,盼他们一家美满,万事都好。 纪潇伸长手臂,轻松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人往下一拉。 林今棠配合地低下头来,见她探过来,亲了他一下。 “我会更加小心,你别生气了。”原来她还记得哄郎君这事。 林今棠道:“我没生气。” 纪潇:“你什么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林今棠顿了顿,温声道:“是有点,却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气……” 纪潇看着他,等下文。 林今棠脸上露出不好意思起来,好好一句话被他压成了嘀咕:“气那门槛,绊了我的女郎。” 纪潇稍稍一愣,随后险些笑得停不下来。 林今棠十分宽容地原谅了她的狂笑,认真道:“你是要小心,却也不能处处时时逼着自己小心,你做不到的事逼自己去做,也只是徒增烦恼,这些便该我来做才是。” 纪潇问:“你不烦恼吗?” “你不烦恼,我便不烦恼,我没那么多需要牵挂的,独你一个,所以不想看你为了个孩子,牺牲你本该有的东西,你的前途未来,你的洒脱自在……”林今棠说到这,便有些懊悔起来,“只是多多少少,还是让你失去了些自在。” 纪潇听着笑了起来:“林三郎,你操心得倒多,但你可问过我?” “嗯?”林今棠不解。 纪潇道:“你可问过我,我究竟是觉得自己怀了个继承人,还是怀了我第二珍贵的宝贝?我揣着珍宝,所以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宝藏没了,可有什么不对么?” 林今棠微微愣住了。 纪潇便凑去他耳边,笑吟吟地道:“你是第一。”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T T ☆、竹茹3 纪潇出京城那日, 两批队伍一同走, 一支走陆路往东,大张旗鼓,一支走水路低调往南,扮成商贾队伍, 只带了少许仆从和一团水性好的亲兵。 另有千名亲兵与暗卫在阆苑与沿途待命,随时可接应纪潇。 饶是如此, 成康帝也觉得不放心,特地以修水坝为名派苏家的文臣去山南西道, 将整个阆中潜移默化地掌控在内。 如今等着纪潇的阆中, 简直和一个皇家行宫没什么区别。 酷夏 分卷阅读168 已过,天气有些转凉, 但又有些暑热的余温。 白日坐在甲板上盛凉风, 恰好惬意, 到了晚上却有点冷。 行路第二日早上,纪潇忍着腹中的不适, 出来干呕了两下, 随后便扒在船舷上看两岸江景, 没看一会儿,她敏锐的正君就寻了出来, 给她带了几块又酸又甜的枣子。 “晚上吃的不合胃口吧,明日我让人靠岸,去买些新鲜菜来。” 纪潇道:“也还好,我是觉得这船……摇摇晃晃的, 还不如走陆路。” “走陆路,也得看去哪儿,巴蜀一路颠簸,你还是要晕的。” 纪潇轻轻一叹,把自己挂在了林今棠身上。 被他抱着,似乎又觉得好了一些。 她开始点菜:“我想吃槐叶冷淘,古楼子,樱桃毕罗,酥山。” 林今棠笑道:“怎就没一个正餐的。” 纪潇:“那便吃鱼脍。” “生冷,你吃了更要难受。” 纪潇说了半天,一个也没他说“好”的,不由恼怒了,回房关了门插了闩。 林今棠在外面敲了半天门无果,便没有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纪潇听见外面离开的脚步声,手里不知不觉地捏断了木雕上的一断鱼尾。 她闷闷地躺到了正餐时分,林今棠才终于良心大发想起了她。 纪潇懒得动,便从枕头下摸到钱袋子,取了一锭碎银弹了出去,准确地将那木栓弹掉了。 林今棠一进门便看到被弹歪的木栓上多了一个颇明显的圆印,略略沉默了一下,才对着身后说:“进来吧。” 几个婢女进来,将手上的托盘摆放在八仙桌上,行了礼又退下。 纪潇嗅了嗅,总觉得闻到了辛辣的味道。 但她没动。 她能感到林今棠站在了她背后,缓缓靠近,他应该是跪坐下来了,所以额头能够轻轻抵着她的背,用温柔的声音同她说:“阿鱼,我认错,你莫动气,我亲手给你做了吃的。” 纪潇心想,我不是给他面子,是给美味面子。 她慢悠悠地起来,打算只理美食不理美人。 直到看见了那丰盛的一桌。 她提的毕罗、鱼脍、古楼子全都在了,另有一碟醋芹配清粥和一盘亮澄澄的玛瑙鱼,单看颜色便觉得胃口大开。 纪潇立刻气消了,这么多东西,想也知道林今棠忙活了一个下午。 “船上没有备着酥山,等到了阆中再给你做。” 她夹了片鱼脍,“唔”了一声:“你不是说生冷吗?” “所以不可多吃。” 鱼脍只切了薄薄的几片,连一个小碟子都没装满,只够她过个嘴瘾罢了。 但她还是非常满足,说一句话夫君便要帮你实现的这种好事,恐怕只有她家有了。 林今棠一边帮她剔鱼刺,一边道:“冷淘明日再做,你今日多吃热食,就不好再吃凉的了。” 纪潇“嗯”了一声,乖乖端起了粥。 等用完正餐,满桌菜都空了,她都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尤其对比林今棠只吃了一碗粥,就显得自己食量更大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他孩子也有份。 恰这时,林今棠那份察言观色的体贴不合时宜地上了线,摸摸她肚子,道:“他食欲不错。” 纪潇:“……” 还能怎么办呢,只好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此后的时日,但凡有靠岸的机会,林今棠便会让人去买两日的食材,变着法地亲手给她做吃的。 她孕中宜少食多餐,林今棠便一整日去三四趟厨房,他耐心竟然如此的好。 水路慢,至阆中已是大半个月后,纪潇都有些显怀了,好在她平日衣服本来就宽松,并不明显,亲兵们又天天见识林今棠花式下厨,心里反而觉得齐王不胖才怪。 他们早有飞鸽传书,下岸时,马车都已经等着了,接他们一路回家。 那是一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坊里都是大户,清净,院子也修得好看整洁,与王府比起来是另一种风味。 亲兵到这便要止步,由早已在院子里安置下来的暗卫团接管,一路走过来,林今棠便认出府里的婢女侍从显然都是习武之人,应当无一例外都是暗卫扮的。 林今棠不由好奇:“原来羽泽卫有这么多人?” 因为羽泽只是齐王的私人暗卫,暗卫不比正式军,很难培养起来,所以他还以为人会少些,何况唐鸠已经带走了一大批人替纪潇办事。 纪潇进屋,寻了个贵妃榻,懒洋洋地往上面一靠:“我爹自我出生那年,便从天下征及孤儿乞丐,甚至有些是从贫户家中买来的,且一年一年从未间断,至如今已经有十六卫中四支加在一起的规模。这些人全部受过严苛的训练,能扛住的便用心培养,实在没有天赋的,就会被培养成婢女或侍从。” 林今棠道:“他们为你而生。” 分卷阅读169 纪潇想说不是,张了张嘴又无词儿。 成康帝的确是这个目的,羽泽的所有人自小便为她而生,所以无论她是男是女,是成是败,都只效忠追随她一人,死都要将尸骨铺在她前面。 听起来可悲,但他们本是贫苦人,献出一份忠心,便可得一生温饱,死后荣葬,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反而觉得荣幸。 纪潇能做的,也就是善待他们,对得起他们的忠诚。 这些暗卫早已知道纪潇的真实性别,却是训练有素,连多余的打量的眼光都没有一个。 林今棠以前不是没见过这些暗卫,但他们在京城有专门的驻地,并不日日在王府逛,所以如今他才真正感受到这支暗卫的训练有素。 他们进屋歇息,自有人替他们收拾行李。 纪潇好不容易不用摇摇晃晃,自然是好好逛了一下新家,舒展身体。 她不知哪来那么多的奇思妙想,一会儿想把后院空着的土地拿来种菜,一会儿又想在正院西边圈一块地养鸭子。 齐王要亲事农桑,那别人自然不敢劝谏说“不行”,自然是东西都给她备好,首先到手的便是一本农事的书。 林今棠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谁知道她还真的认真看了一下午,书上甚至有些毛笔做的标注。 他便不打扰她,坐在她对面的榻上,看她看了一个下午。 第二日便有人把菜种和鸭崽买回来了。 倒不用别人教,这里就有现成的林正君。林今棠虽然没种过粮食,但是菜还是种过的,他们二人费了好半天功夫将一块地翻过土,埋好菜种。 纪潇自己要锄地,她也的确有这个力气和体力,怀孕的人适当运动是好事,然而林今棠还是怕她累着,所以她稍稍做了一会儿,他便要接过剩下的活儿,最终大半的活都让他干完了。 他擦了擦汗,恍然意识到这个事,看向纪潇。 只见纪潇笑得挺开心:“三郎正好该锻炼一下身体了。” 林今棠无奈又纵容地对着她笑。 荆雀带着信报来找二人时,差点没好意思打断这夫妻和美的好景象。 她先咳了两声唤起主人的注意,才走近。 纪潇接过报,朝着林今棠道:“走,去会会旧人。” 二人说是要会旧人,却也得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朴素的打扮。 林今棠先一步出来等,随手翻了翻纪潇搁在案上的那本书,一双锦履进入他余光时,他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双鞋一直没挪步,他才意识到什么,缓缓抬头。 只见纪潇竟着了一身女装,揪着自己的衣襟打量上面的刺绣,见他理会自己了,便道:“我虽觉得女装麻烦,但看还是很好看的。” 林今棠怔怔地点了点头:“嗯,好看。” 比纪潇那日穿的花钗礼衣可朴素太多了,但就是好看,多了几分烟火气,仿佛他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妻,耕种桑织,远离一切权谋阴暗。 衬得此地都如同桃花源了。 可惜桃花源没待久,便得出门,路上纪潇同林今棠说:“咱二人自渝州来,是大户出身,来此安家,是因我二人于此地定情,至于名字,你便报林咏召,唤我七娘即可,反正别人都只会喊我一声林夫人,旁的不必多说,咱们的身份早已做好,不会查出端倪。” 林今棠被她那声“林夫人”说得面红耳赤:“你还没说是去哪儿。” 纪潇这才想起来:“没说吗?是你叔父在阆中买的院子。” 林今棠微微一怔,神情渐渐肃重起来了。 早在纪潇提出要去阆州之前,便与他说明了原因。 自然不是真的随随便便选的,而是因为林闲曾顶替别人的身份在阆中买过院子。 这个身份真正的主人已故,按说死人的房子若无人继承,该由官府收回,然而那人死前,竟有一位“表叔”横空出世,占了这套院子。其中各种曲折,叫唐鸠费了好些功夫才查到。 然而林闲从未到过阆中。 一个未到过阆中的人,却托人在阆中买了房,说明这地方很可能是什么重要之地,那位“表叔”听起来也有几分关键。 而恰好如今的阆中太平,县令是前几年的状元,跟郡王没什么瓜葛,是个安全之地,所以纪潇才选在这里,打算探一探那些陈年往事。 至于什么“游山玩水”之类的话,自然是哄一哄皇后,免得她不安心的。 暗卫早已探过路,马夫直接领着他们寻过去。 纪潇见林今棠突然沉默了下来,担心又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正想同他说说话。 “你……” 才一开口,林今棠便望了过来,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早知道我就不该改回族谱,就给林闲继续当儿子好了,他生的时候我净受罪,死了竟然还继承不到他的遗产,亏了。” 纪潇看了他好半晌,终于确定他的确是在认真地琢磨这个事,轻轻笑出了声。 分卷阅读170 作者有话要说:  又晚了orz评论发红包补偿一下大家~ ☆、竹茹4 关系林闲的事, 林今棠如今已经释怀许多了, 当然,这种释怀主要是觉得不能总是为了个恶人浪费自己的好心情。 若真要被什么东西困住,他宁愿是温柔乡。 嗯,林某就是这么没志气。 林闲买的院子所在的坊离他们的住处并不远, 很快便到了。 纪潇正同他说着:“那所谓表叔名邬言,也是个大夫, 却并不常来这宅子里,所以这宅子是空的……” 话音未落, 顺着纪潇指的地方望去, 便看到宅子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 纪潇缓缓放下手:“我刚才没说话对吧。” 林今棠忍着笑:“嗯?没有吧,我什么也没听到。” 门里人进人出地忙活, 两人不打算暴露身份, 因此也找不出登门的理由, 只能先让荆雀去打探。 原来是这邬言收了不少徒弟,最近有几个外地的投奔他, 他在山上隐居的住处装不下这么多徒弟了, 就想起了这空着的院子。 这些马车都是这帮徒弟的师兄弄来的, 为的就是将这宅子布置得能住人。 周围有不少人围观,他们混在其中, 倒也不显突兀,便看到有个衣着不凡之人,正站在门口将那些仆从指挥得团团转。 “此人是谁?”纪潇本是问荆雀,却被一旁的百姓听到了, 热情地跟她讲了起来。 至于他讲了什么,纪潇反正是一句没听懂,茫然地看向荆雀。 倒是林今棠突然与那人说起了蜀地的方言,交谈两句,末了回过头来跟纪潇解释:“那人是曾家的郎君曾遂,问他曾家是什么人家,说是当地有名的大户,家里有人在京城为官的,这位曾四郎据说是拜了个老大夫为师,但他们也是刚刚知道那位师父就是他们邻居的。” 纪潇:“唔……倒忘了你在蜀地待过。” 林今棠道:“时日不长,会说一些,但当地人一听就知我口音不正。” 纪潇道:“再问问这曾四什么性格品行?” 那路人也不知全部,林今棠便又去找了其他人打听,何况便回来道:“这曾四郎也算阆中一大名人,既有医者名声,又有纨绔名声。据说曾家早年嫌这个孩子打小闹腾,这才送去山上学医,谁知道这人竟然有点天赋,学出了名堂来,在医会上胜过了不少医馆的老大夫,更加自傲了。” “何为医会?”纪潇奇道。 “就是医师们私底下的比试,与文人们聚在一起斗诗作赋开的文会差不多。”林今棠说,“卜卦与医术这二门杂学在阆中颇受推崇,才有了这医会。” “本来医会只是各家大夫们凑在一起聊聊行医上的见解的,然而曾遂学成出山以后颇有些自负,又想显摆显摆,便在参加医会时,提出了一些切磋医术的法子,然后胜过不少前辈,出了大名头。” 纪潇略略沉吟了一下,道:“可利用之,走,回去再议。” 纪潇想接触那“表叔”,说是表叔,细查这人自然是和林闲没半点亲缘关系的,所以他们更有可能是追随同一个人的同僚。 然而纪潇又不能暴露身份,最好连一丝惹人起疑的痕迹都不要有,这就免不了要找个其他由头来接触。 两日后,阆中最有名的茶馆里。 曾遂刚落座,便听到隔壁有人议论医师邬言。 “这邬大夫徒弟收了不少,据说水准都不错,阆中的药铺医馆十有八九与这邬大夫都有牵扯,不知比郎君如何。”这似乎是某个侍从在说话。 另一个声音轻笑一声:“不过如此。” 这轻蔑的语气一下子便激起了曾遂的怒火,也不顾隔壁坐的是何人,直接便掀开了隔断的帘子走进去。 里头的人似乎没想到有人会闯进来,露出诧异的神色,曾遂一眼望去,见竟有一位女子,登时气势便弱了下来。 他虽无礼惯了,但又不是登徒子,若早知这里有位女子,他绝不会直接闯进来。 再目光一转,见还有一位美貌郎君,剩下的气势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纪潇只演了一瞬间的惊讶,便让神情重归平静,捏着嗓子道:“你是何人?怎如此无礼?” 许是她声音做作得太过明显,惹得林今棠忍不住看过来一眼。 曾遂的失神被这一把嗓子唤回了神,脱口而出:“原来你是男子扮女人?” 纪潇:“……” 这人眼瞎不说,还胆敢一脸见了鬼般的嫌弃,纪潇再想想他刚才看林今棠看得入神的那几眼,新仇旧恨叠加,发怒了。 “你若用不着这眼睛,不如送给路边的瞎子,尚能有几分用处!” 林今棠轻轻咳了两下来掩盖笑意,温声道:“七娘,孕中莫动气。” 这声音与方才那轻蔑的声音一样,终于让曾遂想到了自己 分卷阅读171 的来意。 他先匆匆道歉,才自报家门:“我名曾遂,邬大夫正是我尊师,你们方才出言诋毁,我这做徒弟的自然得替师父讨个公道。” 林今棠望着他:“你想如何讨这个公道?” 曾遂是一时冲动找上门来,哪想好了怎么办,因此支支吾吾了好半晌? 却是林今棠道:“你说我是诋毁你的师父,可有凭据?” 曾遂:“我亲耳听见你说……” “不过如此。”林今棠轻笑着重复了一遍,“实言相告,怎能算诋毁?” 曾遂脸黑了下来:“方才听你身边侍从欲将你与我师父比,想来你也是医者?你敢如此评价,难道你觉得自己胜过吾师不成?” 林今棠道:“自然。” “狂妄!”曾遂忍不住提声,有远远望过来的客人认出那是曾遂,不由同身边人议论竟还有这一日! 论起狂妄,他曾遂就当是一翘楚。 曾遂不出纪潇所料,主动下了战书:“我得我师父五分真传,却也算是师兄弟间最出众的,你认为吾师比不过你,倒不如先同我比一比!” “怎么比?”林今棠从善如流地问。 曾遂:“你定。” 林今棠却是笑起来:“倒不必了吧,万一你输了,又说我选的比法你不擅长怎么办?” 曾遂心中有些怒意,想这人相貌不凡,怎么说起话来那么气人。可多看两眼他那张脸,又觉得气消了一点,他不想被对方那镇定从容的模样比下去,因此也端出一副从容姿态,摇了摇手中扇子,悠然道:“你可说出你擅长与不擅长之处,我们就比你我都擅长的那一科。” 林今棠:“不了吧,我也没什么不擅长的。” 曾遂:更气人了! 曾遂道:“那便都比!” 他匆匆定下比试的时间与地点,便离开这隔间,林今棠见他往楼梯口走去,以为这便算是把人气跑了,然而曾遂还没到楼梯口,步子就一转,坐到外面的桌边去了。 林今棠没理会他,悠然吃了几口菜,身旁的纪潇则若有所思地打量那曾四,那人怔怔地往这边望了一会儿,才忽地注意到纪潇在看他,尴尬地对上她的视线。 好,不是错觉,这个人就是在看林今棠。 她又气又好笑,转头看林今棠吃相优雅,手指修长,真是无处不诱人,不由起了捣乱的心思,用手指蘸了乳酪,往他脸上抹了几道。 林今棠有一瞬的茫然:“怎么了?” 纪潇笑着道:“你自己品。” 林今棠手指蹭到脸上的乳酪,再顺着她看的方向瞥见那曾遂,悟了。 “你不去怪那看我的人,怎反而怪我?”林今棠很是委屈。 纪潇望着又起身往这边走来的人,道:“我哪有怪你,不过是觉得你甜,帮你甜上加甜罢了。”她说着,竟微微起了身,半弯着腰,吻上了他的脸颊。 她的舌头轻轻一卷,替他将酪浆舔去,只是一触既分,然而被她舔过的地方却是酥麻得几乎要僵了。 她笑着道:“这道奶酪浇樱桃,极好。” 一双鞋履尴尬地停在帘外,直到纪潇笑了一声,外面的人才觉得这样干站着更窘迫,出声道:“方才忘了问你姓名。” 林今棠拿起帕子,擦去脸上剩余的乳酪,眼里炙热,嘴上冷淡:“林咏召。” 曾遂实在不好意思再站在这里了,匆忙应了声便走开,这回是真没了影儿。 比试定在三日后,恰就在林闲买的那套宅子里比。这三日时间,乃是给曾遂留的时间,他需得备好药材,再挑几个合适的病患。 有免费诊治这种好事,许多看不起病的百姓自然不会拒绝。 那日林今棠一到宅子门口,就看见曾遂找来的病患在门前排起了长队。 曾遂也在门口,见了他们竟还挺高兴地迎上来。 等到了两人跟前,又想起他们这是要一较高下,可不是什么故友重逢,于是摆出一张臭脸:“林兄本事如何,待会便知分享了,请吧。” 林今棠依然轻笑,演足了他该有的目中无人。 按说医术如何,当比疗效,然而没有什么病是能一下子便治好的,医者间的比试,也多半只能比方子和融会贯通的程度。 因此这第一比,乃是比谁看病看得快,方子开得准,这便是门口那么多人的缘故了。 进门后的院子两侧各设了一个帐篷,曾遂的师弟将林今棠领到与曾遂相对的一侧。 十二位病患将各领一个字牌,单号与双号分别去两边诊断,诊完了再去另一边排队,如此,两个人都要将十二个人的病症诊断一遍,谁先完成,谁便算略胜一局。 曾遂还特地从县上的医馆上请了些大夫,替他们验证方子病症。 比试开始后,纪潇便搬着椅子退了几步。她不坐在林今棠身边,反而坐到了一个可以看到他脸的角度,恰好离那些大夫比较近。 她今日穿了男装,为了 分卷阅读172 轻便,也梳了习惯的男子发髻,然而为了证明自己是女子,她特地用了女子的发簪。坊间女扮男装者,常有这种打扮。 想反正曾遂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不至于再认错。 然而一坐下,便觉得身边的老大夫打量了自己几眼,忽而目光落在她小腹上,语重心长地劝道:“郎君,戒口之欲,方可长寿。” 纪潇抽了抽嘴角:“多谢,但我只是怀了个孕。” 老大夫闹了个乌龙,仍不急不忙,继续絮叨起了别的,说的大抵是孕中应注意什么。 纪潇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发现这老朽实则是在劝她怀了孕就少出门,实在有点多管闲事的嫌疑,然而她教养良好,自然不愿与一个老人家争辩,便左耳近右耳出。 如此一来,她连美人都没看好。 等那老大夫终于说累,去喝茶水时,纪潇才恍惚意识到,林今棠的桌前竟已没了排队的人,再观另一边,竟还有半数之人! 如此该是分出胜负了,纪潇正想问怎么还不喊结束,忽而又意识到,曾遂面前排了七人,也就是说,林今棠正在等曾遂诊完他的第六个人,才能诊自己的第十二人。 ☆、竹茹5 曾遂便是想全神贯注, 也难免要被周围的议论声和余光里林今棠桌前的空荡荡所影响。 他好不容易诊完自己的第六个人, 再望着剩下六位从林今棠那边来的病患,忽然便失去了继续比下去的心。 这些病人的伤病种类都不相同,怎可能那么快呢,难道真如林咏召所说, 他没有不擅长的不成。 然而曾遂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是林今棠浑水摸鱼, 瞎诊治的。 他望向不远处正在挨个传阅方子的医师。 这些病患早在比试开始前,便由其他大夫诊过, 因此他们对这些人的病症有个大致的了解, 一看便知方子对不对。 而现在,他只能远远看着大夫们点头, 心里更加凉了。 后面的病患催促:“大夫, 还看不看了啊?”语气倒是不急, 毕竟这么多大夫都给看过了,曾遂又许诺会在比完后给他们抓方子, 不要钱, 曾家家业大, 还不至于说这种谎。 曾遂回神,道:“不用了。”恐怕胜负已分。 他起身, 想去亲眼看看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从他那过去林今棠那边的最后一人竟也被诊治完了。 那人是身上有疹子,他起初以为只是寻常的疹子, 仔细辨认过后才发现应是受了虫毒,虽然两者方子里只差了几味药,且互可通用,但他向来刨根究底…… 这么想着,曾遂不由加快了步子,他想去看一看那林咏召的方子,没准此人用是用对了方子,却都只是套用,实则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患病、所患何病的。 然而等他亲眼看见了那方子,便知是自己多想了。那不仅仅是方子,甚至将病症、患病时日、前因后果与各类禁忌写得一清二楚,比他写得都详细,却又如此之快。 旁边一位大夫忍不住夸赞:“这位郎君不得了,这几位病人的病症都略复杂,然而望闻问切他只需走一遍,便可直接断定病症。” “我方才凑过去旁听了两句,他问人病情,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往往患病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便受他提醒,恍然大悟。” 一位老大夫好奇极了:“此人不知多大年岁,看起来未及弱冠,是外地人?” “及了,六月刚满二十。”旁边有人答。 老大夫奇道:“你怎知……”便看到了说话那人。 纪潇微微笑道:“正是我夫君。” 她是知晓林今棠厉害的,只是因为平日里也没个对比,所以不清楚他厉害到什么程度,如今见他分明与同龄人比较,却有为人师的本事与从容,才知这其中差距。 往后还应有两局比试,这是曾遂自己定下的,他便是已萌生退意,也不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否则他和他师父的颜面就更加蒙臣了,只能硬着头皮比下去。 第二局比辨药。 即是将混在一起熬好的药材端上来,只盛汤汁,二人来判断里面都用了哪些药材,认出最多的便可获胜。 这算是曾遂比较擅长的,他舌头灵得很,师兄弟间无人能及他。 他还有些担心万一自己尝出的多了,林咏召会不会怀疑他是舞弊,所以特地找了一个不懂药材的侍从,随便抓了一些药,再拿给那几位老大夫看,确认药性不相冲,没什么影响后,便现拿去煎药了。 这期间曾遂与林今棠都是蒙着眼的,直到侍从去煎药,他们才能取下布条。 林今棠刚想解开脑后的结,便有一双手替他解开了,纪潇将一碟果子摆在他的手边,说:“林大夫,辛苦。” “不辛苦,他们的病症都挺好治的。” 曾遂:“……”怀疑他们诊的不是同一波人。 大夫们:“……”怀疑此人睁眼说瞎话。 分卷阅读173 纪潇:“哦?那什么病症不好治?” 林今棠想也没想便道:“相思病呗。” 纪潇正要笑,忽而觉得哪里不对:“你思谁?”她明明就在这,还有别人可思的吗? “你。”林今棠道,“我便是见着你,也总是思你。” 二人即便声音压低了,可屋子总共就这么大,难免让别人听了点只言片语去。 曾遂只觉得一颗心碎成了渣渣,比试要输不说,还要被迫欣赏那两人夫妻恩爱。 他看看美似神仙的林今棠,再看看那位相貌明艳中带有几分英气的林夫人,一时不知该羡慕谁。 煎药得煎上一个时辰,便有人提出先将第三局比了。 曾遂其实很不情愿,他隐隐有种第三局自己也要输的预感,不想提前结束,好歹让他在第二局里扳回一局后再输吧?然而既然有人提出来了,他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只能笑着将病人请了出来。 这一场比针灸。 这不比舌头灵是天生的,而是得靠反复练习。 曾遂自然练得不够多,只是他悟性高一点就通,所以比起同龄人来略懂一些。他本以为林今棠敢口出狂言诋毁他师父,肯定也是个心浮气躁的郎君,恐怕没有那样反复琢磨的耐心,然而刚才林今棠表现出来的实力与气场,又让他心里没底了。 两个病人都是体中湿痛,进门的时候都弓腰驼背,走得很不顺畅,显然在受痹痛之苦。 但从表面上看去,无法得知究竟谁的情况更重一点,然而人是曾遂让人找的,他自然也知道,其实二人的病情确有些差距,他倒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找不到病情完全一样的两个人。 他们抽签决定,林今棠恰好就抽到了那个病轻一点的。 曾遂一时间竟松了口气,安慰自己说,倘若输了也不要紧,毕竟我这个难诊治一些。 不出所料,又是林今棠提前治好了人,那人下了地走了几步,虽不至于活蹦乱跳,但确实顺畅多了,惊喜地喊道:“真没那么疼了,神医啊!” 林今棠嘱咐了几句,又开了道方子,那人捧着方子,又是高兴,又是无奈:“郎君,您给我这方子也没用,我哪里抓得起药啊。” 林今棠道:“我给你开的都是便宜的药材,你尚值壮年,腰腿便利才好养家,倘若找个不错的活计,赚来的钱减去买药的钱,兴许还有富余。” 病人又道:“唉,可是好活计难找啊,我既不识字,做事又不麻利,去哪里找活人家都不要。” 曾遂在那边焦头烂额的时候,另一边林今棠已经和他的病患聊了几十个来回,从人家的病聊到民生,再聊到朝廷。 纪潇靠在一边,听得入神。 饶是太平盛世,百姓也有诸多难处,上位者难以面面俱到,顶多是尽可能保更多人一口饭吃。 可是细细想来,她与阿爹都有些年头没亲耳听过民意了,好的坏的都是下面那帮大臣传上来的,其中有几分粉饰皆未可知,近年来便是入过市井,也是在京城繁华之地和边关荒凉小城,都不是什么好例子。 说来今年事事都顺,也没什么地方再闹灾,若能保持下去,各地粮仓丰足,吃穿不愁,倒是可以再给百姓讨些好处…… 忽而林今棠吐出两字:“偏了。” 曾遂恍然,将针移到了正确的穴位,这才觉得这声音不对,望向林今棠。 这人与别人聊着天,竟也能看出他的错误。 胜负已分,然而病人还是得治下去的,等他做完一套灸,药汤都已经微微放凉了。 长者问:“这第二局还用比吗?” 林今棠淡淡道:“药都熬好了,不用浪费,比呗。” 曾遂也默认了。 于是各盛一碗至两人跟前,又备好了笔墨,尝出来的便写在纸上。 曾遂有味觉天赋,林今棠则有林闲逼着他用功,他能将任何病症都诊治得这样快,全凭一个“熟”字。 他或许没有林闲那样的天资,然而当一个人记错一字都要遭受别人想象不到的惩罚时,他的功力便能胜过天资。 有这样扎实的基本功,他只缺一些经验。早年林闲诊治时会让他在旁边看着,但是从来不让他插手,后来到京城后,倒是偶有帮府上的下人看病,一点一点也算积累下来一些,但更多乃是到王府后,他办他的药铺,自然也得了解都有什么人来买药,是何等病症的更多,这样才好决定之后做什么药,一来二往便愈发熟练起来。 而至于尝药,那更是他从小到大的功课,他从小养成清淡的胃口,就是为保护自己的味觉。 那仆从选的药一共有十二种,林今棠尝出来十种,而曾遂只写了九种,只差一个,却刚刚好。 他拿着林今棠的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认命了。 可能是先前那两局已经让他有了准备,如今输得彻彻底底,难过之余,竟还有种“果然”的感慨。 他上前,作了一揖,道:“曾某不及林兄,林兄这般年纪有 分卷阅读174 如此进境,实在让人佩服。” 几位医馆的大夫见状,连忙打圆场般地将两人一同吹捧一番。 “二位郎君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今日何不小聚一番?”有人圆场打着打着,便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说完他与周围人都噤了声,显然是想到曾遂是个傲气郎君,不给人面子乃是常事。 哪想到他们刚担心起接下来的场面不好看,就见那曾遂瞥了林今棠一眼,道:“说得是,林,林兄,要不,我请你吃一顿去?咱们二人的比试没立下赌注,但我毕竟算是输家,就将请你吃饭当成赌注吧……” 林今棠沉默几秒,淡淡“嗯”了一声。 与曾遂走近些本就是他们的目的,但也没想到这么顺利,还以为曾四起码得恼怒一段时间,要以对手之名与他相处呢。 几人欲出门时,曾遂本想去与“林兄”交谈几番,却见他的林兄径直走向林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 曾遂有点惋惜,多好一个郎君,怎就是个粑耳朵? 不过…… 他又看了看那位林夫人,是气质不凡,她身后的侍卫与她站在一起,都觉得被比下去了。 ☆、白芨1 宴席上曾遂有意拉着林今棠说话, 谈论医术, 合情合理。 然而往往说不上两句,就被纪潇岔开了,至于林今棠则一句话也没有搭理他。 一来二往的,曾遂便看出端倪了, 于是转而与纪潇聊天,先讨好这位夫人再说。 张口便是:“林家嫂嫂……” 纪潇眉一挑:“谁是你嫂嫂。” 曾遂厚着脸皮道:“林兄长我一岁, 嘿嘿。” 然而纪潇也没再反驳,听着他一口一个“林兄”“林嫂嫂”的。 别说, 听起来还怪亲切的, 就是别扭了些。 一顿酒下来,曾遂心里最后那点介怀也没有了, 尽管林今棠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他对林兄的印象也从恃才傲物转变成了才能卓然。 然而他还记得自己是他人门下徒, 故而又替自己老师说起了话:“林兄乃同辈中翘楚,只是我师父多年钻研, 终究还是所悟更深一些, 林兄技高, 或许不出十载便能赶上。” 说得委婉,其实仍是在说林今棠年轻不够格。 一同被宴请的大夫纷纷侧目, 心想这位曾四郎竟还会这样说话,感情他不是不会说,是之前太傲。 这人自己就傲成这样,还好意思劝人家林郎君。 林今棠见自己该上工了, 便端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邬先生除你一个徒弟算有名外,可还有其他闻名之处?” 曾遂道:“师父乐于隐居,一贯低调。” “哦——那便是不知道究竟如何了。” 曾遂见他还是这般不谦逊,难免有些急,道:“我才疏学浅,可不代表师父也是这样,你若是真不信,待见一见他便知。” 林今棠:“……” 好家伙,自己还没提呢,鱼便自己咬了这个钩。 他自然顺水推舟,说要见识一下,而曾遂则道需先与师父说明,问了他们的住处。 没几日,便来信说邬大夫答应见“徒弟的友人”了,并在信中再三嘱咐不可当面冒犯老人家。 一周后,林今棠方才上山拜会。 纪潇没有跟来,曾遂先是意外了一下,问:“怎么不见林嫂嫂?” 还未等林今棠答,便自己拍了一下脑瓜:“差点忘了,嫂嫂有身孕,上山路颠簸,确实不便。” 林今棠不置可否,其实是昨日唐鸠来阆中汇合,此时两人正议事呢。 邬言在山中有套宅子,说是一套,实则后面一大片山都是他的,这是纪潇查到的。 下马登山时,林今棠状似无意道:“怎么这么冷清?没有其他农户?” 曾遂果然道:“这山乃是某师名下,独此一户。” 林今棠:“曾郎真是孝敬师长。” 曾遂连忙摆手:“这可不是我给师父买的,是师父自己买下来的。” 林今棠便又道:“莫非贵师也出身什么名门,这一座山头,可不是寻常大夫能买下来的。” 这下曾遂倒是沉默了,林今棠观其神色,便笃定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只是套话这事急不得,曾遂不答,他便装作只是随口一提的样子。 见到那房屋后,便有杂役推着小车从两人身旁经过,车上有麻袋,林今棠嗅了嗅,应是多种药材混在了一起。 曾遂当自己是主林今棠是客,很是热情地介绍道:“我们这些做徒弟的,平时都得去采药,师父不收束脩,就让人以劳替之,多余的药材和磨好的药粉就卖出去,这些就是来收获的。” “你也得劳?”林今棠瞥他。 曾遂:“我特殊些,付得起束脩。” 林今棠:“……”所以还是收的。 许是看林今棠神色怪异,曾遂连忙解 分卷阅读175 释:“是我爹与师父有几分交情,当年师父也是看在爹的面子上才收了我,我爹嫌我顽皮,觉得过意不去,就多给了些银子。” 林今棠暗暗记下了。 曾遂的师兄弟都穿着统一颜色的粗布衫,一看便与他有天壤之别,林今棠忽然意识到,这邬言与林闲真有几分相似,爱好对着无关紧要的人发善心,看样子清贫高尚,然而背地里总有银钱的来路。 单从林闲研制的那些毒来看,这来路,恐怕不是那么光明。 恰有一老者守在门前,曾遂见了便唤一声:“师父。” 他这会儿倒是礼数周到,好像变得极规矩起来了。 林今棠本该行个晚辈礼,在这一刻却有些不愿,只觉得这老者与林闲似有什么地方相像。 邬言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因此也无从计较,先朝旁边本与他谈话的管事打扮的男子说了一句:“银子先赊着,不急,有了再给。” 管事点了点头,拱手便要走。 林今棠的瞳孔微微一缩,转瞬又恢复自然,这人手上分明有习武留下的茧子。 他曾把玩过纪潇的手,用刀、练剑、射箭分别该在何处留茧,他都熟悉得很。 人走后,邬言才请二人一同用茶,这是个不善言辞的老人,从见人到请人,并没有几句话。 也只有在曾遂名为介绍实为吹捧林今棠时,他忽然问一句:“你姓林?” 林今棠当即警觉起来,面上仍淡笑着:“正是。” 邬言便未再说话。 没说两句,他便被两个徒弟争辩的一点小事叫走了,曾遂有些尴尬:“师父他……就是不太近人情。” 林今棠道:“没事,这宅子在山路上看显小,真到了跟前又觉得大,可看看否?” 曾遂自然没有拒绝。 他大大方方地领着林今棠转,倒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只是走着走着就迎面撞上来一人。 林今棠主动避了避,那人也恰好挪了一步。 林今棠懂了,是故意的。 来人先朝着曾遂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声,又有意无意地瞥向林今棠,嘴上说着:“曾四,你有闲功夫,不如好好磨练你的医术,少出去丢人现眼。” 曾遂说话也不客气:“二师兄管得倒宽,奈何求学二十载,也只是略高于我。”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略”字,气得那位二师兄胡须直抖。 曾遂笑嘻嘻地道:“对了,听说这两日又有媒婆上门,二师兄可别又把人家气跑了,毕竟人来一次不容易。” 稍稍走远便同林今棠说:“他年过而立,尚未婚配,你猜为何?” 林今棠毫无兴趣,送了他一个敷衍的眼神。 曾遂:“因为忒不要脸,自己那副样子,还想找十全十美的娘子,鬼才嫁他。” “说谁呢!”身后一声爆吼,将四周人视线都聚了过来,原来是那位二师兄不知为何又追了上来,恰好听见这话。 曾遂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正要送林今棠出门,却是那二师兄忽然一把抓住了林今棠的袖子。 他急匆匆地道:“你不能走,我知道你有点本事,但你也不能在外面毁我师父名声。” 林今棠缓缓抽出袖子,奇道:“我何时毁你师父名声了?” “你、你造谣我师父的话,外面可都传着呢,你别想抵赖。”说着又将手抓了上来,“你今日既然有脸来,必得跟我师父道个歉去。” 曾遂本就烦这位师兄,此刻见他纠缠自己带来的人,更有点怒了,正想上去帮忙,却见林今棠手一扭一转再一敲,便将二师兄敲的一声痛嚎,捏着自己的手满脸扭曲。 这人不信邪,再次想上前来,这回却连林今棠的衣角也没抓到,他从容避过,又伸手捏上二师兄的手臂,没有用力,却恰好捏在他的麻筋上,稳稳制住了人。 林今棠冷淡道:“自重。”说着才放了手。 曾遂目瞪口呆,等林今棠走远了,才想起来追上去。 回宅子后,林今棠原以为会看到纪潇坐在一大叠密信前,结果却是在院子里见到了她。 她提着一把木剑,将一套招式拆散,慢吞吞地比划,她比划不说,嘴里还要念叨:手背朝下,腕不可折……俨然都是基本功的要义。 她目光扫过来时,显然已经看到了他,又没急着理会,等一整套动作做完,才看向林今棠:“我以为你会拦我。” 林今棠奇怪道:“我为何拦你?” 纪潇“唔”了一声。其实她练剑也有好几日了,初提起木剑时,连荆雀都吓得跪下了,求她三思,一个个当她是个瓷瓶儿般,所以她也没让林今棠知道,都是避着他练的。 林今棠看了眼她的小腹:“你在为他演示吗?” 纪潇高兴起来:“还是咏召知我。” 荆雀接了主人丢过来的剑和顺便丢过来的鄙夷眼神,从里面读懂了三个大字:学着点。 她相当委屈,心想 分卷阅读176 自己还不是怕主人出事么,忍不住嘀咕一声:“万一人家不喜欢练剑呢?” 纪潇却听到了,本是荆雀的无心话,她却细想了想,道:“只能喜欢。” 哪个孩童喜欢修习这些东西?可总得有人担起来。 忽而又觉得有点对不起小家伙,甩甩袖子道:“不教了,反正漾儿也看不见。” “没准他能感受到……”林今棠慢半拍地问,“漾儿?” “乘漾水来,乘漾水去,又于漾水生,自然叫漾儿,将来可做大名用。”纪潇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林今棠,“不过,还可再加一字。” 她回屋便写了满满一篇的字,兴致勃勃地给小家伙取名。 林今棠便借她不理自己的这个时候,听唐鸠与他说事情。 从山上下来的管事杂役一离开便被跟上了,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这几人与恰好是近日从外来的商客碰了面,那些商客接到货,便立刻收拾起了车马,估计很快便会离开。 如今城门口一举一动,进出往来者,都在纪潇的视野里,自然瞒不过他们。 林今棠道:“他们偷偷交易,还假借药铺名义,定不会只是药材那么简单,这个邬言没准也是郡王卖药的一条线。” 唐鸠点点头道:“今日放他们出城,便是放了一条饵。对了,还请正君帮忙,辨一辨奴带回来的药。” 唐鸠带回来的药种类颇多,显然是宁可错不可放过,他忙碌到天色黑下来,方挑出几种自己曾经见过的,又将能尝出来的配方都写了出来,以便纪潇参考。 他理好纸张,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熄灯出门,回正屋时,见纪潇给他留了灯,人却已经睡熟了。 他俯下身来,轻轻吻了下她的脸颊,又觉得不够,于是将自己的脸凑上去,也不知道碰没碰到她的嘴唇,就匆匆弹起了身,心想自己太无聊了。 夜深时分,山下灯火尽熄。 山上却不大平静。 邬宅里的小徒被屋顶的脚步声惊醒,没有多想,恰又觉得口渴难耐。 屋中的壶里忘了添水,他忍了忍,还是悄声开门,想去舀一口水喝。 一开门,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滴了下来。 他抬起头,瞳孔猛地睁大。 “二、二师兄……二师兄死了!” ☆、白芨2 宵禁一过, 城门打开不久, 便有人重重敲了宅子大门,称要见林咏召。 人家来势汹汹,门房自然不肯开门,立刻去报给纪潇。 纪潇梳洗完后开门, 正要大步走,又忽而想起什么, 迈小了点。 她瞥向旁边候着的唐鸠,问:“外面什么事?” 早在门房来报时, 唐鸠便自觉出去查探了, 答道:“山中出了命案,是邬言的二徒弟孟至死了, 有人说是正君干的, 还招来了官府。” 纪潇问:“可知是怎么死的?” 唐鸠道:“未见尸体, 应当还在山上,只从人家的只言片语中估测应是中毒而死。” “近日往来阆州者中, 除了那批商人, 可还有上山的?” “除了邬言的徒弟, 再无别人。” “不要这饵了,将那批商人处理掉, 不可让他们传半点消息出去。” 唐鸠领命退下,荆雀才凑上来,问:“主人,我去将他们赶走?” 纪潇摇了摇头, 道:“命众人各司其职,他们无非就是想借着官府的由头探一探我们这宅子,我们便让他们探,我倒也想知道,邬言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们到阆州来,多少知会过县令,那县令是前年的榜眼,寒门出身,新上任不久,自然与当地势力并无什么瓜葛,只听朝廷令,但他只知道是朝廷的人在此地秘密办事,不知到底是什么人要来,更不知这宅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听到有人报官,便派了人来。 纪潇的确是要故意将这院子敞开给别人看,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别人看,而是带了一批护院一同站在了前院。 宅门刚开,闯进来的人便被堵了个正着,为首的捕头正要举腰牌,就看见前方开了道口子,缓缓走出一个着男装的妇人。 纪潇随手拔出护院腰间的刀,在手上掂了两下,便猛地投了出去。 短刀准确地钉在了半边门框上,力道恰好助那半开的门合上了,另一半衙役本还想进来,却被这一刀镇在了门槛外。 纪潇缓缓勾出一个笑容:“十人足矣,不可再多了。” 捕头一愣,回头看去,踏进门槛的人连带那报官的男子,可不正好就是十人? 有纪潇那句话,门房连忙将另一半边门合上,护院也稍稍散开了些,让出一条道路。 荆雀搬来凳子,纪潇坐上去,侧眸看向这些不速之客:“你们说我夫君杀了人,要么拿出证据,要么找出证据。拿,可拿得出来?” 捕头看向那报官之人,后者拿出一块布料,道:“ 分卷阅读177 这是我师兄临死前攥在手中的,这布料正是昨日林公子穿在身上的,昨日师兄一时冲动,与林公子起了冲突,又恰得了这块碎布,我等不得不猜疑是林公子所为。” 纪潇一看,还真是同样的料子,然而这衣裳也是县里的布庄做的,要找同样的料子再容易不过。 她哂笑了一声:“既然你们拿出来的证据算不了数,那便找出来吧。”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路便这样大大方方地敞开,反倒让那捕头不敢进了,犹豫了好半天,才带着寥寥几个下属进去搜查。 那几个护院都跟在附近,他们未必是暗卫团中最精的,却是看起来最莽的,也因此格外唬人。捕头一开始还忌惮这些人会动手,过了一会儿见他们只是在旁边看着,其中一人见他们频频望过来,便道:“主人担心诸位冲撞家中婢女亦或损坏物件,特命我等看护一二。” 捕头一听他们唤那女子为“主人”而不是“夫人”,便知这家里恐怕就是那女子做主。 真是奇了,一个有身孕的女子,家中有事竟需她挺身而出,而那位林郎君竟还未露面。 捕头还未到正院,心中就已先对林咏召起了几分鄙夷之心,等见了林今棠,更觉此人只有容颜配得上外头的娘子。 手下查出不少药材,摊开在院子里,捕头看了眼岿然不动的林今棠,问那报官人:“你说你也是大夫,那这些药中可有你说的毒?” 报官人道:“这些都是……安胎养身,及富人家常备的药材,且都是干药材……没有药粉。” 然而整座院子全部搜查下来,再无别的药物,亦不见地道等等。 又从林今棠屋中搜出他昨日穿的那件衣衫,花纹衣料的确一致,然而林今棠那身衣裳没有丝毫破损之处。 捕头查完,看向那报官的人。 此人出身不低,以往与他们县衙有些交情,这也是他报个官便能请动衙门赶早敲林宅门的原因。 报官人却还不罢休:“他若有意害人,自然会提前备好一套崭新的衣服,还请捕快严查此人。” 林今棠闻此言抬眼,冲他一笑,下一刻,他便站在了那报官人身侧,一只手制住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掌则掐在了他的脖颈上,温声道:“你们皆知我是医师,却不知我若杀人,何须用你们都想得到的办法?” 那报官人惊骇极了,昨日林今棠在山上动过手,但也只是转瞬便松开,旁观者只知他敏捷罢了,此刻身在他掌下,才知这人惯会用巧劲,定是专门练过的。 他知道林今棠不可能真拿自己怎么样,硬着头皮道:“你正是因为想洗清嫌疑,才用下毒的法子,因毒发是半夜,半夜你在城中,便可说自己未出过城!” 林今棠辩:“你们一座山上全是医师,我在医师堆里下毒,难道不会轻易被你们认出是什么毒来?你们认出来,便可知何时毒发,我半夜在不在城中又有何关系。” 报官人一时哑言。 按寻常情况,林今棠有这等嫌疑,便是先押回牢中候审也是可以的,然而捕头说话时,便不禁用上了个“请”字。 林今棠却不同他客气,道:“我同你去衙门无妨,只是我夫人未必答应。” 捕头:“……”倒是第一次见人吃软饭吃得如此骄傲。 他们自然无功而返,只好留几人守在林宅门口,又转道去山上查探。 走到半路,便发现林宅的护院一并跟了上来。 另一边纪潇关起门来,便将人都召起来,道:“我本想徐徐图之,接近这位医师,以便查探他都和谁有联络,然而那邬言却仿佛察觉了什么似的,他那徒弟出来咄咄逼人,想来也是他的嘱咐。如今只能亲手斩断这条路子,不可让他们传出一丝半点的风声出去。” 荆雀道:“可是我们纵然人手多,也无法保证将那整座山都看牢。” 纪潇:“所以不再看山,而是要把人放眼皮子底下。” 她说做便做,那头捕头刚刚查探完死人的地方,抬着尸体下山,纪潇的人便上山,将邬言同那位报官人一同绑了回来。 直到被丢进暗室,两人眼上蒙的布罩才被解下来,露出眼中的难以置信。 其中徒弟忍不住骂道:“林咏召,你杀了人,还要绑我师徒,你是想要一手遮天不成?” 暗室中只有林今棠,他没理会这两人,言简意赅地转述纪潇的意思:“你们二人若有什么想招的便同看守你们的人说,招得越多,便越好过一些,我想,邬前辈这么大年纪,也不愿意折腾了,至于你们的同门,如今被困在山上,轻易不可下山。” “你以为你能关我们多久,二师兄被害,你又绑走我们,衙役自会察觉,到时候你便是罪上加罪!” 林今棠侧目:“那你便等着衙役找上门吧。” 衙役自然没有找上门,纪潇直截了当地修书一封,盖上齐王的戳,命县令遵从信中指令。 府衙的人都扯了回去,明着不再追究此事,暗地里则继续探查。 上 分卷阅读178 门的反倒是曾遂。 那日邬言和一位师兄被拐走并无人亲眼看见,可紧接着纪潇的人便围了他们在山中的宅子,自然便也知道是同一帮人掳走的。 曾遂不在山上住,晚了许多才得知这事,听一帮师兄师弟七嘴八舌义愤填膺地控诉完林家人的横行霸道欺人太甚,竟一时顾不上死去的孟至,只想赶紧与林兄问问究竟怎么回事,他师父到底在哪儿。 他上山时没被拦,下山竟也顺畅,一路找来林兄家,路上反复回顾师兄弟说的那些话,敲门的时候都带了些怒气。 见到人便阴阳怪气起来:“原不知林兄这般好能耐,连衙役都支使得动。” 林今棠不恼,问道:“你也觉得我杀了你们二师兄?” 曾遂自然不觉得,孟至和林今棠本就没什么交集,哪会有人因为前一日起了些冲突便杀人的。 但他道:“你们带走了我师父师兄,这总是事实,他们在何处!” 林今棠自然未回答他,而是朝旁边招了招手,司棋便拿出一只签筒,摇了一摇,林今棠随意抽出一支,写着个“软”字。 曾遂眼睁睁地看着林今棠扯出一个敷衍至极的笑,用自以为和善其实颇瘆人的语调道:“你想知你师父如何了,我却也有话想问你,曾兄不如同我做个交易。” 曾遂忍不住道:“要不你重新再抽一次?” 林今棠从善如流,直接抽了那支“硬”出来。 曾遂神色严肃起来,正打算与他据理力争。 只听林今棠忽然吩咐:“我请曾郎君在家中做客几日,诸位务必好生招待,他什么时候愿意聊聊曾家替人贩药之事,便什么时候带来见我。” 刹那间,倒茶的婢女,扫地的仆人,门口的守卫,都严阵以待,露出袖中暗藏的锋芒。 曾遂:…… 震惊过后,他慢慢抬眼,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T T最近好忙因为又要找房搬一次家而且很急,所以不太能保证更新时间,千万别等 ☆、白芨3 林今棠吩咐完, 便不再管曾遂, 让人好茶好吃地招待他,除了不许他迈出大堂外,与招待客人几乎无异。 曾遂倒也有点硬脾气,偏就不说, 如此便耗到了晚上。 他寻思晚上家中人发现自己不在,怎么也要来找自己, 然而直到戌时,都没有人来找他, 连他留在宅子外的随从, 都不曾过问一下自家郎君怎么还不过来。 林今棠散步过来,让婢女把冷了菜重新热一热, 同曾遂说:“你的随从早就回去了, 你家中应该已经得了信, 知道你晚上要夜市喝酒,宿朋友家。你今晚肯定是要住这儿了, 客房已经安排好, 你最好还是吃些饭, 毕竟你今天饿着自己,明天也总是要吃的。” 曾遂“哈”地一笑:“我师兄刚死, 师父下落不明,我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去夜市喝酒,你这谎话太容易被识破了。” 林今棠悠悠地坐在一旁,理平衣袍, 轻轻“唉”了一声:“曾家与邬言交情甚密,又有秘密的生意往来,连你们山上未必知情的师兄弟都已被监视起来,如此可疑的曾家,我们岂会放过?所以识不识破又有什么关系呢?” 曾遂瞪大了眼:“你们怎么能这样强盗!” 林今棠笑笑:“过奖了,强盗不敢当,道理还是讲一点的。” 他忽然神色严肃下来,冷声道:“曾四郎,我与你接触这些日子,知你心思不坏,也是个明理之人。你知道你师父制一些有毒性的药粉,你父亲则找路子替他找转卖出去,这些药没一个是不害人的,买这东西的人是何居心你清楚的很,曾家与你师父从中牟取了多少暴利你也并非完全不知!敢问,究竟何为强盗之行?” 曾遂脸色发白,说不出话,他现在能确定这件事是认真的了,林咏召不是在诈他唬他,而是真真正正已经知道了曾家的秘密,曾家恐怕是真的被控制起来,而林咏召也定会一直关着他——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沉默许久后,忽然有人进来,将一封信报递给了林今棠,又低语了几句。 林今棠轻笑一声,道:“抬上来让曾兄看看。” 曾遂抬头,便看到那些护院抬上来一箱箱的东西,箱中装着纸包或小盒,正是些药粉。 林今棠拿刀随便挑破几个纸包,每挑破一个,便念出一种药的名字。 曾遂更加震惊,他虽知道有这些药的存在,却也只是听过只言片语,可不是每种药都认识的。 各箱里的都挑破过一袋后,林今棠直起身,感慨里透着几分嘲讽意味:“我还以为,多少能看见一个我不认识的。” 曾遂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会认识这些药?” 为了不引起官府察觉,这些药都不会同时卖到同一个地方,除非林宅这些人已经将每个地方卖的药都收集起来了,那可不是一个小工程,细想起来可怖极了,因为恐怕只有西京朝廷,才能有这样的 分卷阅读179 能力。 他偶然一次撞见过自己父亲与师父谈事,听到的便是一句:“只要皇帝不来查,就没人能查得到,放心吧。” 林今棠摆摆手,遣退屋中下人,他指着其中一个箱子道:“这种药,在外面卖有个俗称,叫做‘顺从散’,因服用者将会四肢无力,瘫卧床榻上,意识却是清醒的,直到毒解方可行动。然而它原本的名字,叫做甘粉,并不是因为它甜,而是因为……我的乳名,叫做甘奴。” 曾遂呆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的:“什,什么?” 林今棠仍在淡淡道:“研制出这药的,是我的养父,不仅这药,这里所有的药,我早在九岁以前便见识过了。” “不可能,这明明是我师父调的方子!”曾遂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林今棠并不意外曾遂不知道林闲的存在,想来也是,邬言手里拿着林闲的方子,足够让他在那些与他有牵连的商人面前自持身份了,何必要搬出一个早死之人来呢? 他道:“他是有方子,也可以说是自己调的,反正一个死人,也不会再跳出来说,这是自己的方子。” “你,你如何能证明?”曾遂质问。 林今棠奇怪道:“我为什么要证明,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曾遂一噎。 是啊,又不是什么好事,他起初知道师父有这么多外界见不到的药时,暗暗佩服过师父高其他医师一等,后来才知道这些药是干什么用的,可一个是他师父,一个是他爹,他怎能不站在自家人那边呢? 婢女们重新将菜端了上来,林今棠将方才接过来的信丢给曾遂,道:“你自己看吧,吃完自会有人领你去厢房。” 曾遂见他这就出了门,有些莫名,又有些没来由的紧张,生怕信里面是什么不好的内容。 看完以后,紧张就变成了胆寒。 府衙连同纪潇的人查此案,已经查出了实情,正是报官的那人亲手给孟至下的毒,镇上最大的布庄恰好与他家中有着拐弯抹角的联系,想弄一套与林今棠的衣裳一模一样的衣料,委实再简单不过了。 他给孟至下毒,害死自己的师兄,只为嫁祸给林今棠。 然而,说是他做的,可他又有什么理由呢?焉知背后有没有邬言的指使呢? 这些曾遂花了一晚上才想明白,这一夜没睡好,早晨起来时都是副颓靡相。 客院中的下人依然尽职尽责,然而门口守卫一点没少,曾遂想起自己的境遇就心烦,不怎么走心地嚎了两声:“林咏召,放我走!” 嚎完又立刻抓了个饼子吃,啃得非常香,连训练有素的婢女都不由侧目看一眼这个奇人。 他刚吃了两口,院外就传来一个声音:“林咏召不在,你要供什么?” 转头,便见纪潇站在院门口。 曾遂下意识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纪潇连停也没停,步子一转便要离开,自然无比。 曾遂傻了一下,追了几步上去,喊道:“林夫人。” “招供再叫我。”纪潇微微回头,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不急。” 她是真的不急,左右她来阆中也是避开朝廷养胎的,只要这帮人不出阆中,大不了慢慢耗着,即便她没看好,让什么人出了阆中报信,那便当作诱饵,看看要与谁报信。只是这样一来走漏风声,恐会提前引郡王起兵,她在孕中多有不便罢了,不过小小一个阆中她还是能守住的,又能逼出逆贼,算来也算可进可退。 曾遂:“咳,不知林兄去什么地方了?” 纪潇好笑地问:“怎么,非得同他说不可?” 曾遂倒也没想招供,然而他心里终归是放心不下,想问问曾家现在如何、会如何,只是这话,他总觉得对一个女子开不了口。 纪潇反倒在他院子里坐下了。 “你们还真不愧是师徒,都要打着招供的名义见咏召,邬言也就罢了,可你嘛,总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 曾遂被一语戳破,尴尬地“咳”了两声,又问:“我师父也在贵府上?” “曾四,套我话就免了吧。”纪潇那眼神叫曾遂有一种自己被当成了三岁稚童的感觉,且自己还起不了还嘴的心思。 “不过我大致能猜到你找咏召是想问什么。才一个晚上,你还不至于想通了要大义灭亲,你只是想知道曾家的境遇。”纪潇悠悠道,“不妨告诉你,你师父犯的乃是五马分尸的大罪,你父亲也难逃死罪,但是否祸及家人,需看你了。” “我?” 纪潇道:“你父亲与数名长辈于此事都牵扯颇深,其他人却又知道得不多,唯独你,既无太深的牵连,又是知情人。你若立功,自然可荫佑同族。” 曾遂有点听进去了,他揪心了一个晚上,觉得前路黑暗,此时就像是有个给他递了一点微光,让他情不自禁地想继续问:“难道我招供,便可保家人?你不会只是想诈我的话吧?” 却听见纪潇嗤笑了一声:“想得倒美,你不招供,也有别的 分卷阅读180 办法让你招供,你细皮嫩肉的,那些刑罚恐怕一样都受不住,我如今不对你用刑,还好吃好喝供着,无非是看你尚有几分利用价值。你想保下家人,必得亲身涉险,上战场,做潜伏,总得选上一样。” 曾遂缩了下脖子:“我、我不行。” “生死攸关,你不敢担,便是死路。”纪潇望进了他的眼底,揪着他那点慌张忐忑不放,“曾遂,知情不报,亦是害人,你并不无辜,死也不足惜。” 她起了身,丢下最后一根稻草:“吾言尽于此,但愿你能保住自己的利用价值,否则诸般恶果,你只能亲自尝了。” 另一头,林今棠已经听吃完蒸饼的邬言讲了一刻钟的林闲。 此人上来便道破他与林闲的关系,他和林闲其实长得并不算相像,他相貌偏艳美,据说更似父亲,林晔当年在京中做纨绔时,也是个难得的美郎。 但毕竟是一家人,难免要有什么地方相似,如他的嘴唇与额头,便有几分随了林闲。 可邬言单是靠这个便让出来,也让他觉得有些怪异。 一个长久不见的人,除非令人刻骨铭心,否则模样很容易在脑海中淡了,邬言是凭借什么,能将林闲的样貌牢牢记了这么多年呢? 邬言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林今棠幼时。这又是一位故人,林今棠并不稀奇,他小时候见过太多的人了,大都与他不相干,自然也没有什么记住人家的必要。 他听得镇定,一点多余的反应也没有,邬言渐渐觉得无趣,停下来喝一口水。 又忽然抬头道:“没想到如今都能娶妻生子了,你虽不是林闲亲生的,却也算是替他续了香火。” 林今棠神色不变:“你不必激怒我,一个死人罢了,于我有何干系呢?” 如今听起林闲的事,与听一个陌生人的无异。 就像一块烂在他心上的溃疡,拔了出来,再也不会时不时地犯疼。 只剩下一点对痛苦的记忆,也显得无关紧要了。 邬言沉默了片刻,又换了一招:“我听说你嫁了齐王,那女子又是何人?” 林今棠还是不上当:“这你没必要知道。” 他每每回答都冷淡简单,也不主动逼问,如此一来,本该不着急的邬言反而心中有些急躁起来。 林今棠越是镇定无所谓,他便越是感到不安,人最怕自己没有了任何价值,成了随时可以被放弃、被人碾死的蝼蚁。 等林今棠打算离开时,他忽然叫住了他。 “我研制多年,终于将林闲当年做的几种强毒的解药制了出来,你不想看看如何解吗?”邬言抛出这么一句。 林今棠笑了笑,道:“邬前辈说笑了,林闲虽然是禽兽,好歹也指望我给他传香火,他怎可能将没有解药的毒交到别人手上呢?” 邬言瞪大了眼睛,胡须剧烈颤动:“你说什么?” 他刻苦研制十余年,终于得出的解药,莫非在十年前,便已经存在了?那他这么多年,费的是什么功夫呢? 然而比起不甘与恼意,他更感到惊喜,险些要激动地扑上去:“你,你都有什么的解药,怎么解?” ☆、白芨4 林闲研毒时也会一并研制解药, 但绝非每种都有, 林今棠那么说,只是为了吊着邬言。 果真引了邬言上钩。 他自然不会真告诉邬言解药是什么,反而抓着他的软肋,一点点地撬开他的嘴。 邬言对医术的痴迷不亚于当年的林闲, 可惜他前几十年都按部就班照本宣科,直到见识过林闲后, 被他的才华所惊,才逐渐起了执念。 他这些年一直在钻研林闲留下来的东西, 期间也尝试过自己做一些什么, 然而做出来的东西,始终无法替代林闲留下来的。 林今棠与邬言聊了几日, 很是奇怪。 邬言和林闲的确是投靠了同一个人。 然而他之前猜测林闲的旧主想控制自己, 是因为自己手里握着林闲的方子, 可现在看来,邬言显然也知道林闲研制出来的那些方子, 自然就不会出现缺药的情况。 那么还要绑他招揽他又有什么用呢?他是齐王正君, 这样岂不是风险更大了些。 纪潇听了他的疑惑, 猜道:“或许是看中你的才能,想让你研制新药。” 林今棠道:“我……自认比不上林闲, 何况当时我只不过是让我的药铺卖了一种止痛药,算不上什么,郡王冒这么大险招揽我,怎么也得先确定我的确有替代林闲的能力吧?” “派那巫医来, 的确是太冒进了。”纪潇若有所思,“十年前不抓你走,是因为他们手里已经有了方子,无需再把你抓来,何况你毕竟是侯爵之子,略有不遍。而到襄州,他们反倒想绑了你,未果,后来你回京,因当街下吐蕃王子的面子而出名,可你平日都在王府里,他们不敢进王府下手,便派了位巫医潜进去试探并劝说你……” “对,是因为你进了王府。” 分卷阅读181 纪潇说,“在你进王府前,他们从没把你当过什么特殊人物,甚至不怎么关注你,可你要成为齐王正君,忽然就重要起来了。郡王在京城布置的势力不多,恐怕亦不敢多调人手来京城引人注目,所以你在京中时,他便不妄动,这才抓住了你随我出京的那次机会。” 林今棠继续往下道:“关键不在于我有没有林闲留下来的方子,也不在于我能否替代林闲,而在于……我进了齐王府……” 纪潇点了点头:“也许是怕你将方子传给我,他们手里便不是唯一一家了,可我拿着这种方子,也不会去害人,顶多是给囚犯用,亦或是能研制出解药,让他们的药再无……” 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再无……用处……他们怕你能解毒!” 林今棠见她脸色发白,连忙托着她的手臂:“别怕,尽快往京城去信。” 纪潇虽慌,却还没乱,立刻叫人递上笔墨纸砚,写了起来。 然而她写的时候尚能保持镇定,起身却透出一点急迫,感到腹中抽疼了一下。 她只是稍稍一顿,林今棠就察觉了。将她按回凳子上,摊脉见没什么大事,便抽出她手中的信:“我去拿给唐鸠。” 回来以后,见纪潇仍原模原样地坐着,一副有些愣神的模样。 林今棠蹲在她面前,温声道:“也未必就像我们担心的那样,你身体没有事,而皇宫大内戒备森严,他们就是有心动手脚,也未必得逞了。” 纪潇张了张口,许多话到嘴边又换成:“没事,我本来有诸多担忧,但方才想开了。” 林今棠轻轻一叹,语气里有点小委屈:“那林正君又没什么用了。” 纪潇笑了声,道:“有用,正君帮我想一想,若他们真对我爹娘不利,会用什么样的毒?” 林今棠思索片刻道:“慢性毒,长年累月堆积起来才能见效的,自然而不引人起疑。” 纪潇冷笑一声:“就像我阿姐那样,虽不致命,却拿住了她的软肋。曹共舒在郡王眼皮子底下买他的药,他怎会完全不知,只怕是想顺水推舟罢了。” 林今棠把她的手包在双掌中,轻轻揉着:“无论何种药,其实都是见效慢的多一些,林闲自己研制的药有十七种,能立即见效的仅四种而已,剩下的中约有五种,都可以达到神不知鬼不觉害死人的效果,这些药虽然效果各有不同,但异曲同工,都是伤一处而牵连全身,倘若陛下与皇后……真有不适 ,我也得细细诊过,才能判断是哪一种。” 纪潇忽然起意:“要不你回西京,替我爹娘诊一诊脉。” 林今棠道:“阿鱼,我说的那几种毒,与其说是有解药,不如说只是知道了真正的症状,对症下药罢了,终归还是得按太医们的方法调理。” “我要的就是这个对症下药。”纪潇说,“若阿爹阿娘真的身体有碍,太医又用错了药当如何?何况若他们身边真有奸人埋伏,我自然想早早揪出来。” 林今棠:“那你怎么办?” 他问那话的时候,稍稍有些急,像是真怕她就想这么定了似的。 纪潇想也没想便道:“我是鱼七娘,又不是纪潇,随便寻个大夫来宅中……” “不行。”林今棠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二字刚落,气氛就僵硬了起来。 林今棠从未用那样坚决的语气同纪潇说话过,然而此时他却对着纪潇皱了眉:“便是走最快的陆路,来回也得两月有余,你刚抓了邬言等人,守着这城,未必能守得□□无缝,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纪潇淡淡问:“靠你护我吗?” 林今棠一时哑然。 纪潇别开脸,有点不想理他。可没一会儿,就违心地转过来,声音软了下来:“我意思是,我这边兵马齐全,不会有事……” 林今棠道:“陛下得了信,也会留意身边人,除害,养身,不会有事。” 纪潇轻轻“啧”了一声:“你非留下不可?” 林今棠:“也可以被人绑着回京。” 纪潇:“……”她还是第一次见林今棠对自己这么硬气的样子,尤其他还威胁上自己了。 本是有那么几分心虚的,实在是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林今棠露出那样伤心的表情,该她哄哄人家的。可细想想,又有些生气。 林今棠威胁她!当她不敢吗! 这样两相矛盾地纠结着,干脆就维持了沉默。 过了许久,林今棠忽然起身出门。 纪潇心中刚刚歪到“哄他”那一边的天平忽然彻底逆转了。她觉得自己现在才需要被哄。 彼时夜深,荆雀见林正君出去了,便敲门进来,问:“主人,要打水吗?” 纪潇:“嗯。” 她收拾好自己,散漫地靠在床沿,荆雀站在窗前,望了半天,也没望来林今棠。 她心里痒痒急了,特别想开口问一句两人到底怎么了,然而纪潇正把书页翻得直响,显然心情不太好,她便没敢问 分卷阅读182 。 又耐心等到二更天的钟敲完,才问:“您可要歇息了?我把灯熄了吧?” 纪潇翻书的手顿了顿,默了片刻道:“过会儿吧,我看看书,你先歇去。” 荆雀暗想,您那哪是看书,是等人吧。 荆雀一走,纪潇便把那书丢一旁去了,轻轻叹了声:“留下就留下呗,耍的什么脾气。” 刚低语完,门口又传来动静,她连忙又把那书捡了起来,匆匆翻了几页。 来人却没打招呼,而是将什么东西搁在了桌上。 纪潇抬眼,见是林今棠与他的几本医书。 他是找书去了吗? 林今棠放好书,便回过身来,将一张方子展在纪潇面前,道:“五种慢毒,其配方、脉相、症状及最有效果的治法,我已写了其中三个在上面。另外两种未曾得解法,治法我得自己钻研,尚需琢磨两日。我将这五种详细写下,快马递回京,陛下便可让太医院照着我写的来诊治。” “四百里加急,比我慢悠悠地过蜀道赶回去要快得多,殿下看如何。” 纪潇只扫了两眼方子便作罢,目光挪回那本装模作样的书上:“殿下做不了主,随正君吧。” 林今棠把方子夹回书里:“那就这么定了。” 纪潇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 她这么一抬头,便看到林今棠翻脸如翻书,前一刻还叫她“殿下”,现在便冲着她笑了。 在纪潇看来,像极了得逞后的小得意! 她把书一收,躺在床榻面朝里侧,一副“不想再同别人说话”的样子。 心中却已在想:算了,这样也不碍事,听他一回…… 身后林今棠主动凑了上来,轻轻环住她,道:“我擅作主张,左右你的决定,跟你说重话,明知你担忧之情却还跟你赌气……” 他数落了一框自己的罪行,让纪潇悄悄竖起耳朵,想听听他想怎么认错。 林今棠:“但你不能记仇。” 纪潇被气得笑出了气音。 这人真是好霸道!连她记不记仇都要管吗? 林今棠:“搓衣板石子路我都跪得,巴掌板子我都受得,脏活重活我都做得,你想怎么出气都好,只是现在出了,这事就过去了可好?” “不好。”纪潇微微一顿后道,“我又不是林闲,没有折腾你的兴趣……” 此时略有些回过神来,觉得被哄得怪舒服的,不作威作福一下,都有些配不上此时的气氛:“不过,换一种折腾也是可以的。” 林今棠“哦”了一声,十分上道,格外自觉地扯开自己的衣带。 纪潇一回头,便看到一大片裸露的胸膛:“……倒不是说这个。” 林今棠默了一瞬,遗憾地拢了拢衣襟。 作者有话要说:  5月25了我忽然反应过来520那天应该发个红包(喜糖钱)的…… 那我回去当天那章发了。 ☆、白芨5 纪潇说的折腾, 就是围观唐鸠陪林今棠练手。 以往唐鸠教正君把式都客客气气的, 通常只算得上随便练练,可纪潇往旁边一坐,这边挑一挑刺,那边又觉得不对, 最后以他莽劲不足之名,送去她的亲兵堆里, 兵练什么他练什么。 唐鸠一开始还以为是正君惹了齐王生气,这算是惩罚呢, 仔细看了几日又发现正君自己也很投入。 这两人与其说是置气, 不如说是达成了共识。 林今棠不想离开纪潇,是觉得一旦离开了便会不安心, 只想一直伴在她身边, 亲自为她诊每一回脉, 直到亲眼见到漾儿出生。可纪潇说的他自己也都清楚,他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反倒是去京城替帝后二人诊了脉, 能叫纪潇少些忧虑多几分安心。 清楚归清楚, 心中还是不想,别人家是夫君上战场, 小娘子带孕留在家中枯守,他家倒好,怀了孕的娘子追查奸人,换他要回家干等着, 这怎能行。 只是他虽将五种解法送了出去,纪潇仍有些担忧,她不说出口,但林今棠是看得出来的。 只好白日里更加卖命一些,好让纪潇觉得自己留下来也是能护她几分的,不算做错了决定。 至于晚上…… 他顶着一身汗回来,尚在沐浴,纪潇便闯进来,带着一壶果露,坐在他面前:“你边洗边听。” 林今棠有些哭笑不得:“你就不能等我洗完。” “左右你现在又没什么事,今日事多,慢慢说起来,得费些功夫。” 她开头便是:“曾遂招了,并且自荐做卧底去。” 他们软禁了曾遂近一个月,从最初的好吃好喝,到与仆人们一个待遇,最后刻意营造出一种他被忽视了的感觉,连饭食都未必能准时送来。 此人性格算不上坚定,早就被磨得心中忐忑,又因纪潇说过“无用者死”的 分卷阅读183 话,终于不想再坐以待毙。 林今棠一边听,一边将帕子涂上澡豆,一点一点擦着全身,他抬起下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将上面沾上沫子时,纪潇的话音微顿了一顿。 她假装要饮果露,用了几瞬的功夫欣赏了这一幕,复又继续:“邬言专心研习,并不想理会商贾事,所以这曾家,便负责来替他打开门路,替他敛财。他们把曾遂送到山上跟着邬言,其实也是为了维系关系,且让曾遂离背后的主人更近一些。曾遂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他不够沉稳,所以曾家家主还没敢把全部告诉他。他只知道邬言这个医师在那位主人眼中,比曾家的地位更高一些,所以曾家也想出一个医师。” 林今棠垂下帕子,适时问:“曾遂自己便没有猜测吗?能让曾家如此向往追随之人,必然身居地位,而他们做的行径显然又不是利民的,怎么看都有谋反之嫌。” “哦,他还觉得他师父背后的主人是什么江湖名门,比如武林盟主,受人尊崇的药谷之主之类,而他是隐世前辈的徒弟,将来步入武林,可以一飞冲天的那种。” “……”林今棠无语了片刻,干巴巴地做出评价,“话本可读,不可当真。” “邬言也不是所有药都往外卖的,曾遂只见过九种,他没有习配方,倒是知道这些药的效果。他跟着邬言见过了各地商人,只知在蜀地卖的反而不多,多是销往中南与江南,这与唐鸠查到的差不多,但是这更说明,郡王可能在蜀地伏了兵,所以他才要把这些牵扯是非的东西送得远一些,这样万一药物不小心暴露,追查起别的来便多了层障碍。” 纪潇道:“曾遂还说,他有几次听见父亲与邬言谈话,频频提到渝州,没准那里会有他们的同僚。所以我安排了人,配合他演一出苦肉计,后日他便可‘逃出阆州’,沿路扮成乞丐,徒步至渝州。” 林今棠“噗嗤”笑出声:“颇狠。” 纪潇:“这样更能取信于人,最好脚下磨出泡,人也饿得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浑身臭气……齐王都做过的事,他有什么做不得的?” 林今棠暗暗想,纪阿鱼也没有饿得瘦骨嶙峋过,她可讨喜了,街坊邻居都愿意接济她一口。 纪潇又说了许多别的,如阆中现在的布防、曾家又有侍从逃走被抓,当场处死、以及邬言这段日子以来透露的只言片语…… 邬言为了林今棠手里的“解药”,嘴里总算露出了点话,供出十多年前郡王的势力的确是在蜀地,后来搬至襄州,借着山匪的掩护养兵。在这期间,他与林闲共事,期间往来颇密,在那时,林闲负责研药,而他则是负责给林闲供药材的,也因此林闲会买了套宅子给他用。 林闲最执着的便是想完成医书著作,所以对为自己供药材的人颇为亲近,凡有药方研制出都与之分享,几乎视为知己。 然而邬言心中是否也这样想却不一定了。 襄州山匪灭后,那帮私兵一度被打散,后又找了机会重聚。 然而他却不曾说究竟重聚在了何处,像是个狡猾的老狐狸,只吐出他们能猜测到的,而不说关键。 “但我细想过后,又有疑惑。”纪潇道,“他已经说出了这些,即便于我们来说没什么用处,也已经是背叛了郡王。他又何必瞒着这关键处呢?继而我又想到,郡王留下邬言,是因为他可以替郡王制药,从而敛财,可这能制药之人未必只有邬言一人,林闲的方子没准在郡王手下的医师里人手一份,否则就该把邬言放到眼皮子底下了。然而邬言身边却没什么人保护,再想到他天赋平平,日益年迈,所以他恐怕并不是什么要紧人物,郡王会把自己的兵力所在告诉一个不要紧的人物吗?” “我们之前听他说郡王以前将兵力布在何处,便觉得他也该知道如今的,然而他知道以前的,没准是从林闲那知道的,也没准是猜出来的,他故弄玄虚让我们觉得他知道一切,想以此来同你讲条件,却没准他是根本无话可供。” 林今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不如我明日去诈一诈他。” 纪潇道:“也可直接挑破,到时候他必然慌张,趁机审出他所知道的全部。” 她说完,便又静了下来。 林今棠略有些疑惑地望她,反而见她的脸上也有疑惑。 “你既然洗完了,一直泡在里面做什么?”纪潇问。她也是刚刚意识到,林今棠好像早就洗完了,此后便是站在水池里一直听她说话。 林今棠闻言,象征性地又撩起水,往身上洒了洒:“我怕你没看够,还想看吗?” 纪潇:“……” 的确是有点私心,她在林今棠洗澡时打着谈事论经之类的名义闯进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汤池够大,池中热气烘不到她身上,拿他的身体下酒正好。如今不能饮酒,也有甜腻的果露代替,倒也差不多。 她大大方方地往椅背上一靠:“今天看够了,改日再续上,现在想让美人帮我濯发。” 林今棠自无不可,他先给自己披上一件衬袍,唤婢女重新打水来,水到了,人走了,一 分卷阅读184 个转头的功夫,纪潇就见他把衬袍的带子故意扯散了,还把衣料弄得皱皱巴巴。 纪潇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引诱我吗?” “是啊。”林今棠大方承认了,“林某禁欲数月,本就难捱,你还一点点好处都不给我,那我只能想办法自己讨了。” 他边说,边铺好软席,扶着纪潇躺下来,头发垂在水池边,他果然先讨了点好处——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纪潇唇边带着笑意,满是纵容的意味,还问了句:“林某这便够了吗?” 林今棠道:“当着漾儿的面,不好太过孟浪。” “这有何不好,你就当是示范一下何为好夫君,若漾儿是男儿,自当向你学习,若是女儿,也得找像她爹这样的夫君。” 竟还能这样解释。 林今棠笑起来,果真听她的话好好示范了一阵。 二人不知黏了多久,才想起纪潇本是让林今棠替她濯发来着。 他倒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可之前看婢女做过,所以也并非全然不通。 只是时轻时重地控制不好,不小心扯下她几根头发,她倒是没什么反应,任由他折腾。 林今棠将她的发丝搁在一旁,继续小心翼翼地搓洗,纵然他已经尽量轻了,还是又扯下来几根,等他洗完,纪潇回头一看,有点无言。 他将扯下来的头发都放在一起,竟都聚成一小撮了。 紧接着,林今棠又取出随身带的匕首,割下了自己的一撮头发。 他将二人的头发结在了一起,又穿好外袍,装进了内袋中。 纪潇虽没介意头发被薅的事,却也想:他这般做,便是自己生了气,都能立刻被哄好吧。 次日,林今棠便去诈邬言,果然诈出他根本不知情。 邬言担心自己没了命,又听了林今棠“解药方”的利诱,连忙供出郡王安排在渝州的人所在的地址,那竟是一家青楼,乃是各方消息中转之地,邬言想与郡王联络,都得先将信寄往这处。 纪潇便将这地址告知曾遂,又派了人手暗中跟着他前往渝州,一来是护送,二来是监视。 此时阆中城中已经起了不少传言,曾家毕竟是当地的大户,又行事高调,百姓的视线难免会投来几分,如今曾家被纪潇控着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百姓们谣言四起。 更别提阆中商人多,不少商户与曾家都有些合作,他们到处做生意,是最容易传播消息的一群人。按照现在的局面,即便没人溜出阆中报信,传言也会慢慢溢出去。 所以曾遂耽误不得,必须立刻启程,只是要假扮乞丐,一路上没有马匹,顶多借着乡邻的骡车走上一段,还要抽出时间去乞讨,花了足有半个月的时间才进渝州。 幸而他到渝州时,阆中曾家被困一事还未传出,他是第一个将消息带去那青楼的人。 ☆、白芨6 曾遂在青楼门外徘徊许久, 几次被当成乞丐赶了出来。 虽说他现在的确是乞丐。 纪潇是真的狠, 说让他扮乞丐,就果真不给他一点援助,顶多为了让他快些到渝州,会让她手下扮成过路人, 在他的碗里投几个铜板,让他凑够路费且不至于饿死。 然而快到渝州后, 这路费就没有了,这场戏要正式开演, 他自然是越凄惨越好, 此时饥肠辘辘,胃中如有火烧, 终是忍不住, 把碗往楼门口一放, 人往地上一坐,乞讨起来。 他好歹也是富贵人家娇养的郎君, 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与辱, 起初他乞讨时别说跪了, 坐地上都嫌羞耻,只是纪潇的手下借着送铜板一遍一遍地提醒他, 逐渐让他豁出去了脸皮。 此时他不把自己当曾遂,只当一个无名乞丐,在青楼面前耍起泼来,果然遭来许多不满的声音。 青楼里很快出来几个龟公, 欲生生把他拖走。 曾遂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拖到没人的地方,这才忽然喊道:“我是阆中曾家人,有紧急要事找你们当家的,曾家遇难,邬言被困,朝廷查上了门,师父让我来找你们,请替我转告!” 那些人彼此对视,却没有真正回头。 曾遂见他们走了,有些忐忑,心想是不是自己找错地方了,或者他们中间没有知情人,把他的话当成疯子的胡言。 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有一位女子出现在了巷口,缓缓停在了他面前:“你是何人,可有证明?” 曾遂眼睛一亮:“我是曾家曾遂,邬言的徒弟,没,没证明,我是逃出来的。” 女子轻笑着对身后人说:“把他带进去吧。” 那女子不知是什么身份,但绝不是真正主事之人——这一点在曾遂看到屋中设了个屏风时就判断出来了。 他连个坐处也没有得,便席地一瘫,不客气地道:“娘子,你们这楼里有吃食,先给我来点呗,饿了两天,实在没力气了。” 一些吃食,自然是无所谓的,她们 分卷阅读185 也正好想打量一下此人。 饭菜上来,曾遂就如饿狼般风卷残云,他是饿了两天不假,即便是两天之前,也是每天一顿饼子的量,饿得他面黄肌瘦,久违这些热腾腾香喷喷的食物,他恨不得自己有两张嘴,囫囵吃个痛快。 如此一来自然不似弄虚作假,等他吃完,出去查探的人也回来了,小声在女子和屏风后的人耳边禀告一句,说:“并未在坊里发现可疑人,这位郎君应是一个人来的。” 女子便挥手让人将碗筷撤下,道:“你方才说,邬言被困?” 曾遂趁着人还没端走,连忙又抓了两三个蒸饼,边吃边叙来。 待女子听过实情,便叫人领他去沐浴更衣,又安排一个空房暂住。 人走了,女子朝着屏风后微微躬身:“主人,他说的……” 里头亦是一个女声:“先观望吧,这几日查查坊里进出的人,他若背后有人指使,定是要想办法确认他有没有得手的。” 女子领命道:“是。” 与此同时阆中纪潇收到消息,与唐鸠道:“曾遂到了那地方,就算是目的达成了一半,接下来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得看他自己了。我之前的吩咐还记得吧?” 唐鸠:“记得,奴昨日才特地传书重新嘱咐了一遍,殿下让我们的人扮好自己的身份,无需刻意打探什么,但也不能离曾遂太远,适当时,可故意露出蛛丝马迹,让他们认为曾遂是我们派来的。” 纪潇点头道:“再过不久,曾家被困的传言也压不住了,不如我们自己把动静闹大点。” 他们故意放出小道消息,说有苦主敲上阆州县衙的大门,案子牵扯一笔不寻常的药材交易,阆州县令本以为只是吃药害死人的案子 ,细查过后才知牵扯甚广,不敢擅专,于是上书禀奏引来朝廷密探探查。 青楼先从曾遂口中知道曾家与邬言遭难,后探查过确实如此,没多久,传言与官兵一并到了渝州,专查药商医馆,这下便是不信也不行了。 纪潇派去渝州的领队正是当初在汲县立过功的姜喆,他抖了个机灵,入渝州的第四天,便叫几个会演戏的部下上了青楼。 好不容易得闲的小兵到青楼里解解闷,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当日接曾遂入门的花魁女子亲自试探口风,听姜喆的手下胡扯了一通:“你们这儿没那么干净,不过比上个地方好多了…害,说这些做什么,后日我们就离开渝州了,这渝州名曲儿总该听上一听。” 花魁心中稍定,不动声色地避开男人乱放的手,笑道:“是,奴家这便为郎君弹奏一曲。” 果然隔日这帮兵便撤出了渝州,又往别处去,然而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那帮士兵控住阆州后,又搜了渝州和益州等几处大城,然而主上有先见之明,从不在那些引人注目的大城做生意,能被捉到一些,还是因为各家贪心违背主上吩咐,私下卖给咱们不认识的商人。”花魁面对着屏风说道,屏风之后,是这青楼真正的老板。 “那曾家也是因为贪婪,私自卖药,才叫人查出端倪,险些连累我们暴露,曾家不冤,那曾遂也不必帮才是。” 屏风后面的人却是轻笑一声:“曾家不冤,可你粗心大意了。” 花魁不解。 “你去坊里查查,这几日坊里出现了多少陌生人?何况,这有青楼的坊不止我们一处,坊里的楼更不止我们一家,为何官兵只上了咱们的门。” 坊里青楼多,外地商客来寻花问柳是常有的事,有陌生人并不奇怪,但老板这样说了,自然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花魁心中暗惊,道:“难道是我们暴露了?” “恐怕早就暴露了,细想,那曾遂怎就好运逃出了天罗地网?” 花魁道:“他是密探派来的!再或者,他的确是从邬言口中得知我们的存在,逃了出来,但这其实只是背后人将计就计,故意让他出逃,从而引出了我们!” 老板道:“没错,不过,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无论如何,曾家遇难是事实,他可能是真的求助于我们,只是被当成诱饵而不自知,也可能是有人挟持他家人性命,要挟他前来打探消息。” “无论他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都是牵扯曾家人,而只要曾家灭门,他师父惨死……此人便会为我们所用,他若是对方派来的,那用处可就大了,他若不是,也能成为一匹会咬人的狼。” —— 阆州渝州益州相继被查,其他小地方里的药贩闻风而逃,然而唐鸠早早便来探过这些地方,这些人一有动静,他便全部知晓。 只是这些人逃的地方并不一致,很难追查其源头。 一连半月,除去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被抓住以外,仿佛风波已平。 纪潇见邬言没了用处,早把他送到了地牢,又将曾家人一起关押进去与他作伴。 没几日,便听说曾家起了一把大火,烧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奴仆。 尚在曾家宅子里的,只剩下了奴仆,纪潇寻了几个足以判死刑的人穿上主人衣着, 分卷阅读186 住进主人家的院子里,她留了看守,却都是虚张声势,看着难办,实则能让人轻松潜入。 大火被熄,纪潇派人清点,果然这几位扮演主人的仆人都没了性命,有的还不是被火烧的,而是被涂了乌头毒的箭矢害死,杀手不知曾家人什么模样,自然是凭着衣着认人。 唐鸠在一旁笑道:“郎君深谋远虑……” 纪潇故意把曾家人挪进牢里,便是想到了对方会对曾家人下手。 她把曾遂送去敌人身边,曾遂以为自己只是去打探情报将功补过,实则纪潇根本不把希望都寄于他这个初涉苦难的小郎君。 她一面让渝州的人手按兵不动,一面将自己编好的传言流传出去,让卫兵大张旗鼓地整顿药市,为的就是让他们先确信曾家有难、并先入为主地认为朝廷密探是受了上报才来查,未必已经知晓全部内情,也让他们有时间思考一下曾遂的利用价值,否则过早地让曾遂暴露,恐怕他当场便要命丧黄泉。此时再故意让自己的人手暴露,自然会让他们将曾遂利用起来,对他的家人下手,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这计划纪潇自然是没有与曾遂说,就让曾遂以为自己家破人亡,才好表现得逼真一点。 他若聪明一些,便知道纪潇没有这么做的道理,暗锋自然会转向他们的敌人,他若不太聪明,轻信了是纪潇所为,那也能轻易地融入敌人中间,到最后,纪潇再托出实情便是。 走水在任何地方都是被民众所担忧的大事,曾家那把火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有人从中作梗放出流言,说这是官兵处决了曾家,百姓们一片叫好,编成话本戏曲来传颂。 戏中曾家成了卖毒害人欺凌霸市的大恶人,而寻常百姓不知何为朝廷密探,就将县令捧成了难得的好官。 纪潇象征性地派人抓了几个散播流言的源头,秘密处死,算是成全了敌人的疑心。 本是事态愈演愈烈之时,她却渐渐平静下来。 林今棠奇道:“按说这么久了,平凉王也该得到消息了,接下来他很可能暗中起兵,或是携兵潜逃,反正都有仗要打,怎么你还闲适起来了?” “不好吗?” “自然是好的……”林今棠巴不得她轻松一些。 纪潇合上手中贬曾家而歌县令的话本,道:“他就算起兵,也得有所准备,他又要想办法从平凉出来与兵汇合以保安全,少说得用上三四个月,多了就不好说了。这么遥远的事,我心中有数足矣,何苦时时挂怀?再者,不就是打仗吗?阴谋与暗箭我还要担忧几分,打仗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忏悔的心,颤抖的手…… 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还有一更。 ☆、血竭1 阆中腊月下了几日薄雪, 不如西京冷, 却仍叫人不停打寒颤。 林宅毕竟是买来的民宅,屋中没有地龙可烧,只能烤炉子,不过对于大半时间窝在床上的纪潇来说, 倒也没什么差别。 只是觉得无聊极了。 她现在多少有些理解阿姐怀孕时为什么喜欢看话本了,实在是哪儿也去不了, 只能在家里闷着,若是没个话本解闷, 那真是能把自己憋死。 她正读着西京来的家信, 林今棠推门而入,带了一身的凉气, 她便抱上去, 感受一下外面的清爽气。 她揣着个小孩, 重量可不是闹着玩的,林今棠便有一种被大狗扑过来的感觉, 艰难地抽出被压在两人中间的食盒, 以一种不太方便的姿势将手中提着的匣子放到桌上, 拍了拍纪潇的后背:“冷。” “不冷,我闷。”纪潇埋在他衣领间深吸了几口, 又将他的手揣着怀里捂了捂,才去看那匣子。 匣子里装的乃是各地需要禀奏的事,她翻开最上面标了急的那一本,便是平凉王起兵之事。 一个月前, 朝廷下令召平凉王回京,名为召,实为捉。平凉王逃出平凉,他的部下悄悄潜到平凉附近,将他救走。 圣人忽然下召令,自然是因为万事俱备,早在纪潇出京至阆州之前,成康帝便也做了别的准备。戍守南境的将领有两人是许卓季的旧部,许卓季刚把自己作死,圣人要动其旧部再正常不过,便替换成了信得过的臣子,又以南蛮人野心昭昭不得不防为名增兵筹粮。 纪潇暗中打探平凉王兵马所在,圣人增强南境兵力,皆是为了能一举包围平凉王,将其一网打尽,否则这些成型的散兵遗落在外,也是个隐患。 因此圣人特地埋伏了人,平凉王的兵刚将他接走,便被尾随其后,保持着不会跟丢又能叫平凉王觉得朝廷军追不上他们的距离。 本是想靠着穷追不舍逼郡王召集兵马来接应,如此一来既可以摸清他养私兵的地方,又能在半道截住平凉王。 哪知道竟出来一帮南蛮人捣乱,平凉王不知是如何说服了南蛮其中三部与他合谋,恰好就在他入蜀后,南蛮骚扰边境牵制兵力,平凉王早已准备 分卷阅读187 周全的兵马趁机攻下了曲州。 曲州山险无数,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一旦被攻下,就很难夺回,平凉王便借着这机会,仗着西南山路曲折暂时甩开追兵,入了“铜墙铁壁”的曲州。 他虽得了一时休养生息的机会,却也陷入被动——被朝廷军两面包围。 这么一来,他们倒也不算吃亏。 至于如今上报过来的,则是她部下根据曾遂带过来的只言片语拟出来的平凉王藏兵图。 那曾遂倒是生出了几分聪明劲儿,大火烧曾家,外界流传是县令除恶,曾遂却很清楚如今阆州已不是县令做主。 他真情实感的怒火取信了青楼之主,让他先跟在自己身边练招做事,曾遂也的确豁得出去,只是那青楼主人怎么也没想到,曾遂会偷偷回阆州,去乱葬岗刨坟,刨出了当日的几具焦尸。 衣着都是他亲人的,然而脸却不是,曾遂当即便想明白了关键,于是表面嫉恨朝廷,暗地里仍为纪潇打探,毕竟家人仍在纪潇手上。 也说不好是他这消息来的有些晚了还是阿爹担心她安危心急之下出兵早了,倘若再早一个月,朝廷也不至于让平凉王溜出手掌心。 但这也不能怪曾遂,若不是平凉王将所有兵马召到曲州全力攻下曲州城,他也不可能知道平凉王真正的大本营在何处,至于如今的情报,还是他沿途慢慢打听出来的。 平凉王的兵马大部分集中在西南山上,这些山一重接一重,又有毒物瘴气,若不是混进去,再多的人手也不好打探。 另一部分则分散在各地,依据分析出来的路线,应该是为了随时接应郡王,在西京到南疆沿路各留下一批人手,他们扮成农汉自成一村,便是朝廷兵马经过此地,也未必能查出端倪。 如今他们聚集到曲州,原本的藏兵地图看似无用了,实际上这张图还意味着有多少地方势力牵扯其中,否则那么多私兵,怎就能立村入册,个个都落了籍?等解决完平凉王,便需要整治一番这些边陲之地的乱象了。 纪潇将那信函收好,又接连看了其他折子。 粮草,马匹,章程,全是与郡王有牵扯的事。 她站着站着便感觉累了,下意识地想要坐下,刚刚屈膝便心道“不好”,谁知竟没有预想中地摔下去。 回头一看,感情林今棠早在她专注入神的时候放了把椅子在她身后,还铺上了厚厚一层垫子。 她心中满是幸福的感慨,通常女子怀孕,都是女子费心费力,诸般麻烦与难处,而她却怀的极顺,没什么挫折不说,连本该自己谨慎操心的事,都有林今棠先帮她想周到了。 林今棠含笑看着她,道:“这些都是定好的章程,又不需要你拿主意,圣人让送你这儿来一份,只是想让你心中有数,何必急着看呢?” 纪潇幽幽一叹:“五天了,才等来这七份折子,我都有点想念那帮爱写折子的大臣了,平日不耐烦看,此时却刚好能打发时间。” 林今棠凑在她耳边,低声道:“阿鱼,万不可想念,万一不小心实现,将来你哪还有时间与夫君恩爱?” 纪潇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此人段数高明了,竟学会了说这种话! 但她也只是稍稍震撼了一下,便平淡如常地接了句:“说的也是,宠幸奏折哪有宠幸夫君快活。” 林今棠抿着嘴笑,被她反撩得高兴极了。 纪潇又故意道:“眼见那一天也不远了,林正君啊,你要不要温习一下?” “怎么温习?” 纪潇便起身,她松开了林今棠的腰带,伸手探进去。 林今棠微微一僵,不敢动弹,明明想出声制止,又有些舍不得。 他正情动时,外头忽然传来轻语声,林今棠一个机灵退后几步,匆忙整理自己的衣服。 纪潇轻笑一声,拿茶水浸湿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手。 擦完还故意似的,轻轻舔了一下。 林今棠彻底招架不住了。 来人是送吃食的婢女,食盒放下便退了出去,纪潇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不理会某处还尴尬着的夫君,专心喂饱自己。 林今棠在她身边坐下来,透着几分委屈地诉求:“就不能给我个痛快吗?” 纪潇:“嗯?你还想做太监?” 林今棠:“……” 他知道纪潇是故意调侃他,又无可奈何,生不起气,只好拎起筷子吃饭。 等吃完,纪潇忽然朝他说:“咏召,来。” 林今棠刚才吃了亏,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自然不肯听她的。 纪潇便主动凑过来,拽了他一把,林今棠生怕她拽不起来滑了自己,只好顺着她的力道走。 她将他安顿在床上,又把自己挤进他怀里,将他当成了人形靠背。 她拿被子蒙住两个人,舒服地喟叹一声,然后才想起来哄哄“靠背”:“等没人打扰时再温习。” 林今棠伸手环住她的肩,低低“嗯”了一声。 分卷阅读188 哪知没人打扰的时间竟如此难得,半夜林今棠刚刚纾解完一回,正想哄纪晴渊再疼疼他,就被加急的军报打断了,昨日凌晨南蛮起兵攻打边境,守备一时不察,败退两城。 “一时不察……”纪潇轻笑了一声,“分明一月前才传令警示加强边防,这么快便忘了?” 唐鸠道:“永昌的边军首领,是个处处被压一头的人,但也不至于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丢了两城,会不会是……与南蛮合谋?” 纪潇静静思索了一阵,问道:“ 此事禀告圣人了没有?” 唐鸠道:“蜀山不好走,最多只能四百里加急,西京路远,还需费上一日功夫。” 纪潇道:“战事紧急,先传我旨意,调围守曲州的全部兵力赴边境,务必守住攻势,夺回二城。永昌守将的事,你亲自来查。” 唐鸠不禁确认一遍:“全部兵力?” “是。”纪潇道,“南蛮与平凉王的目的,恐怕是想打通南蛮到曲州的路,自拥为国,这样平凉王才能勉强与大晏南军分庭抗礼。守住边境,便可破其计谋,只是这样一来,平凉王便可攻占其他城。” “但让他来,总比让外敌来好。”纪潇道,“他是要夺位,自然会善待百姓,南蛮却是外人,只会掠夺百姓。” 唐鸠明白了,立即去拟了旨。 纪潇坐在床上,良久轻轻叹了声:“是我疏忽了。” 林今棠便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不是你疏忽,而是朝中无人可用。大晏国土开阔,免不了就要更多边军来守,如今许卓季已死,他的旧党也被调回京,苏侯又退了下来,年轻一辈势头虽猛,但担不起大任,各地府军也不是能轻易调动的,算来算去,几乎无将可用。” 纪潇点点头道:“南境出事,由我来顶上,本该是最好的选择,但……” “谁也想不到平凉王还与南蛮有谋,先前虽有巫医捣乱,可南蛮却一直都是臣服求和的姿态,哪想到只是缓兵之计罢了。”林今棠说完,又忽然想通什么,改口道,“不,他们倒也不会真的臣服,其实一直都是缓兵之计罢了,只是……现在这一计用完了。” 纪潇不是个会沉浸在忧虑中的人,很快便下了决定:“朝廷便是现在派兵,一来只能调府兵,二来大军赶路,也需要近,一月时间。我将全部兵力调至边境,抗一个月不成问题,至于平凉王……一个月后,让他滚回曲州缩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是……昨天的orz ☆、血竭2 围困曲州的兵力一撤, 平凉王果然便攻占了附近的几座州城, 且势头很猛,还颇带着几分挑衅意味,显然是想分散边境的兵力。 纪潇却坚决得很,兵力必须集中对抗外敌, 看起来就像是彻底无视了平凉王。 成康帝将此事彻底交到了纪潇手里,他明面上下了道圣旨, 调“远在齐州”的齐王立刻赴南疆,边疆将领接到纪潇的命令, 还以为是从齐州遥遥递过来的, 虽然疑惑怎么会那么快,但也没功夫去深究。 除去“调齐王赴南疆”, 还从梁州调了一部分兵, 由从西京赶过去的云麾将军接手。 正如纪潇估计的那样, 华飞率兵入剑南道时,已是一月之后。 增援到的第一日, 华飞就与平凉王的兵正面打了一仗, 两方势均力敌不分胜败。此后几日, 虽未夺回一城,但好歹能制止住平凉王的扩张之势。 梁州来的府兵都尉分外不解:“我们明明有余力, 怎么不先夺城?” 华飞端坐在帐中,道:“剑南地势复杂,夺回一城又怎样,非但不可更进一步, 还有可能今日夺明日丢,这段时间咱们应做的,便是探清楚地况与他们的粮草情形,等齐王到了再做打算。” 他说着笑起来:“听说剑南百姓非常难搞,让陈樾好好头疼一下吧。” 他这副不慌不忙的姿态倒是很能稳定军心,待局势暂且算得上稳定后,他便带了几个亲信悄悄折回阆州。 登上林宅大门时,华飞还很是激动,这半年多不见,他实在有不少话与齐王和小舅子说,然而哪知他登门时恰好宅子里正乱着。 也就门房能招呼他两句:“云麾将军,您来的着实不是时候,要不这样,我给您收拾个客房您先歇一歇,没事就别出来了。” 华飞:“……”这冷酷无情的待客之道。 他问:“这到底是怎么了,莫不是……” 门房道:“主人临盆了。” 华飞:“啧,那我还歇什么歇,我去看看。” 门房甚至来不及拦,心想你去看看有什么用,你一不是亲长二不是夫君,往那一站算怎么回事。 但又想到主人在这里除了有正君陪着,连个朋友都没有,想想挺寂寥的,这华将军好歹是个熟人…… 华飞跟着大家奔忙的方向,轻松找到了正院的位置,里面婢女进进出出,都很慌乱。 她们虽然扮成婢女,但都是暗卫出身,又多半 分卷阅读189 未经人事,毫无经验,只知道生子凶险,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叫她们去战场上送命未必会慌,叫她们做这种事,那真是慌得不行。 华飞看着看着,也不禁慌了,他走到同样侯在外面的唐鸠身边,纳闷地问唐鸠:“林咏召呢?这么重要的时候他怎么不在?” 唐鸠这会儿连一贯的笑容都摆不出来,很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正君在屋里。” 华飞有些惊奇林今棠居然进产房,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里头的人可是天底下第二尊贵的齐王殿下,无关她是男是女。 纪潇整个人挂在木架子,听到外面的声音,还有精力调侃一句:“这华飞没准是个送子观音转世,他一来阆州,我羊水就破了。” 林今棠听着很不乐意,一边拿帕子给她擦擦汗,一边道:“我才是负责送子的。” 纪潇得分出神去忍痛,脑子不太清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笑骂了一句:“去你的,唔……” 她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林今棠见她扶着木杆有些吃力,便把她抱下来,挂在自己身上。 他扶着她,温柔地在她脸上亲了亲:“若是撑不住的话,便去躺着,保持体力要紧。” 纪潇隔了好一会儿才应:“还行,有力气,我只是……没想到这么疼。” 她声音有些发颤,疼得一顿一顿的:“我,上过……上过战场,受过腹伤,背伤,刀枪剑戟,都没有……没有这么,疼,的。” 林今棠心疼得要碎了,不住地拍她的后背,除了“对不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在这瞎道歉,还得让纪潇分出神来安慰自己,又连忙转口:“我们打个赌,我赌你一个时辰内便能生完,绝不受更多的罪。” 纪潇笑了下:“你要是……输了呢?” 林今棠:“我输了,便答应你任何要求,我赌对了,我便要亲你。” 夜色渐至,一个半时辰过去,自然是林今棠输了。 纪潇以为自己便算是疼,起码也能忍住不喊,然而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哼哼唧唧,她也不记得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声音哼唧,反正嗓子不受控制,那些声音,似乎都是无意识地溢出来的,是最本能的反应。 幸好她便是怀孕的时候,也没少四处走动,体力依旧超群。 站着生相对来说没那么疼,还快,但很少有小娘子能一直站着生完的,通常站一会儿就没力气了。 纪潇这胎不算是特别顺,前前后后三个时辰,却始终坚持了下来。 请来的稳婆频频惊叹,说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坚强的女子。 “快了,快了,娘子再用力一些。” 纪潇心想:我哪还有力气可用。 她的力气不是累没的,完全是疼没的,现在身上发虚得很,她干脆跪了下来,借着俯撑在地上的姿势平复气息,这样一点点的省出力气,总算是听到了一声声惊喜的欢呼和夹在其中的婴儿啼哭。 她两眼昏花,感到自己落在了一个怀抱里。 心里头想:小兔崽子给我等着,早晚收拾你。 纪潇倒是没有昏过去,她稍稍缓了一会儿,意识就清醒了,疼痛还是没散去,但这点余痛好忍多了。 林今棠守在她身边,又是亲自给她擦掉身上的血迹,又是吩咐人端吃食,亲自喂到她嘴边。 稳婆头一次遇见自己和婢女们的活计都被郎君抢了的情况,抱着裹上襁褓的婴孩站在一旁,颇有些茫然。 她等林今棠稍稍得了空闲蹲到纪潇面前的时候,将孩子抱到床边,笑道:“夫人也看看孩子吧。” 纪潇也是见过新生儿的,对抱到身边的丑东西早有了心理准备,她无言片刻,干巴巴地评价:“嗯……他爹娘都好看,应该不会很丑。” 又问稳婆:“是男还是女来着?” 稳婆:“……”感情刚才喊了半天,您都没听进去。 连忙堆出一脸笑:“是个小子。” 纪潇便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说:“那抱给乳娘吧,反正我不喂奶。” 稳婆:“……” 稳婆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至少孩子顺利出来,又是个男孩的时候,她是真心高兴,现在这高兴生生被这对奇怪又莫名淡定的夫妻磨没了。 如果不是亲眼见了这位夫人生下孩子,她都怀疑是不是亲生的。 乳娘也有些心里没底,她是阆中县令的妻子,被请来当乳娘时,知道这间宅子里住的是从京城来的达官贵人,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但单看现在聚在阆州的兵力,就知是他们小小县令家得罪不起的。 本来她要是当好了乳娘,那是天大的好事,没准夫君也能调回京中做官,可现在这小公子似乎不受父母亲喜爱…… 她抱着孩子随稳婆出去,一开门便惊了一下,只见满院子的仆从都躬身朝这孩子行了个礼,为首的阴柔男子笑眯眯地从银袋子里掏出赏钱,发给 分卷阅读190 了二人:“小郎君出生可喜可贺,辛苦二位了。” 竟每人都有十两!这可是除了工钱以外额外的赏钱。 唐鸠做事周道,又让手下人给今日所有在场伺候的人发了赏,这会儿终于有了新生儿降生的喜气,院子中热热闹闹了起来。 纪潇对这热闹全然不掺和,她填饱了肚子,又喝完了林今棠备好了掺了药材补汤,就窝在他怀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林今棠确认她已睡熟,心里便痒痒了起来。 他想去看看自己的宝贝儿子,又觉得此时此刻离开纪潇不太厚道,该一直抱着她看着她才是。 如此反复纠结了一个时辰,终于在听到隔壁传来嚎哭后,轻轻抽出了手臂。 他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我也是为了阿鱼不被吵醒,看看就回来。 隔壁乳娘也刚从半梦半醒中被吵醒,抱着孩子哄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敲了门:“孩子怎么了?” 乳娘认出这是那位林郎君的声音,连忙开了门,道:“郎君快请……小儿夜里啼哭,乃是常事。” 屋中有别的婢女守夜,此时纷纷行礼,林今棠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指指隔壁:“莫要吵醒你们主人。” 又冲着乳娘怀里的孩子伸出手:“牢烦乳娘教我怎么抱。” 乳娘自无不可,小郎君的爹终于来看了看,她心里安了几分,虽说这家好像是那女子做主…… 乳娘本觉得男子粗心大意,抱婴儿这事得慢慢教,但她只说了一遍哪里该注意的,林今棠便记住了,抱着漾儿的姿势没有半点出错。 本还在哭闹的漾儿止住了声音,用好奇的小眼睛望着他,他笑起来,漾儿便也跟着笑。 乳娘适时道:“郎君给起个名字吧?” 林今棠道:“名字早已定好了,叫作纪漾。” 乳娘一听,得,连孩子都不姓林,不过这位郎君似乎没有分毫的介意。 林今棠抱着抱着便上了瘾,有些舍不得松手,小漾儿在他怀里待了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像是极为信赖他一般。 但他还惦记着自己在心里与自己说好的约定——看看就回去。 乳娘似乎看来了他的摇摆,劝道:“要不郎君抱去正屋,小郎君跟着父母睡,没准晚上便安生一些。” 林今棠“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抱着小漾儿如同做贼,轻手轻脚地摸回了正屋。 许是他这动作大颠醒了漾儿,小家伙张嘴就要哭,林今棠连忙把他放下,捂住了他的嘴。 于是哭得更厉害了。 林今棠有点后悔把他抱进来了,乳娘都是骗人的,哪里会安生,这么大点的孩子哭起来才不管面前是什么人呢。 他低声同他商量:“你心疼心疼你娘,她刚为了你受苦受累,你怎还吵她呢。” 漾儿自然听不懂,哭声不变。 林今棠正发愁,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力道不轻不重地在襁褓上拍了两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别哭了。” 说来奇怪,如此敷衍的哄竟有了效果,漾儿果真不再扯嗓子嚎,改成了一下一下地抽噎,抽了没几下便又睡了过去。 林今棠默了一会儿,总觉得自己窥见了儿子欺软怕硬的天性。 作者有话要说:  生男生女是骰子决定的哈,具体过程发了围脖做见证。 在我看来生男生女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生男可能会存在未来女子参政推行不下去,女帝只出现一代的问题。生女的话又要考虑大臣们的接受能力,太女继位本就很难了,太女还只有一个将来不知道能不能长成纪潇这样的女儿,就更难了。反正两边都有弊,那就骰子决定咯~ ☆、血竭3 纪潇第二天一醒, 见窝里多了个小东西, 才想起昨日似乎是林今棠抱他进来的。 她这会儿怨气消了点,支着脑袋看他,看着看着视线就默默移到了睡在另一侧的林今棠身上。 嗯,好看。 林今棠守了她一夜, 这会儿难得睡得沉,纪潇忽然发觉他眼下有了浅浅的一层青黑, 其实细想来,这段日子他睡得都不怎么好。 她轻轻抚摸他的眼睛, 见这样人都没醒, 来了兴致,又摸他的鼻子嘴唇。 总觉得似乎有一道目光。 纪潇视线一转, 便见漾儿看着两人。 小家伙目光是有些散的, 没准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看着有意思的团团, 但纪潇还是心虚了一下。 手抽回一半,都没想通自己有什么可心虚的。 他爹他娘关系亲密, 天经地义, 他该高兴才是。 于是林今棠醒来后, 便发现自己怀里挤了个大家伙,好半天才想起个漾儿, 仔细一找,发现他被放到角落里去了。 林今棠有些哭笑不得。 两人起身后,乳娘就把漾儿抱出去喂奶了,纪潇明明是该坐月子的时候, 分卷阅读191 却如往常无异一般轻松下床,没事人儿似地梳洗。 不,还是有差别的,她怀孕的时候行动起来还会有些累赘,此时倒像是卸下重担,更轻快了。 她不仅下地,还悠悠出去转了一圈,一副终于解放的样子。 倒是因为天冷,没出去太久,很快就回来了。 她一回来,就撞上林今棠,莫名有些心虚,没等林今棠说话,她就若无其事地躺回了床上。 林今棠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起初纪潇以为他是关心自己,后来便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厚厚的夹棉衣裳,又被厚被一捂,热得不行,她想掀开被子,就发现一边被角被自己压在身下,另一边被林今棠压牢了。 她要是有心挣脱也不是挣不出来,但正因为明白了林今棠的意思,才老老实实地被限制着,嘴上求饶:“三郎,热死了。” 林今棠也就是表达一下态度,没想真让她受罪,很快就替她把被子掀开了。 又道:“刚才碰见华将军,他有事想与你商谈,托我问你方不方便见他。” 纪潇轻笑了一声:“他哪里是问我?要真是想问我,与唐鸠说一声便好,专门找你,便是问你的意思。” 林今棠默了默。 他其实是不愿意的,纪潇这个时候该好好歇息才对,他不希望有任何事来扰她的清净,但也知道华飞带来的事必然是至关重要的正事。 于是开口时,他笑道:“反正你们不见,他也会递折子上来,看不如听,明日就叫他来。” 他笑得温和,语气也平常,纪潇却总觉得这话怨气深重得很。 华飞来已是第二日过午后,婢女们提前点了熏香,开了窗,驱散屋中浑浊的炭火味。 华飞一走进来,就被微微震撼住了,这满屋子地上居然都铺了柔软的毯子,隔断了一切坚硬与寒冷,也显得这屋子的主人娇……贵…… 他抬眼看见纪潇,她身上披着披风,腿上还盖了一条绒毯以遮住双腿,手里还揣着个暖炉,坐得不是很端正,然而她那眼神却叫他熟悉,精明,沉着,带着点对他散发的戏谑,气势不输以往。 贵是有的,娇……没太感觉出来。 好像齐王殿下只是得了个普通的风寒,在家精致地歇上几日,却不影响她什么。 华飞行过礼,坐到她对面。 纪潇笑道:“华将军新婚燕尔,想必是挺如意,如今看起来有男人的样子了。” 华飞听她张口便损,心中放松,也同她开了句玩笑:“殿下倒是……唔,没变化,不太像是做了母亲的人。” 纪潇偏了偏头:“做母亲的人是什么样?” 华飞:“这……倒也说不清楚,应当是多了几分……慈爱之相?” 纪潇:“哦……那你又不是我儿子,我对你慈爱什么?” 华飞:“……”无法反驳。 话说着,那边乳娘来报小郎君的事,因堂里有客人,乳娘没进来,就在外面与荆雀说了说,声音透过窗,隐约传入耳。 大致是说希望林郎和夫人有空陪一陪小郎君,这样才好培养感情云云。 过一会儿,应是乳娘走了,荆雀推门而入,正要开口,纪潇已出声:“知道了,让林咏召去。” 华飞暗想:对小郡王也没怎么慈爱,果然不是自己的错觉,齐王就是没有母性光辉,倒像个做父亲的。 又暗暗否了,想自己以后若有个孩子,那必然是捧在手心地疼。 久别重逢,又有战事在前,他们谈话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送走华飞,纪潇微微发怔了一会儿。 她少有这样思绪纷杂摇摆不定的时候,连荆雀都看出了她的异状,轻声将她拉回神:“主人?” 纪潇问:“咏召呢?” “正君此时应在厨房,今日又是他为您下厨。” 自知道她怀孕后,林今棠少则每五日多则每三日为她下一次厨,大家都习惯了。 “我去寻他。”纪潇起了身,出门的时候,她忽而顿了顿,随后脚尖一转,朝着隔壁去了。 乳娘恰好在喂奶,见了纪潇颇有些惊喜意外。 连着两日了这位夫人都没来看过小郎君,倒是林郎君时不时来关心一下,她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稀奇的事。 换作别家,哪家娘子生了孩子不是当成珍宝一样,恨不得时时放在身边的。 纪潇刚从隔壁过来,身上仍是暖和的,她坐在乳娘对面,离得有些远,乳娘想了想,主动凑过去:“夫人可要抱抱小郎君?” 纪潇伸出手,迟疑了一下,又缩回去:“不了,我手劲儿重。” 乳娘都忍不住替漾儿有点屈,小声道:“这谁家的亲娘不抱孩子呢……” 纪潇:“……” 为了证明自己是亲娘,她只好勉为其难地伸出手,倒是比她想象中的好抱,只是一抱起来,她就不敢乱动了,又生怕用错了力,只好僵硬着维持乳娘教的姿势。 等手臂快 分卷阅读192 僵了的时候,她便让乳娘重新抱走,放回了小床上。 纪潇坐在小床边,静静看着他。 乳娘心道这样也好,便不打扰这对母子,自己忙自己的。 她出个门再回来,尚在外间备茶时,听见纪潇说:“娘稳住叛王,也就是晚两个月的事情,真的,你娘打仗厉害着呢,很快就能回来……就是不能喝你的满月酒,百日宴亦有些寒酸,但你也不必觉得委屈,因你未来要担大任,少不了苦心志劳筋骨,这才哪跟哪儿呢。” 外间的乳娘一面听得肃然起敬,一面猜测这位林夫人到底是哪家的娘子——竟是位巾帼英雄来着。 里头声音渐消,乳娘想这是说完话了,该出来了,然而纪潇始终坐在里头,静静陪着漾儿,直到林今棠来找她。 她在饭桌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今棠已经料到她想说什么,放下筷子,道:“我有两个条件。” 纪潇抬头看他。 林今棠道:“第一,你月子必须坐满一月,其间该留意的听我嘱咐,否则伤身害体,后患无穷。” 纪潇连忙道:“自然,我分得清轻重。” 虽然她现在也能活蹦乱跳,不像寻常娘子那样刚生产完只能在床上躺着,但天寒地冻的时候赴前线,那种受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今棠又道:“第二,必须带上我。” 纪潇微微一愣:“我是……是打算去收拾平凉王陈樾。” 林今棠道:“我猜到了。” 纪潇:“你要是也去了,漾儿怎么办?” “他有乳娘,有守卫,有唐鸠,爹娘不在身边,也没什么大碍。”林今棠道,“反正他不记事,记不了仇。” 这话落进一旁的荆雀耳中,暗道:这二人真不愧是夫妻。 特像一丘之那啥…… 如今南蛮那边局势不算妙。 许卓季及其余党被处理,顶上的将领虽然也不差,但到底是少了对抗南蛮的经验,因此在一开始便折损了大半人手,后来虽有纪潇下令将全部兵力调去支援,但也是吃了不够知己知彼的亏,败多胜少。 后来倒是打的多了,逐渐掌握了对付南蛮的方法,偏偏兵又少了,粮草也有些接不上,军心浮动。 本来大晏不缺粮,实在是剑南一带太难运了,十车粮或许只有一车能送到,如此耗量又大,效率又低。 倒是南蛮早有预谋,因此粮草准备充足,不过他们的充足也只是暂时充足,真论起耗战,南蛮自然是耗不过大晏的,因此无需强攻,只要守住了兵线,将南蛮赶出关外只是迟早的事。 纪潇倒不打算亲自去对敌南蛮,那边的将领有了计策,只缺兵力,她便送兵力即可。如今能抽出来的兵无非就是围堵平凉王的那些,只是这样一来便没人压制平凉王了,因此需要她的兵来补上。 她在蜀地布下的人加上华飞从京中带过来的足有两万,这两万数量上不敌平凉王的四万兵力,她却信心充足得很。 第十五天起,纪潇重新拿起了刀剑,每日量力而行地练上一段时间,到第三十天,她的身法招数看起来已和从前在王府时无异。 纪潇自己心中清楚,其实还是有些差距,是力道不对了,好在战场上的招数往往都是最简单粗暴的,这点精细功夫追不上来,倒也影响不大。 纪潇的兵早已集中在阆州外,提前几日便出发,那头自有提前赶回去坐镇的华飞接应,而纪潇与林今棠则带着几个亲兵稍后一些,快马追上去。 平凉王刚发现围在外头的大军撤了,来不及惊喜,就又发现有新的兵力补上了。 他几位幕僚怀疑这是虚张声势,临时凑的,提议打一仗探探虚实。 平凉王实在有些不愿,他养四万兵马不容易,但损耗太大,不得不现征些民夫来用,才勉强维持四万之数,但如今……也征无可征了。 大晏那边新来的兵是不是虚张声势他不知道,反正他这边挺虚张声势的。 如此筹划了好几日,才终于定下派出一千人,绕过山险,攻其兵力最少的地方。 哪想到竟全军覆没,报信的人来不及多说两句话便咽气了。 他尚未弄清楚究竟为何,一直以守、困为主的晏军突然主动打上了门。 两军对阵,平凉王远远看到一杆“齐”字旗当着他的面,高调地升了起来。 ☆、血竭4 齐王来了不奇怪, 平凉王早早就估算好了纪潇什么时候来, 如何应对。 他停在大阵最前列,见纪潇也驭马走了出来,明明隔得不近,却能清晰见她脸上的笑意。 “表叔, 安好啊。”纪潇远远喊了一声。 平凉王冷哼一声,懒得与她瞎寒暄, 直接下令击鼓。 那头纪潇佯作轻轻一叹,笑着道:“没事, 等捉了他, 便有机会聊了。” 华飞道:“殿下,你大话放这了, 分卷阅读193 万一此战捉不到他呢?” 纪潇:“那就怪你乌鸦嘴。” 华飞:“……” 自然是不可能抓到平凉王的, 他虽随军亲征, 但并不亲自杀敌,纯粹是来振奋军心、坐镇后方的罢了。 以至于见势不妙, 要撤退的时候, 他也是在大军的掩护下最先逃走的。 华飞率人追击了几公里地, 无果,回来后很是憋闷地同纪潇抱怨。 “才损这么点人就跑得比野兔还快, 没那个胆气,何必上这个战场?” 纪潇埋头写字,随口接道:“他见到我的人后明显改了主意,将这一战当作试探, 自然撤得快。” “那陈樾也是个兔子,一惊一乍。”华飞狠狠“呸”了些,心中爽了,换作以前,他哪敢这样编排郡王,如今郡王成了叛臣,嘴上痛快几句,还真是有点爽。 过了好一会儿,见纪潇没声了,华飞好奇地凑过去,随口问道:“殿下在写折子?” 纪潇笔顿了顿,道:“家书。” “您往京里送的家书,和折子有什么……”话未说完,华飞已看到开头的名字。 她竟是写给漾儿的。 华飞觉得自己不该看了,然而又不禁好奇给一个懵懂婴儿写信能写出什么来,于是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 好家伙,竟然记录了对敌之术与经验之谈。 华飞不由得同情未来小郡王了,别人家孩子满月有满月酒,不知道要收多少礼。小郡王在阆州,条件所限,没有不说,还要收到来自严母的一大摞兵法,太难了。 纪潇写完,却是直接收了起来,于是便露出下面那张纸。 这也是封给漾儿的家书,这回是真的家书了,说的是些平常琐事,还有些交待给唐鸠和乳娘的话,并嘱咐唐鸠读给漾儿听。 她知道漾儿听不懂,但就是想让他听。 不然岂不是白写了。 她收起这封家书,小心翼翼地装进竹筒,递给荆雀道:“送去阆州。” 华飞悄悄瞥了她几眼,暗想是自己浅薄,纪潇还是有做母亲的样子的,只是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自然也不会是寻常母亲的模样。 她即便是做了母亲,也还是她自己。 纪潇寄完家书,见华飞还在这杵着,拍了他一下:“叫人去,商议战术。” 华飞领命去了。 他们要先夺回被平凉王占领的几座城,同时削弱他们的兵力,将他们逼回曲州。 以剑南的贫瘠,一旦平凉王无法扩张,便会自取灭亡。 只是平凉王筹备那么多年,说不定早在曲州附近备下了不少粮食,但这也没关系,只要能逼退回去,攻入曲州城只是时间问题。 平凉王虽有四万兵马,但又留了一万人坚守曲州,剩下人随他开辟,可不是打一座城就丢一座城的,有两处山关要塞之地,自然还得分出兵来看守。 如此一来,纪潇的两万兵力只要集中起来,就在人数上占了上风,只是能被平凉王不惜分出兵力也要守的地方,自然是没那么好打下的,地势便是最大的障碍,那可不是单凭人多就能打下的。 纪潇先前歇息的那一个月,华飞已让人探清了这两关的地形,却正因为探清了,才有些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纪潇今日拿出巧计…… 没几日,平凉王刚要睡下,属下亲信便匆匆来报:“主上,敌人要攻山。” 平凉王连忙起身:“攻哪处山?” “没说。” “没说?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亲信脸上露出古怪神色,磕磕绊绊地开口:“是……敌军使者送来的。” 他们兵退后大军守在山关口,这并不难探,山上地势险要,陈樾敢肯定纪潇不敢贸然攻上来,便是知道他们营地所在也无计可施。 只是她攻便攻,还送个信是什么意思。 消息是写在纸上的,总共也只有那么几个字:“今晚攻山,静候吾音。” 后面还画了一把刀,不知拿什么东西弄出了一点赤红的痕迹,充作鲜血淋漓的模样,挑衅意味十足。 “好,不愧是我的好侄儿哈。”陈樾压着怒意哼了一声。 亲信连忙问:“主上,我们今夜可要布防?” “布什么防?你见过谁进攻突袭之前会专门给敌人报个信的?” 亲信也觉得不可能,只是出于对“齐王”名声的敬畏,心中有些不安:“所以齐王这是……忽悠我们呢?” 陈樾道:“他就想勾起我们的戒心,让我们干等一夜,耗我们的精神心志……” 说着他顿了下,又道:“不过……他也可能会反其道而行之,比如认准我不信,以为我不会真正布防迎战,所以借机进攻。我们做两手准备,今夜守夜的与巡逻的人都增一半,一有不对,立马叫醒所有人。” “是。” 亲信推下去,陈樾心中定了些,只是积攒的困意全无,也不想睡了。 分卷阅读194 他余光瞥见掉在地上的纸,想着那红色的地方应该是血,细看又有些不像,凑近闻了一下,立马认出这是胭脂的味道,甚至还带着点香气。 他嘴角抽了抽:“这个纪晴渊,谁上战场还带胭脂!” 与此同时,纪潇营帐内,一身风尘仆仆的林今棠从打开的包袱里,拿出无数女子用的脂粉、面膏、手膏。 纪潇意识到不对劲了,她搞血迹的时候本想划破自己的手,林今棠当时正好赶来,说这样划不着,让她稍等。 她以为他会去弄点鸡血什么的,军营里配伙夫团,当然也有活禽,她只是嫌麻烦懒得等而已,结果林今棠很快就回来了,拿出一盒胭脂。 纪潇当时没多想,后来想起来问他哪里来的胭脂,就有了这一幕。 林今棠道:“我专程为你买的。” 纪潇结巴了一下:“我?我,我又不用这些……何况是在军中呢。” 林今棠粲然一笑:“就是因为在军中,我才买这些,否则平日里让你涂红妆扮女相,你压根不带害臊的。” 纪潇恍惚明白了什么:“你……” “阿鱼答应过我,凡事三思后行,求稳为先,绝不做没把握的事,即便亲自对敌,也保证自己不受伤——这是你的原话。”林今棠道,“然而我却不知道该不该信你,毕竟有可能你只是哄我安心的,所以我买来这些,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就给你涂个花花绿绿,让你这样出去见人。” 纪潇:“……” 太狠了。 林今棠还特地补充:“我可不会正常地给你涂妆,绝对会涂成不可见人的那种。” 纪潇抱头:“知道了知道了哎呀你这郎君怎么回事……好了好了说正题,你打听到了吗?” 他们赶路时途径一片城镇密集的地方,纪潇就把林今棠放下了,配了二十个人在他身边——这样才不引人注目。 林今棠的任务便是去打听想去曲州都有哪些路能走。 剑南各处往来不便,成本耗费太高,但因为奇珍异宝也不少,这边特产的东西运去富裕的地方能卖出天价,许多商人便冒着风险过来做生意,而当地有些人为了赚钱,也会接一些领路的活。 林今棠便装作商人,与商人打交道,又间接结交领路人。 林今棠道:“我还算幸运,按照华飞说的办法,第二日便找到了几个‘熟手’,往曲州的路有三道,一是从现在的戎州过,二是绕远从巂州过,然而这两个地方半路都被平凉王堵了,想要过去必然要正面冲突。” “还有一条呢?”纪潇问。 “是从这两地之间的深山中直穿过去,这条路许多当地人也不知道,是一小部分领路人误打误撞摸索出来的。这路从地图上看也是最短的,但马匹不能过,人要过路也得有熟悉这条路的人领着走,否则便容易迷路,且山中有蛇虫毒瘴,一不小心便会中道,算是条险路。” 纪潇皱了皱眉,马匹不能过,那运辎重的车自然也不能过,即便勉强让人过去,粮食也过不去,即便人到了曲州,也攻不进曲州城。 这条路没什么意义…… 她轻轻叹了口气:“让我想想……” 当天半夜,刚有了点睡意的陈樾被吵闹声惊醒,匆匆穿鞋,连衣服都忘了披,问帐外守兵:“人真的来了?” 不等守兵答,便有人跪在了帐外:“报主上,方才有一队人马出现,隔着悬崖放箭,放完便跑了,属下已派人去追,军中只有十人轻伤,无人死亡。” 陈樾非但没放心,反而心吊了起来,自言自语地道:“纪晴渊这是想干什么?要攻不攻的,可若不攻,还是派人来了……” 他的属下没能追到敌人,显然对方是早就准备放完箭就逃跑的,可陈樾忍不住多想,担心没准他们只是佯逃,等自己这边以为事情过去放松下来后,再突然杀出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如此强撑着眼皮到了天明,与手下几位他自己封的将领商议到口干舌燥,却只等来另一张纸。 上面写:“今夜再续,不见不散。” 这回没有血淋淋的刀锋,反倒是画了一枝盛开的桃花,看起来妖娆极了。 陈樾:“……” 部下们:“……” 好好的打仗,被某些人弄得跟情人私会似的。 能不能光明正大、白日再打! 能不能! ☆、血竭5 第二个夜晚, 陈樾心生警惕, 列阵等了一整夜,都没等来纪潇的“今夜再续”。 而白日时,仍接到了纪潇的预告。 他们都看明白了,纪潇就是用这种办法吊着他们, 第一天发预告,让他们觉得不信, 却忍不住多想一些,这时候纪潇派人来放点箭, 便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一个“纸条上说的有可能是真的”的印象。 此后几日他们再收到纸条时, 哪怕纪潇的人根本没来 分卷阅读195 ,他们也会陷入纠结。 一会儿想, 这只是虚张声势, 纪潇的目的很明显, 就是要用这种□□让他们夜晚警备,从而消耗他们的精力, 已经上当了这么多次, 可不能再上当了。 一会儿又想, 万一纪潇料到了他们在接二连三的谎言中放松警惕,趁这时全力进攻呢?到时候没有准备, 必然损失惨重,想想都胆寒!也没准纪潇就是这么打算的,在他们认为这依然是“假的”的时候,突然来了回真的, 让他们措手不及。 因此哪怕预想到了今夜可能不会有人来,仍未放松戒备,几日下来,士气大落,军中一片颓相。 尽管并不是全部人夜夜都要值守,还是会轮着休息,但心里的紧张和一日日的无果实在太消磨人的精神了。 纪潇这一手“烽火戏诸侯”真是玩得又另类,又折磨人。 陈樾想起来,都咬牙切齿:“纪晴渊,真够阴险。你叫什么纪晴渊,你不如叫纪深渊。” 其幕僚清了清嗓子,提醒他还有这么多人在:“主上,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如今情形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 陈樾镇定下来:“那诸位觉得当如何?” “不如我们也学他们的招数,每日送一回信去,让他们也日日夜夜警惕。” 陈樾正想赞同,他也是这么想过的,但话没说出来,另一人就抢先道:“如此不可。” “主上,齐王既然用了这一招,那必然不会上当。” “他们不上当岂不是更好,就让他们以为我们并不会攻打,只是纯粹地效仿报复,然而我们可顺势出兵。” “万一这正是齐王的目的呢?” “什么?”众幕僚都有些错愕。好在陈樾这些年招揽的人虽不是什么名士,却也不是庸才,很快就想通了。 “你是说……” “没错,齐王没准是算好了,我们若不出兵,便一直受他摆布,疑神疑鬼提心吊胆,从而削弱兵力,我们若主动出兵,便是离开了这易守难攻的山险良地……他们就是要诱我们放弃此地!” “齐王麾下兵力雄厚,经验丰富,真要被引出去,必是他们占了上风。” “那这么说,岂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除非我们一点也不担心他们真的会攻上来,只要我们守住山上,便是占了地势的优势,其实根本无需惧怕他们攻山。” 说到这,众人一阵沉默。 说得轻松,谁不知道不能上当,应当心态平静,不被唬住,然而心里头的感受,哪里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却听那一开始道破玄机的幕僚说:“也未必无解,我们不如主动攻之。” 陈樾微微皱起了眉:“不是说这正遂了纪潇的意吗?” 幕僚道:“齐王想要的,是诱我们出去明攻,而我们派人出去,乃是偷袭。我们今晚可派五千人马去偷袭敌营,若不能得手,不必恋战,立即退回,半道设人接应,以防万一。如此一来,要么我们得手,他们不动骨,也要伤几条筋,要么被早有防备的齐王阻挠,但如果齐王真有准备,便说明齐王用的这一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让我们草木皆兵的时候,其实自己也在万分戒备。” “这时我们可以故作闲散,夜晚不再派人守夜,做出一副全然不上当的样子给他们看,他们伤不了敌的一千,自然也不愿意伤自己的八百,想破这局,便要主动攻上山。” 陈樾不住点头:“到时候,我们占地势之优,胜率极大。这的确是个可进可退的法子,虽不算把握十足,却比这样僵持起来要好得多……好,今夜便派人去突袭!” 他立即命人去点兵备战,然而才备到一半,哨岗上的小兵忽然来报,说有敌袭。 陈樾瞅瞅头顶:“大白天的,怎会有……” 他话音一顿。 是啊,为何白天便不能进攻呢?连夜的折腾下来,让他们都留下了“齐王夜晚攻山”或是“齐王根本不攻山”的印象,根本没想过他们会白天攻山的可能。 连那出谋划策最多的幕僚都有些惊讶:“这怎么会?这对齐王没什么利处啊!” 他倒是没有忘记可以白天攻,却觉得这样对齐王没什么好处。 诚然,白日可以看清楚四周的地貌,更方便行军,但在正面攻的情况下才考虑方不方便,而显然平凉王对地形更熟悉,所以齐王采用正面攻,反而会落下风,所以他一直觉得,齐王要么突袭,要么把他们引出去。 可现在…… 他再看看周围的士兵,显然他们都没反应过来,虽然迅速整好了队,脸上的茫然与疲惫却显而易见,一点也不像是要迎战的状态。 幕僚估摸着齐王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想要白日攻山,但……如果齐王认为这样便能平衡他们在地势上的劣势,就大错特错了。 哨兵报的及时,敌军还有一段距离,足够平凉王整顿兵马迎战。 纪潇只带了三千人马来,这地方也实在容不下更多人展开手脚,自然而然,她 分卷阅读196 在山谷最前方便被堵住了。 陈樾设下的兵线一层接一层,主帅的营帐在最里侧,想要过来,便得一层一层地破。 听说纪潇才到第一层便卡住了,陈樾心里一松。 又连忙道:“派两千人包抄他们的后路,备巨石,待时机成熟,就把他们引进来些!我今日就要把他们留在这。” 幕僚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么劣势的局面,会是齐王特地给自己造出来的? 但又一时想不出关键。 *** 纪潇本来冲锋在最前方,无疑,这样才更能激起士气,然而逐渐的,她退到了队伍最末。 敌人的将领自然一直关注着纪潇,见状,还以为这是齐王真正的路数,表面英勇无畏,实际上也只是龟缩在大军背后。 心中稍有鄙夷,自然也没意识到留在大军阵尾的那些人似乎从未变过,他们守在退路上。 纪潇一路过来,随手杀了几个挡路的敌方士兵,身上沾了些鲜血,她抬头望向四周,察觉到前方山顶上正有人忙来忙去,显然是在准备石头。 他们在山谷间交战,若巨石滚落下来,不说全军覆没,也起码会折损一半的人手,剩下的人也未必能逃出去。 但…… 她又望向列阵的最前方,士兵们完美保持在与敌人交战、却又不深入的距离上。 这个阵型是纪潇趁这几日陈樾费心费神,在自己军中演练好的,专门对付这样的山谷之地。 既能有效杀敌,诱敌深出,又能在遇到任何变故时快速撤离,而留在最后面的这些人,就是负责守住退路、打通退路的。 当然,这些还不止,在他们身后不远,视野不能及的地方,她还留了两千人,一旦陈樾想围堵他们的后路,就会被清剿干净。 守退路的姜喆上前来,问道:“殿下,他们开始备石头了,我们……” “时刻关注最前方,若要越线了,便叫人吹号角警示。”纪潇说,“方才陈樾从侧翼派出了两批人马,看样子人还不少,兔子出窝,趁兔子爹没出现,总要让豺狼先吃个饱不是?” 姜喆:“……殿下,说得是,但咱们非把自己比作豺狼不可吗?要不,猛虎?” 纪潇默了默:“那……也行。” 调侃虽调侃,手上却是没停,因此并不打算深入,自然也没有夺人主将头颅的大目标,纪潇便四处支援,哪里有些应接不暇,她援助的同时调几人过去,便可稳住局势,若有受伤者,便立刻拖出战场,止住血后先送往大军最后方受人保护着。 纪潇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便高高举起刀,姜喆立刻领命,对四周人吩咐道:“带伤员先撤。” 他一只手持刀,另一只手则握紧了号角,心中满是敬佩。 两日前,纪潇同他们讲解战术时,便说过:“陈樾布防,最前面要布下哨岗,大家都明白,哨岗值守的人不必多,甚至借着山林的遮掩,可以设得很远,因此这不算第一层,第一层乃是设在山谷宽窄交界处的。他要利用地势,自然不可能把兵集中在一个山头,但是分散兵力,又会怕我们逐个急迫,因此必须有人守在两侧山的上山道路前方的位置,一旦交战,也可以为后面的人布置陷阱准备时间。” “我每日都派几个人去送信,便是为了探一探这个‘入口’,亦或者说,敌人的第一层兵线究竟在何处,只要不越过这个兵线,我们便不会落入第二层。这第二层,便应当是陷阱了,落石,投石机,弓箭手,都有可能设在此处,且呈包围之势。我们进攻时,敌人很可能会假装败退引诱我们进入这一片区,但我们绝不能上当。” “当然,敌人也有可能不设第一层兵,直接设第二层,也就是陷阱,这样是为了诱我们放松警惕,让我们以为还没到他们埋伏兵力的地方。但若我们不知道这里是平凉王驻兵的地方,或许会上这种当,可我们知道,自然便会小心谨慎。所以第一层就设成陷阱并不保险。” “再者,从我们得知的情报和前两日送完信回来禀告的人说的话来看,可以确定他们的第一层兵线设在地图上的此处,以此处为界,再往外山谷呈开阔之势,两侧山体之间离得较远,在这里埋伏很难成功。所以在陷阱肯定是在第一层兵线后。” “如此一来,只要我们始终控制着兵线的位置,不落入他们的陷阱,便可随时全身而退,他们人虽多,但山谷下能容下的人就那么多,再多了只会碍手碍脚,因此我带少量士兵攻过去,并不会在人数上吃亏太多。届时他们便会发现,原以为胜券在握,我们却全身而退,反倒是在刀剑相向时他们落了下风……” “便会士气大跌,军心散乱,便于我等趁虚而入,削其兵力,磨其意志!甚至,将他们逼回戎州城内,把这山谷必经之路给我们让出来。” 如今亲眼一见,竟与她说得不差分毫。 敌方守将逐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试图诱纪潇等人向前,没有效果不说,反倒是自己的士兵时常被包围进敌人的小圈中。 那守将见势不妙 分卷阅读197 ,哪怕心中知道肯定要被主上责怪,也不得不召人退兵。 只见齐王军竟丝毫不恋战,远远便停下来,明明两军已是交战完一轮,却像是未交战过那样泾渭分明。 守将眼见着齐王军不上当,忽生一计,命弓箭手上前。敌人既然死活不肯过那一条线,那么只需保持一定距离,便是没有掩体,也可以让弓箭手发挥作用,如果敌人要追过来那就正好引入落石可以波及的地方。 然而还未列好阵,他便发现对面竟是吹号角撤兵了。 守将错愕极了,只见对方撤得极为有序,齐王站在正中岿然不动,直到她成为了队伍最后方的“底线”,才远远笑着,冲他们摇了摇手。 守将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觉得她此刻肯定是讽刺的神情。 “将军,我们追吗?”身边的副将问了句。 “追什么追?在这儿都打不赢人家,你指望追去人家的地盘上吗?万一他们早在路上设下了埋伏……”守将话音一卡,神情惊恐了。 另一边,那位善于洞悉计谋的幕僚想通了齐王的用意,与平凉王说了。 陈樾心中“咯噔”一声,却下意识地不愿意去那么想,于是故作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他暗暗期盼,希望待会便能听到什么好消息。 一盏茶的功夫后,果然有人来汇报前线战况了,待陈樾听完,连面上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 偏偏祸不单行,又有一人急奔而来:“报!先前爬去围堵敌军的两队兵马……遇到敌军埋伏,突围回来的仅三百余人。” 陈樾眼前一黑,神色近乎狰狞了,手臂一甩便将桌上的茶壶茶碗尽数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一战纪潇军中也有不少人受伤,重伤者七,轻伤者不可数,一回营地,数位军医忙碌不已,连林今棠都去顶了个数。 但这不妨碍大家心中痛快,未失一人,便在对方的地盘上将对方打得屁滚尿流,还多了数百人的俘虏。 纪潇远远看到林今棠在帮伤员包扎,悄悄回了自己营帐,先换了身衣裳,随后翻箱倒柜地挖出林今棠的药箱。 她撩开袍子下摆,露出小腿上一道刀伤,伤口深,但不长,是刺进去的。 她想不起来这伤是在何时被刺的了,战场纷乱,被伤到也在所难免,正值激烈时,很容易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受了伤。 这伤倒也不算严重,至少她走路还能装模作样地维持正常的样子,但问题就在于,她本该穿带细鳞的胫甲的,那是她阿爹专程为她造的,但她出发前嫌穿起来累赘所以没穿,只穿了与普通士兵一样的纯布料的胫衣,这毕竟只是一场小战,又算好了退路,且大家都穿普通胫衣……哪想到刚好就这么倒霉。 纪潇给自己包扎好,又迅速把药箱里的东西复原,检查了好几遍没有问题,才塞回原处。 这要是被林咏召知道了,肯定数落死她。 她整理袍子,假装自己只是换了套装束,装得一副随意的样子出去。 一掀开帐篷的门帘,就对上了林今棠似笑非笑的神情。 纪潇默了一下,又把帘子放回去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飞快地想招。 比如现在立刻在自己虎口划上一刀,手上要握武器没有防护,所以虎口受伤那是不可抗力,而非她不听老人言不穿鳞片甲的后果,林今棠应当会理解的。 但是万一林今棠一眼就看出那是刚割的新伤呢?那不就更完了? 她蠢蠢欲动的匕首刚抽出来一半,林今棠就跟了进来,第一眼便落在她腰间挂匕首的囊袋上。 他一语道破:“阿鱼不会是想伪造伤口吧?” 纪潇默默把手拿开,一脸真诚:“怎么会呢?” 林今棠问:“伤哪了。” 纪潇:“没啊,我只是回来换身衣裳。” 林今棠:“你回来却未先来找我打招呼,连让人通传一声报个平安也没有,必是心中有鬼。” “呃……”纪潇眼睛向上飘了飘。 林今棠一想到她身上有可能受了伤,根本想不起来跟她算账什么的,温声道:“阿鱼,伤哪儿了,让我看看严不严重。” 纪潇顿时在他温柔的眼神里卸下掩饰,露出自己的伤处。 她处理这些小伤很是熟练,林今棠看了一下,见没什么问题,便放心地放下她的袍子。 他道:“外头还有伤员,我去帮忙,你待在帐篷里不要四处走动。” 纪潇笑道:“放心,正君都发话了,我哪敢不从啊?” 她自以为这样说说好话,这事便过去了,当夜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安稳觉。 哪想到第二日,就看见林今棠拿出一个布兜,摊开在小案前。 纪潇很不幸地认出了那个布兜。 半个时辰后,纪潇顶着一张无比肃重的脸,隔着帘子对外面催了两遍的小兵说:“叫几位将军和都尉到我营帐里来议事。” 因为纪潇帐篷里还住着个林正君 分卷阅读198 ,哪怕是男子,众人也有意避嫌,因此议事都是在华飞的营帐中。 本来今日应商讨接下来的计策,等了好半天不见齐王人,又听她口谕说要换地方,都有些莫名其妙。 等进了帐篷,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便都纷纷怔住了。 纪潇本想故作镇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道:“诸位坐吧。” 谁知她这话说出去足有半柱香的时间,那几人仍在满脸惊诧地面面相觑。 她有点恼了,提高声音:“还要我挨个请不成?” 众人被喝得纷纷一抖,暗道这的确是他们的齐王,纷纷列坐。 只是除了华飞,谁也没敢坐在挨着纪潇身边的地方,众人纷纷垂眼盯着小案上的花纹,头也不敢抬。 纪潇暗想:有那么难看吗? 屋里没有铜镜……准确说,被林今棠藏起来了,她的脸上被林今棠涂涂画画,反正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模样,看这几人的反应,没准人不人鬼不鬼的。 华飞忍不住问:“殿下这是……” 纪潇冷冷道:“怎么?碍着你了?” 华飞:“那倒没有,只是您今日这妆扮……有点不同寻常……” 纪潇暗道这人真不会看脸色,就不能少叭叭两句么? 又发现其他人也都悄悄瞥来好奇的目光,自暴自弃地道:“这年头,谁还没个惧内的时候了?” 几位婚配已久的将领深有体会,非常理解地点头:“懂,懂。” 但仍拘谨得很。 却并非是因为纪潇脸上的妆太丑,反而是因为太好看了。 林今棠哪里舍得把她画丑,一步步都是按最好看的样子来的,若不是她穿着男人的衣袍,几位武官进来时,都差点要惊叹一句这是哪里来的仙子了。 谁能想到堂堂齐王涂上女子用的红妆,竟会是这般艳美的模样……叫人简直不敢抬头直视之,因为仅仅一眼,都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了,若是看多了…… 咳咳……这林正君,真是太会了。 他们今日,除了商议下一步战术,更有当务之急的如何处理俘虏的问题。 这些俘虏很是麻烦,闲养在军中吧,他们粮草不够,招安吧,又信不过。 虽说大部分人也只是收了好处卖命的,未必不会为了一条活路对纪潇忠心耿耿,但这么多人,万一就有一根筋走到底的愚忠之人坏事呢?战场残酷,纪潇担不起这个风险,不过若是杀战俘……这也不是她干得出来的事。 讨论许久,才定下将俘虏暂且押至泸州附近,分开关押。平凉王从剑南招募的兵关进地牢,因陈樾到了曲州便强行征兵,这些新兵大都是迫不得已,所以将来还得还给他们家人,至于那些早早就跟了平凉王的人,则随便找一处小山谷安置,但凡有异动的,都立即斩杀。 谈话至午时方结束,林今棠端了些吃的进来,几个汉子见了他,当即纷纷告辞了。 只有华飞留在后面,笑着皮了一句:“正君手法不错啊。” 纪潇听了就来气,骂到:“滚。” 华飞耸肩,行礼告退。 离开帐子前还特地瞅了眼纪潇的脸,心想他也没说错啊。 帐中林今棠放下盛器,立刻拿帕子沾了水,往纪潇脸上一糊。 纪潇很是茫然:“这是怎么了?” “我后悔了。”林今棠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边,显得很委屈,“我自作自受,现在后悔了。” 纪潇有些没搞明白:“后悔了?唔……其实也没事,丢点人而已……” “不丢人。”林今棠一边帮她擦去脸上的妆,一边说,“是太好看了。你这副样子,不应该让别人看到的。” “只许我一个人,慢慢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两更合一含补更~还负债一更 ☆、血竭6 纪潇听林今棠吃了一通奇奇怪怪的醋, 笑眯眯地同他说:“那这么说, 你不涂妆也好看得不得了,勾得小娘子们挪不开眼,我该把你藏起来。” 林今棠想都没想便道:“也可以。” 纪潇乐个不停:“林正君,我怀疑你预谋吃软饭。” 林今棠讶然:“难道我现在不是在吃软饭?还需预谋吗?” 纪潇一噎。 到下午几位武官再看到纪潇时, 就发现她面容正常了,心中竟有一点点小小的遗憾。 当然, 异样的心思是不敢起的,可是看看也养眼啊, 军中一帮歪瓜裂枣的汉子, 看久了看猪都觉得眉目清秀。 此后接连几日纪潇都会派一队人马去山谷那头挑衅,这回平凉王回过味来了, 不上她的当。 这处要塞守是好守, 纪潇的人如果真要强攻, 恐怕一进窄处便会连尸骨都不留,但好守不意味着好主动出击, 上一回平凉王是被那连日的假消息冲昏头脑, 只想赶紧拿下纪潇的人占一回上风, 却反而因为思虑不周折了好多兵。 分卷阅读199 而这一回,他让他的第一层人手后退, 守在了两侧山谷狭窄的地方。 明晃晃的陷阱,纪潇自然是不会钻进去的,但陈樾也按兵不动,于是两军人马跟着一段距离相对而坐, 像是面前隔了一道鸿沟。 这样没有意义的僵持持续几日后,陈樾就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一来纪潇每天都让士兵带着干粮来,正规军的干粮一天两顿,按着标准的量来的,而他们虽然也是一天两顿,但远没有对方丰盛。 再加上之前那一回败仗,消磨了不少人的士气,再看对面那精神抖擞的模样,落差不可谓不大。 二来,两方就这么你不动我不动的僵着,只能靠互骂来解闷,纪潇的人骂人三句不离“缩头王八”,听久了,士兵哪怕嘴上不肯服输,心里也觉得憋屈……他们只能守在这山谷里,打也打不过,可不就像缩头那啥么…… 陈樾请教幕僚:“几位先生,可还有办法破此局面。” 一位身材矮胖的幕僚抚着胡须,故作神叨:“那就要看主上是想怎么破这局……” 陈樾意外道:“还能选择?” “这第一种选择,乃是退兵回曲州,再从长计议,曲州有我们备下的粮草,又兵力充足,便是齐王想打,也很难打下来。如今正是春种时节,我们守住曲州、撑过秋收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陈樾皱眉:“龟缩山谷和龟缩曲州有什么区别,还失了要地!” 幕僚道:“主上,兵在山谷,便要守谷,每日全是消耗,而退守曲州,可抽大半兵力开山耕种,能自给自足,作持久打算。而齐王若要派人守在曲州周围,就得从别处运粮草,路上损耗多,还费人力,军晌也得时时支撑,大晏的确不缺粮财,但长久地耗下去,自然会有朝臣提出反对。” 他身边两人和着他的话频频点头,显然是提前在一起商议过的。 陈樾细想了想,仍然摇头:“不行不行,从春种到秋收足有半年,这半年曲州闭城不出,纪潇一定会再想别的办法……如果南蛮那边兵退了,边军折回来一同攻打我们呢?到时候对方兵力强,未必不能把曲州强攻下来,第二个选择呢?” 矮胖幕僚“呃”了一声,看平凉王神情隐隐透着急躁,实在没敢说“那就等齐王将我们打回曲州”,改口道:“便……倾巢而出,主动攻齐王营地,尚有一成几率能扳回局势。” 陈樾扶了扶额头,把那个“滚”字咽了下去。 却听坐在另一侧的幕僚说:“回曲州其实也不失为一良策。” 陈樾:“符缘,你怎么也……” 吕符缘虽年轻些,倒是他幕僚团中最靠谱的一位,以往那些好解决的事,别的幕僚出谋划策也算在点子上,因此吕郎并不额外锦上添花抢别人的功劳,如今陷入困境了,倒是只有他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吕符缘道:“如今南蛮攻晏,局势未稳,齐王不去边疆,反而来堵我们,应是担心主上的势力扩大到朝廷不可控制的地步,所以齐王未必急着攻下我军,而是想暂且将我等逼回曲州。我等主动退回曲州,他目的达到,自然就会离开了。” 陈樾默下来,若有所思。 倒是旁人嫉妒此人近来太受主上重视,忍不住反驳:“齐王便不会担心他们一撤兵,我们便卷土重来吗?” “不不不,某说齐王会离开,却不是说她会撤兵的意思,她手底下有几名能将,自然会守在曲州,只是齐王毕竟是唯一的皇子,不可能一直耗在这蛮荒之地。”吕符缘道,“南蛮局势未定之前,敌将未必会贸然攻曲,我军趁机休养生息之外,可待天降时机。主上别忘了,咱们的人,可不是全在曲州。” 这话说出来,在座有一半人都没懂,陈樾微微激动,叫他们退下,只留下吕符缘。 “西京!” 吕符缘笑道:“只要长公主下手再重一些……绊住齐王,便不是什么难事,甚至还会惹得朝堂大乱!” 陈樾却并不乐观:“我在平凉被京军重重把守,之后也并未找到机会与阿姣联系……我哪敢联系她,她在京中,如今在成康眼中她已不是那个万事不通的女子了,身边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我生怕露出端倪,叫她也被一同处置。” “长公主是个聪明女子,她或许能猜到主上的处境,主动配合,为您解围。”吕符缘缓缓道,“主上比某更了解长公主,不如仔细考虑一下。” 陈樾眼底布满了阴沉,恨恨道;“可惜没能摘那纪晴渊项上头,否则他这唯一的皇子一死,大晏不乱,也必须乱。” 他心中满是不甘,假如没有许卓季的人坏事,他也不至于匆匆露出马脚惹人警惕。若是徐徐图之,定能不知不觉地除掉纪潇! 到那时无需他在背后推动,也会有大臣们上奏将他请回玉牒之上,立他这位皇弟为储君!到时候圣人迫于压力,也不得不立他! 可怎么就总是差那么一点气运呢? 十年前他粮草丰足兵马最为强盛之时,本已有了造反的条件,却险些被苏润坏了根基。 分卷阅读200 说来当时苏润那样急,那样狠,那样不顾一切不肯从长计议的攻山,也是因为纪潇在匪山上失踪。 后来他入狱,也是纪潇去查的案,如今两军对阵,敌方的统帅仍是纪潇,这人总是横在他面前,拦他的路,绝对是命里犯冲! 思及此,他道:“派几队弓箭手埋伏在半路,下次齐王再来,便乱箭其发,若能刺死齐王,赏千两黄金!” 吕符缘听了心中暗叹,这种没什么计谋的硬莽,多半是要失败的,除了能让主上泄此时的心头愤,没有半点用处。 果然,此后几日便听说派出去的人去十还一,晏军那头虽也有伤亡,却少之又少。 纪潇要带军过这种山谷,怎可能不防备暗箭呢? *** “主人,看什么呢?”荆雀见纪潇维持着眺望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凑过来问道。 他们在山谷交界处,与敌军相隔了一里远,本来以前为了能挑衅对方,是没有隔那么远的,但是最近平凉王动辄派人在路边埋伏弓箭手。 照纪潇的话说,这平凉王准是快失心疯了,可得离他们远点,免得被狗咬着。 此时站在高处,只能看到一片渺小的人头,想看到敌军在干什么那基本不可能,所以她才好奇纪潇怎么看了那么久。 纪潇若有所思地道:“你觉不觉得……平凉王兵力薄了?” 荆雀道:“每天送几十个人头过来,可不是薄了嘛?” 纪潇道:“非也……主要是马匹少了。” 虽然远,马头和人头还是很好分辨的。 荆雀不如她细心,没看出分别,但纪潇说是,她便觉得是,奇道:“少了马匹……莫非是粮草供不上,准备撤回曲州去了?” 纪潇摇摇头:“陈樾打下戎州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该备的早备齐了,自我来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不至于那么快便耗完。” 荆雀:“那撤回戎州去了?” 纪潇微微蹙着眉,仍觉得哪里不对劲:“戎州城墙老旧,不堪一击,挡个一时半会儿还行,想一直缩在那便不容易,难道……真是要回曲州?” 陈樾便是想退兵回曲州,也不能直接带兵急奔回去,山路狭窄曲折,这么多兵马仓促间行动,只怕反而互相绊住,因此他只能一点一点往回撤。 山谷关表面人数不减,其实只是假象。 与此同时,有一批兵马翻山越岭,脚底磨出了泡,终于见到了刻着“曲州”二字的界碑。 几日后,两份消息同时到了纪潇和陈樾手中。 一个看了笑意舒展,另一个则怒气滔天。 林今棠打探出来的那条路线没有白费,辎重不能过,纪潇便派了一千人带上足够的粮食与兵器穿过重重山岭。 他们到曲州,本应截断曲州与其他两州的通讯,埋伏起来,必要时可截断他们运送粮草的途径。哪想到前两步还没来得及安排,平凉王从戎州撤回来的兵器与马匹便先一步到了。 护送的副将见一帮素衣士兵挡在前路,还以为是曲州里驻守的自己人来接应他们的。 私兵难养,陈樾没法给每个士兵都配一套护甲,总要有一些人穿布衣的,因此装束上未惹人起疑心,更想不到齐王军明明还没突破山谷防线,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里。 ☆、血竭7 曲州界碑处, 离守军仅五里地的地方, 押送兵器的叛军停下来暂歇,与前来迎接他们的同伴随口谈上两句。 虽然已经到曲州范围内了,但还得穿过好几个县城村镇翻好几座山,才能到真正的州治, 不过他们运送的是兵器什么的,守在最前线的士兵就能有, 倒也不用送回州治去。 叛军主将没打算歇多久,反正只剩五里地, 不如一鼓作气, 去城中交接后吃香喝辣,但底下的士兵们一听快到了, 都提前松了那一口气, 一个个瘫在地上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顿时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这不显得他治下无能吗?连忙大声呵斥,命人起来列队。 一群人拖拖拉拉地起身整队, 目光忽然集中到一处, 主将顺着他们的视线, 回头一看,只见自己带回来的几百马匹被人捷足先登, 缀在队伍最末尾的装兵器的车,也被人推了就跑。 主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来不及深究,直接喊道:“拦住他们!” 士兵们没了马匹, 自然被抢了马匹的人阻拦,等好不容易突破过去,便看到那装了兵器的车被人抢了个干净,前方甭管驭马的还是没抢到马的,每人身上都挂着好几把武器往反方向狂奔,至于装了略有破损的甲胄的那一车,直接被推下了山崖。 有如蝗虫过境,片甲不留。 主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率兵追击敌人几公里,未果。那帮人不知走的什么路,追着追着人就没了影,主将心怀不甘,一边命人继续追查,一边给平凉王报信。 他深知自己这么大的失误,免不了要被重责,可若是隐瞒不报,日后也会 分卷阅读201 被发现,便干脆夸大其辞,敌方不足千人,在他笔下,俨然已是齐王大军兵临城下的意思。 陈樾收了信后无时无刻不在惶恐。 丢了几车兵器和甲胄虽然让人肉疼,但在“兵临城下”这四字面前那只能算作小事。 明明两条必经之路都被他挡住了,齐王大军究竟是怎么过去的? 难不成是走那种山野小路?可那种狭窄小路,怎么会容下那么多人呢?齐王的人怎会无声无息就到了曲州? 自己如今还在戎州城外的山谷中,若是他们转道从后方包围戎州,让他们无从进退,可如何是好? 必须速速撤回曲州!哪怕半路要与敌军交战,也比被两面夹击陷入被动境地要好! 原本攻打下戎州后,为了守山谷要塞,陈樾运了大批粮食和武器过来。他们实在是穷,这点东西也得珍惜,所以本想先运回曲州,如今被假情报一激,只能忍痛舍去,为了不便宜敌军,还得将多出来的粮草就地烧了。 陈樾看人点火的那一刻,别提多心疼了。 哪知一路撤回去,根本没有看见传说中的齐王的兵马。 陈樾暗想,齐王兵马不在这边,或许是去堵巂州的兵了,果不其然,没几日便听说巂州兵马损失了大半,碰巧替那位失职的主将圆了这个谎。 陈樾退回曲州,前后花了半个月的功夫,纪潇近两万兵追到曲州边界外,试探了几次,发现曲州还真是不好打。 重重山峰,直接形成了天然壁障,连城墙都不用筑,就比城墙还坚而不催。 而且就算强行攻下去了,也只是取了一座边县罢了,曲州军随时可以往里退一层,一层一层打过去,她这两万人实在是吃不消。 所以她没有坚持,下旨按兵不动。 正如吕符缘所说,她的确不急着攻曲州,陈樾老老实实地待在曲州,她的目的便达到了。 她也怕陈樾是佯装撤回曲州,其实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甚至撤兵,因此仍警惕了一段日子,直到她派去的探子发现曲州军似乎在……开山……耕种…… 曲州军中本来就有不少农户猎户,对这种事熟练得很,虽然剑南之地产量不高,但多耕多种,勉强续上士兵们的口粮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这日,她在帐篷里执棋犹疑时,有人撩帘而入,顺便将帘子挂了起来,好让更多的光透进来。 外头是艳阳天,剑南本就气候好些,早就能褪下寒衣,着一身轻便的襕袍。 林今棠身穿青色,在日光里走来,显得格外温柔。 他在纪潇对面坐下,随手捡起一颗白棋,落在某处,又是好一番温雅潇洒。 然后就被纪潇无情地摘掉了:“别乱了我的局。” 林今棠很是无辜地“哦”了一声,他其实很少研棋,因为没人同他下,但是这东西作为名门公子的必会之技,他还是学了些,至如今虽然不能胜过别人,但稍微复杂点的棋局还是能看明白的。 他问:“你是在想如何筹粮?还是在想如何阻止他们筹粮?” 纪潇:“都有。” 她把陈樾堵回曲州,自然不是为了让他回去悠哉悠哉地种地去的,而是要逼得他们弹尽粮绝,届时甚至无需动手,便能轻易策反敌人,兵不血刃地送陈樾至死路。 谁知陈樾竟好似看出了她的意图,不让人守城墙造兵器,反而赶在春耕的末尾叫人种地去。 这是笃定了她只会佯攻不会真正倾力打进曲州吗? “我能听听你想到哪一步了吗?”林今棠问。 纪潇看向他:“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了?唔,倒不是不能说,只是你之前可从不帮我分忧的。” 林今棠清了清嗓子:“你正是为这事,才耽搁在这里,但我……我或许能帮你出出主意,早日解决。” 纪潇懂了:“想见你儿子了。” 林今棠欲盖弥彰:“也没有……就是,想,嗯,想回西京了。” 纪潇轻轻“嗤”了一声,没有戳穿他,慢慢地道:“我倒是有两个想法,第一个,我在走之前率兵大举攻曲州,他们现在觉得自己缩在山里安稳了,这才屯田养兵,我便要让他们算盘落空,让他们觉得我是一定要把这曲州打下来不可,不得不迎战。待度过春耕之际后我再主动歇战。” 林今棠随口评道:“损己兵力,坏敌根基,以小失换敌军大失,但若用兵不当,也可能是大失换敌军小失。” 纪潇听他说的一针见血,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个,就是我军也趁季节未过,开辟山上土地,自给自足……” 林今棠又道:“节省粮草,降低损耗,便于持久围困。” 纪潇笑眯眯地道:“这二者似乎不可兼得,依林军师之见,我应如何安排?” 林今棠一下子被扣了个“军师”的帽子,不慌不忙地开口:“不是不可兼得,而是不必兼得。” “哦?” 林今棠道:“陈樾早就在曲州附近养私兵,他们有现成的土 分卷阅读202 地,只需再开垦一些地给剩下的士兵种便是,而我们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能不能赶得上还不好说。何况,陈樾军中士兵之前就以务农打猎为生,可你军中……似乎世袭的士兵比募兵来的更多些,现学现卖,未必能有好收成。” 纪潇道:“所以效仿曲州军根本行不通……也是,我怎能因为敌人有了筹粮的法子便想效仿,我军不可与之一概而论,那,便只能阻挠他们了。” 林今棠却又道:“其实……曲州军虽种了地,但他们有没有机会收还不好说,到时候没准便宜了别人呢?” 纪潇眼睛一亮:“有道理,他们种地,我们收,在秋收之前将曲州打下来,就白赚了几万亩地的粮食!” 林今棠:“……”他发誓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无这个意思。 纪潇在临走前还是让人攻了一回曲州,抢曲州军种下的粮食的话,终归是说笑成分更多,但不能全然寄希望于此,没准到时候陈樾全都付之一炬了呢? 她攻的时候没有丝毫留手,难免也损兵折将,却逼得曲州军连退两线,还摸到了曲州军种地的山头。 虽然这个山头只是众多山头头中的一个,但是曲州军可紧张了。他们刚撒下去的种子,刚插好的苗苗! 结果见纪潇转悠了一圈就回来了,带着她的人毫不恋战地往回撤。 似乎只是想告诉他们,她真要一心攻破他们的防线,也不是做不到的。 实则纪潇也不敢再往前了,她只有两万人,陈樾到底是四万兵力,这种地势,谁主动进攻谁就吃亏。 她达到目的,让陈樾和曲州军重新紧崩了起来,便带着自己的几百伤员撤回巂州暂驻。 随后又点了五百人同她一起回西京。 她前脚刚出剑南,后脚陈樾便有心想试试进攻守在巂州的兵马。 吕符缘无情地道:“主上,齐王只是一人而已,他离开,敌方的兵力不会有任何变化。” 陈樾眼底仍有不甘,但暂且作罢。 哪知当天夜里华飞便带着人攻城,守兵因为听说齐王走了正放松,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陈樾发了大怒:“他们,这一定是在警告,是挑衅,是威胁!” 巂州营帐里,华飞与身旁人撞了酒,得意洋洋地道:“齐王带着夫君回去享乐,我却得留在这儿守着,我总不能跟殿下抱怨,这不,只能给敌人找找不痛快了么。” ☆、柏叶1 纪潇回到阆中的那一日, 命大军驻扎城外, 不可扰民,也没刻意着人通报,因此两位主人敲了林宅的门时,众人才知道主人已回来了。 纪潇大步进门, 先去看了看她的漾儿。 乳娘尚且没反应过来,一个高挑的身影便从她身旁穿过, 将自己那张脸映在了漾儿眼中。 小家伙已经能看清楚人了,卜一看见一个陌生的大脑袋, 吓得瘪了瘪嘴, 很不给面子地哭了起来。 纪潇没忍住“啧”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 自以为是哄孩子了, 哪想到漾儿哭得更凶了些, 险些喘不过气。 纪潇寻思自己用力也不重,但还是收回了手。 倒是林今棠轻轻把漾儿抱了起来, 轻声细语地哄了几句, 这小孩就不哭了, 高兴地拿小手去摸林今棠的鼻子。 纪潇:“……”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后知后觉地有点郁闷了。 林今棠哄完漾儿, 再试着让他去亲近纪潇,依然无用,只要看到纪潇,他便要哭个不停。 林今棠看着纪潇沉吟了下:“没准是你身上肃杀之气太重……要不你笑一下?” 纪潇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容。 这回不等漾儿反应, 林今棠就把小孩的眼睛蒙上了。 纪潇:? “不是你让我笑的吗?”纪潇怒了。 林今棠小声道:“那也没让你强颜欢笑……怪吓人的。” 纪潇嘴角抽了抽,离屋出走了。 她在门口站定了会儿,回头一看,林今棠不仅没跟出来,还在屋里同漾儿父子和乐。 等林今棠恋恋不舍地出了门,就看到齐王殿下坐在屋前台阶上,将自己缩成了一个团,她没有坐在正阶,而是在靠左侧的窄阶上,被长得极高的花草掩着,差点让人忽略。 哄完小的,还得哄哄大的,别提任务有多艰巨了。 等过去后,才发现纪潇竟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睡了过去,她睡得不沉,一有人走近便醒了过来,只是脚下忽然踩空般地跺了一下,暴露了她刚醒来的事实。 坠空感在睁眼的那一瞬间消失,纪潇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望向林今棠。 “哟,林大忙人终于出来了。” 林今棠:“……” 听这语气,就好像自己不是哄儿子去了,而是哄哪个娇娘子去了似的。 这个时候,自然是承认错误为妙,林今棠道:“我在屋中待够半 分卷阅读203 个时辰,便是为了看完他就同你睡上一觉。” 纪潇故意拖长声音:“哦——和我睡觉啊。” 院子里还有婢女走动,听闻这边的声音,顿时脸熟了个透。 林今棠却是习惯了,此时已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一路赶回来,自然要好好睡一觉,才好养足精神……还是说,阿鱼还有余力?” 纪潇“嗤”了一声:“这又不看我有没有,倒要看你啊。” 说是这么说,却立刻起身进了屋,倒头就睡,根本不给林正君发挥余力的机会。 林今棠无奈地叫人打了水,替她擦了脸,和衣在她身边躺下,握住纪潇的手。 过一会儿又嫌不够,可纪潇平躺着,他试着把人往怀里勾一勾,纹丝不动,再勾一勾,纪潇就半梦半醒地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一会儿。 她自然什么都没摸到,于是抽出来,一巴掌糊上林今棠的脸。 不重,但是林今棠怀疑刚才纪潇是在摸刀。 他默了默,干脆自己贴了上去,大半个人压在了纪潇身上。 于是纪潇梦见自己被剑南山间的巨石埋了,意识惊醒,便觉得身上有些沉重。 睁眼一看,好家伙,林咏召一个男子,生生睡出了前一夜刚被临幸了的姿势。 她把他往外推了推,林今棠抱她抱得紧,这一推便醒了。 他发怔了一会儿,随后又压了上来。 纪潇:“咳咳,林三郎,你虽然不算重,但对我这种柔弱女子来说,还是很重的。” “柔弱女子”睁着眼睛说瞎话,林今棠充耳不闻,将她缠得更紧,但纪潇身上的压力却小多了。 他与她几乎没有间隙,能感受彼此轻微的吐息,说话时嗓音里勾出一丝沙哑:“可你都不来抱我。” 纪潇便动弹不得了。 她理亏,且……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们这样静静躺了许久,直到天光彻底露出来。 林今棠好似这时才真正清醒,起身坐在床边,用脚扒拉着榻边的靴子。 纪潇看着他挣扎了半天,又回头来望着她说:“我去看看行李收拾得如何了。” 纪潇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跪在床上,从身后抱了抱他。 林今棠这才好了。 林宅里倒也没多少要带走的东西,关键在于路上的粮食。 唐鸠提前几日得到消息,已经备好了一些,林今棠大致看过一遍,道:“这些够七日的路程了,派人快马先我们一步,去半路买粮,减轻路上负担。” 他们要快些回京,在路上耽搁久了,易生变故,也怕漾儿吃不消。 唐鸠点头应是:“那明日我们便可出发了,正君看可要再歇几日?” 林今棠沉吟片刻,问道:“定在三日后吧,从剑南跋涉来的士兵们也需养精蓄锐。那乳娘……” 唐鸠道:“奴已同商夫人说了,她愿意同我们回京,日后若商县令有机会调回京中,她便正好留下,若是另有高就,便护送她回去。” 这三日里,乳娘也脱不开身,因此是县令带着一家人登门来,让商夫人能同家人道别。 虽是道别,却不是什么伤感的情形。不舍和担忧自然是有一点的,但并不沉重,因为唐鸠同他们说的话里替纪潇透了点口风,商县令前途一片光明。 这商夫人以为自己带着小郎君,会同夫人同坐一辆马车,这样母子二人也正好亲近,哪里想到启程后,纪潇一直骑在马上。 她一身男装,束男子冠,与林郎并肩策马。 二人亲密无间,小郎君……没准是个意外。 商夫人无言之际,竟还有些自己都难察觉到的羡慕。 行至第三日时,纪潇也觉得自己太忽视漾儿了,她破天荒地在马车里坐了半日……如坐针毡。 马车里有林今棠,和马车里有别人,那完全是两回事,她总不能不顾及形象,大大咧咧往那一躺吧? 这样干坐在那儿,还不如骑马呢。 于是下半日她就突发奇想,剪了一个奇形怪状的背带,用斗篷将漾儿全身罩住,绑在了自己身前。 她竟带着百日稚儿骑马! 乳娘提心吊胆,马车的帘子一直没放下,纪潇就缓缓走在马车边上,这么多人,前进的速度本就慢,她又骑得稳,那点摇晃对漾儿来说,就像是被人抱在臂弯里轻轻摇着。 在纪潇看来,这可比坐那一颠一颠的马车舒服。 漾儿也给面子,他生得健康,乳娘也照顾得好,这几日除了大哭,身体没出别的毛病,现在连大哭也没有了,整个娃乐呵呵的,连拥着他的人是纪潇都不计较了。 好在纪潇还是有分寸的,哪怕天气晴朗,也怕漾儿多沾了沙尘生病,没一会儿就送回马车里了。 此后路上,但凡是好天气,她就要带漾儿出来溜一会儿。 时间久了,乳娘便暗自腹诽:也多亏小郎君身体好,耐得住折腾。 不过细 分卷阅读204 想,好身体也是母亲给的,若不是林夫人身体好,大概小郎君也强壮不到哪儿去。 这一路勉强称得上顺,途中难免有些拦路的宵小,也被先行三四里的探路骑兵解决,到了纪潇面前,连个影子都没看着。 马车畅通无阻地进了京城,从南至北几乎横跨一城。 商夫人不熟悉西京,正在纳闷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到地方,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她微微惊喜,一撩开帘子,“齐王府”三个字便撞入了眼帘。 商夫人默默放下帘子,独自消化。 短暂的惊诧过后,便被惊喜替代。 竟是齐王府!传说中的齐王的府邸!这是何等机遇! 她压着内心的激动跟在纪潇二人身后迈过门槛,心里暗念:这是齐王府的大门,我竟然进来了!改日一定要拜佛祭祖感谢神灵与祖上庇佑! 正这时,前来相迎的仆从匆匆跪下,对着纪潇行了大礼,道:“官家命奴在这儿等候郎君,说若郎君回来,便带小郡王进宫一见。” 仔细一看来人装束,哪里是仆从,分明就是宫中内官的装扮。 纪潇“嗯”了一声,说:“待我梳整一番。” 内官躬身道:“那奴便在这里等等郎君。” 乳娘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方才她还觉得祖坟冒青烟,现在便觉得是大祸当头。 这是……这是齐王府,而林郎君姓林,自然不可能是齐王,那便只有……对,小郎君姓纪,这是随母姓。 齐王……是个女子? 乳娘腿一软摔倒在地,觉得自己离被灭口不远了。 同一时间,京中各大家族纷纷得了消息。 “纪晴渊带了个孩子回来?”临安长公主吃惊地望着回来报信的下人。 纪潇要回来的事不难打听,但是她因为不敢轻举妄动惹人怀疑,自然也不可能派人去打探纪潇的归京的路线,那小孩的事当然也是第一回听说。 下人道:“千真万确,奴在王府门口守着的,亲眼见那马车上被人抱下来一个婴孩,齐王进府以后,没过多久,便又带着那孩子出来,随宫里的公公一同进宫去了。” “何人抱下来的?” “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下人迟疑了一下,补充道,“相貌不佳。” 临安长公主会意:“看来应是乳娘了。那孩子是生母不知道是谁……官家召见,那便不会是捡来的,应该是纪晴渊亲生的,莫不是荆雀的?或是什么无名无姓的乡野女子,也保不准是哪个婢女的,人若是没带回来,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为了林咏召……” 她后面这些乃是自言自语,下人听出来了,噤声站在一旁。 临安长公主轻轻“呵”了一声:“晴渊真会出人意料啊。” ☆、柏叶2 早从听说漾儿出生的那一刻起, 成康帝与苏皇后就期盼早点见到他, 皇后差点就想微服出宫赴阆中了。 所以纪潇把漾儿带进宫,二老就围着小家伙团团转,彻底忘了自己还有个舟车劳顿还得匆忙赶来的女儿。 唯有阿姐心疼她,找了处凉亭, 一面用亲手做的点心招待她,一面拉着她问了许多她在阆中的事。 等她们回去, 纪潇便听爹娘已经一口一个“阿豕”地叫漾儿了。 纪潇:“……” 终究是逃不过十二生肖的支配。 纪潇强颜欢笑地问:“看来乳名是定了?” 苏皇后道:“对,叫阿石, 石头的石。” 纪潇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听错音了……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苏皇后说完, 埋怨地看了她一眼:“你也是,怎能不先取个乳名呢?也是阿石命硬, 这一路才平安无事。” 纪潇:“……” 那边成康帝又道:“这乳名取了, 大名也得取一个……” 纪潇连忙拦住:“等等等等, 不是在信中说了吗?大名已经取好了的。” “纪梣漾?”成康帝冷冷淡淡地说,“那是你取的, 我不认。” 纪潇黑了脸,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爹娘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讨论漾儿的大名。 她无奈地坐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成康帝举着张纸走来:“快帮爹看看, 这几个哪个好。” 纪潇没接,很是憋屈地抱怨:“您这么多孩子,都是您取的名,还不够?我就这么一个, 还不叫我取名了。” 成康帝大笑了两下:“纪晴渊,你怎么这么小气。” 纪潇奇冤:“我就一个孩子,小气些有何不对?” 成康帝把那纸丢到她面前:“你还当真以为爹爹要跟你抢漾儿的大名?当谁看不出来,你一字带木,一字带水,是故意这么取的,我这做祖父的可插不进去。” 他调侃完女儿,就“哈哈”笑着走了出去,皇后跟在其身后,也是副高兴模样。 分卷阅读205 纪潇这才打开那张纸看了眼,这第一行写的原来倒不是什么大名,而是地名,这应该是给漾儿备的封号了。 第二行倒是只写了一个名字,叫长生宫,这是给漾儿的住所取的名字。 她提笔圈了一个封号出来,让人去送给成康帝。 宫里为她设宴接风,纪潇不急着走,她好不容易等到了个漾儿睡着、成康帝和皇后都不再扰他的时机,捉了林今棠来给两人把脉。 皇后见她还记挂着这事,心里一暖,抚着她的手背道:“我没什么事,你的信一到,我便命人在宫里搜查过,已经处置了一两个可疑人……” 纪潇何其敏锐:“可疑人?是如何可疑,怎么认为可疑的,您没事,那难道是阿爹身体出了事。” 苏皇后意识到自己漏了嘴,有些后悔,然而她不说,纪潇也猜了不少,她干脆接过话来:“你阿爹……是有些体虚,不过不碍事,何况贼人处置得及时,之后慢慢养养就好了。” 纪潇不置可否,等成康帝处理完政事,她便又带着林今棠去给皇帝诊了一回。 林今棠诊完,微微顿了下,抬眼望向成康帝,圣人一脸平静,眸光扫来,依然有君王的锐利。 林今棠连忙垂下头,道:“臣无状了。” 成康帝只是笑了声:“你倒是一直记得守礼,只是你怎么也是漾儿的爹爹,一家人不必这么生疏,你随晴渊的叫一声‘阿爹’的,吾也不会怪你失礼。” 林今棠微微一怔,嘴边酝酿了下:“多些……阿爹。” 说完以后心里不禁笑自己——也算是父凭子贵了。 毕竟以往他也没少进宫,圣人可从来没说过要他改口的话呢。 成康帝又道:“阿鱼先出去吧,我同咏召说几句话。” 纪潇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便淡定出去了,没多问。 大门一合,成康帝便闲聊般地开了口:“吾身体,是何情况?” 林今棠道:“您近日来服大补药,所以看起来精神焕发,不像是身体有碍之人……然而您的五脏六腑皆受到损害,这应当是毒性的副作用,其中数心脏肺腑问题最重,想来您应当时常有胸口闷痛、头晕心慌、 四肢发虚之感,或许,还伴有咳血?” 成康帝道:“倒是一字不差,吾按着你在阆州寄过来的方子吃了药,但没有分毫见效。” 他说完便盯着林今棠,想看后者作何反应,他说的话有怪罪之嫌,可以指林今棠的医术没那么好,也可以指林今棠藏了私,更有甚者,能怀疑他居心不纯。 但林今棠淡定极了:“您用的是哪一副方子?” “乙副。” 林今棠道:“方子用的是对的,若您本就中毒深,服用了这方子,顶多遏制毒性扩散,但想要身体恢复往日的康健,少说也要细心调养个三五年,若您只是中了浅毒,这方子倒是能让您不受慢毒影响,同时慢慢清毒,若是介于两者之间,方子的效果便没有那么好,只能遏毒与缓解病状罢了。” 成康帝微微蹙起了眉:“既然能遏制与缓解,又为何吾这病状越来越重了。” 成康帝身体上的不适早就出现了些端倪,彼时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老了。 先帝是个天生的病秧子,他作为先帝的亲子,顶着纪家“子嗣不兴”的预言,人到中年才有病痛,已是很难得了。 直到接到阆中的来信,他才暗暗心惊,因为他的症状,竟与林今棠在信中写下的一模一样。 他花了些时间揪出几个在紫宸殿伺候的、对饭食动了手脚的仆从。本想着自己也不算严重,有林今棠的方子和整个太医院,待纪潇回来时,他调理得好些,应当是不成问题的,所以给纪潇的回信中才隐瞒了自己的身体情况。 结果人是处理了,病情却是越来越重,原本他只是偶尔咳嗽,现在却真如林今棠所说,他开始咳血了! 林今棠沉吟片刻,成康帝看出他只是不好开口,道:“有话便说,错了也没事,吾恕你无罪。” 林今棠便道:“方子无措,您也并非一开始便重病,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仍在用毒。” 成康帝在他说出前半句时,心中已经冒出了这个猜测,果然林今棠也是这么想的。 成康帝看着他:“你倒是对你的方子有信心?” 林今棠道:“是……长辈留下来的方子,不会出错。” 林闲的事,阆中的事,自然是瞒不过皇帝的,倒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提起这个,倒让成康帝想起了什么。 “吾若早知道你养父林闲还有这样的过往,当日绝不会让你进王府。”成康帝语气平静,说的话却不是好应付的。 林今棠平静地回:“我不入王府,便正如他们所愿了。” 良久,成康帝开了口:“吾这身体,可还有救?” 林今棠连忙跪下行了一礼:“自然有救,只要不再服毒,配合方子与食补慢慢调养,亦可……延命十年。” “十年 分卷阅读206 ……是极限吧。”成康帝轻轻一笑,“你倒是实诚,不像那些太医,只敢说些官家长命百岁的哄人的话。” “行了,你可以告诉晴渊,但提醒她切勿打草惊蛇,吾身边……不,这整个皇宫,都要清整一遍……下去吧。” 林今棠躬身行礼告退。 纪潇知道了二人谈的事后,也并未乱了分寸,表面一切如常。 没几日东宫动起了工,一来修缮,二来要收拾一处离主殿最近的宫殿出来,改名为长生宫。 大臣们闻弦音知雅意,纷纷上书,请立储君。 成康帝却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称“吾儿不才,更有诸多不妥之处,暂且负担不起储君大任”。 大臣们听了,自然觉得成康帝这是在自谦。 齐王若还能叫作不才,那可真是没人算“才”了,齐王若不妥,那都没人担得起大晏的储君了! 可是不管大臣们怎么夸,怎么劝,成康帝都一副诸多为难的样子,将这事拖了过去。 大臣们分外不解,圣人与齐王明明一直以来父子和睦,怎么每回到了立储之事上,便成了这番态度。 原本还有不少大臣暗戳戳地猜测,是不是齐王有什么隐疾无法得嗣,所以府中空虚不说,圣人还没回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当然,猜归猜,没人敢说出口。 可现在看来,人家明明也是能行的…… 大晏储位空虚了这么久,大臣们能忍到现在,乃是因为没人与纪潇竞争,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乱子,但现在小皇孙都出现了,再不立储就说不过去了,加上有平凉王觊觎帝位暗中作乱之事在前,朝臣们更是拼了命的上奏,就为了说服圣人。 成康帝每日消遣时,就让卢公公在他耳边念那些请立储君的折子。 随便拿出来一个,便是想尽办法将纪潇说成最适合储君的人选。 文成,武就,得体,识礼,忠孝仁义,但并不是一味地好说话,行事有分寸,经验亦充足,为天下士人楷模。 这一摞摞折子摆上来,甭管谁来,都只有被说服的份。 成康帝听得直乐:“这些折子都好好存放,一个也不能丢,既然现在个个都说好,那将来可别想自己伸手打自己的脸!” 卢公公笑着道:“官家故意让诸公着急,引他们去回想郎君的种种功绩事迹,让他们先说服自己,认定了郎君,这样即便诸公知道了郎君是女子,也不会再觉得有第二个人更适合储君之位了。 ☆、柏叶3 要让纪潇以男子身份成为储君, 倒也不是不可。 可成康帝想得多些, 若是以后纪潇身份暴露,众臣子以“欺瞒先祖”为名逼迫纪潇下位呢?亦或是以“只有男子才能为帝”为名,逼纪潇垂帘辅佐小孙子呢? 他培养出来的得意继承人,可不只是暂代帝位的, 孙子固然好,可纪潇是他手把手教的, 自然要更亲近。 所以不如早早逼大臣们接受女子为政,趁自己尚在, 还能护纪潇一些时日…… 正到了成康帝每日吃药的时候, 宫人在外面高声传报。 卢公公正要出去接药,身后官家便道:“等等。” 成康帝想起林今棠说的, 心里难免有些介意:“算了, 不吃了。” 卢公公迟疑道:“官家……是担心药有问题?这药从抓药到煎药都是奴养子负责的, 不会出错。” 成康帝道:“毒不查出来,喝了药也没用。” 卢公公倒是想再劝, 但成康帝却是忽然道:“备驾, 去齐王府。” 卢公公转念一想, 去了齐王府没准齐王劝两句就管用了,便应了是, 先出去让养子将药端走,又吩咐人去准备出宫的仪仗。 吩咐完,见他那养子还端着药碗站在一旁:“拿下去啊,愣着做什么?” 卢小内官连忙问道:“阿父, 这药汤就这么倒了?皆是些名贵药材。” 卢公公心想这小子怎么有时这么不开窍,语气急了些:“名贵药材又如何,这天下还有官家处置不起的东西,你这眼界得远点。” 养子连忙垂首应是,转身时,他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利芒。 成康帝到齐王府,本来只是打算看看小孙子的,平日里圣人想看孙子,都是乳娘抱进宫,交给皇后身边的嬷嬷,再带去圣人面前,这也是怕寒门里出来的乳娘不懂规矩错了礼数。 如今成康帝忽然心血来潮亲自上门,吓得乳娘腿都发软,跪下就起不来了。 还是纪潇闻讯赶来时,见满屋子里就剩乳娘还跪着,顺手扶了她一把。 “阿爹怎么来了?您要见漾儿,该让漾儿过去才是。” “就当是出来散心,等你们搬来东宫,倒是方便点。” 纪潇没因这话感到丝毫惶恐,语气平常地说:“到时候只怕您见腻了。” 紧接着便又道:“听说您最近食欲不佳。” 成康帝那哪 分卷阅读207 是不佳,那是不敢吃,这不,跑来王府了吗? 宫里的东西不安全,他找女儿蹭顿饭总没问题吧。 但圣人自然不可能直说的,轻“哼”了一声道:“一个二个嘴漏得倒快。” 纪潇笑道:“不如爹爹在我这吃吧,王府的厨子比不上您那的,但手艺也不错。” 成康帝自然顺水推舟。 上桌时一共上了八道菜,这已是王府除了摆宴以外最丰盛的一顿了,还是纪潇特地嘱咐多加两道。 成康帝没有介意,倒心想女儿从不铺张浪费,是个好事。 纪潇主动替阿爹布了满满一碗菜,卢公公站在后面“哎”了一声,正想出声提醒,成康帝手便抬了起来,他暗道是自己多事了,人家父女二人吃一顿饭,何必把宫里头那套规矩带来。 林今棠道:“阿鱼让荆雀亲自在厨房监工,我亦提前尝过一遍,请阿爹放心。” 卢公公更想打一下自己的脸了,怪他多嘴,齐王这么周全的人怎可能疏忽这种事呢。 纪潇又单独盛了一小汤,颇有些献宝似的:“尝尝。” 成康帝执起汤匙,入口后眉头挑了起来,又将别的菜挨个尝了一遍。 纪潇完全是谦虚了,他这儿的厨子可不比御膳房的差。 纪潇注意着他的反应,暗暗骄傲,府里的厨子拿的全是林今棠改过的菜谱,可不是好吃么。 只可惜不能说实话,万一将林咏召打成“不务正业”就完了。 齐王府父女和乐之际,长公主府却是有人沸腾了起来。 临安长公主拍着桌案站起来,震惊道:“真说了这话?你没听岔?” 若此时有常在宫里走动的人在此,定会认出跪在她身边的人就是卢太监风风光光收的那位养子卢回。 “奴没听错,奴耳力比一般人灵通,去送药恰好听见这话,我养父特地将守在门前的人都遣到了三丈之外,若不是怕泄露什么,定不会如此做的。” 临安长公主脸上浮现了惊喜之色,但只是一刹,她就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不,纪晴渊怎会是女子?我倒是希望他是,可……这也太不可能了。” 她在屋中边踱步,边理清思路:“这种事不可冒信,没准是你听错了,也没准……没准是诱你上钩的!” 卢回一惊:“您意思是……?” 临安长公主越想越是这么回事,道:“怎么会那么巧,就让你听见了这话?你又说官家近日不肯进食,如今又不肯吃药,没准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想吊出你来,官家猜到下药的人若是听到了这么大的事,定会给他背后的人传信,露出马脚!” 卢回细细一想,冷汗便冒了出来。 的确。 以往他谨慎小心,很少跟长公主联系,之前官家查出了几个人,也没查到他头上。 可如今听了那么句话,他便急忙找了借口出宫,不惜亲自上门求见长公主。 为什么? 因为怕传信传不到长公主手里,怕这消息在到长公主手中前便走露,不能让这个秘密成为公主的武器。 他觉得这是惊天大事,能够逆转一切局势的,所以轻易行了这种冒险的事。 可若这一切都是圈套呢? 长公主在宫里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了,哪怕恼怒他办不好事,也清楚现在还不是废掉这人的时候。 “你还听到了什么?” 卢回紧张地道:“就听见我养父说‘郎君是女子’,似乎还提到了储君……对,就算说他们要让齐王以女子身份做储君!说长此以往大臣们就能接受。” 他匆忙听到几处关键,能听出个大意已经不错了,哪还能完完本本地复述出来。 临安长公主听了,沉吟道:“这么说,是想生米煮成熟饭,让纪潇在那个位置上坐稳……如果这事是真的,纪晴渊真是女子,那……”她做梦都能笑醒! 但很快她就摇头否认了:“不,纪晴渊不可能是女子……” 成康帝满足了口腹之欲,起道回宫,纪潇亲自骑马送他了一段路。 一回寝殿,成康帝便知道了宫人卢回外出的消息。 卢公公听见“长公主府”四个字时,吓得直接跪倒在地,匍匐着不敢抬头。 成康帝轻轻叹道:“还是二姐啊……吾怀疑过她,可她滴水不漏,倒像是真不知情,谁知……还是辜负了吾给她的机会。盯紧了长公主府的一举一动,去查纪姣与陈樾以往可有联系,至于那个卢回……待他回来便立刻扣下,押进大牢,极刑审问。”后半句是吩咐暗卫的。 等暗卫走了,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卢公公,道:“你真是收了个好儿子。” 卢公公声音发颤:“奴,奴实在不知道,奴该死,竟引狼入室,害了官家,死不足惜,请官家降罪!” 成康帝沉默良久:“你自然有罪,但你确实不知情,否则哪儿用这么麻烦,早能把晴渊是女子的事向天下广而告之了……先起来吧。” 卢 分卷阅读208 公公战战兢兢地起身,就听官家道:“吾这几日总与你高谈阔论,倒也不是没目的的。” 卢公公微微一愣。 成康帝又道:“钓出来个卢回……着实出人意料,不过人倒是不负吾望,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跑去了公主府,倒是省了好一番功夫……” 卢公公暗自一惊,没想到官家心里还有这么多深思熟虑。 几日后,没搜到临安长公主与平凉王联络的线索,倒是搜出了临安长公主买通宫人的证据。 成康帝便不愿意再等了,让人直接将临安长公主府搜了个底朝天,终于在正院树底下松动的土里挖出一整箱药粉。 林今棠当即被召进宫探这药粉,果然便是林闲留下来的那种毒,整箱药粉被付之一炬的时候,成康帝才彻底松了口气。 临安长公主还押在外头等候发落,成康帝暂时不想见她,便给陪着林今棠一同来的纪潇使了个颜色。 纪潇知道这是让自己处置的意思了。 说来也奇怪,当初无论是许卓季还是平凉王被抄家时,都有人来说情,到了长公主这,一届风风光光的宗室女,竟是连个说情的也没有,做人做到了这地步,也是可悲。 更为可悲的是……长公主本不是那样蠢笨跋扈的性格,却是硬生生演成了那样。 纪潇分外不解,她图什么呢?身在皇室,从小就是嫡女,父母宠爱,兄弟姐妹尊敬,天生高人一等,这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她何必舍弃这些,帮着郡王做谋反的事呢? 难道…… 纪潇缓缓浮现一个猜测,她让人先把临安押进牢里,让人给她俩留出了单独说话的空间。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吐出第一句话:“二姑母这般劳苦冒险,莫非也想当女帝?” 她用了一个“也”字,乃是知道不必掩藏自己的身份,长公主已是知情人来着。 长公主眉头一簇,暂未接话。 纪潇又轻描淡写地道:“说来都这么久了,二姑母何不把你知道的事公之于众?总不会是惦记你我的姑侄情吧……哈,其实不瞒你说,我与阿爹还真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好,这……总不能哪天上朝的时候突然跟朝臣们说——不好意思其实我是个女的,怪尴尬的不是,原想着借别人的口传出去也不错,哪知道您还挺念旧。” 长公主当然不念旧,但是纪潇知道这样说话比较激人。 她可是记仇的,当年长公主损林今棠的账,她可没打算一笔勾销。 但临安长公主非但没被激到,反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满脸写着震惊:“你……你真的是女子?” 纪潇:“……” 感情把柄都递到了长公主手边,结果这人愣是没信啊。 她说那话半真半假,成康帝自然是没刻意想过让朝臣从他人之口得知纪潇的性别的,但纪潇却挺这么希望的,毕竟要她自己来说……实在是不知从何开口。 纪潇忧心忡忡地想:完了,若是她跟大臣们说,她不小心少了二两肉,大臣们应该不会气晕过去吧? ☆、柏叶4 临安长公主意识到纪潇不是说笑的, 她坐在那里, 依然像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但她确实在认认真真地遗憾着。 临安长公主怔愣了一会儿,忽然发起疯来,扑上去就扯纪潇的衣服。 纪潇吓了一跳, 提高了声音:“哎你做什么,放手!” 侯在外面的人听了这一声, 生怕齐王殿下出什么事,匆匆赶来。 只见纪潇一边压紧腰侧的缝隙, 一边拽住自己的腰带跟长公主拉锯, 倘若她随便松一只手,今日怕是就要被当众拔衣。 赶来的卫兵和狱卒心中都不由惊叹了一声。 这这这……这皇家的姑侄关系, 可真不简单啊。 卫兵将长公主制服住, 纪潇才得以抽出自己的腰带, 松了口气。 她吩咐两句,便先退出了众人的视野, 给自己把衣服整理好, 正要重新系上腰带, 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顿了顿,已认出来人是谁, 没有回头。 林今棠的步子一直是不徐不疾,不轻不重,带着独特的节奏,叫人一听就能认出来。 他伸出手替她拢住了衣裳, 纪潇便自然而然地放了手,任夫君帮自己整理好。 林今棠随口问道:“要怎么处置长公主?” 纪潇总觉得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处置长公主让我来。 纪潇道:“要先审清楚,不过也不急着审,先晾她几天。还要查清楚她的驸马和儿女有没有掺和进去……若是帮凶必然要处死,不知情的话再听听臣子们如何说,至于临安……她若是害我尚有几分余地,害到阿爹头上,那就是必死无疑。” 林今棠听着很不乐意,低声道:“你也是尊贵无比的,凭什么害你就能行?” 纪潇:“我意思是……历朝历代难免有帝王偏敬姊妹而委屈儿女的先例,但我阿爹宠信我, 分卷阅读209 自然是不会容任何人伤害我的。” 说着顿了顿,放低声音,悄悄同林今棠说:“晾着归晾着,但她一个胆敢谋害皇帝的阶下囚,受到什么待遇都不为过。” 林今棠嘴角噙着淡淡一抹笑:“你同我说这个干嘛?我难不成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人?” 纪潇“哦”了一声,暗道大概真是自己多想了。 结果刚回了王府,就听人附在耳边说,林正君托人将长公主的牢餐换成了“营养丰富多汁多味”的全虫宴。 贫困年头里饥不择食的可不少,据说剑南甚至还有这类习俗,但对于娇养大的长公主来说,那可真是比任何刑法都残酷的事。 纪潇缓缓转头,看向不久前还一脸正直地反问她“我是锱铢必较的人吗”的林今棠。 林今棠冲她投来无辜的一瞥。 纪潇默默转过来。 呵呵,他是。 长公主下狱,紧接着便抓了驸马与其子孙。 最后一个留在京中的宗室女也落入牢狱,让大臣们心中不安的同时,又无法辩驳。 那可是谋害帝王的大罪! 朝臣们议论纷纷之际,忽然有一道流言在西京悄然流传了起来。 说齐王其实是女扮男装。 大臣们听了,“哈哈”一笑:怎么可能! 这流言传的倒是广,然而到了后面,无论是传的还是被传的,都只是当笑话讲一讲听一听,根本没人当真。 纪潇听闻,连忙问:“这是我们放出去的消息?” 唐鸠道:“倒不是……奴还没来得及散播出去,坊间就有了这传言,正是从长公主入狱那天流传出来的,恰好长公主身边有个婢女出逃,一直没抓住。” 纪潇道:“看来她也并非完全不信……亦或是哪怕不信,也想借着这事搅搅浑水,唔,倒要谢谢她了。” 唐鸠脸上充斥着一言难尽的神色。 纪潇:“怎么?” “传是传出去了。”唐鸠说,“但是没人信……” 纪潇:“……” 纪潇抱着点希望:“一个信的都没有?” 唐鸠道:“西京那么多人,奴也不敢保证没有,只是……坊间更流传的说法,是觉得这是有人故意说笑博人开心的。” 纪潇:“……” 次日纪潇上了朝堂,甚至有大臣启奏,提起近日在民间盛行的传言。 大臣义正言辞:“齐王之事关乎大晏社稷,此等谣言即便是戏闹,也理应制止。” 成康帝一眼瞅见纪潇顿时黑了的脸色,“咳”了两声掩过笑意,道:“那依你看,要如何制止呀?” 大臣道:“民众之事,不可硬来,臣建议写一封告百姓书,写明此事要害,四处张贴,百姓看了,必不忍再让齐王受此之辱。” 纪潇终于忍不住站出来:“这怎就是辱了?” 大臣一愣,道:“齐王殿下本是男子,怎能让人妄议成女子,这岂不是……有轻视之意。” 纪潇:“哪来的道理,分明上梁不正下梁歪,士人轻视女子,百姓才学着轻视女子。男女虽不同,却皆是为家国延续,世事轮回而生,你若觉得女子便生来低人一等,何必费心托生到你母亲肚子里?她生你下来,就为了受你冷眼轻看不成?” 大臣:“……” 他不知自己怎就惹了齐王不快,明明是帮着齐王说话,却还要被齐王怼。 大臣委屈:“臣……并无这个意思,只是……您为皇嗣,身系吾朝大业,不可……不可容人儿戏。” 纪潇轻笑了一声,抬眼时先望了成康帝一眼。 帝王身居高位,惯常是静观一切争执而心中自有决断,他朝纪潇微微一颔首,纪潇便知今日无论如何,她身后都是牢靠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纪潇既然开了这个口,便要一鼓作气。 何况若真等那所谓的“谣言”澄清于百姓,此后纪潇再坦白,便有欺众之嫌,加上她本就隐瞒性别这么多年,那便是罪加一等。 她并非一个惧事之人,虽然觉得尴尬,但不是担不起后果。 若朝臣们无法接受她上位,那就硬来好了,反正到最后人总是懂得趋利避害的。 众人见齐王不再接话,以为齐王这是默认了,有与那大臣关系好的,自然站出来打个圆场。 “齐王殿下能对体恤女子,是有海纳百川、包容万物的大胸襟。” “臣以为,这才是皇室子弟应奉行之道,臣请陛下立齐王为储君。” 话说到这,又是止不住地“附议”。 纪潇忽然出声:“谢诸位抬爱,只是我不敢说有大胸襟,我也是出于私心罢了。” “私……私心?”众臣皆是不解。 “如那传言所说。”纪潇笔直地站在那儿,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我就是女子。” 堂中静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落针可闻。 震惊的大臣们匆忙去看圣人的 分卷阅读210 神色,见圣人神色平静,显然是知道一切。 此时再没有人想这是不是玩笑了,便是再没有分寸的人,也不可能在朝堂之上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信口开河,何况是齐王。 尽管他们更希望齐王就是信口开河。 一炷香后,竟又是纪潇先开了口打破沉默:“怎么,诸位不信?” “这……这……”最初那位大臣惊得话都说不出来,“那……小皇孙是……” 纪潇淡定地指指自己的肚子:“我亲自生的,保证亲生的。” 又是一片死寂。 片刻后,众大臣纷纷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成康帝……身边的卢公公。 这人怎么还不快说“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这时,成康帝才嘱咐卢公公两句,只见卢公公呈上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念道:“罪己诏——” 一出口便惊诧全场。 诏书从二十年前写起,将纪潇的出身经历一一叙来,再反省己过。 末了,又写道:“此书告先祖与万民,然朕无悔,盖因吾女胜男儿,不负天下人。” 反正是个很霸道的罪己诏。 没有天灾,也没有扛不住的人祸,陛下却连罪己诏都写了,满堂跪了一片,却一时反驳不出。今日这冲击实在太大,哪还能分出心思去想其他?全是被这父子……父女二人牵着鼻子走。 还是御史大夫说了一句:“今日这事着实……突然,还请陛下容臣等……回去……回去捋捋。” 新相连忙又接上一句:“臣认为此事暂不可声张。” 他这一句倒是将众朝臣都拉回了神,纷纷附议。 的确,当务之急就是这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散朝时,这帮臣子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像是生怕成康帝又回来似的。 唯有纪潇悠悠闲闲,想着去拜访皇后,顺便蹭一顿饭。 唐鸠和荆雀来寻纪潇的路上便感到那帮大神神色不对,回去找纪潇简单一问,便是唐鸠也不由有些惊讶。 唐鸠:“官家怎么还未卜先知,竟连罪己诏都随身带着?” 荆雀:“……”等等,应该惊讶这个吗? 纪潇这才发现这个盲点,想了想道:“没准是阿爹日日带着。” 荆雀忍不住问道:“我看大臣们纷纷私下约见,许是要谈您今日这事,万一他们达成共识,以死相逼……到时候您不会做不成储君了吧……” 纪潇悠悠道:“那就不做呗。” 荆雀:“可是……”这么多年的心血难道就付诸东流吗? 却听纪潇又道:“我手里千军万马,更有父皇在背后,莫说天时地利皆在我,就是不在,我自己还不能夺了?” 荆雀听得一愣:“是……是哦……” 纪潇又道:“我虽然被当成男儿养大,有时也受女子体征所扰,但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女儿身有什么不好。朝臣们若不容我,那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我的,何况他们容不容,也不能让他们说了算,我与阿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一切全押在以德服人上。” 荆雀听完,若有所思,唐鸠略等了她几步,笑着问道:“怎么还回不过神了?” “没有……主上的性格我也不是不了解,这话就是她会说出来的,我只是在想……” 唐鸠好奇:“嗯?” 荆雀小声嘀咕:“她跟正君夜夜快活,可不是没什么不好吗?” 唐鸠猛地咳嗽了起来。 ☆、柏叶5 纪潇自爆的第二天, 大臣们都是顶着黑眼圈上朝的。 时间太紧, 哪怕彻夜商议,也难以定下对策,于是众大臣就仿佛约好了似的,默契地表示再宽限几日。 纪潇非常大度地准了。 下朝时, 成康帝先行,起身时略缓了缓, 卢公公赶忙上前扶住,大臣们跪地垂首, 但也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神色各异。 纪潇出了大殿便往宫里头赶,追上了乘着步辇的成康帝。 “阿爹近日可有吃好睡好?” 成康帝瞥她一眼, 轻轻叹了声, 却是没说话。 纪潇又道:“我跟阿娘阿姐约好了今天在清宁宫吃晚宴, 又说带上咏召盼儿和漾儿,就差阿爹了。” 成康帝一听就知道重点在林咏召, 点点头道:“那就去清宁宫吧。” 说完心里又有些熨帖, 没白疼这两个嫡女。 想想以前贵妃的九公主也是着他疼爱的, 可那时九公主也没说多关心他一些,若说年纪小吧, 及笄之龄,年纪不小了,纪潇这个年龄战场都上了,每回寄回京的家信里都是报平安, 还要将阿爹阿娘阿姐甚至几个姐妹的身体和琐事全部问一遍。 又想到自己那么多女儿,都嫁了人,到头来留在身边的就这么两个…… 不过皇家人,便是生了儿子,到最后能活下来的也少,自己虽无子,可除去因 分卷阅读211 病早逝或夭折的几个,剩下的女儿都平平安安活在世上,无一人因帝位纷争而丧命,这不也是“家宅安宁、社稷稳固”之相吗? 查出卢回之后,成康帝并没有再见过林今棠,一来本就有他留下来的方子,二来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不是吃素的,只是林今棠占了知道得多的便宜,才在这病症上显得比太医们更通一些。 他把过脉,神神秘秘地把纪潇拉到一旁。 纪潇一颗心吊了起来:“怎,怎么了?阿爹不会……” 林今棠忧心忡忡地问:“我若是实话实说……劝官家多休息以养身,会不会被误以为是心怀不轨……影响到你?” 纪潇猛地松了口气,摆摆手道:“这个我来,阿爹未必会疑我,但可能会疑你,倒不会影响别的,就怕让我休夫。” 林今棠摸摸下巴:“不会吧,我儿子好歹是小皇孙?” 纪潇笑眯眯地看着他:“九公主也是皇女。” 林今棠正色起来:“那不行,我要当正宫。” “嗯?”纪潇故意拖长声音。 林今棠立即改口:“而且是唯一的正宫。” 这么说笑一通,把纪潇心里那点紧张说没了。别看她揽事揽得快,其实心里还真怕成康帝会觉得她想早日继位。 她回去路上斟酌了一下,先压在心里没说,倒是在宫里留到宫禁将落之时。 她一直在紫宸殿陪着成康帝批折子。 成康帝催道:“你还不出宫?” 纪潇无所谓地道:“反正我都说了我是女的了,皇女留在后宫,大臣们不会多言的。” 成康帝:“无法反驳。” 此后接连两三日,纪潇都搬到成康帝身边看折子,她自己的部分批得快,就帮成康帝包揽剩下的政事,几乎每个折子写了什么都要同成康帝说一下。 一开始成康帝嫌她吵,几天下来也看出门道了,只是不说破。 纪潇见时机成熟,凑到他身边端茶递水,有些讨好地笑:“阿爹您看,我这几日处理政事如何?” 成康帝轻笑:“你又不是刚开始处理这些,怎么还问我?” 纪潇掩在宽大袖子下的一双手搓了搓,道:“我是觉得比之以往更快,更熟练了些,便是稍难些的政务,也能想出一二对策……” 成康帝幽幽地道:“的确是独当一面,用不着朕了。” 纪潇“噎”住了。 成康帝吓唬住了她,便嗤笑了一声:“话不直说,非拐弯抹角,你何时也变得跟朝臣一样了。” 纪潇这才意识到成康帝没跟她认真,立刻心里一松,干脆直白地道:“阿爹身体不宜受累,可阿爹又是大晏的主心骨,我学得还不够,那帮大臣也未必愿意尽心辅佐我,还得仰仗阿爹,想了想便想出这么个法子——日后我陪在阿爹身边理政,替阿爹多分担些折子,我拟个回折子的办法,再告知阿爹定夺,这样阿爹便能少费一道心思。” 成康帝似在认真思索,纪潇等的时候,又添了一道茶。 就听成康帝说:“吾少费心思,你便要多费心思,又如何抽出心思来顾及你夫君儿子?” 纪潇连忙道:“这也是我正想跟您说的……如今大晏地广人多,事务比之前朝成倍,虽有诸位相公辅政,但是呈上来的折子却分毫不少。” 成康帝微微蹙眉:“你想让诸相直接决策?这不可,前朝怎么灭的忘了吗?” “自然铭记在心,前朝便是因丞相把政,祸乱朝纲与天下,才有纪家先祖挺身挽狂澜,更有了如今的六相制……”纪潇道,“只是儿臣认为群相制还可以再事半功倍些。” 成康帝示意她继续说。 纪潇:“一来要命三省将诸事分类呈上,不以轻重缓急分,而以类别分,如兵马算一类,各州递上来的算一类,各县又算一类,这每一类下还要再戏份,如兵马之中究竟是粮草之事,还是战事捷报,县令折子究竟是有问题上报,还是显摆自己的功绩……” “要做到这一点,便要让人翻查后再细分,这难免又多了几道流程,所以未免麻烦,可以让众臣除了上折子外,再附一细条纸,条上写这折子所议议事,如此既便于分类,也便于一眼知其内容。折子要先在中书过一遍,二相可顺便在最关键处做下标记……这主要是防那些惯于滥用词藻典故通篇废话之人。” 当朝科举重诗赋文才,所以大臣们为了跟风,难免也想表现一下自己才学渊博,折子里便有冗长的废话。其实能将文才与实策结合在一起的不是没有,句句精辟直指要害不说,还文采卓绝,但在数千官员中实在太少了。 “二来,您一向勤政,每每与中书门下一同议事,中书问过您的意见才拟诏书,我倒是觉得不如让他们先议一道,直接将拟好的诏书给您过目,您觉得行便递给尚书省,您觉得不行再送回去重议,当然,中书拿不准的事,与您先议过也无妨。只是这事执行起来能否省时省力,便要看几位相公各自的本事与性格,因此提议虽出,能否有效果则事在人为。” 分卷阅读212 “其三,这两年朝堂上花费的时间总是越来越多,我倒认为朝堂之上只议有争议之事,无需把什么鸡毛蒜皮都搬上来说一说。同理,又说回这折子上……朝臣们私下里有‘五日一奏’的说法,便是本没有什么事的,也要每隔几日就上一封折子,却多半是旧事重提,附其他大臣的议。” “如此滥竽充数,无非是怕您嫌他们不做事,也是为了在您面前争个脸,这风气是该改一改了。” 纪潇听着说了许多,实则只是简单说了些。 成康帝略一思索,问道:“后两者可行,然而你这第一个计策,若要推行,便得从上至下,涉及颇广,你本是为了省时省力,却要花更多功夫在这上面。” 纪潇道:“所以这事交给我来办,您只待结果便是。” 成康帝却是含笑摇了下头。 纪潇以为他不应,有点失落:“怎么为您省点事都不乐意呢?” “你这些提议都好。”成康帝道,“可你就没想过还有更简单的法子吗?” 纪潇默了默,她当然清楚。 她可以包揽一切政务,她年轻气盛,身体负担得起。便是想要省时省力些,也可以慢慢放下话去,不急于一时。 然而她费劲周折想了这么多办法,便是为了成康帝既能得空养身,又掌握朝堂政务。 成康帝道:“你有心至此,爹已经领会了,爹自认从小到大除了待你严格些,没有对不起你、招你记恨的地方。” 纪潇连忙道:“那是自然。” “所以也信得过你,这政事经你手办,只告知我结果也无妨。至于你说的那些改制,待你成了储君、位子牢固后,想办什么,只要合情合理,都没人会阻拦。”成康帝轻轻一叹,“权柄与性命不可兼得,吾非贪心之人。” 纪潇心里有些酸:“您是明君。” 大抵圣人垂暮,都是憾事。 成康帝笑了下:“不敢说明,却自问一世勤恳自省,未敢懈怠,故而不想为无关的人做了嫁衣。阿潇,你一定要保住你该得到的东西。” “是。”纪潇朝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成康帝于其他皇女来说,未必是个好父亲,但对她纪潇,可是毫无保留了。 次日上朝时,众大臣总算是想好了自己的立场。 纪潇这几日虽然没去掺和大臣们的聚会,但消息还是知道一点的,如今朝中分成两派,一派是觉得纪潇堪当大任,一派则老派迂腐,冥顽不化。 别问为什么直接开骂,问就是该骂。 一大早,大殿里就剑拔弩张,令宫人汗颜。 纪潇这个最该紧张的人,倒成了殿中最轻松淡定的人。 成康帝人尚未到,便派了黄门侍郎来传话:“传官家令,今日不议旁事,只议立储,支持齐王者站右侧,反对者站左侧,中立者站中间。” 以往大臣们都是按官位站,今日破例,却也知道是临时为之。有谨慎的臣子迟疑不动,便听纪潇说:“诸位放心,站个队罢了,要不了命。” 齐王都这么说话了,众人也只好各自寻了位置站,心思各异地等来成康帝。 圣人坐下,缓缓道:“这样倒是看得分明。” 中立者寥寥,明哲保身在帝王眼中未必是好事,站在中间的,也就是几个离告老还乡不远的老臣,打定了主意不馋和储君的事。 其余人中,反对者倒要多出足足一半。 成康帝道:“谁要先说?” 站在左侧的尚书省左仆射当即一步迈出,抢了个先:“陛下,依祖宗先制,未有女子把持朝政之说,齐王虽贤明,却也曾出于私心为女子谋官职,臣只怕日后齐王依然如此,长此以往,伦理纲常混乱,故请陛下另立储君。” “那依你看,朕还能立谁为储君?”成康帝笑着说话,却让站在下面的人,都有一种“说不好就要人头落地”的感觉。 便是反对的臣子们再觉得不能立女子,也不敢轻易提别的储君人选。 毕竟哪个帝王愿意将帝位拱手相让给别人?就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都觉得这不能够! 偏有那找死的,张口就说:“先帝在时,收养大长公主之子为皇嗣,虽非亲子,却是过了祠堂,上了玉牒,理应算作宗室子,陛下登基后虽命其改回陈姓,但平凉王仍是先帝养子……” 大臣说不下去了,皇帝看他的眼神,俨然已是一个死人:“你是想让一个胆敢谋害当今皇帝的逆贼坐上皇位?” 大臣跪倒在地,冷汗直冒:“臣……并非此意,臣的意思是,陛下也可收养公主之子,封,封齐王子为太孙。” 成康帝却不听他解释,摆了摆手:“拖下去,等候发落。” 传令太监立刻高喊一声,外头侯着的卫兵动作迅速。 不是没人打过陈樾的主意,只是预料到了这种结果,都不敢提罢了。那臣子究竟是不是想立太孙已经不重要了,谁叫他把陈樾提在前面呢? 左仆射便又趁机揽 分卷阅读213 回了话头:“臣请立齐王之子为皇太孙,臣以为齐王女子身份不必对外宣扬,齐王资质超群,劳苦功高,虽为女子,却担得起亲王之名,既然齐王扮了二十年男子,也可以再扮下去。” “若朕百年,吾孙未长成又当如何?” 左仆射自然有对策:“到时候齐王换个身份辅政也未尝不可,帝王年幼,太后垂帘的先例也是有的。” 纪潇淡淡开口:“文相公倒是三言两语就说了个‘万全之策’,然而我若要继续扮男子,又何须知会尔等真实身份?” 左仆射八风不动:“殿下冲动之下脱口而出,臣等也不能当作什么也没听到,置朝纲社稷于不顾,只能替殿下想个法子转圜。” “倒要多谢你们了。”纪潇面无表情地说,“然而我绝无可能辅我儿的政,更不可能让他越过我成为太孙。” 左仆射一叹:“这又是何必呢?小皇孙是您亲生的儿子,社稷交给他不也是一样,您亦是荣华富贵一世。” 纪潇听到这不由笑了:“我倒不知,我学帝王谋略,兵法武艺,是为贪图荣华富贵。何况,他是他,我是我,单论若我是男子,你还这么说吗?” 自然不会。左仆射一时哑然。 倒是有人上前补充:“可您不是男子。”又接着道:“臣亦请立太孙。” 随之,众大臣纷纷跪下请命。 这才是反对的那一方真正达成的共识,这江山必然得让与成康帝血脉相连的纪姓人来继承,小皇孙才是最好的人选,如此一来,想必圣人也更容易接受,齐王便是有再多的念想,只要圣人松口,便也都成不了了。 然而他们却低估了成康帝寄托在纪潇身上的厚望。 便是看到这么多人跪下,他也未置一词,只是冷眼旁观。 现在这状况在意料之中,还不是纪潇搞不定的时候。 纪潇道:“我虽有话能驳尔等,但想来有些浪费功夫,不如更简单些。” 她高喊了一声:“兵来。” 这回却并非从外面,而是从里面出来一队士兵,那俨然是天子近卫的装束,加之成康帝此刻都未发生,一副默认的态度,说明这并非齐王擅自伏兵,而是圣人安排的! 方才跪了的臣子心中都凉了一截。 难不成…… 圣人是铁了心要扶齐王上位,哪怕是小皇孙都不能替代吗? 大殿的门被合上了,窗扉被里里外外把守,只容光透起来。 士兵们靠着边站,倒是没扰到任何人的视线,可余光瞥见,总有些心悸。 左仆射毕竟是做宰相的,此时倒比其他人淡定一些:“殿下这是早就想好要硬来?殿下可是一开始就说过,站队要不了命。” 纪潇却先走上几阶台阶。 那本是储君该站的位置。 她语气平静地道:“放心,我不食言,也并非想强求诸位的性命,只是今日不强求,不代表明日也不强求,故而趁着今日还来得及,告诉大家这站队要不了命,障目就不一定了。” 左仆射眼皮子跳了跳,担忧大殿上真要见血,只是面上仍镇定着:“殿下口中的障目指代何事?” “我参与朝堂大事,替阿爹分忧已久,自认也有几分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能力。”纪潇道,“依稀记得就是前几日,诸位还赞过几句——什么来着?” 她故意不说全,反倒引大臣们想起了自己曾称赞过齐王的话,不由窘迫。 纪潇:“所以你们又怎会认为,我这样的人,甘心居于人后?你们认为如何,便觉得我要如何,却未想过我凭什么答应,这难道不是障目?” “偏偏我不答应,你们也无法奈我何,而你们却意识不到这一点,这难道不也是障目?”纪潇道,“诸位不如看我身侧,倒想问问诸位究竟哪来的底气,认为我当不了这个储君?” 几句话怼得反对者哑口无言。 他们早就看到了站在纪潇那边的人,虽然自己这边占了个人多的好处,但…… 苏家、兵部、武官,几乎全在纪潇那边,连圣人的十六卫也是护着齐王的。 她手里的,是大晏一半以上的兵权。 而自己这边……一个没有。 倘若说女子不能当政是因为女子柔弱,男子才能成大业定江山,那么此时便是风水轮流转,他们这帮人莫说齐王身后的兵,大概齐王一个人就能打得他们俯首称臣。 而若论定江山的本事……人家齐王无数胜仗,还真不是他们比得起的。 他们唯一敢与之叫板的筹码,就是赌纪潇不敢真杀了他们这帮老臣。 四下鸦雀无声,忽然有人起了身,众人侧眸一瞧,竟是左仆射。 “殿下说得不错,的确是老臣障目了,此事既已非人力能改,臣也只能辅佐殿下,毕竟臣居此位,归根结底,是‘忠君爱民’四字。” 反方大臣:?? 你会不会变得太快了些? 眼看着左仆射就这样起身往纪 分卷阅读214 潇这边走来了,他站到一帮武官中唯一的几个文官身旁,与同居相位的中书令站在一起,没有一丝丝违和。 纪潇这边的众人都不禁想:这个人……不会其实是殿下安排到对面的吧? 纪潇倒是接受良好,神色不变。 对面不少人被她的眼神看得动摇。 当堂击柱以死劝谏的臣子不是没有,但毕竟那是少数,朝中臣子大多出自世家,保家族富贵、传承千年才是他们为官的最终目的。 谁也不想死在齐王的兵刃下。 断断续续有人跟随左仆射站到了纪潇这一侧,就在两方人数持平后,便又没了动静。 剩下的大臣们知道自己还不至于因为今天不走到对面便葬身皇城,所以还想再留几分坚持。 在他们看来,容纪潇沿用齐王之称、辅政,除去不能登基,该有的她一样不少,这已是他们最大的让步了,可如今却被纪潇牵着鼻子走,自然不甘心。 纪潇也不指望这帮人能轻易想通,说到底就算他们想不通,也不妨碍她更上一层。 当然,硬完了,也得使一使软招,软硬兼施才是良道。 她看向成康帝:“陛下,看来诸公还要再想一想,您也乏了,不如……” 成康帝道:“不如就拟一道立皇太女的旨,别的日后再议。” 纪潇瞪大眼睛愣了好半晌。 这说好的剧本里……似乎没有这一出吧? 对面又跪倒一片,齐齐叩首请陛下收回成命,更有御史中丞见成康帝要走,奋力向柱子撞去。 纪潇就防着这一手呢,那些士兵进来站岗,可不光是壮声势用的,而是但凡有人想在这大殿上找死的,都得给她救下来。 御史中丞被早有准备的卫兵死死拦住,他怒急大骂:“竖子,让开!” 纪潇冷冷道:“拿下。” 顿时便不止是拦了,而是抓。 她颇看不起这动不动击柱的行为,若是昏君当政也就罢了,可分明她也没有愧对谁。 把先人忠烈的留名之举学来当作威胁,实在是害人害己,不像忠烈,倒像蠢货。 然而这种人还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否则史书上不好听。 却是成康帝回了头道:“他不冷静,那便押进天牢里,那里凉快。” 卫兵领了命,将人带了下去。 成康帝摆摆手道:“朕道是拟旨,不急着盖玺,都别忙着激动,散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众所周知,我已经是个凌晨写手了…… 这章两更合一,分别是昨天(周一)的和今天(周二)的~ ☆、柏叶6 陛下说是不急着盖玺, 但是所有人都觉得那玉玺已经悬在了圣旨上, 除非有什么不可或缺的理由能反驳这事,否则这事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然而大臣们想了想,没有。 这齐王实在是让人找不出把柄,翻来覆去顶多只有“她是女子”这么个理由。 然而绕来绕去, 就会绕出宗族礼法,回归“何为君王”的本质, 然后便再也辩驳不出什么了。 虽然反方文官多,但纪潇那边也有几个嘴皮子厉害的, 三言两语就能将男人的私心羞辱个遍。 有不少人被明里暗里的说动, 不说学着左仆射站到纪潇那边去,起码也不提“反对”二字了, 剩下的大臣们则只能拖着, 拖到了有人提出“听取民意”。 实则纪潇这边的人有很多不乐意把纪潇身份公之于众的。 他们虽然支持纪潇, 但也希望纪潇能一直扮男子,虽然成康帝说了“立皇太女”, 可他们都等着把那帮顽固的同僚说服后就回来说服成康帝。 哪想到反对的大臣忽然提了这么个建议, 合情合理, 叫人没什么可驳斥的。 反对的臣子寄希望于民众,因为民众的反对恐怕是唯一能让圣人改变主意的东西了。纪潇这边的大臣则被对方“若百姓无异议, 我等亦无异议”给说动了。 于是圣人的罪己诏,就这么张贴了下去。 纪潇:“今日提出这事的那位大臣,才是我的人。” 她枕着林今棠的腿上,翻着一本折子, 因为不想脏了手,荔枝都是林今棠剥了再放到她嘴里。 这场面颇有些奢靡之意,若是叫那帮反对她的人瞧了,那可难得是有了把柄。 林今棠手上顿了顿,道:“旁人都以为左仆射才是你的人。” “不是。”纪潇提起来,也有些一言难尽,“他……老奸巨猾,大抵提反对,只是为了试探众人的态度。” 林今棠总觉得纪潇那片刻的停顿后面隐去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正随意聊着,外头便有人求见。 有人求见不稀奇,这王府天天人来人往,可求见的是吏部尚书,这便奇了。 谁不知道吏部尚书就是当日险些以死劝谏的御史中丞的舅父。 分卷阅读215 纪潇缓缓坐起来,命人将荔枝皮毁尸灭迹,理理衣袍,很快就人模人样起来。 吏部尚书进来,就见齐王一袭月白襕衫,端庄冷肃,在纸上落下好字。 吏部尚书行过礼,看了林今棠一眼,有几分暗示之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纪潇便道:“女子不得听政,现在连男子也不行了?” 吏部尚书知道她是故意怼自己,只能作罢:“臣并无此意,臣此次来,是想为臣那不争气的外甥求情……” 成康帝早年做皇帝也不是那么顺心的,君与臣有时候就是互相制肘的关系。 成康帝处处受制于大臣的时候,最烦的便是那种死谏的臣子,早就想找个机会劝大家珍惜生命了。 当然,成康帝不杀言官,只是把人关在牢里磨一磨,再往下压一压。 只是这御史中丞身体不太耐得住,在牢里才待了一夜,便犯了严重的湿病,整日痛苦难耐。 他虽进牢了,却是可以探视的,这才有了吏部尚书来为他求情。 本来吏部尚书是去找圣人求情,成康帝却说纪潇来求情才算数。 这摆明是逼吏部尚书站到齐王那边去,为此吏部尚书又拖了两日,直到御史中丞晕倒在牢里依然无人问津,终于腆着老脸来找纪潇。 他来之前心中没底,怕齐王借机拉拢他,实则到了如今这地步,成事皆在民心,他们这帮大臣站不站队已经不重要了,假意逢迎一下也没什么,可吏部尚书却不愿。 只好准备了满肚子的论述,想齐王是个明理之人,没准能被说动。 吏部尚书先把外甥的病症说了,一面垂首等齐王反应,一面琢磨着要怎么往后说。 纪潇写完一列字,淡淡说:“病了就找太医,我写个条子,你带去太医院请人,行了吧?” 吏部尚书微微一愣,没想到齐王答应得那么爽快。 纪潇见他不吱声,以为他是不满足,不由轻哼了一声:“还想如何?难不成要我为他求情,把他放出来吗?他可有这个脸面?” 吏部尚书也明白,齐王肯为御史中丞请太医已是开恩,再往下……那便得拿别的来换了。 明白归明白,还是沉沉一叹,卖了个惨:“老臣实在是怕他就这么……折在牢狱中。他固有错,却罪不至死,何况为朝廷效力多年,从未懈怠。” 纪潇抬眼:“你通达,想来也不会误以为圣人这是为我而处置他。表面是为我,实则阿爹看得长远,是为了改一改这朝堂上的处处逼迫之风,若是什么人都因为皇帝要做的事与自己想法不合,便要拿出一副死谏的态度,以后这事情还怎么做?御史中丞是忠直不假,可难道他忠直,便一定事事都对吗?” 吏部尚书哑然了一下,道:“殿下说得没错……” 纪潇“嗯”了声:“我去求情,阿爹定会放人,这样一来,日后人人都要有求于我,但也功亏一篑,下一次不知何时才有机会。” 吏部尚书:“殿下通明大义……” 纪潇想了想又道:“若真身体受不住,就带几套干净被褥和衣裳过去吧,每日让他的家人来送吃食,怎么也撑得过去,到时候……身体不好,就回乡静养吧。” 吏部尚书连忙道“是”,心中暗暗愧疚。 是他小人之心了! 齐王在这事上,根本没在乎那点立场问题,只认是非罢了。 否则她完全不必提后面这档子事,就让御史中丞在牢里熬着,那才叫解气呢。 至于她后面说的话,无疑是定下了御史中丞罢官回乡的结局,然而这也是在所难免,朝廷不可能留一个体弱多病的臣子。 吏部尚书谢恩告退时,旁边的林今棠趁机补了一句:“我记得御史中丞还没到能告老的年纪,反倒正值男人的不惑壮年,却已这么多病痛,若无纵酒纵欲的癖好,那多半是因为久坐不动,经络不通,毒性积身,要多强身健体才是。” 吏部尚书只当正君也一片好意,连忙也恭敬道谢。等出了堂门,才回过味来。 这不就是说御史中丞要么是个放纵而不自制的酒鬼,要么就是个懒惰无能之人吗? 又顺带讽刺了御史中丞一个男子,却比纪潇这个女子还脆弱! 吏部尚书汗颜,心想这林正君也不是个省油的。 他往外走时,乳娘恰好抱着小郎君走来,脸上带着喜色,像是来报喜的。 吏部尚书忍不住放慢脚步,站到门侧,想再看一看。 之前在朝堂上,他们这边提过立皇太孙,惹得齐王不快,对齐王来说,这孩子恐怕算是个威胁。 虽说虎毒不食子,何况女子有母亲天性,天生容易比男子多情,对孩子更无私些,可……到底是有些担心齐王这里是个例外。 齐王不会对小皇孙怎样,却也可以故意放纵他,忽视他,不教他学好什么的…… 他听了一会儿,原来是小皇孙学会了吐字。 这个月份便能牙牙学语,着实算是聪慧了。 分卷阅读216 里头乳娘哄了半天,才让小皇孙说出两个音:“嘚嘚(爹爹)。” 林今棠长长地“哎”了一声。 纪潇:“你这小没良心的,怎么只会叫爹爹?” 乳娘笑着道:“殿下不也是教‘爹爹’教得多些,没准小郎君误以为您是爹爹呢。” 纪潇又道:“那就更没良心的,咏召可比我对他上心。” 反正齐王是这也说不好,那也说不好。 吏部尚书心道果然,齐王恐怕是不太喜欢这个儿子的。 他忍不住探出头,往屋中瞥了一眼。 却见纪潇把小皇孙抱在怀中,嘴角噙着笑意,眼底一片温柔。 她嘴上横挑鼻子竖挑眼,语气却似乎始终都是平和里夹着一丝柔意的,抬起手指逗小家伙玩,动作极轻。 这样的齐王很不常见。 如同强烈的风暴忽然有了片刻的平息,轻柔地抚过所爱之人的身侧,比一如既往的温柔更令人震撼。 吏部尚书离开,当晚便悄悄写了个话本子的雏形,让人送去茶馆,找说书先生润色。 这民意,有时也事在人为。 京城传开了齐王是女子的事情,百姓们的确震撼极了,但若说无法接受……细想的话,倒也没有。 本朝民风开放,坊间甚至以哪家人惧内为笑谈,女子能不能做官为帝什么的,其实都是士人们才纠结的事,对百姓来说,胡乱议论两句就是顶天了。 倒也有不少轻视女人的男子,张口就编排,却也不敢大声传开,这齐王就算不是齐王,也是皇家女,他们平民自然不敢将编排出来的话到处乱说惹祸上身。 这也是反齐王的朝臣们一开始没有搬出“民意”的缘故,还是纪潇安排的人诱导,这帮臣子觉得别无选择了,才将百姓视做最后一招。 为此已经有不少人暗中作梗,特地安排人到处与人讲“牝鸡司晨”的前朝故事。 就在这时,某几家茶楼有一个新话本盛行起来,讲的是齐王女扮男装除匪祸、战突厥的故事。 倒也都确有其事,只是编得更加绘声绘色。 这个话本开了先河,其他家见百姓爱听,连忙也让说书先生说些类似的故事。 从女将鲤姬,到大晏女子兵,没有哪个故事是不火热的。 听腻了男子打仗威猛如虎的故事,谁不想把主人公换成女子,品他个罕见稀奇呢? ☆、瑞雪1 曲州, 陈樾接到姗姗来迟的信件。 那封信自长公主下狱当日寄出, 远道而来。 因为走的不是官驿,因此多有波折,拿到手的时候,装信纸的竹筒都破了, 只剩下一卷破破烂烂麻布将两端已经变得毛糙的信纸裹在里头。 陈樾知道若非紧急的事,纪姣不会给他寄信, 等看到信是纪姣的婢女寄出来的,更是心中“咯噔”一声。 然而看到最后, 他却是笑了出来, 眼里流动着异彩。 纪潇是女的? 陈樾连忙检查了随信寄来的铜片信物,的确就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这铜片看起来平平无奇, 若不是纪姣的亲信, 是绝无可能知道这是信物的。 陈樾暗喜地想,看来自己人打听到的事不假。 他前不久就听安排在外面的人回来报信, 那人去阆中打探, 恰好探到那在阆中背后搅动风云的林宅之事。 林宅两个主人, 男子名林咏召,这是对得上的, 可另一位却化名鱼七娘,是林咏召的妻子。 手下刚开始和陈樾怀疑的一样——要么是亲王为掩人耳目不惜扮作女子,要么是荆雀或者谁假装了林咏召的妻子。 不管是哪个,感觉都挺离奇的。 又探到了替林宅女主接生的稳婆那儿, 说林宅生了个儿子。 纪潇有儿子了的事不难打听,陈樾自然已经知道了,便更觉得齐王这事办得诡异。 她让自己的妾室同正室扮做一对夫妻? 可又奇怪为什么非叫“鱼七娘”不可,要知道,“阿鱼”乃是纪潇乳名,且她的确是成康帝的第七个孩子。 直到现在,陈樾豁然开朗。 根本没有什么妾室,那孩子是纪潇自己生的! 她秘密出京,跑来无人识她的阆中,就是为了生孩子的。 此时陈樾尚不知道京城已经天翻地覆,还以为这事是个天大的秘密,他握在手,仿佛握了柄利剑。 亲信问道:“主上,长公主那边……” 陈樾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敛,道:“姣姣怎么也是长公主,圣人不会轻易动她。” “可这次……乃是谋害圣人……” 陈樾道:“只要不是她亲手下的药,便可以推到别人头上,阿姣不会不懂的,恰好拿住了纪潇的把柄,不怕救不出阿姣和愿儿。” 亲信听他提起后者,一时无言。 长公主子李愿,同他母亲一样, 分卷阅读217 是个内里深沉表面纨绔的男子。 陈樾却忽然回过味来,盯着那亲信:“你刚才……是想说什么?” 亲信提起长公主,可没什么担忧的意思,倒是……试探他的态度般。 亲信连忙跪地,道:“属下是觉得,我军如今处于劣势,难出曲州,若是硬攻出去,必会折损大半兵力,还会失了这易守之地……” 陈樾眼角抽了抽:“你要我放弃阿姣?” 亲信连忙道:“长公主与大郎君足智多谋,定有办法护住自身……” 陈樾想发怒,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这位属下说的倒也是事实。 他道:“在这曲州困着,稳是稳了,可一旦南蛮人见不到好处要撤兵,大军便能折回来收拾我们。” 亲信道:“故而属下认为,即便要打,也该先打通这路,好与南蛮一同将晏军逼退。这段时间,不如将齐王是女子之事告知于天下,让朝廷先乱着。” 如此提议,才是最稳妥最适合的,陈樾不是看不出,却仍足足思虑了一个下午,才咬牙应下:“那便,先打通与南蛮接应的路。” 纪潇是女子的事从南边传出的时候,罪己诏也在逐州逐县往下贴,既然是听取百姓之意,自然不能只告知京城百姓。 偏远的地方未必有西京的开放,可当这个人是“齐王”的时候,他们似乎都能接受了。 经年累月的信仰的塑造,可不是一朝改变的男女之别就能撼动的。 纵也有句句微词之人,但显然在少数。 消息一层层传回京中,反对派的大臣们再无话可说。 “齐王”已经是一个名号了,无关男女,百姓只认“纪潇”这个名字。 纪潇一派的臣子再次上奏请立储君时,满朝只剩下寥寥几句酸话。 这点酸话自然是说不过纪潇派的臣子的,因此很快又缩了回去。 只见成康帝道翩翩地一挥手,道:“那便这么定了吧。” 话说的如同是在定下今天吃什么菜,可卢公公端着圣旨上前的姿态不假。 他举着圣旨在两边大臣中间站定,好让众人做个见证,然而所有目光此时都仅仅汇聚在那个玉玺印上。 说好的不急着盖玺,您却偷偷盖上了! 成康帝没事人儿似地吩咐:“这册封大典还是要有的,今有战事,就不必太隆重了,从简亦可,封的是太女不是太子,礼部办典时,还得照着礼制改改。” 礼部尚书险些就要一口血喷在台阶上。 听听,这是何等为难人,礼制是说改就改的吗?虽然他们礼部早已经为纪潇破例很多回了……齐王,不,皇太女大概就是专门克他们礼部的。 欲成储君,必先办典,因此圣旨虽然定了,却未宣读,也未让纪潇和忠臣一同跪地接旨,总之,纪潇暂且还不能以太女自居。 可却要先搬家了,最先住进东宫的是纪梣漾,成康帝为了让孙子离自己近些,不惜提前给他封了郡王,让乳娘每日带着漾儿去请安。 乳娘这段时间倒是学了不少宫中规矩,已经没那么容易生怯了,纪潇放心地托给她,心里暗自寻思,这夜夜扰人的儿子总算是走了,屏退云山殿的下人也无碍,不如…… 来点痛快的? 她把漾儿在宫里安顿好了,几乎是一路奔回家中。 分明该是忙碌起来的时候,云山殿却显得格外清净,连洒扫的婢女都不见踪迹。 纪潇却一时没觉得什么不对——在她心里云山殿早就是无人之地了。 她推门进去,绕了小半圈,才找到林今棠,他躺在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似是睡着了,薄被之下他身形极正——他一向是这样端正的睡姿。 像个贵重物件,让人忍不住想揭开。 纪潇当然是动手了,她没想太多,就想把她的贵重物件弄醒,好跟她快乐一下。 结果一掀开,便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她一脸的惊愕,又将那被子掀开,重新看了眼。 没,没看错…… 他什么也没穿。 目光顺着他的轮廓往上,蓦地对上一双眼。 林今棠眼里盛着笑意:“我的殿下,看满意了,是要收利息的。” 纪潇吞咽了下,心想日后东宫必须有禁令,不许……不许某人无缘无故地勾人。 万一她从此不想早朝了怎么办。 纪潇表面维持着镇定,一副“老手”的模样,伸进去摸了摸。 她有些走神,故而林今棠觉得这不像是恩爱,倒像跟撸猫似的。 他有些不满,干脆握住她的手腕不让他摸了。 她没挣脱,抬眸看向他:“你今天……” 话没说完,便被林今棠拉到了床上。 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倒真不好挣脱,可他又没真的压到她,手掌都还垫在纪潇脑后。 被他这样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纪潇都不禁怀疑自己其实是瓷器做的。b 分卷阅读218 r   有点……不太习惯,但并不讨厌。 “想什么呢?”林今棠问。 纪潇道:“唔,漾儿前脚走,后脚你便……是计划好的不成?若他知道自己一走,爹娘便赶忙找起了乐子……” “管他呢。”林今棠一副翻脸不认儿子的模样,执着地把话题引回来,“今天到我了。” “嗯。”纪潇应了声,“是轮到你在上面了,可这又不是头一回,你……”她眼神在他身上瞟了瞟,满是揶揄,“这么急不可耐?” “不一样。”林今棠缓缓低下头,轻轻叼住了她的耳尖,声音含糊在嘴里,“你不要动。” 正要偏头亲上去的纪潇及时止住,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今棠低声道:“今天的齐王殿下是个木头人,任我摆布一回,嗯?” 这话听起来积怨已久,纪潇小小地反思了一下…… 她不是不让林今棠来,只是,往往都是她主动诱导,她想怎样便怎样,咳,林正君每次都像是被传召来侍寝的。 的确有些对不起他。 纪潇没说话,林今棠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本是想问“到底行不行”,却看到她轻轻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的视线便微微睁开。 她问:“不帮我解开吗?” 冠与发簪交横于散落在地的衣袍上,纪潇未说到却已做到,除了必要的配合,她果然不怎么动。 林今棠从不觉得“乖”这个字能和纪潇有什么联系,今日却是感受到了。 细究,她与其说是听话,不如说是迁就。 因她满腔爱意,所以愿意迁就他小小的要求,她想要她的夫君满足。 天光转暗,夜露愈重。 守厨房的小仆倚着闲灶睡着了。 他耳边响起些噼里啪啦的细碎声音,不重,叫他半梦半醒之间,愣是闭着眼睛过了许久。 忽而又惊醒,一眼望去,竟是林正君来了。 他正要起来热菜,便发现林今棠已经热好了,还细心装了盘。 正君心情愉悦地朝他笑了下,便端着食盒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章节名叫瑞雪但不是冬天哈。 漾:今天爹娘也不爱我。 ☆、瑞雪2 半夜用食, 其实不大妥当。 不仅于身体有害无益, 还不合规。 纪潇当皇子的时候,是绝无可能在不恰当的时间用食的,还是后来行军打仗后才没那么多讲究。 纪潇三省己身,一面啃羊腿, 一面暗想自己是不是被林今棠带坏了。可想想又觉得自己虽然白日宣那啥,但也没碍着什么事什么人的, 于是又心安理得起来。 两人各自吃了不少,婢女进来将东西收走, 他们重新洗漱一番, 上榻的时候,林今棠又从身后缠了上来。 纪潇懒得理会, 闭眼睡自己的, 可是身后人不依不挠, 显然是想继续讨要点什么的意思。 纪潇轻轻“啧”了一声:“我卯时上朝。” 林今棠遗憾又委屈地“哦”了一声,手脚并用地攀着她, 然后不动了。 纪潇便以为他老实了, 谁知等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林今棠忽然轻声唤了两声“阿鱼”。 纪潇又醒了。 她此时困意上来,方才欢爱时的余韵便被冲淡了, 正处于提上裤子翻脸不认人的状态,很想把扰人清梦的林三郎揪过来揍一顿。 却听林今棠忽然说:“我喜爱死你了。” 他动手动脚还嫌不够,非要动他那招人喜欢的舌头,在她耳边轻声轻语地说了一大通好话, 又用他那抹了蜜般地唇去亲吻她的后背。 纪潇感觉浑身都被林今棠的话激得兴奋,却又偏偏要按捺下来装睡。 “你也得一辈子爱我,这么想来,幸好你是女子,你若真是男人,没准身怀劣根,将来要三宫六院,女子好,女子大多长情,只我一个就够了。” 纪潇翻了个身,吓得林今棠立刻止住话音。 大半夜在这里自言自语地诉衷肠,真是怪丢人的…… 但纪潇“没醒”,她好似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般。 林今棠借着月光,静静看了会儿她的面容,没有忍住,在她鼻尖上亲了一口。 “我不一样。”这回他用了更低的气音,“我就算是男儿,也是一心一意的。” 按说纪潇不太相信这样的话,何人能保证自己未来是如何想的呢?此时是真用了心,当然想不到以后会淡却,世间男女说“爱”的当时,皆是认真的。 可换到林今棠身上,她便坚信不疑,因为这个人……为心中遥远的那个她守了十年。 纪潇这一夜在梦里梦见了幼时,她那时见坊里有串走叫卖夜壶油茶的,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她那时辛辛苦苦攒钱,一个铜板也不舍得花。 赶紧凑够路费才是最要紧的,至于那些特产,什 分卷阅读219 么时候不能吃呢? 但还是好奇,于是在瓦片上刻了字,扔进林家。 第三天,林家门口多了一个碗,盛的便是这夜壶油茶。 林今棠自己也没吃过这玩意儿,但他一整天跟在卖油茶的郎君身后,他不能开口,所以也不敢问,只等着谁买上一碗,他就在旁边悄悄观察里头有什么配料。 林今棠第一次见这东西,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把那么多油腥的东西放在一起,所以他擅自加了饴糖,调出一碗不大正宗,却又有些好吃的“林氏油茶”。 也或许没那么好吃,但纪潇还是被自己的想象馋醒了。 她估摸了一下时辰,离上朝应该还有些时辰,于是果断将林今棠摇醒。 林今棠睡眼惺忪地看她,倒是没发脾气:“怎么了?” 纪潇道:“起来。” 林今棠便听话地起来。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哪怕被人强行叫醒意识不太清楚,也还是努力把眼睛睁开。 然后就看见纪潇躺了回去。 林今棠:? 所以纪潇叫他起来,就只是为了叫他起来然后自己睡回去,多大仇多大怨啊。 他脸上浮现无奈之色,正想问问莫不是梦里的自己惹恼了她,就听纪潇说:“趁着还有点功夫,快来。” 林今棠没懂:“快来什么?” 纪潇道:“及时行乐啊,我都躺平了你快点。” 林今棠:“……”老实说不是很快乐。 林正君的茫然与困倦只持续了一会,真正行乐的时候他又能行了。 可见,面对纪潇,他还是很有潜力的。 荆雀打着哈欠来敲门的时候,就听见里面的动静,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想起来这的确是早晨了,于是趋于震惊了。 这俩人昨天下午就开始了,因此为了不打扰,一晚上没人守夜,哪想到这时候还……还没歇。 荆雀连忙退远了点,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她在院子里当木桩的时候,漫无目的地想:听说男子维持不了那么久的,那么肯定就是……老天爷,主人明明是个正人君子,可怎么正君跟掉进了魔窟似的。 于是林今棠吃早膳时,发现一大早上,桌上竟摆了两盘羊腰子。 司棋很是关爱地替他夹到碗里:“这是荆娘子特地替齐王吩咐小的为您准备的。” 林今棠:“……”那还真是曲折呢。 纪潇没去上朝,直接在东宫同众臣议南境兵情。 剑南节度使主副将早有分歧,如今借着“女子储君”的名义闹了起来,大有一分为二的趋势。 哪怕是南蛮打过来时,纪潇都只是从剑南节度使借调了一点兵力而已,因为这支军守着与吐蕃交界的边境。相比起如今的南蛮来,显然是吐蕃更棘手一点,不能有一丝放松。 谁知他们自己还是出了问题。 纪潇也很无奈,野心这东西实在难以防患,总有人日子安稳也不满足,非要自视甚高地觉得自己也能占地为王。 何况,背后保不准还有如今横插一脚的南蛮和狗急跳墙的陈樾的教唆。 纪潇自己都能想到他们会用什么样的说辞:纪潇一个女人都能当齐王,咱们男儿还能比不过她不成? 但凡容易受激的,那真是一激一个准。 大臣们七嘴八舌出主意,末了见纪潇不说话,便齐齐望向她。 许是因为纪潇长相飒气,气势够稳,过往留下的印象够深,大臣们见了她这样子,也总是忘了她是个女的,所以议事时倒没什么拘谨,也不敢轻视。 纪潇开口道:“诸位说得都有理。” 大臣们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然而何不顺势来一招请君入瓮?” 兵部侍郎眼神一亮:“殿下是想故意开一条路,引叛王出剑南?” 其余大臣不由交头接耳:“这能行吗?” “颇有风险,万一陈樾所过之处,百姓有个三长两短……” 不等纪潇说话,尚书省左仆射就开了口:“不会,陈樾要么守在剑南不出慢慢跟我军耗着,要么一出就直奔京城。他兵力不足晏军,或许能趁剑南军内乱钻一点空子,但这空子一旦钻了,就如开了弓的箭,中途若有停留,必会遭晏军围堵,屠城这种事,他们没时间,更没必要做,陈樾是图谋皇位,怎可能让自己大失民心。” 众臣纷纷侧目,心想文相公明明是某一日忽然混进来的,却……仿佛一直在这里呢。 又有人问:“可若是他不上当呢。” 纪潇正要说话,文相说:“以其子陈攸及长公主二人性命逼之。” “那他就算带兵出来了,在哪里截呢?谁知道他要走哪条路?” 文相:“无论他从哪里走,最终都要至西京。” 纪潇的话都被说了,干脆省了力,静静旁观。 这回连兵部侍郎都有些反对:“西京是都城,绝不能让敌军闯到天 分卷阅读220 子脚下。” 文相一脸高深莫测:“臣猜想齐王该是那么个意思,然而具体如何,还得看殿下。” 纪潇:“……” 刚以为自己能省心省力了,这老狐狸就来这么一套。 纪潇只好开口:“在西京周围埋伏几万人马,重兵把守,一旦有人入西京府,到不了西京城,便会铁链枷锁加身。” 文相:“如此看来,这不叫‘闯’。” 纪潇:“叫自投罗网。” 文相:“不仅免了远道押送犯人的麻烦。” 纪潇:“还省了路上要耗的钱粮。” 其余大臣:你们奸诈得好熟练哦。 最终大臣们还是回去乖乖写折子了,第二日便上奏此事。 成康帝批得毫不犹豫,西京府周围少说有十万以上兵力,就算陈樾倾巢而出,也突破不了重兵把守。 但想要诱陈樾自投罗网,就必须让他相信这十万兵力已经散了,不仅守不住,还反倒成了西京的威胁。 这却恰恰是有些难的地方。 纪潇回府时,从门房那里得知林敏儿登门拜访了。 一般这个时候林今棠都会装模作样地用一下梧桐苑许久没人待过的正堂屋。 纪潇没想去打扰,准备回自己的云山殿,却恰好在院外看到林家兄妹两个。 林敏儿瞧见她,脸就红了一下:“三……三嫂嫂……” 又是羞又是别扭,齐王怎么忽然就成女子了呢?倒叫她敬佩羡慕,又佩服三阿兄的好运。 家里人都以为他受迫委身于男子遭了天大的委屈,哪些到他其实是洪福与艳福双全。 纪潇:“嗯?你叫我什么?” 林敏儿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林今棠,就是她三阿兄跟她说可以喊得亲近不见外些的,“嫂嫂”这个称呼可是林今棠亲自教的。 林今棠面无改色地道:“你嫂嫂没听见。” 林敏儿只能硬着头皮:“三嫂嫂……” 纪潇长长地“哎”了一声,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眼零点半竟觉得自己今天好早(喂) ☆、瑞雪3 林敏儿完全不懂, 纪潇此时陷入了一种“林今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的莫名成就感中。 她心中暗暗称奇。 原来女子也会也英雄不过美人关, 该说多亏三阿兄嫁得好? “小妹是来做客的?”纪潇话语间没怎么跟她见外。 林敏儿连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正思衬该怎么说,林今棠就替她开了口:“华飞同她说, 每回寄信到王府都会掺一封家书,已经连着两个月没信儿了, 敏儿是来问问信到了没有。” 纪潇无奈:“那货不靠谱,前线兵报少说半月一次, 我收到的不下三封了, 里头没什么家书。” 林敏儿对这个回答早有准备,如果真有, 王府肯定第一时间就把信送回华府了。 纪潇意识到这话说的有点残酷, 又补了两句安慰:“不过, 也可能是前线事忙,抽不出空来写。” 林敏儿笑道:“夫君常被人说心大, 以前在边关时, 家信也是时有时无, 不妨事。” 顿了顿又道:“恰好,也有些事, 不知该不该与嫂嫂说一说……” 半柱香后,三人在正堂围坐,婢女们上好了茶水,便退了出去, 顺便关上门。 林敏儿手指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袖子:“其实也是随婆母和堂嫂同几位命妇相见时,听她们聊起了一些事,没准也是捕风捉影当不得真的……” 纪潇温声道:“无事,你只管说。” 林敏儿:“是关于长公主……” 她作为华家新妇,三品将军夫人,也算是内命妇了,自然少不了参加各种宴会。 昨日的宴恰好都是华夫人的几个手帕交,熟人在一起难免放得自在些,哪家有什么阴私也愿意聊一聊。 这临安长公主以前人缘便不太好,身边围着的多是一些想借她势的人,但在她那里吃过亏的命妇,都恨她恨得牙痒痒。 这下可好,高高在上不能招惹的长公主一下子沦为阶下囚,势必不可能再起,记恨她的人自然乐得打听她不光彩的事到处传,偏偏长公主确实有不少把柄给人抓,因此这段时间,讽刺长公主已经成了命妇间的一乐。 华夫人那手帕交便提起二十多年前临安长公主下嫁驸马时,是带着身孕嫁的。 这事可没什么人知晓,甚至当年替临安长公主把脉的太医都病故了,唯独长公主长子的乳娘偶然听到长公主与什么人交谈时提到几句,乳娘没敢声张,没过多久便主动辞别回乡去了,这几年才又来京中,为了攀华夫人那手帕交家里的权势,才同她说了这些。 林敏儿说完,又赶忙补充:“只是这事也是那乳娘的一面之词,无人对证,未必是真事,没准……没准只是摸着那位夫人的心意编造出来的。” 分卷阅读221 她生怕这事是莫须有的,万一弄错了误了什么事怎么办?她可不希望齐王觉得正君的妹妹是个编造是非之人。 纪潇沉吟了一下,道:“李愿听说的确是早生了一月的,当时长公主受了驸马的气,激怒之下动了胎气,故而提前生产,幸好腹中孩子已足九月,不算生得过早,这才有惊无险。当时先帝还罚了驸马家,此后长公主一直在公主府住着,跟李驸马关系梳理,也说是有当年的怨。” 这是外头知道的说法,林敏儿这段日子听了不少这种往日八卦,是知晓的,倒是林今棠头一次听说。 他道:“女子怀胎仅九个月是常有的,动胎气提前一点更不稀罕,这件事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 纪潇道:“真不真假不假,试一下便知道了。” 林今棠问:“你要亲自去诈长公主?” 纪潇颔首。 林今棠想了想道:“你这么多事缠身,这点事审出来,最多是多了个添头,不如我替你去吧,反正我也闲着。” “也好。” 林今棠送林敏儿出府时,后者问:“阿兄,今日我说这事很要紧吗?” 看两个人都没再考虑一下便直接决定去诈一诈长公主了。 林今棠问:“你不觉得要紧吗?” 林敏儿脸一红:“我……我没有齐王嫂嫂那样的智慧,分辨不出什么事大什么事小,就是想到,如果……”她声音小了许多,显然后面的话对于她来说不敢大声妄议,“如果长公主曾经真有一段旧情,没准现在就成了她身后帮扶她的人,或许还能抓个……同党出来。” 她心里直跳,怕林今棠下一刻便呵斥她什么的。便是在华家,舅姑妯娌待她都不错,也是一听她有什么失言处就要呵止的。 但林今棠没有,反倒夸她:“你想得也没错,挺敏锐的,只是再多读些书也无妨。” 林敏儿脸一红:“是我见识浅薄了吗?” 林今棠道:“是也不是,我是在说你的将来。你既然聪明,那便善用你的聪明,读够你该读的书,否则人聪慧,脑子却空,就容易被聪明误……唔,我不是说你被聪明误了,把这事告诉齐王没有办错,我只是说你书读得还不够。” 林敏儿一言难尽地看了他片刻,认真发问:“三阿兄,你平时跟齐王嫂嫂说话,应该不会这么……直接吧?” 她好怕三阿兄被一纸休书轰出王府来着。 林今棠唇畔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笑:“自然不会,晴渊这般十全十美之人,哪有用得着我来直言直语的地方?便是有,她也在朝臣那边听过了,我又何须多说。” 林敏儿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浮上淡淡的酸。 明明她也是已婚新妇了,却仍有种被伤害到的感觉。 究竟纪潇是怎么想的林今棠并未跟林敏儿细说,他第二天走了趟天牢。 纪姣纵然已被牢狱生活折磨得脱了相,也依然是那个擅长伪装的长公主,想从她口中套话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林今棠便打算第二日再来。 他回去路上一直在琢磨,他今日开门见山,直接问李愿生父是不是那人,纪姣的惊讶不似作假。 那惊讶不是被戳穿的惊讶,而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但也只是短短一息功夫,之后纪姣便说什么都没反应了。 然而没反应也很奇怪,一般人听到自己身上被安上了一件莫须有的丑事,难道不会急忙澄清吗? 是纪姣死志已绝,所以再多些恶名声她也根本不在意背着,还是说她心虚? 林今棠细想了想,这事不能纠结李愿生父是谁,得把他抛开在外,只试探那两人的旧情。 于是林今棠特地请了位说书先生编好故事,叫司棋拿着“话本”,到长公主面前讲故事。 等司棋讲完,林今棠给了点稀稀拉拉的掌声:“这故事精彩,感人,郎情妾意,奈何受身份所限不能为人所知,最终郎为妾千里而来,却双双死在乱箭之下,若是在酒楼里讲上一遭,不知道要骗来多少眼泪。” 纪姣冷冷道:“林咏召,你就是来落井下石的?” 林今棠没理她,继续说:“只是听客只听到男女主人公间的情深不寿,想不到这背后有多少人被辜负,多少人成为这二人脚下的亡魂,故事总是要省去些细节的,故事也总是成全有情人的。但照我看来,陈郎根本就不会来……” 他顿了顿,半蹲下来,视线与纪姣持平。 他带着点冰冷的笑意问:“二姑母,晚辈有点好奇。” 纪姣估计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提前将头转去了另一边。 “那时你们还是同在一本玉牒上的……姐弟,就不会觉得别扭吗?” 纪姣没有答话,但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已经出卖了她的不平静,林今棠起身,又说:“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其实陈郎正在来的路上了,他还是挺重情义的,但是吧,结局你也听到了。” 分卷阅读222 说完,他便翩翩离开了这幽暗潮湿的牢房。 他前脚刚抬步走出拐角,后头便传来一阵声音,是纪姣手上的锁链重重撞在铁栏杆上了。 看起来是非常生气。 司棋忍不住说:“郎君,您刚才特别像那个……得志小人。”后面四个字几乎听不见。 但林今棠还是半听半猜到了他的话,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像才好,不然怎么气她?” 他一出天牢,哪还有方才那满脸恶意的模样,立刻变得闲适起来,好像不是刚从天牢出来,而是刚从酒楼出来:“唔,回家,不知道阿鱼回府了没有,我得同她分享一下今天这事。” 纪潇一回府便从林今棠那里听说:“纪姣与陈樾确有私情。” 她边坐下,边问:“她亲口承认了?” “倒没有。”林今棠想了想,从头与她说了一遍。 他们听说李愿身世可能有问题,自然第一个想到平凉王。 实在是因为长公主一直不肯开口招认,叫他们始终不解这二人究竟为什么能合作起来。 之前二人都在京城,郡王却丝毫不插手旁的事,只做个开赌坊的闲散郡王,但其实,所有事都是经纪姣之手做的。 郡王想处理什么人,想安排什么兵力,全是纪姣在中间安排,因为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草包公主在干什么,只会把视线放到曾当过先帝嗣子的郡王身上,看看他是否有什么异心。 郡王回封地前,朝廷根本查不到郡王身后有什么势力,就是因为郡王从来只需要动动嘴,根本不让自己身上沾半点腥臊。 可是长公主为什么要为他这么卖命呢?她也算集荣宠于一身,没有搞事情的时候圣人都敬她一分,荣华富贵不缺,更没有面临什么天下兴亡的抉择。 她掺和这事百害而无一利。 除非有个别的什么原因让她能不顾利益地牺牲,一心只为达成陈樾的心愿,比如……她钟情于郡王。 所以林今棠直接便在她面前道破她与陈樾有私情,一副信誓旦旦仿佛已从哪里知道了全部的样子。 可第一日或许是李愿那里出了错,没诈出什么,他第二日叫人编话本,则是有点打赌的成分——假如他们真有私情,没准早在还是少年时期便春心萌动。 结果纪姣真的不曾反驳,像是认为林今棠的确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所以干脆不说话。 那话本故意讲述夸张了些,因此即便有些出入,长公主也会认为是为了编成话本刻意改了一下。 ☆、瑞雪4 “这么看来, 长公主与郡王恐怕不清白, 但李愿,又似乎不是郡王之子。”纪潇若有所思,“莫非二姑对陈樾真是感情深厚,才肯为了对方做到这地步?” 陈樾明显处处劣势, 他有野心,也有几分养兵的能力, 可成康帝可没有空子给他钻,明眼人若非被利欲熏心或是对纪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都不会轻易帮陈樾谋反。 他难成功不说, 即便他走运做了皇帝,长公主又能得到什么呢?她曾是陈樾伦理上的亲姐姐, 这种关系多半见不得光, 即便陈樾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长公主纳入后宫, 那将来皇位也是别人的。 长公主和皇后,虽然有别, 但可不值得纪姣费那么大力气。 可若是李愿是陈樾的儿子, 那便有可能继承皇位, 长公主为了子孙后代的前程而谋反,这才说得通。 纪潇道:“不是李愿……难道她还有别的孩子?” 林今棠:“若真是感情深厚呢?就如你我这般。” 纪潇:“唔……” 不等纪潇说话, 林今棠便自己反驳了:“是我忘了,长公主倒也没那么……专情,听闻是有几个情郎的,若像你我之间, 我自是不肯跟其他男女有什么的。” 纪潇又“唔”了一声,因为她觉得林今棠可能是故意的。 她细思片刻道:“其间种种原因,于局势倒也不算重要。恰好,我正想命人以长公主和陈攸名义,诱陈樾出幽州,本是思及这二人一个是他的儿子,另一个则是与他合谋,没准感情甚好,而如今再添一个李愿……说不定有奇效。” 林今棠却是笑道:“阿鱼怎么不把陈攸去掉,或许更有奇效?” 纪潇微微一愣:“你是说……” 林今棠:“反正陈樾不止一子,看起来也没把陈攸这位长子放在眼里,没了就没了。可若是去掉陈攸,只以李愿和长公主做饵,哪怕陈樾狠得下心舍这二人性命,也会觉得自己秘密暴露,而大乱方寸,届时更易出剑南。” 纪潇又问:“若李愿与陈樾无关呢?” “那在他眼中我们只是拿长公主及其家人里要挟,他会以为自己与长公主的事败露,成效也是差不多的。”林今棠顿了顿,又道,“然而我又觉得,这些诱饵都比不上另一个。” 纪潇挺感兴趣地凑近了点,巴巴等着下文。 林今棠被她这目光看得简直脸红。 分卷阅读223 “是你。” “我?”纪潇倒还真没想过自己,但林今棠这么一说,她立刻便醒悟了,“我是女子,这消息怎么也该传遍天下了,倘若他再知道我不仅是女子,还继承了储位……他定会坐不住!” “不仅是我,还有父皇的药!他远在剑南,必然无从求证。咏召,你简直是我的七窍。” 林今棠抿着唇笑,半晌又抬眼看看她,再挪开,有几分暗示的意思。 纪潇眨了眨眼,琢磨了半柱香的时间,待到林今棠觉得自己这样颇有些傻里傻气,正欲起身寻个理由出去,好结束自己的尴尬时,纪潇忽然拉住了他。 她直起身,亲了下他漂亮的眼睛:“你是在等这个吗?” 林今棠分明笑了,却要得寸进尺:“不是。我等这个。” 他稍稍往下一凑,对上了她的唇—— *** 于是一纸劝降令远远送往南地,快马加鞭,历经半月才到。 陈樾听见这劝降令中只提及纪姣和李愿,心中便“咯噔”了一声。 不仅是他,连身边亲信与幕僚也都“咯噔”了一下。 自打长公主被抓的事传过来,好不容易答应安稳守住曲州等待时机的陈樾便时常有发兵冒进的心思。 他实在是等的时间太长了,若是二十年前,他认为自己尚有一些韬光养晦的耐心,可到了如今,这么久的布置皆因种种事落空,他又已经这般年纪了,实在不知还有几年耗得起,又不知倘若成功,能有几年坐在那梦寐以求的位子上。 他年纪大了,时而着急,时而又打退堂鼓,局势不利于他,气运不降临在他身上,他拿什么来夺皇位?可又不甘心,那个位置他仰望了太久了,为此他付出了那么多,几十年皆为这一件事而活,这叫他如何放弃! 因此,哪怕知道不合时宜,他也总盼有一丝转机…… 可属下们却总为主上时不时冒出来的偏执感到忧心,他们自然更希望主人冷静睿智,有万全准备再行动。 而今日这劝降令一出,无疑是在已冒出火星的主上心里又添了把火,叫陈樾更想出兵京城了。 幕僚赶忙劝:“这准是陷阱,虽说剑南节度使军分出来的那些人四处烧杀抢夺,惹得朝廷不得不派人镇压乃是事实……可这一路上未必就没有防我们的埋伏。” 陈樾道:“诸位说得不错,故而我决定先带人行一步,乔装打扮,以平民身份进西京解救长公主,尔等待我命令,找人扮成我随军而行,来接应我们。” 属下们又是一通劝,却终于劝到陈樾发怒,有不解的人私底下去问陈樾身边的老人,只得了个摇头不肯说的答案。 又过几日,纪潇要封储君和成康帝“病危”的消息接连传来,这帮属下们又立刻变了口风,说“主上英明能断”。 成康帝接连半月不上朝不露面,只有一道手谕命纪潇监政。纪潇每每下朝,不去三省,反倒直奔紫宸殿,必会待足一两个时辰,流水一样的药材也往宫中进。 别说打听情报的探子了,就是朝臣们都以为圣人身体抱恙。 此时圣人病倒卧床,纪潇这个女子还没来得及封储君,乃是最好的机会。只要纪潇不封储君,陈樾就能抢来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没准朝中一部分臣子还会站在他这边,力助他上位。 在亲信们看来,为长公主冒险不值得,但为了正统之名和圣人病的大好机会孤注一掷,还是可以一试的。 陈樾乔装赴西京的事原本没什么人知晓,然而曲州一发兵,便瞒不住自己军中人了。 毕竟假扮陈樾的人也只是扮了个装束和身形,脸自然是不同的。 远在西京的纪潇,忽然收到了曾遂的传书。 纪潇当日说要他立功赎曾家,却也没时时刻刻盯着他,机会要不要把握,全在曾遂一念之间。这么长时间,纪潇从未将情报来源托付在他一人身上,却没想到曾遂还能在关键时候传一回信儿。 当日,借由储君大典的名义加严城防,第三日,假扮成老翁的陈樾便进了京。 那日正是封储大典,陈樾听闻街道上口口相传,不由混在朱雀大街两侧,等着游街的礼队经过。 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望着聚满人群的街道,心中满是怨愤。 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纪潇分明是个女的,竟也有这么多人来捧场。 他还指望靠着纪潇的身份扰乱大晏军心,哪想到出来走一遭,才发现感情全天下都知道了! 那么多兵,唯有早早被他渗透,且内部一直不齐心的剑南反了! 难不成那些文官武将竟都甘心被一个女子统领吗? 陈樾咬牙切齿地想:她纪潇凭什么? 气运总是向着纪潇,曹共舒擅作主张致使他败露也是因纪潇而起、被纪潇亲自查出来,直接毁了他几年根基,一直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林今棠也忽然嫁给纪潇,害他忧心日后林今棠会 分卷阅读224 毁了他毒害成康帝的计划,就连十年前,若不是纪潇被绑上山,苏润太过着急,他们也未必会损失那么多。 或许纪潇就是专程克他的。 陈樾眼中划过一抹阴鸷,悄悄退出了人群。 与此同时,皇城门口,纪潇一身祭服,端坐于辇车中。 亲兵快步赶来,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城门已按您的吩咐严防死守,必须严查方可进出。另有暗卫报,城中有一批眼生的人,也在暗中盯梢寻探。” 纪潇平静地道:“没准陈樾已经进京了,派人去查一查,都提防些,他若真进城了,这么好的日子,没准他也要凑够‘瞎热闹’。” 等人走了,她便朝唐鸠道:“问下阿爹,可要启程了?” 直到这日,他们也没忘记“圣人重病”这事,成康帝虽然来了,却以不能受风为名坐在了马车中,任谁来请安都只是隔着帘子说两句话。 这边得了准令,仪仗便浩浩荡荡撑了起来,先绕至太庙祭庙。 纪潇封的是太女,故而也着女子装,只是尚衣局稍微改了改,形制几乎与皇后的一致,然而配色和衣上花纹却是当朝太子的规制,头上也戴着男子的冕冠。 这种迥异又和谐的风格搭在纪潇身上,着实又艳丽,又霸气。 她这是第一次以女装示朝臣,倒叫朝臣们眼都不敢抬。 并非纯粹碍于规矩,而是觉得她这副模样如神女般不可亵渎。 受封时,成康帝倒是上了阶,可惜大臣们只敢垂首,没人敢探究圣人的身体如何。 纪潇祭完一套礼,站到他面前时,成康帝不由感慨道:“吾女有朕当年雄风。” 纪潇:“……” 她不是很想要雄风。 ☆、甘草1 成康帝说完, 也觉得这个说法不大对劲, 以往纪潇扮男儿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她一身袆衣,女子妆容,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的确不再适合用夸儿子的办法。 可若是拿夸赞女子的词用在她身上…… 算了, 夸不出来。 成康帝果断跳过这一茬,无情地将接下来的流程走完。 册封皇太女的流程从简, 说是有战事,实际上是为礼部省省力。要他们在短时间内修订一套全新的流程与规制出来, 实在是太为难人了, 所以才说“从简”。 绕是如此,也仍是繁琐得很, 从大早上到卯时过, 从匆匆用过些点心, 去朱雀大道上游街。 立储游街是本朝才兴起来的事,用的是四面露空的马车, 车顶缠纱。 卫兵早早开了路, 立在大道两旁将民众隔开, 大道宽阔,足能纳下八辆马车并排, 一眼望去人山人海,却不算拥挤。 纪潇的马车行在大路正中,林今棠与她同坐一辆,跟民众隔了些距离, 四周都是严防死守的卫兵。 跟她以往出京回京沿路迎接不一样,这回倒是多了几分庄重,少了几分恣意。 百姓们第一次见女装的齐王,真是又新鲜又别扭,却也不乏一些不和的声音,有人将菜叶远远掷出来。 离这么远,又有卫兵守着,自然是丢不到,那人下一刻便被卫兵扣住,顿时夹在民众议论声中的喊骂也都消停了。 林今棠侧头,见纪潇端正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反应,好像两旁都无人,而她独自行在云间一般。 他忽然好奇:“这是不是你第一回从百姓口中听到骂词?” 纪潇闻言看向他,道:“不是,我征战占领外族领土,也被人齐齐唾骂。” 林今棠道:“除了这个呢?” 纪潇这回想了挺久才道:“也有,那时阿爹微服私访带我同行,我什么都不懂,却要逞能接济路边卖绳结草履的老妪,自以为给银子给的隐蔽……却忘了我穿着富贵,拉着那老妪问东问西,已是惹人眼了,即便他们没看见我给银子,也定会缠上那老阿婆。” “当天傍晚,那老妪就在回家路上被人活活打死,她家里人打听到了我居住的客栈,将尸体抬到窗户下面,骂了足足一个时辰。” 林今棠讶然:“你是皇子,圣人怎会容他们骂你那么久?” 纪潇道:“阿爹外出巡视民情,至于卫兵仆从,则是得了我的吩咐不得赶人,听着那些,我心里反而好受些。反正我那时候不是皇子,而是个某县纪家的闲散贵郎君,丢不到皇室的脸。” 恰在这时,卫兵不知怎地没有拦住,竟让一人冲到了队伍中间。 那人高声喊道:“求太女救命!求太女救命啊!” 队伍不得不停下,卫兵急忙上前扣住了那人,然而那人却满口“救命”,又大喊什么:“素来听太女仁明,求太女发善心,帮帮我一家苦命人吧!” 惹得两旁人纷纷指点。 纪潇抬了下手制止卫兵,卫兵放下人,却仍牢牢将人守在中间。 纪潇斜眸瞥了一眼那男子冲出来的地方,有几 分卷阅读225 个卫兵神色惶恐。 走了这一路都没事,偏偏在自己这里出了问题,他们生怕太女治自己个失职之罪。 然而纪潇只是淡淡扫过便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生起了警惕。 这人能突破这么多卫兵的阻拦,恐怕是有点身手的。 而且寻常百姓再无知,也知道封储大典是何等重要,常人哪会有胆子敢拦储君的车马? 这人选在这时候拦车驾,其心可诛,是算准了两旁都有百姓看着,百姓未必会深想,而是见什么信什么,如果纪潇真的坐视不理,本就揭露女子身份的她恐怕更容易失去民心。 那帮反对她继位的大臣虽然暂且妥协,但可是时时盯着呢。她这条路,可比男子走得还艰难。 这些念头纷杂涌入脑海,但实际也只过了一瞬。 纪潇看着下头的人,道:“有事呈报官府,若无法告官府,便带着你的状子上太女府的门,若不会写状子,便请会写字的人代写,若无人肯帮你,可借吾府上门房,去吧。” 男子:“……” 话都让齐王说了,他还真一时找不出能补充的。 好半晌才勉强找到一个借口:“小人……事急!不知太女何时能回府,您还要游街,可小人这事已经等不得了。” 纪潇淡淡道:“到现在你也没说是什么事,那不如你先说说。” 那人便急忙道来,说他一家老小都身有重疾,却没钱治病,如今其母与其儿都生命垂危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林今棠本来静静旁听着,至此忍不住低声感慨一句:“会编。” 倘若他说是有什么冤屈,那当然急不过大典游街,偏偏是说家中人重病,便是京城的百姓较其他地方富庶一些,也有不少付不起药钱的,这可是所有百姓都有共鸣的地方。 诚然,纪潇一句话给些银子、派个大夫给他便能脱身,可有一个人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开了这个头,之后又要如何收场? 人都有私心贪念,人也都敢趋于先例,就连朝臣都不可免俗,凡事都要拿一句“先例”来说事。 只怕纪潇若真顺了这人,待会卫兵们便围不住百姓了,满道上都是诉苦求财的。 这些作乱的人是想毁纪潇名声?还是想制造混乱?二人同时在心里想。 那人许是看出了纪潇一瞬间的为难,立刻道:“太女仁慈,太女一定会帮小人的。” 纪潇嗤笑了一声,声音轻的只有身旁的林今棠能听见:“你看,有人威胁我。” 林今棠:“……”他刚才好像听见有人用撒娇的口吻跟他说话。 大……大庭广众之下。 这肯定不是纪潇……吧…… 于是离得近的卫兵们便看见他们正君微微红了脸,随即出声道:“你说家人重病无钱医治,然而这病症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病入膏肓的,你为何早不说,偏挑在今日,你该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那人道:“小人知道,可小人平民百姓一个,除了这种大日子,哪儿还有机会见到太女。” 这缜密的逻辑没难倒林今棠,又接着道:“既然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想必你这位为母拦储驾的孝子清楚究竟是什么病、什么症状,你既然急,那就在这里说了吧,我恰好通医术。” 那人终于卡了壳,林今棠通医术他是知道的,可谁能想到他当成便说这话。 “家母”和“儿子”生了什么病,那纸上倒是写了,可若要问种种细节,那准得露馅。 男子支支吾吾:“这些……这些小人的妻子更熟悉,我在外头卖力气,也只是知个大概。” 林今棠道:“你是做力气活的。若我没记错,卖力气的活计在西京便是最底下的,一个月也有一两银子,一家四口每个月份的开销,省吃俭用,花不到三百文,剩下的钱,怎么也够买几副药来吃……可你刚才说,你母亲和儿子都吃不起药,才拖到生命垂危的地步。” 男人又卡了壳,意识到纪潇二人恐怕已经识破了一切。 他忽然干嚎起来,哭诉自家艰难还要遭人盘问种种。 隔得太远,围观者可不是个个都能听到林今棠斯斯文文说出来的话的,倒是那个穿着破陋的男子句句都故意叫人听见。 然而在围观者还没能议论起来之际,林今棠便忽然跳下了马车,随手抽出一把佩剑迎在了车前。 铁器碰撞,匕首被掀飞。 林今棠握着剑沉默了一秒,不由笑出声:“巧了。” 他可没有料到这人会突然拔出匕首,纯粹是想靠着用剑逼出他的原型罢了。 若是逼出来,自然两难境地就解了,若是逼不出来,也可解释完担心是刺客假扮。 哪想到对方给他省了功夫。 林今棠退后一步的时候,恰好听见纪潇说:“拿下。” 那人身手不错,有以一敌多之势,卫兵们一拥而上。 林今棠回到车辇旁,忽而觉得似有哪里不对。 几乎 分卷阅读226 是同一时间,纪潇也皱了下眉,下意识地看了眼四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 她没来由的升起一种自己都没捕捉到了直觉,身体已经先一步矮了下去,一支箭矢就贴着她刚才坐的地方擦了过去。 林今棠心狠狠跳了一下,倘若纪潇没躲,方才那位置就是对着心脏来的了! 来不及松气,又有无处流矢划过,四面八方地飞。 纪潇在听见箭声的短短一瞬明白了对方的布置。 乱箭齐发,引民骚动。 一旦乱起来,卫兵恐怕拦不住百姓,到时候刺客有机可乘不说,百姓恐怕也要受到波及多有伤亡! 皇太女册封游街当日,百姓受波及死上数人,简直诛心! 纪潇一个翻身下了马车,来不及取一把剑防身,也来不及想她耳提面命交待下去的布防究竟是如何出了纰漏,大声道:“传我令,列阵护送百姓就近入坊,不必顾我!羽泽立刻抓捕放箭者,但有抵抗,格杀勿论。” ☆、甘草2 成康帝先一步回了皇宫, 在皇宫的最高处眺望西京。 隔着这么远, 看不清下面的景,只能看到近处的屋檐和远处的白茫。 他忽然想起一桩往事,同身边的卢公公说起:“你可记得十三年,少师带潇儿和几个世家子到这里来, 验他们画作的成果。” 卢公公道:“记得,郎君……咳, 七——殿下似乎是拿了第一名。” 暗自抹了把汗,不得不说, 这声七公主实在喊不出口, 奇奇怪怪的。 成康帝没怎么在意称呼,继续道:“潇儿画作得一般, 应当是没有天赋, 记得当时有个……对, 章家那小儿子,可谓画作奇才。少师出的题, 是临摹这里的景, 旁人有画青山的, 有画琼楼的,还有什么来着……” 卢公公在旁边提醒:“章小郎君画了西京城景。” 成康帝点了点头:“画西京是最难的, 他却画得如亲眼所见,一檐一瓦,极尽精细。偏偏潇儿也画了西京,她没有那样的笔力, 倒也知道扬长避短,不画满眼俯瞰风光,只画了一坊。” 卢公公笑着接道:“殿下不仅画坊,还画坊中人,本来站在这儿是看不见那些人的。少师便问他出的题是摹眼前景,大皇子怎画了不在眼前的人与事。” “殿下却说:我虽然站在这,但万民皆在我眼前。” 成康帝微微笑着:“也是她取巧了,回过头她就跟我说实话,她是怕作为皇子总被世家子压一头显得丢脸,就想出这么一招。” “却也可见殿下从小便有为民之心。”卢公公笑道,“官家和太女之间这无话不说的情义,真不知让多少人钦羡。” 成康帝笑意更深:“这倒是容容的功劳。” 年轻力壮时,他也有些风流多情,后宫里的人比起前人不算多,却也不算少,幸好皇后一向大度贤明,与他一直是互相敬着的。 等到了如今的年纪,那些兴致退了,回过头来,还是皇后最好。 “皇后人呢?” 卢公公回:“听说是回清宁宫去了。” 成康帝起身:“走,同她聊聊去。” 还未下台阶,便有内官匆匆赶来,远在长阶之下一跪:“报官家——朱雀大道有刺客,太女车驾遇袭。” 成康帝一口气吊了起来,边飞快地走下台阶边问:“现在情况如何。” 那人道:“报信人第一时间赶回来,只知林正君受了伤,不知后面情况如何!” 朱雀大道上。 卫兵们训练有素,反应极快,勉强挡住了慌乱下遇四窜的民众,但这么多人一乱,难免也有一帮冲出防线的。 有几个平民百姓被流箭波及跌倒在地,其中还混着一个小孩,纪潇不禁上前一步,却感到身侧有风袭来。 竟是个手握匕首的布衣! 这帮冲出来的人可不止是慌乱的百姓,还有混在其中的杀手。 纪潇反应得快,捏住那人手腕,反将人推出去几寸,眼见一个卫兵提刀就要杀身侧的人,忙喊一声:“住手!” 便在这时,另一人也从她身后扑来。 纪潇察觉到了,却分-身乏术。 她那一声“住手”没什么效果,她得亲自去阻止,因为那士兵刀下的人可不是什么杀手,而是真真正正的普通百姓。 百姓慌乱之下来不及多想,只觉得太女身边守卫森严必然安全,所以都往这边跑,却忘了太女才是刺客的首要目标。 平民与杀手混杂在一起奔来,却不能都杀,这才是最麻烦的! 纪潇挡住那个卫兵的刀时,已做好了挨一刀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痛感却没有来。 她听见刀刺进血肉的声音和一声闷哼,心跳的比方才自己背对刀刃时还要快。 她意识到了什么,直接夺过那卫兵的刀,反身便将身后隔了个人的杀手断喉, 分卷阅读227 另一只手顺势接住了倒下来的林今棠。 他脸色苍白,但说话还清晰:“没伤要害,送我走,我在这碍事,你小心,别再……”别再像刚才那样,为了救人便要舍自己,对我来说,你的命比任何人都珍贵。 但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纪潇一个人瞬间分裂成了两半,扶着林今棠的那一半稳如泰山,握刀的那一半却颤抖个不停。 她咬着牙,将林今棠推给旁边的士兵,道:“带他脱身就医,他在你在。” 纪潇何时说过这种狠话,士兵连忙领命,背起林今棠转身就奔。 身后是纪潇的声音:“未持刀者莫攻,莫要误伤百姓,为护百姓受伤者补偿二十两。” 为了保护储君,盾兵离仪仗队只隔了一条坊随行,所以来得颇快,他们列队架在了还没来得及进坊的百姓周围,挡住了时不时飞来的箭矢。 冲出来的人们见身后竟撑起了盾牌,自然是往回跑,与他们直接说“回去”是行不通的,慌张下无人会听从,唯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自己趋利避害。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纪潇身边就只剩下了真正的杀手,原本为了不误伤无辜的人碍手碍脚的精英们顿时有处发挥,很快便将周围的杀手清理完。 乱箭也在这期间停了。 荆雀抬头看了眼,道:“放箭的人逃了,羽泽应该追上去了。” 纪潇深深喘了一口气:“立刻找几个大夫来救受伤的人,传令关城门,满城戒严,南衙诸卫把守各坊门,加强戒备,等街上的事处理完就派出人来巡逻,搜查刺客的事交给羽泽,再派个人去宫里替我请旨,要暂且调配城中众军的权力。林咏召呢?” 荆雀顿了两息才转过这个弯来:“属下去打听。” “不用了,他安顿下来,自然有人过来报信。” 纪潇虽然当时随便指了一人带他走,但另有人自觉跟上,凑够了四人之数。司棋和司雁本该混在人群里,没准也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她这边把百姓们都清出朱雀大道,那边便有个小兵回来传信。 林今棠被送进最近的民间医馆里了,医馆大夫也去朱雀大道上看热闹去了,只留了一个小少年守着,不过林今棠自己就能治,只要有药箱纱布便可。他指挥少年和司棋打下手,如今已将刀拔去、血止住了。 就连方子他都给自己开好了。 听起来非常不需要人操心。 纪潇抬脚便要走:“带路。” 那士兵顿了顿,还是把话传完:“正君说他没什么大碍,您可以专心处理您这边的事。” 纪潇却是“哂”了一声:“说这话,要么是伤重想拖,要么是看起来惨不想让我见到。带路。” 士兵自然不得不从,只隔了一座坊便见到了那医馆,医馆里的大夫已经回来了,又激动于正君大驾光临,又有些害怕这架势。 万一正君在他这里出什么事,就算太女宅心仁厚不追究,那他这医馆也开不下去了啊。 幸好看完伤口把完脉便知还不至于威胁性命。 又忍不住看了看那哭得“梨花带雨”的随从,哭成这样,还以为正君命不久矣了呢。 这话自然只敢在心中腹诽,万不敢说出来的,正清清嗓子要说话,门就被大力掀开。 纪潇才踏进前院便听见司棋在那儿哭,一时还以为情况不妙,进内间时便忍不住用了些力气。 谁知那破门很是不禁造,被她一用力,再往边上一撞,就这么生生撞斜了。 她在那声巨响中沉默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走进来:“伤势如何?” 林今棠趴在榻上,艰难地回头,有点有气无力:“不重。” 纪潇看他那苍白虚弱的脸色,不是很敢相信他,目光转了一圈,才落在那大夫身上。 大夫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叩头:“草民拜见太女。正君,正君的伤在背上,刺偏了,没有伤到要害,只要伤口处理得好,好生养上一月,应当便无事了。” 林今棠笑笑,说:“我说没伤到要害吧,我是算准了的。” 他竟还一副挺自豪的样子! 纪潇很想损他两句,又有些舍不得,坐到他床边。 只听太女殿下拿出柔到能掐出水来的声音说:“外面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在这陪你也无妨,等路上布置得安全了,再带你回去。” 林今棠愣了愣。 纪潇看不清他的表情,还以为他的沉默是哪里疼,连忙问:“怎么了?” 林今棠道:“你这声音听着……好像女子啊。” 纪潇:“……” 真想在他背上狠狠拍一掌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人心险恶。 却也知道林今棠只是故意做出副轻松的样子,让她不那么紧张担忧罢了。 从她进来起,只要看着她,他必是带着点笑意,若撑不住了,就转过头去,过一会儿再看她。 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分卷阅读228 纪潇让人出去了,只留了司棋与司雁守在门口,荆雀则借了医馆的前堂,好等着人来传消息或是请令。 她蹲下来,视线与林今棠持平,眼里有一瞬心疼,她想掩去,又失败了。 于是她说:“三郎,我不费那力气假装不那么心疼你,你也不要费力假装没那么难受,你看可好?” 林今棠本就虚得不行,闻言终于卸下了那一层伪装,嘴角渐渐放平,露出疲相。 他“嗯”了一声:“我只是……习惯了。” 他从小到大无论小病大灾都得自己抗一抗,没什么人会在意他。一个人惯了,就喜欢假装什么事都很轻,便也不知道受伤以后,对着心爱的人该怎么办。 他模样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声音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能睡着:“其实我还想听。” 纪潇:“嗯?” “你刚才那种……声音……” 温柔得不像话,纪潇很少用那样的声音说话,她的声音本是有些辨不出男女,在那一瞬间,却界限分明了。 显得有点……独一无二。 纪潇本想有求必应,可林今棠这么一说,她反而酝酿半天也说不出来一句。 她看了看林今棠轻轻闭着的眼,忽而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唇。 趁林今棠意外地睁眼时说:“给你付点报酬,劳你自己回想去咯。” ☆、甘草3 去皇宫请令的人还没到皇城, 成康帝的旨意就先一步到了, 命纪潇处理此事。 这父女二人也算是默契。 只是纪潇刚亲完林今棠,就被荆雀敲了门……很是坏气氛。 她在里头应了声“知道了”,随后看向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完全可以任人宰割的林正君,想做点坏事。 刚把林今棠衣服揭开, 外面就传来一声:“主人,刺客抓到了二十人, 剩下的追丢了,统领说有人接应, 问您可否搜查民宅。” 纪潇轻轻一叹, 看了看林今棠的伤口,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周围泛着红的皮肤。 司棋身上带着林今棠研制的止血伤药, 此时纱布上只透出一点浅浅的粉色, 看起来的确不严重。 纪潇正欲出去, 就听见林今棠在后面叫她:“太女殿下,你不帮我复原一下吗?” 于是纪潇走了回来, 在林今棠的注视下, 把他本来还算平整的衣裳给揉皱, 然后颇为得意地走了。 司棋进来,便看见自家郎君用一只手艰难地扯着身后的布料, 想把他露出来的大腿遮住,他不由倒吸一口气,暗想: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能这样那样!太女真是太过分了, 一点也不心疼他家郎君! 关键事后连衣服都不给正君理一理! *** 纪潇想到陈樾可能会在这日捣乱,但没想到会捣这么大的乱。若是陈樾趁着卫兵集中在朱雀大道,趁机在别处埋伏些什么她还信,当街刺杀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别看大典她在宽阔的大道上游街好似很容易得手的样子,实际上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南衙的兵。 所以这事一出,纪潇便想到肯定是哪里的兵出了问题。 但陈樾是怎么做到的呢?他今日才到西京,就策反了京中卫兵?安插好了自己的人? 就算他可以提前派手下来布置,可他手下又是怎么瞒过纪潇的眼睛的呢?战时进出城者审查严格,但凡有可疑的,都会被皇家的眼线盯上!何况是有人想搞大动作。 莫非……陈樾或是长公主手底下还留了一批人在京中、悄悄策反了兵营里的人? 倒是有可能,陈樾毕竟这么多年经营,如果借着拐弯抹角的名义培养一些自己的人留在京中做底牌,查不出来也不奇怪。 这些念头在纪潇脑中过了一遍,转而便先将旁的事安排了。 搜查民宅自然是要的,纪潇手底下的兵在边境为了查敌人的探子也搜过民户,算是有经验了,对百姓都挺客气,倒也没有引起不满。 果真便在其中一户空屋中发现地道。 然而顺着地道摸过去,却已是通往桥下隐晦处,只怕是已经逃了。 纪潇琢磨了一下,又下令每座坊都关三道门,只留一道进出,进出者皆要经过审查。 除非那帮人露宿大街,或是找地方躲起来闭门不出,否则必会暴露。至于后面如何,也自会有办法。 到了傍晚时,纪潇带了辆马车回医馆来,又找人小心翼翼地将林今棠抬了上去。 林今棠这一天都昏沉沉,没心情打听外面的状况,自然也不清楚纪潇都做了哪些安排。 等上了车,发现这车厢里铺了足足十层厚被,他便惊了。 林今棠回头望了眼跟进来的纪潇:“你把马车铺的这样软……” 纪潇道:“路上颠簸,你的伤不能裂开,这样会好一些。” 她眸光温柔极了,叫林今棠说不出不好来。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分卷阅读229 。 他只是觉得自己还是挺耐造的,纪潇不用把他当成易碎品来供着,不过,看她心疼自己的样子,怪满足的。 林今棠想着想着就笑起来,他伸手去握纪潇的,想拉过来亲一亲,偏偏这时马车起程了,随即便是一颠。 林今棠的脸立刻被柔软的被子埋了,还弄丢了刚到手的野猫爪爪。 他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来,又是一颠——整个人又往下陷了一点。 纪潇同样陷在被子里,左看看右看看,假装这事跟她没关系。 好在软归软,却的确无碍于伤口,除了习惯硬床的林今棠不太适应这种一塌一陷的感觉,倒也平安无事。 东宫其实已经修缮好,但是按例纪潇得正式册封太女后才能入主东宫,所以唯有漾儿先住进去一步,至于她和林今棠可以慢慢搬家。 回家时,还是回了熟悉的齐王府。 纪潇推了后面的琐事,专心心疼林今棠去了,以至于第二日王府里排起了长队。 她到正堂的时候见到这架势,差点想回云山殿去投奔她的温柔乡。 百姓死者有二,伤者数十人,除了几个轻伤的是在人群中被流矢擦伤的,其余都是因为慌乱中跑到朱雀大道正中,自己闯进了射箭的范围的。 敌人箭矢有限,所以目标自然会集中在纪潇身上,那些人自己乱跑送死,在无关的人眼中看来根本怨不得别人。 而纪潇却自己掏腰包负担所有人医治的费用,又吩咐将死去的人也出钱安葬。这事姜喆不出半个时辰便列出了章程交给下面人分头去办,用的是平民家里绝对用不起的上好棺木,还每家贴十两银子。 朱雀大道上遇袭牵连民众本是极碍声明之事,然而纪潇哪怕在慌乱之事也没忘了庇佑无辜,始作俑者自然也没办法借题发挥,反倒让百姓觉得齐王果真心中有民。 换作一般的权贵,死几个人便死了,反正人也不是他们杀的,哪里会这么周全地善后? 至于纪潇先前承诺的为保护百姓而受伤者赏银,自然也要兑现。 她承诺的时候没觉得如何,唐鸠拿出账本给她算的时候,纪潇便惊了:“我……已经这么穷了吗?” 明明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她记得自己还是腰缠万贯的。 唐鸠冷酷无情地把账本递到她面前:“您先前给赵娘子出了嫁妆,在阆中时的花费也都是自己出,两军对战时粮食出了岔子没接上的时候,您又出了些钱买粮救急,现在一张口又撒出这么多钱……” 唐鸠顿了顿,道:“奴自然是遵命行事,也知道您不在意银财多少,只是觉得……您要不还是少败……不是,少散财?您还有夫君孩子要养呢。” 纪潇:“……” 手头紧张的纪潇只好头一回操劳起了银子的事——进宫找圣人要钱去了。 她垫的军饷粮钱总得还她吧,去年因她在阆州而拖欠的俸禄也多少给点吧,她阿爹私库那么多银子,稍微接济她……不,接济百姓也没关系吧…… 话都在心里琢磨好了,到了成康帝面前,愣是没好意思开口。 都快要告辞的时候,成康帝主动戳破了她几番欲言又止的缘由:“没钱了吧。” 纪潇:“呃……嗯……” 成康帝笑了声:“封赏差不多该到东宫了,该补给你的钱户部那边早算好了,只是优先筹粮,等战事过了再补你的。” 纪潇:“封赏?” “咏召的,他护驾有功,自然得赏。” 纪潇搓搓手,好奇地问:“多少银子啊。” 她从小就没为银子操心过,反正总是够用的,所以自己有多少钱自己也不清楚,每年花费多少更是不知,更没主动要过钱。 成康帝还是头一回看到她这财迷的模样,乐得不行:“三千两,够你发给百姓和士兵了。” 纪潇却忽然义正严辞起来:“不行,这是给咏召的封赏,怎能用来发给别人。” 成康帝:“哦?那你用什么来发银子。” “我还剩二百两……”纪潇抬起手指轻轻垫在下巴上,模样怪认真的,“还有我那一库嫁妆,可以卖点。” 那所谓“嫁妆”是帝后和大公主三人额外给纪潇的,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能换几百两银子,纪潇说是没钱,也只是没有现银罢了,真要拿出她的家当,想补这个缺还真不难。 成康帝忍不住道:“只准你挑三样卖,御赐的不准。” 他送女儿的东西,纪潇绝不能转手卖出去! “足够了。”纪潇心想卖几个贵一些的。 成康帝:“即便你勉强凑齐,没有闲钱了又怎么维持你东宫的开支?” “林三养我呗。” 成康帝听她这理直气壮的话,没搞懂这跟拿赏银去付钱有什么区别。 全然不知人前人模人样的纪潇回了家就找林今棠瞎编去了。 什么一贫如洗,分文不剩,已经拿不出钱发银子了,日后得靠正君养活。 分卷阅读230 “不至于,王府下头的店铺去年净赚的银钱也差不多该收回来了,而且我早先用你给我的钱办了几家新铺子,如今也是生意兴隆。粗略估计,这些加起来也得有个几十万,你还是养得起我的。”林今棠非常坦诚地安慰道。 纪潇笑容微微僵在了脸上。 很快,刺客的幕后黑手查了出来。 其中一方自然是陈樾,他如今甩开了盯着他的人,下落不明。 另一方,唐鸠迟迟没敢开口。 纪潇猜到了什么,平静问道:“是我熟识之人?” 唐鸠低声说:“有人用令牌调走一团卫兵,致使遇刺的那段路上无人清查和巡视,才让刺客顺利混入,甚至将帮手安插在卫兵中间。” 纪潇不由握紧了拳头。 能做到这一步的,必是能拿到令牌,又与军中有关系的人…… 唐鸠道:“正是九公主为之。” 作者有话要说:  纪潇:想尝试被包养的感觉怎么就那么难。 ☆、甘草4(已修) 九公主坐在公主府里时, 蓦然想到以前纪潇送她的话本子。 其中有一本讲鬼迷心窍, 女主人公为了得到绝世的容貌与心仪的郎君,想要得到恶鬼的帮助,于是朝着自己的姐妹挥起了刀。 最后自然是一无所获,反被恶鬼吞噬, 她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她又想到纪潇其实总是送她和八姐姐东西,大概因为这两个都是妹妹, 所以纪潇格外关照一些,特别有像兄长的样子。 九公主尚是垂髫时, 特别喜欢同纪潇一起赴宴, 这样她面对那些处处优秀的小娘子时便有种淡淡的优越——我有这样出色的阿兄,可还有谁家比得过? 后来不知是怎么了, 似乎是身边人经常说皇后的子女该是挡她母亲的道的, 于是刻意疏远, 刻意针对,可纪潇又好似从不跟她计较。 就更显得她无理取闹。 后来九公主多少明白了, 纪潇那不能说是不计较, 而是一个九妹, 在她心里根本占不了多少分量,帮也好护也好都是顺手, 宽恕也好纵容也好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威胁。 否则纪潇后来利用她引出淑妃的时候,怎么丝毫不考虑她会不会害怕呢。 她嫁人后,堂堂公主之尊却在舅姑面前备受冷落时,她怎么从没问过一句呢。 九公主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 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更镇定一点,心里想:“我没错,阿娘本就是无辜的,是阿爹太绝情了,舍了阿娘还要舍我。” “我没错,我只是给自己和阿娘争取一下好日子,凭什么曾经荣宠一身的阿娘,受了别人的陷害,还要被贬得一文不值,在宫里过的连个下等才人都不如,凭什么无辜的阿弟,如今送出西京孤身漂泊再无音讯,凭什么我也要受牵连,只能嫁个四品中郎将,而纪潇将来却能做天下至尊的女帝。” “若纪潇是男子,咬着牙认了忍了也就罢了。可她也是女子……同为女儿,阿爹为何从一开始就这样偏心呢,就因为纪潇是皇后生的吗?被当作储君培养的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既然女子可以干政,自己争一下有什么不对。” 她心里想了许多,然而等金吾卫冲进门来时,她努力维持的镇静还是倒塌了。 那些话只能骗骗自己罢了,实际上,她已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怎么就能听信别人的谗言,怎就能信了她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靠着家世混上右监门卫中郎将的夫君的好言好语。 卫兵将她围了起来,又留出一条道,让后面身着盔甲的人走上前来。 九公主明明心里慌得不行,面上却故作嘲讽地冷笑了一下:“呦,这不是我那阿兄……噢,七姐才是了。” 纪潇不同她废话,直接问道:“可知陈樾藏身之处?” 九公主问:“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呢。” 纪潇平静地道:“说不说都行,毕竟活不活命是你要考虑的,我只是抓个人,不急。” 九公主眼泪差点泛起了雾气,又生生憋了回去。 “我驸马呢?” 纪潇道:“逃了。” “好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你觉得他们会在我知道的地方坐以待毙吗?” 纪潇早就想到问不出什么,别人早就逃之夭夭,就她一个人傻乎乎地坐在公主府正堂等,生怕别人抓不到她似的。 便道:“想来九妹也不愿让别人近身,请吧。” 九公主以为自己要跟长公主一样,被关进阴冷潮湿的大牢,面对无数冰冷沾着血腥气的刑具,跟蛇鼠虫蚁作伴。 她胆子小,根本没有临安长公主那样的魄力,单是想想就吓死了。 然而等她到了地方,才知道竟不是牢狱,而是冷宫。 冷宫外重兵把守,看着和牢狱也没什么分别,但起码能看见天,看见树,院子虽小,总比牢房大。 分卷阅读231 屋里的被褥也是洗过的,看着挺新,周遭没什么灰尘,像是有人打扫过,桌上摆了盏茶壶,旁边甚至摆了两个橘子。 她的贴身宫女也被押了进来。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她忍不住跑回院门,把士兵横刀挡在门内。 她望着不远处走开的背影,喊了声:“纪潇。” 士兵们面面相觑,如今纪潇是储君身份,按理说该是避讳的,这样直呼其名…… 纪潇回头望她,听见九公主问:“你怎么不审我。” “你知道什么?” 九公主咬了咬牙。 看,都在轻视她,都觉得她没用,连问一问都不肯。 纪潇又道:“你要想体验被审的滋味,我可以派个人来。” “我堂堂皇女,凭什么让别人来审我?” “你现在只是个罪人。”纪潇直言,“何况我也不想同你多说,你伤了谁,你心里有数。” 九公主微微一愣,忽然明白了纪潇这么冷漠疏离、没留一点姐妹情面的原因。 是因为林咏召受伤了! “那你……”她忍不住道,“你要是恨我,把我丢牢里不就好了,还假惺惺地把我关到这里做什么。” “哦。”纪潇淡淡说,“这是阿爹的吩咐,他多少念点旧情。” 九公主彻底红了眼眶:“阿爹……还愿意……” 她还想问什么,但是纪潇已经不给她机会了。 *** 陈樾的兵从剑南到京兆府,仅落后他们两三日而已,纪潇刚离开九公主府,就不得不去处理此事。 她本以为陈樾秘密进城,应该是打着暗中救出长公主的主意,隐蔽自己为上,不会急着捣乱。但现在想来,既然他已经和监门卫中郎将有了勾结,便肯定知道关押长公主之处把守森严,是绝无可能悄悄把人救出来的,所以才转变了策略,打算直接巧攻。 目前城中的防备如何陈樾应当已经知晓了,但成康帝的身体,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已经抱恙了的。 他频频缺朝,政事匆忙交给还没正式过大典的纪潇来办,就连几位相公都觉得圣人可能是真的身体不好。 陈樾自然也会受传言影响。 纪潇先交代了几件事,又回书房静下来沉思。 陈樾下一步该会如何行动? 北衙向来不离皇宫,南衙最强劲的四支名义上是派出去增援南边战事,实际上预备在背后封锁曲州军的退路。在陈樾眼中,西京城里剩下的军队便是一帮富贵草包凑出来的,且圣人身体抱恙,正是夺权篡位的好时机,恰好朝中还有些虽然暂时妥协实则还是不服女子上位的朝臣可以拢为己用…… 陈樾会孤注一掷吗? 说来……陈樾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他再如何谋划,都逃不脱前后夹击、无处可逃的命运。 纪潇忽然有了主意。 她命人将临安长公主和李愿从皇城里的天牢转到了外面的刑部大牢,又判了她二人流放。 这本是绝不可能的事,旁人用脚指头也能想出这是故意引陈樾出来。 但要做出流放的样子是真的,出城后长公主二人身边的士兵必然是最少的,也最容易让陈樾得手救出她。 即便之后还要面对纪潇的埋伏,这也是他们救人的唯一机会。 长公主和李愿中的其中一人必然对陈樾来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否则他也不会带兵上西京,所以纪潇相信他这回也一定会冒险。 自然,陈樾不可能毫无准备地来救人,所以“流放”那日,也是两军交战之日。 纪潇提笔梳理已经布下的种种部署,想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等意识到天色已晚,已过二更。 隐约记起早上似乎答应了林某人早回。 纪潇匆匆出门,便见到了一个人影。 他背对着纪潇坐在阶上,倚着廊柱,丝毫看不出来是身上有伤的人。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也没个什么消遣的物件在手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纪潇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的伤,伤口都还没有愈合,就这样吹风怎么行。 她正想扒衣服给他遮遮,就发现自己穿着圆领袍不太方便脱。 这天白日里不冷不热,也就是晚上风大稍微凉点。 林今棠已经听见了她的动静,微微凑过头来:“要回了吗?” 纪潇问:“你怎么来了?” “等不到你,只好自己来找你。” 一句话说得纪潇心虚无比。 她将林今棠扶了起来,动作比抱孩子还小心:“这的确是我不对,我不慎忘了时间……你等多久了,怎么不叫我呢?” 林今棠道:“你又不是故意不见我,想必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我打扰你做什么?我坐在外面,知道你在里面就够了,等多久都没事。” 纪潇道:“你一个人在外面等,还不如去里面等,你这么安静,不会 分卷阅读232 打扰到我。” 林今棠道:“进门便有声音了,而且你肯定会问我的伤,问我今日种种琐事,这么一打岔,你思路可就续不上了。” 他们走出院外,便看到轿辇停在外面,司棋已经带头打起了瞌睡。 这个时辰也不算特别晚,往往是刚入睡的时候,但他们干等太无聊,书房外又不敢大声闲聊扰了太女,难免就有了困意。 抬辇的算上司棋司雁也才够四人,想来是林今棠不想麻烦太多人陪他等。 纪潇跟在旁边走了两步,发现司棋抗得很吃力,他个子又矮,导致他那边总是一颠一颠的。 于是喊了“停”,轻松接过司棋那一头的横木,把他赶一边去了。 抬辇的另外两个轿夫差点想给纪潇跪下。 太女何等身份,居然给别人抬辇,就算是她自己的正君……那,那也于礼不合啊。 纪潇扫了他们一眼:“此事就当没发生过,起。” 轿夫们莫敢不从,这回倒是抬得稳了。 一般抬辇都要长得差不多高的人来抬,然而纪潇却是比那几个轿夫还要高一截,好在司雁长得也挺拔,两人差不多齐,走在前面,趴在辇上的林今棠顶多是感觉有些倾斜,却不会太过颠簸。 他望着纪潇的侧颜,道:“如今彻底到了你死我活的时机。” “是啊。”纪潇以为他只是寻常感慨。 “所以也无需再有保留,一切底牌俱出为上。” 这定然不是在说朝廷,纪潇微微偏头:“你是觉得陈樾还会拿出别的底牌?” 林今棠“嗯”了一声:“我瞎猜的。” 纪潇道:“不算瞎猜,放心,我提醒过南衙和暗卫这几日多多提防陈樾的人,就连宫中,也都派了暗卫保护,哪怕他在城里宫里安插了人,恐怕也没空子可钻……对了,你家和敏儿也有人保护,我母家苏式自己有兵有防备,想靠亲近人要挟你我也没有可能。” 林今棠不由呆了一下。 听听,这经验,有点过于丰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后半部分 ☆、甘草5 新昌坊一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家里, 陈樾在屋中踱步了好几个来回, 才等到穿着布衣扛着米袋的亲信。 他从窗户里望见,匆忙迎到了屋门口:“人呢?” 亲信谨慎地关了门,半跪下道:“没能得手,齐……皇太女做好了万足的准备, 林府与华府里外都是士兵。” 陈樾皱起了眉头:“难道她当真没有破绽了。” 亲信道:“主上,要不……抓几个平民百姓?皇太女不是明德之人吗?肯定不会不顾百姓性命。” 陈樾:“你把纪潇想得太简单了, 你以为她那日在朱雀大街上优先护着百姓,是真在乎那些人的性命吗?她是在乎名声。我们去救人, 旁边没几双眼睛看着, 她怎可能顾忌那么几个人的性命。” 亲信张了张嘴,想说万一纪潇真是个至善之人呢, 但又没敢真说出来。 陈樾坐下来细想了想, 忽然灵光一现:“纵然拿不到更多的筹码, 也有办法让纪潇焦头烂额,拿纸笔来, 我说你写!” 坊门一开, 便有无数布衣在各坊各市张贴了一道内容相同的告示。 这些告示在夜色下并不显眼, 又与别的告示混在一起,根本没有被巡逻士兵们察觉, 直到翌日天光大亮,有识字的人看到了告示里的话,口口相传起来。 直到辰时末,已经在西京遍传的传闻才到了纪潇的耳朵里。 彼时她正往身上系一件襦裙, 闻言立刻站起来,被还不习惯的云头锦履绊了一下。 她扶住一旁的桌案,喃喃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贪欢晚起躲早朝终于遭报应了。” 荆雀:“……”也不是第一次“悔不早起”了,真是个善于自省但是又不改过的模范皇太女呢。 纪潇把襦裙扯下来,难得想换女装的心思也没了,穿回男子的衣袍,边穿边道:“把告示都揭下来。” 荆雀道:“已经揭了,南衙士兵们早上一发现,便将告示都揭了下来,但是……事情已经传开了。” 纪潇:“贴告示的人呢?” 荆雀:“这也正是想等您决断的地方……贴告示的都是平民百姓甚至乞丐,有人昨夜出了高价,让他们今日趁早张贴告示,且都是在宵禁以后才贴的,士兵们当场抓住的就有十多个人……但未必是全部。” “那给他们出价的人,总该找得到吧。” 荆雀:“这个倒是一审就审出来了,但那人是个死士,不等被抓到,就已经在大路中间服毒自尽了。金吾卫把那些人抓回衙门时恰好路过那条街,直接就有人指认了。” 纪潇缓缓转头,忍不住道:“连罪人都伏法了,我才知道这事?” 荆雀低头:“南衙的几位将军……认为兹事体大,又牵扯您的正君,所以先行求见了官家。官家以 分卷阅读233 身体抱恙为名不见,他们又见事态发展太过严重,这才来找您。” 纪潇穿戴好,伸出手,荆雀会意,将带来的其中一张告示递给了她。 上面写的几乎都是通俗话,为的就是让百姓都能听懂,不用想,必然是陈樾的手笔。 这上头说,林正君养父曾是陈樾手下,圣人重病卧床是因中毒,这毒便是林闲研制,而林今棠手里便握着这方子。 说的虽都是事实,但掐头去尾的,就差没直接说是林今棠配毒害了圣人。 朝廷众官一看便能看出这是陈樾让人张贴的,可他们也不信这是空穴来风,毕竟圣人是真的“卧床”了,这怎能让人不联想。 至于百姓,则根本不关心是谁贴的告示,这字里行间说得信誓旦旦,连林闲的生辰八字、去过什么地方都给说出来了,保准一听就信了。 然而纪潇逐字逐句地看完,沉默片刻后,却是微微松了口气:“还好。” 荆雀怀疑自家主人睡傻了:“这……还好?” 回答她的却是身后的一道声音:“陈樾的目的,是找事情绊住晴渊。” 荆雀一愣,微微低头:“正君。” 林今棠扶着墙过来,纪潇连忙把他引到外间的罗汉床上,方才他从两人的对话里听明白了7、8分,如今再拎起那告示一看,发现果然是:“还好。” 荆雀:“……”这二人不愧是夫妻。 林今棠道:“现在外面肯定都认为,是我心怀不轨勾结陈樾和长公主害了圣人,无论是不是真有此事,朝臣们都会请命先将我抓起来审问,我是林闲的养子这事是真的,而林闲为陈樾卖命……虽然都是陈年往事,且他一贯谨慎,但朝廷的人真想查,那也肯定能查出来,到时候,没准就定了我的罪,即便不定我罪,也会逼太女休夫,毕竟一个叛王手下的儿子,是绝无可能做太女夫君的。” “晴渊若想保我,必要为此费神与朝臣周旋,尤其我此时身上带伤,晴渊更会挂念。往轻了想,晴渊要费心费力,顾不得军中的事,叫人有可乘之机。往重了想,我与晴渊感情深厚,晴渊会一心保我,为此没准会与朝臣冲突,落人话柄,甚至……会有人转投陈樾或是长公主。” 荆雀一愣:“怎么还有长公主?” 林今棠道:“陈樾如今是叛王,都闹到了西京门口,偏他也只是先帝养子不是亲子,怎么看都名不正言不顺了,那面会有朝臣介意这一点。但长公主可是先帝嫡女,既然晴渊可以以女子身做太女,那圣人的嫡姐又为什么不能做女帝呢?” “那他们这样做,就不怕主人被绊住脚后,不流放长公主和李愿了吗?他们还怎么救人?” 林今棠笑笑道:“这对他们来说,不是更好吗?离长公主流放还有十日,这十日里,够朝臣们吵上一轮了。一旦晴渊的态度令朝臣们有所顾虑,他们便会想办法先保住长公主的命留作后路,长公主留在牢里反而安全了,而陈樾也可借此机会,抓着晴渊的破绽再多拉拢一些势力。” 荆雀看他还能这样淡然的笑出来,心里也跟着镇定了不少:“主人和正君是有办法吗?” 纪潇这才开口:“陈樾这一招用得好,可惜,前提是我爹真病了。” 荆雀茅塞顿开:“对啊!” 陈樾是以为圣人真的病倒了、毒起了作用,才又用了这么一招。 但圣人还没到那一步,也并非全不知情。 相反,林今棠应当是护驾有功才对! “我设下这么多重诱饵,他未必都信了,但唯独这一件事,他信了。”纪潇嗤笑一声,“毕竟此事半真半假,虽然长公主因为这事被下狱,但之前下的药可是一点没少的,阿爹也的确因为这毒伤了身子,若不是这几个月来都按着咏召的方子吃了药,没准阿爹现在真的一卧不起了……” 她说的时候,还没忘帮林今棠理好衣服,他行动不便,衣裳也只是胡乱一套。 看他头发还散着,又替他梳了下头发。 荆雀正想上前帮忙,看到纪潇那一瞬有些温柔下来的眼神,又生生止住了步子。 这种时候,不该她往跟前凑合。 荆雀努力当个不存在的人,等着纪潇慢悠悠地替林今棠束好了发。她自己束还行,给别人则手生,险些连简单的挽发都不会了,弄了好半天才弄好。 林今棠耐心地等着纪潇折腾,完事后抬起头,忍不住笑了下:“让太女帮忙束发,可真是一生难有的殊荣了。” “看你马上要去受苦几日,提前给你个甜枣,也算殊荣?”纪潇顿了下,又笑着续上自己的话,“然而你若是想要,我也不是不能天天给你束。” 林今棠摇了摇头,心想:我怎么舍得。 午时用过饭后,唐鸠便进了正堂:“郎君,有客人。” 林今棠慢慢起了身:“我去招待吧。” 司棋匆忙扶住他,不明所以地道:“您不是还伤着么?怎么您要去招待客人?” 林今棠没回答,等到了府门外,才知道 分卷阅读234 那哪里是客人,分明是卫兵来请人。 派来请人的正是金吾卫的大将军,身旁还跟了刑部与苏家长房二郎,甚至连太师都请来了,显然,文武官们已经商议过一番,于是将人推出来跟太女商量。 是的,商量,他们自然是不敢直接抢人的,而是打算以理服人。 有太师和太女表兄亲自来劝,纪潇再执意不交人,就显得有些意气用事了。 谁知道还没进门呢,林今棠就自己出来了。 他还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只稍后了几步,身后就出来一堆抬箱的人。 纪潇跟在最后头出来,对堵在门口的人连个目光都没给,指着那些箱子挨个给林今棠介绍:“这一箱是你的衣与鞋,这两箱是书本和四宝,还有一箱,是些解闷的玩意儿,另外多备了些蜡烛和灯盏,免得你看书幽暗伤眼睛,这只药箱里只装了你涂抹的伤药,另有服用的药,每天我让司棋同你的饭一起送去。可还差什么?” 林今棠长长地“唔”了一声。 纪潇倒是自己想到了:“还差一个我……那你看,你是想一天见我两次呢,还是三次呢?” 旁听了一耳朵的人们:“……” 这是去坐牢吗? 这听起来是要去行宫避暑啊! 林今棠见大将军脸色很是精彩,道:“不必了,一次就好。” 纪潇很是失望:“哦——” 林今棠想了想又道:“你若是忙,不来也行。” 纪潇更加面无表情,佯作把他往外一推:“滚吧。” 这才敷衍地朝其他人打了声招呼:“这日心情算不上佳,便不与诸位寒暄了。” 大将军连忙客套两句,恭恭敬敬地把林今棠请走了。 他这边还没把极度配合的林正君送到地方,纪潇那头就来了一道旨意,要让唐鸠亲自带人安排牢房。 这倒也没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林今棠为了保护纪潇受伤,在没确定林今棠真的研毒害了官家之前,众人也不敢不对他礼待几分。 他陪着林今棠在外等候了一个时辰,再进去后便发现唐鸠不光是选了最后的一间牢房清理干净,还铺了一层昂贵的地毯,里头的床榻上铺上了干净的被褥,旁边还有一间牢房也被征用了,住进去的人分明是刚刚还在太女府的司棋,他“嘿嘿”朝着林今棠笑了下,道:“殿下让我进来陪您聊天解闷。” 大将军恍惚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身旁的苏二郎:“这里不是国子监的宿房吧。” 苏二郎也恍惚了一下:“好像是天牢?” 林今棠的事自然有人要提,然而纪潇却以“先除叛王”为名,压下了所有欲议此事的奏折,朝臣们本想用大义来说服纪潇不要偏帮林正君,却没想到纪潇反过来用大义告诉他们不要以小失大,待陈樾被擒后再论处林今棠。 “论处”二字都说出来了,朝臣们一时无妨反驳,便又有人抓着林今棠在牢里过神仙日子说事。 附议者纷纷点头,心想,太女这嘴上说着要论处,可你看看,她恨不得把牢房当鹊桥! 哪有一点要“论处”的意思? 却见纪潇幽幽叹气:“他牵扯谋逆仅是你们猜测,在我看来却绝无可能,一切未有定论前,何须把事做绝。一切未有定论前,我若连枕边人都不能善待,尔等……又想让我如何对待天下人呢?” 她若是直说不能动林今棠,恐怕朝臣们还会与她争论到底,但她一副“待抓到陈樾,正君任你们审判”的妥协模样,朝臣们便不好意思处处紧逼了。 这局势看似僵持,实际却是轻松化解了陈樾给她出的难题,纪姣的流放依然在十日之后—— 纪姣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套上枷锁,像个奴隶一样被流放。 她倒宁可被赐一杯毒酒。 流放这日,城中有不少百姓出来围观。临安长公主在城里名声不好,不少平民都被她府上的人欺凌过,所以提着菜篮子的不少,然而出于对皇家的敬畏,竟无人敢丢。 直到有了第一个人带头,民众才开始丢些烂菜叶。 她流放出城走的是最宽阔的朱雀大道,所以那些东西砸不到她身上,但也足够令她难堪了。 她不由怀疑纪潇是特地给她安排了这条道,为的就是羞辱她。 她与李愿是同日同时流放,走的却不是同一条道。 这意味着陈樾要么兵分两路救人,分散人手,要么二者选其一。 纪姣心中希望陈樾去李愿那边,能不能成功救出来再另说,至少也有一线机会。可走出城门后,又隐隐期待能碰上救兵。 这点隐晦的期待,在夕阳渐落的时候,彻底散去了。 一整日了,她就快到京兆府的边界了。 只是不知道,她儿子可有得救,若是得救,怎么也能保下她一条血脉。 押送她的士兵在郊野的客栈外停了下来,京兆府来往人多,即便是郊外,也有不少客栈开着,一排开下去,倒有几分热闹的意思。b 分卷阅读235 r   士兵选了其中一家,在院子里摆的方桌上落座,要了盘花生,又拿出一张干粮饼,丢给纪姣。 纪姣倒也顾及不上那么多,她在牢中那么久,早已学会了不挑嘴。 吃完半张,她悄悄抬头打量了一眼周围……这几个士兵此时甚是松懈,但她带着脚铐,体力不支,绝无可能跑过他们。 可若是有人来救…… 正这么想着,有一人坐到她身旁,递上了一个热腾腾的白面蒸饼。 纪姣一愣,下意识接过来咬了一口,才想起去看那递蒸饼的人。 这一眼不得了,差点把她魂儿吓没。 “纪……你……” 纪潇淡定地拍拍手:“二姑母肯定想知道你儿如何了,这不,刚得了消息,侄女特地来同你分享一下——全军覆没。” 纪姣惊道:“怎么可能!” 纪潇:“怎么不可能?李愿又不是陈樾的儿子,他有何救的必要?除非……他觉得李愿是。” 纪姣倏地一笑,强行镇定下来:“你是在套我话,你是拿假话诈我罢了。” 纪潇道:“是真话,我轻易不说谎。陈樾不知为何,只派了一支不足五十人的队伍去李愿那边,他自己与援军都未露面……你说,他是去哪儿了呢?” 纪姣心中微微一颤,一面觉得不可能,另一面又觉得只有如此。 她在牢中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知的,纪潇有时会故意派人向她透露一些事,借此来套她的话。 陈樾既然已经为了她和愿儿冒险赴京了,又怎会临到这时候将他们二人全都放弃呢…… 纪潇忽然起了身,纪姣抬头,原来是另一个熟面孔走了过来。 她不知道林今棠被下狱的事情,所以见到林今棠在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暗自咬牙切齿地想这夫妇二人居然一起来。 林今棠跟来能做什么?分享她的笑话吗? 纪潇从林今棠的托盘上拿了一个蒸饼,似自言自语地道:“这家店的饼倒是好吃,就怕店家要被吓跑了。” 四周不知何时没了谈话声,马蹄声却愈来愈近。 纪姣意识到了什么,激动地站起来,却被脚镣绊倒在地,她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骑兵赶来。 这些士兵穿的都不是京军的铠甲,定是陈樾的人! 然而下一刻,几家客栈外吃喝阔谈的“商人”和“布衣”纷纷站了起来,草垛里赫然藏着武器。 纪姣回过头,便看见客栈敞开的门里,露出一个个身穿盔甲的身影。 纪潇穿上甲胄,给林今棠递了把刀:“我想吃鱼。” 林今棠缓缓眨了下眼:“本是同根生……” 纪潇忽而笑了:“谁说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末尾修改了一下剧情,大致剧情没变只是改了下情节,懒得回去看的也不影响~ ☆、甘草6 几家客栈的老板早已进地窖里躲了起来, 至于过客, 则提前一日便不曾接待。 里里外外全是纪潇安排进来的人,但莫说是陈樾,今日林今棠刚到这里的时候,都没认出来这些人竟是纪潇的兵扮的。 林今棠进了厨房, 打开其中一扇,这个角度能够勉强窥见外面的情况。 他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 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杀个鱼更是没问题…… 咳, 不能这么想,不太吉利。 厨房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只有司雁守在门口。 他悠悠哉哉开始备起了配菜, 仿佛外面并没有两军对阵一般。 司雁忍不住问:“正君, 您不担心吗?” 林今棠:“担心什么?前有南衙六支卫军出动,后有四支卫军堵住退路, 中间还有晴渊自己的亲信在这客栈里堵人, 前前后后十万余人, 远超陈樾的兵力。” 这次陈樾可谓是倾巢而出,四万人几乎都在这边了, 但京兆府地势可比剑南平坦开阔多了,故而人数即是优势。 司雁见他这般镇定,不由信了他是真的心中有数,然后便眼睁睁看着他把刚洗好的菜当成柴丢进了炉灶里。 林今棠默了默, 假装无事发生,重新备菜。 他的确相信纪潇安排周密不会出事,否则她也不会把自己带过来看戏了。 但这和他依然挂怀此事并不冲突。 陈樾是前来救人,以轻便为主,故而身边就带了一千骑兵。 纪潇再怎么埋伏,只要不想被轻易发现埋伏的地方,就绝无可能埋伏太多人。 哪怕她提前在客栈里布置了人,如今站在陈樾面前的,也不超过五百。 陈樾估摸着这样的兵力差距,救人逃走绰绰有余,只是纪潇肯定在京兆府边界埋伏了大军,就怕他们来不及与自己的曲州军汇合,便会先遇上朝廷军。 但如果趁着现在兵力有差距,擒了纪潇…… 分卷阅读236 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目光瞥向纪姣,他差点都没认出她来,曾经尊贵高傲的嫡公主,如今倒像是街头朴素的卖花女。 她嘴里被塞了一个布团,对上他的眼神后,便一直往旁边瞟,像是要示意什么。 但陈樾没能领会她的意思,还以为是在提醒他客栈里还有更多的人,叫陈樾又紧张了几分。 纪潇没跟他废话,她身边的人迅速站了个阵,弓箭手不由分说地搭了弓。 陈樾虽已经离得够远,但还是险些被波及,又见弓箭手们一步一步往前挪,不得已下令后退。 纪潇将他们逼退五十丈后,便命人上马,改为马上交战。 纪姣正在心中琢磨如何自救,便看到从后院又出来一辆驴车。 那驴车四个轮子,平稳得很,可不像寻常农户家的驴车那样粗糙。唐鸠熟练地驾着驴车,在纪潇面前停了下来,她坐上去,又冲着纪姣招了招手,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荆雀拎上了车。 驴车悠悠地缀在大军背后,纪姣缓缓明白了纪潇的用意,对面的陈樾亦是。 他刚打过挟持纪潇的主意,这会儿纪潇就躲在大军后头悠哉溜驴,她哪一次对阵不是自己亲自上阵,偏偏这时候罢工,显然是早已想到他的意图,提前防备着呢。 再看她一个人溜驴不够,还要带着纪姣一起溜,这样一来连弓箭也不能用,否则便会误伤纪姣,若是绕背偷袭,纪潇也能拿纪姣做个挡箭牌。除非他们杀光挡在纪潇面前的士兵,否则想伤到纪潇绝无可能,想救纪姣,也几乎是痴人说梦。 可她分明也不是个因为惧伤便畏缩之人,纪姣也没必要就这么放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关进什么地方,照样难救。 可见这纪潇故意气起人来,实在可恨。 血雨腥风堪堪扬起了一个前奏,穿过屋檐墙壁,不高不低地入了林今棠的耳。 他喃喃道:“现在还不能下锅,否则待会就凉了……不如做个饼。” 客栈里头,林今两手持刀剁馅,动作之麻利叫司雁都不由看得愣了神。 客栈外,纪潇终于拔出长刀,对面陈樾部下叫嚣“太女胆怯”的话音刚落,纪潇就一声哨子召来了她的玉狮子,轻巧上马,冲上前列连斩数敌。 她面上沾了不知什么人的血渍,衬得唇畔的讽笑里掺着点戾气:“表叔盛情相邀,侄女自然不好意思拒绝。” 士兵们愈发被激起了血性,这是他们大晏尊贵无比却肯带兵亲征的储君,而且是个女子,他们又怎能心生怯懦踌躇不前,必得拿下叛王头颅才是! 纪潇折回驴车边上,淡淡扫了眼眼神里满是惊惧的纪姣,重新坐回她身边。 但这回,周遭士气显然有所不同了。她虽人在阵末,却仿佛已经在前面摘下了敌将首级一般。 炉中火至旺,烧得汤锅里冒出沸腾的声响,林今棠额头上被蒸出细密的汗,他正要拿帕子擦,又顿了顿,抚摸了下上头的烧饼,随即改用袖子抹去了汗。 炊烟滚滚冒出窗外,他也趴在窗户边上透气。朝廷军将陈王军逼得节节拜退,已经看不到战局所在之处了,却仍能听见远处的刀枪铮鸣和士兵们的奋力呐喊。 陈樾简直不敢信自己比对方多了足足一倍的人,却连救纪姣的机会都抓不到。 甚至,若不是一心为了救她,他们也不必在这里跟纪潇硬战,不必损失那么多人。 都到了这一步,陈樾自然不肯放弃,但他看得出,身边的将士已经萌生退意,不愿再管那什么长不长公主的了。 他余光一瞥,忽然发现了一股烟袅袅升了上来,在这杀伐之地里,这股静而平和的灰烟显得格外突兀。 属下人也看见了,连忙凑过来问道:“主人,没准是他们在传信召集援军,要不,咱们撤吧。” 来不及了,再拖下去,纪潇的援手必然到了,他得赶在被困住之前,与自己的兵汇合。 至于纪姣……待他稳住局势,再来救阿姣,也未必没有机会…… 他猛地调转马头,生怕自己反悔似地,高声喊道:“撤。” 纪姣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悲戚。 纪潇缓缓道:“可惜了,他有心无力,倒不如一开始就别来救你,对吧?追。” 最后这一句乃是同唐鸠吩咐的。 后者高声传令。 追出不到二里地,战鼓声便响了起来,陈樾意识到那鼓声是敌人的,连忙勒马。 他们已被包围了。 纪潇带队的那头看似人少尚有几分突破的余地,然而陈樾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念头,纪潇便一句话断了他的路:“我身后,亦有三万援军,你要是想过可以试试,反正束手就擒也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陈樾沉默片刻,问道:“你们究竟埋了多少兵?” 纪潇:“总之不少。你得知的兵力情报是右监门军中郎将给你的吧?然而,我既然是布防,又怎会让不必要知道的人知道我究竟是如何布防的呢?” 分卷阅读237 陈樾道:“监门军也算不必要知道的?” 纪潇:“历代没有监门军要离开宫城打仗的,除非宫变,我想,还到不了这一步。” 寒暄半晌,皆为拖延时间,陈樾背脊上的汗已经渗透了袍子好几回,心里忍不住数着数。 面上轻笑道:“我送甘奴的礼,不知他可还喜爱?” 纪潇:“承蒙挂念,喜爱谈不上。不过表叔,我爹也备了一份礼,要不,你同我回京城见见去?” 陈樾道:“什么礼?禅位诏书吗?” 纪潇笑笑道:“一副康健的身体罢了,恐怕要让你双重失望了。” 陈樾被这话砸得懵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林今棠。”陈樾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纪潇笑道:“大功臣也。” 战鼓声又起,激得人心里发慌亦发怒。 陈樾像是突然疯了一般,既未发号施令,也未有一句预警,单枪匹马地冲上前来,连他手底下的人都慢了半拍才跟随上去。 陈樾年事已高,但此时竟也爆发无数力量,扫清几个绊脚石,枪尖直逼纪潇。 纪潇却抬手,用护腕便招架住,反手抓住枪身,将陈樾拽下了马。 她发号道:“冲!” 大军立刻动作,迎上那扑过来的陈王军。 马蹄一遍一遍地踏过横在地上的肉-体凡胎,陈樾像案板上的鱼一样,鲜血从他嘴角不断喷出来,嗓子吐不出一字,直至被踩踏得毫无生息。 一个叛王,没有死于审判后的凌迟,没有死于战场刀枪剑戟的厮杀,而是死于士兵的马蹄之下,着实可悲又滑稽。 大局已定,陈樾的大军因迟了一步,被朝廷军截在了半道上。 陈樾的人头被送到他们面前,军心崩塌只是一瞬的事情。 残兵再如何攻下,那已不是需要纪潇亲自挂念的事了。 她回客栈等消息,纪姣躺在乱糟糟的院子里,对人来人往毫无反应。 纪潇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踏进了客栈的大堂。 她点的鱼和小菜已经上桌了。 林今棠坐在桌前,替两只杯子斟满了酒,朝着站在门口的纪潇款款一举杯。 “纪将军,赏一脸否?” 纪潇笑了,道:“好说。”她反手将门合上,隔绝出一方天地。 却不取那另一杯酒,反绕到林今棠身边,捧住了他的脸。 林今棠尚未反应过来,颊上便印了一吻。 他微愣之际,听见纪潇问:“一脸够吗?还要赏哪儿?” 林今棠咽了咽唾沫:“是……是你赢了仗,该我赏你。” “鱼还吃吗?” “吃——” 作者有话要说:  陈樾:烽烟升起,必是援军要到了。 林今棠:我只是蒸个鱼。 ———— 还有一章交代剩下的事~ ☆、终 仅一个时辰, 曲州军大多已丢盔卸甲。 纪阿鱼被吃饱喝足, 歇息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回西京。 走出大堂时,纪姣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她是今日凌晨时分咬舌自尽的,大抵是明白自己彻底没了希望。 纪潇听闻, 也只是淡淡说一声:“尸身带回去吧。” 回城时已是翌日,诸位大臣早已聚到皇城门口等候。 满腹的祝贺赞赏之词还未吐, 便被纪潇身边的林今棠弄得愣了一下。 “林正君……怎么……” “哦,托各位的福, 正君近日在牢里养好了伤, 出来透透气。”纪潇平淡得仿佛话了句家常。 有几位大臣们下意识地道:“原来如此,恭喜正君伤愈……” 等等, 林正君去牢里那是去养伤吗? 是吗?? 纪潇却已经带着林今棠走开一截了, 唐鸠在后头笑着对诸位大臣说:“太女殿下还有事同诸公商议, 劳烦诸公辛苦一下了。” “不辛苦不辛苦。” “这……唉,不管了, 先谈眼下的事吧。” 入宣政殿, 方见那坐在龙椅上的, 分明就是成康帝。 圣人哪有传闻中卧床不起的样子,分明气色还算不错。 朝臣们一时都愣了愣, 没弄懂这是哪出。 “朕听闻,叛王陈樾与临安长公主皆已伏诛,其部下大多归顺。” 纪潇道:“叛军里活下来的,足有八成已归顺, 剩下的皆是忠于陈樾的亲信,如今在大军包围之下负隅顽抗,但粮尽弹绝,不出三日便能拿下。” “好!”成康帝激动地喊了一声。 朝臣们见圣人如此欣喜,纷纷长了眼色,替大晏朝军美言,表面是夸赞军士,实则是说圣人贤明。 没有人在这时候不长眼去提让人不痛快的事。 却是成康帝目光一转,转到了 分卷阅读238 林今棠身上:“咏召出牢房了?” 纪潇把林今棠偷出来带去凑热闹的事可没跟她爹说过,于是支支吾吾了一下。 朝臣们心中暗想:太女这是翻车了吧? 便听成康帝又道:“你是去打仗,战场凶险,你自己去不要紧,怎能让咏召去涉险?” 纪潇:“……” 朝臣:“……” 总感觉这情况跟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成康帝亲自封赏完诸位将士,忽然又道:“咏召也该赏。” 众臣面面相觑,此后才知,原来林闲是陈樾旧部一事早在成康帝那里过了明路,且献出解法,算是有功。 何况林今棠当年才十岁,还是个无知小童,养父要跟什么人,他别无选择。 却也有人说:“林正君为林闲养大,有谓‘父债子偿’,其父背叛君主本已是牵连家族的大罪,正君虽护驾有功,但也只是将功补过,不应再有额外的赏赐。” 纪潇一点也不急,缓缓地道:“咏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的确不必再赏,陛下已赐儿臣金银玉器锦缎贡物,总归,这些也都是正君的。” 众臣:“……” 心中有点淡淡的不忿,但一时反驳不出。 实在是头一回见到在宣政大殿朝会之上显摆夫妻俩的深厚感情的,没什么杠回去的经验。 林今棠最终还是平平安安地回了东宫——他在牢里的这段时间,府上下人已经将家搬得差不多了,纪潇也已经住进了东宫。 正如纪潇所说,三日之内,陈樾的余党就已经支撑不住,被朝廷军擒获。 远在曲州的华飞早已将陈樾藏在曲州附近、好与南蛮联络的几队人马揪出来,转道去清剿剑南节度使叛变出来的那支大军,大获全胜,消息正好到西京。 诸叛军皆判充作劳役,修大坝、辟商路,纪姣也被除出玉牒,没有入皇陵的资格,唯有一具简陋的棺材,埋在了无名郊野。 至于陈樾,则甚至无人收尸,其妻儿也不得善终。 李愿被关在牢里,精神恍惚地待了数日,身体已经被刑具伤得鲜血淋漓,他被审出来的话中能拼凑出一些往事。 四十年前,刚满五岁的陈樾被接进宫中,他是养子,本就是先帝自己体弱,怕传到成康帝这个正经皇子身上,才收了他这么个替代品提前按照皇子的标准培养。 可是知情人都清楚,陈樾能进宫,更大的原因是因为道士算出他的八字能镇大皇子的命。 他明面上也是皇子,过的却不怎么顺心,少年时他悟性甚至比成康帝还要好一些,却不敢显露出来,后来成康帝越长越健康,先帝放下心来,更是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养子。 他在宫里备遭冷落,酷暑无足冰,严冬无足炭,孤零零一人,身边只有日复一日愈加对未来不报期望的宫人。 他想见生母,然而却被禁止与大长公主相见,一年也就那么两三回宫宴能见上一眼,还得称其“姑母”。 后来大长公主病死,能惦记他几分的人又少了一个。 只剩下二公主。 二公主年少时便一身傲气,本是不屑于跟这个白送的弟弟有什么交集的,却在一回宴席上出口得罪了不少人,是陈樾替她解了围。 成康帝对嫡姐尊敬且疏离,陈樾却是抱着攀好处的心思哄着纪姣的,所以能忍耐纪姣的坏脾气。 纪姣喜欢被这样哄着捧着,逐渐对他顺眼起来,二人走得越来越近,彼此引为知己。 却也不知是从何时变了味,这姐弟二人,倒成了一夜鸳鸯。只是陈樾或许动了真情,纪姣有没有付诸真心就不好说了。 李愿并不是鸳鸯结的果,十多年前,纪姣知道陈樾意图谋反,想为自己谋点好处,故意误导陈樾让他相信他与纪姣有个儿子,且是长子。陈樾这么多来,除了别人送到他府上的,从未主动纳妾,子嗣也不算多,且关系都淡泊,以陈樾对她的维护,若他事成,李愿做储君是板上钉钉的了。 那时陈樾手下集各地英才,兵强马壮,纪姣自然不介意陷进去。 可陈樾还没来得及发兵就被迫失败,然而纪姣已经收不了手,她向往太后的位置,向往万人之上,她不愿再遮遮掩掩自己的真实才干,不愿担心被人猜忌。 所以她主动陪着陈樾走上了这条道路。 没准陈樾到死都以为,纪姣是因为爱他才愿意陪他犯险。 这旧事也是李愿从长公主身边的亲信老人那里听来的,或真或假,已没有必要追溯。 眼下更重要的,乃是追究活人之过。 陈樾在西南一带多年布置,自然有人收了好处为他掩护,纪潇曾经从曾遂那里得到陈樾叛乱之前的布兵图,另有曾遂出来作证,很快便查出一批曾与陈樾勾结的人,为此曾家参与邬言买卖的事,也由成康帝亲口开恩,未波及无辜的家人。 长公主则是替陈樾广纳贤才,养幕僚,那些幕僚有些已渗入朝堂,虽职位大都不起眼,却也偶尔做了长公主的一双 分卷阅读239 眼睛。 菜市每日都要砍几个人头,鲜血汩汩流淌在主杀伐之秋。 朝臣们见状,又觉得血流的太多,不大吉利,于是又七嘴八舌地提议大赦天下一回。 自然不是全赦,而是有选择的。 于是陈樾从剑南强征来的那些兵,都被送回了家,其余人虽继续服劳役,却已减期不少,好歹有了个盼头。 那日冷宫开了门,九公主一如既往地坐在屋里,目光随着满屋乱窜的苍蝇转,便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她缓慢地回神,看到她穿着朴素人亦消瘦的娘亲冲进了门,紧紧抱住了她。 九公主被贬为庶人,同刘嫔一起逐出宫门,刘嫔自然不能以刘嫔的身份,而是顶替了一个女官的身份。 成康帝念及旧情,赐了他们百两银子的盘缠,放在普通人家,已经够一家人不愁吃穿地生活一辈子了。 出宫那日,已是庶人的纪九在备好的马车边上看见了骑在马上的纪潇。 她有些诧异,说出话来却带着冷嘲热讽:“太女殿下竟然有空来送我这庶人,我怎么不记得与殿下您有什么交情。” 纪潇没有理会她的针对,道:“怎么也是最后一面了,顺带送个人过来。便不送你出京了,保重。” 待她离开,纪九撩开车帘子,母女二人同时落了泪。 车中妇女目光朝二人投来,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孩,笑道:“刘娘子,九娘,小郎君好着呢。” 转眼一年终了,又是万朝来贺时。 纪潇得了远在吐蕃的赵长芷的来信,大意是说本想随使臣来拜,却被吐蕃的臣子以“王妃不应离国”的理由阻挠了,甚是遗憾。 话里话外对那多嘴之人的厌恶不加掩饰,透着些豆蔻少女般的纯真,看得纪潇直笑。 年宴过后,便要准备漾儿的周岁宴。 他满月和百日都是在奔波中过的,这是第一次为他办宴,连一向放养儿子的纪潇都兴致勃勃,事事经手。 尽管林今棠一度怀疑纪潇只是借着儿子的名义感受办宴的乐趣,但不得不说她准备的还是颇为周全的。 蒙在鼓里的小漾儿一早起来就很高兴,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年年”,纪潇把他抱起来,他就大大一口亲了上去。 纪潇轻轻“啧”了一声,一路同他讲道理:“不能这样,你抢了你爹的活,你要懂得谦让,别跟爹爹抢地方。” 漾儿听不懂,趴在她怀里高兴地笑。 林今棠跟在后头有些郁闷,一时不知该羡慕谁。 他认真地问司棋:“我也多晾漾儿几天,他是不是也会跟我亲?” 司棋叹息道:“晚了,您对小郎君宠得太过,他已经敢对着您作威作福了,哪还用给您笑脸。” 林今棠屈指重重弹了下他脑门:“怎么说小主人呢。” 司棋很是委屈:“这不是……您先问的吗?” 还没到设宴的院子,便见唐鸠迎面领来二人,那两人胡装帷帽,看不清真容。 快到纪潇面前时,前头那人忽然将手放在了帽纱上,缓缓撩开。 纪梣漾全然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往下出溜,最终落在了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他大抵是婴孩时期就被纪潇的气场洗礼得习惯了,练出一身肥胆,不怎么怕生人。 见他爹娘都在一旁,便放心地伸出小手,去扒拉那重新垂下去的帽纱。 帷帽下的人看着他,粲然一笑:“是小漾儿呀,你得叫我声姑姑呢。” 纪潇声音轻轻颤了一下:“长芷……” 赵长芷将帷帽递给婢女,露出真容,她笑起来,透着一股陌生的婉转气息。 “本来是不能来的,但是我越想越气,凭什么我堂堂王妃,回个娘家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赵长芷说,“所以我就自己跑出来了,还好,赶上我小侄子的一岁生辰了。” 她说得调皮,语气却始终是轻的,若是忽略说的内容,整个人堪称端庄得体。原来那信里的豆蔻机灵,是特地写来骗她的。 也是,远走他乡,哪能一成不变呢? 长芷问:“阿兄可欢迎?” 纪潇伸手一揽,把她拥进怀里,似笑似叹地吐出一口气。 夹在中间的漾儿茫然地看了看左右,终于被他娘恨不得把人闷死在怀里的力道逼得大哭了一声。 这小人精哭也是假哭,放开他立马就止住了。 他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短暂地投奔他便宜爹的怀抱,决定暂且不理“年年”一会儿。 宾客陆续而至,往来者颇多,也不好在路边叙旧,于是顺势先进了宴厅。 大家都等着看小郡王抓周能抓到什么。 放了抓周物品的屋门展开,有资格进屋里观望的人敏锐地发现了些不对劲。 林今棠也默了默:“那个……搓衣板,是怎么混进来的?” 纪潇道:“遵应天命,如果他天生是个跟你一样的 分卷阅读240 妻奴命,我就趁早给他备点嫁妆,找个好娘子嫁了。” 林今棠:“……”有被中伤到。 自然知道纪潇只是说笑。 林今棠望着被乳娘小心翼翼地放到地毯上开始往前爬的漾儿,心想如果抓周真是冥冥之中有定数,那抓到什么都挺好。 能继承皇位就继承,继承不了,做个胸无大志的闲云野鹤,想来纪潇也不会太勉强他…… 谁知眼睁睁就看着漾儿趴在了比他高的搓衣板上,抱着不放。 周围顿时扬起笑声一片。 数纪潇这位亲娘带头笑得最猖狂。 林今棠:“……” 他想撤回“都挺好”的前言。 门外日头正好,雪缓缓融。 作者有话要说:  全剧终啦,番外是有的~ 本章和番外章评论发红包包~ 依然没有修完文,为了方便不打算回去重刷的小伙伴,我就在作话最后简单说一下改文后的走向。 打算重刷并不想看到剧透的小可爱们千万千万要跳过。 【修改的内容】 从82章起,平凉王从平凉逃出前早安排周全,逃出后发兵与南蛮配合,勾结剑南本地的各位山大王,坐占整个剑南。(就是增强了一下反派) 晏军退守剑南边界,其中节度使军因为换了将领(原将领是许卓季旧部)内部闹出矛盾,所以局势维持得很勉强。 平凉王得知纪潇在阆州,通过奇袭,暗度陈仓地带兵攻到了阆州,纪潇当时刚调兵去支援矛盾严重的南部,阆州剩下的兵力少,她刚坐完十二天月子,便要指挥守城拖延求援。另有林今棠替她守在城门口发号施令拖了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的第十五日,城门被破,纪潇提剑守在家门口,拖来了亲兵调头回援和京军支援。 平凉王撤兵回剑南,晏军反击,让平凉王不得不一直撤兵线。同时纪潇回京。 回京后的剧情基本不变,但是后面的章节会根据前面的剧情改一下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