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劫》 分卷阅读1 书名:镜心劫 作者:徒往 文案: “单名为念,意为,念念不忘。” 她是炙手可热的明星演员,冷眼相对世间,不信儿女情长。 他是大清尊贵的九皇子,他是四海闻名的琴师。 朝堂的暗斗,命运的捉弄。谁先遇见谁,谁又爱上谁。 是侯门似海的生死相陪,还是归田篱下的闲话桑麻。 “我也希望,爱你的心始终如一。” 内容标签: 清穿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展念,胤禟 ┃ 配角:莫寻 ┃ 其它: 第1章 前世序 海棠雕窗下,轻纱帘幕随风皱眉,兽头金炉里,沉香青烟伴尘流离。 菱花镜中模糊地映着,步摇蒙尘,胭脂红褪,朱颜不欢。淡白面容如山水画上的寂寂远山,一双眸如那落笔极深、极幽的墨色点染,身后一扇叠花织锦屏风,衬得那人儿仿佛也是屏风里褪色的缎,蕴着古中国陈旧喑哑的调,氤氲成一声忧伤苍凉的长笛。 “王爷,今生今世,我们是不可能的了,要怪,就怪我们情深缘浅,造化弄人吧。” “Cut——很好!” 画中的美人眉眼一转,刹那鲜活明艳起来,有礼地朝摄影机方向微微鞠躬,“谢谢导演。”言毕一撩衣裙,大步走到场边休息,一手接过助理递来的冰水,一手仍拿着拍摄的团扇猛力扇风,“古人过夏天真是辛苦,会热死吧?” “展念你就阿弥陀佛吧,你可是我见过最不怕热的了,我要在这个天气穿这么多层戏服,早晕过去了。”助理陆露也在一旁替她扇着。 “你如果体谅我的辛苦,劳驾别再接古装了,拍点现代的吧。” “你如果体谅收视率,体谅粉丝的殷殷期待,体谅你自己的脸,还是给我憋着拍古装吧。” 展念忍住翻白眼的不优雅行为,“什么叫体谅我自己的脸?我现代装不好看?” “当然不是,长得好看怎么都好看嘛,只是你浑身这种古典美人的气质过于突出,只有古装才能让你永远处于颜值巅峰,你看,”陆露拿起桌上的时尚杂志,指着封面读道:“展念:古装霸屏女王or骨灰级戏痴?” 展念哭笑不得,“现在的杂志标题……真可怕。” “你连着三年成为最佳女主角和最佳表演,也很可怕。”陆露哼了一声,“别转移话题啊,重点是,你,必须,演,古装。” “可是古装剧台词普遍脑残!”展念扔掉团扇,拿起剧本一字一顿念道:“王爷,今生今世,我,们,是,不,可,能,的,了,古人这么说话?我演的可是知书达理的王妃,不来点文言文,也不至于这么庸俗吧!” 陆露赶忙确认了编剧的方位,这才放心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说?” 展念想了想,“至少是,今生你我注定无望,这样的吧?” 陆露点头,打趣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行啊,看不出你个初中毕业的,文化水平还挺高。” 展念脸色微变,“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露沉默一会儿,“展念啊,咱们初中也算同学一场,你家的情况……”展念打断她,“我没有家。” “好,那个,你和展叔叔的情况呢,我也略知一二,所以免不了劝一劝你,你四年前出道,蹿红太快,树大招风,以后究竟如何,要早作打算啊。”陆露凑近展念,“赶紧找个男朋友,成个家,追你的人那么多,总有好的吧,试试没坏处。” “不必。”展念斩钉截铁地拒绝,“我父母失败的婚姻,我周围的所见,以及你换男朋友的速度……” “我换男朋友的速度?”陆露失笑,“垂钓已经是低效率行为,这年头,讲究广撒网多捞鱼。” “至少垂钓不会伤害其他鱼。”展念耸肩。 “你情我愿的,什么伤害不伤害。”陆露不以为然,“看你在那些狂蜂浪蝶里游刃有余,没想到这个感情的三观很封建啊。”眼光一扫,见休息区的另一侧,男主角正拿着剧本走来,“正说呢,一条鱼就来了,女施主,有人要和你对、剧、本。” 饰演男主角的是红极一时的余英,演技平平,然而凭一张浓眉深眸,高鼻薄唇的脸圈粉无数,“展念,下午没安排吧,不如找个地方对台词,顺便吃个饭,我请客。” 展念噙着丝笑,微挑了眉,“对台词还要出去对吗?岂不让你破费。” 余英见她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勾人妖冶,虽自认阅人无数,仍不免心神一荡。陆露不动声色地旁观,她从前一直纠结展念属于什么类型的明星,后来得出的结论是,属于长相讨喜的明星——一张面容亦清亦魅,却始终有其招人之处。有人爱她的艳丽,有人爱她的清纯,有人爱她的大笑,有人爱她的悲叹,她是天生的演员,天生的八面玲珑。 “这儿人多眼杂,找个地方清清静静的岂不好。”余英递给展念一个饱含深意的目光,“谁都知道你演 分卷阅读2 技好,指导指导,免得到时显得我逊色。” 展念仍保持微笑,“好,我去换衣服。” 余英一喜,“那我先去外面等你。” 见余英走远,陆露方问:“你怎么答应了?” 展念敲敲剧本,“他演技太差,是该指导指导。” 陆露绝倒,“工作狂过了啊!还有,他的段位虽然够不上你,本性还行,对人家别太绝情。” 换好衣裳,又乔装一番,展念才谨慎地同余英外出。拍摄地在一景区内,除了拍摄区域,各处餐馆商铺均正常营业,加上慕名前来的游人和粉丝,倒很是热闹。 “展念。” 展念微微皱眉,转头见一个摊铺的老板叫住了她,第一反应是看向余英,对方已了然并自觉离她十步开外,毕竟两人尚未有什么,被同时认出终究徒惹口舌。 展念暗叹老板眼力了得,她已是素颜出行,又戴着宽大鸭舌帽、阔边太阳镜和医用口罩,往日这般很少被认出。幸喜这老板声音不大,未让旁人听见,遂颔首笑道:“你好。” 老板是个年轻女子,凤眼丹唇,颇有几分清冷,“有兴趣买些东西吗?” “……”对话太过诡异,展念一时语塞,不是合照不是签名,仿佛是,推销?抬头望了眼店上方古色古香的匾,书曰“尘隐轩”,两旁挂着木制楹联,清秀的隶书写道: 尘世人妄言尘不入心 隐逸人空谈隐非生劫 看罢,又低头打量各色玩意儿,目光被一枚折叠镜吸引,古蓝的色泽,一面细雕海棠,一面空空如也。老板眸色深长,“姑娘好眼光。这镜子是为一劫,可使生命归元复始。” 展念有些警惕,忖度着老板已备好一堆说辞来忽悠她了,“劫?” “正是,欲去而不得是为劫。” “这么说,我若买了,岂不是自己买罪受?” “生之漫漫,自苦之事何止百千。历劫体尝生之百味,总好过一成不变,这不正是姑娘长久所求吗?” “你我素昧平生,又怎知我求的是什么,”展念不欲再与她多言,“多少钱,我买了。” 老板笑了笑,“姑娘且拿去,若喜欢,明日再来付钱不迟。” 展念盘算了被敲诈天价的可能性,终是怀着两三分不信收下,“好,那我明天再来。” 待展念行来,远远旁观的余英好奇地问:“你和那个女摊主在干什么?” 展念不解地耸耸肩,“好像,是遭遇了某种特殊的推销方式吧。” 月上中天,展念满心疲倦地回到酒店,扑到床上呈挺尸状,余英比想象中难缠不少,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 夜无声,室无灯。 有道是“白天和黑夜,人总会有一个时刻是懦夫”,此刻,光鲜骄傲如展念,心上也缓缓爬上些许悲凉,只觉这遑遑人世,蝇营狗苟,从头到尾逃不过“荒唐”二字。 不自觉拿出那枚折叠镜,摩挲半晌,在无饰的一面忽然触到些许凹凸,开灯细看,其边缘处竟有细小符号,似是满文。因展念母亲是满族,所以她少时了解过一些,满汉无法直译,只能从满文中读出满语发音,写成英文字母形式,再通过专业翻译器转为汉文。 镜边的满文发音为“jenian”,然而网上各翻译器都无法将其译作汉文,展念心下奇怪,反复视之,恍惚间竟像是有人唤她的名字,展念。 或许,这个词是由她的名字音译写成。是那老板所为?可她又怎知她会买此镜,怎知她略懂满语?若不是,此字为何人所刻。 展念忽然有个荒诞、不切实际的念头,怀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期待打开镜子。铜制镜面初看并无奇特,却在幽黄灯光下,映出镜心刻下的字迹,左右两镜各有三字: 卿所见 余之念 第2章 离离原上草 环顾茫茫,皆是及膝半衰草叶,不闻半点人声,展念半信半疑半梦半醒地从深草中坐起身,唯见四野寂合,碧天渺远。 明明前一分钟还在研究镜子,不过闭目养神片刻,听到零点报时,打算洗漱就寝,再睁眼却是这幅景象。 展念难以置信地缓缓躺下,缓缓闭上眼,狠狠掐自己,未待睁眼便感到地面隐约震动,不由心下一松,这大约是传说中的梦境崩塌吧。 然而震动的真实感却愈加强烈,细听竟是马蹄声。展念一骨碌爬起,只见两匹马风一般迎面蹿来,大有泰山压顶之势,下意识大叫一声抱头蹲下,只闻几声长嘶,想是两匹马已被制住。 展念惊魂未定地想,自己的下意识真是太蠢了,万一马儿未被勒住,她会不会就此香消玉殒? “姑娘,起来了。” 展念勉强抬头看去,登时打了一个激灵,清朝? 是因那诡异的满文,导致她做了这个异样真实的梦?低头打量自己,竟发觉服饰已换,颇有穿越的意思。话说回来,这二者的虚幻程度,也差不了多少罢? 分卷阅读3 复抬头去看马上的二位小公子哥,一眼便被栗色马上的少年吸引,荼白色骑装衬得其气质舒然温雅,眸色天然三分笑,唇边自有五分暖。执缰跨马,仍有清泉晨风的姿态,极是赏心悦目。只是这位少年对上展念双眸之时,眼底骤然闪过疑惑和诧异。 “姑娘,此种躲法,与寻死无异。” 展念闻声转向另一人,高大白马上的少年玄色衣袍,不甚分明的眸子里隐着两颗星,俯身支颐,自有一种张扬骄傲。见了展念面容也是一怔,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荼白少年对玄衣少年道:“九弟可也觉得似曾相识?” 玄衣少年点头,“八哥所指,我已明白。只是八年未见,未敢擅认,何况,她断不会在此才是。” 二人目光皆焦灼于己身,展念焦虑地咽了咽唾沫,“二位,二位公子好身手,哈哈。” 玄衣少年冷笑一声,“不是她。” 荼白少年认同,“她之风华当不若此,只是容貌略似,你我错认了。” 展念郁闷,她穿古装怎么说也算红颜佳人,这二位不但不为美色所动,反而讨论了半天大约是谁的小情人的女人。 正想着,荼白少年终于温言问她:“宁绸青衣,姑娘是宫里人,怎得到御马场?” 原来这一身是宫装,展念暗叹几声,弱弱回道:“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们信吗?” 玄衣少年仍是冷笑,“要说从地下钻出来,才有几分可信。” “九弟。”荼白少年皱眉,“姑娘何处当差?我命人送姑娘回去。” “我,我不是宫里的,也忘了本来在哪里,醒来就在此处了。”展念蹩脚地解释,无力地想这梦也太真了吧。 荼白少年沉吟半晌,蓦地笑道:“也是,以姑娘姿容,确然不当居人之下。”侧身同玄衣少年道:“方才恍然一瞧,丹青数笔,堪可入画。” “八哥差矣,丹青勾勒其貌,难绘其神。” 荼白少年侧目,“哦?那比之九福晋何如?” 玄衣少年目中似喜似憾,“各有其韵,不可同语。” 眼见有人欣赏到她的不凡姿色,不料话题又拐回别的女人,展念不由觉得此梦离奇,若是自己做梦,怎会如此委屈自己。 荼白少年重又看向展念,“姑娘既无去处,何不同道回京,再作打算?” 展念悟了。 带陌生女子回京,这说明什么?善意诱之,徐徐图之!“只是,只是小女子尚不知,二位公子是何身份?”虽问二人,展念眉眼却往荼白少年处转了一转。 荼白少年一怔,笑意转深,目光迷离得像在追忆往事。玄衣少年便代为言之,略略抬手示意:“见过八皇子。” 八皇子,八阿哥,莫不是……展念试探道:“胤祀?” 荼白少年脸色微变,玄衣少年倒是一笑,“姑娘胆子大,直呼皇子名讳。” 所以,果然是胤祀!这就好办,展念拍过的清剧多为康熙年间事,此段历史相对熟悉。胤祀,康熙第八子,芝兰玉树温文尔雅,心思缜密工于韬略,在“九子夺嫡”的党争中虽落败,其势不减,始终是未来雍正帝的在喉之鲠。 低眉,垂眸,樱唇轻抿,展念柔柔一礼,“见过八皇子,见过九皇子。” 胤祀问:“姑娘芳名?” “展念。展颜一笑的展,念念不忘的念。” “展颜一笑念念不忘,姑娘好风雅,名如其人。” 展念羞颜莞尔,“不敢当,八皇子过誉了。” “委屈姑娘,同九弟一骥回营罢。” 九皇子的马高大有凶相,奈何胤祀的马体型玲珑容不得两人,展念心有戚戚蹭到白马边,踌躇不已。“不会骑马?”九皇子看出她犹豫,“坐前头,我护着你。” 展念踩上马镫,抓住马鞍,想把自己撑上去,奈何白马高大,又兼九皇子在上,腿脚不便伸展,一时竟难以成功,九皇子遂扣住她手腕,顺势一提,总算狼狈上马,喘息着揉了揉手腕,闻得身后人问:“怎么?” 展念小心道:“九皇子下手,嗯,略重了些。” “习武粗人,姑娘见谅。” “小事,九皇子不必挂怀。”展念依旧谨慎,暗道这梦太过真实,常言道“大梦三生”“浮生千重”,只怕她这大梦是入了某一浮生,不知梦醒何日。脑中忽然闪过那老板所言,“生命归元复始,体尝生之百味”,脊背不由一寒,感觉很是灵异。所幸她素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纵然所遇虚妄,也不会轻易自暴自弃。 想通此处,展念心下放松。这才想起身后的九皇子,“敢问,呃敢问,九皇子名讳?” “胤禟与八哥不同,散漫之人,不必拘礼。” 展念在记忆中检索,九皇子胤禟,胤祀争位的最有力支持者,有钱、阴险、酒色之徒……仿佛不像?展念摊开掌心,慢慢划出“禟”字,“是这么写吗?” “是。” 展念点头,“多谢胤……九皇子赐教。九皇子恕罪,我 分卷阅读4 ……小女子不大懂礼,直呼人名习惯了。” “彼此。”胤禟倒波澜不惊,“私下如此,无妨。” 展念吃了一惊,是她对古人等级森严不得僭越的印象有偏差,还是这短短初见,九皇子对自己已有那么几分说不出的心。正寻思,胤禟又道:“姑娘似无男女之防。” 展念审视了一下自己处境,胤禟持缰策马,仅有的一对马镫又被他踩着,她无法掌控重心,颠簸中几乎倚进他怀中,“嗯当然,男女授受不亲,只是此刻身不由己啊。” 前方已可见零星的蒙古包,胤禟忽然勒马,解下身上披风,“既无男女之防,系上。” “干嘛?” “你身着宫装,被人看见难免招惹是非,挡好。” 展念忙将披风系得严严实实,连帽子也戴好,自认甚是低调地随二位皇子入营。立时有小厮上前牵马待命,胤祀温和道:“展姑娘,我处多有不便,你且跟着九弟,可好?” 展念揣摩这“多有不便”,大约是因胤祀受皇帝器重,需格外谨言慎行?史册记他妻妾极少,也许他洁身自好?温温柔柔地俯首:“听凭八皇子安排。” 胤祀看了眼胤禟,半开玩笑道:“九弟性子不好,当心他欺负你。” 展念又揣摩这“不好”二字,面上仍楚楚脉脉,“谢八皇子。” 胤祀含笑而去,胤禟问她:“会什么活计,我去安排。” 展念盘算,会演戏、会跳舞、会弹钢琴,遂无奈道:“会的,大概都用不上……” “可曾识字?” 清朝的字体……展念心虚道:“略懂,略懂。” 胤禟面上浮出一丝微妙的别扭,“这几日你且伺候笔墨,学学规矩。”吩咐身旁的小厮:“带她去找知秋。” 这位知秋姑娘的营帐与胤禟营帐相隔不过十步,小厮掀开帐帘,只见一个稚气未褪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正煽炉煮茶,闻声抬头:“佟保,带谁来啦?” 佟保简洁地交代:“爷新得的丫头,好生打扮了,伺候笔墨的活。” 知秋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伺候笔墨?” “没听错。” 知秋了然地和佟保交换一个眼神,“明白了,放心。”待佟保走后,便笑盈盈凑上前,“侍女知秋,见过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我叫展念,请多指教。” 知秋拉着展念榻上坐,“姐姐先歇着,一会儿咱们吃茶。”说罢又去照看方才煮的茶,“终于给我找个伴了,炕几上的小食是京城五品记的,姐姐别客气。” “那个,冒昧地问,”展念打听道:“你在府上,是个什么地位?” 知秋想了想,“府上内务我管一半,而且……九爷身边的侍女,就我一个。” 展念抓住关键词,“身边?” “就是,除了浣洗洒扫这样的粗活,泡茶理书这样文雅些的活,都是我做。”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九爷不是那种刁钻的主子,日常没什么事。更近身一些的就是佟保做,轮不到我们。” “听上去,你地位挺不同。” 知秋边替展念倒茶边说:“姐姐新来,不知咱们九爷,都十六了,迄今未近女色。宜妃娘娘和郭贵人着急,各式各样往府里送,九爷呢,统统给个妾的名分了事。而我,是第九个。” 展念亦热衷于八卦,接了茶道了谢,发表观点道:“第一,十六未近女色不是什么大事,还小嘛。第二,娘娘还是贵人的,操之过急有可能适得其反,使九皇子对女人产生排斥。第三,你不是侍女吗,怎么又是妾?” 知秋拿起一块桃花酥咬下半边,“第一,八爷今年十八,府上小皇孙都有了,十六还小?第二,九爷少时对九福晋很是倾慕,排斥女人纯属无稽之谈。第三,九爷无心我也无意,只因我原是贵人的丫头,送回去岂不拂她的面,所以留我干些杂活便罢。” 初见八、九皇子时,展念便被拿来与九福晋比较,“九福晋……” “皇上一纸婚约,聘了董鄂府嫡女为九皇子妻,尚未过门。董鄂氏乃名门望族,惯出美人,先皇的董鄂妃正是出自此府。” “这位大小姐也十分了得,少时太后宠爱,居住宫中。有脾气,有个性,人人都怕,人人都服,她的事迹三天三夜讲不完的,八爷九爷皆与她交好。订了婚约后,她便出宫回府住了。” 知秋喝茶润了润嗓子,“大小姐红颜倾城,几月前却染病不起。九爷随行出塞后,便传来她失踪的消息,听闻董鄂满府倾巢而出,连衙门都派了官兵。” 八卦讲完,知秋独自唏嘘一阵,“九爷既留了姐姐给我,想必姐姐性子极好,能与知秋相亲相爱,互诉衷肠。”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衷肠自然是跟你说。嗯,此刻我便有一个衷肠。” “什么?” “今年,是康熙多少年?几月几日?” “三十七年,七月二十。咦,算起来九 分卷阅读5 爷未满十六,不过下月二十七也不远了。” “这么小?看着倒不像。” 知秋笑道:“姐姐也不过十四,还嫌呢。” 展念确认知秋不是睁眼说瞎话,跑到妆台前对镜一瞧,瞬间愣在当场。还是一张孩子气的脸,双颊的婴儿肥尚未完全褪去,虽然顾盼间已有神采,却少了些勾人的娇媚。这是……这是她十年前的面容。 展念不能接受,“完了,我变丑了。” “姐姐说笑话呢!”知秋也不能接受,“若是寻常女子,九爷怎会命你伺候笔墨。” 展念被点醒,“说到伺候笔墨,为什么你和那位佟公公都怪怪的?” 知秋俯下身笑言,“九爷不可一日无书,但凡得闲便是读书写字,连佟保都是守在外头,如今却叫了姐姐,灯下苦读,红袖添香,啧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也许是觉得我同九……嗯,一位朋友长得像,聊以解相思之苦吧。” 知秋不信一笑,“九爷未曾相思,这又是信口了。对了,姐姐先把宫装换下,我有不少好衣裳。” “有没有蓝色的?” “有一件湖蓝衫裙,”知秋打开梨木衣柜翻取,“我给姐姐重新编发,妆台竹匣里的首饰,姐姐尽管挑。” “古人扎头发麻烦,解头发也麻烦。”展念解了头发,知秋回身拿起沉香木梳替她梳妆,忽听帐外人唤:“知秋姐姐。” “何事?” “小全子偷拿九爷案头的青瓷花瓶,现人赃俱获,请姐姐示下。” 知秋叹息:“偷东西好歹拿个小件,偷个花瓶?别是另有隐情。我去一趟,姐姐穿戴齐整便去给九爷请个安,拖延不得。”说完便风似的掀帘而出,边走边训方才的小内监,“九爷案头的花瓶是青花瓷,不是青瓷,入府这么久,一点长进没有……” 展念重又拿起沉香木梳,梳到一半猛然发觉:知秋不在,谁来教她梳这古代的发髻? 第3章 求思安可得 “主子,那位姑娘身着宫装,来历可疑,奴才是否……” “不必,”胤禟低头临帖,神色淡淡,“八哥自会做。” “八爷谨慎,确实不劳主子费心。”佟保笑了笑,“还有一事,近日阿拉腾河频遭侵扰,都是蒙古人。蒙古王爷已暗中调停镇压,皇上只作不见。” “嗯。” “午前,大阿哥进言满蒙应合力清剿贼寇,以平百姓之心。方才皇上将太子和八爷召去,想是为了此事。” 笔锋顿住,胤禟默然思索片刻,“子庶民而百姓劝,柔远人则四方归之。八哥之见,当与我同。” 佟保小声道:“见解相同,目的不同。” 胤禟目光冷然,“我知你心忧百姓之苦,亦知八哥存恤生民乃别有用心,但凡事不论动机,只观结果。” 佟保跪下磕头,“奴才还有句大不敬的话,主子肯听,奴才愿以死谢罪。” 胤禟置笔抬眸,“说来。” “奴才私心想,必是心里真正有百姓的人,才能做天地之主。八爷他……前日四爷已抽身而退,主子也该替自己打算,何须屈人之下?” 胤禟面色不动,“为君者,最需一分狠绝,我素来优柔,宁为权臣,不为圣主。今日之言,出口便忘,往后休提。”皱眉不欲再说,“去叫她来。” 佟保告退,走至知秋帐外,“展姑娘。” 展念掀帘,“何事?” 佟保见她青丝未束,慌张低头,“姑娘打点齐整,应依礼拜谢九爷,不知何故耽误。” 展念方换好衣裙,见他催促忙赔笑道:“抱歉,这就去。” 佟保正欲委婉提醒何谓“打点齐整”,迟疑间展念却已掀帘径自入了。帐内胤禟一身赭色常服,斜倚执卷,见了展念,眉头猛然一皱,“头发,扎上。” 展念平日披发惯了,是以方才一不留神就忘了,“知秋有事被叫走了,我不会扎,你又让佟保来催……” 女子散发大多平添妩媚,何况展念。胤禟板着脸道:“挽起即可。” 展念却无束发之物,正巧瞥见身旁的小桌有一枚绳结,“临时用一下这个,可以吗?” “大胆!”佟保斥道:“此乃蒙古二公主赠予的……”谁知“同心结”三字未出口,便被自家主子打断。 “无妨。” 展念拿过同心结,胤禟趁此端详,湖蓝衫子,月白布履,眉眼亦清到极致,让人遥想八月平湖秋色,微渡天光云影,寻常景致,观者惊心。 “喜欢蓝色?” “是啊。”展念对上胤禟双眼,又是不露声色的恍惚,仿佛透过她看见……对,九福晋。“知秋可教你如何请安?” 展念想了想拍戏所学,委身一福,抬头瞧胤禟:“这样?” “不可抬首。” “哦。”展念闻言,忙垂眸俯首。 “起来。” 展 分卷阅读6 念甚乖觉地添了句:“谢九爷。” “我且问你,”胤禟斟酌半晌,“近日营地戍卫遇袭,现已查明,乃是反归顺的蒙古人所为,你以为,此事是严惩是宽恕?” 展念呆住,“女子,女子不是不得干政吗?” “命你答。” 展念很是摸不着头脑,“这就好比追求一个姑娘,姑娘不乐意,扎你一刀,你自然可以放手不要,甚至捅回去一刀,但如果爱她,就只能选择原谅她。所谓严惩和宽恕,只是不同立场的选择而已。” 佟保早在一旁笑出来,“主子,这姑娘满口胡言,定不是九福晋。” “你是在试探我?”展念有些无奈,“九爷,拜托,我要是董鄂家的千金,怎么会给你为奴为婢的?再说,你们八年没见,女大十八变,就算我长得像人家小时候……”话未说完,一旁佟保早已喝断她:“放肆!” 展念被这骤然拔高的嗓门吓了一跳,按照剧本,她该下跪认罪罢?不料胤禟持卷支颐,意态闲闲,“佟保,出去。”面上竟浮起极淡一丝笑,“脾气倒是像,过来罢。” 进帐便闻得一缕幽微清妙的茶香,近前时茶香则愈发萦绕馥郁,展念悄悄瞟着茶壶,却见胤禟倒了一杯递给她,展念自然地道谢接过,喝到一半才发觉不对,这已不是她的时代——胤禟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体贴绅士,而是主子,更是皇子。 不知他给她倒茶是何用意,难道又是试探?展念很是纠结,“呃,谢九爷恩赐。” “你不惧我,亦不敬我,何须故作姿态。”胤禟全无介意之色,“此乃世上最后烧制的龙泉青瓷,当心些。” 展念瞧他少年老成,一本正经叮嘱的话却又孩子气,不由一笑,“你们皇子不该视金钱如粪土吗?一套茶具还这么上心?” “金钱所用得当,便是大有作为。至于此茶具,”胤禟瞥她一眼,“你不知其价何在罢了。” 展念瞪了胤禟一眼,仰头将茶与茶叶一饮而尽,作高深状道:“哪天你开始摔杯子摔碗了,你就知道什么是更有价值。” “可惜了此杯阳羡紫笋。佟保还疑心你的来历,这般举止,怎会是宫人。”胤禟淡笑,拾卷重读,“研墨。” 展念低头,瞧了半天才确认眼前的确是一方砚台,绿制黄章,晶莹如玉,石面呈云水纹理,依理雕刻荷锄而归的陶渊明老人家,通体光华淡淡,厚重温和,上端刻着陶渊明的《饮酒》篇: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砚台旁放有墨锭与砚滴。墨锭四四方方,其上描金刻绘修竹清溪,香气扑鼻。砚滴为青白釉莲蓬形,造型精巧别致,左边一朵荷叶盛水,右边莲蓬开一出水孔,几只小螃蟹堆塑其上,活泼生动。胤禟取过砚滴,滴了适量水,“看好。”又拿起墨锭,“重按,轻旋,切莫集中一处,有损砚台。” 展念的目光掠过案上其他用具,皆新奇未见,由衷对古人产生了无边崇拜。 佟保在帐外提醒:“主子,该用晚膳了。” “进来。” 佟保掀帘,见自家主子从容研着墨,一旁的姑娘倒悠闲地左顾右盼,心下一震,缓了片刻,方命身后的内监:“端上。” 展念目瞪口呆地瞧着呈上的各色菜肴,目瞪口呆地想:晚膳?这才下午两三点的光景吧?又更加目瞪口呆地听下人报了一长串的菜名:“火锅一品:羊肉炖豆腐;中碗菜二品:溜鲜虾,三鲜鸽蛋;碟菜四品:燕窝炒熏鸡丝,肉片炒翅子,果子酱,口蘑炒鸡丁;片盘一品:挂炉鸭子;饽饽二品:白糖油糕,五福苜蓿糕;另,鸡丝面并燕窝汤。” 不愧是皇家膳食,且不论色香味俱佳,连配的碗碟材质成色都极为讲究,各色佳肴有序摆上,佟保躬身道:“奴才们告退。” 展念尚沉浸在□□美食的震撼中,见佟保等皆退下,便知自己不该逗留,“那我……奴婢也告退了。”胤禟闻言,缓缓看了她一眼,“去吧。” 展念掀起帐帘的一瞬忍不住回望,偌大的帐篷,偌大的桌子,奢华的器物,丰盛的菜肴,而胤禟一人独坐,明媚阳光下竟显得寂寥,心间五味杂陈,忙放下帐帘出去。 帐外浮云白如绢,长空蓝似水,仿佛是谁温柔慰藉的眉眼遥遥流转。女子挑帘却回首,眸色如绢如水,像是望着红尘里的另一个影,有懂得,有心疼。原上秋风拂过,发上绳结随风招摇,胤禟的目光也随之动荡,似是亦为红线所羁绊。 绾发同心,绾发,结同心。 回到营帐,展念问:“知秋,到晚饭时间了吗?我看那边已经开饭了,是不是太早了?” 知秋正铺床,“今次都算迟了,还早呢。”事毕回身瞧了展念一眼,惊道:“姐姐你头发怎么了?” 展念尴尬地拽了拽头发,“我不会扎头发,你又走得急,所以……”话说一半,便被知秋按坐至妆台前,“太不成体统了,九爷见了 分卷阅读7 必是生气,我难辞其咎。” “我们不先吃饭吗?” 知秋愣了愣,嘲笑道:“姐姐真是全然不知尊卑有序的道理,主子未用完,底下人哪有饭吃。” “你等等,”展念悚然,“难道说,我们吃的,是他吃剩的?” “自然,比起下等的奴才,我们可强多了。” 展念紧紧皱眉,“吃他吃剩的……这也太……” 知秋察言观色,笑道:“怎么?姐姐嫌弃?放心,我只挑九爷未曾动过的菜式,可好?” 展念仍难以放心,“你怎么知道他用过没有呢?” 知秋抿嘴而笑,“虽说老祖宗规矩了用膳不得挑拣,可咱们这位爷还是挑得不像话,他吃什么不吃什么,府上的人都记着呢,你听我数:樱桃香蕉桂圆杏子甜瓜不吃,荠菜番茄茄子南瓜菠菜不吃,核桃不吃,萝卜不吃,水里的不吃,肝脏不吃……” “打住!我建议你下次别用排除法,正向列举吧。”展念挖苦道:“他活这么健康简直就是奇迹。” “作息规律使然,”知秋解释,“天明起身,黄昏闭门。一旦入夜,就是皇上派八抬大轿,都抬不动呢。” “可真是怪人。”展念耸肩,看着镜中自己将成型的发髻,夸道:“知秋,你手真巧,不去伺候小姐真是可惜了。” “姐姐一语道出知秋生平憾事,我若为寻常丫鬟,指给九爷妾室倒也无妨,偏是贵人送入府,当与她们平起平坐。原盼着嫡福晋过门便指我过去,可九爷至今未行纳采之礼,福晋又不知所踪,唉……” 帐外传来佟保的声音,“知秋,准备来拿晚膳。” “知道了。”知秋加快了替展念编发,展念吃惊道:“这才梳个头的时间,他就吃完了?也是,一桌子菜,一个人吃能有什么食欲,”展念思及往事,对此深有感触,“他怎么不叫个人陪他一起吃?” 知秋无奈答:“姐姐糊涂,妾室尚且立侍。除了嫡福晋,谁都无此身份资格。” 展念沉默半晌,“那太孤独了。” “其实,也是九爷自苦。”知秋叹息一声,“不羁些的,叫几个美人陪酒,温和些的,私下和妾开小灶,谁又真正管了。” 吃完平生最早的一顿晚膳,展念又被唤去研墨,想她堂堂一个明星,竟在这里教人使唤,觉得人生玄幻的同时,到底是意难平,更何况……“九爷,奴婢有话想说。” 胤禟未抬头,“说。” “你让我研墨,又不写字,是不是,嗯,有些浪费?” “目前来看,若是写字,只怕你跟不上。” 展念不满,“吃饱饭难道还没力气干活不成,谁像你。”说完才发觉此言不妥,忘了他是主子她是奴婢,言语间没个收敛,果不其然,胤禟面无表情地看向她,“后一句说什么?” 展念也面无表情地回:“奴婢是担心,九爷晚膳吃得太少,不利于身体健康。” 胤禟复低头看书,不置一词。展念忍气吞声继续无用功地研墨,思考着长久之计。凭她的容貌怎么说也该自带女主光环,总不能一直给别人当奴婢,陆露常说让她找个男朋友,若她此时泡个皇子亲王之类,乖巧低调地入府,岂不一生锦衣玉食? 目光转到胤禟身上,停留片刻,展念暗暗摇头,凭她的直觉,胤禟此人认真又孤僻,若无真心,最忌招惹此类人。再者,在他眼里她就是九福晋的替身,展念心里也不情愿与他打交道。 八皇子胤祀,成熟、温和、高颜值,而且展念一眼看出,人间风月于他,不过锦上添花之物,浅尝辄止,绝不沉迷。与这种人搭伙,多有默契,少有心动,最是安稳妥帖。展念扬起唇角,这便是自己要钓的鱼了。 已而暮色初降,夕光入帐,于残墨中潋滟流转,展念频频转顾窗外黄昏,意甚惆怅。 胤禟目光越过书卷,见那洮砚内乌墨零散不均,抿了抿唇,“心有旁骛,不愿留此?” 展念回过神,“不是,只是外面夕阳这么好,就忍不住多看看。” “何处好?” “何处都好啊。”展念诧异,“你们不应该对自然万物更有感触吗,这么灿烂温暖的夕阳,总比这个阴暗冷清的帐篷好吧。就像飞蛾扑火,人的本质和它是一样的,喜欢温暖,明亮的东西。” 胤禟默然片刻,“你去吧。” “我可以走了?”展念半信半疑,“你不会借此责罚我吧?” 胤禟瞧着书页边缘的微弱夕光,淡淡说:“心之忧矣。” 展念带着对文化人的敬畏缓缓退后,掀起帐帘时,耀眼的光芒霎时如倾如泄,胤禟微眯起眼,侧首避开,帐帘迅速又合上,帐内更显阴暗冷清。胤禟一动未动,良久,唤道:“佟保。” 佟保立时入内,“奴才在。” “将帐帘挂起吧。” 展念边揉肩膀边跟知秋诉苦,“一下午没写几个字,倒让我磨那么多墨,还说备用?等他写字的话只怕早就干了!” 知秋一笑,“那 分卷阅读8 是洮砚,贮墨其中,经夜不干。九爷如此阔气,竟用洮砚给你练手。” 展念敷衍地应了声“哦”,转而期待地问:“今晚我们玩点什么?” 知秋苦笑:“我值夜,明早方回。” “一宿不能合眼?” “也不至于,无非在厨房打个盹,倘或主子需要,便泡个茶、弄些点心,而九爷素无此习惯,一夜倒也安稳。姐姐也别折腾了,该就寝了。” “就寝?”展念愕然,不过下午五六点的光景,古人睡觉着实太早了。 “日出为昼,日入为夜,现已是日入之末,黄昏将至,宜闭门安歇。” “那可真是长夜漫漫了,我向来熬夜,肯定睡不着。”展念托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山啊水啊或者其他好景致,我去溜一圈再回来。” “溜一圈?”知秋皱眉思索,“营地之西倒有一去处,穿过密林便是阿拉腾河,蒙语意为‘金子’,用以形容黄昏河面,或可一看。” “那好,天黑之前应该能回来。”展念大步流星跑出营帐,“明早见啦知秋!” 胤禟本执杯而立,淡然注目窗外黄昏,闻得帐外娇语,眉心微蹙,沉默许久方低声问:“她去哪里?” 佟保见展念已远,便去问知秋,半晌后匆匆回禀:“阿拉腾河……” “阿拉腾河?!”胤禟骤然转身。 “知秋实不知情,恳请主子宽恕。”佟保跪下,“奴才即刻遣府上随行侍卫五人……” “戍卒尚在而遣府兵,于制不合,且过于注目,引人口舌,倘若皇阿玛知晓,展念该当如何?” “可阿拉腾河乃营地边界,此时正值换防,守卫松散,展姑娘……” “通知八哥。” “八爷?” 胤禟望向窗外,黄昏初降,营帐与士卒已是影影绰绰一片,厉声道:“快去!” 第4章 但伤知音稀 草木离离蔚蔚,清河粼粼点点,阿拉腾河自无尽远方蜿蜒而来,又迤逦向无尽远方而去,夕阳下如天边裁落的烟罗锦缎,一片云蒸霞蔚。 稍远处是围栏,可见三两戍守士卒,近旁四顾无人,唯展念一人独坐河边,漫看草原晚景。忽有一股马头琴音划破寂静,苍凉地在旷野飘散复聚起,空空荡荡,无处归依。 风儿好似听懂琴音,骤然吹开一片树影,满河水纹,夕颜也渐渐黯淡。琴声愈加急切,有人和而长歌曰:“式微,式微,胡不归?” 心事漂泊,生涯苦辛。是梦非梦有何分别?还不是寄人篱下,行止不由心,“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八个字何其悲凉。 展念埋首膝间,不言不语。 身后有草叶温柔轻响,有人暖言问:“式微,胡不归?” 展念尚有些茫然地回首,见胤祀正含笑低首,一身霜白长衣似拥了霞光满怀,泛出和煦的琥珀色。以为展念没有听懂,胤祀换了措辞道:“天色已晚,姑娘孤身到此,可有心事?”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展念望着他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胤祀会心,眸中有潋滟夕光明灭,仿佛能抚平人心深处隐秘的孤独和不安。 展念此时才注意到几步外胤禟亦在,霞光亦覆满他眉角衣袖,只一双眸是暗的,没有平日的意气与飞扬。 “你们怎么来了?” 胤祀避而不答,与展念并肩而坐,“我有一言,或可解姑娘心上清愁。” 展念笑而转望远山斜阳,“哪一言?” “灼灼烟霞,固然可喜。只是如此盛景,反衬众生渺小,生死朝暮,孤身而赏,难免伤感。” 展念明知故问:“那该怎么赏?” 胤祀微微倾身低语:“天地虽大,却容不下许多。不过数笔山水色,两点日月,一双人。” 胤祀不愧是胤祀,才子不愧是才子,展念眼波轻送,欲说还休,正思考按剧本下句该是什么台词,眼前人却忽然将自己扑倒。 虽然。 她是要泡他来着。 后脑勺猛磕在草地上,天地良心,她还什么都没做。 直到看见几只镖扑棱棱插在身旁,展念才陡然清醒。她一个现代人,从未经历打打杀杀,被此情此景吓得半天爬不起身。 胤禟已与密林中窜出的几个蒙古人缠斗,胤祀扶起展念,“别怕。” 展念颤抖着嗓子,“他们那么多人……还有剑……” “九弟的身手,无人可出其右,此五人功夫平常,暂且不必惊慌。”胤祀顿了顿,道:“方才唐突,望姑娘原谅。” 展念这才稍稍定了心神,眉眼真切含了一丝情意,“谢谢。” 胤禟出手极快,身形莫测,展念看得心惊胆战,近处士卒已闻声赶来,蒙古人见状不敌,当即射出一粒弹丸,不巧又是展念的方向。此番不待胤祀推倒,展念已本能匍匐下去,却见胤禟衣袖轻舒,白烟在他身前腾起,离自己尚有距离。 展念 分卷阅读9 大喝一声:“胤禟!” 士卒迅速上前,胤禟顺势抽身而退,冥冥暮色里遥遥看向展念,眸色甚是恍惚。展念狼狈爬起,急行几步,“刚刚那是什么?伤到你没有?你有没有事?” 胤禟却看向展念身后,“八哥,没事吧?” 他是在保护胤祀?展念一愣,是他刻意掩饰,还是她自作多情? 胤祀从容行来,神色不明地笑了笑,“无妨。”侧首同展念解释:“此毒名为良宵引,及时解去便无碍。士卒多有中此毒者,太医早已有备。时辰已晚,皇阿玛那处恐不好交待,先行一步,告辞。” 展念望着胤祀背影,“他有事?” “皇阿玛召诸臣王公黄昏议政。” “那他还来这里赏景?” “非为赏景,为你。”胤禟淡淡陈述,“欲反的蒙古人多在此集聚,八哥怕你有失,便赶来了。” 展念心念微动,轻轻喟叹一声。“我现在觉得以暴制暴挺不错的,不能心软。” “为何变卦?” “不为什么,他们可恨。” 胤禟对上展念眉眼,怔仲须臾,转身提步回营,面上却露出一丝笑意。 展念跟着他走入密林,晚霞如晦,显得四周景物模糊又相似,展念迟疑地放缓脚步,“九爷,回去的路你还记……”甫一扭头,忙拉住胤禟,“撞树了!你在走神吗?” 胤禟默然半晌,放缓脚步道:“路都不识,日后……” 眼见他又要撞树,展念担心地扯住他,“你怎么了?”见他不答,惊道:“是因为良宵引吗?” 胤禟皱眉冷声道:“我没事。” 展念担心地牵住他衣袖,“你只说往哪里走,我带着你。” 胤禟方向感良好,所以两人终于在夕阳一线之时走出密林。而展念见营地各处已燃起火把,不可抑制地猛退数步,身体轻颤。 胤禟见她神态异常,琢磨半晌道:“你怕火?” 展念背过身,深吸口气,“还,还好……” “可还能走?” 展念牙关紧咬,眼前仿佛重燃起那日的烈火,恍惚间,一片熟悉的赭色衣衫已挡在她身前,为她遮蔽了火光,“跟着我。” 胤禟刻意避开了火光处行走,一路甚是踉跄,所幸将展念平安送回了营帐,“我让知秋回来。” 展念已略略缓过神,“不必了,我就是见到……见到火光会怕,现在没事了。你快回去吧,良宵引还没有解,拖久了不好。” 胤禟注视她半晌,颔首掀帘而出,“照顾好自己。” 展念松了口气,抱膝坐在羊毛毡垫上,看着远近卒役来往,不由感到昨日种种,远如前尘,今日种种,幻如大梦。不知此身何如,此心何依。 夜色愈深,灯火第灭,人声渐偃,巡守也三两的打盹,万籁俱寂。展念从怔忡中回神,迟钝地起身,却有一黑影悄无声息闪入帐内。 小偷?展念悚然一惊,由于帐中无灯,自己又在暗处,对方或许以为内里无人,这才摸上门来。正欲偷偷溜出去,却见那黑影脚步虚浮踉跄,不取财物,直往里走,断断续续道:“来人……只……” 莫不是个喝醉的王公贵戚?展念谨慎靠近几步,“这位……这位爷,你……”话未说完,便被人紧紧扼住咽喉,看不清来人面容,只一双眸冷冽如冰刃,杀意毕现。 “老二!”男子低吼一声,似是咬牙切齿,“今日之事,我必加倍讨回!” 展念冷汗尽出,视野渐糊,已说不出一字辩解,意识也不甚清明起来,想着胤禟若在就好了,一定能解救她于桎梏。 没等来英雄救美,却是凶手自己倒下了,展念骤然脱力,摔在他身旁费力地咳嗽,喘息半晌未定。男子一把扣住展念手腕,脸色青白,艰难吐字:“救……我……” 展念试着挣脱,害怕道:“你放开我,我找人来救你。” 男子身体微蜷,□□几声,“不可找人……良宵……” “良宵引?”展念急声催问,男子却已耗尽气力,扣住展念的手逐渐滑落。 救人要紧!尽管眼前男子恐非善类,然而展念更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匆匆跑到胤禟营帐外,佟保阻拦道:“姑娘,主子已就寝。” 展念着急地打转,“帐内不是有灯火吗?我有急事,公公能不能通融一下。”佟保见她神情,又想想主子似乎对此女不同,不由犹豫,而展念已然按捺不住,稍稍提高了嗓门,“九爷九爷九爷九爷……” 佟保被她不管不顾的行径吓了一跳,喝道:“姑娘!” “让她进来。” 如蒙大赦,展念掀帘闯入,却不见人影,唯屏风后烛火几点,“何事?” “良宵引的解药你还有吗,我急用。” “何人中毒?切莫随意施以援手,不如……” 心下强压的慌乱须臾翻涌上来,展念怒道:“随意?人命关天,难道袖手旁观!” 屏风后有一瞬的静默,“案 分卷阅读10 上粗釉瓷瓶,取一粒兑水服下。” 展念拿了瓷瓶,几乎是跑着回自己的蒙古包,男子已经昏迷,展念手忙脚乱用解药兑了杯水,勉力撑起他灌下,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生怕面前人忽然就是一具尸体。 等了半晌,男子呛咳一声,一阵血腥逸出,所幸气息渐缓,似是有所好转,只是仍未醒来。借着月色微光打量他,衣饰华贵精美,必是有身份之人,瞥见他袖口露出纸张一角,展念抽出展开,密密麻麻罗列着官职人名,不知何用,遂原样折好放回。 目光又扫到他腰间所佩金牌,似与胤祀所佩之物相同,忙凑近细看,正面浮雕祥云飞龙,反面几行满汉小字,展念费力辨认其中一行,“皇四子,爱新觉罗·胤禛”,当即呆立当场,喃喃道:“雍正?” 她救了未来的皇帝? 看向男子冷峻面容,展念心底颇不是滋味。正是此人日后将胤祀、胤禟及其“党羽”迫害致死,而她却救了他。但是倘若她不救?那为人之良心又何安? 又等半晌,四皇子胤禛终于转醒,与展念对视片刻,似在回忆昏迷前的情状,寒声问:“谁家奴婢,报上名来。” “展念,九皇子的。”展念内心挣扎片刻,终是起身跪拜。 胤禛眯起双眼,“你知道我是谁。” “腰牌上写了,奴婢略识几个字。” 胤禛虚弱起身,却依旧盛气凌人,“可还有旁人知晓?” “没有。” “我行动不便,在你处留宿一晚,天明前自会离去,你只当未见过我。” “留宿?!”展念又是一惊,“四皇子毒已经解了啊。” 胤禛不屑看她,“良宵引,剧毒,致命,服下解药岂会立竿见影?” 展念低头沉思一会儿,小心道:“奴婢有幸,救了四皇子,能不能斗胆讨个赏?” 胤禛玩味冷笑,“说来一听。” “求四皇子答应奴婢三个条件,无论奴婢何时提出,都能兑现。四皇子放心,奴婢不会信口开河。” 胤禛打量她一瞬,转身朝内走去,“尽量。” 展念见他摇晃着走向床铺,气势倒丝毫不减,上前移过屏风挡住他视线,“男女有别,这样才不损四皇子清誉。”而胤禛显然已累极,昏昏沉沉倒在床上,不知听到没有。展念屏息后撤,拿了瓷瓶蹑手蹑脚退出,来到胤禟帐前,佟保此番倒是垂手侍立,并不做声,展念遂大着胆子直接进入。放回小瓷瓶,静静立在帐中,望着白日研墨的书案发呆。 “还不走?” 既已被察觉,展念索性绕过屏风,神色有一丝不安,犹豫道:“你……” 胤禟已披着外袍半坐起身,见展念神色有异,放软语气道:“怎么了?过来说话。” 展念走上前,局促地问:“你今天挡下良宵引,是为了我吗?” 烛火跳动,一室沉寂。 胤禟勾起唇角,微光里面色尤显苍白,“你说呢?” “我刚刚救了一个人……”展念纠结着吐露,胤禟道:“佟保见你拿药径回,便知那人现在你帐中。” “嗯……他中毒了,不太清醒,所以走错……” “若为难便不必讲,我亦不问。” 展念轻叹一声,坐在床前脚踏上,“良宵引,剧毒,致命。可是八爷说得云淡风轻,我还以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药……” “你胆子小,何必让你徒增忧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展念抬眸,昏黄烛光下,全无白日或娇媚或温柔的姿态,一双眸如皎皎明月,清清淡淡,却无端牵惹心肠。“这是我第一天认识你,可是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有个非亲非故的人为我付出如此代价,也许你是因为我长得像九福晋,所以有保护欲,可是我依然铭记在心。” 胤禟凝视她良久,“你与她不同,我已分清。之所以护你,只因你需要,而我有能力。正如你救那素昧平生之人,亦是如此道理。”顿了顿,又解释道:“方才我言语失当,我本意是让佟保与你同去,怕你救起之人非善类,或有不利。” 展念一愣,装模作样将头磕在榻边锦被里,闷声道:“奴婢误会主子,罪该万死,请主子责罚。”言罢抬头扮了个委屈屈惨兮兮的面容,如待宰羔羊。 胤禟淡笑,“罚你明日继续研墨,不许休息。” 展念亦笑,抱膝往榻边靠了靠,“虽然刚认识你,还有八爷,但却觉得完全没有陌生感,也许我前世真的见过你们。” 胤禟笑意转深,“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遇见你们,我觉得是一场梦,可现在,我却觉得从前才是梦。”展念感慨,“其实我不是个特别容易和别人交心的人,但今天知道你为我挡了良宵引,又见到发作以后是那样的,我真的……”郑重对上胤禟双眼,“若哪一天我也能给你挡刀剑,我一定……” “何须你替我挡刀剑。”胤禟说着,眸色却有些失神,“我只缺个侍书丫头。” 展念看着他,“ 分卷阅读11 你跟八爷和四……不太一样,一点都没有皇子的架子。” “你亦和旁人不同,”胤禟注视展念,“你不怕我,也不怕八哥。” 展念好笑,“为什么要怕你们?你们虽然身份贵重,但不同样都是人么,又不会吃了我。”忽然想起古代下人命如草芥,便故作警惕道:“你老实说,有没有对下人动过刑?” 胤禟含笑道:“夜已深,你再不去,便做第一个。” 展念起身,“你好好休息吧。对了,你睡觉,不熄灯吗?” 胤禟望向微弱灯烛,垂眸黯然道:“不,且留着吧。” 第5章 我亦飘零久 习惯了昼夜颠倒的作息,展念醒时已日上三竿,一个激灵爬起来,下意识便要摸手机,见到周遭景象才缓缓反应过来,苦笑一声,“这个梦还没醒呢……” 知秋上前笑道:“姐姐占着我的床榻睡了一晚,可算醒了。” 梳洗方毕,就听帐外胤禟低唤,展念走出,见他一身玄青常服,眉眼淡漠桀骜,随意一站便气度飞扬,不禁眼前一亮,笑道:“九爷亲自前来,有何见教啊?” 蓝衣裙,双平髻,素手挑帘栊,倩影映秋阳。胤禟移开目光,不动声色道:“八哥邀你共进早膳。” “真的?”展念且惊且喜,但转念一想,“你也一起吗?” 胤禟板着脸转身,“八哥的原话,是让我带上你。” 展念跟在他身后,加紧几步凑上前,小声问:“身体还好吗?” “很好。” “对了,听知秋说早上你们围猎来着?哪位皇子猎到的最多呢?” “九皇子。” 展念莞尔,只当他玩笑。据她所知,精于骑射发必命中的是十三阿哥,远征西北驰骋沙场的是十四阿哥,论武,似乎没他胤禟什么事啊。 前方一个气派华美的蒙古包,想来是胤祀住处,忽见帐外侍立的小厮进去,拖了个梨花带雨的小丫鬟出来,斥道:“没用的,盘子都不会端,白丢了爷的脸面!阿文,把穗儿带下去,听候发落!”名唤阿文的小厮愣了一瞬,忙上前半拖半拽将穗儿带下。 胤禟微不可察地皱眉,一旁的展念早已黛眉深蹙,又见那小厮低眉顺眼地请安掀帐,忍不住腹诽他奴颜媚骨。 入帐与胤祀见礼,胤祀一袭月白长衫,气度清华,见之忘尘,笑容温和一如既往,“你二人并肩而来,我恍惚一瞧,还以为是何方璧人。”见展念未解其意,又道:“尊卑有序,可与九弟并肩而立者,唯有福晋,其余人等,身后侍立。怎么,这一路行来,九弟竟未曾告知?” 展念闻言退后,见胤祀淡泊而立,不由道:“我刚刚看见一个丫头……” “可是要为她求情?”胤祀了然,“姑娘之善,感同身受。然府中人口杂然,以法方能约束,法不立不行,若因恻隐而有所宽宥,则人人不平,人人侥幸,将何以制之?” 展念察言观色,知道再劝无用,遂默然。案上一枚仿古饕餮白玉香炉正袅袅逸出轻烟,香气清甜微醉,极为别致,展念一时好奇就多看了两眼。 “此香名为梦甜。”胤祀负手而立,微微低首注视着虚无的烟缕,“易烬。” “易烬……”展念缓缓重复,思及胤祀一生,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却未能终老,孤寂辞世,心底陡然生出悲凉。 “姑娘可是以为不详?”胤祀仍是笑意淡然,“人之一生,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本也是易烬之物。然纵身处穷荒绝岛,仍欲出其光焰,此之谓‘梦甜’。” “也是,”展念若有所悟,“正因为苦很长,甜才弥足珍贵。”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胤祀摩挲着炉上浮雕的饕餮,“以梦甜祭饕餮,最为合宜。” “饕餮?” 胤祀笑而不答,展念只好将疑问目光投向胤禟,胤禟解释道:“饕餮乃贪婪之徒,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手。” “原来如此。”展念微笑,“饕餮配梦甜合宜,配八爷也很合宜。” 胤祀闻言抬眸,“怎么说?” “虽是羊身,却有人面,虽是人手,却有虎齿,虽有眼睛,却藏于腋下。”展念对着饕餮比划,“看似柔弱无争,实际上是暗藏韬略,蓄势待发。” 帐内有片刻的沉默,只闻茶水轻沸。胤禟侧目凝视,眸中看不出波澜。胤祀亦不动声色,半晌才道:“见微知著,姑娘慧眼。” 胤禟瞟了眼香炉旁的汝窑花囊,“今日丫头采的花,倒别有风骨。” “不是丫头采的,”胤祀一笑,“是我围猎归来,见此花在荒野朝阳下开得热闹,便顺手采回了。” “荒野之花,”展念心有所感,“无名无姓,却倔强生长。”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胤祀眼波微动,取出一枚浅粉野花,替展念簪在发上,温和一笑,“得遇姑娘,不胜欢喜。”言罢转身对胤禟道:“闲话已久,便请入座罢。” 分卷阅读12 胤禟回礼,待胤祀入座方在其对面落座,展念见胤禟身边已置好一小凳,便也坐了。犹回味于胤祀适才的温情,期待其在席间进一步的明示或暗示,然而二位皇子教养良好,严遵古训“食不语寝不言”,一顿饭吃得展念颇为别扭,在她看来,在餐桌上交流人生交流感情简直是中国食文化不可或缺的部分。 最终打破尴尬的却是一位内侍官,“皇上口谕,宣八阿哥即刻前往大帐议事。” 胤祀起身施礼,“臣领命,有劳公公。”礼毕与胤禟对望一瞬,言简意赅道:“昨日黄昏。” 胤禟同样答得言简意赅,“皇阿玛德宇宽裕。”言罢看了眼展念,“我们回去。” 展念“嗯”了一声,闷闷跟在胤禟身后,胤禟放慢了步子等她,“不高兴?” 展念长舒一口气,疲惫道:“我觉得我这顿饭吃得非常萎靡。” 胤禟淡笑,“想说话?” “对啊!”展念连连点头,“吃饭就是小聚聊天,升华感情的,这么沉闷,再好吃的东西也不会觉得好吃。你们是家人不是吗?为什么吃饭还是这么客气守礼呢?” “家人?”胤禟脚步一滞,“我待他为家人,他却未必。” “你……你的爹娘、兄弟姐妹,都是这么疏远的?” “皇阿玛子女众多,一个平庸无才的皇子,也不值几次注视。”胤禟微垂了目,“为防后宫干政,皇子甫一降生便交于他人抚养,母子少有相见。我自小养于郭贵人膝下,可如今离宫建府,亦难相见。亲兄醉心笔墨,意在红尘之外,亲弟夭亡,虽有一姊关系甚密,然已远嫁数年。” 天家威严,果然威严。展念望向胤禟黯然的侧颜,一时说不出话。十五岁不到的年纪,若生于普通人家,尚是懵懂天真的孩童,若生于帝王家……展念有心劝慰,“我听知秋说,小时候你与九福晋关系不错?她算是你家人吧。” “总角小童,怎解风月。不过因她年少娇俏,不曾惧我,便对她几分另眼相看,是旁人会错了意。” “后来呢?” “后来……”胤禟望向远山长空,“没有后来。” 展念忽然生出不可名状的忧伤,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难怪刚见到我的时候,你那么希望我是她,她一定是你很重要的朋友。” “何谓朋友?” “第一,平常相待,第二,同甘共苦,第三,默契知心。” 胤禟看向她鬓边恣意怒放的花,“你与八哥,倒是默契知心。” 二人入帐,展念自觉倒了杯茶递给胤禟,“这叫同类。” “何处相同?” “不轻易交心。” 茶水雾气氤氲,胤禟的神情也模糊,“岂非爱而不自知。” “那不过是否认和逃避的借口。爱是天赋的能力,是发自内心,与生俱来的,爱了,便懂了。” 提起情爱之事,这女子竟仍面色不变,大方坦白。胤禟望着她,“那你可懂?” 展念被他的眼神勾得心底一颤,面上仍不动声色,“从未。” 胤禟抿唇不语,展念无所回避地与他对望,直到帐外佟保道一声:“主子,扶苏姑娘来了。” “快请。” 佟保亲为掀帘,想是来者绝非等闲,只见一个宫女施然而入,素颜青衣,珠玉未缀,唯衣角用白线绣着几叶竹。胤禟问她:“额娘有何吩咐?” 扶苏请安行礼,“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目光一转,将将朝展念看来,“只是,闻九皇子新得佳人,娘娘很是好奇。” 展念心里咯噔一下,按剧情发展,宜妃将她叫去,或调查盘问或冷语警醒,最后诫以“你身份低微,不可觊觎九皇子”之语……天地良心,她觊觎的是八皇子! 胤禟沉吟片刻,抬眼看她,“过几日便是十一弟忌辰,额娘想是伤心,奈何我与五哥不得承欢在侧,所以……” “所以,母亲想念儿子,又见不到儿子,就叫个身边人去问话?” “额娘不会为难于你。” 展念想了半晌,缓缓笑开,“我相信。” 眼前人笑意坦荡如晴空月色,不假思索的信任让胤禟有刹那怔仲,一时竟忘了言语。 话是信心满满,其实惴惴不安,展念决定先跟扶苏套近乎,“扶苏姑娘的名字这么别致,是娘娘给你起的吗?” 扶苏清淡一笑,“正是呢,娘娘甚爱《诗经》里‘山有扶苏’一诗,便给四个丫头赐名‘扶苏’、‘荷华’、‘乔松’、‘游龙’。” 展念请教:“这是什么诗,姐姐能否给我讲讲?”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扶苏款款而行,从容吟咏,“子都、子充皆是美男子,全诗意为不得良人,却遇狂徒。是女子与情人密会时的俏骂之词。” 展念大奇,“娘娘竟喜欢这样的诗?” “亏你是九爷的身边人呢!”扶苏笑她,“九爷那桀骜张扬 分卷阅读13 的脾气,你当是哪里来的?再者,当年娘娘何以得皇上垂青,你全不知晓?” 展念讪笑,“不知道,姐姐教我?” “也罢,后妃居处离此尚远,便说与你解闷。”扶苏回忆,“娘娘初入宫时,不得恩宠,无事便去御花园游冶弄箫,一日正吹‘山有扶苏’之曲,不巧皇上听了,从山石后转出,笑问娘娘:‘谁为子充?谁为狡童?’,娘娘也不起身,仍坐在花树柳荫之下,答道:‘谁迟迟不至,三心二意,谁便是狡童。’皇上听了朗声而笑,问道:‘贬责主上,该当何罪?’娘娘又答:‘妾怨郎君,与主何干?郎君负妾,又该当何罪?’皇上无言可对,娘娘这才抬眸去瞧皇上,微微一笑,竖箫吹曲,竟又是那首‘山有扶苏’。” 展念听得入迷,“后来呢?” 扶苏笑道:“那年八月,娘娘无子却破例晋封,位列七嫔,此乃无上荣宠。十数年间,圣恩未尝稍减。” 展念点头感叹,忽又想起一事,“扶苏姐姐,我还有一事请教。昨天傍晚我在九爷那边研墨,看窗外阳光不错,就有些心不在焉,九爷便让我回去,我问他会不会因此责罚我,他却回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不明所以?” “他说,心之忧矣。”展念摊手,“这句话是说,让我时刻忧心这件事,还是说,他心里对我感到担忧,又或者……”话未说完,扶苏已掩唇笑个不住,“九爷找的侍书丫头……原来胸无点墨……此事……果然蹊跷……” “此句是有什么典故来由?” “此句也出自《诗经》,‘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意思是,我见桃树果实繁盛,心中忧闷,只好放声歌唱。时人谓我傲慢狂妄,他们是对还是错?你说我该如何做?九爷这样说,是怨你不懂他呢。” “那……为什么看到桃子会觉得忧闷?” “世人对此诗看法不一,具体何解,全在个人。”说笑间已到宜妃帐前,扶苏提醒她:“收声,低首。” 淡色帐帘掀起,两列宫女噤声垂手,扶苏行至列前侍立,展念低首缓行,至帐中挽裾跪地,“参见宜妃娘娘,娘娘千岁。” 第6章 行人难久留 清淡的海棠香气里环佩琳琅,衣裙曳地窸窣有声。一袭柳叶织锦的碧色裙衫渐入视线,须臾,听得个不疾不徐的声音,“平身。” 展念起身,缓缓抬头去瞧宜妃,凤眼含威不露,丹唇暗藏锋芒,勾勒出爱憎分明的姣好面容,然而沉寂的眸子却极不和谐,仿佛是精致的人偶失去了牵引的线,显得毫无生气。 展念默然,这样的眼神她曾在过去无数次演绎。深宫旧人,任是荣宠一身,藩篱之中也终是如此模样。 帐外内侍入见,“皇上改召卫氏,特命奴才前来,娘娘不必等了。” 宜妃闻言,将发上华贵明艳的步摇尽数摘去,笑道:“劳烦公公回禀,妾闻卫氏入帐伴读,便已知不必等了。”言罢微微垂首,掂了掂手中步摇,“君恩浩荡,皇上所赐,果然沉重。”随即道:“你,随我来。” 走入内室,宜妃将步摇随意掷于妆台,打量着展念,“何名?” “展念。” “展念,斩念,斩除心念。”宜妃挽过青丝,随手拔去其中白发,“倒是个好名字。” 展念看着宜妃年轻又苍老的侧颜,忍不住轻声劝慰,“娘娘不要伤心了。” 宜妃面色未变,“是个有胆子的丫头,难怪九阿哥喜欢,不俗。” “九皇子成天看着那些不俗的,难得见到一个俗的,新奇而已。” “你这孩子倒有趣。”宜妃泛起丝笑,转又蹙眉,“可见,他过得也不快意。” 展念尚在思考宜妃是怎么一语道破天机的,便听宜妃又问:“秋已凉,衣可曾加?餐饭可曾加?寝被可曾加?” 展念被问得发蒙,“奴婢……奴婢昨天才到九爷身边伺候……” “他跟他皇阿玛一样脾气,身边伺候的连个女孩儿都没有。”宜妃将手放在展念发顶,“他给你侍书的位子,说明他亲近你。女孩儿总归心细,倘若他累了、病了,或是心里不痛快,没个体贴的人可怎么好。这些年,本宫给他的女孩儿他都看不上,幸好是收了你。” 展念沉默,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去照顾胤禟衣食起居,但此刻她只是不愿反驳一个黯然的母亲。 妆台上,金银镂空花卉缠枝纹炉中海棠香萦,宜妃揭盖添香,“可识此香?” “奴婢不懂香,只知道这是西府海棠的味道。” “据说,海棠非花,实为草叶,故别名曰‘相思草’。”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海棠有花的柔弱,却更有草的韧性。”展念笑道:“奴婢也爱海棠。海棠被誉为‘花贵妃’、‘国艳’,可以种在皇家园林与牡丹玉兰争艳,可苏轼也写过,‘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海棠亦清亦魅,无论在什么环境 分卷阅读14 ,都有自己的光芒。” “先时,母家宅邸中,曾有我手植海棠一株,花色为蓝,世所罕见。入宫数年后,宅邸改迁,九阿哥孝顺,便将那园子划入他府中,待你回京,可前往一观。”宜妃捧起展念面庞,“却不知眼前这一株海棠,是开在上林苑,还是竹篱间。他若能得你为妾,实为有幸。” 展念一惊,忙道:“九皇子尊贵无比,奴婢不敢逾越。” 宜妃听罢也不再多言,只又细细叮嘱胤禟的衣食起居诸事,直到弦月初升,星河渐明,才命扶苏送展念回去。 扶苏将展念送至胤禟帐前便告辞了,所以展念确信佟保是为她掀了帐帘,不禁有些错愕,自己的地位竟这么迅速地提高了吗?朝帐内挪了几步,便谨慎地站住。 胤禟正低首写字,闻声望来,烛光下眉眼惊人的温柔,“过来。” 见他如此一反常态,展念不由心如擂鼓,慢吞吞挪了几步,又狐疑地站住。胤禟见状,唇角轻扬,眸色如同深潭染了溶溶月光,“这么怕我?” 展念缓了缓心神,“没有,只是我今天只吃了早饭,有些饿,脑子转不动。” “条桌上有糕点。” 果然是各色精致香甜的糕点,甚至带有微微热气,展念捡了一碟桂花酒糕,“知秋说,除了早上和中午的两餐,晚间还会有糕点当做一个小餐,你桌上摆了这么多,估计是一点没吃吧?” “我不饿。” “行了,”展念笑他,“我吃两顿都饿,何况是你?我知道,一个人吃饭冷清,没食欲,恨不得少一顿是一顿,可谁叫你被我发现了呢?”将碟子放于胤禟案前,“一起吃。” 胤禟抿唇不言。 展念见他神态别扭,暗笑他小孩子脾气,故意道:“你额娘不吃饭,是为了保持身材,你是为了什么?这儿的男子以瘦为美吗?” 意料之中,胤禟问:“额娘同你说了什么?” 展念拿起一块酒糕递给他,敛了笑意,“你额娘问我,天气开始冷了,你加衣服没有?加被子没有?最近有没有多吃一点?” 胤禟神色一僵,默然接过酒糕,展念忍不住轻叹,“俗话说,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一点不错。” 烛光下,少女的睫毛轻颤,投下小小的,蝶翅般的阴影,似要掩去不经意的脆弱,胤禟情不自禁,伸手欲抚上她发顶,可见到她发上所簪之花,眸色有一瞬的恍惚,硬生生收回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展念只作不见,移开视线,转而看向案上铺陈的宣纸,“咦”了一声,“又是这首诗。” “你解此诗?” “《园有桃》嘛,扶苏才跟我讲过,只是我没弄明白,看见园中丰盛的桃子,为什么会感到忧心?” “桃树尚有果实可证自身,而人之一生的果,又在何处得证?” 展念对这种玄学不感兴趣,边吃边从胤禟书案上随意抽了本书,“何须证明?生命在我,不在外界。我就不纠结这种东西,我对我这一生的期望呢,一,德行无亏,问心无愧。二,吃饱穿暖,衣食无忧。如果都能实现,也许还有第三条,”展念踌躇半晌,还是道:“三,得一人爱我终老。” 胤禟望向展念的眸子渐有星芒,笑着重复:“生命在我。” 展念见他眸色深远,便知他又想些人生哲学了,遂低头翻阅手中羊皮纸面的书卷,不由震惊当场,“英文?天体运行图?你还研究星星?” 胤禟也是同样惊异,“你懂西学?” “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沧海之外又是桑田,天地之外又有万物,人生其间,犹如蜉蝣朝生暮死。了解自身渺小,才懂得生年须臾,方能乘兴而来,兴尽而返。” “你既看得开,又何必追问一生的果实,说什么‘心之忧矣’呢?” “少一句,‘心之忧矣,我歌且谣’。”胤禟淡笑,“看得开,只是放不下。” 桂花酒糕已尽,展念又转身去取枫叶馒头,“想想人这一生啊,可歌可泣,又可悲可笑。就像八爷,他大动干戈地要争天下,却连什么是天下都不知道。” 回头见胤禟紧盯着她,“谁同你说八哥要争天下?” 展念不慌不忙把枫叶馒头放下,“从前有个清朝人,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唐朝,那你说,他对唐朝的许多事是不是都一清二楚?”咬了口馒头,神秘一笑,“而我展念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回到了清朝。” “虽是吃了酒糕,却也不该醉得这般快。” “行,那我再给你个解释。”展念说到尽兴处,索性坐在书案上,“梦甜香,饕餮香炉,荒野之花,八爷性格如何,想做什么,不是一目了然吗?” “那我呢?”胤禟走近几步,低声问:“可也一目了然?” 展念退后几步,笑回:“你就是一张白纸。你想要的,无非是一种日常而温情的生活。用我们家乡话来说就是,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展念,你很像一种花。”b 分卷阅读15 r   “哪种?” “海棠,别名解语。” 展念微微俯身致意,“本人平生独爱海棠,多谢夸奖,不胜荣幸。” 俯身的刹那,胤禟却将她发上花朵取下,送至她眼前,“你可想好了?” 展念将花随意丢在案上,挑眉笑他:“这好像和九爷没什么关系。” “你说从未懂情爱,那为何亲近他?” “为锦衣玉食。”展念答得坦荡。 “可你也说,愿得一人爱你终老。” 展念被他弄得头大,“那是优先级最末的愿望。爱是会疼的,当你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得多疑、敏感、脆弱、情绪化。你会不想吃饭,睡不着觉,会听到一首歌就莫名其妙掉眼泪,会在夜晚喝酒喝到神志不清。当你爱上一个人,这世界便是方寸之间,无论怎么折腾,都走不出爱人的心。想修成正果,太难了。” “展念……” 展念抬手打断他,“且拿你额娘做个例子,她算是皇上宠妃了吧?可是她也寂寞,不快乐,为什么?因为她爱皇上,或许皇上也爱她,但这两份爱是完全不对等的。人这一辈子,不会只遇到一个值得爱的人,如果一夫一妻限制着倒也罢了,可你们这样的娶法,想不变心都难,所以九爷,我知道你待我不同,但,我们之间也就到朋友为止了。” 满室烛光摇曳不定,胤禟凝视展念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此话当真?” “人们在夜晚不会说谎话。”展念笑了笑,“我害怕爱,也不会爱,所以不想耽误任何人,”慢慢放下手中的糕点碟子,“从今以后,你若仍把我当朋友,我们还可以喝茶聊天,若觉得我伤了你的面子,那我们就只做主仆,不谈其他。” 说完匆匆退出帐外,长吁一口气,只觉终是把话说清楚明白了,此后便可安心进行她“低效率”的垂钓了。 胤禟果如展念所料,很是孩子气。 因为第二日佟保便前来传话,让她近期好生休息,待回京再分配活计——不动声色夺了她侍书的位置,还用了一副冠冕堂皇的说辞。展念不知胤禟是打算从此不见,还是一时意气,可两人营帐毕竟几步之隔,抬头不见,低头也要见吧? 而胤禟以身作则地示范了何谓“咫尺天涯”,往后一月里,不是帐帘紧闭,就是有事外出。胤祀遣来的小厮也直接到展念帐前相邀,且每次前去皆不见胤禟身影,不过,展念暗想,这样也好。一方面,胤禟避而远之,日渐死心指日可待。一方面,胤祀单独邀她,日久生情指日可待。 唯一一次见到胤禟是在七月二十五当日。暮色初降,草叶青黄,似与夕光相接,天地鎏金,入目一片盛景颓唐,用知秋的话说,“透着一股邪气”。然而邪归邪,美归美,是以展念欣然立于帐外,一边晒太阳一边研究近日新学的结绳,自娱自乐间,下意识转头朝胤禟的营帐瞧了眼,不料正迎上胤禟遥遥望来的目光。他一身铅白素服,立于帘后阴影处,使本就白旧的衣衫更显晦暗,衬着帐外弥漫的耀眼明黄,仿佛一座孤寂的雪山。眸色依然是淡淡的,却如同铭心刻骨的丝线,千丝万缕,无处可逃。眉眼相对不过瞬间,胤禟便悄然转身,隐入帐中无光处,像是默片里无声融化消失的雪迹。 “知秋,”展念回头唤她,“你觉不觉得,比起晚霞,九爷更透着一股邪气?” 知秋低头忙着裁衣,很是敷衍地问:“是吗?从何说起?” “他竟然穿那么素的衣服,还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白色。” 知秋闻言,停了手中活计,难得严肃地看向展念,一字一顿道:“七月二十五,皇十一子忌辰。” “十一子……”展念闻言默然,不由又朝胤禟的营帐看去,忽然便懂得了他方才的神情。至亲离世,周遭却无人可语,该是何等凄凉,脚下情不自禁迈了一步,待反应过来又慌忙后退,既然前日话已说开,再凑上前去难免显得别有用心,轻叹一声,索性转身入帐,眼不见则心不乱。 第7章 波澜誓不起 中秋佳节,皇上下旨设宴,满蒙同庆,歌舞不绝,晚间则摆了家宴,与随行的妃嫔皇子小酌欢聚,知秋欲拉展念与众小厮丫鬟热闹着吃一顿,而展念听说是篝火边围坐,便打死都不愿同往。正交涉,幸而佟保前来解围,“我与你去,如何?” 知秋嗤道:“今日倒奇,你不伺候九爷,反来寻欢了?” “今年不同往年,塞外不似府中诸事忙乱,主子的脾气你并非不知,那是瞧不得一个闲人杵在眼前的。” 知秋闻言娇笑着瞥了展念一眼,“这不现成的一个闲人,托辞说见不得火光,我听着却假的很。也罢,便让她在跟前杵着,指不定明日又升了侍书呢。” 展念作势要打,“胆子大了,也不叫姐姐,倒开始胡说八道找乐子。” 知秋笑躲,拉着佟保便走,“这个不赴宴,那个也不赴宴,眼看皇上就要怪下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佟保任她拽着,笑意是难得的明亮,“姑奶奶,你说的我倒怕 分卷阅读16 了。”两人身影渐远,而知秋的笑语仍伴着夜风飘来,“还唬我呢,但凡夜宴,十回里九回不去,皇上岂不知他这儿子……” 展念倚帘淡笑,热闹的节日气氛仿佛冲淡了平日的礼教,各处充满了人情味。 夜色转深,风中偶尔夹杂着远方的欢声乐音,隐隐约约,并不真切。眼前只余营帐不见人,倒反剩空旷的凄凉,偏生胤禟帐中又传出洞箫幽幽的曲,没有乐器相和,在展念听来颇像是呜咽,忍不住心头无名火起,对着紧闭的帐帘怒喝:“吹什么吹!要吹去宴席上吹!还真把我当空气啊!” 箫音戛然而止。 一阵草叶衣角摩挲之声,然后听得笑语:“曲是好曲,只是有人无心品鉴。” 展念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一袭群青海棠织锦长衫,气宇清华,眉眼如画,胤祀负手立于月下,衔笑问:“也不请安?” 靛青长空里一枚皎白月色,似是谁浩浩清澈的心海。黛天白月,青衣玉人,人间月,月中仙。展念良久方回神,“皇上不是在开宴会吗,你怎么在这儿?” “家宴时时有,只要双亲康健和乐,便不更求团圆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展念笑,“只是皇上特地设了宴席,你却溜出来,不怕他不高兴?” “我所做一切皆为他高兴,难得拂他的意,也是新鲜有趣。”胤祀笑意清淡。 “那,你这个时候来,有什么急事吗?”以胤祀的性格,展念还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他是为她翘了宴会。 “确有一要紧事。”胤祀扬了扬手中酒壶,“天心月圆,佳酿尚温,独少一红颜。” 展念一怔,望了望胤禟的营帐,又望了望胤祀,“你……是来找我的?” 胤祀笑而不答,“还不取杯盏来。” 胤祀目光温和,笑意隐约,沐浴在皓皓月光下,明亮得让人鼻酸。展念有些迟钝地回帐取杯,掩去眼底波澜,笑道:“我这儿没有酒杯,用茶杯将就了吧。” 茶杯比酒盏大了数倍,是以胤祀略略挑眉,但还是给展念满斟一杯,随后自斟一杯,“展姑娘可有祝酒词?” 展念胸无点墨,只得干巴巴地试探着说:“祝八爷中秋快乐?” 胤祀失笑,仍与展念碰杯,柔声道:“愿,年年如今夜,心意比月圆。”言罢却不饮酒。展念的手在杯沿收紧,亦没有饮酒,看向胤祀递来的一枚发饰。 一枚小巧别致的蓝蝶掩鬓安然卧于掌心,蝶翼纹路栩栩如生,似振翅欲飞,通身线条温柔流畅,似少女袅娜。翅尾垂有宝石,月光下幽蓝浮白交错明灭,如梦如幻。展念认得是月光石,在现代又称“恋人之石”,象征长久的爱情。 “九弟说,你偏爱蓝色,喜欢蝴蝶,时常望月出神,此石名为月长,可合你心意?” 展念讷讷应:“合。” 胤祀一笑,将掩鬓别在她发边,“我却不见半分欢喜。” 展念默然,一个月间,她与胤祀虽是君子之交,但胤祀时常出言试探,她又怀着入府的心思,是以彼此都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展念一直以为胤祀的试探是出于对美人的新鲜感和占有欲,也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思是为得利而非谈情。然而此刻见到这枚精心准备的掩鬓,素来冥顽不化的心,竟因这一份懂得,产生了一丝动摇。 展念轻抚发上掩鬓,“什么叫年年如今夜?” “姑娘心思玲珑,岂会不知。”胤祀仍是笑得云淡风轻,“姑娘可应?” 展念抬头去瞧天心圆月,“其实我没有望月出神的习惯,我只是在算我的生日。八月十五,这是人间团圆美满的日子,可是……”垂眸饮尽杯中酒,再望向胤祀时目光已亮如星月,“是的,我应。” 眼前人似是冷艳薄情,似是娇俏多情,骨相中透出令人神往的容颜和气质,眉眼无暇,洞悉人间世,朱唇轻扬,笑谈世上人。胤祀有片刻的失神,旋即便又含笑一如既往,亦饮尽杯中酒,“姑娘好酒量。” 一时两人皆无言。远处又传来歌谣,只是曲风不似先前,展念听了会儿,“这歌,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自去年十月,六世□□喇嘛即位,藏人对清廷多有示好,这是他们的歌谣,出自□□仓央嘉措之手。” “仓央嘉措?”展念莞尔,“那我倒开始好奇这歌词的意思了。” 中秋过去十日,便是知秋心心念念的皇子骑射竞技,因是回京前最后一次大型围猎,皇上特许仆役观赛——只要自家主子点头。是以朝霞初露之时,知秋便兴致勃勃地推搡展念起床,“姐姐,围猎!竞技!晚了便占不到好位置了!” 展念睡意朦胧地挥开她,嘟囔:“胤禟……九爷又没同意我去。” “同意了!”知秋附在展念耳边,“中秋夜大家聊到此事,佟保便应承为众请愿,九爷回说闲者皆可去!” “我不闲,我睡觉。”展念翻了个身。 “八爷去姐姐也不去?你成日戴着掩鬓怀春,不如直接去见正主以解相思。” 分卷阅读17 展念终于忍不住睁眼,“我没有怀春!是因为真的好看!” 知秋继续煽风点火,“姐姐有所不知,这掩鬓通常是成对制作,哪有孤零零一只的道理!照我说,八爷那里多半还有一只。我听闻,皇上为满蒙两族修好,有意将蒙古的四公主赐给八爷,姐姐不去瞧瞧?” 展念坐起身,“去。” 猎场四周围起,唯东侧一个突起的草丘,离各位主子们最近,又能将半个猎场收于眼底,堪称是风水宝地。捡一视野开阔处坐下,展念忙塞了几块糕点充饥,拜知秋所赐,二人连早饭都不曾吃。 吃了半晌,展念忽被人拍了肩膀,回头一看竟是四皇子,展念只得请安:“四皇子吉祥。”一旁的知秋吓了好大一跳,忙也回身跪着。 四皇子一手搭在展念肩上,笑道:“上次多谢。” 展念一头雾水地看他转身离去,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知秋也同样不解,最后只凑近展念肩头,“四皇子身上这香气倒怪。” 远处太监高声喊了句什么,众人皆垂首下跪,想必皇上到了。跪了一阵,太监又喊了一句,众人才慢慢起身。因隔着段距离,展念只能通过赤金龙袍来辨认,皇帝左侧是偏黄蟒袍的太子,而右侧,竟是青白常服的胤祀,绯色朝阳里淡衣而立,依旧清雅如月,风姿无懈可击。 太子与胤祀,如同日月争辉。 可,日月注定相生相克。 今日比肩,明日倒戈,满腹算计却满盘皆空,兄长为王囊尽江山,而他为寇赔尽所有。胤祀,休妻关押,胤禟,流放禁闭。展念心底猛然一缩,不能再想了。 皇帝坐上首,蒙古王族和清廷臣公分坐两侧,众皇子已着骑装,携弓负箭上马,端的是英姿飒爽,少年风流。展念本以为胤禟也算逸群之貌,这样一看竟有些泯然众人,正待仔细品评诸皇子,一支响箭凌空而上,众皇子立即挽弓引箭,驰骋四散。 猎场多为密林,树影重叠中其实也无甚可观,展念伸着脖子瞧了许久,终是悻悻收回目光,同知秋辨认围猎的众皇子,“里头最小的是十四爷,才十岁,配白羽箭,十爷青羽箭,大皇子赤羽箭,十三皇子黑羽箭。”盘点间,又一支响箭自密林呼哨而上,霎时间群鸟自猎场各处扑棱棱飞起,在朝霞盛光中颇为刺目,难以直视。十三皇子率先纵马跃出,箭起鸟落如行云流水,转眼便已几只在地,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其余皇子也纷纷纵马射箭,然飞鸟敏捷难捕,一时间各色放空的羽箭掉落满地,展念正看得入神,忽有一只逃出猎场的小鸟盘旋半晌竟落于展念肩头,啾啾轻唤几声,乌溜溜的圆眼毫无惧色,展念喜不自禁,扭头为其顺羽,小鸟则更大胆地蹭了蹭展念肩头。 “小心!”知秋惊叫。 展念侧眸,一支紫羽箭正破空而来,根本来不及闪躲,只得本能往后猛缩,惊得肩上小鸟匆匆振翅飞走。 电光火石间,脑中却陡然闪过另一幕相似场景。 飞来的箭矢,惊起的鸟雀,纵身护住她的少年…… 自己何时有过这段经历? “嗒”一声轻响,另一支蓝羽箭不知何处射来,挟雷霆之势撞向紫羽箭箭尾,两支箭同时失力,堪堪跌坠在展念身前。 知秋终于出了一口气,而展念已面如土色,看向场中神情漠然的四皇子胤禛,颤抖着唇无声问:为什么? 胤禛却不言语,搭箭满弓的双手渐渐卸了力,侧目看向林中。 漫□□霞如火如荼,胤禟一身檀色骑装,挈绳策马自林间阴影处缓缓而出,眉眼似笑非笑,“四哥的骑射,真是愈发粗劣了。” 展念头次见他穿骑装,潇洒英气中平添了年少的飞扬。脑中又闪过些零碎片段,仿佛有谁自花树疏影中行来,手持弓弦从容不迫,眉宇是熟悉的冰冷和张扬。 展念晃晃脑袋,料想自己是魔怔了,她生于二十一世纪,哪来这些荒诞回忆。 胤禛朝营帐处一瞥,并未有人注意此处,这才对胤禟道:“方才一心要得猎物,不料九弟与我看上的,竟是同一只。”说罢一笑,径自纵马而去。 胤禟也不答言,只引箭射落一只飞鸟,不偏不倚将将从胤禛马旁掉落,“先前是我失礼,这只便赔给四哥了。” 胤禛视若无睹不动声色,展念却倒吸口气,胤禟敢如此戏弄未来的天子,难怪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展念喃喃重复,目光不由自主紧紧随着胤禟,满是悲悯。 知秋听见展念的低语,很是惊讶,“谁不得善终?” 展念抠着身前草叶,似在回答,又似在自语,“你知道什么是戏吗?观众明明看了开头,就知道会是悲剧收尾,偏偏又动了心,生了情,所以他只能一边流泪,一边看戏中人走向结局,他开着上帝的视角俯视徒劳的努力,这才是悲剧真正悲剧的地方。” 知秋眸色有些困惑,“上帝?九爷与传教士交谈时,也提起过上帝。” “传教士?”展念先一愣,转而一笑,“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西学。” “是 分卷阅读18 呀,九爷自幼嗜读,尤爱研习西学和各地语言,这还不算,九爷的功夫也好,九岁那年生了重病,命悬一线,好容易救了回来,休养不过一个月便随皇上出塞,首次围猎便射杀两只鹿,一只虎崽,圣心大悦呢。” 展念听罢便不作声,流星的光芒越是灿烂,坠落之时便更惹伤悲。悲完胤禟英雄末路,再联想自己,无端入此大梦,性命时时堪忧,亦是可悲。是以见胤禟再次拔得头筹,得御赐马褂,反倒更加悲从中来。 “呀,那就是四公主,果然是个美人。” 展念顺着知秋目光看去,确有一女孩离席去迎下马入帐的众皇子,裙裾飞扬,人亦飞扬,鹅蛋脸杏子眸,甜美得像是新酿的蜜,只要见到那样的笑,便能忘却人间一切烦恼事。然而见到女孩迎向胤祀之时,面色不由一僵。 当着皇族重臣,四公主轻轻扯住胤祀衣袖,抬头含笑说了些话,胤祀倾身细听,顺手为其整理略显凌乱的发带,神情温柔,四公主低眉浅笑,红霞泛上两靥。 胤禟顿住回首,遥遥朝展念望来。而她只沉默注视胤祀的方向,面色平静,唯有交叠膝上的手渐握成拳,泄露些许心事。 不经意便日暮,夕阳欲沉。 “午后琐事缠身,一时不得闲,可会怪我?”胤祀含笑致歉。 展念也笑,“什么琐事?四公主算琐事吗?” “小孩子气。”胤祀温言责备,“日后入府为妾,若无半点容人之量,要怎生度日?” “你对谁都会笑,对谁都温柔,你给我的给别人也是一样,我本来以为会有些不一样的。”展念深吸口气,“你,喜欢我吗?” 胤祀依然笑意温和,“我待你之心,便是你待我之心。” 展念不禁后退,只觉一颗心凉透,聪明如胤祀,早知她接近他是为利,可是聪明如胤祀,难道不知中秋夜于她的意义?低下头,展念无奈一笑,“是我不该……产生这种非分之想。” 胤祀身后的阿拉腾河依旧波光粼粼,黄昏下美不胜收,只是再没那软语宽慰的人。展念出神看了一会儿,缓缓转身,身影隐没于密林。 胤祀沉默立于河边,面色清淡如水,眉也未曾皱,半晌,亦提步回营。 展念悄然躲在树后,见了胤祀反应,不由扬起一个殊无温度的笑。倚树而坐,埋首膝间,原来她与胤祀不过彼此演戏,什么中秋夜,什么懂得,不过空欢喜。 夕阳沉落,月色晦暗,无风亦无星,却依稀听得一声“展念”。 唤她“展念”者,唯胤禟一人。展念忙抬头,却只见一片冰冷荒芜的黑。 胤禟。 无声重复两字,不知为何,无援之时总会先想起他。也许是因他的真实,时而张扬,时而别扭,时而温和,比起胤祀始终如一的笑意,多了些烟火气。倘若胤祀是清冷的月光,胤禟便是鲜活的日光,温暖之下,展念唯有自惭形秽。 起身欲归,却发觉自己渐渐迷失在漆黑的密林,一阵寒意自心间蔓延,惶然无措。忽然远处传来微弱灯火,那光明慢慢靠近,如同温柔的引路,却不料灯火骤然被灭,与之同时,是拔剑的声音。 铁器铮铮相击,刀剑刺入皮肉,声声令人胆寒,展念不曾经历此等血腥,欲逃却迈不动一步。夜风吹来濒死的□□和浓重的血腥,唤醒旧时记忆,展念喉咙发紧,如同置身无边烈火。 脚步踏碎落叶,展念茫然盯着黑夜尽头渐近的人影,终于找回一丝理智。 逃! 僵硬迈出一步,脚下干枯的落叶霎时噼啪作响,眨眼间黑影便纵身而来,月下刺来的染血利剑寒光森森,展念背抵大树,无路可退,本能抬手格挡,伴着可怕的撕裂声,手腕至手肘被划开狭长的口子,鲜血如泉。展念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未吭,另一只手被反扣住,利剑稳稳架上脖颈。 展念闭上眼。 而那人迟迟不下手。 展念感到身体传来阵阵颤抖,但……是颈间的剑和扣住她的手在抖。 微弱月光下,展念缓缓睁开眼。 胤禟。 第8章 入我相思门 胤禟眸中犹有杀气,像极杀红眼的野兽,却……没有焦点。 展念颤声轻唤:“胤禟。” 胤禟执剑的手猛地一抖,长剑掉落在地。他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如避蛇蝎,展念忙拽住他的衣角,“胤禟。”胤禟颤抖着推开她,踉跄倒下。 展念慌乱跪在他身旁,伸手欲扶,“你受伤了?伤在哪里?” 胤禟勉力撑起身,轻皱眉心,侧头轻咳,“右手……不要动……” 展念取出帕子为他擦拭唇边血迹,却发觉自己手抖得厉害,扶着胤禟靠在树下,“我胆子小……你别吓我……” “别怕。”胤禟声音极轻,“坐在我身边。” 展念忍痛抬手查看,血仍未止,半边水蓝衣袖已被染紫,额上淌下层层冷汗,却硬是一声未吭。 胤禟沉默许久,“对不起,我… 分卷阅读19 …”也许觉得任何解释都已多余,又黯然抿唇不言。 “我知道,”展念尽量把语调放轻松,“你那一剑只是想制住我,是我自己不懂章法,下意识抬手挡,反而迎上你的剑锋了,没事,伤口不深,不疼的。” “不必骗我。”胤禟声音喑哑,“我知道自己下手轻重。”伸手抚上展念双眸,展念心底一动,“干什么?”胤禟不答,向上摸索至她的额头,触手可及皆是冷汗,指尖不由轻颤,颓然收回手,声音低沉悔痛,“怎会不疼。” 展念盯着他,见他双眸仍茫然没有焦距,“胤禟,你在夜里看不见,是吗?” 胤禟沉默。 “所以你不喜欢夜晚出门,睡觉也点着蜡烛,所以你虽然武功高强,却被打得这么狼狈,所以你杀红了眼却还是发抖,因为你害怕黑暗,是吗?” 胤禟闭眸,半晌道:“不要说与任何人。” “宜妃娘娘,佟保他们也不知道吗?” “唯有你知。” 展念却终于笑开,“我就知道,你的眼睛不是那样的,也绝不会伤害我。” “你怎会在此?” “八爷和蒙古公主很是暧昧,我想试试他的心意,就装作赌气先走,本来是想躲起来看他的反应,结果……”展念摇了摇头,“不说了,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几个时辰前。 “主子,孙太医验过那支羽箭,箭上有毒,名为‘百岁’,一旦见血,百日必亡。据知秋所言,四皇子还用了香引,服下香引的鸟可寻香而至,如此筹谋下,无意射伤婢女至多被皇上责难,百日后展姑娘毒发亦可撇清自身,好高明。”佟保声音不由冷了几分。 “他有何把柄在展念手中,这样大费周章。”胤禟思忖,“莫不是,那一晚……” “是否通知八爷?” “八哥生性多疑,若知晓展念同老四有过节,只怕不敢再用。” “用?八爷在利用展姑娘?”佟保不解,“一个丫鬟,何利可图?” 胤禟无谓地笑,“他在试我。” “那,八爷原来早知主子心思了?”佟保吃惊,“主子何不与展姑娘说清?” “她冰雪聪明,早晚会看破。”胤禟声音无喜无怒,“只是以她的性子,纵然看破,选择依然是他。” 帐外衰草向晚,暮色黄昏,佟保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自己虽从小侍奉左右,却未见过他有如此神情,仿佛融进这遍野秋色。 心上秋,大概就是愁罢。 “九爷。” 来人是八皇子近侍阿文,行礼请安毕,上前几步低语:“主子请九爷戌时初于营外树林一叙。” 胤禟皱眉,“戌时?” “主子知晓九爷不喜夜行,然事出特殊,还请九爷屈就。” 胤禟沉吟片刻,“好。” 阿文出了胤禟营帐,径入四皇子胤禛营帐,叩首道:“四爷,事已妥当。” 胤禛正自品茗,闻言淡淡“嗯”一声,“做得好。” “恕奴才多嘴,此事非同小可,请爷三思。” “不必紧张。”胤禛一笑,“他婢女见的那份名单,难保他不知情,就算不知,今日也必定察觉有异。除去最好,活着也无妨,你是老八的人,此事追不到我。你即刻与那婢女一道回京,我已安排好。” “穗儿被八爷逐出,幸得四爷暗中援手,奴才替穗儿谢过主子大恩。” “非我援手,是你情深。”胤禛放下茶盏,徐徐道:“你是个聪明人,明白自己所求,也明白如何争取,今后万事留心。” “奴才愿为主子肝脑涂地,日后若有不测,还求主子善待穗儿。” “这是自然。” …………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又能收服他多年的近侍,”胤禟笑意嘲弄,“果然是铁血手腕,雷霆手段。” 展念震惊,“有人要杀你?” 胤禟呛咳几声,淡笑道:“始作俑者固然残忍,我又何尝不是,展念,我已许久不曾杀人了。” 展念闻言,下意识轻颤了一下,“你……杀过人?” “我离宫入府的第一晚,是平生头回遇刺,那时还没有点烛而寝的习惯。” “那你岂不是什么都看不见?而且……你那时候的武功没现在这么好吧?是怎么活下来的?” 胤禟笑得云淡风轻,“怎么活下来?我也不解。” 展念抬手搭上胤禟肩头,“是他们先选择了不归路,怪不得你。” “可我……” 见胤禟神情,展念连忙打断:“停,你别是又要说误伤我这件事吧?”胤禟不语,似是默认,展念笑道:“行啦,虽然你冷了我一个月,但‘良宵引’的恩情我也记得,不打紧。” “展念,我总想,你对我并非无情,但那晚以后,我明白了。”胤禟语音低沉,“中秋之夜,你又与八哥情定,我更不该见你了。” 展念听出他言下之意, 分卷阅读20 “所以你疏远我,不是生气,而是为了防止自己再有自作多情的想法?” “是。” “中秋那天,你都听到了?” “是。” 展念无言可对,两人间陷入沉默。 胤禟忽然道:“你说得对,人们在夜晚不会说谎话。” 展念心跳加快,直觉感到他要说什么,艰难开口道:“胤禟,我是八爷的……” “我知道。”胤禟打断她,苦笑道:“这话我平日定说不出的。可今夜,我认输了。”眉眼透出寂色,朦胧月下语声极轻,“从你初次唤我‘胤禟’起,我便想余生都有你。我想听你一直这样唤我,想和你秉烛夜谈,想看你大笑,即使你瞪我,用你的道理教训我,我也很欢喜。我喜欢你侃侃而谈的神采,喜欢你吃东西的满足模样,喜欢你不给我请安,喜欢……” 说不清的情愫漫上心头,展念分不出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只觉一颗世情里历练许久的心,竟生出了陌生的忧伤。如此月光,如此长夜,如此少年,却让她这么难过。“对不起。” “你若只要锦衣玉食,我亦给得起。” “但你的情意我受不起。”展念垂眸,“我什么都可以利用,唯独真心。” 胤禟以拳抵唇,掩住一阵急促的咳嗽,面色更见苍白,展念陡然一惊,扳过他的手,其上点点殷红,“到底伤在哪里?你还记不记得来时的路,我们走走看,说不定能回去……” 胤禟淡淡道:“我快死了。” “闭嘴!”展念怒喝一声,“我知道你活了很久,别想骗我。” “既如此,”胤禟微有笑意,“你慌什么?” “你戏弄我?”展念一愣,只觉胸中乱窜的邪火愈盛,“看我慌乱,你这么高兴?”骤然起身便走,脚步声踏过落叶,渐渐消失不闻。 胤禟独坐于黑夜,断断续续咳嗽着,像是迷路的月亮,轻易乱了展念的心。 脚步声又渐响。 胤禟唇角弯起。 展念轻叹一声,“骗你的,我没走。只是把脚步从重变轻,勉强制造了渐行渐远的效果而已。我……我不认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别怕。”胤禟笑了,“天亮后,我带你回去。” “上次也是你带我回去,你总是撞树,我还以为是中毒的原因,”展念不由也笑了,“原来是因为天色晚,你看不清了。” “其实,见你因我慌乱,我确实高兴。”胤禟嗓音似林间寂寂月光,“展念,别再走了。” 展念重又坐下,缓缓闭眸,孑然陷于虚无陌生的漆黑,只闻林间些微轻响,由不得不害怕,便明白胤禟不过强自镇定。伸手握住他,“不走了。” 胤禟握紧了展念。 “咦,今天是八月二十七,是你生辰吧?” “是。” “皇上没给你庆生?不过宜妃娘娘一定送了好东西吧。” “你的贺礼呢?” “祝九爷生辰快乐,长命百岁。”展念无奈,“我一个两袖清风的丫头,有什么可给的?” 胤禟一字一字道:“你可愿告诉我,为何怕火?” 展念闻言下意识一抖,勾了勾唇,“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父亲是个科学家……就是学者,在我印象里,母亲很爱他,可他没有表现过一丝温柔,沉默寡言,开口就是冰冷理智的分析、计算,连陌生人都不如。” “有一天,家里起了火……” 展念掌心渐渐冰凉,闭上眼,睫毛轻颤,“火势蔓延很快,等我和母亲发现已经晚了,门口烧成一片,可是……母亲却能抱着我走过去……”展念喉咙发紧,仿佛又闻到皮肉瞬间焦糊的气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开门把我扔出去的时候,却看见……父亲站在门外……” “母亲倒下的时候,我看见她哭了……父亲就冷眼看着……”五脏六腑如同被揪住,展念疼得蜷缩成一团,几欲作呕。 “展念。” 浑浑噩噩中,似是有人扳过她的肩,小心将她护在怀中。 鼻尖传来血腥气…… 展念剧烈挣扎着,想要躲开那股可怕的血腥气,可周身桎梏却收得更紧,血腥气愈发浓重,展念彻底失了理智,崩溃地大叫,对周身的桎梏拳打脚踢。 “展念!”低哑嗓音中带着无限疼惜,扯得展念脑中撕裂般疼痛。 怀中人慢慢平复,却仍颤抖着瑟缩在自己怀中,胤禟面色苍白,“对不起。” 展念勉强开口,浓烈的血腥气让她不安,“我是不是……弄到你伤口了……” 胤禟克制着胸口的起伏,面上仍是淡淡的,“无妨。” 展念脱力地靠在胤禟身前,声音逐渐凉薄,“那以后,我只当没有父亲。为了养活自己,去做了……戏子。我是个合格的戏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心里很难过,可是他们让我笑。” 胤禟轻拥怀中女子,“我知道。” 展念笑意 分卷阅读21 零落,“八爷曾约我看星星,给我讲天上的星宿,可其实,我更喜欢那晚和你看星星……”话音未落,却见胤禟身形一倒,展念霎时惊慌,“胤禟!” 胤禟闷咳一声,欲撑起身却又倒下,兀自笑了笑,“你错了,我看不见星星。” 展念握他的手,冰冷,又探他的气息,微弱,咬唇控制住翻涌蔓延的软弱,轻轻推他,“胤禟。” 胤禟摇头,仍是笑,“我累了。” “胤禟,胤禟……”展念初是喃喃自语,渐渐却如哀鸣,单手环住他的背,奈何力不从心,遂双手环住,右手锥心刺骨的疼痛刹那传遍全身,“你起来!” “放手……” “你起来……”展念拼尽全力将他扶起,手臂尖锐剧烈的疼痛让她冷汗层出,浑身颤抖,死死咬住牙关,虚脱地靠在一旁。 胤禟的神色显出怒意,“你不要右手了?” 展念更怒,“我要你的命!” 胤禟一怔,苦涩漫上眉眼,“展念……” 秋夜凉透,展念解下披风,盖在胤禟身上,胤禟挡开,“护好你自己。” 展念见胤禟神情固执坚持,想了想,将披风重新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倾身拥住他,为避伤口,遂将头枕在他肩上,“借你肩膀一用。” 胤禟一惊,脑中千万句不妥,却在她抱住他的瞬间一句也说不出,“你……” 演员出身,展念早已不讲究男女之防,只是此刻已无精力解释,“胤禟,天亮以后,就忘了今晚吧。” 胤禟不语。天亮?平生第一次,他希望黑夜绵长无尽,然后万物亘古荒芜,天地重归混沌,他与她同化尘土,也是永不分离的姿态。 “喂!” “怎么?” “我说话你要回我的,不然我害怕……怕明早发现自己抱着尸体睡了一晚!” 胤禟默了片刻,“我很狼狈吧。” 展念抵在胤禟肩头轻笑出声,微侧了头,在他耳畔低语:“你是英雄。” “……” “从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你就在保护我,我虽是下人,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活。你今天和四皇子翻脸,从林中策马而出的那一刻,我甚至以为你踏着七彩祥云……”展念情不自禁看向胤禟,第一次无所顾忌,深深地、长久地凝望他。 云层散去,月光入林。恍惚间,展念只觉天上的点点清辉尽皆倒映于胤禟眸中,透出让人心悸的神采。 展念仿佛要被那眼神吸进去了。 “傻丫头,怎么这样看我。” 第9章 心似双丝网 展念震惊,双颊可疑地泛上红晕,“你你你你你,不是看不见吗?” “明月出矣。”胤禟眉眼温柔,一瞬不移地望着展念。眼前人面容姣姣,目光皎皎,明月拂花影,花色更盈盈。 展念抬首,枝叶纵横,无数罅隙筛漏细密月光,正上方的空缺处镶嵌一枚小月,银辉洒落,不偏不倚覆了自己满身,不由更加窘迫,如同被天上月窥破了玄机,面上红霞更盛,清冷月光下愈显娇艳,欲挣脱他怀,“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授受不亲?你不信,我亦不信。”胤禟轻抬她的右手,就着月光细看。 夜色朦胧间,展念亦不曾真切瞧过自己的伤口。尽管知道必是可怖,目光仍是不由自主随了过去。大半染紫的衣袖犹有鲜血缓缓淌下,湿漉漉一片,不知是不是错觉,展念只觉胤禟的苍白面色在月下更见苍白,见他还要掀她的衣袖,心下抽痛,“别看,男女授受不亲,不许看。” 胤禟如同未闻,衣袖已被剑刃斩断,轻轻一掀便可见其下伤口,铁锈殷红交加的大片血迹间,依稀可见皓皓手臂,一条狭长血口自手腕延伸至手肘,深可见骨,皮肉翻绞,凝固后的景象让展念胃中翻腾,几欲作呕。胤禟的手颤抖得厉害,连带着展念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展念忙放下衣袖,小心抽回手,“你要真觉得愧疚,以后慢慢弥补就是了。” “弥补?”胤禟艰难重复二字,“若凡事皆可弥补,何来‘后悔’二字?” 展念避开他,只觉那目光背负的东西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遂低头沉默。 低头之时,乌发上的掩鬓正撞入胤禟视线,蓝色蝴蝶翩然欲飞,其上垂坠的月长氤氲出温柔的幽蓝光芒,随着展念低首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胤禟良久不语,展念诧异抬头,却见他对着自己的掩鬓恍惚出神,趁机强行转移话题,“我的掩鬓好看吗?” 胤禟移开目光,“你喜欢便好。” “喜欢,可知秋说掩鬓本该是一对,不知为何,八爷只给了我一个。”提起胤祀,展念不由沉默,胤禟亦沉默,两人间陷入诡异的无言。 展念道:“困了,休息吧。” “好。” “你别死。” “好。” 展念枕在胤禟肩头,困倦渐浓,意识渐弱,竟记起了少时在母亲身边的日子,鬼迷心窍一 分卷阅读22 般对胤禟命令道:“给我唱首歌。” 胤禟抬手微触她鬓边蝴蝶,轻声而歌。 闭上眼便似千钧重,展念模模糊糊问:“是仓央嘉措的那首歌,什么意思……” “东山崔嵬不可登,绝顶高天明月生。”胤禟的声音有短暂的停顿,“红颜又惹相思苦,此心独忆是卿卿。” “母亲……” 胤禟心中疼惜,揽着展念的双手不由紧了些,“别怕。” “胤禟……” ………… 晨曦微光初明,温柔拂过林间安睡的两人,一层,一层,层层的光芒有如丝缕,一丝,一缕,千丝万缕如针脚细密的锦缎,隔开红尘紫陌的喧嚣烦恼,只余天荒地老的光明。 “展念。” 朦胧间听见有人轻唤,展念睁开眼,眸色尚有迷蒙,似是疑惑此身何处,半晌,眸色渐渐清明,唇角也随之带出笑意,“胤禟。” 胤禟眸色如秋日荒原的朝阳,“走,我们回去。” 展念扶着树慢慢起身,打量胤禟的檀色衣衫,“你这衣服颜色不错,血迹几乎看不出来。只是我……” “昨夜大宴,众人多在酣睡,趁其酒醒前回营,不至引起过多是非。”胤禟领着展念,刻意避开昨日打斗处,穿过密林,挑营地人少处行走,佟保正立于营帐外,见了两人,神色明显一松,再一打量,神色又现惊惧,随着二人入帐,“扑通”跪倒便磕头,“奴才死罪,甘愿领罪。” “去请孙太医。” “是。”佟保忙退出帐外,跟门口的另一小厮耳语几句,便回帐继续跪着,“昨夜围猎大宴,奴才见八爷在,便知事情有变,带三五人入林暗查,却遇到些蒙古人,似乎也在找人,彼此不清底细,黑夜里在林边动了手,惊动巡逻士卒,奴才怕生事端,便领人趁乱溜回。此事报与皇上后,皇上为两族修好,只命加强戍卫兵力,奴才因此再难入林,导致主子与姑娘受伤,非死不足谢罪!” 展念忍不住道:“为什么要趁乱溜回?趁乱入林找人不是更重要的事吗?” “奴才本以为,为肃清那些蒙古人的同伙,士卒会大举入林搜捕,倘若未及时找到主子,反被抓获,则难以解释,对主子不利。” “他们被有心人利用,亦是可怜。”胤禟摇头,“即日起,推去诸事。只说我昨日黄昏林中散步,偶感风寒。” 展念问:“林中出了乱子,你却在里头散步,这理由不是很假吗?” 佟保悟道:“正是要显得假。皇上必定不愿蒙古人重伤皇子的消息传出。主子此举,乃是点到即止,想来皇上私心里,定是赞誉有加。” 展念笑了笑,看向胤禟,“我倒觉得,你是怕消息传出后,两族关系紧张,于百姓不利。何况,他们被汉人利用,若说破坏两族修好,汉人也有责任,可是被暗杀这事上不了台面,如果只说被蒙古人所伤,其实是加重了他们的罪责。” 胤禟转首看她,眸中隐有光芒,正欲说些什么,门外小厮道:“孙太医到了。” 胤禟起身相迎,抬手示意展念的方向,“挽之,有劳。” 展念诧异地看他,“你先。” 胤禟抿唇不答,孙挽之不过二十出头,察言观色间便懂了这位九爷的心思,朝展念一笑,“姑娘请。” 展念只得在其对面坐下,衣袖掀起之时,不止孙挽之,连佟保都震惊不已,孙挽之连连摇头,“臣随臣父行医多年,却是初次见到女子有如此惨烈伤口。” 佟保也在旁安慰:“姑娘放心,下手之人,主子定不会放过。” 胤禟面色发白,“是。” 展念心下不忍,在桌下偷偷牵住胤禟的手摇了摇,示意自己并不介怀。 孙挽之检查完毕,行礼回道:“臣一定尽力。只是,姑娘的手,必是要留下醒目的疤痕了。” 展念掩住眼底的难过,有礼地对孙挽之微笑,“没关系,麻烦太医了。” 孙挽之的神情有片刻震动,“姑娘且将伤口洗净,然后上药。” “佟保,命知秋来。” 展念见胤禟犹盯着她的伤口,“行了,知秋帮我就够了,孙太医,胤……九皇子也受了伤,您赶紧给他看看。” 孙挽之示意屏风后,“九爷请。” 知秋前来,见到展念的伤口,眸色透出难掩的震惊,颤颤巍巍打了盆水,展念不忍给这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留下心理阴影,“旁人下手没有轻重,我自己洗。” 知秋无言反驳,只得睁着圆圆的杏眼,害怕地站在一旁。展念先将距伤口较远的血迹洗去,边洗边留心屏风内的动静,结果里面却静悄悄一片,半晌,孙挽之出来,屏风后传来胤禟的声音,“佟保,随孙太医取药。” 展念闻言忙道:“佟公公,能让知秋一起去吗?” 佟保一愣,孙挽之道:“也好,姑娘此伤,日后起居有诸多讲究,知秋姑娘既要服侍姑娘,臣叮嘱她便是。” 展念纠正道:“不是服侍……”知秋却打 分卷阅读23 断她,“正是,奴婢同去。” 待三人走远,胤禟从屏风后走出,“为何赶走知秋?” “她那么娇滴滴一个小姑娘,”展念皱眉清洗伤口,“这种我看了都害怕的伤口,怎么忍心给她看?不让她给我清洗,她还非要站在一边瞪着眼睛看,再不把她赶走,她晚上要做噩梦的。” 胤禟声音透出黯然,“你也是小姑娘。” “小姑娘?”展念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就算还是小姑娘,也不娇滴滴了。” 胤禟瞥见她手上动作,见她正用指甲去抠伤口边缘凝固的血迹,不由惊怒交加,制住她的手,“你疯了!” “伤口边缘血迹太厚了,用水洗要洗多少次?水渗进伤口很疼的,我只要小心不抠到伤口,没什么关系。” “我来。”胤禟简单净了手,吩咐帐外小厮另换一盆水,一手轻托她的手臂,一手食指蘸水,缓慢轻柔地将血迹涂开。 展念注视着胤禟,“你可真有耐心,这样洗很费时间的。” 朝阳透入帐内,浅金色流光里,胤禟弯着腰,身形不似往日挺拔,却透出难言的温柔。神情冰冷却专注,如同艺术家打磨着自己的艺术品,一丝不苟,心无旁骛。展念怔仲半晌,低头轻笑。 “笑什么?” “有点痒。” “也就是你心大。”胤禟语气一变,“换言之,对自己心狠。” 展念哭笑不得,“洗个伤口而已,你至于给我安这么大罪名吗?” “不止此事。” “那还有什么事?” 胤禟却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展念,为何人在身心俱疲、半梦半醒之时,会唤他人之名?” 展念诧异,但还是回答他:“人在意志薄弱的时候,感情不受控制。那时想起的,一定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了。” “倘若是你,”胤禟不动声色,“会唤何人之名?” 展念沉默一瞬,“我母亲。” “还有呢?” 展念摇头,“没有了。” “果然对自己狠心。”胤禟的眸色看不出情绪,“而我正是输在这狠心。” 展念被他没头脑一通话弄得糊涂,“我昨晚累极了,是不是叫了谁的名字?” “只唤过你母亲。”胤禟神色淡淡,“你说过,天亮以后,便忘了昨夜。过去之事,何必追究。” 展念默然,“那你的伤,孙太医怎么说?” “皮外伤而已。” 展念冷笑一声,“真把我当小姑娘哄吗?你昨晚那样子,跟我说是皮外伤?” 胤禟笑意漫不经心,“你若信不过,亲自过目可好?” 展念盯了他半晌,回想他昨夜咳血的症状,一阵凉意从心间蔓延,外伤可医,内伤难养。 伤口洗毕,孙挽之背着药箱回帐,“药粉落于伤口,疼痛非常,姑娘忍耐些。” 展念点头,“没关系。”然而左手悄然在桌沿收住,透出些许紧张。药粉洒下之时,展念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微低下头,掩住面上痛苦神色。药粉的效果如同酒精,因伤口过深,疼痛也格外撕心裂肺。孙挽之包扎完毕,药粉的疼痛也渐渐退去,展念长出一口气,闻得身侧之人声音喑哑:“对不起。” 展念额上冷汗布满,面色发白,抬头看向他,眸色酸楚不尽,真真是我见犹怜。凭她展念多年的演戏功底,这样的模样,绝对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胤禟有一瞬的失神,随即便轻敲一下展念眉心,“假惺惺。” 展念眼底的笑意被他敲出,“你怎么看出来的?不科学啊,怎么会有我骗不到的人?” “疼极之时,痛呼为人之本能,你却是咬牙隐忍。”胤禟看向她,“如此心性,怎肯示弱于人前?” 再好的演员,也骗不过知心的人。展念心底微有波澜,起身道:“孙太医还要给你上药吧?我先回去了,你……”话未说完便软绵绵倒下,胤禟眼疾手快接住她,“展念!” 孙挽之立即上前搭脉,“姑娘重伤失血,又忧思过度,是气血两虚之症。只需安心休息,再以膳食进补,便可无虞。” 胤禟面色方缓,“忧思过度?” 展念自嘲一笑,身子仍无力地倚着胤禟,“只是有些困,我回去睡一觉。” 胤禟抱起她,朝屏风后走去,展念一惊,“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胤禟将她安置在床榻上,“你在此,我更安心些。” “可你也需要休息啊!” 胤禟转出屏风,“用过晚膳,便让你回去。” 展念无力再与他争辩,触到床的瞬间一口气尽泄,只想睡个昏天黑地,遂拉过被子盖上,妥协道:“好吧。” 被褥间有淡淡的檀香气息,展念很快便沉入睡梦。 然而这一觉却并不踏实,动作间极易触到伤口,刺痛让展念被迫清醒。小心翼翼躺好,却听到屏风外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九 分卷阅读24 爷武功不弱,为何两次遇袭,都是如此重伤?” 胤禟声音清淡,“至少这次,我是自己走回来。” 孙挽之一声叹息,“记得那年,家父与臣赶到时,九爷躺在血泊中,只剩一丝气息,宜妃娘娘素来宽缓,却扬言救不回便要太医院陪葬,家父为了项上人头,差点翻了太医院,好在九爷吉人天相,总能逢凶化吉。” “若无孙家妙手回春,何来逢凶化吉。” “实不敢当。当年九爷咳血一月方止,家父医术微薄,不得良方,为此自责至今,难以释怀。如今伤势较之当年虽轻,却再次伤及脏腑气血,恐难彻愈。臣自愧无才,唯望九爷日后心绪和缓,清淡饮食,静养为要,否则,否则……” “挽之但说无妨。” “轻则胸肋疼痛,干呕咳血,重则昏厥,危及性命。” “心绪和缓?一时容易,一世却难。” 孙挽之轻笑,“皆言医家圣手,实则医家不过药石匠人,家父赐臣名挽之,非为挽命,乃为挽心。然则挽心之法,人各殊异,岂是医家力所能及?” “挽之话中有话。” “九爷重伤在身,却命臣先为展姑娘诊治。上回命臣彻查那支羽箭,亦是为展姑娘。臣斗胆,展姑娘可是九爷良药?” 屏风外有一时的寂静,半晌才听得回答,“虽为良药,却无药引。”如同担心屏风内的人听见,胤禟朝里望了一眼,榻上女子蜷缩着身,闭眸休憩,只有一双眉蹙着,想是梦见了伤心事。 正午过后便是晚膳,传菜的小厮依旧嗓门高亢地报着菜名,展念被那一串五花八门的菜名弄醒,饥肠辘辘坐起身,待下人皆退后方转出屏风,笑盈盈望着胤禟道:“这么丰盛的饭菜,你看着却不太高兴?” 胤禟注视她一瞬,又低头注视桌上多出的一副碗筷,“高兴。” 展念对着碗筷却有些踌躇,胤禟看出她顾虑,“让知秋来服侍?” 展念连忙摇头,“别,我可不要别人给我喂饭。我从前演戏的时候,演过左撇子,没用替身,而是自己练的,一直练到左手与右手一样。” “你家乡倒奇特,演戏分左手右手,还有替身。” 展念皱眉,“我是担心,我虽能用左手吃饭,却没有手扶碗,显得很不优雅。” 胤禟忍住笑,“无妨,你本也不优雅。” 展念哼了一声,夹向桌上的香辣烤羊排,因是皇家膳食,羊骨已被剔去,肉排切成精致的条状,摆盘时辅以绿叶菜,显得美味又养眼。展念夹了一块,忍不住又夹一块,再夹一块,见胤禟无奈看着自己,诧异道:“看什么?吃啊。” “食不过三。” 展念被他逗笑,“老古董,守着奇怪的规矩作茧自缚。” 胤禟夹了块羊排,“成日里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展念做了个疑惑的表情,“这还用人教?我倒奇怪,‘食不过三’的规矩是谁教你的?” “祖宗教的。”胤禟没好气道。 展念一愣,直接笑出声,胤禟不明所以,“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清代有个人叫李渔,写了一本养生的书叫《闲情偶寄》。年老的时候,这位多病的文学家总结出可以治病的“人生七药”,其中有一条叫“一心钟爱之人,可以当药。” 心爱之人,可以当药,所以孙挽之可不是在胡说哦:) 第10章 灯火阑珊处 “你听你刚才说话那个语气!那个神情!”展念边笑边道:“整日里文绉绉的,装得倒是一本正经,却也被我带跑了吧。” 胤禟淡淡一笑,“天家皇族,不可示人以喜恶,食不过三便是如此。倘被有心人看去,则专拣此菜做手脚,岂不危险?” 展念咀嚼的动作顿住,若有所思道:“不仅是饭菜,更怕是喜欢一个人,却表现得太明显。唐玄宗要是知道‘食不过三’的道理,杨贵妃又怎会被赐死呢。” “说起这段风月,七月末,国子监监生洪昇写成一部《长生殿》,问世即轰动坊间,人争传唱,写的便是李杨二人之情。” “《长生殿》?”《长生殿》与《牡丹亭》、《西厢记》、《桃花扇》并列古典戏剧四大名著,是以展念看过几遍,“我不是很喜欢,为什么最后是二人成仙重逢呢?哪有那样圆满的好事,偏偏他们的爱情就能感天动地?” 胤禟侧目,“七月末你在塞在,如何得知剧中情节?” “因为我是后世来的呀。”展念笑眯眯,“我还知道,下一部轰动坊间的剧,叫做《桃花扇》。” 胤禟一笑,也不追问,“洪昇此人,为人疏狂,难与世同,科举数年仍是一介白衣,虽因《长生殿》得名,只怕难以长久。” 展念闻之好奇,“难以长久?你怎么知道?” “此剧,明写李杨风月,暗悼前朝国亡。朝中臣公无非满汉,南北两党相持已久,他为南党,又性情倨傲,仕途早晚断送。” 帐外传来 分卷阅读25 小厮低语,半晌,佟保脸色阴沉地进来,“主子,八爷遣人来,请展姑娘前去。”说罢抬首等主子示下,却见自家主子不动声色,只默然看着身旁姑娘。展念更是不动声色,一双眼只在满桌的佳肴游移,游移半晌,停箸起身,对着帐外等候的小厮柔柔一笑,“公公转告八爷,小女子伤重,只能静养,不宜出门,请他过几日再来。” 小厮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似是要找出“伤重不宜出门”的迹象来,又似是怀疑自己听到的究竟是“请他过几日再来”还是“奴婢过几日再去”,可眼前的姑娘虽笑得多情,眸色却是漠然,满身的清冷疏离,像是荒芜至极的秋原反而显得浓烈灿烂,不由有些痴住,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应:“是,好的。” 放下帐帘,却见帐内二人亦神色有异,便仍端着道:“佟公公事已回完?” 佟保醒悟,忙打个千儿退出,展念这才坐下,继续以略显狼狈的姿态吃饭。胤禟淡笑,“假惺惺。” 展念瞪他,“你们看戏就看戏,不要代入我本来的性格,很影响看戏体验的。” “这是你首次拒绝八哥。” 展念神色轻松,“既然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就不能把自己放得太低,偶尔发发脾气也没关系。” 聊天间,一顿饭终于吃完,佟保领众小厮前来收拾,有小厮在帐外笑说:“公公你瞧,这回倒稀奇,一顿饭吃了这么久,要是搁平日,五顿饭也下去了。”说罢帐外低低地传来一片笑声,佟保清了清嗓子,声音严肃:“多话,无论主子做什么,底下人只要习惯。” 待众人进了帐,望见端坐读书的公子身旁还有一位眉目如画、闲敲棋子的姑娘,顿时便懂了佟公公所谓“习惯”的深意。纷纷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毕,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展念信手布棋,“围棋怎么玩?是不是就是把对方的棋围起来,围得多的人算赢?” 胤禟扶了扶额,“算是。” 展念很有兴致,“我没下过围棋,不如我们来一局。” 胤禟挑眉而笑,放下书卷,“你全然不通,怎么下?” “你先走,正常下,”展念不甚在意,“反正我知道规则,下着下着就会了。” 胤禟执黑先落一子,展念想也未想,挨着黑子便落了白子。胤禟见了不禁皱眉,再落一子,展念仍挨着落子,如此几回下来,胤禟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什么,全无章法。” “反正我只管把你围起来就好了啊,”展念大言不惭,“你走哪儿我走哪儿,而且在你外面走,早晚能围起来。” 胤禟摇头不语,再去落子,不看也知晓展念会在何处落子。棋盘纵横间,白子毫无章法,只固执跟住黑子,亦步亦趋,渐渐地,胤禟却觉出白子的可爱有趣,便也不循章法,只引逗着白子围着黑子左围右堵,黑白双子迤逦蜿蜒,形影相随,似是斗争,又似是相依。 展念本意是只在胤禟外围落子,然而几回下去,眼见自己的白子却成了内围之物,胤禟再落一子,一只白子便已四面楚歌,见他轻轻松松将那枚白子提出,展念有些焦急,在提子之处又落一子,欲借此提走胤禟方才所落黑子,胤禟却止住她,“不可。” “为什么?” 胤禟将附近几个棋子一圈,“此种局势称为‘劫’,轮白子,可吃掉黑子,轮黑子,可吃掉白子,如此循环往复,棋局便无解。应先在别处落子,再行应劫。” “欲去而不得是为劫,欲去而不得……”展念忽然有些明白,收回方才的白子,另落别处,笑道:“我不与你纠缠,就没有所谓的‘劫’了。” 胤禟亦笑,“棋局唯黑白,安得不纠缠?” 两人边下边玩笑,转眼黄昏将近,棋盘上密密麻麻,已无处可下,展念头大地看着完全出乎意料的棋局,本欲围住黑子,结果却是二子纠缠一处,如胶似漆,难分难舍。入目非黑即白,藤蔓一般覆满棋盘,展念望着棋局,沮丧道:“白子虽然在外,可是左冲右突,却还是翻不出黑子的手掌心。” “黑子虽然在内,可是上求下索,无一不是为在外的白子筹谋。”胤禟颇有意趣地解道:“白子身在外,心在内,黑子身在内,心在外。” 展念崩溃地丢了棋,打个哈欠问:“怎么样,是谁赢了?” 胤禟笑回:“谁也没有赢。” 展念很有自知之明,“多谢你让我。” “非也。”胤禟出神地盯着棋局,若有所思,“黑子本循规蹈矩,奈何白子不讲章法,遇之则方寸皆乱,无可奈何之事。” 展念笑道:“看来我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正此时,帐帘却被猛地掀开,随着佟保一声不满的制止,“八爷!” 暮色黄昏里,来者正是风华已极的胤祀,皎白色长袍,如清夜明月,在夕阳下泛出不合时宜的色调。直直盯着展念,半晌又转向她的衣袖,目光骤然一缩,缓缓道:“姑娘自言重伤,我本不信,如今方信了。” 胤禟闻言,眸中亮色隐去。展念皱了皱眉,只静静看着胤祀。 分卷阅读26 因她坐着,胤祀便蹲下身,“昨日黄昏,姑娘却未回营,可是因我之语?”微微垂眸,“我知姑娘于我无意,昨日所言,不过赌气。” “于你无意?”展念苦笑,“八爷,中秋之夜,我已应你。” “既已应我,姑娘宁与九弟斗棋言欢,却不肯见我?” 展念眸色有所触动,移开目光,“昨天说完那样的话,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胤祀轻叹,“既已许诺,怎会反悔?”说罢凝视展念,两人对视片刻,不由会心一笑,胤祀起身,“天色已晚,姑娘好生休息。” 展念眉眼脉脉,笑意嫣然,轻轻点头目送他离去,待胤祀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才慢慢褪了,云淡风轻地起身,“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胤禟观察着她的神色,“终是看透了。” “他太假了。”展念笑了笑,“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我本以为我了解,可即使演过那么多悲欢离合,却还不如这一悟来得明白。爱是发自内心的,你爱了,便懂了,可其实我没爱过,又哪里会懂呢。” “既没爱过,如今这一悟,从何而来?” 展念笑而不答,转身离去。 爱是发自内心的,被爱了,便懂了。 佟保心中不平,“主子敬八爷为兄长,如此相助,可八爷却夺人所爱,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夺?”胤禟眸色无波,“他光明正大,展念心甘情愿,如何是夺?” “虽如此,说到底,八爷是信不过主子。” “他本就孤僻多疑,前日间老四又倒戈投向太子,难免更为不安。” “八爷是打算以展姑娘作为筹码,万一主子不愿助他,便对展姑娘……” “未必。”胤禟摇头,“比起感情,他更信恩情。” “那,主子的意思是?” “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将她‘让’给我。” 佟保震惊,“所以,纵使日后主子不喜展姑娘,割爱之恩尚存!”冷笑一声,“八爷此举,未免低估了主子。” 两个月的塞外之行转眼结束,一行人浩浩荡荡拔营回京,走走停停,抵京已是九月中。当天路途伊始,胤禟便将展念提到自己马车中,展念不由奇怪,“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 胤禟平静道:“知秋那一行车马人等是入我王府,我与八哥有事要议,此车是入八贝勒府。” 展念听了便不作声,若刚来此地,她入八贝勒府应是从容不迫,然而几十天过去,竟生出了些心怯,“八爷为何愿意收我入府呢?” 胤禟不动声色,“你认为呢?” “虽然他说喜欢我,”展念摇头,“我却觉得不是。但如果不是喜欢,那只能是利用,可他究竟在利用我什么,我始终想不明白。” 胤禟轻咳几声,“凡事无须较真,八哥会待你好,只要你不改初心,不留憾事,便可安稳此生。” 展念皱眉,“还没有痊愈吗?看来那个孙太医真不是谦虚,果然是无才。” “你听到了?” 展念意识到失言,有些讪讪,“嗯……”又想起孙挽之当日所问,胤禟当日所答,心里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良久,胤禟云淡风轻一笑,“该忘的,便忘了罢。” 展念思绪翻涌,心肠百结,却又知此时此刻,不该再说多余的话,徒增二人烦恼感伤,遂掀起轿帘,张望着外头景象。 喝道声中,巍峨城门次第打开,只见长街纵横,人潮如织,商铺林立,屋宇相接,经外城、内城,王族权贵的车轿便停在皇城,而皇帝仪仗则迤逦进入正中的宫城。 车轿停稳,展念缓步而下,街道宽阔空旷,四下寂寥无声,迎面一座气宇恢弘的府邸,视线绵延处飞檐斗角,朱碧紫乌,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间帝王家。 不多时,胤祀亦到,看门的小厮躬身推门,展念看了眼胤祀身后随着的众仆,甚有自知之明地默默退后站好。八贝勒府,地基高六尺,正门三重,第一重门启,可见堂屋五重,各广五间,均用筒瓦,上以狮子、海马为压脊,下以红青油饰门柱,梁栋贴金。 胤祀踏上府前石阶,第二重朱漆门又开。两位皇子在前,丫鬟小厮在后,声势颇为浩大。三重门皆开,府上众仆垂手低眉,请安问礼,王府总管迎上,携一众仆役而去。展念看向胤祀,温和如常,却又清华疏远,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寻常的富家公子胤祀,而是搅动清廷风云的皇八子胤祀。 胤祀回首,见她好奇地环顾,不由一笑,“阿武,招待好这位姑娘。” 名唤阿武的小厮应声而来,陪笑问:“奴才带姑娘四处转转?” 展念看胤祀胤禟二人走远,遂点了点头,“随意看看就行,不要惊扰到别人。” 清泉流水,奇山怪石,实是钟灵毓秀,万象铺陈。只是众多且无声的仆从丫鬟让展念很是压抑,在花园转了半晌,不期瞧见碧水之畔,湖石之侧,立着两个俏生生的女子,正长 分卷阅读27 吁短叹,阿武悄悄同展念道:“这是爷的两位侍妾,粉衣张氏,绿衣王氏。” 听到“侍妾”二字,展念欲走的步子不由一顿,她日后入府,亦是侍妾。 张氏叹道:“妹妹这便想家了?我十二岁入府,五年间只见了额娘三次,若似妹妹这般娇怯,早也疯了。” 王氏语调悲戚,“若你我是侧福晋那样的地位,哪怕一年见三次,爷也是准的。” 张氏苦笑,“一年三次?你见到了?爷最讲规矩,凭他是侧福晋还是嫡福晋呢。再说,一年三次,三年一次,有什么分别,左不过是守着这院子,一日一日地捱罢了。这王府啊,进来不易,出去更是无望。” 王氏啜泣,“你我一生便是这般了么?” “若一生都这般安稳,也是幸事了。” 展念怔怔看着王氏,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神情枯槁得却如瑟瑟秋叶,灰黄无光,再看张氏,面上犹是好颜色,眸中却已无颜色。心下一片凄凉,对阿武道:“回去吧,八爷他们在何处?” “在书房呢,姑娘这边走。” 从一侧的抄手游廊向书房行去,还有几步距离,守在书房门口的小厮瞧见阿武,几步上前,低声骂道:“你小子躲在这里偷闲呢!陈叔找你半天了,就是不见个影儿,赶紧去前厅,迟了非扒你一层皮……”阿武被拎着耳朵,一句也不敢回,任那小厮将他一径拖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传来胤祀笑语:“数年过去,终是赢了你。” “她非董鄂千金,八哥何必执着旧事。” “确非董鄂千金,你对董鄂是慕,对展念是情。”胤祀语气一转,“既如此,你便任我接近她?九弟该不是退让之人。” “非我退让,而是选择在她。”胤禟声音仍是淡淡,“我既承诺相助,便绝无反悔,八哥未免大费周章。”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屋内两人皆是一惊。展念没什么情绪地看向胤祀,却像是冰雪盛出的妖冶之花,透出心惊的凉薄,“如今我才明白,你为什么利用我。” “展姑娘……” “卑鄙。”展念丢下两字,转身扬长而去,一口气踏出府门,只觉胸中邪火乱窜,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知走到谁家府邸,门前石狮下,两个孩童争执正凶,高个的男孩举着个琉璃球,夕阳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矮个的男孩不依不饶地跳起去够,声音几乎是哭腔,“还给我!” 高个男孩笑的得意,“谁说是你的?从今起,这就是我的了。” “还给我!” “你再扑,打碎了琉璃球,我可不管。” 矮个男孩明显迟疑了,高个男孩愈发得意,“以后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然我打碎它给你看。” “那……”矮个男孩咬着唇,委屈道:“我听你的,但你不要打碎它,一定,一定不要打碎。” 第11章 沿洄安得住 高个男孩正要回答,忽觉手上一空,琉璃球被稳稳放于矮个男孩的手心,矮个男孩愣了一瞬,忙将琉璃球紧紧揣在怀中,迭声道谢:“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展念一笑,继续向前。走了不知多久,天色转眼便晚,皇城本就少行人,此时更觉四下寂寥。展念蹲下身,轻抚石街上自己逐渐暗淡的影子。不多时,青石长街上,自己小小的,缩成一团的影子旁,出现了另一人的影子。展念恍如未见,仍蹲在地上,身旁之人也不急不催,只沉默相陪。天色愈见晦暗,展念顾念他视物不便,轻轻道:“回去吧。” “一起。” 展念将头埋入膝间,“我不值得你如此。” “值得与否在我,不是听你说。”胤禟将展念拉起,“只要你未嫁,就还是我的丫头。” 展念苦笑,“明明是我无路可走,却说得像你强迫我一样,可是……留在你身边,我就是在利用你的感情。” “何谓利用?” “就是坦然接受着你的情意,却不回应,让你一味付出……” “并非没有回应。”胤禟淡淡一笑,“展念,你予我安稳慰藉,有你在,我便欢喜。”顿了顿又道:“眼下你别无选择,待日后有所筹谋,再走不迟。” 展念失神望着胤禟,忽然有些鼻酸。 胤禟笑意转深,“走罢,再晚,我可不识路了。” 佟保打着灯笼在府前等候许久,见了二人不禁喜上眉梢,忙忙道:“可算是找着了,姑娘不回来主子都疯……”一时说顺嘴,不提防漏出这么一句,佟保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胤禟拿过他手中的灯,神情漠然,“下去。” 佟保登时能跑多快便多快。 展念噗嗤一笑,“也不怪佟保他们难和你亲近,你总这么不苟言笑的,便是想开玩笑也不敢啊。” 胤禟边走边道:“我没有。” “你还好意思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要么是冷笑,要么是嘲笑,要么是若有所思的笑,要么是你觉得此处该笑所以摆个样子的 分卷阅读28 笑!” 胤禟不答,只加快了脚下步伐,展念笑着跟上去,“被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相比八贝勒府,九阿哥府的下人稀少又松散,见主子身旁破天荒跟了个女子,也敢偷偷瞧上几眼,与八贝勒府那些天塌了都没有反应的下人大为不同。行至一处院落,上书“停云堂”,堂屋后有一小园,月洞门前题有“往迹”二字,展念问:“为什么是‘往迹’?” “此为额娘旧日赏游之处。” 展念恍然大悟,“所以这是宜妃娘娘母家宅邸改迁前的旧址,她亲手种的那株蓝海棠就在这里?” 胤禟侧目,随即了然,“额娘亦爱海棠,你二人当日相谈应甚欢。” 展念点头,“宜妃娘娘说,等我回京之后,可以前往一观。” 胤禟脚步一顿,半晌才道:“停云堂为我居处,往迹园是内园,可入者寥寥。” 寻思片刻,展念方懂了宜妃的弦外之音,“我说她怎么下一句就是……”话说一半便闭口不言,神色几分懊恼几分娇羞。胤禟见她神态有趣可爱,便猜到那“下一句”的含义,微微一笑,推开一间厢房,“园中只你一人,若嫌冷清,明日我命知秋搬来。” “那最好了,多谢你。” 胤禟提灯立于厢房廊下,神色半明半暗,“展念。” “怎么?” “你早知八哥是利用。” 展念抿了抿唇,“知道。” “既如此,今日何以如此动怒?” “单纯利用我就算了,可实际上,他利用的是你的情意。”展念皱眉,“既然无情,就绝不算计有情之人,这是我的底线。他这一招,太叫人寒心。” 胤禟默了片刻,目光似有困惑,“你这汹汹怒气,竟是为我?” “不为你。”展念声音低低,“换了别人真心待我,也一样。”深吸口气,接着道:“我不可能和他一样,践踏别人的真心还无动于衷。幸好我是今天知道,再晚一天,只怕我余生将会永怀愧疚和不安。”展念望向胤禟,如果,他是因她而跟随胤祀,落得那样的下场,她情愿自己死掉。 “八哥利用你,我早便知晓。”胤禟神情不变。 展念一惊,转而怒道:“那你不告诉我!” “他对你虽为利用,亦爱护有加,你一心跟他,告诉你何益?不过平添烦恼罢了。你知他利用,不也装作不知?”胤禟神色转淡,“说到底,只是权衡取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 展念被他说得有些混乱,“你告诉我,我就……” “就怎样?”胤禟皱了眉,“一怒之下,与八哥一刀两断,从前所求的安稳生活、锦衣玉食全都抛却,时时怀愧地跟在我身边?” “我……”展念被他冷言冷语激得有气说不出,沉着脸关了房门,狠狠坐在床榻上,冷笑道:“九皇子这么一说,奴婢才醒悟过来是亏了,八爷待我很好,至于他利用我试探谁的忠心,伤谁的心,确实也与我无关,是奴婢瞎操心了。明天我就去跟八爷俯首认错,九皇子请回!” 胤禟话一出口便已后悔,然而此时见展念动气,却不知如何劝解,便也硬着心肠转身就走,刚踏入正堂,就见知秋已候在内,手里拿着个小瓷瓶,“何事?” 知秋见他面色不善,跪下回道:“孙太医给的药,一直放在奴婢这里。姐姐每日晨起便要换药,奴婢不得出入往迹园,求九爷转交。” 胤禟接过小瓷瓶,“每日换药,还是一样疼么?” 知秋闻言,一张脸不自觉皱起来,“自然是疼,展姐姐不愿让知秋看,都是自己躲着清洗换药,可每次出来都是满面冷汗,其实,其实……”知秋一咬牙,全盘托出道:“孙太医本说是每日正午一换,但每日正午姐姐都在九爷身边,便把时间提前了。姐姐说不想让九爷想起她受伤之事,每日晨起先换药,再梳洗,脸色便没什么端倪,正午时分换药九爷必会察觉……”知秋低了头,“姐姐说,不喜欢九爷看她伤口时的表情。” 胤禟攥紧了小瓷瓶,“明日你搬去往迹园同住。” 知秋闻言着实一惊,颤巍巍应了一声。 打发了所有下人,胤禟独坐于偌大屋室,握着小瓷瓶出神。幢幢烛火,昏黄微光,映着屋内沧桑陈设,秋夜寒风灌入,万影皆摇曳,一室起伏。愈想清静,愈加不定,愈想开口,愈难提步。书案前的青瓷茶具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天上一抹凉薄弦月,屋外传来脚步声,一室冷清中更觉聒噪,胤禟随手便将茶杯朝外掷,“出去!” 因天气转寒,停云堂均以木红锦纹绒毯铺地,茶杯发出一声闷响。脚步便堪堪停在珠帘之外,却半晌不退,胤禟忍无可忍抬首,却见来者盈盈立在珠帘后,一室烛火欢欣跳跃地漫向珠帘,在她周身投下模糊温柔的光晕。展念端着青瓷茶杯细细端详,皎皎之色亦如瓷般婉约标致,蓦地,侧首一笑,眉眼弯弯如甜月,几分狡黠几分从容,说着与他两月前一字不差的话,“此乃世上最后烧制的龙泉青瓷,当心些。” 胤禟不由恍惚, 分卷阅读29 当日她的回答亦一字不差地浮现。千万心绪难以出口,只生硬地问她:“你来做什么?” 展念微微垂了眸,“两个月前,我刚来此,人生地不熟,又什么都不会,只想着该怎么活下去,盘算着攀个高枝就算了吧,那时候的心态,确实是挺……不健康的。可是遇见你以后,”展念不自觉地理了理衣摆,“我才能重新这样自在地活着。我不用每天一睁眼就想今天要演什么戏,要怎样和各种各样的人周旋,要怎么按照别人的喜好包装我自己,不用琢磨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不用在意自己的举止是否大方得体,不怕有人偷看……”展念深吸口气,没头没脑这一通,胤禟定然没听明白,“我怕八爷看不上我,所以我要装得优雅不计较,要装得深情款款,我怕和知秋处不好关系,所以我和她认识的第一天就聊八卦套近乎,她教我什么就听什么,但又担心自己在她面前显得太过小气,让她看不上。”说着,缓缓对上胤禟的眸,“我不怕你,因为我不需要你看上我,也不需要和你处好关系,甚至想要疏远你,所以你承受了我很多的任性和脾气,但是你很宽容,所以我才渐渐看清我自己的面目。我说我要安稳,要锦衣玉食,可今天遇见八爷那两个妾的时候我明白了,我真正喜欢的就是现在,自由自在地活着就是幸福,这是你给我的。” 烛火浮动,胤禟只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展念,目光似一生绵长。眼前女子轻抬素手,珠帘便在她身后摇摇荡荡,像是泪光,碰撞出的却全是叹息和情愿,她将青瓷茶杯放回,轻声道:“你今天的话,说得很对。我知道你脾气别扭,为人骄傲,就算后悔,也梗着脖子不肯认的,所以我来跟你道歉,把你关在门外太不礼貌了,希望九皇子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不是‘九皇子’。” 展念愣了一瞬,待看见胤禟眸中夺人的明亮色彩,不由一笑,“胤禟,我本就不讲规矩,你这样说,我更加要放肆了。” 烛光暖意融融地流转于眼前人面容,耀目中更添朦胧失真,胤禟不禁恍惚,眼前人笑靥如花,明眸无暇,聚天地灵气,掌万物悲欢,山水风月皆因她而有意。千百遍回过的名,早已捻熟于心的“展念”二字,此刻却醍醐灌顶,直入骨髓,展颜一笑,念念不忘,心间篆此一人,便已觉此生圆满。 胤禟笑容张扬,“求之不得。”将小瓷瓶递与展念,“还是听太医所言,正午再换药罢。” 展念接过小瓷瓶,“知秋竟然告诉你了?真不可靠。” 胤禟看着她,“我……”余光瞥见佟保行来,便住了口。 “主子,八爷来了。” “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八爷说,是来找展姑娘的……” 胤禟看向展念,展念沉吟片刻,对佟保道:“让他进来吧。” 佟保不答。胤禟道:“将他带至往迹园,既不是见我,我便不迎了。” 佟保点头退下,引八爷入内。停云堂灯火俱熄,唯寝室幽灯一盏,胤祀见了也不恼,绕过堂屋,脚步便顿在往迹园入口。佟保审时度势,“奴才在堂外恭候。”说罢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胤祀望着眼前提灯而立的女子,缓缓道:“你其实,早明白我是利用。” 展念笑,“八爷也早就明白奴婢的居心。” “既是利用,如何利用又有何分别?” “我不利用别人的真心,这就是你我的分别。”展念将灯笼放下,神情便隐没在夜色中,“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对我动情,中秋之夜特来相陪,还许诺我入府,现在想来,只怕是说给九爷听的,你在激他。” 胤祀淡笑,“果然聪明。” “可是既然这样,今天又为何演这么一出呢?阿武是你安排好的吧,那个本来守在书房门口的小厮,一见到阿武就把他带走,实际上是提醒你我在门外,你故意让我偷听你们谈话,你想把我推给九爷。”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情义’、‘功名’二者,九弟乃重情义轻功名之辈,倘若他心仪的女子为我所纳,他尚能不争,便不惧来日因功名而倒戈了。姑娘越觉我不堪,越觉九弟情深,日后若得相伴,便不枉我今日所为了。” 展念被他气笑,“你既然知道他重情义轻功名,又怎么会怀疑他因功名背叛你?八爷,你现在正春风得意,自然有闲心疑神疑鬼,若来日万人倒戈,你就知道‘情义’二字怎么写了。只是九爷这一生,却苦在‘情义’二字上。”展念声音越来越弱,说至最后,不觉一恸。 “我只不解,九弟既于你有意,为何不争?” “因为他尊重我。”展念心上酸涩,“八爷,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在草原上待我很好,我不会怪你利用我,只怪我自己识人不明,从今以后,我会冷眼看着,看着你如何一往情深,如何为情所困。” “一往情深?”胤祀眸色迷离,“年少时,遇见她的那刻,我便动了心,她美好、热烈、自在。”声音染上温柔与苦涩,“而她的目光,在九弟身上。” “她喜欢九爷?” “她的姓氏 分卷阅读30 是董鄂。” 展念默然,“九福晋……” “初见姑娘,我甚至恍惚间错认了。”胤祀声音似带着笑,“这一次,姑娘的目光只在我。我以为自己赢了,姑娘越接近我,我越得意,中秋之夜,不过想让九弟嫉妒。”胤祀声音慢慢变凉,“原来我没有赢,我从未赢过。无论董鄂,还是展念。” “你对我好,原来是看在九福晋的情面。” “儿女情长,总逃不了离合悲欢,生年既苦,何必作茧自缚?”胤祀语音飘飘渺渺,并不真切,“不如求些不变之物心安。” “我接近你,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展念微笑,“可是,在这永变的世间,又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呢?哪里会有心安?” 胤祀不答,转身离去,隔得远了,方听得隐约的告别,“姑娘珍重。” 胤禟自往迹园内转出,淡笑道:“没有执念,便得心安。” “芸芸众生,哪个是没有执念的呢。”展念亦笑,“胤禟,你真的不想要八爷口中的‘功名’,不想要这天下?” “天下?”胤禟笑,“我只要眼下。” 展念心念微动,却故意岔开话题,“你说八爷今晚来,算不算正式的分手?” “八哥亦有情义。” “只是他这个情义,不是冲我,而是冲九福晋。造化弄人,你对董鄂是慕,他对董鄂却是情。”八卦之心顿起,“话说你媳妇儿是怎么看上你的?” “那年她身染顽疾,为冲喜才定的亲事。至于为何是我,我也不解,她目下无尘,唯慕我五哥一人。” “之前听知秋说起过,想来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展念叹息,“你们出塞不久她就失踪了,如今出塞归来,她……找到没有?” 胤禟沉默半晌,“没有。” 大家闺秀,不谙世事,在府中娇生惯养,一旦离了府,该如何生存?展念内心有些不好的猜测,却又不忍直言。“八爷有才华,也生得风流,很难相信,这世上还有他求而不得的女子。” “八哥因生母家世,年少饱受冷眼。可我反而羡慕他自在,与小厮上树偷果,与丫鬟摘花斗草,众人皆道他行为无端,我却觉得,他活得有滋味。” 展念沉默,这些于胤禟,这个母家显赫的九皇子,永远都不可能发生。 胤祀,从一个受人耻笑的卑贱皇子,到如今群臣间八面玲珑的贤王,究竟背负了多少屈辱和野心?又舍弃了多少软弱和情义? “难怪八贝勒府纹丝不乱,因为他心里还有卑微,他要尊重敬畏,要荣华富贵,要权倾朝野,他要天下最高的位子。”展念目光转向胤禟,“而你府上的秩序却懒散许多,因为你羡慕那时的胤祀。” 第12章 往事知多少 胤禟避而不答,“依你方才所言,八哥将困于情深?” “历史上他与八福晋感情很好,甚至有人用他妻子威胁他。”展念苍凉一笑,雍正帝以休妻挟制胤祀,其妻被休后上吊自焚,“听起来是不是挺难以置信的?” 胤禟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确难以置信。” 第二日正午,知秋领命搬入往迹园,住在展念隔壁的厢房。“还是塞外清闲,忙了一上午,所幸今日内务不多,剩下的便交与月姑娘了。” 展念与知秋并立廊下,观望园中景象,“月姑娘?” “侍妾完颜月,最早入府,分掌内务。我搬入往迹园,就她还是波澜不惊的。满府上下都在议论,此事沸沸扬扬,越描越走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一朝得宠呢。”知秋笑意淘气,“托姐姐的福,我也能来此一观,只不料,园内是这般景象。” 园中遍栽海棠,树上皆新结海棠果,玲珑小巧,生动热闹。廊前一方石桌,旁有四只盘龙浮雕石凳。桌旁置一摇椅,椅边一株海棠,纹路沧桑,枝干枯瘦,叶落无果,与其余海棠相比,略显凄凉。 园外引入一河,在园中形成一片清澈湖泊,湖上横跨一小亭,名唤棠心,两侧各有一联曰:川流日夜庭树空念,花开深浅春风展眉。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惊讶。” “姐姐不觉奇怪吗,落叶不扫,花木不修,如此荒凉,哪里像个园子?” “所以园门上写的是‘往迹’?”展念猜测,“也许九爷刻意没有修剪?” 身后传来脚步,二人回首,见胤禟正不疾不徐行来,佟保跟在身后,朝知秋使个眼色,知秋会意,行了一礼,便与佟保退守园外。 胤禟一身紫棠色常服,走至展念身旁,“‘往迹’取自陶公《还旧居》一诗,‘步步寻往迹,有处特依依’。” 展念默默而诵,“这两个字是你想的?诗名《还旧居》就已经很应景了,这句话更是妙,园中有宜妃娘娘的海棠树,可不是她入宫前最‘依依’的地方吗。” “此园向来如此,”胤禟解释,“海棠种下后,额娘不许匠人修缮,任由花草树木恣意生长,才有今日之景。” “宜妃娘娘真是个妙人,当日 分卷阅读31 听说她和皇上相识的那一段趣事,就觉得她是至情至性的人,后来帐中一见果然如此,今天看这园子,我更加钦佩她了。” “怎么说?” “园林经过修饰布置虽然好看,但一枝一叶都不能随心所欲,并不自然。你别看现在满眼荒凉,等到春天就是铺天盖地的生机了。宜妃娘娘就是这样的人,追求极致,如果盛开,就要轰轰烈烈,如果衰败,也要潇潇洒洒。” 胤禟疑惑尽去,磊落而笑,“你倒像此园又一主人。” “巧的是,棠心亭上的对联,还嵌着我名字呢。” “对联乃额娘亲笔。”胤禟目光望向湖中小亭,“我却不解其意。” “这个我也不是很明白,”展念亦望去,“川水是自由之物,庭树却只能留在原地,所以空牵念。”皱了皱眉,“可是下一句,春风因花朵盛开而展眉,应该是很美好的画面。上下两联一悲一喜,怎么也说不通。” “且放着罢,此番是叫你前去用膳。” 展念点头,跟着胤禟进了堂屋,饭毕正是午后时光。展念百无聊赖,向堂外一望,知秋与佟保正围着一只猫儿百般逗弄,再朝堂内一望,胤禟正执卷记诵。展念期期艾艾地凑近,“胤禟,你说过,如果我有了筹谋,你会放我走对吧?” 胤禟一怔,无意握紧了书角,不动声色道:“对。” “我就这样待在府里,哪能有筹谋呢?你应该放我出去逛逛,长长见识,积累积累经验,对吧?” 胤禟一笑,“原来如此。”起身走至堂前,“知秋,你二人去一趟集市。” “集市?”知秋眼珠一转,“奴婢惶恐,奴婢月银微薄,倘若姐姐看上什么……”佟保闻言,不待胤禟发话,便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递去,“府里的老人了,哪里就这么寒酸。” 展念甚是崇拜地看着佟保,“还是你出手大方,公公不该叫佟保,活生生是一只元宝啊!”说罢拉着知秋便走,“趁天色还早,我们先在府里转一圈,然后再上街玩,这京城里有什么……” 胤禟收回目光,“那个似乎是你的月银。” 佟保点头,“是,展姑娘既要玩,奴才便先垫上了。” “垫?”胤禟冷静转身,“我不曾说要还。” 佟保脸色瞬间垮掉,艰难道:“主子……奴才……” “不过一袋银子。”胤禟前脚已转过厅堂,“府里的老人,哪里就这么寒酸。” 这厢展念已和知秋穿过重重院落,胤禟府邸的布置既不工巧,也不富丽,皆是等闲陈设。然而朴实素雅中,花木竹石亦能曲尽画意。若非早就知晓胤禟善经商,有金银,单看这府邸的布置,展念是绝不肯信的。 “你们这起子人懂什么。”不远处传来声音,“小爷我在塞外看得真真的,那小娘子模样是挑不出一点错儿的,难怪九爷被迷得没了心,而且啊,这小娘子曾经还是八爷的相好。” “八爷?那可了不得!”又一个声音说,“这么些皇子,谁不知八爷的样貌气度是一等一的好,被八爷看上,定是个天仙一样的人物了。你小子倒得意,遇见这么个美人,我们也想见见,却和谁说去?” 一群小厮正聊得火热,忽听转角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回廊处转出个女子,天蓝衣裙,蝴蝶掩鬓,身段袅袅,面色皎皎,气度似流风回雪,眉眼如花月精魂,微笑顾盼间恍然便是画里走出,不觉全都看呆了。 众人呆了半晌,不知谁又说一句:“阿弥陀佛,不枉来世上这一遭了。” 知秋杏眼一瞪,“还不散了!整日里偷懒,回头告诉佟保,狠打一顿,你们才老实。” 一席话说得众人如梦初醒,忙匆匆散去,临走还不忘频频回顾展念。 展念见知秋一副自持老成的派头,觉得很是有趣,“想不到,你在府上这么有威名?” 知秋笑了,“什么威名,狐假虎威罢了。我只管丫鬟女眷的内务,外头的都归佟保。走,去花园转转。” 皇家园林在展念眼里,实在是千篇一律。走不多时,枝叶掩映间,忽见前方的小亭站了四个女子,展念不由好奇地驻了足,知秋指着亭中一个倚柱而笑的女子,小声道:“妾朱氏,名锦玉。” 朱锦玉抚弄着手上绢帕,“定是那些小子没见过世面,满口胡说。能有多好看?我偏不信。” 底下的小丫头娇笑:“姑娘吃醋呢,好酸好酸。” 朱锦玉气笑,“我撕烂你的嘴,有什么稀罕,哪个爷们不是见色起意的。” 展念闻言吃了一惊,“她敢说胤……九爷见色起意?” 知秋笑道:“这是九爷妾室里心眼顶小、顶刻薄的一个,难听的话,背地里不知还有多少呢。” 一浅衣女子笑劝道:“九爷素日待咱们的情分,你也知道,何苦这样编排他?” 展念听得“素日情分”几个字,心头竟略过一丝不快,“她是谁?” 知秋小声道:“侍妾佟清婉。” “我是气不过。她生得好看,便也 分卷阅读32 不管什么身份地位,八爷九爷争着要纳。我们呢?一年年住着,何曾有个盼头?” 佟清婉仪态温婉安宁,“九爷未必不把我们放心上,姐妹之间,他从不曾偏了谁的、短了谁的,银钱若不够使,可以再兑,想念父母姊妹也立时便可出府,我们虽不如那位姑娘,可相比其他……” 朱锦玉哼了一声,“我阿玛和额娘听说九爷不限咱们出府,生了一顿好气,你说说,哪家的爷是这样行事的?祖宗规矩,礼义廉耻竟像是一点不通。我头几遭回去,唬得全家以为我被休了,现在我再不回去的了,免得他们恶声恶气地说我放浪。顶多哪一日心情好,带着丫头逛逛胭脂铺子,买些时新花样首饰便罢了。” 佟清婉笑说:“你那老爹是个书呆子,满口孔孟程朱,自然是看不惯你这样的。完颜月的爹娘就觉得九爷很好,完颜月亦时常家去的。” 朱锦玉挖苦道:“你我这样的人,怎么好跟她完颜月比的?人家入府早,与九爷青梅竹马的,行事又好,九爷又信任,自然放肆些。” 另一个小丫头揶揄道:“玉姑娘惯会嫉妒的,气不过旁人秉性平和,得爷的信任,又气不过旁人长得好看,得爷的心……” 展念转身,“走吧,上街。” 知秋正偷听得入神,不提防这么一句,懵懵应了声,便带着展念朝府外走,走了一段,忽闻身后一阵叹息,“长得好看倒其次,长得像九福晋才是真的。” 知秋吃惊,“谁?姐姐你?” 展念又是一声叹息,“嗯。” “难怪九爷待姐姐不同,”知秋恍然大悟,“九福晋可是个传奇女子,娘娘与贵人送的妾室既不如她爽快明白,又不似她容色明艳,九爷怎会看上呢?姐姐却能相比一二,原来如此。” “相比,一二……”展念按下心内情绪,转了话题道:“对了,这个郭贵人虽为九爷养母,对九爷仿佛也很不错?” “贵人乃宜妃娘娘之妹。” “为防后宫干政,皇子不能由亲生母亲抚养,难道可以由小姨抚养的吗?” “本是不行。因贵人之子早夭,皇上怜惜贵人,便准她抚育九爷。贵人视如己出,九爷亦孝顺亲近,与六公主如亲姐弟一般。”知秋唇角弯起,“贵人是极温柔宽厚的,时常叮嘱训诫九爷与公主,身为皇室,头等大事便是心存善念,体贴百姓。贵人对下人连句重话也不曾说的,逢年过节还会给丫头们设计首饰样子,哦,贵人最擅绘制图样,后宫女子皆争而求之。” 展念点头,可见胤禟对外张扬对内温柔的性子,半承宜妃,半承郭贵人。 “后来,我们玩笑说让贵人收个徒弟,贵人一听,觉得有理,便问六公主,结果六公主却说‘不为私情之物’,姐姐猜,最后是谁学着了?” 展念很捧场地思考了片刻,“你?” 知秋大笑,“是九爷!郭贵人哄九爷说,日后遇见中意的女子,为她亲手做一枚首饰,保管她要动心。还念了首古人的《定情诗》,道是‘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知秋自顾自吟诗,展念自顾自想着那枚蝴蝶掩鬓,郭贵人着实有远见。 知秋笑得促狭,“也不知九爷是为让贵人高兴,还是真学,几年下来倒也有模有样了,只是谁敢向他讨图样呢?贵人也是个痴人。” 知秋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贵人少时,有一道人批命,曰‘青木如夏,落叶知秋’八字,家主便问:何以无春冬?那道人答:非花怎争艳,早去亦可庆。原不是什么吉利话,贵人却回:夏木本无争,秋来去何妨。入宫后,将服侍的婢女赐名为青木、如夏、落叶、知秋,以示自身不惧天命,既来则安。” 展念听得有趣,“原来你的名字还有这么个典故。” “还有呢!”知秋越说越兴奋,“九爷近身不用婢女,贵人以为不妥,命我前去服侍。当晚,我与佟保在屋前嗑了一夜的瓜子,自此投契合拍,一处玩耍,贵人见了,只当我与九爷亲厚,终究把我送入府上了,其实……” 正说着,便已走到府上角门,除几个小厮外,还有一布衣书生,坐在小木桌后,拿着一本簿册又翻又写,身旁围了三四个平头百姓。展念以为是算命看卦,便仔细听他们说什么。 一个大汉上前道:“先生,今年没什么雨水,田里收成不好,偏又死了老母,家里更难张罗了,所以来求求九爷,给俺娘好好葬了。” 书生翻了翻簿册,点头道:“好说,西北角的园子这一季无人洒扫,你打理干净后去账房支钱,哦,园里种的瓜果菜蔬也归你。阿善。”其中一个小厮应声,那大汉向内跪下,“九爷长命百岁,俺给九爷磕个头。”说罢起身跟着阿善行去。 书生正登记,又一皤然老妪上前,满面堆笑:“先生,我孙女儿有了门好亲事,家里想给她办个体面嫁妆,女儿女婿忙着,我也不好闲的,贵府,贵府……”那书生笑道:“有有,阿仁 分卷阅读33 ,带这位老妈妈去后厨,跟他们说,别给重活。老妈妈完事后去账房支钱,跟管事的说办喜事,能多给一吊。”老妪喜得皱纹都笑开,“九皇子真是活菩萨!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说着便颤巍巍要跪,书生忙扶住她,“老妈妈不必多礼,那一吊钱算是九爷心意,祝令孙与郎君如意美满。” 送走老妪,又一小童上前,神情怯怯的,也学着别人小心叫了一声:“先生。”书生笑眯眯,“怎么啦?家里有难事了?” 小童低头道:“娘病了,请不起大夫,隔壁张婶婶让我来这里……找九皇子。”书生又问:“你爹呢?”小童头垂得更低,“爹爹,已经不在了。” 书生摸了摸小童的脑袋,“不怕,你跟阿良哥哥去库房,帮里面的姐姐整理好布匹妆缎,她们会送你好看的布。姐姐会告诉你那些布值多少钱,你好好记住,拿出去卖的时候别被骗了,若还有剩,就留着过年做新衣裳吧。” 展念问知秋:“为什么不直接给钱?” “小孩子拿钱不安全,不如包些布匹妥当。走吧,姐姐不是要上街么?” “九爷是专门在府上空出一些活,给那些周转不开的百姓提供方便吗?” “是。”知秋笑道:“姐姐方才瞧见的那书生,本是个穷秀才,靠给府里算账为生,九爷见他为人伶俐亲切,便让他接手了如今的差事,那书生很是喜欢,事也办得周全,已做了三年了。” 展念不言,唇角悄悄弯起。 穿过一道城门入了内城,如同霎时跌入红尘万丈。 热闹繁华的街市商铺林立,采买之人络绎不绝,砍价之声错综嘈杂,空气里既有酥饼糯米的甜香,也有酒肉酱醋的鲜香,老人在店铺前闲拉家常,妇人在摊子后忙做针线,孩童如小鱼入水,在人群里撒丫子乱窜。熙熙攘攘喧喧闹闹,一派盛世清平的景象。 知秋惊愕于展念强烈的好奇心,如从未上过街一般,在卖绒花的老人前都能停留许久,即使那一扁担的绒花做工平平花色平平造型平平,展念却能津津有味逐一看过。 如此逛下来,知秋已是累极,展念见一家糕点铺子聚了不少人,便从钱袋中掏出几文钱,“这就走不动了?罚你去排队买糕点,等我逛完这个书坊就回去。” 知秋松了口气,忙去排队。而展念从容逛完书坊出来,却见五步开外,两个官兵与几个下人聚在一处,对自己指指点点,心下不由警钟大作——历来古装剧里,遇见衙役准没好事。正默默朝对面的糕点铺子挪脚,一个官兵便已走上前,礼貌一揖,“姑娘就是董鄂家的小姐?” 第13章 弋者何所慕 又是董鄂家小姐! 展念皱眉,不耐道:“不是,认错了。” 下人中有个丫鬟模样的道:“官爷,容奴家同小姐说几句话。” 待众人离远,那丫鬟一把抓住展念的袖子,泪眼汪汪,“小姐!小姐你还活着!你竟还活着!可小姐既然安好,为什么不回府上呢?” 展念半是怜悯半是气恼,“我真的不是你家小姐,姑娘别拽着我。” 那丫鬟仍是不肯撒手,争执间袖中掉出一个画轴,“小姐去了一趟塞外,为何就不肯回府了?老爷夫人自小姐走后,没有一日……” 展念捡起画轴,画上女子一身湖蓝色罗裙,坐在池畔亭阶,神态飞扬地执箫吹奏。相同的眉眼,相同的笑意,自千百尘世迎面而来,让展念陡然一惊,又听那丫鬟提起出塞,更是震惊,“去过塞外?” “两月前,小姐得知大限将至,便执意进宫拜别太后,哪知小姐却趁机弄晕采萍姐姐,换上她的宫装随行木兰围场。老爷夫人不敢声张,谎称失踪,不料小姐竟还活着!可小姐既然安好,为什么……” 展念捏紧画轴,后退一步,再退一步,“我不是,不是……” 知秋买回糕点,见展念被几个官兵仆役盯住,忙上前挡住展念,怒道:“我们是九阿哥府的,你们做什么?” 眼见董鄂家的小姐跑了,一个官兵急道:“董鄂千金尚未过门,九皇子不该插手此事,得罪了。”说完,一行人便匆匆追去,知秋躲闪不及,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董鄂府?” 方才啜泣的丫鬟缓过神来,赶着扶起知秋,而知秋仍魂游天外,“九福晋?” 知秋一路怔怔地走回阿哥府,走入停云堂。胤禟不见展念,又见知秋神情,脸色陡变,几步上前,“她呢?” 知秋愣愣道:“九福晋逃了,董鄂府的人正在追。” 佟保闻言惊问,“九福晋?” 知秋木然点头,对上胤禟目光时骤然一惊,瞬间清醒跪下,“集市上,姐……福晋被董鄂府家奴认出,不肯回府,趁乱逃了,暂时,暂时还未找到。” 胤禟眸色翻涌,一字一字道:“她二人,不过样貌相似。” “从前伺候福晋的丫头说,福晋身染顽疾,自知大限将至,便假借拜别太后之名进宫,偷换宫女衣装随行出塞。董鄂公对外只说失踪,假意寻找,其实早 分卷阅读34 就清楚,以福晋的身体,再回不来的。” “那她……”胤禟眸色一片茫然,似是问自己,“她是谁?” 知秋仍跪着,佟保垂手低头,皆是噤若寒蝉。 “银钱可在她身上?” 知秋诧异,不知为何说起银钱,“在,还剩好些。” “备车,去董鄂府。” 佟保一惊,“主子要帮寻?皇子插手朝臣家事,恐惹非议。” “这也是我的家事。”胤禟冷冷道:“以你的月银,她能支撑几日?” “是。”佟保领命,“展姑娘她……真的是九福晋?” “不知道。”胤禟面容平淡,“所以,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 齐眉客栈。名字倒独特。 店老板蓄着山羊胡,一张脸生得很是中国特色,像极了财神和玉皇的混合,笑起来和蔼可亲,“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住多久?” 展念往柜台前凑了凑,打开钱袋道:“我只有这么多钱,住一个月够不够?” 老板的胡子颤了颤,取了几枚铜板,“姑娘久居深闺,未解世事,不该如此轻信于人。” 展念皱眉,“我不是大家闺秀。” 老板呵呵笑道:“小老儿无识,却也认得姑娘衣裙,古香缎所裁,针脚细密,寻常女子岂穿得?” 展念怔住,衣裙皆是胤禟所给,自己未曾在意。老板接着道:“想来,姑娘是仓皇出逃,全无经验,若愿据实相告,小老儿可相助一二。” 展念干笑几声,“您想多了,想多了。” 店小二将展念带至楼上客房,展念谢过,意识到手中仍紧攥着画轴。缓缓展开,望着画中女子,喃喃道:“你是谁?” 传奇佳话满京华,胤禟敬慕、胤祀倾心的董鄂千金。她展念不过“容貌略似”,只能“相比一二”的九福晋。红颜薄命,韶华伤逝的倾城佳人。 画角留有小字,“董鄂玖久,三十七年六月十五游香山”。 玖久。 六月,应是她将逝之际,然画中人意气自在飞扬,笑意洒脱明亮。 展念轻问:“我又是谁?” 她入梦之时,当是玖久归去之时,她二人本为同一人,不过前世与今生。 可,世人只认玖久,不知展念。 展念与胤禟、与胤祀的种种变成了九福晋与九皇子、与八皇子的种种,她曾说自己来自后世,胤禟可会觉得她荒唐?她还能否与他解释?或者,就这样远远逃开,山长水阔,两不相见。展念无力地坐在门槛上,他会将她与玖久视作一人吗?她与他的往事,在他心里还一如往昔吗? “姑娘,日子冷了,别这样坐着,会受凉的。” 对面的客房不知何时开了门,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年倚着门,目光好奇又关切,见展念回头,微有惊诧,“姑娘生得这样好看,愁眉苦脸的多不好。” “你是……?” 少年站直身体,“在下铭远,跟随我家公子游历四方,”朝展念隔壁的客房一努嘴,示意他家公子住在此间,“姑娘怎么对着自己的画像伤感?” “这正是伤感之处。”展念叹气,“她不是我,但我无法证明她不是我。” 铭远敬佩地看向展念,“原来姑娘和我家公子一样,都是怪人。” “你家公子?”展念朝隔壁瞥了一眼,“不在房间吗?这么说他坏话。” “怎是坏话?”铭远不以为然,“他在房里,这客栈隔音又坏,自然能听见。只是我家公子那性子,就,就是没有性子。” “没有性子?” 铭远点头,“我跟随他多年,没见有第二个表情,或者说,没见他有表情。” 展念又向隔壁看了一眼,“也许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契机?” “表面是一团死灰,谁知里面有火焰呢?” 铭远想了一瞬,“此言有理。眼下确有一事,但是否为契机,就说不准了。” 展念提议:“我们去楼下边吃边聊?” 铭远大喜过望,“我正有此意,但姑娘衣着富贵,容貌不凡,怕唐突了姑娘,所以未敢造次相邀。走,我请客。” 展念一笑,随铭远下楼。楼下客人寥寥,老板正与一小儿悠闲对坐博弈,铭远便坐在他们旁边,“姑娘吃什么?” 展念看了看墙上的菜名竹牌,“烤串,瓜子,然后随便什么酒吧,我不会挑。” 不光铭远诧异,连一旁的老板也诧异,展念小声问:“怎么了?钱不够?” 铭远哈哈大笑,“够,姑娘果然女中豪杰,点的东西也好。” 下棋的小儿笑道:“爷爷前几日才说了一个女豪杰,今天就真遇见了。” 铭远猜道:“我来京一月,听了不少典故。你爷爷说的可是董鄂家的小姐?” “正是。”老板抚须而叹,“小姐本就 分卷阅读35 芳名远扬,又是九皇子原配。自她失踪,满城都悬着心,免不了提起几句。” 铭远点头,“街头巷尾,仿佛都受过九皇子恩似的。” 展念小声嘟囔:“不过一个无名无宠的皇子罢了。”话音未落,周围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盯住她,三脸的不满。 最终是老板为展念解围,“论为政贤明,自然是太子、八贝勒,可论深谙民生……”老板一笑,“天潢贵胄,为乞丐罪犯奔走解难,姑娘可见过?这偌大京城,升斗小民不敢敲官府的门,却敢敲九阿哥府的门,姑娘若见过,便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忽闻楼梯处一阵朗笑,一个公子哥摇着诗文折扇徐徐走来,身后跟了个遮面的小姐并几个下人。公子哥放下一块碎银,“老板,结账。” 老板起身陪笑:“公子给的多了。” “齐老板是明白人,又是情深之人,钟某钦佩,略表寸心。”钟公子转身笑瞅着展念,“九皇子其人,不在乎身后万载浮名,只在乎此生此世间。哪怕汗青之上寥寥带过一生,他但求无愧。” 展念无言以对,郁闷地拿过烤串大口撕咬。钟公子长叹一声,“听闻今日,有人在集市见到九福晋了。” 铭远也拿了一串撕咬,“哦?终于找到了。” “还未。”钟公子从容摇着折扇,“九皇子闻之,亲至董鄂府表态,愿倾力寻找小姐。受过九皇子恩的人正忙着打听呢,有他们相助,寻人怕比官家还快。” 展念倒了杯酒,装作若无其事,“一滴水落到海中,哪那么容易找到。” 钟公子笑得风雅,“滴水入海,海却不纳。” 铭远又拿起一串烤肉,“有什么线索吗?我们也帮九皇子留意。” 钟公子将折扇在掌心一敲,慢悠悠道:“按九皇子所言,喜穿蓝衣裙,别蝴蝶掩鬓。”施然转身,边行边叹:“不知是怎样的佳人……姑娘,后会有期。” 且不论钟家公子为何独与她道别,面对周围三人灼灼的目光,展念颤巍巍放下烤串,颤巍巍伸手,颤巍巍取下发边的掩鬓,“误会,误会,哈哈……” 铭远一口肉顿住,指着展念的蓝衣,“这也是误会?” 齐老板呵呵一笑,“姑娘躲的原是未婚夫婿?” “姐姐不喜欢九皇子?” 展念殷切地将三人望着,“别把我供出去,拜托。” 铭远眼中八卦之光顿盛,“你有什么难解的心思,尽管说与我们听,我虽不懂,齐老板却懂,我听人说,这客栈之所以叫齐眉客栈,是因他夫人姓眉……” 展念气得用签子戳他,铭远侧身躲开,嬉笑道:“女豪杰别气,我不说了。” 齐老板道:“恒儿,明日带这位姑娘买几件寻常衣裙。” 展念一惊,喜道:“您愿意帮我?” “只容姑娘小住,不敢长留。人生万事,总要离得远了,才看得清。”齐老板语意深长,“小老儿有自己的私心。” “什么私心?” “人老了,想家了。”齐老板拿着一枚“车”棋摩挲,“除夕后,客栈将由恒儿接手。”展念狐疑地瞧着十岁的恒儿,齐老板笑道:“恒儿做事极稳重妥帖,又有可靠的人帮衬,姑娘可别以为小老儿糊涂。只有一条,恒儿年纪尚小,在京城安身立命,总要寻个有身份的倚靠才是。” 见展念仍不解,铭远忍不住点破:“就是你。” 展念饮了杯酒,“我不是什么小姐福晋,没什么可倚靠的。” 铭远赶忙打圆场道:“对了,我家公子明日辰时末出门,劳烦老板雇辆车。” 恒儿“咦”了一声,“那位哥哥终于要出门了?他病好了吗?” “你家公子病了?”展念问。 “是我猜的。”恒儿不好意思道:“那位哥哥来的时候,我在厨房布帘后远远见到,很是亲切,只是看上去……” 铭远点头,“他身体确实不好,具体我也不知,他从不说起,也从不吃药。” “连你也不了解你家公子?” “他买的我,签了死契。”铭远饮一杯酒,神色不变,“我跟着他时,已经是这样了。” 展念没说话,只给他倒了杯酒,铭远会意一笑,两人碰杯,饮尽。 从黄昏残尽到明月初降,齐老板和恒儿目瞪口呆地望着隔壁桌上横三竖四的酒瓶。展念放下杯子,笑道:“铭远,不早了,该休息了。” “早,还早……”铭远甩甩头,“喝,继续……” “你喝醉了,你家公子要生气了。趁现在还算清醒,赶紧回去吧。” 铭远起身,有些摇晃地上楼,哼道:“等着,明天继续……” 展念回屋铺床时,竟听见隔壁传来铭远的声音,看来隔音确实欠佳。 “公子有何吩咐?若没有……铭远就退下了。” 一个孤冷清寒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饮酒无度。” “公子莫气,铭远没醉……” “只 分卷阅读36 是遇见一个丫头片子,喝酒跟喝水似的……铭远不服,有心比……” “那丫头片子真不客气,点了……烤肉、烧酒、瓜子……” “不是丫头片子……她是董……”话未说完,便听见墙壁“咚”的一声响,铭远抬头,“有人敲门……咦,那边是公子的床,不是门……隔壁砸墙了……” “那姑娘是董鄂……”墙壁又是一震,有女子清叱传来,“铭远,闭嘴!” “谁对公子不敬……” “九福晋!哈,九福晋……” 展念无力扶额,咬牙切齿地想,以后再也不同铭远喝酒。 那个无喜无怒的声音再次响起,“出去。” 听到铭远回房,展念终于舒了口气,“唯小人与小人难养也。” 解衣上床,却无睡意。掩窗遮月,遮不住月光如雪,落得一屋白茫茫空荡荡。 “东山崔嵬不可登,绝顶高天明月生。”展念情不自禁,似吟似诉,“红颜又惹相思苦,此心独忆……是卿卿。”蓦地回过神,心虚一般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朦胧辗转不知多久,忽听窗外传来锣和梆子的声音,一慢两快的韵,由远及近,“寒潮来临,添衣加被——寒潮来临,添衣加被——” 民间有更夫打更报时,展念在日落时已听过一次,却不能根据打击韵律辨时,只单纯觉得聒噪扰人。 打更之声渐远,各类鼾声却四面八方如影随形,展念正欲堵住耳朵,却听见隔壁依稀传来□□之声,像是痛极也强忍。木制床板轻响,似是承受着剧烈的挣扎,随后一声重物砸地,将展念三分清醒的神志砸得七分清醒。 第14章 自有岁寒心 月色入秋深,无言自寂寂。展念披衣静坐,像个窃贼般捕捉隔壁的风吹草动,半晌才闻得一阵低低的咳嗽。踌躇良久,轻轻叩响墙壁,“你没事吧?” 隔壁无人应。 展念悬着心,“你不舒服的话,我去叫铭远来。” 仍听不到回应,展念心下一惊,生怕那位公子已不省人事,微微提了声音,“你再不应的话,我真的去找铭远了。” “无事。”仍是漠然清冷的声音,如窗外寒月。 展念却放下心,“好吧,那你注意身体,晚安。” 意料之中,那位与世隔绝的公子没有理她。展念朦胧睡到天光大亮,下楼吃早餐时,见恒儿在一旁颇为怅然,笑问:“怎么了,让你陪我买衣服,这么沮丧?” “今早在账房,错过那位哥哥出门了。” 展念喝粥的动作一顿,“那位哥哥?铭远跟的那个公子?” “姐姐觉得奇怪吧。”恒儿有些难为情,“我也说不出来,只是看他很亲切。” 展念回想了一下昨晚那位公子的言行,不由对“亲切”二字难以苟同。齐老板在柜台后插言道:“许是亲人呢?血脉相连,自然亲切。” “亲人?”展念诧异,“恒儿是……” “约莫十年前,小老儿在扬州捡的他,”齐老板叹息,“只脚上系了条长命缕,上头有个玉,刻着‘寻’字。几番查访无果,便养在身边了。姑娘既与铭远相熟,可知他家公子祖居何处?” 展念为难,只怕铭远也不知,却听恒儿道:“恒儿蒙爷爷养育,只愿姓齐。” 齐老板愣了愣,笑道:“好孩子,人生在世,不知来处岂不遗憾,待你大些,去扬州找找家人吧,若寻得,你可回归本家。” “爷爷是准我姓齐了?” 齐老板大笑,“岂有不准之理!” 正说着,门口传来娇滴滴的童音,“齐爷爷,我来送香料啦。”展念瞧去,是个可爱灵秀的小姑娘,小姑娘似无意地环顾一圈,看见齐恒时如被烫到,匆匆缩回目光。而齐恒已起身迎上,清俊的小脸亮起,“白月,你来啦。” 白月别过脸,轻轻点头。 齐恒接过她的木盒,打开闻了闻,“好香,这次的香叫什么名字?” “取新鲜菊花和霜降那日的霜入香,就叫做‘霜菊’。”白月低头,脚尖轻踢着衣摆,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盒,“这个……是给你的。” 齐恒欢喜又无措地接过,“谢,谢谢。” 白月小声说:“这盒香,叫‘南国’。”说完便红了脸,仓皇转身而走。 齐恒疑惑地抓脑袋,展念抿唇一笑,施施然起身,“回神了,上街。” “姐姐,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定懂书,‘南国’二字有何典故吗?” 展念又抿唇一笑,“你喜欢白月?” “喜欢。”齐恒毫不犹豫地应。 “这么确定?” 齐恒答得一本正经,“白月就像家人,既然是家人,自然要长长久久在一起,像我家的客栈和她家的香铺一样。”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展念缓缓吟诵,“听过这首诗吗?” 齐恒的眼中浮出星星,笑道:“以 分卷阅读37 后我定要多读些书,不能辜负她的好意思。” 古代没有尺码系统,故没有出售成衣的地方,若去裁缝铺量体裁衣未免耗时耗钱,所以齐恒直接领展念去了估衣行——买卖旧衣的店铺。有富贵人家不要的,也有加工粗糙,专给家中无女眷的男人穿的。展念挑了几件旧衣,又心血来潮买了件男装,正打包衣物,齐恒踌躇地凑上前,“姐姐,你有钱吗?” 展念一愣,“你想买什么?” “想……想去九香居。”齐恒望向街角的一座酒楼。端的是飞阁流丹,金碧辉煌,门前香车宝马,堂内歌舞丝竹,往来皆是王侯将相,商贾豪绅。展念咬了咬牙,“老实交代,这是不是京城最奢侈的酒楼?” 齐恒没吱声,算是默认。 展念再一咬牙,“我要是吃穷了,你能不能保证我不被你爷爷赶出去?” 齐恒抬头,肯定道:“能!” “走!” 走至正门,看见龙飞凤舞的“九香居”匾额,展念奇道:“不是‘酒香’,竟是‘九香’?” “这位姐姐不知,”身旁忽的出现一个紫衣少年,气宇轩昂间又透出世家的散漫,“九香居有九绝,佳肴、美酒、琵琶、歌女、舞姬、琴师、戏子、名客、佳话。” “……”展念默然片刻,“阁下是?” 少年约莫十岁的年纪,气势却老成,“我平素好为人解惑,唐突之处,姐姐海涵。”说罢提步拐入旁边的小巷,径自去了。 想法一,古人早熟。想法二,古人自来熟。想法三,“为什么‘佳话’还能被称为一绝啊?” 齐恒笑道:“我听爷爷说,无数的才子佳人在这里相遇,等待,重逢,错过。姐姐是佳人,想来也会有什么故事呢。” 门口的店小二已迎上,“二位贵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赶上莫琴师一曲!” 齐恒很是激动:“可算赶上了!” 展念侧目,“敢情你来这里,不是吃饭,是听琴的?” 店小二带二人入座,“这位贵客言差了,听莫寻琴师的琴,可比吃饭值当。‘天上琴音,人间莫寻’,说的正是这位琴师。” 齐恒也附和,“莫琴师名扬四海,一曲千金,却又清心淡泊,出尘避世,从不滞留一地。弹琴总以屏风相隔,所以也有人形容‘其曲绕梁,其人莫寻’。” “正是。”店小二眉开眼笑,边倒茶边道:“二位贵客没见,自从莫琴师宣布今日收徒,各地有名没名的乐师都往这儿跑。各位凑……不,各位风雅的客人也来得勤,怨不得东家给他那么一把银票……我先给二位贵客上两碟小吃如何?” “甚好。”展念点头,待店小二走后方道:“既然是来听琴的,听完我们还是回客栈吃吧,看这个架势,正餐怕是天价。” 齐恒已然满足,“好呀,多谢姐姐。” “肯定是齐老板平日管着你,你不好意思跟他要钱来听琴,趁着跟我逛街,抓紧宰我一把是不是?” “姐姐是大户家的小姐,看惯了雕梁画栋,九香居这么气派,哪有不想来的道理?况且姐姐久居深闺,对钱财既不看重,也无概念,自然会应我。” “你这小家伙,倒会打算盘,商人天分很高啊。” 齐恒解下手腕的长命缕,笑道:“来年我当了掌柜,连本带利还给姐姐,现在我身上值钱的只有它,送给姐姐吧。” 展念不收,“这是关乎你身世的信物,我不能要。”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其他身世。”齐恒执意要给,“姐姐若不收,便是拒绝我的心了。” 展念听了,只好任齐恒给她系上长命缕。“爷爷说,这个玉是极好的玉,丝线也是好的,经年不褪色,所以戴着的人一定能长命百岁。” 正说着,楼内忽然一阵喝彩,抬眼看去,只见堂中的青竹台已设好了屏风,隐约可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抱琴而至,宽袍广袖,气宇绝尘,展念不禁暗赞,仅仅这样便已让人遐想,其人应是更加风姿卓绝。 “诸位,九香居有幸,请来了莫寻莫琴师,这莫琴师的曲,想必各位贵客早有耳闻,在座皆是……” 一室皆寂。 渐有琴音低回而出,似静水之上漾开浅淡涟漪,幽深雾色中一抹轻舟缓行,间或鱼尾簁簁,依稀是渔人晚归,满载一船月。 忽而琴音苍茫渺渺,远远近近,似隐士于空谷长歌而行,群山俯首,可闻林叶簌簌,风泉石上,悠然自适如山野樵夫。 青竹台下,众宾皆凝神屏息,身体微倾。即使不解风雅如展念,也听得心驰神往。低声问齐恒:“这曲子叫什么?” “《渔樵问答》。” “渔樵……”再听琴声,敬意油然而生,展念赞道:“天上琴音,人间莫寻,果然不假。” 一曲终,满座寂然片刻,轰然叫好,而屏风后的人只淡淡一礼,便转身去了。 “琴师今日只奏一曲,诸位听过,若实在喜欢,想要拜师学艺的,便请移步二楼雅间,让琴师当场试过 分卷阅读38 。” 话音未落,便呼啦啦站起一片人,争先恐后朝二楼去了。展念看这阵仗,琢磨道:“齐恒,当他的徒弟,以后能赚很多钱吧?” 齐恒看了看展念,皱眉道:“姐姐是要……” “赚钱,”展念起身,“你在这儿等我。” 听到雅间传出的悦耳琴音时已有十分胆怯,再看到那些人被请出的速度,更是产生了溜掉的冲动。有人因见那些小有名气的乐师都未合格,便自惭形秽地离去,是以队伍越来越短,很快便到了展念,展念稳了稳心绪,推开雅间的门。 屏风相隔下,可见琴师身边又立了个人,两人皆不言不语,展念等了半日,又见屏风前放了一张琴,便随意坐下一拨,琴弦发出一声低吟,沉沉如幽壑泣诉,缕缕盘亘,展念心下一动,似是与这喑哑琴声共鸣,忍不住又拨了一下。 “嗡”地一声,琴弦微颤,竟勾起许多平生伤心事,展念默然叹息,待琴弦归寂,又试拨另一根弦,此弦声音柔和绵长,无端想起与胤禟的往事,展念转而微笑,待要再拨,却又停住。各弦音色不同,引出的心绪也各异,待每弦试完,展念方才想起自己来意,释然一笑,起身一礼,“多谢琴师没有把我请出去,小女子自知无才,这便告辞了。” 屏风后立着的人动了动,坐着的仍不动声色,“姑娘以为此琴如何?” 展念听到那人的声音不由惊怔,“你是……莫寻?!” 立着的人声音带笑,分明就是铭远,“姑娘快答,答好便收你了。” 展念忙从震惊中回神,俯身答道:“琴是好琴,喜怒哀乐都在弦音之中,我虽然不会弹,却也仿佛能看见自己一生似的。” “姑娘试弦,唯‘少宫’之弦仅拨一次,此是为何?” “少宫?”展念低眸,“这根弦的声音,太过美好,一次便足够了。” “‘少宫’为所爱之弦,”莫寻的声音仍清淡如水,“古语云,‘琴者,情也;琴者,禁也。’姑娘已然懂其情,可愿随我学其理?” 展念呆住。 铭远走出来笑说:“还不进去见过师父。我把外面那些赶走。” 展念有些恍惚,缓缓转过屏风。 彼时她尚不知如何形容眼前人的风华,直到数年后读到苏子的诗,与莫寻的初见刹那间鲜活明朗,隔着悠远前尘,清晰如昨。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日光入窗,一室明亮,莫寻抚琴独坐,一身布衣与周遭的金银锦绣格格不入,却比世间一切都夺目逼人。展念本以为胤祀已是人间极致,却再想不到还有莫寻这般的人物。莫寻抬眼看她,一双眼清冷疏离,漆黑如无底的深潭,没有一丝忧伤快乐,也没有一丝明亮神采,眉宇间全是漠然荒芜。 展念被这样的眉眼摄住,久久无法言语,此刻才信了铭远。想起铭远,便记起昨夜之事,“你身体还好吗?” “不劳姑娘关心。” “师父,我叫阿离。”展念笑盈盈地说,进来的铭远刚好听到,嗤地一笑,“都知道你叫什么,好好的改什么名。” “艺名啊,刚起的。以后行走江湖总不能用真名吧,”展念白他一眼,又看向莫寻,“师父不是真的叫莫寻吧?” 莫寻道:“明早动身。” 展念一头雾水,转向铭远求助,铭远道:“学琴的前几天最要心无旁骛,师父会带徒弟去一处僻静地方,苦练十日,你不知道这规矩?” 展念一喜,“包吃包住?” “……”铭远无奈地看向莫寻,“公子,其实收她不太妥当,何况她,她是……” 展念冷哼一声,起身直视他,“别这么欲言又止的,你昨晚喝多的时候已经跟你家公子说过了。” 铭远身体一抖,“真的?我,我不记得了……” 展念抱臂看他,“你说我是丫头片子。” “我……” “你说想和我拼酒量。” “我……”铭远后退几步,笑道:“姑娘大量,不计小人过。” 展念微微一笑,忽记起齐恒还在楼下等着,“师父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有个朋友还在等我。” 莫寻颔首,展念便退出,铭远同莫寻道:“公子,她还真的不像大家闺秀,一点礼都不懂,怪可疑的。” 展念下至一楼,便有店小二迎上赔笑:“恭喜姑娘得莫琴师青眼,姑娘好福气呀。” 展念瞧见四周的人都在往此处打量,敷衍应了几句便道:“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罢拉着齐恒迅速离开,一路疾走回客栈,齐恒气喘吁吁问:“姐姐,你得罪了莫琴师吗?” 展念气喘吁吁答:“正相反,他收了我做徒弟。而且,他就是铭远的那位公子。” “啊?”齐恒激动地叫,“这真是好事成双啊,那姐姐你跑什么呀?” “人多眼杂,怕又被人说是什么董鄂家的。”展念垂眸,“我回房了,你忙吧。” 分卷阅读39 午时刚过,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喧嚷,晴好日光洒下,却没有几丝暖意。董鄂玖久的画像仍放在桌上,还是那样无忧的笑容。展念凝视画像良久,不过与胤禟分别一日,她竟念得这样频频,是因与玖久纠缠不清的关系,还是因…… 她已是莫琴师的徒弟,既做了选择,她与他,当如萍水相逢,坦然遇见,坦然离别。可对着眼前陌生人世,却是这样的不舍和惶然。 “玖久……”展念抚上画中人笑颜,心念一闪间生了疑窦:这位目下无尘,唯慕五皇子的千金小姐,跑去塞外干什么? 手指在画上收紧,按玖久敢作敢为的性子,死前定是有未遂的执念。如果是去见心上人,五皇子却并未随行塞外……初见时,胤祀问她“姑娘是宫里人,怎得到御马场”,展念无言可答,但也许玖久可答。 那时在御马场的唯有胤祀和胤禟。玖久,你要去见谁? 不欲再想,却又无别事可做,正巧听见门外铭远拿腔拿调地说:“小姐,铭远来给您赔罪啦。” 展念闻见烤肉的香气,忙开了门就盘中捡起一串,“一起进来吃啊?” 铭远僵了片刻,“小姐的闺房,铭远不敢进,还是去我那儿吃吧。” “我师父呢?” “隔壁呢,刚送了饭去。还剩两碗面,你要哪个?” 盘中两碗,一碗清淡一碗大荤,“这个吧,我可不是吃素的。” 铭远闻言手一抖,“那是,您阿玛是武官,您自然有将门之风。”顿了顿又问:“你和九皇子挺般配啊,为什么要逃婚?” “逃婚?”展念一口面噎住,“流言已经传得这么走形了吗?” 铭远压低嗓音,“难道九皇子是个色中饿鬼,衣冠禽兽?” 展念气得踢他,“你才是色中饿鬼,衣冠禽兽!我离开,乃是为了看清。” “这叫我越发糊涂了。” “当藤蔓依附着一棵树而生的时候,有资格说喜不喜欢吗?这棵树是唯一可依赖的,所以藤蔓自然喜欢,可这喜欢是出于爱呢,还是求生的本能?”展念考虑着措辞,“感情产生的基础是平等,只有我能够平视那个人的时候,我才能看清我对他有情还是无情。” 铭远似懂非懂,“可是,女人和男人,本就是藤蔓和树的关系啊。” 第15章 日夕怀空意 城门外,古道长亭,衰草疏林,马车卷起滚滚烟尘。 京城渐远,展念问莫寻:“我们去哪儿?” 一如既往,莫寻闭目未答。展念只好掀起车帘问铭远:“铭远,你们不会把我拐了吧?” 铭远挥鞭大笑,“拐你?我们这些小民哪儿敢!放宽心,马上就到了。” 展念放下帘子,又和莫寻相对而坐,叹了口气道:“师父,这一路,你没有回我一句话,虽然您是得道高人,不理红尘,也稍微有点……不礼貌吧……” “跟您在一起,脸皮一定要很厚才行,像铭远那样,”展念被自己逗笑,然而莫寻仍是入定之态,展念无奈地掀帘看秋景,眼前却不自觉浮出莫寻漆黑如墨的眸子,她很想知道那双眸笑时怎样,难过时怎样,哪怕有一丝情绪起伏,会是怎样。 身后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展念慌张回头,“又不舒服了吗?是不是马车太快了?” “无事。” “师父,这是你今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展念又叹了口气,“其实我原本有一堆问题,全被你吓回去了。” 莫寻看着她,仍是不发一言。展念见他没有重新闭目养神,便趁机问道:“比如说,为什么你弹琴时要以屏风相隔呢?” “残损之躯,愧示于人。” “哪有残损,这么说自己太过分了,”展念不满莫寻的回答,“但既然身体不好,为何不找个地方定下来修养呢?” “尚有未了之事。” 展念继续追问:“我是你收的第一个徒弟吗?” “是。” “会是最后一个吗?” “会。” 展念有些紧张,“就我一个啊,可你这么厉害,我未必能全部学会。” “你可以。” “就算是鼓励,我也很高兴了。”展念一笑,“谢谢。” “我虽擅曲,却难入心。而你曲意相合,当青胜于蓝。” “入心……”展念大着胆子问:“莫寻,这世上有能乱你心绪的东西吗?” “有。” 竟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展念一愣,外头铭远一勒缰绳,打了个呼哨,“到了,二位请下车。”回头掀起车帘,打趣展念道:“我听到你直呼你师父名讳,他是你长辈哎,亏你还是大户的小姐。” “天下人都唤得他莫寻,偏我不能?”展念不以为然,“我拜他为师,自然会尊重他,但不会战战兢兢,我师父也没表示介意啊,是吧?”展念笑看向莫寻。 莫寻颔首。 铭远无 分卷阅读40 语,“这不守礼法的性子,可算是凑一处了。” 展念跳下车,哈哈笑道:“莫寻若守礼,你这个随从还能在这里自在说话?我若守礼,你还能叫我丫头片子?这个礼法并不合乎人情,不要也罢。” 莫寻吩咐铭远:“去买些吃的。” 铭远奇道:“公子不是只吃两餐吗?” 莫寻已转身,“给阿离。” 展念闻言雀跃,嘱咐道:“不要买糕点,买肉。”背起包裹几步跟上莫寻,这是间木篱围起的普通茅屋小院,而莫寻却是朝屋后的松林深处走去,展念随着他入林,愈走愈深,愈走愈静。院落、村镇已消失于身后,清冷秋风穿林而过,寒意阵阵。 直到眼前豁然开朗,展念不禁喃喃:“原以为是人间桃花源,结果是世外广寒宫。” 三层雕工镂刻精美,极具南境风情的木制小楼,漆以墨绿,与松林犹如一体而生,楼角悬有檐铃,风过时叮叮作响,更添冷清。古老的水井,陈旧的柴堆,生锈的铁具,磨平的石桌……仿佛被岁月忘却抛弃的遗迹,悄无声息藏在经年终绿的松林之中,带着所有的故事风化,老去。 踩下的松针绵密,人来人去皆无声。 “你住二楼。” 展念艰难问:“你一直住这里?” “并不长住。” “要是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出三天我就会疯掉。” “为何?” 展念指着周遭陈设,“你不觉得这里没有一点生气吗?我住在这里会觉得自己就是个活死人。”说完心头一跳,刹那便懂了莫寻的眼神,不是避世,也不是超然,而是万念俱灰,没有一点“生”气息的眼神。 活死人…… 展念不禁一个哆嗦。 莫寻恍若未见,径直将她带至三楼,设好琴案,“坐过来,先教你识音。” 展念见他如此认真,也不敢懈怠,忙坐好细听他说:“琴有七弦,右手投弹琴弦。琴有十三徽,左手按弦取音,比如……” 展念本通乐理,音位之理一点便明,莫寻便又教了些基础指法,右手的抹、挑、勾、剔、打等,左手的上、下、进复、退复、吟等。展念天生善于模仿,多年背剧本下来又练就出色的记忆,所有指法至多演示三遍,加以指点纠正,便已有模有样。莫寻便不再教,只同她讲些七弦琴的起源、发展、流派、历代名师以及琴的制作、结构、种类等话,展念亦用心记住。 残阳如一枚将坠黄叶,染得天际云霞皆蕴满秋色,金色流光里,尘埃亦璀璨,漫舞于书架琴案间,展念有些微的恍惚,想起了那个在夕阳里同她说“心之忧矣”的少年。身旁的莫寻许久未言,展念便自顾轻拨琴弦,生疏指法之下,只是不成调的片曲断音,却自有禅意。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展念轻笑,“师父,你觉得世上真的能有不染红尘,远离世俗的人么?” 莫寻平淡反问:“依你之见?” 面前的女子眉眼明亮,七分灵气三分狡黠,伸手托起一片虚无,“夕阳入旧屋,这就是人间,陈旧又鲜艳的人间,每个人都逃不掉的。” “所以,你深陷其中。” “怎么说?” “琴音暗合人生两苦,求不得,放不下。” “我们就像这风里漂泊的尘埃,相聚离散,不由自主,所以才有许多的求不得,放不下,”展念笑着望向掌中虚无,“可是,这样的苦,也是留恋人世的理由啊。”上一世的二十五年,她名利双收,众人皆羡,却走得潇洒,无牵无挂,这一世的短短两月,她一无所成,少被问津,却满心怀恋,柔肠百结。 有不安,有期待,有所思,有所爱,这样的人生才有滋味。 莫寻望向她掌中,忽见无数尘埃盈盈流转,似欣喜起舞,似忧愁徘徊。跋涉千万山川而遇,无声却依依。 此一室,便是人间。 门外传来脚步,铭远道:“公子,小餐已备好。” 展念扬声而笑,“饿了,不故作深沉了,”说罢起身出门,笑语远远荡来,“吃什么?” “特意跑了趟馆子,买了只烤鸭,怕冷了,忙忙给你送来。包管外焦里嫩,油滋滋的,再蘸上椒盐,辣椒末……” “人家是雪中送炭,你是饿中送烤鸭。以后我给你夏天买冰棍,饱中送泻药。” 铭远“哎呦”一声,“您高抬贵手,放过小的……” 趁铭远在厨房将烤鸭大卸八块之时,展念便布置院中的石桌,搬着碗筷杯盏进进出出,无意间抬头,见莫寻正立在三楼堂前廊下,扬声招呼道:“师父,下楼一起吃吧。” 莫寻的目光从松林尽处收回,淡淡望了展念一眼,不置一词。展念见他要走,愈发提高了嗓门:“不许走!你不下来我就上去,磨到你答应下来为止,反正我脸皮厚。” 莫寻回房的身形一顿,转朝楼梯走去。 铭远在厨房里听得分明,笑道:“公子大约也是头次遇见这么不讲理的人。其实, 分卷阅读41 你又何必呢,公子那个性子,你请得动这次,请不动下次。” 展念走近,顺手从盘中拣了片烤鸭咀嚼,“他身体不好,再不吃饭,岂不更加不好了,换做他是你,我也会厚着脸皮叫你吃饭的。” 铭远将一盘烤鸭端出,“你太过善良了,和九皇子一样。” 莫寻虽妥协下楼,一顿饭却也没用多少,而且神情始终漠然。展念与铭远二人斗酒谈天,百般聒噪,他却恍若无闻。 铭远已是半醉,难以置信地望着面色如常的展念,“你这个人,都不会醉的?” “不会。”展念无法跟铭远解释酒精免疫的概念,只能含糊地说:“我身体跟别人不一样,无论多少酒下去,脑子始终都是清醒的。” 铭远醉眼迷蒙地嘟囔,“永远清醒?真可怕。” “是可悲。”展念的笑仿佛也带了醉意,“其实喝醉和做梦一样,能够让人的软弱有处安放,可惜我很少做梦,也从不喝醉。那些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想要逃避的往事,只能年年月月的重复……” “我的爹娘是谁,为何抛弃我,使我生而为奴,这便是我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铭远给自己倒了杯酒,“第一次被卖,我用了一年逃出去,他们用了三天抓住我,我被打得快死了,是公子买下我,我知道他在救我,但死了倒也解脱。” “如果是我,我也会买下你。” 铭远起身收拾碗筷,“你太过善良,可你从不考虑,别人是否需要你的善意。” 展念直视铭远,“我不能冷眼旁观一个痛苦的生命,这是我的信条。” 铭远大笑几声,“喝多了,喝多了……” 展念沉默坐在石桌旁。松月夜生凉,风中已有沁骨的寒意。莫寻起身,瞥了一眼身旁黯然的女子,“起来,练琴。” 展念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不由一颤。两人不过几步的距离,却似遥不可及,莫寻如远隔云端的神祇,如徘徊冥司的幽魂,虽有风华极致的皮相,发出的光却是冰冷漠然,一双眸亘古荒芜,如终夜霖铃的山雨。 至晚归房,温习过今日所学,方发觉收好的蝴蝶掩鬓不见了,展念一时颇为惶然。一番回忆后,终是在三楼楼梯尽处找回,展念提灯默然良久,暗悔自己粗心,白日摔跤时竟不曾注意,又暗叹自己对此物的重视,掩鬓虽为八皇子胤祀所赠,但诚如胤禟所言,真正了解她的是他。 月长石在灯火微光下,泛出柔和明亮的色彩,展念重又将它戴回,天上圆月朦胧,如缠绵婆娑的泪眼,透出古旧昏黄的调子。不知此时的胤禟,可会想起她?会如何想起她? 正兀自出神,忽听莫寻房中隐约传出痛极的□□之音,与前两日晚间听到的一致,展念悬着心扣门轻唤:“莫寻?” 无人应答,而□□却加剧,展念焦急之下推门而入,却见莫寻浑身僵直痉挛,其状可怖。“莫寻!”展念冲至榻前,而莫寻双目紧闭,眉心紧皱,头不自觉地后仰,嘴唇青白,颤抖间似在唤着什么,展念见此情形,欲将他扶起,却好似加剧了莫寻的痛苦,喉间逸出的□□愈重,无意识抓住展念的手腕,力气之大让展念冷汗顿出,又挣脱不得,只得让他半倚在自己怀中,借力托住他的头部,阻止过度的痉挛后仰。莫寻发作良久不止,忽脱力松开展念手腕,挣扎间摔下床榻,展念一惊,正欲去扶,却见莫寻缓缓睁开眼,胸膛虽急剧起伏,神色却如常漠然,“滚出去。” 展念一言不发,蹲下身扶他,莫寻丝毫不领情,抓住她的手腕,面色苍白地命令:“出去。” 又是手腕,展念吃痛地皱眉,幸好莫寻此时无甚力气,展念挣开他,固执扶他上床,莫寻已近虚脱,走路踉跄摇晃,展念寻了倚枕让他靠着,又拾起掉落一半的被褥为他盖好,缓缓揉着手腕,其上已是红肿一片,“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只是刚好在外面找东西,听见你不舒服,有些担心,所以闯进来了,对不起。” 莫寻看向她的手腕,她正忍痛松开一串长命缕,其上的玉石双面刻字,因他方才用力,玉石上的刻痕已深嵌入她的皮肤,明明烛光下,依稀可辨一个“寻”字。 “哪来的?” 手腕第三次被扼住,展念痛得吸气,抬眼却见莫寻素来漠然的双眸在烛火下动荡不已,映着苍白面色,如同修罗地狱爬出的鬼魅,神情说不出的骇人。展念望向手腕上深印的“寻”字,“这,这‘寻’字,难道是你?” 莫寻忽然咳嗽不止,面色转而透出诡异的潮红,身体因疼痛微微弓起,单薄似将坠的落叶,而手中的力气却未减分毫,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稻草,“哪来的?” 展念轻轻拍抚他的后背,“还记得齐眉客栈的那个小孩子吗?他叫齐恒,但其实是齐老板收养的一个孩子。齐老板说,十年前,他在扬州捡到恒儿,恒儿的脚上便系着这条长命缕,他寻访无果,只得带回京养大。”见莫寻咳嗽渐缓,便转身去倒茶,“恒儿说,你第一天去住店的时候,他在厨房后远远见到你,就觉得很是亲切,也曾询问你的身体,他很关心你。后来,他为了去 分卷阅读42 听喜爱的琴师弹琴,跟我借了钱,便把这条长命缕抵押给我,我那天出现在九香居,就是这个原因,那天我们才知道,原来你就是莫寻。” 将茶杯递给他,展念轻声问:“你们是骨肉至亲,是吗。” 莫寻沉默接过,良久方喑哑道:“不要告诉他。” 于齐恒而言,也许一无所知,才是长久的幸福,展念见莫寻情状,便知不宜再问,“好。”目光移向手上的长命缕,“这是你的吧,我还给你。” “不必。”莫寻咳嗽着,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他既送你,便留着罢。”烛影摇晃,月光黯淡,一室晦暗中,莫寻的神色渐复如常,荒芜淡漠得连一丝悲恸也无。展念甚至觉得他比从前更加了无生意,齐恒的消息,竟像是带走他最后的留恋一般。 “那……那我走了。”展念慢吞吞起身,不忍皱眉望他,“你好好保重。” 莫寻一言不发,展念虽推门而出,却担心他再有意外,在门外静立良久方去,第二日起身,竟有些头重脚轻,匆忙洗漱毕下楼。铭远见状笑道:“这个点才起,亏你是来学艺的。等着,我去给你弄早膳。” 展念朝一旁的莫寻致歉,“对不起,以后我要是睡过了,让铭远叫一下我吧,不要耽误了练琴。” “我正有此意,奈何公子不让。”铭远听她声音有异,“你感冒了?” “天气变冷了,一不小心就有些鼻塞,小事。” 铭远点头,“一会儿我去镇里给你抓些药。” 展念道了声多谢,便在莫寻旁边坐了,莫寻将手中琴谱放在她面前,“今日教你识谱。” 琴谱上皆是些奇形怪状的字,经讲解后展念才明白此为古代所使用的文字谱,各偏旁部首代表不同的音。文字谱只记载弹音顺序,故而学曲最重要的是“打谱”,即琴师自身对于琴曲节奏强弱的演绎。 正默默记诵,铭远已端上早膳,此刻才注意到她的左手,“你手腕上,为何绑了发带?” 第16章 情不知所起 展念从估衣行买的皆是袖口窄小的劳作衣衫,遮不住手腕的淤痕,为防铭远疑心追问,遂在下楼前以发带缠绕掩饰,展念扬手笑道:“这叫时尚,不好看吗?” “时尚?”铭远皱起脸,“你们女人家的事情,不要问我。”话虽如此,仍忍不住俯身仔细瞧了瞧,“咦,你这右手的手腕,倒像是很长一道伤。” “这个啊,”展念仍是笑,“是旧伤了。” “这样问也许唐突,但,方便让我看一眼吗?待会儿给你抓药时,也让大夫开些膏药。” 展念想了想,卷起衣袖道:“确实还有些隐隐的疼,有劳了。” 铭远唬了一跳,“姑奶奶,你这是剑伤吧?伤成这样还学琴?” 展念连连摆手,“快去快回,走好不送。” 终于送走铭远,展念正欲取回琴谱,莫寻却按住琴谱,“拿下来。”展念见他盯着自己腕上的发带,犹豫间,又听他道:“妨碍拨弦。” 展念只得将发带解下,莫寻的视线仍落在她的腕上,不知是在看其上的淤青,还是在看隐于袖间的长命缕,半晌方移开。“以后,离我远点。” 展念认真地思考半晌,认真地摇头,“不行,这个我不敢保证。”说话间,几滴雨水落在发间,“下雨了?”展念正欲抬头,不想雨势急遽转盛,她下意识朝厨房冲去,昨日似乎瞥见角落有伞。 莫寻起身,正收拾琴谱,一把伞已携着氤氲雨气撑开,身旁人似是恼怒似是不解,“你这个人真的奇怪,下这么大雨,还这么不紧不慢的?” 莫寻神色淡漠,只低头检查琴谱,未曾听她言语。展念暗叹一声琴痴,忽发觉伞上有零星破洞,像是年月日久被虫蛀的,忙将漏雨的伞面转向自己,将莫寻送至屋前,“我去追一下铭远吧,他刚走的时候没带伞,我叫他回来。” 莫寻推门,“来时的小院与马车皆备有伞,进来。” 展念随他进屋,“真的?铭远知道吧?” 莫寻递给展念一件衣物,虽打了伞,眼前女子却与淋雨无甚差别,“铭远比你聪明。” 展念接过,是一件厚织的披风,忙将自己裹紧,生怕感冒加重。见莫寻正拿火折点燃熏炉中的木炭,下意识迅速退避,莫寻瞥了她一眼,盖上熏炉,“怕火?” 展念不敢靠得太近,“还好,火不大的话,不算太怕。” 莫寻在琴案前坐下,挑弄着琴弦,“大了会怎样?” “会疯。”展念看着熏炉中逸出的轻烟,“你有心魔,我也有。” 一时想起许多往事,檐铃在秋雨中作响,别有一番断肠愁绪,思念纷扰间渐有些昏沉,不觉睡去。待醒转却见铭远在一旁来回踱步,不由一头雾水:“你在干嘛?” “姑娘面色泛红,怕是淋雨后染了风寒,幸亏我为防万一,连风寒的药一并抓回来了,好歹喝些。” 展念探了探额头,“是有点,不过不严重。”遂拿起一旁的药 分卷阅读43 碗饮尽,“你看起来好像很惆怅?” “姑娘千金之体,可男女有别,我与公子虽有心,却无法照拂,正商量是否送姑娘回去。” “我不需要人照拂,我可以照拂我自己。” 铭远无可奈何,“我不便进姑娘的房间,姑娘将自己房中的炭火点上罢,这是治伤的药,姑娘自便。” 展念拿药离去,回房打点妥当,换了干净衣服,用过晚膳仍去莫寻处学琴,莫寻也照常教习,只有铭远看得咋舌,“姑娘不爱惜自己,公子也不怜香惜玉,万一给九皇子知道,怕是……” 展念被他过分紧张的模样逗笑,下意识接口道:“胤禟不是那样的人,你想多了。” 铭远僵了半晌,似是终于吐出一口气,颤巍巍问:“你叫九皇子……的名讳?” 展念察觉失言,堆起一张苦脸,“铭远大哥,您能去休息吗?我要安心学琴。” 铭远如接圣旨,谨慎地退出。 明月初升,展念方得回房,将所学温习过,起身时瞥见莫寻的披风尚未归还,估摸时辰,决定上楼还衣。莫寻的房门虚掩着,想是还未就寝,展念轻敲几下,“莫寻。” 房中无人应,展念推门,四下无灯,唯见满屋月光,莫寻在琴案前阖眸浅眠,周身皆是清冷银辉,青丝如白发,没有血色的面容更显消瘦。展念想,以莫寻的身体,每日疲累必然胜于常人。正欲悄然退出,忽见莫寻眉心皱起,身体轻颤,慌忙折回,轻拍他的肩,“莫寻,醒醒。” 莫寻陷于梦魇之中,嘴唇翕动,喉间无意识发出痛哼,展念见情况恶化,只得用力朝他手臂掐去,尖锐的疼痛感让莫寻骤然清醒,气息未定,猛地咳嗽几声,方抬眼看向展念,“又是你。” “好像又做噩梦了?”展念将折好的披风递给他,“我只是来还衣服。”说完不待莫寻赶她走,便很是自觉地离去,走至门前,听得身后莫寻低声唤:“阿离。” “怎么了?”回身见莫寻神色漠然一如既往,展念很怀疑方才是自己幻听。 “今晚,别站在门外了。” 展念大窘,“你怎么……” 莫寻起身,往前几步便停住,他的脚下,堪堪便是月光下展念的影,展念不由羞赧,“竟然是月亮泄露了行踪,昨夜我是因为恒儿的事情,担心你……” 莫寻望向楼前残月,皎皎月光却半分入不了他眼,“我知道。” 展念暗想,他才不知道呢。希望他珍重自身的心思,他哪里懂得? 十日匆匆而过,铭远一早便备好马车,见到展念时惊得合不拢嘴,“你穿男装干什么?” “今天不是要回城么,是非之地,还是隐蔽一点好。”展念踏上马车,“再说了,莫寻还要去九香居演奏,人多口杂的,我可不想倒霉。” 铭远唉声叹气,“你这种烫手山芋,也就是公子敢接。” 待车行驶一段时间,展念方开口道:“莫寻,可以带上恒儿一起去九香居吗,他很喜欢你的琴。” 莫寻的面色没什么起伏,“可以。” 马车停在齐眉客栈,展念下车邀齐恒同去,齐恒听说,激动得不知手往何处放,理了理衣裳,掀起车帘,声音清脆又欢喜:“见过莫琴师,我,我叫齐恒。” 莫寻的神情虽不曾变,却奇异地显出柔和,“我知道。” 齐恒笑容单纯,“从前就觉得哥哥亲切,姐姐觉得我胡说,今日一见,可知我没错。” 展念拽了一下他的小辫子,“亲切就亲切,别把我供出去,否则你欠我的银子,我现在就算。” 齐恒躲开她,“姐姐要讨,把我给你的长命缕当了便是,值不少钱呢。” 展念感到难出口的辛酸,移开目光,“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齐恒自是不解她话中之意,只顾与莫寻东拉西扯地聊天,说起他明年便接手掌柜一职,说起他打算如何将客栈做大,实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而莫寻听他说完,亦认真提了两三建议,颇为切中要害。齐恒一点便明,感叹不已,“哥哥,你若不是琴师,而是商人,定然也要名扬四海的。” 莫寻胸口一窒,忍不住掩唇弓身而咳,齐恒有些惊慌,“我说错话了吗?” 莫寻咳嗽不止,一时说不出话,展念忙对齐恒笑道:“没有,他身体不好,不是你的原因。” “哥哥身体不好,不如在京城多留些时日,此地不乏医术高明的大夫。” 展念安慰齐恒,“自然是要多留些时日的,他还要教我呢,我没学成,他不会走。” 马车停在九香居后院,早有小厮迎候,引着一行人至大堂一处偏僻雅致的所在,莫寻抱琴至屏风后坐定。齐恒趁机凑到展念耳边,“姐姐,哥哥好像喜欢你?” 展念一口茶呛住,哭笑不得,“他对我的态度你也看见了,小孩子家,别看见一男一女就当一对。” 齐恒盯住屏风上莫寻的影,眼神懵懂,“但爷爷说,小孩子的直觉是最准的。” 展念同情 分卷阅读44 地摸摸他的脑袋,“从你觉得他亲切那时起,我就不认为你有直觉。” 九香居掌柜站在屏风旁,正要招呼堂中众人,忽听门外一阵喧哗,一个小伙计慌张上前禀报:“掌柜的,来了了不得的贵客!” 掌柜自是见过世面的人,面不改色,“哦?多贵的客?” “九皇子!” 掌柜脸色微变,回身对莫寻赔礼,“有贵客光临,还请琴师恕小人失陪怠慢。”说毕,匆匆往堂下迎接。 齐恒和铭远都期待地瞧着展念,却只见她不动声色饮茶,铭远摇头感慨:“姑娘这定力,想来属石头罢?” 在座许多达官商贾亦纷纷相迎,掌柜的笑语隔着不远传来,“九皇子屈尊前来,鄙店实是蓬荜生辉啊。” 展念屏息而听,半晌方听得一个疏远却熟悉的声音,“掌柜客气。”手中的茶杯一抖,茶水倾出些许,滴在手背,颇有些灼热。 一行人簇拥下,胤禟路过展念,落座于正中的紫檀木嵌金八仙桌,随行几人亦在他身旁落座,其中一个瞧见堂上的屏风,趾高气昂道:“莫寻琴师也在?以屏风遮挡成何体统,还不速来见过九皇子。” 胤禟抬手制止,起身一礼,扬声道:“耽误琴师雅意,深感不安。某久闻琴师盛名,自当洗耳恭听。”屏风后,莫寻亦起身长揖,已无须掌柜开场,胤禟言毕,店内诸人自是将目光汇集,满堂寂静。 莫寻弹得如何,反响如何,甚至莫寻何时坐回,展念都一概不知,只觉自那人出现,心魂皆已随他而去。又有歌女舞姬登台献艺,胤禟全不在意,倒是随行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瞧见那个弹琵琶的姑娘没,生得真是……啧。” “琵琶是九香居九绝之首,据说是尽得前朝张皇后真传。” “前朝张皇后琵琶弹得好不假,但它九香居是几时开的店?不过是传闻罢了。” 随行之人见胤禟似无兴致,暗向掌柜使个眼色,掌柜会意,一挥手,附近几个歌女便款款朝胤禟走去,端的是袅袅婷婷,弱柳扶风,为首的温柔一礼,软声道:“九皇子尊驾,我等未曾拜见,失礼之处,还望九皇子宽恕。” 展念冷哼一声,身旁铭远打趣道:“哎呀,有个人醋坛子翻了罢。” “我是觉得这些姑娘心大,长得不怎么样,搭讪还俗套。”展念说得铭远和齐恒都笑起来,更是关注堂中好戏。 胤禟执杯颔首,权作回应,目光掠过几人,忽见其中一人着蓝裙,衣上绣有蛱蝶数只,不由多看一眼。那歌女红了脸,“九皇子,喜欢奴家这身衣裳?” 齐恒小声道:“这身衣裳,和姐姐刚来那天所穿的衣裳,倒是有些像呢。” 胤禟移开目光,“不过想起一只蝴蝶,姑娘误会。” “什么样的蝴蝶,奴家可捉了来献给皇子。” 一个年龄小些的歌女插言:“捉住关起来,不过几天就死了,蝴蝶飞不出去,如同被剪断双翅,哪里还有美可言呢?” 胤禟望向台上戏乐,不再答言。台上莺莺燕燕正唱的是《牡丹亭》,素来沉默的莫寻却在此时出声,“阿离可读《牡丹亭》?” 展念侧目,“读过,不过只记得大概了,怎么?” “题记有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铭远拿着要来的戏折,“第十二出,寻梦,正唱的这曲叫《月上海棠》。” 台上旦角低眉揾泪,唱得缠绵婉转,“那来时荏苒,去也迁延。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依花傍柳还重现。昨日今朝,眼下心前……” 马车停在阿哥府角门,展念攥紧衣袖,“莫寻,多谢你,我……” “去罢。” 展念抱琴而下,回首而笑,“琴我不会荒废的,以后每天早晨,我准时去齐眉客栈报道,你,你保重。” 莫寻颔首,神色如常清冷疏远,倒是铭远有些不舍,“姑娘也保重。” 马车远去,展念望着近在咫尺的府邸,却不知该如何进。上回见过的布衣书生仍坐在小木桌后,好整以暇地注视展念,“阿良,带这位姑……这位公子去找知秋罢。” 阿良应声前来,“做什么活计?” “知秋自会安排,你不必多问。” 展念奇道:“你认得我?” “若非晚生细心,何以担此重任。”书生笑容得意,“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感激涕零。” 阿良将展念带至胤禟的院落,“小的只能送至此,公子请便。” 知秋不在往迹园,不知何处忙碌。展念原来住的房间一切如旧,整理好衣物,重新梳妆,便往前头行来。明知胤禟仍在九香居,展念却忍不住走入停云堂,一切皆是记忆深处温习数遍的模样,绿质黄章的洮砚,龙泉青瓷的杯盏,羊皮的书卷,清淡的檀香。唯一不曾想到的,是案前小小一枚蝴蝶掩鬓。 分卷阅读45 …… “九弟说,你偏爱蓝色,喜欢蝴蝶、海棠,时常望月出神,此石名为月长,可合你心意?” “姐姐有所不知,这掩鬓通常是成对制作,哪有孤零零一只的道理!照我说,八爷那里多半还有一只……” 胤禟良久不语,展念诧异抬头,却见他对着自己的掩鬓恍惚出神,“我的掩鬓好看吗?”胤禟移开目光,“你喜欢便好。” “郭贵人哄九爷说,日后遇见中意的女子,为她亲手做一枚首饰,保管她要动心。还念了首古人的《定情诗》,道是……” …… 展念摩挲着书案上的蝴蝶掩鬓,原来二人之间,一步错,步步错。 孤身坐至日暮,方闻堂外人语,“主子,今日寻找尚无结果,明日……” “不必找了。” “这,主子打定主意了?” “退下。”胤禟踏入停云堂,转身却不期对上熟悉眉眼,乌发蓝衣,玉貌绛唇,眸色盈盈如画,“为何不找了?” 胤禟僵立良久,神情终于转淡,“你为躲我,甚至改扮男装,找到又如何?”他不信擦肩而过,亦不信情深缘浅,虽知渺茫,但每到一处还是会下意识寻找。今日在九香居,他一眼便看见她,而她深埋下头,唯恐他认出她。 她怕他。 这个念头浮出的刹那,他心口骤然一空。 “展念,你欠我一个解释。” “解释?”展念苦笑,“我早说过,我是三百年后的人,魂魄意外附在前世身上,真正的董鄂玖久,已经死了。只是,你们怎么也不会信我吧。” “我信。”胤禟凝视她,极力掩住眸中的迫切,“我要的解释,是你为何回来。” 这却容易解释许多,展念明明白白看着他,“因为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胤禟却有一瞬的恍惚,“什么?” “再说多少遍,也是一样的话。”展念低眸而笑,抚着书案上的另一枚掩鬓,“明明是你的心意,可我从前没有看清。” 胤禟走近,拾起那枚掩鬓,“在塞外,八哥无意看见这对掩鬓,觉得与你相配,便问我可否赠他一只。” “八爷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你的心思,偏要你相赠,算是明目张胆地试探了。”展念抬头,眸色像是蕴满夕阳的云霞,“可正因他聪明,所以他只要了一枚。这一对掩鬓,就像月老的红线,无论人山人海,终究是会彼此相认的。” 胤禟将另一枚掩鬓别在展念发边,声音一时竟有些喑哑,“留在我身边。” “还用你说。”展念眉眼弯弯,踮脚倾身吻住他。 第17章 情亲见君意 寒意入衾,风声侵窗,不觉已是十月。 莫寻近日身体不适,展念不必早起回课,是以一觉醒来,竟是四顾无人——胤禟上早朝,知秋协理府中内务。展念独自弄琴半晌,目光便移向园中的摇椅,听闻为十阿哥所赠,春日晴好时,胤禟偏爱坐此读书消磨。 展念欣然卧于椅中,鼻端传来熟悉的檀香气息,熨帖而温柔。展念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迷蒙间睁眼,身上已盖了一件墨色披风,胤禟正居高临下望着她。展念一惊,下意识往后靠,浑然忘了自己躺的是摇椅,椅身骤然受力,猛地向后倾倒,展念尚有些茫然地想,或许自己摔出去以后,能凭着惯性在地上翻滚两圈呢? 不过一瞬,胤禟踩住摇椅的下端,一阵天旋地转,展念又大力朝前扑去,狠狠撞在胤禟身上,胤禟伸手抱扶,算是接住了。 手脚冻得僵硬,展念勉强站好,胤禟好整以暇地看她,似笑非笑,“投怀送抱?” 展念:“你是不是该换个椅子了?” “不换,”胤禟拾起方才落地的披风,重新替她系上,“此乃十弟向西洋人重金所购,颇有几分意思。” 想不到摇椅这么老爷化的东西,竟是源起于西方。展念微微诧异,“怪不得,我早就想坐上来试试,可知秋总是不允许,急得脸色都变了。” “任谁看到你坐在我的椅中,只怕都要色变。” “因为尊卑有别?”展念已深谙古代的变态礼教,“一把椅子,这么严重吗?” 胤禟轻敲她的眉心,“你果真与我一样,皆是异端。” “异端”一词,展念颇为受用。 “对了,说起知秋,我感觉她和佟保现在很怕我,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他们把你当做董鄂氏,自是要多些敬重。” 提起此事,展念不由头疼,“董鄂府那边怎么办?我总不能躲在你府里一辈子,早晚要面对。只是我无半点玖久的记忆,冒充的话……” “比起此事,”胤禟与她对视,“你若真是三百年后人,想必知道结局?” 展念知道他所指“结局”,心口一窒,“嗯。” “皇族争权,从未 分卷阅读46 有全身而退者,八哥若败,我亦不能幸免,你跟着我,可想过自己结局?” “你跟着八爷,又可曾想过自己结局?”展念笑问,“你做了你的选择,我也做了我的选择。” 胤禟眉目温和明亮,“阿念。” “阿念……”展念重复,竟莫名泛起一点酸涩。 胤禟在她的掌心划出“念”字,“念,常思也。以心为底,今生今世,不可忘怀。” 自从来到古代,展念就频频吃没文化的亏,譬如眼下,她想说些好话回应,却只觉词穷,索性不言,只挑逗地在胤禟的侧颜轻啄。 古代的女子皆是谨小慎微,同男子多说几句便要脸红,胤禟就算再见过世面,也招架不住展念的画风,短暂的怔愣后,他的眉眼变得热切幽深,“展念,你好大的胆子。” 展念身为娱乐圈的“男神收割机”,拍过的风花雪月不计其数,在男女之情方面,不仅胆子大,而且见多识广,是以她笑得万分坦然,甚至伸手勾了勾胤禟的下巴,“俗话说,女人不坏,男人不爱,九爷不如从了我吧?” 胤禟将她搂在怀中,声音似呢喃似叹息,“早知如此,当初便该狠心将你抢来。” 展念取笑他:“九爷可是正人君子。” “你这样,我会想做坏人。” “这算不算近展念者黑?” 胤禟一笑,忽察觉到她额头不同寻常的温度,连忙伸手去探,“怎么回事?” 展念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些轻微的低烧,大约是早上在室外打盹,故而着凉了,“唔,是有点发烧。” “展念,你对自己,可有你对旁人一半上心?”胤禟面有怒色,一边将她抱起,一边扬声唤人叫太医,倒让展念很是过意不去。“小事而已,不用这么劳师动众。” 胤禟的脸色越发难看,“小事?” 从前做演员时,为了保持体形上镜,展念难免有些弱不禁风,每逢换季,总免不了头疼脑热一番。为了街拍,秋冬的季节也时常露胳膊露腿,发烧感冒简直是家常便饭。然而展念很少吃药,通常是裹紧被子,发汗一场,往往第二日便能好转,是以从没当回事。 可是,在人均寿命低得可怜的古代,似乎风寒也是了不得的病症,历史上的许多人,便是一场风寒丢了性命…… 展念躺在床上,不敢再辩解。孙挽之很快便赶来了,写好药方,不多时,便端上一碗气味十分堪忧的中药,展念憋着气一口饮尽,壮士断腕的模样惹得胤禟一哂,递给她一块方糖,“这么怕苦?” 草原上,展念因手臂受伤,每天除了用药外敷,还要熬一碗浓浓的汤剂内服,如此十数日,弄得展念反胃不已,上吐下泻,于是暗自发誓再也不要生病,再也不想闻见苦大仇深的中药气味。展念一边吃糖,一边乱想:莫寻久病却从不吃药,不会也是因为中药太难吃了罢? 胤禟坐在她身旁,“我九岁那年,高热不退,太医院束手无策,皆言我命数已尽,所幸有一传教士来朝,斗胆用了西方的医术,才救回一命。” “怎么会忽然高热不退呢?” “后来才知,不是风寒,而是中毒。”胤禟眸色淡淡,“下在每日饭食中,日积月累,方有此祸。” “宜妃娘娘曾告诉我,你从九岁起就异常挑食,从前没吃过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肯尝的,我以为是你娇生惯养,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你猜,那传教士后来如何了?” “嗯……被皇上重赏?” “被逐出国境。” “为什么啊?” “所有人都说,是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用一种邪恶的巫术勾了我的魂。”胤禟拂开展念额前的碎发,漫不经心地掩饰着神情,“我一个字都不信。” 展念素知古人迷信,却不知已迷信到近乎愚昧,“若真是邪恶的巫术,怎么会用来救人性命?” “八哥说,西洋人的奇淫巧技,巫蛊手段,也只有我这个疯子肯信。” “你不是疯子,你只是比他们先醒来。”展念握住他的手,笑道:“大不了,从今以后,我陪你一起疯。” 胤禟在她额间的手一顿,忽地用力将方才整理好的头发揉乱成一团,神情虽是无甚变化,一双眸却亮起,仿佛心情大好的样子。 展念目瞪口呆,“你干嘛?” 胤禟起身,从书架上随意取出一本,在案前坐下,“没什么,睡一会儿,我陪你。” 许是药里有助眠的东西,展念甫一合眼,便迅速入睡,待自然转醒,已是夜色沉沉的时分。房中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寂静中只闻夜风萧瑟,枯叶孤独地簌簌而响,没有月光,雕花的窗棂如陌生的牢笼,透出沉默的压抑。 展念迅速起身,连鞋都不及穿,匆匆将房门打开,微薄的光亮伴着冰冷夜风涌入,展念却觉得胸口郁结的一些东西骤然淡去,微微松口气,怔然望着空旷的庭院。 “关门。” 淡淡的语声在暗夜中响起,展念毫无 分卷阅读47 防备地被吓得跳开几步,惊恐地辨认黑暗中模糊的人影,“你你你你你还没走?” 胤禟擦亮火折,昏黄的烛光燃起,他的眉眼笼罩在阴影中,晦暗不明,“为何会走?” “你到晚上肯定会点蜡烛啊,我看房间黑漆漆的,就以为你已经走了。” 胤禟走上前,将她抱回床榻,他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皇子,弯腰替她掖被子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惊心的温柔,然而面容几分清冷,缓缓开口:“为什么?” 展念移开目光,“不为什么,闷得慌,开门透透气。” 尚觉陌生的古代陈设,在那一瞬间,忽然带给展念噩梦般的恐惧和无助,仿佛世间只有她自己的回音,静得可怕,黑得可怕。可是这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又该怎么和胤禟解释?是承认自己的敏感脆弱,还是承认自己的孤独害怕? 终归是,一些小女儿的可笑情状,矫揉造作的心血来潮罢了。 “展念,你知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身子是紧紧蜷起的?” 展念一愣,这她真不知道,“是,是吗?” 胤禟平淡地陈述:“你不信我。” 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展念却听懂了。在她的潜意识里,其实并不相信,也并不指望胤禟会陪她至深夜,她宁愿以古怪的行为自我折腾,也不允许自己依赖任何人。人世沉浮,她早已不懂该如何将身心全权交与另一个人,她适合花前月下,却并不适合执手偕老。 也许,她本能地阻止着一切人的入侵。 “胤禟……”展念开了口,却不知能说什么。 胤禟的声音沉沉,如经年的香木,“我在。” “我会努力,努力成为一个……和你相配的人。” “你已是无可替代。”胤禟淡淡一笑,轻捏她的鼻尖,“别胡思乱想了,快睡罢。” 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微明。展念出了一层薄汗,基本算是好了,她侧头,见胤禟坐在床榻之下,阖眸小寐,显然陪了她整夜,屋内虽暖,终究地气寒冷,展念轻握他的手,果然一片冰凉。 下一瞬,展念的手便被用力反扣住,她疼得轻呼出声,胤禟惊醒,急忙放开她,见展念伸的是左手,神色略微一松,生怕再伤及她未痊愈的右手,踌躇着开口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睡眠意味黑夜,黑夜于胤禟,只怕更甚于洪水猛兽,因为看不见周身险象,本能的恐惧远胜危险本身。展念轻轻揉着手腕,“你,从来都没睡安稳过吗?” “最安稳的是死人。” 展念想起草原上他和孙挽之的对话,一把捂住他的嘴,“你们不是最忌讳这个的吗,还不快闭嘴。” 胤禟眸中有零星笑意,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已是恢复如常。 展念却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你上早朝还来得及吗?” 胤禟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身的意思。 展念推他,“起床!” 胤禟只含笑望她,展念无语片刻,穿衣起身,坐在妆台前开始梳发,胤禟看了半晌,道:“女子只可在夫君面前梳妆。” “讲究真多,”展念手上不停,“我下次注意。” “你这样,嫁不出去的。” 展念似笑非笑地睨他,“你认真的?” “嗯。”胤禟一本正经,“嫁不出去,只能留在我府上了。” 展念三两下挽起发髻,抬手用梳子掷他,忽听远处传来金属器物的打击之声,胤禟神色一凛,无意间握紧了刚刚接下的木梳。 “什么声音?” “云板,吉事三数,凶事四数。” 展念忙敛声去听,云板不快不慢响过三下,在满府的鸦雀无声中,缓缓又响了第四下。 胤禟变色起身,推开门,佟保正匆匆赶来,素来沉着的脚步竟有些凌乱,跪倒在地,声音颤抖,“主子,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郭贵人……殁了!” 胤禟的身形一晃,神情浮出些许茫然,“谁?” 佟保重重磕头,“郭贵人。” “为何?” “昨夜,宫女落叶在屋内上吊,房中搜出了‘百岁’之毒,经查,确系贵人死因。” 胤禟忍不住微微弓身,一手按在胸肋之处,一手死死抠住木制的门框,似是痛极也强忍,展念想起孙挽之的话,心中警钟大作,几步上前扶住他,胤禟缓了半晌,终于冷冷直起身,“进宫!” 展念尚未反应过来,便发觉自己的手已被胤禟握住,他的力气很大,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展念被迫跟在他身后,脑中却是一片局外人的茫然,对适才发生的状况,以及将要发生的状况都毫无准备。 佟保垂眸跟在二人身后,停云堂外,得到消息的知秋已候在一旁,红着双眼,急切想要随同入宫。胤禟没有注意到她,只拽着展念,脚步不停,佟保却对她摇头,神情难得的冷峻,“待在府上!” 展念闻言,心下掠过一丝诧异,以她的观察,佟保对知秋素来是好言好语,甚至是有求 分卷阅读48 必应的地步。此番旧主、旧友接连蹊跷死去,知秋自然想进宫,不允便不允,又何须如此疾言厉色? 马车驶出一段,胤禟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放开展念的手,缓缓覆住自己的面容,掩住几欲崩溃的神色。 胤禟自幼与宜妃分开,虽有母子之名,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却少得可怜。但是,他与郭贵人,虽非母子,胜似母子,十数年养育,不可不谓恩重如山。 展念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抚着他的头,如安慰一个孩子般安慰他,她知道这样的举动是冒犯,是僭越,可在她心里,胤禟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她的心上人,此时此刻,她的心上人,这样难过。 胤禟在她怀中仍是沉默,只有微微颤动的双肩,于无声处泄露一丝脆弱。 马车行驶飞快,很快便至宫门,胤禟终于从展念怀中起身,脸色虽有些苍白,神情却极是冷静平淡,解下腰牌递与士卒查验,士卒验过,恭敬地双手捧还,佟保扬鞭催促,马车辘辘向着宫廷深处而去。 郭贵人并非一宫主位,与四阿哥的生母德妃同居永和宫。偏殿之内,已跪了乌压压一片,宫女、太监、太医,将本就狭小的偏殿挤得愈发逼仄。榻上卧着一位女子,因中毒而颜面乌青,辨不出本来面目,胤禟脚步一滞,竟不敢上前相认。 展念第一次入宫,生怕自己添乱莽撞,始终垂头低眉地跟在胤禟身后。风雨来时,她想与他并肩而立,可她只能这样站在他身后,没有走上前的能力和资格。 宜妃与德妃皆立在一旁,胤禟请安毕,方在榻边跪下,双手笼住榻上女子苍白僵硬的手,默然不语。 展念随佟保跪在乌压压的人群中,低首噤声。殿中无人说话,只有长久的寂静,直到展念的膝盖已微微发痛,殿外忽然传来大声的呼喝,尖锐的嗓音撕开了沉闷如同凝固的偏殿,细听去,喊的竟是“皇上驾到”。 在这样的氛围里,如同一个不合时宜的讽刺。 众人膝行着转向皇帝,磕头请安。 皇帝并未将一干下人放在眼中,只向宜妃与德妃淡淡抬手,声音透出些许疲惫,“平身。” 皇帝一身朝服,想来是刚刚下朝,上次在草原隔得太远,不曾看真切,展念悄悄抬头打量,这位名垂千古的皇帝已是中年,却自有一番岁月刻印的俊美棱角,眸眼虽不再清亮,但沉稳中暗藏锐利,周身气度宽缓疏远,似是亲和,又似是难以接近。 皇帝走至榻前,胤禟仍跪着未动,皇帝拍拍他的肩,“郭贵人膝下无子,六公主远嫁蒙古,她于你有血缘之亲,养育之恩,其后守孝诸事,你理应周全。” “是。” 德妃低眉顺目地补充:“九阿哥与郭贵人亲厚如母子,其情切,其恩重,妾以为,不尽三年满孝,不足报答。” 宜妃听到“亲厚如母子”一句,神色微有波澜。 皇帝淡淡道:“三年之内断宴饮,忌嫁娶,对天家而言,未免太长。” “妾亦知九阿哥尚未娶妻,只是如今,董鄂家的情况,皇上也是知道的,将此事暂缓未尝不可。不知九阿哥意下如何?” 皇帝看向胤禟。 “儿臣并无异议。” “也罢。”皇帝点头,轻轻抚过榻上女子面目全非的脸庞,动作又淡又快,如同滴墨入水,错眼便不见,下一瞬,便已提步而出,珠帘垂落动荡间,只能依稀看见他的背影,烫金的龙袍高贵夺目,逐渐缥缈成一团不真切的光。 第18章 只有香如故 小小的四方庭院,几株秋树,几只秋鸟。 不远处隐隐传来痛哭,如潮水般层叠起伏,伴着僧侣诵经之声,在朱红色的宫墙中哀转久绝,徘徊萦绕,纵是无情也生悲。 展念正坐在庭院中发怔,见佟保前来,奇道:“不是说,各位诰命夫人进宫吊唁么?你怎么来了?” “主子那边,自有宫人照应,奴才只须看护姑娘周全。” 胤禟会在宫中小住,扶苏应宜妃之命,先将展念带至晚间休憩的院落。展念苦笑,“我这边没什么事,我不会乱跑的,你尽可放心。” 佟保不答,只垂手站在一旁。 展念一指对面的石凳,“坐啊,站着干嘛。” 佟保微微后退一步,“姑娘折煞奴才了。” 展念心知他将自己当做九福晋来敬,只余主仆之分,再无其他杂念,遂也不勉强,叹道:“你知道德妃娘娘为何一定让他守孝三年吗?” “天家事务繁杂,虽有三年守孝之说,实际守满三月即可。若是三年……” “不得会客,不得宴饮,不得出仕,不得嫁娶。” “姑娘慧眼。” 德妃“守孝三年”的提议,虽不能将胤禟彻底隔离于朝堂之外,却极大限制了他与王公大臣的往来。如果此事为德妃一早布下的局,那郭贵人之死……“郭贵人住在德妃的永和宫,此事,不会另有隐情吧?” 佟保不说话,神情却分明是默认。 分卷阅读49 展念想起那张因中毒而面目全非的脸,忍不住怒道:“她疯了吗?” “八爷生母卫氏圣眷正浓,宜妃娘娘地位尊贵,十爷生母更是先皇后之妹,若想通过‘守孝’以达目的,自然会选一个无宠又无子的贵人。” “那,那个自尽的宫女落叶……” “皇城乃是清净之地,宫人自尽,是为大不敬,按律,尸首弃于荒野,亲眷发配伊犁为奴。若是畏罪,伏法等死即可,何必自尽,连累家中上下?” 展念抬头望向四四方方的天空,喃喃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紫禁城。” 是啊。展念无声而笑,紫禁城。 “他,也是这般么?” “偌大的家族,真心为善的只有主子与六公主,”佟保默然片刻,“他们的好,其实都是郭贵人的好。” “六公主?” “六公主虽是女儿身,却不输男子。”提起六公主,佟保又是敬服又是惆怅,“去年喀尔喀部勉强归附,十一月,公主奉旨和亲,如今一年不到,竟将喀尔喀部收得服帖,公主甚至亲自参与政事。皇上大悦,御笔亲赐‘萧娴礼范’匾额。” “亲自参政?的确是个奇女子。” “更难能可贵的是,公主体恤百姓,四处奔走解围,所过之处皆是交口称赞。” 胤禟在京中亦为百姓称道,展念不由微笑,“他们姐弟果然相像。” 佟保认真想了想,摇头道:“倒也不像。主子喜欢意气用事,认定了就要一路走到黑,六公主却沉稳得多,对诸事皆不上心,但又反而透出一种韧劲,仿佛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路。” “像宜妃娘娘?” “姑娘这么说,是有些像,但……”佟保搜肠刮肚地寻找措辞,“六公主更为……清醒。” “清醒?” 佟保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词,“奴才嘴笨,说不清,就是想起公主十岁那年……” …… 夜冷烛暖,小雪寂寂,殿前阶下浅白一片。六岁的孩童倚在门边,望着漫天细雪,眉眼颇为阴郁。 佟保拘谨地立在其后,眼前这位新主子的性格委实阴晴不定,偏生额娘是宜妃,万万弯马虎不得,所以明知徒劳,还是要劝上一劝,“主子,夜已深,回殿歇息罢。” 小主子声音很是漫不经心,“外边冷,你先去休息吧。” 佟保被这话吓得不轻,“折煞奴才了,奴才惶恐……” “你不听我的?” 佟保吓得跪下了,“奴才不敢!” “那么,你怕我?” “奴才不敢!”佟保提心吊胆地补充一句:“主子饶命。” 小主子的声音带上了怒气,“我真心实意的关心你,你却用虚情假意来回我!” 佟保被“真心实意的关心”七个字震得魂飞天外,可怜他一个低微的奴才,只想本本分分地伺候,怎么摊上这么古怪又得罪不起的主子,他不知九皇子要“关心”他什么,只知此事若被总管知晓,定要打断他一条腿,扣上“不分尊卑”“大逆不道”“巧言惑主”等等罪名…… “又在迁怒了,额娘平日里教的,你学了几分去?”不远处,女孩提着天青色长裙,孑然一人自雪中慢慢行来。 “皇姐。” 六公主迤逦走至廊下,微微一笑道:“这么心浮气躁,是谁惹了我们九皇子?” 胤禟闷闷地踢向地上的碎雪,“没有人敢惹我,他们都避之不及。” “天潢贵胄,本就是一条高处不胜寒的路。” “为何我不能选择自己的一生?我不要当皇子。” 六公主笑看着他,“那小九想做什么?” “商人。”胤禟不假思索,“我要自己拟定经营之法,同那些纵横百年的商帮一较高下!” 经商乃是贱业,堂堂皇子,竟偏爱此种下等的营生,佟保听得连连诧异。 “嗯,世上的聪明人,要么为臣,要么为商。小九有志气。” “然而蒙古战乱不止,致使晋商受阻,日益衰微,若真要一较高下,也是胜之不武。” 六公主掩唇而笑,“小九想同晋商分羹,还胜之不武?” 胤禟面上浮出一些羞赧,“是我说大话了,那,皇姐以后想做什么呢?” “定蒙古,扶晋商,好让我们小九公平竞争。” “皇姐,你又取笑我!” 六公主似笑非笑,抬头望向无休无止的落雪,“我的路早已定下,哪由得自己想?” “皇姐的路?” “出嫁。” 胤禟紧紧皱眉,“没意思。” “小九以后也要娶福晋的。” “我不要。” “小九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起码……”胤禟认真地思考,“她不能像佟保一样唯唯诺诺。” 佟保闻言,又是一个哆嗦。 …… 分卷阅读50 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慰问,祭拜,哭悼,素来冷清的偏殿人来人往,痛苦掩面而来,如释负重而去,仿佛完成既定的仪式,至于送走的是谁,自然毫不关心。 暮色阑珊,哭闹整日的宫殿终于安静下来。宫灯燃起,夜风中摇摇欲坠,投下动荡的光影,引魂幡飘摇无定,在长明灯下泛出森然空洞的辉煌,灵堂中唯有一人,素白孝衣,长身而跪,恍若身处一座孤岛。 扶苏低声提醒展念,“姑娘,这边请。” 展念收回目光,随扶苏拐入一间僻静厢房,宜妃已等候多时,展念下跪行礼,宜妃却没有叫她起身的意思,不疾不徐拂着杯中的茶沫,“前月,九福晋失踪一事,我略有耳闻。” 展念心下一惊,不知宜妃“略有耳闻”到什么程度,这其中许多事情,譬如她与董鄂玖久的关系,三言两语根本解释不清,只得暂时装聋作哑,继续低眉长跪。 “本宫观你行止,绝非世家出身。”宜妃放下茶盏,终于将目光移向她,“你看到九福晋的画卷,与自己容貌极为相似,又知她身染顽疾,命数将尽,便想出这移花接木,偷梁换柱的一计,着实高明。” “……” “九阿哥太过跳脱桀骜,给他的女子皆不中意,你若安心为妾,本宫自然成全。” 提到为妾,展念便想起九阿哥府上的几个女子,纵然胤禟此时倾心于她,可这世上哪有感情经得起消磨。经年累月,胤禟对她们,真的不会有一点想法么?展念一想到此,心中不由郁结,她抬眸,不卑不亢地望向宜妃,“我不做妾。” 她没有自称“奴婢”,而是自称“我”,宜妃一双眼不悦地挑起,“奴婢为妾,并非只因身份卑贱,你可懂?” “不懂。” “纳妾在于貌美,娶妻在于才德,如你所见,皇家瞬息风雨,嫡福晋内掌府中大小事务,外同世家诰命周旋逢源,而你,一样都做不到。” 展念默然。 “怎么摆平董鄂府,是你的手段,但,”宜妃的语气有不容置喙的坚决,“过些时日,本宫自会请皇上出面,退婚。” 宜妃起身离去,婢女为其推门,扶苏走至展念身边,“姑娘快起来罢。” 展念道了声谢,扶苏领着她至灵堂外,悄声道:“姑娘稍候,娘娘有事吩咐。” 宜妃已迈入灵堂,望向沉默长跪的胤禟,“今夜,额娘替你守。” 胤禟喑哑的声音响起,冷清灵堂中竟平添了苍凉,“贵人……因我而死。” “她早知会有今日。”宜妃神色不变,“既为妃妾,便是命同微尘,前朝后宫,谁得独善其身。” “额娘……” “明日入殓,后日出殡,你是打算这三日都寸步不离?”宜妃略显憔悴的面容已有怒色,“展念,带他回去!” 展念一愣,郑重道:“是。” 胤禟的身形僵硬片刻,终于慢慢站起,“夜深露重,额娘千万珍重身体。” 展念默然跟在他身后。 老旧的朱红色墙壁仍是斑驳无尽,铺地的石板仍是冰冷严整,缝隙间偶尔冒出的草叶皆被拔得干净。胤禟穿行在一重又一重的宫门之中,无数幽深庭院,暗长夹道,皆是他自小熟悉的景象。 当值的宫人纷纷跪下请安,晦暗的夜色中,他们只看见皇家的衣袍纹饰,至于来者究竟是谁,他们并不知晓,也并不在乎。胤禟恍惚想起从前的年岁,他没有接稳小宫女递来的杯盏,滚烫的茶汤洒了满手,他顾不得自己,愧疚地询问她是否烫到,小宫女却白着一张脸,拼命地磕头请罪。 他说,不是你的错。 掌事的嬷嬷闻声赶来,看见他红肿的手,不由分说便将那宫女拖下去。他还在说,不是她的错。嬷嬷却厉声训斥起屋内的一干人等,说,他们都有错。 后来,他终于不再说那些“傻话”,终于学会忍受无休止的请罪,他再也记不住宫人的脸,只有无数低垂的头,反复地下跪,下跪,下跪…… 他想起第一次迈出永和宫的大门,郭贵人牵着他,偶遇一位尊贵的娘娘,他按照礼数行礼,朗声问她是哪宫的娘娘,郭贵人却告诉他,那是他的额娘。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自己的阿玛,永和宫的所有人都跪着,郭贵人让他也跪下,偷偷指向德妃娘娘面前的男人,告诉他,那是他的阿玛。男人余光看到他,仿佛笑了一笑,说都长这么大了。 他猜测,所谓双亲,大约是比掌事嬷嬷更高一级的掌事嬷嬷,定期前来检查一番,考校他的功课和骑射进步几何。却原来,寻常人家的子女,可以骑在父亲的肩头放风筝,可以趴在母亲的膝头听故事,可以团圆而融洽地生活在一起。 他想起一生未离开过紫禁城的阿姊,忽然远赴陌生而遥远的蒙古,奉旨和亲的那天,笑意清醒又认命,她说,小九,我走了。他意识到,这大约是他与阿姊的最后一面了。 胤禟木然地向前走,漆黑中早已看不清脚下,不防间一个踉跄,身旁迅速有人扶住他, 分卷阅读51 他侧目,竟瞧见一盏微弱的灯火。他迟钝地看向提灯的女子,寒凉夜风中身形格外单薄,双眸倒影着灯火的幽光,却璀璨似人间万千星,她开口,“胤禟。” 他在她的眼底,照见了自己。 人世缭乱如华宴,却有一人目光绵长静默,照亮他洗尽铅华后的狼狈仓皇。 “他们都走了。” 展念扬了扬手中的灯笼,黑暗中仅剩的微光摇摇荡荡,她抬眸而笑,“没关系,我这儿还有一盏灯呢。” 胤禟看向她,如同看向忘乎所以的自己,他将她拥入怀中,用力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他忘了森严的紫禁城,忘了来往的宫人,忘了世间的一切束缚,不敬不孝也罢,无礼无仪也罢,此时此刻,他只想放肆地活着。 怀中的女子没有丝毫惊慌,她坦然而温柔地伸手,轻轻覆上他的背。 他几分自嘲,“不成体统。” 她笑,“有何可惧?” 是啊,有何可惧。 第19章 缘以结不解 “我连着三天没来,师父没生气吧?” “你几时见过他有我们凡人的七情六欲了?”铭远打趣完,又肃容道:“郭贵人之事,我们都听说了,公子应当不会怪你的。” 展念点点头,推开门,莫寻已执谱端坐,清冷日光勾勒他的眉目,恍惚间竟是又消瘦了,展念看着他毫无生气的面容,心底无端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她抱琴躬身,“师父……安好?” “坐。” 展念谨慎地开口,“前几日,郭贵人去世,我随九皇子进宫,所以,耽误了早课。” 莫寻接过她的琴,为之定音调弦,“嗯。” 展念终于问出疑惑很久的问题,“师父,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是谁? 早在她初来客栈,对着画像自言自语时,他借由铭远酒后的胡话便已猜知□□。她是以假乱真的福晋,是倾心主子的丫鬟,然而这些身份,莫寻皆不关心,言简意赅道:“我只认你作阿离。” “你传授我琴艺,可万一我永远都不以此为生呢?” “与我何干。” “凡事总有目的吧?你收我为徒,既不要钱,也不指望我学有所成,那到底图什么呢?” 莫寻按弦听音,将琴递还给她,“无所企图。” “……”果然,同莫寻对话,无异于白费唇舌。 上完课,展念同齐恒、白月小叙几句,便出了客栈,慢慢往回走,忽有几个侍卫打扮的匆匆而来,展念以为又是董鄂府的人,连忙闪身至一旁的僻静巷落,没想到小巷里同样躲着一个紫衣的少年,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终是展念先开了口:“找你的?” “嗯。” “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少年笑得漫不经心,“姐姐,这种搭讪方式,俗了些。” 展念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说话却如此老成……“我想起来了!上次告诉我九香居有九绝的那个小孩子,就是你吧?” “这么说,我与姐姐,倒是有些缘分。”少年倚墙而笑,“喝一杯?” 展念还未开口拒绝,少年已拽着她向小巷深处行去。展念观他衣饰,定是富贵人家出身,若贸然违逆他,小公子撒泼耍赖起来,只怕还需胤禟出面摆平。可眼下的境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她也不认为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危险性。是以她耐着性子,任由少年将她拽至一个小馆门口。 古朴的小院,疏落的翠竹,潺湲的碧水,几间小屋隐现其间,迎风招展的酒旗上书“幽篁里”,很是宁静安然。 一位少女迎出来,眉目间有难掩的心痛和神伤,“公子再来,可没有酒了。” 少年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怎么,你不喜欢我来?” 少女咬唇,“公子……里边请。” 少年转头对展念道:“这是店主的小女儿,忆岚。” 忆岚眸色微黯,“这位小姐衣着华美,必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展念何其人精,面对少女的醋意,急忙撇清自己,“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被他莫名其妙拉过来的。我是谁我在哪儿姑娘千万不要误会我。” 忆岚释怀,无奈地看向少年,“罗真,你又胡闹。” 罗真扬长而去,“上酒!” 小屋内甚是清新简单,入目皆是碧绿的色调,一桌,一榻,一琴,一案,布置得极是风雅。展念赞道:“大隐隐于市,想来店主是个出尘的隐士。” 罗真拿起酒壶,自顾自灌,“忆岚祖上是朝廷高官,后来倦了官场风云,便辞官开了家小店糊口。” “好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孩,偏偏看上你。”展念看着他模仿大人的样子猛灌一气,终于忍不住伸手夺过他的酒壶,“你还小,这样喝身体会垮的。” 罗真制住她的手腕,“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放手。”展念神色不曾变,“不然我 分卷阅读52 告诉你九哥。” 罗真一抖,连忙放开手,“你,你怎么知道……” “上次见你,我就觉得有些眼熟,现下终于想起来了,”展念不慌不忙吃着桌上的小菜,“塞外围猎,配白羽箭的是你吧?当时隔得远,所以没太记清你的样子,十四阿哥。” “你是九哥的什么人?” 展念面不改色,“女人。” 胤祯在记忆中努力搜寻符合此定义的人选,然而胤禟在私事方面素来低调,他试探着询问:“月嫂嫂?” 月嫂嫂,完颜月?展念内心小有醋意,“怎么?你觉得你九哥喜欢完颜月?” 胤祯低头继续喝酒,“不知道。” 展念撑着下巴看他,“有什么事,非要喝这么多酒才能排遣?” 胤祯素来散漫的眉眼幽幽的,“郭贵人的事,姐姐知道多少?” 展念斟酌开口:“你是说,德妃娘娘?” 胤祯怆然一笑,“父母有过,敬而不可违,劳而不可怨。” 德妃此计,实是高明至极,一方面限制胤禟,打击胤祀,一方面离间胤禟与胤祯,亦是分化胤祀势力之举。展念记得,历史上,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同属“八爷党”,私下相交甚厚,虽说十四阿哥胤祯眼下仍算个孩子,尚不够成为胤祀的左膀右臂,但德妃必定是看出自己这个小儿子对胤祀的喜爱,所以试图将这种“喜爱”扼杀在萌芽中。 展念深知,胤禟不会因为德妃而迁怒胤祯,但理智上清醒是一回事,心理上膈应是另一回事,再相见时,两人断不能如从前一般清风明月,欢畅言谈了吧。 展念叹一口气,轻轻与胤祯碰杯,“这世上的路就是这样,同行的人只会越来越少,等你再长大一些,就明白了。” 胤祯的眉宇有隐忍的痛苦,“我虽不认同额娘所为,但,也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他不会的。”展念放下杯盏,心里说不出的酸涩,只想早些离去,回到胤禟身边,“只要你还在,他就不会伤害你的额娘。” 推开门,回廊下等待的忆岚吓了一跳,红着脸解释:“我,我并非要偷听……” “与其这样远远地看,倒不如走近些。”展念微微一笑,“别再让他喝了,身体坏了长不高的。” 展念走出幽深小巷,回到主街,心头仍是有些怅然,那夜胤禟的话久久回响,他说,他们都走了。十一皇子、郭贵人去世,六公主远嫁,胤祀猜忌他,胤祯提防他,这条路,已是越走越寂。 停云堂的小桌已摆好饭菜,胤禟正举筷拣菜,展念本以为是他惯常的挑食,细看之下,却发觉他是将某个盘碟里的辣椒丝都挑至一旁。胤禟很少吃辣,展念却是无辣不欢,然而在吃之前,定是要将一切辣椒丝、辣椒籽、辣椒片统统挑出,这是她二十多年始终改不掉的怪癖。 偌大空旷的屋室,胤禟独坐其中,低头专注于手上动作,面容是惯常的平淡无波,只是在终于挑拣完成以后,眉眼有几不可察的上扬,虽然不过一瞬,有如稍纵即逝的晨露,然而映着身后寒江雪寂石面的屏风,竟透出余韵悠长的温柔。 此后流年无数,光阴暗换,纵然风霜雨雪,天涯万里,展念却忘不掉此时的少年。 终其一生也放不下的原因,或许,正是从此刻起。 展念走至他身边,一语不发地俯身抱住他。 胤禟微微一怔,“怎么了?莫琴师训你了?” “没有,我遇见十四阿哥了。” 胤禟身形一僵,沉默半晌,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你。” 胤禟淡笑,拍拍她的背,“好了,坐下吧。” 展念站着,他坐着,是以展念抱着他的姿势的确别扭,展念用脚将凳子勾过来坐下,仍不肯撒手。 胤禟似是无奈地叹气,语气却极温和,“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能拿我怎么办?” 胤禟抚上她的后脑,加重了语气,“吃饭。” “哦。”展念这才放手,又将凳子朝他身旁挪了挪,方举筷用膳。 胤禟亦举筷,动作却轻顿,漫不经心地问:“十四弟……同你说什么了?” 展念便将如何偶遇胤祯,如何坦明身份,如何谈论德妃等事一五一十说了,胤禟静默地听完,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问:“你怎知我不会?” “不会什么?”展念一时没反应过来,“不会伤害德妃吗?” “嗯。”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胤禟不置可否,笑道:“昨日,八哥特意叮嘱我,切莫逞一时意气,使十四弟为难。” 胤祀是真心关怀他的两个弟弟,还是仅仅出于政治上稳定的考量?展念不好说,只讷讷地应:“嗯,八爷的话,不无道理。” “我与他们相交多年,到头来,信我的却只有你。” 展念捧着碗朝他身边再挪一寸,“嗯,其实,也许你换个角度想问题,会稍 分卷阅读53 微好受一些。” “何意?” “至少,在这个荒唐的尘世,还有一个人,信你,知你,爱你。” “阿念……”胤禟凝望她,她亦坦荡地与他对视,眸色磊落光明如星月,是他从不曾遇见的热烈直白。 有女如云,无人类卿。 秋去冬来,新岁将至。 胤禟因守孝之故,进宫与宜妃小叙片刻便回府,并不参加除夕的夜宴。府上也只是象征性地挂了寥寥几个灯,不敢布置得太过喜庆,细看之下,竟颇为冷清。然而展念在二十一世纪,有朋无亲,所谓阖家团圆的日子,素来都是她一个人过,习惯了也并不觉得难忍,是以今年,倒觉得比往常热闹一些。 展念呵手立在廊下,看着知秋在园中扫雪,虽说郭贵人去世,府上无人敢穿红衣,但丫鬟们发间的红绳,总透出几分喜庆。展念本欲帮忙,知秋却坚决不允,只得作罢。 去年的除夕,她在做什么呢? 在上春晚。 展念忽然觉得滑稽可笑。 扫雪已毕,知秋回到廊下,双颊通红地跺脚,展念替她拂去发上和肩上的落雪,知秋照例说着“不敢,不敢”,展念照例充耳不闻,一把勾住她的肩,笑得如同风流公子,“咱俩谁跟谁啊,知秋姑娘索性从了我吧。” 知秋和佟保认定了展念是董鄂家的小姐,于是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譬如知秋再不同她玩笑,说话时总带着小心和客气,但展念素来是个厚脸皮的人,见了面依然嘻嘻哈哈,毫无芥蒂,如此数月,知秋才渐渐放开手脚,不再满心敬畏。 知秋赶忙跳到廊外,“不从!” 展念从廊角搓起一团碎雪,捏成一个球便向知秋砸去,知秋闪身避开,下意识俯身捏一个雪球反击,然而在出手的刹那,却有些犹豫。 “啪”地一声,一个雪球已不偏不倚砸在她的裙摆。知秋抬眸,廊下立着的女子正得意洋洋地微笑,眼角眉梢都是挑衅。知秋登时没了顾虑,用力将手中的雪球掷出。 展念此前只在拍戏时,出于剧情需要偶尔表演打雪仗的场景,实战经验几乎为零,面对炮火猛烈的知秋,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她亦跑至园中,到处搜寻成堆的白雪,一边还击一边嚷:“我认输认输认输!” 知秋正打到兴起,自然不肯罢休,展念按照现代人的游戏规则,下意识又嚷道:“我表演节目!” 知秋感到新奇,手里仍谨慎地攥着两个雪球,警惕地问:“表演,节目?” 展念向前行了几步,走路的姿态俨然是男子的模样,“我与你去,如何?” 身子一转,展念的体态又款款如少女,轻轻扬起下巴,透出天真烂漫的娇俏,嗤道:“今日倒奇,你不伺候九爷,反来寻欢了?” 再一转,又是男子的仪态,好言好语中有谨慎的喜悦和期待,“今年不同往年,塞外不似府中诸事忙乱,主子的脾气你并非不知,那是瞧不得一个闲人杵在眼前的。” 知秋终于瞧出来,展念分明是在模仿塞外中秋那日的她与佟保。她被这惟妙惟肖的模仿吸引住了,笑个不住,“这么久的事情了,姐姐竟记得一字不差,连神态都是不错的。” 展念神情一肃,做了一个掀帘而出的动作,面目冰冷,气度清贵,“是么。” “佟保”大惊,连忙跪倒请罪,“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九爷”仍是淡淡的,“还不退下。” 同样跪倒的“知秋”偷偷问身边人,“九爷不责罚我们吗?” “佟保”一边起身,一边将她拉起,“笨!主子是准了我们……”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低笑。 知秋本已笑得绝倒,闻声转头,只见月洞门前,佟保正垂头请罪:“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知秋恍惚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佟保的肩头微微耸动,虽是请罪,却明显憋了满腹的笑。 展念问胤禟:“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胤禟眸中亦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不过声音还算平稳,“打雪仗时便来了,见你开心,未忍打扰。” 知秋猛然惊觉,这个九爷心尖上的女子,拜她所赐,已是乌发蓬乱,双手通红,满身碎雪。不由双膝一软,“奴婢有罪,请九爷责罚。” 胤禟心情颇佳,语调都比平素温和,“你们先下去。” 待二人退下,胤禟方上前握住展念的手,“换身衣服,我带你上街。” “上街?我们一起吗?” “除夕这样冷清,委屈你了。” 展念轻轻抱了他一下,“从前都是我一个人过节,这已经是最热闹的除夕了。” 胤禟亦拥她入怀,“往后,我都陪你。”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每个标题都在暗示男女主的命运走向。 大章节的名称都选自描写镜子的古诗,“埋落今如此,照心未尝歇。倘蒙罗袖拂,光生玉台上”。 展念大概 分卷阅读54 就是那面蒙尘已久的明镜,而小九就是那个温柔拂拭的人吧。 哦,顺便,第五大章的名字叫做,“春风忽分影”,你们自行体会:) 第20章 闻多素心人 “齐老板,做了什么好吃的?” 除夕之日,黄昏时分,人人皆已归家团聚,长街、客栈皆是空荡寂寥,齐老板抬头,却见店门外笑嘻嘻地立着一个女子,神态飞扬,面目可亲。齐恒已飞快地扑出去,“念姐姐!” 展念眼疾手快扶住差点被门槛绊倒的齐恒,摸了摸他的脑袋,“过完年又要长一岁啦,可不能再这么不小心了。” 齐恒这才注意到,展念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虽着寻常布衣,怀中一堆街边常见的玩意儿,却掩不住一身的清贵,齐恒有些困惑,“这个哥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青色的布帘掀起,铭远端着一道菜走出,见了展念,也微微诧异,“展念姑娘怎么这时候跑来?总不是要找我喝酒吧哈哈哈……”铭远瞧清展念身后的少年,笑声戛然而止。 齐恒问:“远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哥哥?” 铭远提起衣摆,肃容而跪,“小人铭远,参见九皇子。” 齐老板与齐恒震惊了。片刻的死寂后,也如出一辙地跪拜行礼。 胤禟将怀中的物什一把塞给展念,腾出手上前扶起齐老板,“老丈快请起,是我唐突前来,扰了你们过节。” 展念将手中的东西随意往桌上一放,过去拉齐恒,“你们俩也起来,跪什么跪。” 三人皆是谢过方敢起身。 胤禟微微皱眉。 齐老板见他神色似是不悦,更加小心谨慎。 展念清了清嗓子,一手搭在胤禟的肩上,一手指着自己,飞扬跋扈且不容置喙地开口:“这是我相公,自己人,你们平时怎么对我,就怎么对他。” 齐老板:“……” 齐恒:“……” 铭远:“……” 胤禟:“嗯。” 青色的布帘再次被掀起,白月和一个老妪走出,“怎么这样吵,有客人么?” “白月?”展念有些吃惊,“除夕之夜,你不在家,却跑来齐眉客栈,嗯?有情况哦……” 白月素来是个脸皮薄的小姑娘,见展念的唇角弯起危险的弧度,便知她又想捉弄自己,赶紧往老妪的身后一躲,“奶奶带我来的。” 胤禟一礼,“白老夫人。” 展念赶紧跟着他问好:“白老夫人好。” 白老夫人甚是熟络地拉住展念的手细瞧,“月娃儿经常说起你,我晓得的,果然是一等一的美人儿,你身边这个,又是谁家的哥儿?” 展念正踌躇,胤禟已开口:“携内子唐突造访,还望老人家见谅。” “嗬呦,念姐儿的相公着实生得俊哪。”白老夫人撒开展念,又去拉胤禟的手细瞧,“原是我提的,月娃儿没福,只我一个老的看顾她,大过节的,索性凑个伴儿热闹。你们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吃顿团圆饭?” 她的手上沾着不少面粉,齐老板和铭远见她拉住九皇子,脸色是如出一辙的复杂。 胤禟从善如流地回答:“承蒙老夫人招待了。” 白老夫人很是高兴,“那我再去弄几道菜,月娃儿,来。” 铭远:“我我我继续去帮忙。” 展念凑近胤禟,低声问:“为什么答应?” “有趣。” “哪里有趣?不就是寻常人家吃个年夜饭吗?” 胤禟淡笑,“所以有趣。” 展念亦笑,拉过他的手,替他将掌心的面粉拂去,“白月的父母去得早,留下的香铺全靠白老夫人支撑,所以她难免有些市井的烟火气,你别见怪。” “不会。” 展念环顾一圈,忽然发觉不见莫寻,遂问齐恒:“恒儿,我师父呢?” 齐恒显出苦恼的神色,“远哥哥问了,寻哥哥说他不吃。” “远哥哥有什么用啊,当然是你去才有用!”展念恨铁不成钢地拍他,“撒娇,耍赖,打滚,卖惨,会不会?” 齐恒嘴张得老大,摇了摇头。 “你这样,”展念蹲下身给齐恒示范。她先怯生生唤一声“寻哥哥”,然后小心拽住齐恒的衣袖,“我,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吃饭吗?今天是除夕,寻哥哥不会不答应对不对,我最喜欢寻哥哥了,寻哥哥不来的话,我真的会很难过很难过,寻哥哥,寻哥哥寻哥哥……” 展念为求逼真,连说话的嗓音都是软软糯糯的,模仿着孩童的奶音。 齐恒目瞪口呆。 齐老板胡须抖个不停,正看得颇有兴致,忽起身道:“莫公子。” 这回换展念目瞪口呆。 她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将头转向楼梯,莫寻正站在转角的阴影处,淡漠地望她。展念站直身体,低眉顺眼地表态:“师父我错了。” 莫寻没有 分卷阅读55 理她,走到齐老板面前,“灯烛已尽。” 齐老板起身致歉,“对不住,莫公子。店里的人都回家过节了,是我的疏忽。”说罢便去柜台的抽屉中翻找。 齐恒看着近在眼前的莫寻,先怯生生叫了一声“寻哥哥”,然后小心拽住他的衣袖,“我,我可以……” 展念:“你够了……” 莫寻:“可以。” 齐恒星星眼地抬头,“念姐姐,你好厉害!” 展念干笑两声。 莫寻转身,向胤禟微微一礼,“九皇子。” 胤禟亦回礼,“莫琴师。” 齐恒“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原来是在九香居见过九皇子,当时九皇子被几个好漂亮的歌女姐姐围住,所以我没太看清。” 展念哈哈大笑,“是吗,可那几个‘好漂亮’的歌女姐姐,你倒记得很清楚呢。” 齐恒答得一派天真自然,“因为念姐姐当时很生气,说她们心大,长得不怎么样,搭讪还俗套,所以我就好奇多看了几眼。” 展念被他震惊了,“你今天为什么一句话一个霹雳?” 胤禟眼底有浅淡笑意,“自己做贼心虚,却和小孩子较劲。” 齐恒听到九皇子出言帮自己,欣然朝他身边挪了挪。 胤禟继续对莫寻道:“琴师高举远蹈,奈何阿念生性跳脱,想来给琴师增添诸多烦恼。” “自古教学相长,九皇子言重。” 齐恒小声问展念:“高举远蹈?教学相长?哪本书里的?” 展念哭笑不得,“你问我?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文化人。” 莫寻道:“宋人谓陶渊明‘高举远蹈,不受世纷’,形容其人宁静淡泊。” “‘教学相长’出自《礼记》,取教与学相互促进之意。”胤禟看向齐恒,“你若想学,我请府上的先生教你。” 齐恒显然心动,然而想到九皇子的身份地位,又有些胆怯,“我,可以吗?” 胤禟从展念买的各色物什中挑出一本《山海经绘像》,向柜台取了一支笔,在扉页处提笔,展念凑过去看,“满文?什么意思?” “是我的名字。”胤禟写完,将书册递给齐恒,“来得匆忙,权且以此为信,你可以拿着它来府上。” 展念看着递出去的书册,内心颇有些肉疼。在古代,笔墨纸砚皆是天价,譬如这小小一本书,够买不少石大米了,可怜她在书坊挑了许久,难得遇见一本稍稍能看懂的——在这个所有书籍都是竖排繁体,没有标点符号的时代,一本字少图多、语言白话的书,是何等珍贵啊。 齐恒拿着人生的第一本书,凑近去闻书页间的油墨气息,小心翼翼,喜不自禁,声音十分响亮:“谢谢九哥哥!” “九皇子之心,莫寻感佩。” 胤禟将目光从齐恒处收回,淡笑道:“此事于我,不过举手,于他,却是一生受益。” 也许在胤禟看来,莫寻的感佩不过是客套话,然而展念却明白,于莫寻而言,齐恒的人生甚至比他自己的人生重要,想来他们从前也是生于富贵人家,能够读书识字,他必然不忍见齐恒流落市井,一生碌碌。 说话间,白老夫人已利落地端菜上桌,“哥儿姐儿们别聊了,快上桌。” 齐老板一番谦让,想让胤禟坐于主位,胤禟辞而不受,于是客随主便,让齐老板坐了上首。据白老夫人所言,团圆饭第一口必然是饺子,于是众人从善如流地夹了一只饺子,方才动筷吃其他菜式。 白老夫人不住地给白月夹菜,嘱咐她多吃,偶尔也给齐恒夹菜,只觉这个孙女婿越看越顺眼,忍不住又给他夹了一只饺子,“来来,恒儿也多吃点。” 齐恒面有难色,还未说话,胤禟已开口道:“他不吃芹菜。” 白老夫人的筷子顿在半空,“哥儿怎么知道?” “老夫人做了三种馅的饺子,适才开宴,芹菜馅的饺子离他最近,他却舍近求远,想来不喜。” 展念早知胤禟细心,却不知他竟细心到这种程度,再听他一本正经的分析,不由觉得分外可爱。齐老板在旁亦道:“是啊,这孩子从小吃芹菜就会起疹子。” 白老夫人夹着饺子的筷子一转,看向齐恒身边始终沉默的莫寻,“那,不如莫公子再吃一个?” 莫寻:“我也……” 展念隐约猜到他难以出口的意思,他与齐恒是至亲,想来也吃不得,却不愿挑明。眼见场面即将陷入尴尬,她忙将自己的碗递出,“我吃!我喜欢吃芹菜。” 白老夫人倍感欣慰,一连给展念夹了许多,“管够,管够。” 虽说齐老板与铭远起先忌惮胤禟,并不敢肆意玩笑,但白老夫人、齐恒与白月却热闹如常,胤禟话虽不多,然而只要开口,皆是极讨孩子欢心,是以众人渐渐放开,除了莫寻一如既往淡漠疏远外,一顿饭也算吃得熨帖。 吃完饭,白月窝在白老夫人膝边,听她和齐老板讨论起生意上遇到的奇人怪事,齐 分卷阅读56 恒见莫寻似有回房之意,求助地望向展念,展念循循善诱道:“你不是有许多经营上的事情要向他请教么?” 齐恒恍然大悟。 展念又添道:“少动嘴,多上手,对付你寻哥哥,唯一的诀窍就是——” 齐恒期待地睁大眼:“就是——” “脸皮厚。” 齐恒孺子可教,闻言直接扑到莫寻身前,挡着他不让上楼,半拖半拽之下,莫寻果然依着齐恒,在柜台前坐下,不过意外的是,莫寻竟唤了铭远一起。 展念牵着胤禟至客栈的后院,四方的呼喝喧闹之声隐隐传来,然而中庭只有细雪簌簌而落,似是沸腾尘世中偶然的宁静,展念信步庭院,“这是我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我也是。” “你们不是每年都有合宫夜宴的吗?那个场面应该会更热闹吧。” 胤禟淡笑,“你不会喜欢的。” 展念想想也是,脚下随意在雪地上划着,不觉间,竟找到几分从前习舞的熟悉感,胤禟亦注视着她的动作,“阿念习舞?” “略懂,略懂。” 展念刚出道的时候,并无任何舞蹈基础,偏偏第一次出演的古装剧,饰演的是个一舞倾城的美人,然后……毫无疑问被喷了。 于是展念苦练数年,才慢慢挽回自己的口碑,她已错过最适宜学舞的年纪,付出的努力异常艰辛,按照陆露的话说,她是个“一腔变态”,能对自己“下狠手”的女人,她虽不能和自小习舞的相比,然而却勤修仪态,即使是再简单的动作,也务必求得极致精美。 胤禟从腰间取下紫竹的洞箫,向展念微微而笑。展念想起,塞外中秋夜,似曾听胤禟吹过一小段,是极美的曲调,只是彼时的她无心聆听。 展念打量着自己窄小的衣衫,并不适宜太过舒展的动作,想起从前学过一段团扇舞,整体幅度不大,正适宜这样的服装。展念目光逡巡,想找一个团扇的替代品,庭中一树腊梅开得正好,展念便折下一小枝,向胤禟点头示意。 胤禟竖箫而吹,展念听清节奏,脚步在雪间轻轻划出,手中的花枝亦盈盈起舞。 众人听得箫声,纷纷扭头朝庭院看去。 细雪如星,箫声如诉,布衣的少女执一截花枝,时而迎送,时而掩面,隔着雪色与花色,少女的面容时隐时现,她未施妆粉,未配珠饰,素色衣衫映着淡泊的腊梅,分明是极浅极浅的模样,然而庭院灯笼的红光轻洒,竟透出逼人的艳色。 齐恒小声道:“我只觉得念姐姐亲切温柔,都没注意到,她原来这么好看啊。” 铭远摸着下巴,认同地点头,“美人很多种,有的娇羞,有的冷艳,而她嘛,近看舒适,远看惊人。有一句诗怎么说来着,‘草色遥看近却无’,是这种感觉吧?” 莫寻难得接口道:“美人如琴。” “对啊对啊,念姐姐就像寻哥哥的琴,”齐恒迅速领悟了莫寻的比喻,“刚听的时候,只是很平淡的琴声,可余音却久久不散,越听越觉得心中震动。” 齐恒一脸求表扬地望向莫寻,莫寻伸手,似想触他的头,然而却忽然顿在半空,无波的面容看不出情绪。齐恒见状,主动低头贴上莫寻的手,还轻轻晃了晃脑袋。 铭远看得咋舌,“这招谁教你的?” 齐恒指向庭院起舞的女子,“念姐姐说了,对付寻哥哥,只要脸皮厚就可以了,念姐姐还说,爱要大声说出来,我就是喜欢寻哥哥,”齐恒更加大胆地凑近,“想要寻哥哥抱。” 铭远绝倒。按说,过完年齐恒便要接手客栈,在外也算是少年老成的类型,偏偏在展念和莫寻面前,总是一副小孩子的情态,而且大约是近墨者黑,在展念持之以恒的“教育”下,齐恒对莫寻一日比一日得寸进尺,铭远着实不敢相信,自家公子素来拒人千里之外,竟任由一个孩子胡闹这么久。 莫寻沉默半晌,终于面无表情地伸手,齐恒开心不已,急忙扑进他怀中。 铭远的神情已不是目瞪口呆能形容,“展姑娘教的是什么歪门邪道啊!” 第21章 夜阑更秉烛 展念刚从庭院回到室内,白老夫人已上前,掸落她身上的碎雪,递给她一块温热的毛巾,“快暖一暖,年纪轻轻的,可别落了毛病。” 展念心中一热,乖巧地点头,“好,谢谢白奶奶。” 白老夫人又去掸胤禟身上的雪,胤禟小时虽有嬷嬷照顾,但那不过是完成差事的谨慎和敬畏,是以白老夫人这样亲切自然、全出关怀的动作,竟让他一时怔愣当场。 白老夫人同样递给他一块毛巾,“哥儿也别凉了。” 胤禟接过,却半晌没有动作,只是默然将毛巾攥在手中,白老夫人索性自己动手,拿过毛巾将他的手包住,一边揉搓一边絮叨:“都说富贵养人,照我说,哥儿却瘦了些,方才席间我瞧了,哥儿并没有吃多少,这样挑食可使不得,我如今是老了,从前还是个姑娘家的时候,一顿……” 胤禟渐渐回 分卷阅读57 过神,掌中的暖意传至眼底,有惊人的亮色。 将近子时,众人才各自告辞。展念与胤禟回到府上,佟保已提灯在门外迎候,展念问:“我们出去这么久,你一直在这里等着?” 佟保吸了吸鼻子,“主子不喜夜行,奴才见天色暗了,想着主子该回了,便出来迎着。” 展念扮了个鬼脸,替佟保补全心声:“没想到,九爷子时才回来,好苦也!” 胤禟道:“寅时你随我进宫,先去歇息。” “奴才不敢……” 展念循循善诱地洗脑:“你站了这么久,都感冒了,如果不好好休息,感冒就会加重,明天进宫的话,你忍不住在皇上面前咳嗽打喷嚏怎么办?或者传染给在场的皇子大臣们怎么办?” 佟保一抖。 胤禟:“下去。” 佟保这次没有反对,迅速回了一声“奴才告退”便消失。展念望向胤禟,“什么叫说话的艺术?我觉得,你周围的人那么怕你,和你这个别扭的性子有很大关系。” “那你呢?你怎么不怕我?” “我?”展念挺起胸脯,甚是得意地回:“因为我独一无二呀。” 若不是怀里捧着她买的一堆东西,胤禟着实想腾出手敲她的脑袋,然而望向前方提着灯,足下轻快仿佛生风的女子,又心软得说不出话,只有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欢。 展念回到住处,胤禟将她的东西堆在桌上。因着展念从前过年,并没有守夜的习惯——一个人守夜还不如去睡觉,加之她在古代已规律作息数月,早不习惯从前日夜颠倒的生活模式,是以此时困倦不堪,直挺挺栽倒在床上。胤禟看得好笑,“这样困?” 展念伸出一根手指,“赌一只元宝,不,赌一只胤禟,某人此刻也一定又累又困,但他碍于面子,打死不认。” 胤禟噙笑望她,半晌,走上前,将展念轻轻推到床榻里侧,与她并肩躺下,“嗯,确实如此。” 展念微微惊讶了一下,“你睡我这儿?” “你赢了,赌注自然归你。” 展念:“……” 胤禟低笑。 展念突发奇想,“下次我们打赌的话,赌一只展念吧!” 胤禟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啊?” “我输不起。” 展念心底骤然一缩,忽然没了玩笑的心思,“输不起……吗?” “有你,世间再无可得,无你,世间再无可失。” 雪已停了,温厚的月光洒下,有浅淡的光亮。仿佛是一片缥缈的薄雾,有经年不散的婉转柔肠。 展念没说话,只悄然握紧他的手,朝他身侧依偎而去。 两人皆是困倦,很快便有了睡意,半梦半醒间,展念不自觉便蜷起身子,轻微的动作却将胤禟惊醒,刹那跃起,去取枕下的剑,然而枕下什么也没有,于是又下意识后撤,警惕地伏于黑暗中。 展念被他的反应惊到,尚有些茫然地从黑暗中坐起身,“胤禟?” 胤禟的声音有些艰涩,“阿念,我……对不起。” 展念起身,摸索着点了一支蜡烛,“没事,是我忘了点蜡烛。” 她去拉胤禟,胤禟却没有动,甚至向后退一步,“不如……我先回去。” “你逃得了一时,难道逃得了一世?” 胤禟偏过头,眉眼有沉沉的黯然,“我怕,我失手伤了你。” “我不怕。”展念亦偏头迎上他的目光,眉目清明含笑,强行把他拽回榻上,捂住他的眼睛,“睡觉!” 移开手,胤禟的眼仍睁着,神色明显透出紧张,展念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再次捂住他的眼睛,然而甫一移开,胤禟便又下意识睁眼,“睡不着。” 展念无奈,半支着身子瞪他,苦思半晌,蓦地一笑。她缓缓俯身,亲吻他的眉睫,胤禟下意识闭上眼,然而展念的唇仍没有移开,如一只长久停驻的蝶,直到胤禟的呼吸逐渐变得和缓,她才柔声开口道:“不要怕,胤禟。我信你,你也要信我。” 结果便是,新年未到,展念已甚是心力交瘁。 一连数次,只要她有所动作,胤禟必会警觉醒来,但值得欣慰的是,反应的激烈程度有所改善,从最初的一跃而起,到最后只是用力按住她的手腕,不可不谓长足的进步。 就在展念以为终于可以安稳睡去时,忽传来一声烟花的巨响。 过年竟然有人燃放烟花爆竹,四下的寂静忽然被嚣张地打破,现代人展念着实吓了好大一跳,胤禟更是直接坐起身,显然也是从梦中被惊醒,喘息尚有些急促。展念伸手拽他,“没事没事,烟花。” 烟花一声接着一声,不过片刻,又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展念看着窗纸透出五光十色的瑰丽,有些困惑,“怎么了,是跨年了吗?” 胤禟重新在她身旁躺下,侧目望向她,“是。” 展念打了个哈欠,“胤 分卷阅读58 禟,新年快乐。” 胤禟轻吻她的眉心,“你也是。” 展念长叹一口气,郁闷地用被子蒙住脸,“好吵,我肯定睡不着了。” 胤禟失笑,将被子拉下,“看来阿念也不喜欢烟花。” “也?” “烟花喧嚣,会让我听不清四周来人。” 展念想了半晌,一本正经道:“其实,第一次亲你的时候,把我的心跳放大,差不多就是外面这个效果。” 胤禟一愣,笑着捏她的鼻尖,“你啊你啊,真是不知羞。” 展念越想越不对劲,“哎,第一次竟然是我先亲你吗?” “其实,”胤禟的眸中似有光彩流转,“那不是第一次。” 展念反应了半晌,佯怒道:“好啊,你之前还偷亲我?枉我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我若真是正人君子,此刻该在停云堂,而非往迹园。” “不要转移话题,快老实交代,什么时候的事?” “塞外,我生辰那夜。你睡去前,唤了我的名字。”怀中的女子无意识呢喃,唤的竟是“胤禟”二字,他中夜心动,情难自禁,便低头吻上她的发顶。 展念没料到这么一出,呆呆望着帐顶,“难道我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你说呢?” 展念自然不是寻常女子,既不脸红也不闪躲,反而愈加八卦和兴奋,“那你什么感觉?是不是心里在炸烟花?” “……” “说嘛,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不是!” 展念笑吟吟地凑近,“以后过年,我把心跳放给你听啊。” “……” 展念忽有一种调戏良家妇女的错觉,顿时戏精上头,利落坐起,双袖一震,配合屋外无休无止的烟花,如演话剧一般抻着嗓子,即兴配上从前背过的台词,“你听,我的心跳多么急促,你看,我的心海多么璀璨。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恋人的眼中,是它净化了的火星……” 展念正是兴起,却被一把拽倒,下一瞬,胤禟已欺身吻住她,低沉的嗓音极近地响起,“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堵住你的嘴?” 展念觉得,此情此景下,若是任人宰割,就枉她拍了那么多风花雪月的戏码。她伸手环住胤禟的腰,靠近他的颈畔,吐息轻轻的,笑道:“当然不,只是九哥哥偏爱用这种方式,堵我的嘴罢了。” 胤禟再少年老成,于男女之事上,终归是全无经验,根本经不起展念漫不经心的撩拨,一双眼逐渐染上□□的迷乱,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喑哑的嗓音仿佛有些咬牙切齿,“天下怎会有你这样的……妖精。” 展念故作惊讶,“天哪,九皇子孤陋寡闻还要怪我吗?” 胤禟再次堵住她的嘴。 展念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胤禟却有自持守礼的世家教养,在不明不白、无名无分的情况下,并不会真的对她做出什么越轨之事,他放开展念,重新躺好,克制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可疑的狼狈和恼怒,“睡觉。” 展念心中暗笑,满街的鞭炮烟花之声,能睡着才怪! 然而,想不到在这个喧嚣的夜晚,两个素来浅眠的人,竟真的安稳睡去了。 醒来时,天光已亮,榻旁已空。展念知道胤禟必是进宫拜年了,便慢吞吞起身洗漱,推门便见知秋正清扫小园,知秋见了她,喜气洋洋地上前拜年,展念依葫芦画瓢,也回了些吉利话,顺便同她分享了昨日上街的好物——譬如两只精巧可爱的福袋。 “店家说了,要把愿望写在里面,然后在新年的早上,挂到最高处,我给你也买了一个。” 知秋摆手,“我没什么愿望,姐姐把这个给九爷吧。” “他一个大老爷们,肯定要嫌弃,这种事,当然藏的是女孩子的小秘密,我就想给你。” 知秋笑了,“那好吧,我去拿笔。” 各自写完,知秋又找来一只梯子,展念将福袋挂在蓝海棠的最高处,想着冬去春来,一树浅蓝之中一点殷红,定是格外娇艳。知秋亦踩梯而上,却不小心滑了脚,展念下意识伸手去接,于是二人齐齐滚落雪中,知秋慌乱起身,想扶展念起来,而展念瞥见她裙角沾了些许泥雪,便不急着起身,伸手替她将脏污拍去。 知秋赶紧将她拉起,“姐姐摔到没有?” “没有,你呢?” 知秋松了口气,随意将福袋挂在一旁的树枝上,“想来是我贪心了,凡事还须力所能及才好。” 展念嬉笑着撞了她一下,“什么愿望啊?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实现。” 知秋不答反问:“姐姐又许了何愿?” 展念随口胡诌道:“自然是长成倾国倾城、身怀异香的红颜祸水咯。” 知秋噗嗤一笑,“日后姐姐的衣物,我定尽心熏香,助姐姐一臂之力。” “宜妃娘娘那儿的一种香,有海棠的清气,我就要那种。”一提到宜妃,展念不由想起退婚的事情来, 分卷阅读59 顺带想起自己这尴尬至极的身份——留在阿哥府,便始终是个塞外捡回的婢女,去董鄂府,便铁定是要穿帮,着实进退两难。 展念头大地摆摆手,“不提香了,知秋,你今天有空没,我们去逛街啊?” “九爷吩咐了,在他回来之前,姐姐不得外出。” “那就在府上转转吧。” “好,我陪姐姐。” 展念自认是个极乖巧极懂事的人,胤禟将她安置在往迹园中,颇有金屋藏娇的意思,是以她无聊时只会从小门溜去街上,很少在府中招摇,也因此,住了数月,她对阿哥府仍是陌生得很。 往迹园为内园,从停云堂出去,走不多时,便是府上的一处花园,冬梅青松疏落有致,雪后初霁,光景如新,展念正四处漫步,忽听前方的小阁传出莺莺笑语,不由驻足看去。 暖阁中开了一面小窗透气,几个女孩子或坐或站,正品茶调香,软语浅笑,其中一个偶然瞥眼,瞧见园中的人,脸色渐渐冷下来,众人见有异,纷纷向窗外望去。 蓝衣的女子立在一株红梅下,颜色竟比花色夺目,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如娇花照水,有极尽精致的仪态。无波的面容上,一双眸却是世间罕有的清明皎洁,如天河里独一无二的月。 众人皆不识她,然而看见知秋,便已猜到她的身份。打量、审视、羡慕、嫉妒、鄙夷、漠然,阁中目光一时灼灼。 展念亦认出那个最先看向她的女子,正是九皇子的妾室朱锦玉。眼下的情景,她感到有些荒唐可笑,仿佛忽然从甜宠剧的片场切换至宫斗剧的片场,又仿佛只是她从前生活中极为日常的重现,皆是她司空见惯的目光,然而早已不痛不痒的心,竟莫名产生郁结。 知秋道:“姐姐若不想见,我们走开便是。” 展念望着阁中容色各异的女子,笑意略显勉强,“早晚都要见的,不是么?” 就算她再自欺欺人,也无法一直缩在往迹园中,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毕竟,眼前这几个袅袅婷婷的女子,是九皇子合法的妾室,她若想同胤禟相守相伴,总是逃避不了这样的境况。 已有女子打开小阁的门,笑意温淡,“外间风大,姑娘不如进来吃一杯热茶?” 第22章 平生一片心 朱锦玉立即面露鄙夷,“佟清婉,你讨好她做什么?” 无人附和她,目光皆被走来的女子所吸引,天地间一时静极,只余她踏雪而来的足音,恍惚之中,竟觉得雪色亦温柔。 展念与佟清婉相对行礼,“佟姑娘。” “姑娘如何称呼?” “展念。” 佟清婉携她入内,恰巧茶壶内已无所剩,便吩咐身边的丫鬟煮茶,展念连忙摆手示意不必麻烦,毕竟她也不是真的打算坐下来和她们促膝长谈,正相让间,一个暗紫衣衫的女子开了口:“展姑娘若不嫌弃,请用此杯。” 展念余光瞥见,朱锦玉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暗紫衣衫的女子并不算标准意义的美人,但是五官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显出有所留白的美感。满堂的女子各有千秋,展念却一眼看出她的独特,她的眉眼很淡,却有一种掩不住的力量,倘若是个演员,最适合的角色莫过于在封建礼教下觉醒抗争的女子,比如《红高粱》…… 有故事的一张脸。 展念尚在游离,知秋悄悄拽她的衣袖,她才发觉,那女子仍捧着茶等待她的回答,她几分歉疚地接过,“多谢姑娘美意。” “哪里是美意,分明是不爱喝茶罢了。” “可不是,枉我们劝这么久,喝一口又怎么了。” “新年头一天,以茶代酒图个吉利,偏你特殊。” 展念忍住想笑的冲动,一时间,她竟觉得眼前的场景,像极了现代人饭局劝酒的架势。 “可不是特殊,非要三请四邀才肯来。” “那是自然,成日忙着管理内务,怎会得空。” “唉,也怪我们没本事,不得爷的器重和信任。” 展念面色不变地品茶。她本以为,多半会遭遇一场含沙射影、血雨腥风的唇枪舌剑,然而听了半晌,众人的炮火却纷纷对准紫衣的姑娘,起因竟是因为她不喜欢喝茶——在她们的逻辑中,不喜欢喝茶就是不合群,不合群就是摆架子,摆架子就是自觉高人一等…… 可展念越听,心情越复杂起来。 因她终于猜到紫衣女子的身份,完颜月。 那个九皇子信任,委以府上内务的完颜月。那个最早入府,与九皇子青梅竹马的完颜月。那个在十四阿哥印象中,称得上九皇子的女人的完颜月。 此时,初见完颜月的好印象,也慢慢变味了。 完颜月的唇抿起,似是克制自己的不悦,然而极有力量感的目光扫过众人,竟传递出几分压迫感。 佟清婉见状,连忙圆场道:“难得小聚,这些原是小事,伤了和气便不值了。” 朱锦玉再次无所忌讳 分卷阅读60 地发言:“你怕什么?都是一样的身份,平白教人看轻。” 展念不动声色饮茶,正隔岸观火,忽见朱锦玉目光转向她,心中暗道一声“来了”。想她混迹娱乐圈多年,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戏码也见过不少,若真要机锋往来,直肠子的朱锦玉绝不会是她的对手。 想到此,展念竟有些久违地摩拳擦掌起来。 许是天妒英才,朱锦玉尚来不及开口,阁中众人便齐齐起身,对着展念身后盈盈拜倒,“参见九爷。” 展念回头,胤禟正向她行来,她微微一笑,迎上几步,丝毫没有下跪的意思。胤禟看了眼阁中的人,淡淡道:“起来罢。” 展念问:“你怎么来了?” “找你。” 展念应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后离去,待走得远了,方开口道:“你的那些妾室,其实长得都挺好看的。” “嗯。” “可你刚刚看都不看一眼哎。” “嗯。” “没有你喜欢的吗?” 胤禟终于停步,似笑非笑地望她,“夫人放心,我谁都不会碰。” 展念被一句“夫人”叫得心花怒放,立刻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这么早从宫里回来,还不让我出去,你是何居心,快老实交代!” 胤禟笑而不答。 说话间已踏入往迹园,佟保正指挥几个小厮搬动一个重物,似要安放在展念隔壁空出的房中。展念定睛一看,登时瞠目结舌。 竟是一架钢琴。 虽然与现代的钢琴差别甚大,但仍能一眼辨认,展念指着钢琴道:“这难道是……皇上给你的新年礼物?” “本是传教士进献的年礼,皇阿玛将其转赐于我。” 胤禟对于西洋“奇淫巧技”的喜爱朝野皆知,停云堂中陈设着各色西洋物件,胤禟的书架上亦有许多西洋书籍,最让展念五体投地的是,胤禟能够无障碍阅读“原装进口”的书,无论是俄文、英文、意大利文、葡萄牙文…… 再加上汉语、满语、蒙语,天知道胤禟究竟掌握了几门语言?! 胤禟见展念出神,以为她也对西洋的物什产生兴趣,“这是西洋的琴,可想试试?” 展念自小学钢琴长大,如今在古代见到,莫名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动,她激动地推胤禟,“快拿你的箫来,我要和你琴箫合奏!” 胤禟挑眉,吩咐佟保取箫,“你会此琴?” 展念已迫不及待地挽起衣袖,“我可是三百年后的人,是时候证明自己了。” 西洋的拨弦古钢琴只收藏于皇家府库,董鄂玖久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断不会弹奏,但倘若此物已普及三百余年,那么展念会弹便不足为怪了。 展念坐定,简单试了一下手感,古钢琴的按键略显笨重,不过大同小异,即兴伴奏或是简单的曲目都不成问题。胤禟好奇地立在一旁,“欲奏何曲?” “你昨天给我吹的那首。” 胤禟颔首,执箫而奏,音曲悠扬流泻,展念对旋律有大致的印象,信手便弹,箫声沉郁处,琴音清越,箫声高吟时,琴音低回。轻巧短促的琴音与绵长的箫声恰是一动一静,如上下飞舞的双蝶彼此依偎。 胤禟亮起的眸色中笑意渐浓,“有妻如此,足慰平生。” 展念眨眨眼,“有夫如此,亦足慰平生。” 胤禟牵起她,领她坐在妆台前,含笑看向镜中的女子,“新岁已至,阿念该十五了罢。” “我知道,女子十五及笄,方可婚嫁。” “何谓及笄?” “就是绾发,插簪子。”展念看向镜中的自己,“是我的发型不对了吗?” 胤禟调整了铜镜的方向,将她的掩鬓取下,发绳解开,执梳整理她的长发,展念惊奇不已,“不会吧,你还会给女孩子梳头发?” 胤禟垂眸停顿半晌,“从前,贵人教过我。” “贵人该是多温柔的人啊。” “她若见到你,定会欢喜。” 展念想起宜妃,不由默然。平心而论,宜妃对她不算坏,说的话也十分中肯,展念一不会管家,二不懂社交,这样的女子却妄想“高攀”九福晋的位置,无怪宜妃扬言要退婚。 胤禟已将她的青丝绾起,从袖中取出一支发簪。簪尾的蓝色海棠初绽,泛着温淡如水的光华,花上栖有一蝶,缱绻依恋地停驻花间,翩然如生。虽是简单素净的款式,却纤毫毕现,半敛的花心中藏一枚香丸,细闻之下,有悠悠的花香。 展念舍不得将目光移开半分,“这也是你做的?” 胤禟将簪子插在她的发间,仔细端详镜中的女子,“我不过绘了图样,是工匠手巧。” 想让制作者完全领会设计者的初衷,必要多次协商修改,绝非易事,从前陆露为了展念一件定制礼服,在设计师和厂商之间几乎跑断腿。然而到了胤禟口中,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展念望向铜镜,镜中的少女神采飞扬,青涩眉目间有不加掩饰的笑意。 分卷阅读61 她有多久,不曾这样笑了? 董鄂玖久确然年方及笄,尚是天真烂漫的少女。而展念十五岁的时候,已在一个极尽华丽,又极尽肮脏的圈子里摸爬滚打,早没了小孩子心性。 此时此刻,这样笑着的少女,是玖久,还是展念? 仿佛是一场大梦,梦中醒来,数年的人生尽皆梦幻泡影,她仍是十五岁的模样,有一人将她藏在心里,无论外间酷暑严寒,风刀霜剑,他的心里,永远为她四季如春。 过年期间罢了早朝,正是访谒权贵,人情往来的大好时机,胤禟因守孝之故,诸多交好的王公大臣只遣人送了礼物,并未登门拜访。然而胤禟很快便带了佟保,前去八贝勒府“拜年”,想来会“偶遇”不少同来拜年的客人。 胤禟走后,展念亦抱琴去客栈找莫寻,按照莫寻的变态个性,绝不会因为过年而好心地给她放假。从角门出府时,忽觉平素空旷少人的街道车水马龙,无数香车宝马挤在路中,展念留心数了一下,果然还是去往八贝勒府的豪门权贵最多,然而心里忍不住产生盛极必衰的悲凉,展念无声叹息,赶忙加快了脚步。 到了客栈,先与齐老板、齐恒、铭远一一拜过年,展念才推开莫寻的房门,虽说莫寻仍是冷冷清清,展念依然笑盈盈地向他拜年,“师父新年快乐!祝师父身体健康,早日脱单……不是,早日结婚!” 莫寻从窗边转身,只淡漠地颔首,并没有祝她新年快乐的意思。 展念习以为常,将琴递给他调音,然而忽觉一阵腿软,递琴的手也有些不稳,此琴是莫寻所借,定是名贵,展念连忙将琴放在桌上,勉力撑着桌沿,困惑地晃了晃脑袋。 “阿离?” 展念抬头,发觉莫寻的面容竟是模糊一片,她掩唇轻咳几声,却见莫寻的脸色登时煞白,素来无波的双眸仿佛有什么裂开,可她已看不清。 指缝中有温热的液体淌下,展念拿开手,竟是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她尚在茫然,小声嘀咕着,“奇怪,我怎么……” 一阵天旋地转,展念向前扑倒。 莫寻接住她,展念感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很想抬头,看看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此刻是什么模样,可她没有力气。 “阿离!”莫寻淡漠的语声竟有了恐惧。 五脏六腑如同被蚂蚁啃食,展念疼得打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莫寻似乎从袖间取出什么,强行塞入她的口中,胃中的灼烧感如翻江倒海,展念连叫都叫不出来,就彻底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竟已黄昏。床榻前,老郎中正取下最后一根银针,向莫寻微微拱手告退。莫寻端着一个药碗,面容已恢复惯常的淡漠,“喝了。” 展念疼得仿佛散架,她努力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颤巍巍伸手接过,颤巍巍喝完,再颤巍巍躺下,她的嗓音有些干涩,“我怎么了?” 莫寻负手立在一旁,“中毒。” “严重吗?” “等太医。” 看来方才的那位郎中,只是暂时控制了毒性发作,如果要解,必须要等宫里的太医。展念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那……胤禟呢?” “铭远去了,但,八贝勒府的人不肯通传,他只能等在门外。” 胤禟府上的下人都是和和气气,爱笑爱闹,若铭远去的是九阿哥府,此时胤禟早该赶到。而八贝勒府的下人最是严谨肃穆,行事只按章程不徇私情,铭远既无身份也无信物,自然敲不开八贝勒府的大门。 展念微微垂眸,暂且抛开此事。“我昏倒之前,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解毒丸吗?” “家妹所制,未知效用几何,彼时情急,我只有一试。” “你妹妹?这么厉害的吗?” “小妹顽劣,痴迷钻研四方奇毒,让阿离见笑了。” 莫寻素来话少,此番连说两段长句,让展念感到无比惊奇,“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家人,还以为你只有恒儿一个弟弟。” “并非只有,而是只剩。” 莫寻走至窗边,黄昏的微光透过陈旧窗纸更显晦暗,他的手里,仍紧紧握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 “哥哥!我把爷爷的雀鸟毒死了!” “哥哥!表哥的狗把我的毒饵吃了!” “哥哥!我不是故意弄死小叔叔的兰草的!” 小女孩躲在男孩的身后,死死扒着他的衣袖。男孩无奈苦笑,面对各方前来算账的“债主”,只能不停地表示:诚恳认错,严加管教。 “你说你,喜欢什么不好,成日弄这些,伤到自己怎么办?” 小女孩笑嘻嘻地从他背后绕出,“等我的《毒方总汇》写成,我看谁敢伤我。” 男孩点她的额头,“你这样子,以后谁敢给你说媒?” “哥哥!”小女孩不满意地叫嚷,“你怎么和婶婶们一个鼻孔出气?爹都说了,让我想做什么做什么,他今天还给我请了两位老先生,据说从前是皇宫大内的御医!” 分卷阅读62 男孩假装要走,“那下回你闯了祸,不要找我。” 小女孩连忙扑上去,“不嘛,我就是喜欢哥哥,想要哥哥背。” 男孩蹲下身背起小女孩,眼中分明有笑,嘴上说的却是:“又重了,越发像只小猪了。” 庭院光影流转,光阴流逝,已是无数波澜不惊、轻描淡写的年岁过去。 女孩将一本自己装订撰写的书册塞入男孩怀中,“哥,这可是我毕生心血,你千万别弄丢了。” 男孩皱眉,“你才多大,说什么‘毕生’?” “小的时候,我想做出两种药,一种是毒药,虽然必死,但发作时并不痛苦,一种是解药,哪怕断肠的毒下去,也能延缓发作,留一线生机,分别叫做阴丹和阳丹。”女孩又递给他一个瓷瓶,“我把阳丹送给你啦。” “阴丹呢?” 女孩掩唇咳了几声,指缝中有暗色的血,她却仍在笑,“我刚吃。” 男孩脸色登时惨白,他伸手接住倒地的女孩,浑身都在发抖,“你疯了,你疯了……” 女孩的笑容隐去,面容转而平静,“哥哥,我不想被他们糟践,我想体面地死。” 男孩惶然无措地抱着他的妹妹,“不会,我们不会死。” “我们会怎样?流放,还是沦为奴隶?”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弱,“哥哥,人间太苦了,你放我走吧。” 男孩想起手中的瓷瓶,如抓住救命的稻草,女孩却笑开,笑容一如往昔地骄傲和漂亮,“阳丹只能延缓毒性,并不能解毒,我做的毒,才不会有解药呢。” 男孩崩溃地叫,可是偌大的家,竟空荡得可怕,他痛得蜷缩起身子,拼命抱紧怀中的女孩,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要……” …… 莫寻将已空的小瓷瓶收回袖中,天色已完全暗下。展念望着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安慰,却听到他淡漠无波的声音,仿佛不是对她说,又分明只能对她说的三个字。 “不要死。” 第23章 未知止泊处 “阿念!” 客栈的门并不牢靠,被这样粗暴地推开,更显得摇摇欲坠。胤禟冲进房中,直奔床榻,展念被他的架势和脸色吓到,迭声道:“还活着还活着我还活着!” 惊慌中忽听到这么一句,胤禟扯了扯嘴角,似想笑,却笑不出。他蹲下身握住展念,手仍微微地不稳,嗓音却是克制的温柔,“佟保去请太医了,你放心。” “哎?那铭远呢,他不应该跟你一起吗?” “我骑马来的。” “哪儿来的马?” “随手在八哥府前挑的。” 展念忍俊不禁,“你还抢别人的马!” 胤禟却没有心思玩笑,皱眉问:“好端端的,怎会中毒?” 展念早已想过一遍,如果毒从口入,她除了和胤禟一起用了早膳以外,唯一碰的,就是完颜月的茶。展念不知这算不算“家丑不可外扬”,下意识瞥了莫寻一眼。 胤禟这才注意到莫寻,连忙起身,极其郑重地行礼,“幸得琴师相救,胤禟在此谢过。” 床前一盏小灯,昏黄如豆,透出温暖宁静的微光,而窗前明月清冷,夜色沉沉,胤禟与莫寻虽处一室,却如同两个世界。 莫寻尚未开口,房门便再次被野蛮地推开,门外是气喘吁吁的佟保和尚在回神的孙挽之,孙挽之穿着朴素的常服,显然是直接从家中被拖出来的。 孙挽之见九皇子神色紧张,本以为是关心则乱,然而朝榻上的姑娘一看,立即觉出事情的严重性,匆匆请安行礼后,便去探展念的脉,“九爷稍安,此毒可解,只是,经此一劫,展姑娘少说也须调养半年,方能恢复如常。” 展念和胤禟异口同声:“半年?” 孙挽之忍不住瞥了莫寻几眼,“此毒至阴,一旦发作,立时毙命,万幸救治及时,用药得当,万幸,实是万幸。” 胤禟再次向莫寻深深一礼,“琴师此恩,实在深重,胤禟无以为报。” 莫寻略略侧身,避了他的礼,长揖道:“忝为人师,此亦是寻分内之事。” 孙挽之见展念的目光不住在二人身上游移,几分好笑,几分敬佩,“姑娘实是臣见过的,最为意气风发的病人。” 展念一双眼转向他,笑道:“病得都起不来了,哪里意气风发了?” “此毒名为‘诛心’,食之,五脏六腑皆疼痛异常,中毒之人,往往神思狂乱,叫喊不止,姑娘却尚可谈笑,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孙挽之摇头,似敬似叹,末了,才幡然醒悟般,向胤禟行礼告退,自去开方配药。 莫寻亦道:“天色已晚,九皇子不妨在此稍憩,寻不便叨扰。” “岂敢,是我冒犯琴师居处。” 展念此时不宜移动,只能继续躺在莫寻的榻上,占着莫寻的房间。幸好正是大年初一,整个客栈都是空房,展念的负罪感才得以稍稍减轻。 分卷阅读63 不多时,孙挽之捧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后,遂告辞归家,胤禟谢了他一番,嘱咐佟保将其好生送回,转过身,见展念正勉力去够床头的药碗,一双手颤颤巍巍,显然是强弩之末,心下不由一恸,几步上前扶起她,“我来。” 展念倚在他怀中,胤禟端起药碗,展念就着他的手喝完,中药本就反胃,展念今日又连喝了两碗,胃里更是翻绞,几欲作呕,胤禟递上帕子掩住她的口,待她稍稍平复,却见帕上皆是暗色的血迹。 怀中的女子软绵无力,全靠他的扶持才能坐起,她虽什么都未说,甚至带着惯常的笑容,然而此刻胤禟才感觉到,她浑身都在轻微地战栗,冷汗层出却犹自强忍,他抱住她,发觉自己竟抖得比她还厉害。 展念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今日,若在你身边的不是莫寻,而是我……”他能做什么?他只能惶然无措地等待太医,然而等太医到来,只怕早已回天乏术,想到此,胤禟心间愈发冰凉,几乎是没顶的恐惧,他的声音颤抖而喑哑,“我不能失去你。” 展念亦想抱住他,然而手却抬不起来,只得轻叹一声,“都过去了,别怕。” 胤禟仍喃喃重复:“我不能失去你。” 展念虽倚在他怀中,身子却渐渐向下滑落,只觉再无一丝力气,她开口,竟连声音都是微弱,“我好困,想睡一会儿。” 胤禟一僵,下意识抱紧她,“你一向赖床,我不信你。” 展念微笑,“这次不会。” “我不信。” “我爱你。” 展念眼前阵阵发黑,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万般疲倦地阖眸,唯有一缕幽微而熟悉的檀香,悠悠伴她入梦。 …… 展念打开手机,各大媒体的娱乐版块都在报道同一条新闻,“展念拍戏摔伤住院”的词条频频出现,有的放出她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的照片,有的放出她片场吊威亚的照片,大吹她的敬业,还有的依据“可靠消息”,透露她肋骨和腿骨的伤情如何。 “展念”在各大社交媒体上的热度一时居高不下,然而十日之后便是春节,人们很快便忘了这则无关痛痒的娱乐新闻,沉浸在喜气洋洋的过年氛围中。 展念百无聊赖,打开病房的电视,红彤彤的春晚正在重播,她随手换台,竟换到自己新近上映的电视剧,因收视率还算不错,电视台仅在除夕当日停播,大年初一的夜晚,就立即安排播出。 男主角紧紧握着女主角的手,他们的脚下是千里江山,万家灯火,仿佛浩荡人世皆在面前,男主角抱住女主角,夜风中声音极轻,“我爱你。” 男主角的身后,烟花争先恐后地升起,女主角抬眸而望,眼中有无数潋滟花火,如身处尘世中最瑰丽的美梦,一个圆满而热闹的美梦。 展念暗想,后期的特效着实不错,场景宏大,画面唯美。她记得这一场戏,只有一堆绿幕,和一个演技平庸的男演员。也许观众看到此处,会大呼撒糖,大呼甜蜜,可在她眼中,不过是满目虚伪的爱意,和空空如也的繁华。 下雪了。 展念艰难起身,一瘸一拐地拖着输液瓶挪到窗边,城市的霓虹恣意闪烁,仿佛一场醉生梦死的游戏,街上张灯结彩,大红的中国结随处可见,可能是病房楼层太高的缘故,展念竟觉得那些热闹,是与她毫不相关的世界。 雪又密又急地打在玻璃窗上,迅速融化成一滴又一滴的水珠滑落,像是数行清泪,无声暗垂。 空荡的病房中暖气十足,展念抬手覆上玻璃,却被那刺骨的冷意激得一颤。 电视中响起片尾曲。 …… 展念睁开眼,浑身的疼痛与梦中的疼痛重叠,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夕,她微微侧头,发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住,那人似在床榻下坐了一整夜,虽闭目小憩,眉头却皱起,想来也没有什么好梦。 戏拍得多了,展念记不清有多少次被人这样握住手,然而此时此刻,掌心却传来前所未有的安稳和柔情,像是一片虚妄中不期而遇的真实。 惯见清冷,偏遇骄阳。 “胤禟。” 胤禟醒来,熹微晨光中望向她,目光如浩瀚星辰自云端倾泻,有分外温柔的轮廓。“你醒了。” 展念轻轻应了一声,“我们回家吧。” 家。 这个字在两人心底俱是一撞,几乎是同样的陌生遥远,同样的莫名情动。彼此对望,目光交缠流连,藏着几分狼狈的欣喜,几分温存的眷恋,胤禟淡淡一笑,“好,回家。” 胤禟并未将她带回往迹园,而是直接带入停云堂,俨然是要“严加看管”的架势。展念躺在里间,昏沉中听见外间传来完颜月和知秋的声音。 先是知秋开口道:“奴婢按佟保的意思,将一应器具交给孙太医查验,现已查明,确然只有月姑娘的茶中有毒。” “我记得,你素来不喜饮茶?” 展念听到胤禟的话,心底又闪过些许异样,他怎 分卷阅读64 知完颜月的喜好?最近,只要涉及到完颜月,她总不可避免地敏感,不由更加留心地听他们对话。 完颜月道:“是。” 她没有任何辩解,胤禟却已猜到缘故,“她们为难你?” “此事实乃贱妾之错,展姑娘无端替贱妾受过,贱妾万死难赎。” 胤禟显然不喜欢听毫无意义的请罪,“知秋,你来说。” “奉九爷命,李公公已搜过各位姑娘的房间,只……只在月姑娘的房中,找到了半瓶毒。” 房中有片刻的寂静。 “贱妾冤枉。” “若觉冤枉,便找到证据,自证清白。” 完颜月沉默半晌,道:“此事不易,望九爷宽限时日。” “如何不易?” “九爷从不禁我们出府,所给月钱亦是任意听用,倘若有人暗中结交,贱妾一时恐难查清。” “我念她们命不由己,如此年纪便要在府中消磨一生,心下有愧,”胤禟的声音带着莫大的自嘲,“许之自由,却纵出取人性命的勾当!” 她们…… 是“她们”,而不是“你们”。 展念垂眸想,即便在完颜月的房中搜出证据,胤禟心里也是偏向相信她的吧。 “妾等深负九爷,九爷息怒。” “昨日阁中十数人,无论是谁,若要避开众目睽睽,岂能无迹可寻?” 完颜月的声音尚存困惑,“还请九爷明示。” 知秋却已明白,“昨日,所有茶具事先均已清洗,茶杯亦是随机奉给各位姑娘,若要用毒,必于席间动手。然而众人皆在桌前围坐,那人的身上必佩有精巧的藏毒之物,方能瞒天过海。” “日后,她们若出府,你二人须留意。” 完颜月和知秋齐齐应声:“是。” 至晚,胤禟命人搬了一张罗汉床,在主屋的榻旁安置,二人各自安寝,却同样了无睡意,展念翻来覆去良久,终于开口问道:“胤禟,那么多妾室里,你为什么会选完颜月管理府上内务呢?” “她入府最早。” “所以你才特别……器重她?” 胤禟侧眸望她,“你怀疑完颜月?” “有一点。” “此事她确有嫌疑,但暂无确凿证据,同其他人相比,我确实更信她。” “为何?” “她虽为妾室,却无意于我,没有害你的理由。” “你怎知她无意于你?万一是她藏得比较深呢?” 胤禟一笑,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阿念莫不是吃醋了?” 展念看出他有所隐瞒,郁结之余更添不悦,“对啊!你府里有八个妾室,是不是太多了点?虽说是郭贵人和宜妃娘娘硬塞给你,可你也没有激烈反对吧。” “她们终究是长辈,若执意要给,我亦不能疾言厉色。” “那如果,宜妃娘娘以后又要给你纳妾呢?或者,她要退了你与董鄂氏的婚约呢?”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胤禟的目光落在绘彩的梁木,仿若自语,“遇你之前,我从不信自己会爱上谁。”娶妻也罢,纳妾也罢,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交易,或交换权力,或交换财富,女子宛如双亲手中待价而沽的货品,而他是合格的买家。 世间女子皆相似,无人值得予真心。是无奈,更是失望。 展念忍不住弯起唇角,“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 “见你的第一眼。” “竟然是见色起意吗!” 胤禟早已习惯她下意识的自恋,闻言只微微一哂,“不,是因为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那双眼极亮极清,无所束缚,仿佛不知这人世的尊卑上下、道学礼法,哪怕帝王站在你面前,你都能坦然直视。”胤禟的神色悠远带笑,“我从未见过那样自由的一双眼。” 展念暗想,这眼中的“自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三百年的时光换来的,“我没有你说的那么特别。” “我亦平庸。” “怎么会呢,我见了这么多人,可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比他们活得更像一个‘人’,无论对谁,都善意相待。当然,最重要的是你真心对我。” “真心,才是最要紧的,不是么?” 展念释然一笑,遂将那些庸人自扰的胡思乱想抛开,“对。真心。” 第24章 春气感我心 展念在床上躺了三天,终于被允许自由活动,胤禟也终于不再寸步不离地盯着她,正是大年初五,宜走亲访友、开市贸易,诸皇子可进宫向生母问安,胤禟自从郭贵人去世,对宜妃的感情似也有微妙的变化,一大早便带着佟保和知秋候在宫门前。 素来,胤禟并无带婢女的习惯,只是自从郭贵人去世,知秋从未进宫,旧主与旧友皆不得见,为此暗地哭过几场,展念听闻 分卷阅读65 郭贵人剩下的两个婢女被宜妃留下,便让胤禟进宫时将知秋一并带去。 时近正午,展念正百无聊赖地在停云堂乱晃,不期迎面遇见三个锦袍玉带的公子,其中一个红衣公子正挥手打发跟从的小厮,“不用你带,这条路我们比你熟。” 走在最前的公子一身竹青长袍,眉目含笑,容止风流,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紫衣的小公子,两人见了展念,足下都是一顿。 展念抬手打招呼,“八爷,十四。” 红衣的公子见身旁两人都停下,自然也注意到了展念,围着她“啧啧啧”转了一圈,清秀的面容尚有孩子气,“好漂亮的妹妹。” “妹妹”二字从他口中说出,甚是清纯干净,然而展念打量他一番,默了片刻道:“你怎知我不是姐姐?” 红衣公子愣了片刻,随即一阵大笑,指着展念向胤祀道:“我就说,能被九哥养在停云堂的女子,绝对是宝贝。” 胤祀笑容不变,看向展念道:“这是十阿哥。” 展念低头行礼,“十爷。” 十皇子爱新觉罗·胤,虽说在众位皇子中表现平平,心机不深,但他的出身却仅次于太子,由于母家太过尊荣显赫,所以雍正即位以后,始终不敢动他。这样的人物竟甘心辅佐胤祀,展念只能暗叹胤祀手段了得。 胤抬手示意她平身,仍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但凡女子,无不希望自己年轻,本皇子称你‘妹妹’,你倒不服气,这是什么道理?” “……奴婢想衬托十爷的年轻。” 胤祀温言道:“身子可大好了?” “好多了,谢八爷关心。” 胤恍然大悟:“大年初一那天,九哥忽然冲出去,原是为了你?啧啧啧,妹妹啊,你可不知,他情急之下牵了谁的马,那可是和硕额附明大人的爱驹,明大人那个脸色啊,啧啧啧……” “和硕额附?什么官?” “和硕额附的品阶与镇国公相当。他的老丈人可是安亲王,安亲王乃是□□之孙,当年平过三藩,封过大将军,啧啧啧,那是什么样的人物……” 展念只觉他越说越复杂。 胤祀打断他,“九弟无心,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明大人重金买的良驹,好容易骑一次,啧啧啧,我瞧那老头,要是见着九哥,非得真刀真枪干一架才行,要不是八哥你一番劝解,哄得那老头找不着北,他才不会那么乐呵呵回府。” 始终沉默的胤祯也被逗笑了,“不仅如此,还想把自己的独女许给八哥当福晋呢。” 展念向胤祀一笑,“多谢。” 胤祀半开玩笑道:“不必谢我,过几日,九弟还是要登门致歉的。” 胤仍上上下下打量着展念,仿佛是赏玩一件新鲜的器物,“想不到啊,九哥那个千年朽木,竟有逢春开花的一天,之前虽然器重月嫂嫂,也没让她住停云堂啊,啧啧啧。” “十弟。” 胤显然没有接收到“住口”的信号,“那时候九哥和月嫂嫂关系也挺好的,说什么月嫂嫂教了他好多,可惜这么多年,也没个一儿半女,妹妹,你可要抓紧。” 这回连胤祯都看出展念的不悦了,赶紧扯住胤的衣袖,“十哥!” “妹妹,你说,九哥素来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日子是不是挺难过的?你不如跟着我,一辈子快活热闹,怎么样?” 展念瞪他,“不怎么样。” 不远处传来脚步,原是胤禟刚从宫中回来,佟保和知秋抱着衣物和食盒跟在后头,一看就知是宜妃的“关照”。 胤笑道:“宜妃娘娘又做什么好吃的了,九哥分我一点?” 胤禟淡淡看他,“你方才的话,我听到了。” 胤朝胤祀身后挪了挪,“八哥,他要和我拼命,你拦着点。” 胤祀负手而笑,“总是这般口无遮拦,也该有些教训。” 展念走到胤禟身边,“你们慢聊,我继续散步。” 胤禟颔首,“别走太远。” 展念一笑,遂晃晃悠悠接着闲逛,从停云堂到后花园的路她已认得,不期又遇见一个素衣的女子,正亭亭立在松树下,对着枝上的鸟儿笑语:“凤凰非醴泉不饮,你做什么要学那样娇气的鸟儿?” 枝上立着一只通身雪白的鸟,正啄食松枝上的积雪,闻言“啾啾”叫唤两声,竟有些骄矜的意味。 女子却已注意到展念,微有些惊讶,“姑娘身子未好,怎么在这冷天出来了?” 展念仍看着枝上的白鸟,“这只鸟是佟姑娘养的?好生有趣。” 佟清婉无奈地笑,“难养得很,不过打发光阴罢了。” 说话间,朱锦玉已匆匆赶来,母鸡护雏一般将佟清婉护住,“你想怎样?” 展念:“???” 佟清婉莞尔,“锦玉,我与展姑娘不过闲聊几句罢了。” “是吗?”朱锦玉仍戒备地盯住展念,“你别仗着九爷喜欢你,就恃宠而骄。 分卷阅读66 ” 眼前人只差把“坏人”二字写在脸上,展念半是无奈半是好笑,“请问锦玉姑娘,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 佟清婉亦笑,“锦玉,真的只是偶遇。” 朱锦玉回头怒道:“不要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太傻会被欺负的。”说完,又盯了展念片刻,总算是放下警惕,“我们虽然不得九爷欢心,但也不是任人宰割,你要是学完颜月那一套,趁早死心!” 展念袖手反问:“完颜月那一套?完颜月怎么,恃宠而骄吗?” 朱锦玉冷哼一声,指着松枝上的白鸟道:“前几年,清婉养过一只比这更好看、更有灵性的鸟,姐妹几个谁不喜欢,偏她完颜月,搬出什么,什么什么王府律,说清婉坏了规矩,生生将那只鸟弄死了,你说可不可气?” 佟清婉拍拍她的肩,“完颜月只是按规矩办事,这么久了,也值得说道。” 朱锦玉却越想越气,“什么规矩,分明是立威!仗着九爷给她管家,成天看这个不好,那个逾矩,是,谁教我们没有一个得力的阿玛,一个显赫的母家,能为主子鞍前马后……” “锦玉!”佟清婉听得皱眉,“越说越糊涂了。” 展念估计此时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完颜月是什么时候开始管家的?” 朱锦玉看见她的神色,立即找到一种同仇敌忾的认同感,“府里的妈妈们说,洞房的第二天就给了管家之权,谁知道头天晚上怎样作妖呢!我说出来也不怕姑娘你笑话,完颜月以后,无论是谁,九爷看都不会看一眼,不过……我进府以后,好像也没见他去完颜月那儿,但直到知秋入府,才分了一半的管家之权。知秋陪了郭贵人多少年,自然是稳重可信,她完颜月凭什么?” 朱锦玉说得极为露骨,佟清婉听得脸红,不住地拉她,示意她不要再说,但朱锦玉正说到兴头,自然不肯停的。 展念回到停云堂时,正是晚膳时分。胤禟已在等她,淡笑道:“今日初五,额娘特意做了年糕,尝一尝?” 展念颔首,胤禟遂夹了一块放至她盘中,年糕上撒着花花绿绿的糖粉,展念看了却有些闷闷,“我,我还是不吃了吧,没什么胃口。” “这几日,你总说没胃口。”胤禟替她盛了一碗栗米粥,有些生硬地拍拍她的脑袋,“至少喝一碗粥罢。” 展念忍不住被他逗笑,“你是在哄我吗?” 胤禟的神情浮出熟悉的别扭,“没有。” 展念愈发觉得他的模样甚是可爱,糟糕的情绪一扫而空,举着盘子凑到他唇边,“你这个太不自然了,来,我教你。” 胤禟接过盘子,冷着脸道:“不必。” 展念笑眯眯看他吃完年糕,歪了歪脑袋,“再来一个?” 胤禟瞪她。 展念连忙摆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说罢,当场沉下脸,肃容模仿他:“不必。” 胤禟摇头,“猜错了。” “那你要说什么?” “不好吃。” “……” 饭罢,展念早早洗漱了躺在榻上,朱锦玉的话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重播,虽说不能轻信于人,但那些话,确实让她心里存了些芥蒂。她想问问胤禟,又觉得应该信他,正踌躇,胤禟已在她身边坐下,轻抚她的脸颊,“这么早便歇下,可是有何不适?” 展念摇了摇头,笑道:“没有,我惜命,所以早睡养生。” 胤禟轻敲她的眉心,他的五官本凌厉,但笑起来的时候,反而因此更加好看。 黄昏的暖光透入,在清冷的冬日也透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柔,展念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朱锦玉的话不重要了,谁还没有些过去,哪怕他真的喜欢过完颜月,只要此时此刻,他喜欢的是她,就足够了。 况且,论起过去,倘若胤禟看到她主演的影视剧,看到她和那些男演员亲密的戏份,又会作何感想呢。虽说在董鄂玖久的躯壳中,她尚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姑娘,可这何尝不是一种隐瞒和欺骗。 胤禟见她阖眸欲睡,正要起身,然而身体却一阵异样,竟跌坐回床榻。展念连忙坐起身,察看他的脸色,“怎么了?” 胤禟亦是不解,然而很快,便隐约猜到什么。他幼年曾被人于饭食中下毒,是以在此方面素来小心,日常的饮食应当不会出错,唯一未曾提防的……他看向案上剩下的几块年糕,缓缓吐出一个字:“药。” 展念闻之色变,连滚带爬地下榻要去叫人,胤禟却一手拽住她,一手扣紧了床沿,嗓音极尽克制,“不要声张。” 展念觉得他话里有古怪,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然而胤禟却猛地躲开,如避蛇蝎,喘息声愈发急促,他放开展念,摇摇晃晃站起身想走,仍一字一字地重复:“不要声张。” 展念下意识伸手扶他,然而触到胤禟的一瞬,明显感觉到他浑身一颤,情不自禁将她强硬揽入怀中,埋首在她颈间,呼吸一声重似一声。 胤禟抱住她的一瞬,展 分卷阅读67 念忽然悟了,何谓“药”,何谓“不要声张”。她震惊得无以复加,“这,这是宜妃娘娘的手笔?!” 难道,宜妃担心儿子不近女色,已经担心到这种程度了?! 胤禟浑身都在发烫,他有些颤抖地拥着她,喃喃唤她的名字,“阿念,阿念……” 展念本就与他情投意合,听他喑哑的嗓音一遍遍,下意识地唤她,不觉也有些腿软,双手不受控制地环上他的腰,“胤禟。” 她的动作无疑刺激了他,他几乎是粗鲁地将她推在榻上,又是几乎凶狠地吻住她的唇。 黄昏的光线已有些迷乱,展念无端觉得刺目,她摸索到铜制的帐构,挥落半床旖旎轻纱。 月上中天,胤禟昏睡未醒,展念却愣愣盯着床顶的鎏金香球,脑中一片纷乱。她虽早已认定胤禟,不在乎此事发生早晚,可是她纵有二十多岁的心,架不住一个十几岁的身体,而且,她卧床三天,刚刚能下地走路,算是大病未愈,孙挽之再三叮嘱,不能进行剧烈运动,眼下…… 古代人十几岁结婚,十几岁生娃,而且医疗水平很差,平均寿命只有三四十岁…… 完了完了,她会不会英年早逝…… 展念动了动身体,又疼又酸,不知是病的还是累的,不由惆怅得一声长叹。 不知是不是她叹气的声音太大,胤禟微微一动,缓缓睁眼,房中无灯烛,但屋外月光如雪,勉强足够看清眼前的状况。他猛地坐起身,抬手便是一个巴掌。 展念被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惊到,强撑着坐起身,按住他的手,“你傻不傻?” “对不起。” 胤禟是个教养极好的皇子,虽然和展念处久了,可能有点近墨者黑,但骨子里仍有强烈的礼教观念,就算情投意合,也绝不可能在无名无分的情况下动她。按照他的思维,今晚的所作所为无异于“玷污”,而且是在非清醒的情况下“玷污”,属于禽兽行径,再想到展念方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他便犯下如此错事,更觉罪不可恕。 展念理解他所想,轻轻抬手揉他的脸,“这不是你的错,下手这么重干什么,明天被人看到要笑话的。” “对不起。” “嗯……反正木已成舟,你一定对我负责啊。” “对不起。” “你再这样,你再这样我心疼了啊,”展念一手捏起他的脸,笑盈盈地凑近,“不许板着脸,好丑。” 胤禟望向她的眸色仍是一片痛楚,他缓缓抬手,然而在碰到她的刹那,又如被烫到般缩回手。展念见状,便主动拥住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没关系,我喜欢你,心甘情愿同你在一起。” 胤禟有些迟钝地抱住她,然而嘴上仍在说:“阿念,对不起。” 第25章 俱是梦中人 孙挽之的表情非常精彩莫测。 展念警惕地看他,“干什么,我得绝症了吗?” 孙挽之吐出一口气,躬身回道:“九爷,展姑娘这脉象,是滑脉……” 胤禟踉跄了一下。 展念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只差扑上前揪住孙挽之了,“滑脉是什么?” 孙挽之的神情很复杂,“喜脉。” 一秒,两秒,三秒…… 展念:“啥?!” 孙挽之默了片刻,“臣虽不精于此道,但姑娘,确实是有孕了。” 展念还是不太相信,“你几乎天天来给我把脉,怎么现在才发现?” “此脉象,至少要三个月方能摸出。”孙挽之幽幽地看向展念,“姑娘是否时常作呕?” “我……我一喝药就容易反胃,所以没往这方面想。” “月事不调,姑娘也未发觉?” “我以为是我身体不好,所以一时不准……”谁能想到一次就中奖啊! 展念有些傻眼,不知所措地看向胤禟,胤禟同样始料未及,他俯身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别怕。” 孙挽之做了个“请”的手势,“九爷,请。” 不知孙挽之要说些什么,竟刻意避开她。展念推开门,往迹园中已是一片绿意,人间四月,芳菲已尽,然而日光晴好,微风送暖,反而有一种清淡的熨帖。 孩子…… 最初的茫然和慌张渐渐淡去,展念忍不住弯起唇角,心中竟涌出无数的柔情和蜜意,远远地,胤禟已向她行来。她几乎是蹦跳着上前,胤禟连忙快走几步,声音都比平素着急:“不许跑,好好走。” 展念被点醒,连忙刹住脚,慢慢挪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问:“孙太医怎么说?我体内的余毒清理干净了吗,会影响孩子吗?” 胤禟淡笑,“不会。”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取个名字?” 胤禟失笑,轻刮她的鼻尖,“阿念未免太心急了。” “上次在齐眉客栈我就看出来了,你肯定喜欢小孩子, 分卷阅读68 对齐恒和白月说话的时候,特别和颜悦色,虽说眼下这个……来得有点意外,但意外之余,毕竟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胤禟?” 不知是不是错觉,和煦的四月春光里,胤禟的唇角与眉梢皆染着暖意,然而眼底却似有化不开的沉郁。他闻声回神,一些稍纵即逝的表情被匆匆掩去,“怎么?” “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胤禟轻轻拥她入怀,“阿念,以后我让完颜月来照顾你,好不好?” 展念猛地抬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为什么是完颜月?知秋不行吗?” “知秋年纪太小,这样的事,我不放心。” “那你就放心完颜月?” 胤禟重新将她的头按在胸前,声音低沉有力,“相信我。” 往迹园中,知秋搬走,完颜月搬入。 平心而论,完颜月对待展念,确实极妥帖极谨慎,但也极循规蹈矩,动辄抬出某某律令,一言一行皆有板有眼,相比知秋,显然无趣得多。而且,展念每次见她,内心终归是有些膈应,也不大同她说话。 如此闷了数日,展念终于坐不住,让完颜月将她带至知秋的住处。知秋仍和初见时一般,穿着桃杏色的衣衫,坐在临水的小榭中煽炉煮茶,桌上堆着几本摊开的账簿,展念笑吟吟从花树疏影中探出头,“好香的茶,给我也来一杯?” 知秋抬头看见展念,眼睛蓦然一亮,“姐姐!” 展念坐在她身边,“真是一日不见知秋如隔三秋啊。” 知秋噗嗤一笑,转而又苦恼,“姐姐,九爷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了呢?” 身边始终默不作声的完颜月终于开口:“九爷自有道理,何必多问。” 展念不由看她,而完颜月目不斜视,十足十刚正不阿毫无偏私的模样。展念并不喜欢她对知秋说话的语气,遂转头附在知秋的耳边悄声道:“我怀孕了,九爷觉得你年纪尚小,便让她跟着我。” 知秋手中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仿佛魂飞天外。 良久,知秋终于缓过来,亦压低了嗓门道:“姐姐和九爷尚未成婚,怎么,怎么……” 展念摊手,“意外。” 知秋瞟了眼完颜月,又忍不住偷笑,“月姑娘素来寡言,姐姐定要闷坏了。” “何止寡言!她是一部行走的王府律令吧?” 知秋笑意更深,拎起茶壶倒了两杯,看向完颜月,“月姑娘也来一杯?” “不用。” 知秋将茶盏放于茶托上,递给展念,“姐姐当心烫。” 完颜月仍是一脸肃穆,“九爷有令,姑娘的饮食不可随意。” “……”展念默了一瞬,“我就喝杯茶……” “不妥。” 展念端着茶盏,正进行复杂的思想斗争,不知何处一只白鸟直直撞入怀中,滚烫的茶汤洒出,茶盏也落地而碎。 白鸟悠然落在一地碎瓷中,低头啄取茶叶。 赶来的佟清婉大惊失色,几步上前,掏出帕子,蹲下身擦拭展念的衣摆,“展姑娘,对不住,都是我惯坏了它。” 茶汤和茶叶大多泼在展念的身上,虽说滚烫,但隔了数层衣服,最多是极其轻微的刺痛,佟清婉如此道歉,展念实在过意不去,赶紧将她拉起来,“没事没事,你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好。” 完颜月冷冷道:“妾室不得驯养飞禽走兽。” 跟着佟清婉来的朱锦玉闻言大怒,“完颜月,上回九爷已经点头了,你莫不是还想挑事?” “九爷应下的,我无话可说,但今日证明,规矩不无道理。” 展念眼见她们又要吵起来,不由头大,“哎那个,月姑娘,我这不是毫发无伤嘛,莫较真,莫较真。” 朱锦玉哼道:“完颜月,你听听……” 展念连忙又打断朱锦玉,笑道:“佟姑娘的鸟,果真是个宝贝,不仅喜欢喝雪水,还喜欢喝茶呢。” 佟清婉一声呼哨,白鸟扑棱棱飞回她的肩头,“让姑娘见笑了,我这鸟儿顽劣异常,有时连我都管不住的。” 朱锦玉上前,将展念拉到一处僻静角落,“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展念大奇,“是吗,好话坏话?” 朱锦玉梗着脖子,“要,要不是刚刚你替清婉说话,我才不管你死活。” 展念忽然觉得她的刻薄劲儿可爱得紧,“那,锦玉姑娘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朱锦玉又回头看了一眼,确保没人能听到,“你做什么和完颜月走得那么近?” 展念:“哈?误会,纯属误会。” “就算九爷宠你,你也别得意忘形。”朱锦玉压低了嗓门,“前几天晚上,我和清婉撞见一个男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你说如此深夜,满街宵禁,谁这么大本事登门?九爷不在前头的正厅见,却叫到停云堂去,是不是古怪得很?” “嗯……”没听出几件事之间的联系。 “我和清婉偷偷 分卷阅读69 一瞧,竟是完颜月的祖父完颜苏勒!那老爷子辞官多年,现下不过替九爷经营几家药材铺子,一连几天,竟都是这样偷偷摸摸,我估摸着,完颜氏那一家子,肯定没安好心!” 展念眨眨眼睛,“我记下了,谢谢你,锦玉。” “谁许你叫我的名字?”朱锦玉扭头便走,“我和你不熟。” 展念忍笑目送她与佟清婉离开,又与知秋畅谈至晚,方缓缓踱回往迹园。胤禟已在房中等她,完颜月便自觉告退,展念扬起一个笑,“回来了?” “嗯。” “你最近总往八贝勒府跑,朝中出什么事了吗?” “无事。” “我不懂外面的事,但我懂你,”展念抚上他的眉眼,“心事都写脸上了,还嘴硬。” “阿念。”胤禟握住她的手,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缓缓道:“其实我……” 展念痛哼一声,弓身捂住小腹,“好疼。” 胤禟面色骤变,喝道:“完颜月!” 他的声音极高,似含着无尽的怒意和惊惶,完颜月闻声赶来,见了展念的模样,不由也变了脸色,“贱妾即刻去找祖父。” 胤禟将展念抱起,怀中人疼得瑟缩,额间已沁出冷汗,下半的衣裳迅速沁出血色,胤禟把她放在榻上,声音却抖得厉害,“阿念,别怕。” 展念昏迷之中,却也残存少许清明,房中似乎多了许多杂乱的脚步声,满屋嘈杂中,她听见胤禟一字一字的声音,“她不能死。” 有谁上前探她的脉,半晌,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姑娘怕是不成了。” 桌上的茶盏掉地,不知被谁失手拂落,发出心惊的玉碎之音。 苍老的声音又道:“老朽先给姑娘施针,若要醒转,怕是要请宫里的太医……” “祖父不可!”完颜月急道:“此事极为隐秘,宫里的太医不可信。” “那位孙太医……” “宫中太医,各有所攻,孙太医并不擅此科,怕是连祖父也不如。” “完颜月,”胤禟的声音已是冰冷至极,字字如刀,“我说过,不得妄动。” “贱妾不敢!”完颜月连忙跪下,“九爷尚未下令,贱妾不敢!” 完颜苏勒施过一次针,声音有些许困惑,“依老朽愚见,姑娘并未服用任何汤药,倒像是自然而然……” 展念的意识自始至终都清醒,她能听见所有人的对话,能感到有人给她把脉,始终重复着说“不成”、“不行”、“回天无力”等相似字眼,其中仿佛也有孙挽之的声音。后来,胤禟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房中响起一个清冷的女声,竟是惊心的似曾相识,“此魂非此身,此魄应还乡。” 展念大惊,挣扎欲醒,然而身体早不受自己控制,只听到胤禟沙哑颤抖的声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然而即使在最惶然的时刻,仍本能克制着自身的失态,“恳请姑娘救她。” 腕间一阵冰凉,似是一个玉镯,有人轻点她的眉心,“欲去而不得是为劫,此环存则入梦,此环碎则梦醒,从此,是去是留,是应是渡,皆在你一念之间。” 展念忽觉刺目。 心上人的身影如水墨淡去,她看见自己跌坐在地,失声痛哭,正伤心处,渺渺中听到一声熟悉的“过——”,她抬眸,无数镜头转开,原来这一场声嘶力竭,从头至尾,不过是戏中的结局。 陆露拽她起身,“地上冷,快起来。” 她却只觉疲惫无力,一把抱住陆露,仍默默流泪。陆露叹一口气,在她耳边大声道:“醒醒!醒醒!有人来探班了,你不会打算这么哭哭啼啼去见粉丝吧?” 展念捂住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已是笑容满面,“行,补个妆先。” 陆露早知她翻脸迅速,然而每次看见,都免不了目瞪口呆,“你这个女人是人格分裂吧……” 展念拿了杯水,慢慢喝了几口,顺便看完了方才的戏,摇摇头走开,小声对陆露道:“他演得也太僵硬了吧,一点共情都没有。” 陆露:“刚刚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不是你吗!” 然而恍惚间,展念听到一声熟悉又陌生的“阿念”,如引魂的钟声,在她心底发出剧烈的震颤,仿佛是前尘往事中刻骨铭心的印记,她控制不住地回头,循着声音走去。 陆露叫住她,“展念!戏都拍完了,你干嘛去?” “戏已散场,我又何必再留。” 陆露的表情有点惊恐,“可,这边才是现实啊……” “何谓现实,何谓戏?”展念的笑中渐渐浮出泪光,“唯真心而已。” “可是你的心上人走了哎,你回去也只能再哭一场。” 展念没有回头,亦没有说话,只不停地向前走去,周遭逐渐化为一团看不清的光影,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仿佛是不断膨胀的气球,直到展念再也睁不开眼,才骤然破碎成无边无声的黑暗。 木制的床榻之上,展念缓缓睁开眼。 分卷阅读70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完颜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26章 相思与君绝 展念几乎是用了全部力气,才终于勉强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实在不忍卒听,“我睡了几天?” “三天。” 展念将目光从帐顶移向身边人,不过三日的光景,他竟瘦了这样一圈,蓬头垢面的模样,想来也并不比她好多少。他双目通红地望着她,欣喜、恐惧、心疼、愧疚……若在从前,当是极令人心动的神情。 榻上的女子始终冷冷看他,轻轻勾起的唇角若有若无透着嘲弄,他慌得伸出手,轻抚她苍白的面容,“阿念。” 展念没有躲开,然而眉目间亦没有波澜,“我想要知秋。” “知秋未必可信。” “那么谁可信?”展念眼底透出苍凉的笑意,“是完颜月,还是你。” 胤禟握住她的手,神情已近乎乞求,“阿念,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承受这些,你,你看看我,好不好?” “九爷尚未下令,贱妾不敢妄动……”剧烈的疼痛撕扯展念的神智,她听见自己字字宛如泣血的声音,“什么样的令,九爷也说与我听听?” 胤禟的手轻轻一颤,声音带着许多痛楚和艰难,“阿念,这个孩子,不能留。” “那我呢,我能不能留?”展念的笑愈发讥嘲,勉力抬起手,望见腕间的海棠缠枝玉镯,一丝血自唇角滑落,“没有它,此世间,哪还有展念。” 胤禟扬声唤人,一位老者提着药箱入内,见榻上的姑娘醒转,吃惊不小,连忙放置好药箱,欲为其把脉。然而榻上的姑娘忽然伸出手,将他的药箱一倾,未上锁的小屉滑开,其中物什纷纷掉地,姑娘仿佛早有目的,只捡出其中一沓薄纸细看,老者始料未及,想伸手夺回,却又碍于九皇子,不敢有分毫造次。 马钱子、水银、益母草、三棱…… 展念虽然认不全繁体字,一张张看过,也知道是药方,每一张都注明了药材的属性,“性烈”、“辛热”、“有大毒”,最末是服用后的效果,“胎三月可堕”、“止妊”…… 展念将其整好放回,甚至对完颜苏勒一笑,将手腕主动伸出,“对不住,您继续。” 完颜苏勒小心地看了看胤禟,低头把脉半晌,又转头看了看胤禟。还未开口,榻上的姑娘已冷冷道:“有什么问题,直接说。” 完颜苏勒不知为何,竟觉出一种上位者的威慑,明明说话的只是个奄奄一息的弱女子,他心神一震,“姑娘的身体,仔细调养总是能好的,但,但是,恐不宜生养了。” 展念仍是没什么表情,“嗯。” 女子若不能传宗接代,一生便算是废了,完颜苏勒料不到眼前的姑娘竟无动于衷至此。房中二人皆不说话,完颜苏勒识时务地告退,迅速远离那种无端压抑的气氛。 “原来,老先生连续数夜的登门拜访,不是为了朝堂中事,而是,为了我啊。” 胤禟似想走近,“阿念……” 展念随手抓住一样东西便摔,动作已是不留情面至极,脸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甚至微微偏着头,宛如不解世事的孩子,“胤禟,你手上沾的,是谁的血?” 是他的骨肉,还是他的至爱。 胤禟本想再说什么,闻言脸色骤然苍白,似被淬毒的刀子直直扎入心口,踉跄后退数步,竟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展念低头,方才她随手从枕边摔下的东西,原来是他送与她的发簪。 海棠依旧敛而未开,花心的香丸却已粉碎,只余一室褪尽的残香。栖蝶亦离枝,孱弱的双翼犹在风中微微颤动,却如断线一般,再飞不回从前停驻的花间。 展念漠然移开目光,“知秋也好,完颜月也好,随便是谁,只要不是你——如果九爷还肯让我活下去的话。” 胤禟蹲下身,小心拾起四分五裂的发簪,垂眸道:“好。” 此后十数日,胤禟果然依言再不踏足往迹园,展念身边的人皆是陌生面孔,然而都极细致体贴,加之展念强烈的求生欲,谨遵医嘱,仔细调养,躺了五天终于能下地,八日后可行走,展念不敢懈怠,趁有几分力气,便绕着园子散步。四月的阳光舒适而懒散,身边的丫头摸清展念的脾性,偶尔也敢嬉笑打闹片刻,展念噙一丝极淡的笑,注视着眼前烂漫的春光与少女,恍惚之间,似也能忘却二三心事。 “姑娘,这是海棠树吗?” 展念走到小丫头身边,微微仰头凝望,“是啊,这株是蓝海棠。” “蓝海棠?”小丫头很是惊奇,“那开花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 “不知道,今年它没有开花。”展念瞥见海棠枝叶间一个小巧精致的福袋,万绿从中一点红,格外刺目。心中一痛,伸手想将它扯下,然而动作却顿在半空,良久,方缓缓放下手,垂眸不语。 不远处传来一抹箫声,如深潭中动荡的月光,恨不能收。 小丫头们并不知展 分卷阅读71 念与胤禟的关系,只当展念是九皇子金屋藏娇的病弱美人,毕竟九皇子妾室众多,怎样风流都不足为奇,听到箫声纷纷笑开,大胆的丫头更是轻轻推了推展念,“姑娘你听,十几日了,还是这首曲子。” 展念安静地听完。 箫声毕,展念便转身回房,小丫头自是乖巧跟在后头,却料不到,前头的姑娘迅速合门,紧接着传出内部闩上的声响,小丫头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房中传来极其冷淡的一句:“九皇子府上的人,我一概不想见。” 小丫头们被这阵仗弄得慌了手脚,连忙禀报给九皇子,没想到竟连九皇子也被拒之门外。 木制的门扇已摇摇欲坠,展念抱膝坐在地上,声音平静又漠然,“九爷若要硬闯,那我只有一死。” 胤禟的动作僵住,他几近绝望,几近恳求地唤:“阿念。” 展念并不喜欢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别人,但她已无他法。胤禟的影子透过窗纸,投在她的身边,展念缓缓伸手,一笔一画描摹他的眉目。 数月前,她独自蹲在华灯初上的街市,尚在彷徨无措,他的影子便是如此出现在她的身边,同她说她永远是他的丫头,有她在,他便欢喜。 忍了数日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展念的眼前已一片迷蒙,四月的阳光愈是温暖,愈显得室内清冷,展念看见自己蜷缩一团的影投在地面,与门上雕花的木影重叠在一处,似是处在极瑰丽的牢笼之中。 知秋似乎也来了,不断唤着“姐姐”,展念闭上眼,只作不闻不问。闹了半日,门外终于静下,黄昏的暗影笼罩,园中一片可怕的死寂。 “阿离。” 展念从浑噩中惊醒,“师父?” 莫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也是一如既往的不容拒绝,“开门。” 展念沉默。 “只有我。” 展念起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竟缓了好久方能站稳。认真休息十数日,没想到一朝气血上涌,终究还是这样病弱不堪。展念抽掉门闩,一面扶着门,一面挤出一个笑,“师父安好?掐指一数,大年初一以后,咱们竟是第一次见。” 莫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中毒、小产,不安心静养,折腾什么。” 看来胤禟差不多是和盘托出了,也是,若不讲清来龙去脉,按照莫寻这种事不关己的性子,才不会多管闲事。展念面上几无血色,却仍心情甚好一般开着玩笑:“我这么病入膏肓的狼狈模样被你见到了,我们算不算扯平?” 莫寻不理会她的嬉笑,“你可知我为何来此?” 展念不答反问:“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听你的?” “因我只认你作阿离。” 展念点头,“好理由。那他又是怎么说动你管这等闲事的?” “闲事?” “难道不是?” “你是我徒弟,如何是闲事。” 展念垂眸而笑,“那假如,我说,我想跟随师父云游四方,你可会答应?” 莫寻的神情一丝波澜也无,“你我相识多久?” “嗯……小半年?” “我家住何方,姓甚名谁?” “不知道。” “信我,你可知后果?” “我心甘情愿。” “我命不长久,你可知?” 展念歪头而笑,“我的命也未必长久。” “取他的腰牌,我带你走。” “好。” “阿念。” 似是许久不曾听到,展念心里有钝钝的痛,她回头,胤禟正站在门口,暮色中一袭紫檀的衣衫,眉眼依然是熟悉的情深意长,只多了几分无措的欣喜,宛如一个犯了错,等待被原谅的孩子。 展念向他招手,扬起手中的茶杯,笑容如昔清澈,“来啊,我们杯酒释前嫌。” 胤禟勾起唇角,仿佛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慢慢走近,接过展念递来的杯子,“你……你身体可好?” “好多了,这几天能吃下不少好东西了。” “明明昨日只用了一碗清粥。” 展念支颐而笑,“你怎么知道?” 胤禟执杯而饮,垂眸掩去眼底神色。 展念的笑容缓缓敛去,“你知道为什么我同莫寻说,我想见你吗?” 胤禟的目光带着痛意,“你还肯见我,便足够了。” “你若不想要孩子,直接同我说便是,可你却让完颜月每天陪在我身边,让完颜苏勒每夜秘密前来,只有我是个傻子,被一无所知地蒙在鼓里,在你若无其事的温柔里,做了好大一场美梦。”展念微微仰头,然而眼中已无泪可流,“九爷,完颜氏真是你的左膀右臂啊,你信完颜月,却这样处心积虑对我。” “阿念,”胤禟握住她的双肩,目中怀愧,却无所闪躲,“我只爱你一个。” “爱我?”展念只差笑出声来,“我前几天下不了床,只能一动不动地等着别人喂我吃饭,我每夜都睡不着,因为 分卷阅读72 会硬生生疼醒,有两次甚至疼昏了。你问我身体可好,你说我可好?” “若真的是你下令堕胎,让我险些没命,那我们今日也不会这样心平气和了,归根结底,你还没有动手,所以,我尚且能记着你的好。”展念扶着桌子慢慢起身,“可是胤禟,我实在贪生怕死,我爱自己胜过其他一切,我想同你在一起,可如果代价是无休止的算计和阴谋,恕我逃避,恕我退缩。” 胤禟慌乱地将她拥在怀中,“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展念微微一笑,“都过去了。” 胤禟身形一僵,声音涌出不可置信的狂喜,“你,你肯原谅我?” “我说,都过去了。”展念笑意不变,“不是原谅,是了断。” 胤禟脸色陡然苍白,他下意识拥紧她,却发觉自己没了力气,他如梦初醒,骤然打翻桌上的茶盏,又怒又怕,“你要做什么?” 展念将他扶至榻边,淡然的神情终于泄露一丝颤抖,“我要走。” 胤禟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抓住她的手腕,展念的手腕被抬起,衣袖顺势滑落,可见一道狭长狰狞的伤疤从手腕延伸至手肘,仍是新鲜可怖的暗红色,半截手臂透出病态的苍白,其上密布着血色的针眼。 若只针灸一次,医术高明的大夫断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只能是反反复复地施针,才会造成这样的创口。 胤禟只觉手中再也抓不住什么,他踉跄跌坐,一双眸半是清醒半是迷蒙,他惶然张口,徒剩再无意义的千言万语,他留不住心爱的姑娘,只能拼尽全力多看一看她,“阿念,你爱我吗?” 在展念从前演过的故事中,似乎生离死别之时,总要问上这么一句,说得多了,便成了例行公事的悲痛,然而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其中的刻骨铭心。 极尽深爱、极尽绝望、极尽迫切。 明知已是曲终人散的境地,仍要再问一遍,纵然此后音尘断绝,此生萍水无缘,寂寂余生里,也万幸留存一丝曾经拥有的证据,如同黑暗中孱弱不灭的一捧微光。 展念看见他眼中有泪。 她俯身轻吻他的眉心,她的泪落在他的脸上,她的声音如同耗尽此生最后的温柔和决绝,“我也希望,爱你的心始终如一。” 黄昏已尽,永夜将至。 作者有话要说: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第27章 好去莫回头 除了朝服入宫,胤禟从不佩戴皇子浮夸奢华的腰牌,要么藏于怀袖之中,要么收纳于停云堂内,他从不曾防备过展念,展念对他亦是了如指掌,然而毫不费力地取到腰牌之时,这熟悉反倒成为止不住的辛酸。 莫寻已在府邸的石阶下等她。 “那个药……不会伤他吧?” “不会。” “你来的时候,怎么还顺手带了这种东西?” “你安静休养十数天,今日却忽然发难,”莫寻淡漠的目光瞥向她,“不就想逼他来找我,带你离开么?” 聪明如莫寻,原来早知她的用意。 展念淡笑,“多谢。” “想去何处?” “都好。” 铭远的神情有点惊恐,因他家主子忽然取出名下所有的银钱,并租了马车欲连夜出城,怎么看也不像“云游四方”,倒像是“亡命天涯”,此刻,他看见展念只抱了一张琴,孤身从九阿哥府出来时,这种感觉更加确定了。他战战兢兢地开口:“那个……公子,展念姑娘可是董……咳,带她离京,不合适吧……” 展念走上前,轻轻向他一礼,“是我拖累你们了。” “姑奶奶!别,我受不起。”铭远吓得差点从车上跳下来,他定睛去看展念,才发觉她竟瘦得有些脱形,脸色透出一种十分病态的苍白,仿佛风吹便倒,“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展念连笑意都是缥缈的,“现在可以带我走了吗?” 铭远沉默片刻,叹道:“凭他是什么情深义重,这样糟践人的地方,不留也罢,但,这一走,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啊。” 展念回首,面前的府邸已隐没入晦暗的夜色,盛大又荒凉地绵延伫立。 与现代社会不同,古代的离别,是真正的一去不回,杳无音信。没有可以窥探的社交平台,没有一日千里的交通工具,离别,便是隐入人海,天涯万里,再无后悔转圜的余地。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如此,也好。 展念坐入车中,铭远挥鞭急催,赶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驶出了京城。 “他什么时候会醒?” 莫寻望了眼天色,“约莫此时。” “应该追不上吧?” “城门已闭,他无权重启。”莫寻阖眸, 分卷阅读73 “皇室私自出城,按律,族谱除名。” 展念见他不欲言语,便也不再开口。铭远对于忽然沉默寡言的展念极不适应,有心逗她一笑,“展念姑娘,我家公子为了你,可是把所有的积蓄都取出来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都是托了你的福。” “……”展念知晓他的用心,勉强一笑,“我有那么能花钱吗?” “不是怕姑娘你花钱,是怕再迟就要被九……被上头查封了,到那时,一个子都兑不出,可要悔青肠子的。” 展念不语。 莫寻教过她,《礼记》曰“士无故不撤琴瑟”,古琴属于正声雅乐,故而许多诗书大家,久闻莫寻之名,不惜重金延请入府。然而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古琴音色沉闷,曲调枯燥,如同一个索然无味的垂暮老人,是以古琴甚少在公众场合演奏,唯一的例外,便是京城的九香居。 九香居为了标榜自身雅俗兼备,立志把“正声雅乐”带入世俗,曾有不少琴师登台献艺,但为了避免观众听不下去,往往加入其它乐器合奏,倒也新鲜有趣。 此番,莫寻带她离京,胤禟必不肯罢休,另外,董鄂府也从未放弃找她,只是碍于董鄂玖久毕竟是大家闺秀,所以并不敢大张旗鼓。莫寻本是名扬四海的琴师,然而从今以后,为了她,却只能隐姓埋名,遁隐世间。 小腹突然一阵剧痛,展念不堪久坐,颠簸间软绵绵倒下。莫寻及时扶住她,“当心。” 展念艰难地喘息,微微蜷着身子,等待这一阵疼痛过去,她抠紧车坐的边沿,止不住地发抖,“对不起。” “为何?” 展念勉强抬头看他,“因为我,你没法再弹琴了。” “谋生之技,不值一提。” “那从此以后,你又如何谋生?” 莫寻素无情绪的眸子望向她,仍是淡漠至极的语气,却莫名有令人信服的力量,“你放心。” 展念心底一动,她竟觉得莫寻这三字,是说给她的承诺。无论他境遇如何,寿命短长,必不会让她衣食短缺,流离无定。 这样的念头,何其荒唐。 抵达最近的一处京郊小镇,天色已全黑,三人匆匆寻了客栈住下。小镇远不及京城富庶繁华,客栈的条件自是更加简陋,草率住了一夜,拂晓时分便起身,莫寻却先将展念领去一间估衣行,“你的衣裙太过惹眼,换一件。” 展念垂眸打量自己,青蓝的锦缎裁出一身柔软水色,袖口细密绣出数朵海棠,仿佛低眉便有暗香,襟上流云一抹,更是风姿秀致。她对自己的衣服与首饰素来不上心,皆是胤禟…… 展念连忙抬头挑选旧衣,目光忽被一件白衣吸引。虽是寻常布衣,却染出极为别致的颜色,如清霜碎雪,深穹皎月,极是出尘飘逸,展念下意识看向莫寻,她一直都觉得莫寻堪配白衣,但莫寻的衣衫始终平淡,压去他许多风华,“你身上那件穿好久了,要不换一件?” “挑好了?” “嗯。” 莫寻接过她手中的几套衣服,自然也接过了那件白衣,掏钱结账,“再去趟药铺。” “去药铺干什么?” 莫寻淡淡看了她一眼,“吃药。” 展念很是惜命,立即顺从地点头。 估衣行的小伙计从后院跑出,正欲偷偷溜出店铺,老板已眼尖地瞧见,喝道:“干什么去!” 小伙计嬉皮笑脸地转身,“王叔,我就去看一下,看一下就回来的。” 老板冷哼一声,“那么脏的东西,什么好看的。” 展念不禁有些好奇,“什么脏东西?” 小伙计向镇中心一指,“姑娘去了就知道了,热闹着呢。” 展念与莫寻走出估衣行,打听了药铺所在,恰是小镇中心的位置。人群也纷纷聚集,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厌恶中带着兴奋,嫌弃中带着快意,展念越看越觉得古怪,“师父,你觉不觉得,这镇上的人怪怪的?” 莫寻自是万事不关心,“嗯。” 转过街角,便见镇中广场的高台上,正绑着一个年轻女子,脚下堆着枯枝蓬草。几步开外,一个官员端坐品茶,似在等待行刑的时辰。 人群怨气激荡,污言秽语的咒骂不绝于耳,各种烂臭的菜叶纷纷朝台上丢去。 “下贱胚子,烧死了干净!” “干出此等伤天害理的腌臜事,果然是没爹没娘的野种。” 年轻女子的面容冰冷决绝,“我不曾伤天害理,是这天伤我,这理害我!” “不要脸!”更多的烂菜叶向她砸去。 展念心头无端生出怜悯,她侧头问身旁的妇人:“大嫂,敢问她犯了什么罪?” “这小贱人尚未婚配,肚子里就有了孽种。”妇人打量展念几眼,“你个姑娘家,还不快躲得远远的?” 展念脑中轰的一声,茫然地又问了一遍:“未婚先孕?” “可不是,脏得很。” “住手!” 众人 分卷阅读74 情绪正激动,不知何处冒出一个姑娘,几步跨上高台,将罪人死死护住,各色污秽之物遂纷纷砸在她的身上。 官员放下茶盏,“何人扰乱执法,拖下去。” “谁敢!” 众人见她眉目凄厉,声音亦有不容置喙的震慑之意,不由停了手,一时安静下来。那官员见她衣着不凡,定是大户人家出身,便耐着性子起身,踱步至她面前,“你想作甚?” “她不能死。” 官员冷笑,“姑娘久居深闺,想是头次出门,这样不懂规矩。谁陪你来的?” 莫寻仍神色淡淡地站在人群之中,无动于衷。 展念四下环顾,只觉人世冷漠,恶意喧嚣,望去皆是不堪入目,一颗心忽然生出无边的惶然和绝望,可却愈发挺直了背脊,如悬崖上孤绝冰冷的花。 袖中忽然掉出一个物什,滑落在展念的掌心。金玉的触感清冷却温柔,如同一个人淡薄眉眼中的隐约笑意,仿佛在责备她的任性,又分明是在纵容她的任性。 展念握紧了手中的腰牌,冷冷朝那官员面前一举。 皇九子,爱新觉罗·胤禟。 腰牌为身份的象征,若非本人持有,定是极亲密极信任之人方能持有,见令如见人,官员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展念面前,“不知姑娘是皇族的人,小的瞎了眼,冒犯姑娘,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退下。” “是,是……” 台下有人嚷道:“国有国法,皇族也不能维护罪人,必须烧死她!” “对,烧死她!” 展念的声音并不大,却有沁骨的寒意,“谁说的,站出来。” 人群立时噤声。 台上的姑娘淡衣而立,明明身上沾满污秽,却仿佛是世间最干净的所在。她的气度却清贵得近乎高傲,面容亦是凄艳冷绝,“你们有父母,有兄弟,有孩子,有家,怎么偏偏没有心?她是打家劫舍,还是杀人放火,值得这样赶尽杀绝?” 人群有半晌的寂静,不知是谁小声道:“这事儿其实和我们没关系啊。” “就是,聚在这儿作甚,散了吧。” “散了散了,惹一身晦气。” 展念转过身,慢慢解开女子身上的粗绳,女子本已抱了必死的决心,不料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眼中逐渐积聚起泪光,“贵人不必脏了手。” “脏的是他们。” 展念出道多年,无数次成为网络暴力的对象,“捆绑销售”、“心机上位”、“内幕炒作”,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场面早已是家常便饭,她捡衣袖干净处替那女子擦去脸上的污秽,“还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贵人想来在客栈歇脚?” 镇中只有一家客栈,展念颔首,“是。” 那女子向她跪下,“民女定会登门叩谢,还望贵人切莫推辞。” 展念将她扶起,笑道:“我不能耽搁太久,你若要来,最迟午时。” “好,贵人等我!” 所幸展念演技良好,心态良好,才没在人群之前露怯,实则她是个色厉内荏的角色,纵然有皇室的腰牌,也并无十足把握。广场重又恢复冷清,展念终于松懈下来,回到莫寻身边,“走罢。” 莫寻脸色苍白,身形亦有些不稳,展念想扶他,然而念及自己一身脏污,又匆匆收回手,“我们先回客栈吧,我换身衣服。” 镇子并不大,走回客栈的路亦不长,然而展念却注意到,莫寻上楼之时,竟将大半的力量都放在扶栏的手上,脚步已近乎虚浮了,她虽知触犯莫寻隐私,仍忍不住开口:“是又不舒服了吗?” “无妨。” 展念自是不信,她回房匆匆换下脏衣,便去敲莫寻的房门,然而无人应答,心头骤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展念猛地推门闯入。莫寻正坐在桌边,面色苍白,眼眸紧闭,如陷梦魇,支额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似欲挣脱某种心魔。 展念冲上前,“莫寻!” 莫寻发出难以抑制的痛哼,浑身强直地倒下,忽然抽搐不止,已完全丧失了意识。展念连忙跪坐在他身旁,将他的头部托起,阻止过度的后仰,莫寻的身体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僵硬地曲起,面色逐渐发紫,他的嘴唇剧烈颤动,似想唤些什么,然而剧烈的痉挛之中,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猩红的鲜血自口角淌出。 展念慌得不知所措,只能半抱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胸口,拼命唤他的名字,莫寻的身体宛如绷紧的琴弦,在剧烈的震颤中,仿佛下一秒便会断裂。 良久,莫寻的发作才渐渐止住,展念仔细擦去他唇边的血迹和脸上的冷汗,“好些了吗?” 怀中传来淡然虚弱的声音,“我没事。” 展念没有看他的面容,但她知道,莫寻的神色从来都是一片荒芜,无情无欲,他虽活着,却似早已死了。 “你说你命不长久,我想知道,‘不长久’,是多久。” 莫寻毫无波澜地开口:“一个月。” 分卷阅读75 展念震惊,她本以为至少是三年、五年,没料到竟是这样短暂。与莫寻相遇相识的往事一一浮现,竟找不到丝毫坏处,莫寻与她虽为师徒,然而在展念心里,却是如兄如友,他在她为情所困时出言点悟,在她命悬一线时倾力相救,在她万念俱灰时,更是弃了四海声名,弃了安稳余生,无所犹豫地带她离开。 展念咬唇不语半晌,终于缓缓笑开:“一个月就一个月,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你们都喜欢胤禟,但其实,莫寻是我最为心疼的一个角色…… 第28章 长是人千里 午时之前,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扣门声。 展念尚在莫寻的房中,推开门招呼道:“我在这里呢。” “贵人!”那女子大难得脱,整个人已迅速恢复了神采,几步上前便又要下拜,“民女吴以忧,跪谢贵人大恩大德!” 展念眼疾手快扶住她,笑道:“吴以忧,无以为忧,果然名如其人。不过,我不是什么贵人,你叫我‘阿离’就好。” 吴以忧看见坐在一旁的莫寻,“那,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姓赵,是个往来四方的小商。” 吴以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羡慕地对展念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展念被她的直言不讳震惊,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嗯……我,我也是?” “你都不脸红!” 展念被她逗笑,“我为什么要脸红?” “大户人家的女子,但凡提到夫君,可是一句利索话都没有的。” “他不是我夫君,是……”展念本想说“师父”,可方才莫寻已假称自己是往来四方的小商,商人怎么会带着一个女徒弟呢?遂亦改了口,“是我哥哥。” 吴以忧点点头,“可赵姑娘怎么会有皇族的腰牌呢?” “偷的。” 吴以忧惊呼一声,拽住她的胳膊,“快跑!快跑快跑!” 展念再次被她的模样逗笑,“自然是要跑的。” 吴以忧见展念吃痛地皱眉,便大大咧咧掀起她的衣袖,不料却看见密密麻麻的针眼,她“哎呀”了一声,“之前就觉得姑娘气血两亏,似有不足之症,所以才想登门为姑娘瞧瞧,可如今看来,只怕我医术微薄,帮不了什么忙。” “遇见你之前,我和我……哥哥正打算去药铺看看呢。” “别去!”吴以忧差点跳脚,“那些庸医,不管女子男子,什么虎狼之药都敢用,姑娘还是去城里找那些大药铺的郎中妥当。” 展念听她说话颇有门道,不由淡笑道:“我觉得你就很好。” 吴以忧将她按在凳子上,先细看她手臂上针灸的穴位,方为她把脉,“伸舌头。” 展念十分配合,吴以忧却越检查越心惊,“阿离几个月前,应是中过剧毒?” “是。” “约莫半个月前,滑过胎?” “是。” 吴以忧叹了一口气,“阿离,不是我说你夫君,这样的剧毒,必须严格静养,他还和你行房事,这肯定是要把身体弄垮的。女子无论身体多好,滑胎都是要掉半条命的,何况你底子这么虚,虽然万幸捡了命回来,但病根是要落一辈子的。” 展念默了片刻,“我没有夫君。” “那那那,那个男的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吴以忧愤愤收回手,“你这情形,我只能开几味温和进补的,权且维持现状,若要好转,还需另请名医。” 吴以忧报出一连串的药材名,“记下了么?” 展念:“……” 莫寻颔首,“多谢姑娘。” 铭远在外敲门,“公子。” “回来了。” 铭远点头,老实地站在门外回话:“我今早跑了几家车马行,终于找到……” 话未说完,一个彪形大汉气喘吁吁冲上楼,透过半开的房门看见吴以忧,当即不顾一切地闯入,“以忧!” 吴以忧呆了下,“三哥?你怎么回来了?” 彪形大汉仿佛完全看不到房中的其他人,立刻给吴以忧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我听说当官的把你带走了,吓得丢了摊子就往回跑,四处打听才知道你上这儿来了,你受苦了,都怪我。” “摊子丢了?”吴以忧猛地推开他,然而眼底又分明藏着笑意,“张三!” 名叫张三的汉子此时才注意到展念与莫寻,便知他们应是救下吴以忧的人,登时跪下砰砰磕头,“张三愿为姑娘肝脑涂地,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展念只得起身去扶他,张三被吓了一跳,连忙自己爬起来,“草民是个粗人,姑娘碰不得,碰不得。” 吴以忧介绍道:“我爹娘去世前,给我和张家老三订了婚事。他平日只管家中的一亩三分地,偶尔去京里做些小买卖,谁知刚走没几天,就出了这事儿。” “以忧,”张三眼神里皆是心疼和后怕,他笨拙地 分卷阅读76 去拉吴以忧的手,“这里容不下我们,我带你走,我什么都不要了,谁都不能伤害你和我们的孩子!” 吴以忧很是感动,“我跟你走!” 展念垂眸,心间如有利刃划过。 莫寻忽然出声道:“二位欲往何处去?” 吴以忧和张三对视一眼,俱是茫然,但吴以忧看得很开,笑道:“三哥有力气,肯干活,天下之大,总有可以落脚容身的地方。” 莫寻沉吟片刻,“可否请吴姑娘暂避,我有些话,想同张大哥说。” 张三悄声问吴以忧,“他是谁?” “她哥哥。”吴以忧有些困惑,但仍是依言出去。 莫寻又道:“阿离,你也出去,叫铭远进来。” 展念亦摸不着头脑,她唤了铭远,便去寻吴以忧,吴以忧正靠在走廊尽处的小窗边,注视街上人来人往,见展念行来,踌躇着开口:“阿离,我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 “我就喜欢你的性子,”展念微微一笑,“你想说什么?” “你哥的气色比你还差,想来是久病缠身,更重要的是,他身上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那种神情,我只在行将就木之人的脸上看到过。” 展念心下一痛,“我正想问你一件事,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好。你是我救命恩人,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展念将莫寻发病的情况仔细说与吴以忧,不料吴以忧听完,竟半晌没说话。展念悬着心问:“这是什么病?有办法治好吗?” “你们家,还有别人有类似情况吗?” 展念一时语塞,“这病是家族遗传么?” “嗯,但不同的是,有人自小发作,有人终生无恙,还有人受到后天刺激,病症方显。依你所言,应是某种强烈的精神刺激诱使他发作,故而双眸紧闭,如坠梦魇,这是心病,药石无用。”吴以忧耐心地向她解释,“他不能饮酒,不能劳累,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持情绪平和,避开一切可能刺激到他的东西,但……他自己若无求生的意志,终归是无用。” 展念握紧了身侧的栏杆,“有什么能减轻痛苦的方法吗?” 吴以忧点头,“自然是有,比如,发作时托住他的头,防止颈部损伤,或是呛到血沫引起窒息,若按摩他的手脚,可有效缓解痉挛的疼痛,另外……” 不多时,房门打开,张三与铭远均向莫寻拱手为礼,张三向吴以忧招手,“以忧,我们走。” 吴以忧轻轻抱了展念一下,“阿离,好好照顾自己。” 展念柔声道:“你们也保重。” 二人告辞,展念见铭远亦随他们而去,不由叫住他:“铭远,你也要走吗?” 铭远回头笑道:“公子让我护送他们去苏州府,就不和你们一路了。” 走了也好,至少铭远不必受她连累,展念虽有不舍,亦扬起一个笑,“江南有酒有美人,你离了我们,不知要多快活了。” 铭远潇洒地挥手,“公子,展念姑娘,铭远就此别过。” 莫寻对展念道:“走罢。” “去哪里?” “向西。” “为什么是向西?” “西部近蒙古诸盟,皇族鞭长莫及。” 莫寻说话的时候,始终撑着楼梯的栏杆,展念记起吴以忧所言,发作后至少半个时辰,都需要卧床静养,按理根本走不动路,她上前扶住他,“可你现在需要休息。” 莫寻拂开她的手,“若不想被他追上,现在就走。” 马车已等在客栈门口,车夫见莫寻面色苍白、身形踉跄,很是坐立不安,生怕这位病弱的公子在路上出事,尚未开口,那公子却似察觉到一般,黑漆漆的眸子淡漠无波,声音却听得人心神一震,“只管赶路,不许停。” 车帘放下,遮去大半光线,然而莫寻的面色却白得骇人,似是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无力倚着车壁,车夫挥鞭促马,马车骤然一颠,眼见莫寻摇晃倒下,展念心慌意乱地扶他,然而自身亦是虚弱不堪,双双跌坐在车中。 车内空间逼仄,莫寻软倒在展念怀中,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却是进多出少,四肢仍在轻微的痉挛,展念见他瞳孔轻微出现涣散,登时警钟大作,扬声便要喊停车,莫寻却抓住她的手腕,发出的声音已近气声,“不许停。” 寅时五刻,敲响晨钟,九门开启。胤禟若要查出她从何门离京,并不是难事,昨晚出逃仓促,自然只能在最近的镇上投宿,若再耽搁,必是躲不过去。 展念深知,莫寻如此舍命,皆是为了成全她。展念看着怀中半昏迷的莫寻,心上一阵钝痛,愧疚到几乎崩溃,她将莫寻微微扶起,不断按摩他抽搐的手脚,希望能稍稍缓解他的疼痛,“莫寻。” 莫寻双眸紧闭,神情痛苦,喉间发出痛哼,展念提高了音量:“莫寻,睁开眼。” 莫寻似对她的呼唤有了反应,不安地转动头部,胸膛的起伏愈来愈剧烈,蓦地,猛然睁开眼,急促喘息着,额上皆 分卷阅读77 是冷汗,展念紧紧盯着他,不许他的视线游离,“看着我。” 莫寻的双眸尚且茫然无定,展念重复了一遍:“什么都不要想,看着我。” 莫寻的目光渐渐落到实处,然而剧烈的疼痛和痉挛中,他说不出一个字。展念仍不停地按摩他的手脚,舒缓他僵硬紧张的肌肉,莫寻慢慢有所好转,展念想将他扶起,却只觉头晕目眩,使不上力,她愣了片刻,大笑一声,用力捶打自己的身体,眼泪不可抑制地淌下。 展念不知这泪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为莫寻舍命助她离去的情意,或许是为莫寻命悬一线时她没顶的恐惧和慌乱,或许是为她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又或许,是为胤禟。 积压已久的情绪被最后一根稻草轰然压垮,辘辘的车轮声、凌乱的马蹄声和街市的人声掩盖了她的哭声,尘世喧嚣无比,片刻不停,从不关心谁在何处无声无息地痛哭,一切的声嘶力竭都显得苍白。 莫寻说不出话,只微微扯起唇角,苍白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展念愣了一瞬,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自她认识莫寻起,他的神色从来都是漠然而疏离的,连寻常的情绪都欠奉,可此时此刻,他尚在病弱疼痛,连话都说不出来,却努力做出一个笑,虽然淡薄短暂,可分明是想安慰。 这是她第一次见莫寻笑。 心中愧疚更甚,展念哭得狼狈,眼泪胡乱落在他的衣襟,“不要死。” 恍惚间,展念想起,莫寻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莫寻亦有片刻的恍惚,他反复尝试了数次,才终于能够将手抬起,他的手已瘦得骨节嶙峋,是一片并不温暖的冰凉,他轻轻在展念的发顶一拍,如兄长宽容着哭鼻子的妹妹,记忆里远如前尘的旧岁慢慢清晰,分明是做惯了的动作,如今却已这样陌生。 胤祀纵马疾奔,小镇的客栈前,已有小厮迎候,胤祀翻身下马,“在里面?” “是。” 胤祀从容登楼,半掩的房门中,他看见只身坐于榻上的胤禟,“九弟。” 胤禟的神情一动,他略略抬眸,“八哥。” 胤祀在他一旁坐下,似笑非笑,“‘皇九子胤禟,未经奏报,擅自离京,实乃目无法礼,藐视君臣之徒,跋扈猖狂,前所未有。按律,当革除黄带子,除名玉牒,然念初犯,准其申辩,着皇八子胤祀,即刻押其返京治罪。’” 胤禟无谓一笑,“皇阿玛气得不轻罢?” “你不去早朝,却去盘查京城九门,动静如此之大,明日参你的奏章便会堆满皇阿玛的案头,如今不过是个开端罢了。” 胤禟神色满是漠然,“又要辛苦八哥了。” 胤祀瞥见胤禟身边有一件肮脏的蓝衣,笑意透着几分无奈,“能让你‘跋扈猖狂,前所未有’的人,果然还是她。” “她走了。” “何时之事?” “昨晚。” “店家还未收拾房间,想来刚走不久。” 胤禟的双手紧握成拳,声音却克制得很淡,“她用我的腰牌,救了一个人。” “何罪?” “未婚先孕。”胤禟摩挲榻上的蓝衣,指尖却忍不住轻颤,想到她竟被人这样投掷污秽之物,眼底冷意骤现。 “她是想救她自己。” 佟保匆匆跑回,见了胤祀,脚步猛地一刹,“奴才见过八爷。” 胤禟忙问:“如何?” “打听到了,半个时辰前,向易州去了。” 胤禟起身,“走。” “九弟。”胤祀亦起身,“我只问你两句。” 胤禟身形顿住。 “第一句,若追不上,你待如何,是等皇阿玛派更多的人,还是回京按律领罪?我知你不惧,可到那时,宜妃娘娘、五哥、佟保,皆要受你连累。” “第二句,你追上她,又待如何。朝野上下,多少人盯着你,一旦皇阿玛知晓你今日之疯狂,不过为一个女子,展念的下场,你可想过?” 胤禟知他所言皆是实话,声音艰涩无比,“可是,八哥,我不想放手。” “我且问你,为何‘食不过三’?” “天家皇族,不可示人以喜恶。” 胤祀拍拍胤禟的肩,终于忍不住叹息,“所以此刻,你必须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  胤祀:小九,你把和硕额附的马顺走了…… 胤禟:哦,辛苦八哥了。 胤祀:小九,你私自离京把咱爹惹毛了…… 胤禟:哦,辛苦八哥了。 胤祀:???我太难了。 第29章 只影向谁去 陆露捏了捏展念的发髻,“重不重?” 展念扶着头,没好气地瞪她:“你再给我接古装我要打人了。” 陆露哈哈大笑,幸灾乐祸地看化妆师给她补妆,“娘娘您可是这一届的宫斗冠军,不重怎么体现出生活 分卷阅读78 的沉重。” 明日的戏是女主角的少年时期,想来不会有假发包和贵重的首饰,展念揉了揉脖子,微微叹气:“永远是少女该多好,一身轻松。” 陆露睨着她,“那你想活到第几集?” “我估计第一集就活不过去吧。” “不至于,”陆露认真想了想,“你段位也没有那么低,至少活个十集吧。” “活不到。”展念认真给她分析:“古代的勾心斗角和现代不同,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像我这种贪生怕死的类型,肯定早早退出战斗。” “那你男人就被别人拱啦。”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痴情的古代人,在现代,这叫失恋,顶多颓废个把月,谁会一条路走到黑。” “好有道理,”陆露被她说服了,“像你这种,既不肯豁出性命,又不肯吊死在一棵树上的,大概十分钟就下线吧。” …… 马车中,展念昏沉醒来。她微微直起身,笑道:“我又睡着了。” 莫寻的眸中映着残阳夕照,却淡漠得如同万古不化的冰石,“到太原府后,歇几天再走。” 一连几日都在马车中颠簸,展念早已疲惫不堪,她闻言不能更加赞同,“你把那么多钱都给了铭远,只剩下这一点,够我们花天酒地吗?” “花天酒地?” 听到这四个字从莫寻的口中说出,展念忍俊不禁,不由心情大好,将车帘挂起,天边晚霞璀璨,如火如荼,映得车中一片明亮。赶车的老人以为她要问路,转过头笑道:“姑娘别着急,前头就要入城了。” “这么快?老人家一路辛苦了。” “不知姑娘从哪里来,像是头回到咱这地界?” “从京城来。” “嚯,那可远了,姑娘可是先到易州,经大同府、代州、忻州一路来的?” “正是。”展念打量路旁的景色,“第一次来山西,不知有什么好玩的吗?” “咱山西好啊,那古代的尧、舜、禹,都是这儿的人,姑娘读过书,肯定晓得这儿是先祖世代生活的地方,还有,这儿可是戏曲的发源地,个顶个的能歌善舞,姑娘进了城,还能赶上庙会,啥都能见着呢……” 车夫操着一口乡音,絮絮叨叨介绍起山西的风土人情、地方特色,比如山西的剪纸和面塑堪称双绝,比如山西一直都是北方的商业重镇,旅人络绎不绝,繁华仅次京师。 “晋商姑娘知道吧,那是出了名的富贵啊,纵横四海少说也有百年了,花钱流水似的……”老人讲到一半,忽然欲言又止地叹一口气。 展念附和了几句,缩回车中小声道:“我觉得这个老人家不喜欢晋商。” “自然。” “为什么?晋商赚黑钱么?” “官商勾结,买卖职爵,此其罪一;肆意圈地,盘剥农人,此其罪二;哄抬物价,高贷重利,此其罪三;大兴土木,越制扩建,此其罪四。” 莫寻的回答不假思索,宛如背书一般流畅,展念听得目瞪口呆,“你懂得也太多了吧。” 莫寻掩唇咳嗽,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瞬便要散去,展念一颗心揪起,伸手轻轻拍抚他的背,莫寻避开她,声音断断续续,“不用。” 展念垂眸,声音几不可闻,“我害怕。” 她素来是个流血不流泪的性子,倔强到不肯向任何人低头,无论多痛,也不过是咬紧牙关承受,很少流露出心里的惶然和胆怯,此刻,她开口说害怕,必是已经怕到了极致。 “阿离。”莫寻淡淡地看向她,夕阳中,轮廓竟也有几分柔和,“但尽此曲,莫问其终。” 车夫回过头问:“前头就要入城了,二位想去哪里落脚?” 莫寻思忖片刻,道:“便在此处停罢。” 展念已数日不曾走动,闻言不由有些犯懒,“走进去?远了点吧……” “下车。” “哦。” 已是孟夏季节,晚风中,官道旁的树木簌簌轻响,河水潺湲如叹息,三两行人俱是神色匆匆,卷起微醺的草叶香气,弥漫出岁月的陈香。脚下忽分出一条小径,不远处的尽头立有一方大石,石上刻有“雁丘”二字,夕阳下,泛出鲜艳又古旧的红色。 展念以为是某处无人问津的名胜古迹,遂朝那块大石头走了几步,林荫疏影中,隐约可见一辆锦绣斑斓的马车,公子懒散坐在车前,几个小厮捧酒侍从,歌女舞姬款款而立,阵仗实在是风流无比。 公子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他先取一杯饮尽,又取一杯敬属眼前流水,随之洒地,状似拜祭。公子显然没有注意到展念,他解下腰间的玉箫开始吹奏,舞姬纷纷扬袖旋转。 展念听到前奏,身形不由一晃,“这是什么曲子?” 莫寻停下脚步,任展念继续向那方冷寂大石走去,“《雁丘词》。” 阳曲之地,汾水之畔,是为雁丘。 那位公子的箫曲远不如胤禟,展念却已听出,此正是除夕 分卷阅读79 之夜,胤禟为她吹奏的那支曲子,亦是她用西洋古钢琴与之合奏的曲子。 石头的背面也刻有字。 “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垒石为识,号曰‘雁丘’。” 展念尚未读完词序,领头的歌女已盈盈唱起: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展念听到此句,早已柔肠百结,痛不能抑,有道是“初听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那夜庭院小雪,胤禟未能出口的心意,原是如此。 “生死相许”。 原是,如此。 展念伸手轻抚石上小字,一字一句皆刻得极深,风霜雨雪中静默若许年,如同心上铭心刻骨的印记。宛如心头血一般的红色小字已经斑驳,千秋万古,不知被人如此抚过多少遍,想来,亦不过是一些落魄才子,痴心佳人。眼前江水东流,逝者如斯,亦不知收容了多少聚散悲欢的凝眸。 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 展念沉默立在雁丘之畔,听完整首《雁丘词》,方缓缓转身,莫寻仍站在几步之外,似是不想打扰,将此曲独自留与她听。展念想起,除夕那夜,他亦听到了胤禟的箫声,必然知道此曲何名,故而方才《雁丘词》的前奏响起,他便停了步,让展念自己走向她的答案。 展念不由扬起一个凄凉笑意。胤禟受身份所累,除非随行出塞,从未去过京城以外的地方,他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在真正的雁丘之畔,怀想他曾予她的情意。 莫寻问她:“不悔?” “不悔。” 展念知道,若她此刻言悔,莫寻定会毫不犹豫送她返京,可是早已到曲终人散的境地,再回首,不过面目全非。她带着微微笑意,向官道尽处的城关走去,脚下半是踉跄,半是清醒。 为“休养”起见,莫寻带她住进了一家极为奢侈的客栈,客栈开在城市寸土寸金的中心地带,却皆是一层的独立别院,曲水花木,闹中取静,不用问便知必是天价,展念一是因为疲累,一是因为心疼钱,连着数日都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里,每日除了吃药、散步、练琴,再无其他。 展念的琴技在莫寻的指导和她惊人的“天赋”中进步飞快,实则天下乐理皆相通,她的“天赋”不过是因从前学过钢琴的缘故。钢琴对于指力的要求颇高,古琴亦如是,女子最初习琴,往往会因指力不足而无法进益,而展念因为基础良好,已能弹得有模有样。 数日之后,庙会开张,一早便听到城中唢呐咿呀、锣鼓喧天,展念按捺不住,说服了莫寻上街围观,舞龙的长队率先经过,紧随其后的还有高跷、戏班等,路边的小摊小贩也多了不少,叫卖声不绝于耳。 展念左看右看,最终被一个面塑的摊铺吸引了脚步,所谓面塑,就是以糯米面为主料,调制成不同色彩,塑造各式人物。摊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塑,家禽、花鸟、神仙、娃娃等,俱是色彩斑斓,栩栩如生。 摊主是位精瘦的老人,见展念看得入神,便顺手取下一支小鱼递给她,“闺女,拿着吧,不要钱。” 展念受宠若惊,连连道谢,那支鱼儿极小,吃完十分意犹未尽,她期期艾艾看向莫寻,“我能……多花点钱吗?” “买。” 展念大喜过望,买了一套十二生肖,捧着小竹盒笑问莫寻:“你要吃哪一个?” “随意。” 展念将老虎的那支递给他,“这个纸老虎……哦不,面老虎很适合你。” 莫寻接过。 展念又挑出一只猪,“这个也适合你。” 莫寻亦接过,淡淡望了她一眼,“小孩子。” 展念一笑,捧着盒子一边吃一边看,老人手中不停,渐渐可看出捏成的是两个人形,然而展念却越看越觉得熟悉,那两个小人的衣衫,分明是她和莫寻。 两人俱是白衣,女子走在前方,正回头笑看身后的人,仿佛在催促他走快些,男子神色淡淡地走在后方,身形却是说不出的温和,彼此意态皆是自在。老人捏完,将其放入盒中,递给展念,展念很是惊喜,然而转念一想,面塑分为两种,一种存不了太久,要尽快吃掉,一种能够长久存放,却不能吃,遂问道:“爷爷,这个是能吃的,还是不能吃的?” 老人笑开,“当然不能,这么神仙般的人儿,舍得吃掉?” 展念平白收了礼,颇 分卷阅读80 有些过意不去,正踌躇,莫寻已掏钱买了十数支小巧可食用的面塑,展念见他拿了满满一把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忍着笑说:“谁买谁吃,我可吃不下了。” 摊铺前围了不少被面塑吸引的小孩子,莫寻微微俯身,将手中的东西分给他们,几个孩子见状,纷纷两眼放光地扑抢,不过片刻,莫寻手中便已空空。展念偷偷问他:“你身上到底还剩多少钱?我们不会半路穷死吧。” “……管够。” “别人收徒弟,都是徒弟孝敬师父,莫琴师收了我,可要亏死了。” “嗯。” 展念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周围不少目光都向她和莫寻飘来,男子自然是在看她,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的女子,正含羞带怯地朝莫寻抛媚眼,顺便向展念投以或猜测或羡慕的目光,展念仿佛一瞬回到从前,与搭档的男演员共同出席活动时,那些女粉丝只差用眼神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的场景。 展念不由玩心大发,举袖半掩着面容,学着寻常女儿家的娇嗔,笑意盈盈地道:“哥哥,好些漂亮姐姐都在看你呢。” 周遭气场似乎骤然放松下来。甚至有大胆的女子立时上前,红着脸塞给展念一枚精致的荷包,“烦请姑娘将此物转交令兄。” 展念嘿嘿一笑,“一定一定。” 来时便听车夫提起,庙会之时,才子佳人可相互邀约,逛夜市、赏烟火,共成一段风月,想不到眼前天光尚且大亮,莫寻就已这样抢手。无独有偶,自那大胆的姑娘开了先河,不少热情的山西姑娘皆上前赠送信物,然而碍于莫寻淡漠疏远的气度,纷纷选择让展念“转交”。 展念见始作俑者径直向前,脚下不停,急得拽住他的衣袖,“你等我一下啊。” 莫寻停步,神色虽无变化,语气却似无奈,“又在胡闹,让你嫂嫂知道,可要生气的。” 嫂嫂? 有道是“谈笑间灰飞烟灭”,展念仿佛听见无数心碎的声音,她千算万算也料不到莫寻的反应,内心的震惊之情并不比其他人少,幸而她专业素养良好,当对手不按剧本临场发挥之时,能够迅速想出应对之策。 她当即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仿佛害怕犯了错被发现,“别!别告诉嫂嫂,我知道错了。” 耷拉着脑袋随莫寻走出好远,展念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想不到一路行来,莫寻的画风越来越清奇,她竟越来越招架不住。在这种日常而无营养的对话中,心里许多郁结的东西,仿佛也渐渐淡去了。 “可尽兴了?” 展念想了想措辞,“我觉得自己很风流。” 正说着,便见前方有一座露天的高台,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正在其上翩翩起舞,台下人头攒动,沸反盈天,几乎将路都堵住,展念痛心疾首地补充:“原来世人都很风流。” 高台后的楼宇挂着巨大金字牌匾,上书“怀玉楼”,楼上立着许多打扮妖异的女子,展念暗自琢磨,怀玉楼,怀玉,怀中自有颜如玉?难道这就是…… 古代闻名不如一见的,青楼! 展念两眼放光,期待之情溢于言表,她随手拍拍身旁的男子,“这位兄台,请问你们在看什么?” 折扇翩翩的公子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俱是错愕,异口同声地问道:“是你?” 眼前之人,竟是在齐眉客栈有过一面之缘的钟家公子。 钟家公子眉目含情,风雅无限,笑眯眯地问她:“哟,九福晋逃婚都逃到这儿了?” 展念半是黯然半是警惕,“公子认错人了。” “是吗?”钟公子收起折扇,支颐思索,“既认错了,不妨重新认识一下?” “……” 钟公子含笑的语调如三月和暖的江南,“小生钟仪,字子书,敢问姑娘芳名?” “赵阿离。”展念微微侧身,“这是我哥哥,赵寻。” 钟仪亦招呼着不远处一个女子,“玉颜,快来见过赵姑娘和赵公子。” 钟玉颜意颇冷淡地望来,目光掠过莫寻,停顿了半晌,方上前微微一礼,礼毕又重新走开,在一个摊铺前站定,继续方才未看完的剪纸。 “舍妹骄矜,二位多包涵。” 展念生怕钟仪泄露自己的行踪,冷冷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山水闲人。”钟仪如同感觉不到她的敌意,“小生平素最不爱管闲事,赵姑娘大可放心。” 展念仍瞪着他。 钟仪举起右手,无奈一笑,“小生以钟家起誓。” 展念闻言,总算觉得他有几分可信,遂扭头接着看向高台,“她们在比舞么?” 钟仪折扇轻点台上二人,“正是,此为玉锦,此为馨儿,拔得头筹者,可得十两银子。” 展念看了一会儿,若论视觉上的美感,这两个姑娘既不注重细节,编排又单调,若放在现代,顶多是伴舞的材料,不由摇了摇头,“似妖非妖,似柔非柔,尴尬无比。” 舞毕,审美品位堪忧的围观群众清一色地喝彩, 分卷阅读81 玉锦与馨儿各有支持者,眼见两方争执愈来愈凶,忽插进一个清风朗月的声音:“都不好。” 周遭寂静了一瞬,纷纷对说话之人怒目而视,钟仪仍是温文尔雅地笑,折扇向身侧的姑娘一指,“她说的。” 第30章 未是断肠处 钟仪不愧是猪一样的队友。 众目睽睽之下,修养良好的展念自然不会和他翻脸,只漠然平视前方,将一切喧嚣都置之不理。围观的大多是男子,此刻见了展念,皆是有些目眩神迷,与之相比,台上的两位姑娘,明显黯淡了。 老鸨何其精明,眼珠一转便有主意,“楼里的丫头蠢笨,这位姑娘既有主意,不如为她们指点一二?” 展念自知已不可退,遂大大方方登上高台,或许众人皆等她一舞“指点”,然而她却并不想抢风头,只微微一笑道:“要我指点,也要她们肯听。” 其中一个冷笑拂袖,不予理会,另一个向展念微微一礼,“馨儿愿听姑娘高见。” 平心而论,馨儿比玉锦跳得要好,但落在众人眼里,差别却细微,展念当即将她拉入屏风后,大致说了一番可以改进的细节,个别难懂处亦亲自示范,馨儿的神情也逐渐认真起来,展念见她诚恳,亦顺口指点了一下她的妆容和衣衫,馨儿直接雷厉风行地换了一套衣裙。 就在人群开始躁动时,馨儿重又上台献舞,众人见了她的打扮,已是眼前一亮,再看她的舞,虽是同一支,却与第一遍有了微妙的变化。 展念便趁此悄然溜回。 钟仪啧啧感叹,“馨儿已是怀玉楼头牌,犹能虚心求教,前途不可限量啊。” 展念冷冷道:“把我供出去这笔账,怎么算?” 钟仪捧心而笑,“小生任凭姑娘发落。” 展念毫不客气地拽住他腰间的玉佩,直接将他拖出人群,到一处僻静地方才松手,“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几次三番戏弄我?” 钟仪大笑,“小生今日才识得姑娘,几次三番从何谈起?” 一旁的钟玉颜显然看不下去了,声音冰冷,毫不留情,“风流成性。” 钟仪长吁短叹,“赵姑娘原是朵带刺的花。” “钟子书原是个披了君子外衣的色徒。” “非也,非也。”钟仪摇首而笑,“君子是真,色徒也是真,食色乃性也,我自坦荡,方不失君子风范。所谓礼教森严,所谓情深义重,姑娘又怎知不是谎言呢?” 展念被他最后一句话戳中心事,她沉默半晌,笑道:“也是。” 钟仪长身而立,风雅万端,他的笑意如微风淡水,遥指长街悬起的五色花灯,“有良辰好景,亦有翩翩公子,皆候佳人一笑。” 展念知他是邀请自己同游,不知为何,竟不想拒绝,遂颔首相应。 花灯各有奇巧,展念一一看过,钟仪也不催她,只含笑立在一旁,偶尔讲几句灯面所绘的神话传说或诗词典故,长街行至一半,钟仪轻展折扇,清了清嗓子,“赵姑娘,可愿听小生讲一桩趣闻?” “什么趣闻?” “前月间,九皇子忽然离京,跑到一处不知名的京郊小镇,可是有趣?” 展念的眼神微变,面上却是淡淡的,“想是有事要办吧。” “是啊,听说那镇上有几个晋商,在京城做完买卖,刚想走,就被九皇子扣下了,还搜出了和吏部吏司、户部尚书侍郎、工部制造库几位大人银钱往来的证据,买卖爵位、圈地放贷,甚至几件人命官司,竟都是和朝中要员串通好的。” “这些事,你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原来九皇子私自出京,是听到了风声,赶着截住证人,皇上虽气他行事鲁莽,终究也没有问责。毕竟晋商一案,越查牵扯越多,朝中一片乌烟瘴气,够皇上头疼一阵子了。”钟仪折扇一敲掌心,笑叹道:“最妙之处,在于九皇子给皇上呈了一份奏折,直指京城九门出入城盘查制度存在缺漏,他出城之时,谎称寻人,结果九门之间互相推诿,信息混乱,种种弊病不一而足,皇上对此极为重视,当即传唤了九门提督入宫。依小生之见,九皇子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啊。” “八皇子。”能将一场荒唐闹剧反转至此,除了八皇子胤祀,展念想不出第二个人有如此手段。 “姑娘所见,与小生不谋而合。听闻八、九皇子留意晋商已久,此时忽然发难,着实高明。晋商财力富可敌国,权力又为国掣肘,必定深受忌惮,九皇子向皇上请旨,言下之意似乎是要打压晋商,皇上甚是宽慰,将许多采办事务都全权交与他。” 走至街心,人群再次拥挤起来,钟仪仿佛终于想起自己的妹妹,回过头,看见钟玉颜正跟着莫寻,二人皆没有说话,然而钟玉颜冷淡的眉眼竟被灯火勾勒出几分娇柔。钟仪先是一愣,转而一笑,吩咐她身旁的两个小丫头:“此处人多,看好我妹妹。” 站在人群的最外圈,展念只能瞧见前方高高堆起的柴木,“这是什么活动?” 钟仪亦仰头看了 分卷阅读82 一眼,“生旺火。” 火?! 展念背上陡然掠过一阵寒意,她转身欲走,只听“轰”的一声,冲天的火焰刹那腾起,刺目如白昼,热浪浓烟滚滚而至,噼啪作响的声音与焦糊的气味熟悉得如同无数次的噩梦,展念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去,软倒在地。 钟仪吓了一跳,伸手想扶,然而又觉此举轻薄唐突,遂转头看向莫寻,“她怎么了?” “她怕火。”莫寻蹲下身,想将展念扶起,然而展念神情已狂乱,拼命蜷缩着身体,破碎的嗓音不断重复听不清的呓语,对外界的一切已无反应。 钟仪看得着急,“扶什么,直接抱起来带走啊。” 莫寻没有动,仍是微微扶着展念,慢慢唤她的名字。 钟仪仿佛忍无可忍,蹲下身,一把将展念抱起,他走得极快,声音却仍是从容温柔,“别怕啊,醒来了。” 火焰的气味渐渐散去,展念终于恢复一丝清明,她迟钝地抬头,看见钟仪的面容近在咫尺,有些发愣。钟仪将她放下,露出一个风流笑意:“姑娘着实柔若无骨,往后可要‘努力加餐饭’才好。” 钟玉颜瞪了他一眼,俯身向莫寻致歉:“兄长素性狂诞,冒犯了赵姑娘,玉颜在此代兄谢罪。” 钟仪望着从始至终都淡然处之的莫寻,从方才直到现在,他的神色都无有波澜,显得无动于衷、漠然无谓。钟仪伸手拽过钟玉颜,惯常含笑的眉眼此刻竟是冰冷严肃,“何须致歉,他虽为兄长,相比之下,倒比你我更像外人。” 晚风吹动莫寻的白衣,灯火阑珊下愈觉沉默如雪。 展念并非视清白为性命的古代女子,相反,她倒很是感激钟仪的情急之举,他虽风流不羁,亦有君子风度,她向钟仪略施一礼,“今日,多谢了。” 钟仪复又满面笑容,“绵薄心意,承蒙美人不弃。赵姑娘面有倦色,小生在此告辞,后会有期。” 钟仪直接将莫寻无视,展了折扇,风雅离去,钟玉颜略一颔首,亦转身而去。 展念对莫寻一笑,“别担心了,我没事。” 莫寻不语。 展念目光下移,衣袖间隐约可见他紧握成拳的手,指骨处已是触目惊心的煞白,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你没有像钟子书那样做,是因为你有你的原则,不想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占便宜’,你的情绪从来不会写脸上,但是,我都明白的。” 展念对他扬起一个笑,“谢谢你,莫寻。” 莫寻已提步向前走,“回去。” “好。” 庙会过后,二人又在此地盘桓了数日。 展念的身体虽仍是病恹恹的,但已是莫寻延请城中名医,尽力调养的结果。毕竟她先是中毒,后是小产,每一回都是侥幸捡命,休养不过半月,又长途颠沛,早将身体拖垮,再不能恢复到从前。 而展念不愿离去的另一个原因,是因她始终记着莫寻的“一月之期”,她不忍让莫寻再与她流离颠簸,毕竟剩下的时日已越来越短,她只想安静陪着他,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日上梢头,展念与莫寻漫步城中,边走边谈山西的美食,以决定接下来去哪家吃饭,点什么菜式,人群却忽然喧哗,展念踮脚四处张望,“怎么了?是来了哪家戏班子吗?” 来的却是一辆囚车。 展念注意到,广场的正中,不知何时搭起一座断头台。 押送的官员将囚车中血淋淋的男子提出,男子被迫趴着,头顶上方的斧头用细绳牵引,透出摇摇欲坠的寒意。半死不活的男子仿佛此时忽然醒来,声嘶力竭地叫道:“大人!草民冤枉!草民冤枉!” 台下似有哭声和恳求声,但大多数人如同看热闹一般,七嘴八舌的兴奋掩盖了那些微不足道的悲痛。莫名的恐惧从脚底窜到发顶,展念不知自己是怕惨烈的行刑现场,还是怕愚昧盲目的世人。 此时此刻,她怕极了这个时代。 “他真的……是罪有应得吗?” 展念的声音极轻,莫寻却听到了,他淡淡开口:“囚车漫漫,冤死者半。” 眼前仿佛又看见了当日的吴以忧,展念下意识往前一步,莫寻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闲事莫管。” “闲事?”展念只觉好笑,“是不是无论一条命、十条命还是一百条命,只要与己无关,皆是闲事?” “是。” 展念目光苍凉,“你们这一套,我永远学不会。” 莫寻忽然扳过她的身子,人群片刻安静,只听一声刀斧钝入血肉的闷响,似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落。展念浑身冰凉,不敢回头,心脏紧紧缩成一团,剧烈地跳动着。 她抬头去看莫寻,莫寻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直直盯着刑台,胸口难以抑制地起伏,握住展念肩头的双手也愈来愈颤抖。展念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挡住他的眼睛,“你也不要看!” 莫寻却猝然倒下,嘴唇发紫,浑身僵直,他尚且清醒,喉间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几声痛吼。四周 分卷阅读83 的人皆被他吸引了目光,“这,这是冤鬼上身了吧!” 人群听得此语,如避瘟疫邪祟,立即躲得远远的,隔着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似乎饶有兴致,看着场地中的男子痛苦发作。 莫寻缓缓闭眸。 女子的声音带着怒气和惊惶,“睁眼!” 许是莫寻神智并未全失,他茫然地睁眼,一双眸痛得紧缩,似在看展念,又似什么都看不到。展念将他从冷硬的地面扶起,托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按摩他发僵痉挛的四肢,莫寻冷汗尽出,喉间止不住的□□越来越剧烈。 众人袖手而观。 “这姑娘生得可真不错。” “何止不错,才情也是极好的。庙会那日,就是她教怀玉楼的馨儿跳舞。” “这男的是她什么人?” “甭管什么人,摊上这样的,都够倒霉了。” “……” 不知过了多久,莫寻的痉挛终于有所缓解,他似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展念知晓他所想,俯身轻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莫寻勉力颔首。 展念亦不想再听周遭的脏污之言,用尽全力将莫寻扶起,莫寻虽消瘦,终归是个男子,展念起身时只觉一阵头晕,她晃了晃,硬是咬牙站稳,莫寻想来也撑着一口气,浑身虽在轻微地颤抖,却仍踉跄地迈步,没有把全部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路人纷纷侧目,却只神情骇然地盯着莫寻,并无一人援手。 二人狼狈回到客栈的小院,终于隔绝外间各式各样的目光和言语,展念想将莫寻扶入屋内,莫寻脚下却一滞,连带着展念一起摔在院中的草地。展念顾不得疼,匆忙去看莫寻,莫寻的痉挛再次恶化,双腿抽搐得尤为剧烈,他痛得蜷缩,喉间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唇角渐有血沫淌出。 展念不断按摩他的双腿,莫寻的喘息却愈来愈费力,展念怕他被血沫呛住,将他的头微微侧过,莫寻的神情却渐渐恍惚,发作也渐渐虚弱下去,展念终于方寸大乱,虽然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准备,眼泪仍然不受控制地淌下,她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大哭,用颤抖的嗓音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可是她听不到回应,怀中人昏睡过去,只剩游丝般的气息。 五六月中,天气愈发闷热,然而展念却只感到一个愈发冰凉的人间。 第31章 永怀愁不寐 朝霞满天。 红肿的双眼受不得强光,展念下意识偏头,脑中宛如撕裂般疼痛,哭晕之前的场景浮现,她猛然一抖,连滚带爬地坐起身。 身边人正目不转睛地看她,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姿态是少见的从容。 世间最百转千回之事,莫过于失而复得的刹那。 霞光浸染着莫寻的眉眼,真实,却又不真实。展念嘴唇微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情不自禁抱住他,只觉再没有比这更心安的事情。 莫寻轻轻拍她的背,“起来,女孩子家,像什么话。” 展念放开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你骗我!” 莫寻如有所思,慢慢摇了摇头,“我亦是被骗。” “什么?” “所谓一个月,是谎言。” “不要紧,被骗不要紧,”展念止不住地笑,“是谎言就好。” 展念看向莫寻,他的面上仍是毫无情绪,却明明有哪里不一样了。她对上他的眸子,忽觉从前的荒芜和漠然淡去了,朝阳印入眼中,竟似两团微小的光亮。 “我现在……”莫寻开口,似有片刻踌躇,“想活着。” 展念愣了片刻,大叫一声,倒在草地上,只差原地打个滚,语言系统彻底紊乱,“苍天有眼啊!” 莫寻凝视她肿成桃子的眼睛和没完没了的傻笑,霞光中,眉目亦有极淡的温和,“谢谢。” …… 江水浩荡,满船皆是月光。 展念穿衣起身,不想甲板之上已有一人正凭栏而立,背影清俊出尘,皓月之下,宛如谪仙。展念微微一笑,走上前与他并肩,身边的男子侧眸看她,“睡不着?” “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三十八年,山西,太原府。” 莫寻不说话了。 展念眯起眼睛回忆,“我总觉得,那天,你有话要对我说,可是……”可是他发作得太过严重,根本说不出话。 “嗯。” “是什么话呢?” “若我死,去苏州府,周庄。” 展念略加思索,“你当年让铭远和吴以忧、张三同去苏州,原是为了我?” “你若想为琴师,自有高人相授,你若厌倦漂泊,亦有宅邸银钱,可安余生。” 展念心中一酸。 她已不记得和莫寻去过多少地方,当日离开山西后,两人一路西行,黄土堆叠的群山、广袤辽阔的草原、漠漠无垠的沙丘……西往新疆,南至西藏,复经青海、甘肃折返中原,如今已 分卷阅读84 是康熙四十年的正月,她几乎踏遍大清的山河,乘船驶离浙江,江苏已遥遥在望。 展念按照现代的省份划分算来,只剩江苏一处不曾去过了。 可,行尽天下以后呢? 从前,她让莫寻带她离去,满心只想着逃离那个人,可后来,跟着莫寻似乎成了某种习惯,有他在,她便觉心安。 但,她终究不能一辈子拖着他。 “哥哥,要不我们就去苏州府吧,是该找个地方安顿了。”展念扬起一个笑,“像你这么大年纪,还没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可没几个了。” “彼此。” 展念笑意有些僵,迎风呛咳两声,“那我……我也抓紧……” “江上风大,加件衣服。” “不用,我不冷。” “去。” “哦。” 展念乖乖回到船中加衣,却听隔壁房间传来对话声,似是两个同样心事重重、永夜不寐的人,正促膝闲谈。 “……年都没过完,就被爹赶出门做生意,哥,我们是不是亲生的儿子啊?” “唉,想我们晋商扬眉吐气近百年,却被一个皇子弄得落魄至此。” “北方已有大半都不是我们的商号了,就算有皇上支持,这九皇子的手段也着实是厉害。” “我们这些铺子,本是只向富裕人家销售,九皇子接手以后,无论药铺、布庄、酒馆、客栈,统统压价,盈利看似是减了,实则销量可观,反比从前赚钱,如今那些店里,常能瞧见市井小民,倒也是奇观。” “客源增加,必定需要更多人手,前些年黄河决堤,不少流民都未妥善解决,此番倒为朝廷除去一患。” “正是,百姓歌功颂德,国库屯银亦大增,怪不得皇上赞他‘赤子之心,必为社稷栋梁’,去岁中秋,竟将一应事务都交给他了。” 自古以来,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是故中秋的排场素来隆重。 宫中传统,东向置一屏风,屏风前设八仙桌,桌上摆一块大月饼,并糕点、瓜果若干,祭月毕,由皇室诸人分食。 “我听说,九皇子在月饼的制作上也另辟蹊径,舍弃了‘福禄寿喜’等传统装饰,反倒印了大片的海棠纹,四周的糕点、瓜果俱切成蝴蝶形状,取‘蝶恋花’之意?” “什么蝶恋花,你惯会那些小家子的风月之事。海棠纹起源古老,寓意满堂平安,海棠乃花中仙,堪配皇室。群蝶环绕,是为众星拱月,中秋设此,是取花月相映、花好月圆之意。” “哥,我怎么觉得,八皇子一党,在朝中越来越有舍我其谁之势,连太子都被压下去了……” “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是,是我失言。哥,你说九皇子大肆收购各地的商铺,当真全无私心,不会从中牟利么?” “私心么……我倒听玉石店的王掌柜隐约提过,九皇子似乎在找一个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八成是旧日情人……” “都说九皇子重情重义,又生得潇洒,只有姑娘找他的份,怎会有他找姑娘这样好笑的事情?” “这为兄就不知了……” 两人俱是沉默了一阵。 “除夕之夜,叔父喝多时曾向我抱怨,若咱们有扬州赵家的一半本事,也不至于连祖宗基业都守不住。” “那是叔父酒后胡言,可休提扬州赵家。” “若真是厉害人家,怎么我从未听说过?” “他们抄家的时候你还小,自然没听过,唉,从前朝算起,也是个百年的经商世家,一夜之间,族长与其妻凌迟,百人砍头,流放不计其数……” “凌迟?!”男子的声音骤然拔高,“怎会用如此酷刑?” “你说呢?” “……” 展念重又回到甲板之上,江水漫渡,明月照尽,眼前一片浮光跃金,宛如星辰随波逐流。岸边犹有未褪的残雪,明明已是新岁,却固执不肯化去,冷风吹在脸上,犹有些微的痛意,本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早已忘记的名姓,却在听到的那个瞬间,猝然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从相识,到相爱,到相离,不过短短九个月的时光,宛如梦境急促,可偏偏,越多的年岁过去,越是难以忘怀。记忆中的少年,总是用清冷别扭的眉眼望向她,神情温柔得忘乎所以,展念垂眸转动腕间的海棠缠枝玉镯,明明只要打碎此环,她便能红尘梦醒,回到本来的地方去,然而当年纵然心灰意冷到极点,也从未动过回去的念头。 终究是,舍不得。 莫寻看懂她的心事,淡淡问:“既如此,为何不回?” 展念摇了摇头,“那地方就像一个华丽的笼子,笼子里困着一群人,彼此勾心斗角,充满鲜血和人命,而我毫无还手之力,虽然怀念,却不想回去。”顿了顿,展念怅望向无尽的夜色与江水,“何况,时过境迁,我早不是当年的展念,他又怎会是当年的他呢?” 分卷阅读85 长夜未央,看尽陌上雪;江河徒往,行过千山月。 原来,江河流经千山,终究摆不脱心上的月光。 “九皇子怎么亲自登门了?有什么事,招呼景远一声便是。” “是我来得不巧,听说今日有客。” 穆景远大笑,“无妨,都是西洋人,不讲究的,九皇子快请。” 不大的花厅中,围坐着许多和穆景远一样金发碧眼的男子,除去几个和穆景远同来的葡萄牙传教士,剩下的皆来自不同的西洋国家,穿的俱是清朝衣衫,正懒散地观看坊间新戏,见到来人,有的行了一个西洋礼,有的直接吹声口哨示意,显然相熟已久,无所忌惮。 台上正演着时下风靡的戏文,然而面对一屋子的西洋“怪物”,几个戏子的唱腔都走调得厉害,不期又来了一位满面冰冷的贵公子,嗓音不由更是发颤。 旦角弱柳扶风地唱:“案齐眉,他是我终身倚,盟誓怎移。宫纱扇现有诗题,万种恩情,一夜夫妻。” 末角面有怒容,“那侯郎避祸逃走,不知去向;设若三年不归,你也只顾等他么?” 旦角掩面,“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 胤禟脚步顿住,淡淡向台上望了一眼,“此剧何名?” “此为《桃花扇》,三十八年冬刊刻,很是了不得,京里的纸价飞涨,戏园子也不排别的戏了,甚至街上的小孩子都会唱。”穆景远想起九皇子尚在孝期,虽听过《桃花扇》之名,定是不曾看过、听过其中内容,“九皇子若喜欢,景远择日……” …… “说起这段风月,七月末,国子监监生洪昇写成一部《长生殿》,问世即轰动坊间,人争传唱,写的便是李杨二人之情。” “《长生殿》?我不是很喜欢,为什么最后是二人成仙重逢呢?哪有那样圆满的好事,偏偏他们的爱情就能感天动地?” “七月末你在塞在,如何得知剧中情节?” “因为我是后世来的呀。”展念笑眯眯,“我还知道,下一部轰动坊间的剧,叫做《桃花扇》。” …… 胤禟冷冷开口:“不喜欢。” 穆景远只好打住,将他请至书房,“这里的书,九皇子已看得差不多了,过几日,景远再托人从国中带些来。” 胤禟示意,身后的小厮立时将一摞书册放于案前,胤禟点了点最上的书册,“今日拜访,尚有一不情之请。” 穆景远豪爽一挥手,“只要景远做得到,九皇子放心开口。” “这本,我想留下。” 穆景远颇为好奇,九皇子读过的书卷不下百千,是怎样的奇书竟入了他的眼,他拿起最上的册子,翻开羊皮的书封,看到《Romeo and Juliet》的标题,不由哈哈大笑,“这是英吉利的戏本子,名气很不小,九皇子好眼光啊。” 穆景远随手翻阅,不期一枚海棠叶掉出,轻飘飘落在书案上。穆景远想瞧出此页的特别,遂一字一句地读:“Love is the □□oke of a sigh……” 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恋人的眼中,是它净化了的火星。 胤禟淡淡接口:“心爱之人,泪眼盈盈。爱为疯狂至极的清醒,如鲠在喉的苦痛,求之不得的甜蜜。” 穆景远将海棠叶放回,“九皇子既然都背下了,必是喜欢,此书便尽管拿去吧。” “多谢。” 穆景远又留九皇子小坐片刻,正月里天色黑得极快,故而九皇子匆匆便告辞。佟保在府前迎候,回到停云堂时四下已暗,西侧毗邻的恭亲王府邸忽有烟火升空,将沉沉夜色霎时照得雪亮。 天幕上,一朵接一朵的烟花次第而盛,短暂的光明后化为群星坠落,不知恭亲王府是否请了高明的烟火师傅,佟保只觉这坠落感比他从前所见都要逼真,明明是在极高远的地方炸开,坠落之时却仿佛伸手可触。 佟保想起,数年以前,他随自家主子上门拜年,闲聊时恭亲王曾谈起二十九年随帝亲征噶尔丹的旧事,恭亲王领右翼军,某日夜间遭到偷袭,只见漫天火箭纷纷而下,军中众人肝胆骇裂,狼狈躲避,一时营地如同炼狱。 此后,恭亲王再见不得烟花,漫天坠落的火星,总让他想起那日的万箭齐发。 今日乃大年初五,想是恭亲王府里不成器的几位少爷趁着恭亲王卧病,溜到后花园放烟花取乐。佟保扭头看了看同样厌恶烟花的自家主子,竟也驻足观看了许久,烟火在他的面容上投出斑斓的颜色,却照不进那双冰冷漆黑的眸子。 佟保暗想,自从那位姑娘走后,主子的脾气是一日不如一日,从前顶多是清冷了些,不苟言笑了些,眼角眉梢尚没有森森的寒意和阴郁,如今看来,竟如同换了一个人…… 胤禟下意识伸手,似想接住坠落熄灭的星子,然而又一簇花火升空,刹那光明的天幕之上,已是一整片燃烧殆尽的尘灰,他蓦地拂袖冷笑。 佟保吓了一跳 分卷阅读86 ,小心翼翼地问:“主子若不喜,奴才去跟恭亲王府……” 自家主子显然也想起了恭亲王“万箭齐发”的比喻,他勾起唇角,目中似有讥嘲,“所谓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第32章 未解忆长安 日光微暖,青烟薄雾。 清晨的苏州渡口热闹非凡,大船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岸上有焦急等待的亲朋,也有叫卖吃食的小贩,渔夫三三两两围坐闲聊,忙碌中亦有清闲。 莫寻带着展念下船,换了一叶小舟,撑船的是个娇俏少女,用温温柔柔的吴侬软语询问:“二位到哪儿?” “周庄。” 展念一想到自己要住在国家5A级风景区,不由觉得分外好笑。周庄被誉为“中国第一水乡”,即使在百年后,也依然是世外桃源般的地方,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杨柳依依,乌篷往来,美好得如同传说。 “莫寻,铭远他们会来接我们吗?” “会。” 想到故人重逢,展念心中喜悦,不禁横琴于膝,就着水墨般的江南,随手拨弦,一曲《越人歌》从指间流出。船娘会心一笑,清甜的嗓音自然和着悠扬的琴声浅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几条小舟飘飘荡荡,或迎面,或擦肩,闻见歌声纷纷相合,或娇或媚,或柔或淡,如水面泛起的碧波,沿着河流远远荡漾。江南的歌声有莫名的心安,带着铅华洗尽的温柔,展念不由也轻声漫唱,琴音随之愈发清越,有喜悦,有憧憬,有柔情,还有几缕细细的心事。 桥上和两岸的行人偶有驻足而望者。只见碧波舒缓间小舟漫漫,年轻的姑娘摇桨而歌,船头端坐一位琴师,雪衣乌发,纤尘不染,明眸浅笑,素手翻飞,仿佛是山水泼墨里走出的精魂。 展念无意抬眸,见石桥上立着一位中年男子,布衣草鞋,头戴斗笠,背负竹篓,气度清淡渺远,如同得道的隐士高人,含笑的眉目似藏着一片烟雨江南。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展念,几分惊喜,几分欣慰,神情如遇故人。 小舟穿过桥洞,再回首,桥上已无人。 “莫寻,你看见刚刚桥上的那人了吗?” 莫寻的视线从展念身上移开,淡淡望了眼石桥,“没有。” 不远处便是周庄,入口的牌楼之下,泊着另一只乌篷小舟,铭远撑着竹蒿,张三抱着熟睡的婴孩,吴以忧正用力向他们挥手。 “阿离!赵公子!” 展念站起身,“以忧!” 小船尚未停稳,展念就急匆匆踏上他们的小舟,莫寻一边清点船费行李,一边叮嘱道:“慢一点。” 果然,展念动作太大,乌篷船猛地晃了几晃,莫寻轻轻一扶,“都说了,慢一点。” 吴以忧亲热地拉过展念,“我和三哥天天盼着你们,可算来了,瞧,这是我儿子,冬天生的,就叫冬生。” 展念戳了戳冬生粉嫩的脸颊,心下几分羡慕几分难过,“小孩子真好啊。” “冬生的命是我给的,也是你给的,等他长大,我让他认你作干娘。” 展念淡笑,转开了话题:“你们在这里,一切都好?” 吴以忧点头,“挺好,就刚来的时候吧,这边人说话,真是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幸好赵公子是我们东家,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 “东家?” 铭远接口道:“当年公子将大半的银钱给我,就是为了高价买地,分给几户耕作,每年只征收小部分的粮食集中出售,所得银钱返还五成。除此之外,我还开了一家酒馆,食材也是自家种养的蔬果家禽,减去了采购的消耗,故而菜价不高,如今生意也还算红火。” 莫寻颔首,“做得好。” 铭远微微弓身,“是公子平日教得好。” 吴以忧指着前方的一座拱形石桥,“过了桥就到了,那是铭远家,对面是我家,你家是旁边那个大一些的。看见等着的女子没有,那是铭远的妻子,叶清荷。” “妻子?”展念瞪圆了眼,连忙去看,果然有一粉衣绿裙的少女正向此眺望。 吴以忧促狭一笑,“我们刚到那会儿,人生地不熟,碰巧认识了清荷,小姑娘挺会照顾人的,然后嘛……” 小船靠岸,叶清荷温婉地一礼,“赵公子,赵姑娘,清荷久仰了。” 展念扶起她,“不必多礼,叫我阿离就好。” 吴以忧已利落地挽起袖子,“走,择菜,杀鱼,做饭。” 展念自告奋勇:“我也去。” 莫寻微微皱眉,“别添乱。” “请问寻哥哥,你会做饭吗?” “……不会。” 展念的神情终于有一点得意,原来无所不能的莫寻也有不会的东西,总算显得她有点用处,“幸好我会,不然以后谁做饭 分卷阅读87 给你吃?” 莫寻怔住。 吃过饭,展念简单参观并收拾了新居,便同莫寻撑船去往集市,她从前一个人生活多年,自理能力可谓极强,熟练地挑拣着食物、碗碟、被褥等一系列必需品。 莫寻对此一无所知,只能跟着拿东西,前头的女子一身白衣,却带着许多市井气息,引得路人频频回顾,而她仍对周遭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惯了一举一动受到关注的生活。莫寻愈发意识到,纵然把她放入碌碌人海,仍掩不住她独树一帜的风华和姿色,这样的人物,不应属于布衣蔬食的东篱小院,只应属于锦绣珠玑的雕梁画栋。 展念见他皱眉,问道:“怎么了?” “担心。” “担心什么?” “晚饭。” 展念又气又笑,“莫寻!” 街坊听说那位云游四方的地主携其妹在此定居,纷纷上门拜访,赵公子性情淡薄疏冷,早出晚归,故而都是其妹阿离接待众人,不出一周,赵家便迅速受到小镇诸人的热情欢迎。 不过,家长里短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兄妹二人出众的容貌,赵公子忙于经营名下商铺,神龙见首不见尾,赵姑娘的行程却相对固定,上午与女伴河边浣衣,下午撑船去集市采买新居所缺,因此总有少年等在她经过的路上,只为“偶遇”佳人。 展念也慢慢熟悉了左邻右舍,独不知隔壁是个怎样人家,但见门户森严,屋宇恢弘,仆从往来井然有序,料想是个豪门。 夕阳西下,莫寻归家时,厨房已传出饭菜的香气,女子换了一身素色布裙,袖子高高挽起,几缕碎发亦随便别在耳后,油烟熏染下,素来苍白的面容也透出艳色,执刀掌勺的动作皆是行云流水,她闻声回首而笑:“回来了?帮我生火。” 古代做饭唯一麻烦的就是火候,何况展念每次看到火光就发怵。莫寻十分配合地蹲下添柴,展念看他尚有些笨拙的动作,觉得十分有趣,“‘天上琴音,人间莫寻’,世人若知昔日赫赫的琴仙竟沦落至此,定要骂我暴殄天物。哦对,这些天,不少姑娘都在向我打听兄长喜好,着实棘手啊。” 莫寻抬眸看她,“亦有数人寻我议亲。” 长兄如父,若要娶赵阿离,自然需要赵寻首肯。展念失笑,“我就算了吧,我那些往事,都够上刑台被烧死了。” “明日,我想带你去见一人。” “谁?” “我师父。” 展念呆了半晌,脑中已浮出一个仙风道骨、衣袂飘飘的形象,“师父的师父?那就是我师爷爷咯?” “去么?” “去!” 第二日清晨,展念便与莫寻动身上山。 隐士高人自然住在山中合适,只是苦了登门拜访之人,天气虽已转暖,山中犹是衰草满径、枯木寒烟,幸好江南的山极矮极缓,当日光浸染山林,二人终于到达山顶的道观,展念抬头看了看牌匾,“无名道观?既然无名,还挂着牌子干嘛?” 虚掩的大门后传来一个声音,“可不是,我一直让他们赶紧取下。”说罢,门中转出一个道袍飘飘的男子,神情虽淡,眼中却蕴有光华万千。 展念“咦”了一下,“怎么是你?” “那日听你的琴音,再看你的指法,就知道肯定是阿寻教的。”男子笑得甚是满意,“想不到啊,阿寻竟收了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徒弟。” 莫寻淡淡开口:“我师父,莫南华。” “你们一个姓?亲戚吗?” 莫南华大笑,一拍她的脑袋,“傻啊,莫寻是化名,他姓赵。” 展念瞪他一眼,默默揉脑袋。莫南华看向莫寻,发出好长一声叹息,“你终于敢回来了。” 莫寻神情淡淡,“你骗我。” “若不骗你,只怕你会永远烂在我这道观里。”莫南华一派坦诚,转头又去招呼展念,“小徒孙,你叫什么?” “阿离。” “阿离啊,你师父从来不听我话,不如你跟他说说,留下住一晚呗?” 莫寻向观内行去,“住何处?” “你从前住哪儿,现在还住哪儿,对了,赶紧把九霄环佩给我拿走!” 莫寻径自去了,留下展念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正踌躇,脑袋又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莫南华一脸同情地望她,“你师父这性子,不好相处吧,我指你一条路,你改投在我门下,与阿寻做师兄妹,就不必日日瞧他脸色了。” 展念皱眉,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不喜欢回忆往事,为什么要住在从前的地方?” 莫南华的笑容意味深长,“若不是因为,再不想逃避,他才不会来此。” “他过去……究竟经历过什么?” 莫南华没有回答,只问:“是忘记更痛,还是记起更痛?” “各有其苦吧。” “整整五年,阿寻把从前的一切都忘了,然而每每入眠,却总是在噩梦中惊醒,虽说梦醒便忘,但在不知缘由的痛苦中挣扎 分卷阅读88 ,亦是煎熬。”莫南华的眉目宛如叹息,“后来,不知为何,他恢复了记忆,然而不过是从一个噩梦跌入另一个噩梦,我见他毫无生之意念,便诓他命不长久,这小子果然不辞而别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人啊,攒了一生的勇气,偏要留到一生将尽,才肯用。” 庭中数只白鹤敛羽休憩,映着苍翠山色,透出亘古的清逸超脱。莫南华带着展念往里走,指向一处厢房,“你住这间,你师父住那间。” 展念见他要走,“那,莫先生呢?” “我去给妹妹上炷香,”莫南华的笑意仍是清清淡淡,“告诉她,她的儿子,回来了。” 莫寻的厢房半掩着门,展念驻足良久,不知该不该进,半晌,房中传出淡淡的一声:“进来罢。” 展念推门而入,房内的陈设皆是旧物,显然空置多年,又被精心打扫着,正中的壁上悬挂“无为”二字,笔法超然,名家落款。莫寻抱着一张琴坐在角落,脸色青白,神情沉默。 展念走至他身边坐下,“这就是九霄环佩。” 梧桐作面,杉木为底,琴身多处名家题跋,九霄环佩乃唐琴,所奏为盛世之音,唐朝的古琴传至今日已屈指可数,所存者皆为无价之宝,能够收藏九霄环佩的人家,非富即贵。 莫寻递给她,“我不想见它,又不忍其蒙尘,便送与你罢。” 展念吃惊不小,“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配得上。” 展念犹豫良久,珍而重之地接过,“谢谢。”她轻轻拨弦,九霄环佩发出一声浑圆苍劲的低鸣,似有千百年的岁月灵魂,闻之心神动荡。 不知陪莫寻沉默坐了多久,忽闻屋外传来一抹琴声,起势如云水松风,真正是名家手笔。出门看时,莫南华正悠然抚琴,琴音所至,顿觉天地辽阔,然后方悟人之一生不过沧海一粟,宛如蜉蝣朝生暮死,所谓悲喜,所谓哀乐,不过是拂袖之间。 亭檐数只飞鸟静伫聆听,池中几尾锦鲤游弋相闻,飘飘渺渺间,依稀是太古遗音。世人皆谓莫寻“琴仙”,展念今日方知,莫寻所学,不过其师十之一二。 一曲终了,莫南华抚琴阖眸良久,方启目而笑,“阿离,考不考虑改投我门下?” 展念:“……” 她果然是白感动一场。 莫南华一脸诚恳,“五年之后,你定胜过阿寻许多。” 展念有点心动,“可能吗?” “我观你天资过人,这双手亦生得极好,假以时日,能高于我也未可知。” “师爷爷你这琴声也太逆天了吧……” “什么逆天,”莫南华不满,“是顺天,顺天时、承地利,物我为一,方臻逍遥之境。” “……” 莫南华转又鼓动起莫寻:“徒儿,为师见你这个小徒弟很是不错,不如你把她交给我,如何?” “做梦。” “怎么说话呢,为师教的难道不比你好?” “她,不行。” 一老一少互不相让,莫南华百般好语死缠烂打,莫寻面冷心硬不容转圜,展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看,都不像得道的高人、出尘的琴师,倒像为一串糖葫芦掐架的孩子。 吵到最后,莫寻拂袖而起,神色淡淡地开口:“阿离,我们走。” 莫南华拍案怒道:“阿离,下次你上山,别带他来!” 展念目瞪口呆,不知这二人一言不合就针尖对麦芒的性子,究竟是怎么做了多年师徒。不过见莫寻要走,她当即抱着九霄环佩乖乖跟上。 走出几步,听到莫南华淡淡的一句:“阿寻,听说你如今经商为生,为师甚感欣慰。” 展念一头雾水,难道不应该做个琴师更让他欣慰吗?然而莫寻脚步猛地一顿,却并未说话,亦未回头,默了半晌,仍神色如常地离去。 下了山,两人仍乘船返回,展念正趴在船头打盹,忽闻一缕箫声在水面漾开,是说不出的风雅和畅。她微微睁眼,见两岸的少女皆驻足而望,大约来者声势甚是浩大,箫声渐近,展念正欲起身看清来人,乐曲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含笑的呼唤。 “赵家阿离!” 一袭青衣执箫而立,眉眼含情,唇畔带笑,如此“人不风流枉少年”的做派,展念几分惊几分喜,“钟子书?” 两船靠近,钟仪顺势踏上展念的小舟,“赵姑娘别来无恙否?” 展念打量他的乌篷小船,精致中透着显山不露水的富贵,又见他手中的玉箫成色极好,恍惚有些眼熟,“咦,原来那年汾水之畔,吹《雁丘词》的人竟是你。” “咦,原来小生与姑娘的缘分,竟不浅呢。” “你和你妹妹也来此游玩?” 钟仪失笑,“姑娘可打听过,如今的赵宅,原是钟府的一部分?” “哦?”展念着实没料到,“原来隔壁那个气派府邸,竟是你们钟家,不知贵府做何营生?” 分卷阅读89 “钟家世代书香,此地无人不知。” “家中可有为官、为商者?” “不曾。” 展念哼了一声,“读书成本这么高,你们不为官,不为商,竟能世代书香?” 钟仪但笑不语,目光逡巡一圈,终于落在莫寻身上,“赵公子初来乍到,便大刀阔斧收购镇中商铺,如此手段,倒与九皇子几分相似。” “雕虫小技,不敢相提并论。” “只是赵公子此番动作,怕不是为了金银之物罢?” “无可奉告。” 钟仪不再追问,仍施施然坐在展念身旁,似是觉得十分好笑,“九皇子和你兄长,都是天生的商人,却皆有私心,不图财帛。不过,你兄长白日忙碌,你在家中必是郁闷无趣,不如随了我,从此招摇过市,一品人间风流。” 展念哈哈大笑,“子书此言,甚得我心。”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苏州副本主要NPC全部上线。 关于重逢……第七章的章名既然叫做“因君千里去”,自然,嗯…… 虽说有两天没更新,但我都在微博发糖了,这么一想感觉自己还是很有良心的:) 微博的小番外引起了大家对结局的猜测,在此统一回复:1.假死,没可能。2.小九穿回去,没可能。 所以那个神秘的唐先生是怎么来的,哈哈哈哈哈哈我才不会剧透呢。 第33章 君心似我心 又是一年江南春色,莺飞草长,门外碧水轻舟、翠柳拂堤,庭前姹紫嫣红、花香满溢,镇上的人们也愈发活络起来,天一亮便能听见街上的吆喝叫卖之声。 展念尚在厨房忙碌,忽听院中传来声响,竟是锦袍折扇的钟仪,好整以暇地踱进来,展念的惊讶不是一星半点,“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这是你家吗,你想来就来。” 钟仪不以为忤,“戏文里才子会佳人,哪有不翻墙的。” “……”展念默了片刻,“人家是花前月下,不是青天白日。” “你怎知没有青天白日,明儿我便找出与你看。” 展念不欲与他争辩,“你整日缠着我消磨,家里人竟从来不管的。” “我乃钟家混世小魔王,无君无父,无礼无仪,谁管得住我?” 展念扔给他一个馒头,悠悠叹息:“家门不幸啊。” 莫寻正在厅前翻账本,看见清早便来“蹭饭”的钟仪,神情不曾变动分毫,钟仪大摇大摆在桌前坐下,不慌不忙地开口:“今日我来,是有一事想问问赵兄的意思。” 莫寻抬眸,“愿闻其详。” “我妹妹今年及笄,是时候正经学些规矩了,然而家中并没有年龄相仿的姊妹,镇上亦没有门当户对的世家,故此,爹娘有意寻一个稳重、懂事、年长的姑娘入府伴读,我思来想去,阿离就很合适,不知赵兄以为如何?” “我合适?”展念盛了两碗粥,一碗推给莫寻,“我是稳重还是懂事?” “你年长。” “……”展念默了片刻,“出去。” 钟仪笑眯眯地啃着馒头,“算起来,阿离今年十八了罢?” 虽然在展念的观念里,十八岁年轻得不能再年轻,但在古代,自己已经是个老姑娘,每年还要因为大龄单身向官府交税,实在是一件郁闷至极的事情,“别提了,一年前我刚搬来时,多少人上门提亲,可自从见我被钟家少爷‘拐跑’,就再无人问津了,三姑六婆逮到我便一顿说教,让我少跟朝三暮四的男人厮混。” 钟仪扼腕叹息,“托你的福,如今全镇的姑娘都不肯与我示好了。” “那我去钟府做伴读,不是越描越黑吗?”展念想起从前翻拍《红楼梦》时,她硬着头皮将原著反复读了五遍,因此对世家大族繁琐复杂的日常生活印象深刻,钟府给她的感觉,就是一个低配版的《红楼梦》,“再说,我去了学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管家理账、女训妇德?” 钟仪摆摆手,“这只是一部分。” 展念看向莫寻,莫寻淡淡颔首,“可以。” 钟仪又从桌上顺走一个包子,“过些日子我便接阿离入府。” 平心而论,展念并不反感这个提议,毕竟无论是游玩,还是学规矩,于她不过是人生的各种体验,既然莫寻认为可行,她自然没有意见,“好吧,那我们今天早点去香玉坊,珍惜我为数不多的‘厮混’时光。” 莫寻的动作一顿,“香玉坊?” 香玉坊是苏州城中有名的歌舞之地。 钟仪立时来了兴致,“赵兄有所不知,半年前,我带阿离去了香玉坊,谁知她对坊中姑娘的衣衫、妆容和排舞皆有品评,坊里的姑姑自叹不如,每每请阿离常去,各位姑娘亦极喜欢她的。” 展念亦附和:“嗯,坊里的齐姑姑很好,每次还会给我报酬呢。” “上个月,阿离还登台奏了一 分卷阅读90 曲古琴,然而却是自己谱的调子,音极华丽。手法变幻之快,竟胜过坊中的筝与琵琶,坊中诸人皆惊愕当场,良久不能言,此后,阿离便得了个‘琴魔’的诨名。” 古琴音色美而幽深,却始终是阳春白雪,罕有和者,展念推其根本,皆因古琴的名曲皆是缓慢单调,若非高雅之士,难以静心品味其中禅意,故而尝试将现代几首快节奏的流行歌曲改为古琴版本,竟也弹出古筝、吉他、琵琶一类乐器的倾泻之感,然而音色的低沉又使之不流于浮华,倒也教人耳目一新。 展念嘿嘿一笑,“古琴弹快了手疼,我也就是偶尔炫技。” 莫寻并未多说什么,只一如既往地叮嘱:“莫用贱琴,劣弦伤手。” 展念未料到的是,手虽未伤,但自己确实在香玉坊出了事。 起因不过是,香玉坊来了一位蜀地的厨子。 面对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川菜,展念不禁将清淡饮食的医嘱抛到九霄云外,一连尝了几口,然而尚未过瘾,胃中已疼痛起来,钟仪见她不对,连忙催舟送回,于是展念挨了吴以忧好一通痛骂。 “简直是胡闹!我说没说过,但凡中过剧毒,胃肯定就坏了,那钟家的是个浪荡公子哥儿,你偏跟他混在一处,他吃香喝辣,你也吃香喝辣,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看看你哥的脸色,仿佛治不好你,我就是罪大恶极。” 展念在床上一边疼得打颤,一边笑吟吟地看吴以忧气势汹汹地走来走去,“女人生气会长皱纹的。” “让它长!反正老娘嫁人了,儿子也有了,早晚是个黄脸婆,有什么可怕。” 展念被噎得哑口无言,指了指正端药进门的叶清荷,“你会把人家江南姑娘吓坏的。” 叶清荷含笑摆手,“早习惯了,以忧姐的豪爽可是出了名的。”犹豫片刻,又轻声道:“说起钟家少爷……” 展念忙凝神细听。 “他本也不是如此荒唐的。从前,他是镇里出名的才子,学识、修养都没得挑,还和江宁府柳家定过亲,本是才子佳人的良配,谁知柳家小姐病死了,钟家少爷这才性情大变,整日不理家中事务,只一味玩乐挥霍……” 叶清荷将药碗递给展念,然而忽一皱眉,俯身作呕,吴以忧立即上前把脉,“有了?” 叶清荷微微红了脸,“嗯。” “铭远知道吗?” “还,还没告诉他。” 吴以忧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这丫头片子,喜事啊,有什么可藏的。” 展念忍俊不禁,指着吴以忧道:“你不过虚长几岁,也好意思叫清荷‘丫头片子’?” 在冬生日复一日的“摧残”之下,吴以忧已愈发干练,闻言冷静回道:“我有儿子,算是过来人,怎么叫不得?” “少把你的性子怪到儿子头上!” “喝你的药,我先去叮嘱他们小两口几句,”吴以忧不理她,转头便将叶清荷推出门,“走走走,这儿没你事了,铭远呢,让他赶紧回家……” 两人出门后,展念再也熬不住,疼得蜷缩成一团,莫寻走入房中,声音仍是克制的平淡,“日后,可不许再贪口腹之欲。” “铭远和清荷有孩子了。” “嗯。” 展念已分不出脸上是汗还是泪,“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我以前最爱吃辣了,就算每顿都吃,也没事的。我不喜欢清淡,一点都不。” “我知道。” “我喜欢那个能跑能跳的我,不喜欢这个羸弱不堪的我。” “阿离,”莫寻坐在近前的小凳上,神色是少见的认真,“人必先自爱,然后可爱人,这是你教我的。” 展念有些茫然,“我?” “放过自己,方有天地。”莫寻的面容如常清淡,然而眸中却早没有那片死寂的荒芜,“你不曾放弃那时的我,我亦不许你放弃自己。” “莫寻……” “阿离如何,为兄都喜欢,但望你心似我心。” 展念莫名湿了眼眶。 陆露说她对自己下狠手,胤禟亦说过她对自己心狠,从小到大,她总不肯服输,凡事力求尽善尽美,像是不会疼痛、不会疲惫一般。从没有这样一个人,如此认真地告诉她,爱自己。 莫寻似乎一直便是如此。 永远只是一句淡淡的叮嘱,望她小心留意。 但盼人间风雨来时,她可以长成自己的乔木。 …… “奴才无能,还是没有查到展姑娘的线索。” 胤禟执盏一言不发,窗外清冷月光映得衣袍酒渍生寒,背影尽是疲倦萧索。 案前摊开一幅画卷,画角留有小字,“董鄂玖久,三十七年六月十五游香山”。 长久的沉默中,佟保悄然退下。 “可有姐姐的消息?”知秋迎上来,匆匆追问。 “没有。”佟保的回答一如既往。 知秋神 分卷阅读91 色难掩失望,紧紧皱着眉,坐在停云堂下的石阶,“难道是九爷寻找的范围不够大?” 佟保在她身边坐下,叹道:“还不够?主子尽力了,我也尽力了,可董鄂府那边又不同意拿画像寻人,说是有辱闺阁清白,茫茫人海,怎么找?” “唉,九爷如今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只恨我帮不上什么,让他日日煎熬。” 佟保压低了嗓门:“最后一次有她的消息,还是在山西太原府,我看过当年开的药方,偷偷问了郎中,那是病危之人才有的剂量。” “啊。”知秋的声音有些颤抖,“九爷知道吗?” 佟保摇头,“我不敢说,主子若知道,怕是会彻底发疯。展姑娘当年走时,身子已然不好,长途颠沛之下,是否还在人世,都未可知啊……” “啪”的一声脆响,里间摔出一个白玉的杯子,四分五裂碎在地上,冰凉而毫无生气。 佟保和知秋骇得转身就跪。 拎着酒壶,胤禟面无表情地指着阶下的人,“再说一次。” 阶下之人只顾磕头请罪,胤禟恍若未闻,摩挲着酒壶上的纹饰,“我命你,再说一次。” 院外忽传来笑语,“借酒浇愁,九弟也是这样的俗人。” 胤禟疲惫地闭眸,“何事?” 胤祀敛了笑,“醉酒放纵,一时一刻尚且抵得过去,可若一生如此,岂不荒唐?” “天下商铺我已逐一收购,人脉、银子、势力一样不少,八哥还有什么指教?”胤禟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壶。 “即使找到,时过境迁,她也未必愿回你身边。”胤祀微微皱眉,“九弟,醒来罢。” “我醒着。” “既醒着,又为何执迷不悟?” 胤禟冷笑,“如何才算悟了?像皇爷爷一样,剃了头做和尚?” “若你定要惹怒皇阿玛,就去。”胤祀似笑非笑,“皇爷爷为一董鄂氏几欲遁入空门,你又为一董鄂氏心魂俱失,这家子着实了得。” 胤禟想了半晌,忽然提步向外走,佟保连忙跟上,“夜已深,主子去何处?” “落月轩。” 佟保一怔,讷讷道:“是,完颜氏见到主子,定,定是高兴。” 胤祀目送胤禟走远,默然叹息,“不知这回,是死心了,还是心死了。” …… 四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叶清荷的孩子在这一天降生。 铭远家中一片兵荒马乱,展念等在外间,听里头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也随着一阵阵的揪心,铭远更是白着一张脸,前所未有的焦虑和紧张。 古代生孩子真疼啊…… 从上午等到下午,终于等到一声响亮的啼哭,铭远的面容霎时被点亮,叶清荷的母亲赶忙从婆子手中接过新生的男婴,铭远仔细看了看,眉目间神采难掩,“清荷她如何了?” 吴以忧推门走出,笑道:“好得很,恭喜你做爹了。” 莫寻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死契递给铭远。 铭远一怔,“公子这是……?” “贺礼。” 这回不光铭远,叶家双亲并吴以忧亦愣在当场。既签了死契,自然只能终生奴籍,莫寻交还死契,是归还铭远自由之意。铭远并不敢接,“公子深恩,铭远不敢领受。” 展念笑道:“早就想给你的,怕你不收,特意挑了这个日子。你想想,若你仍为奴籍,子女也只能为奴籍,你忍心吗?” 铭远的手有些不稳,他接过那张死契,跪下向莫寻行了一个大礼,莫寻侧身避开,“你我已非主仆,无须如此。” 铭远又向叶家双亲磕头,“铭远本为奴仆,无名无姓,身份卑贱,承蒙岳父、岳母不弃,许以爱女,愿终生入赘,以叶为姓。” 叶老爹扶起他,“好孩子,我们当初便是看重你的人品,果然不曾走眼。来,别教大家在外头等急了,去报个信儿吧。” 乡邻大多已等在门口,闻听喜讯,欢笑与恭贺顿时不绝于耳,展念看着众人春风满面的模样,忽然就有些难过。她悄悄离了人群,独自缓缓走着,若是当年,她的孩子也得以降生,胤禟那样一个人,该欢喜成什么模样?思及此,她不由一笑,然而笑着笑着,却又沉默了。 镇上的丁老爷子拦住展念,“赵丫头,前面那么热闹,可是铭远家的生了?” 展念挤出笑,“生了,是个胖小子。” “母子都平安?” “平安,不然哪能这么闹腾?” “也是。”丁老爷子摇摇头,笑道:“看我,老糊涂了。这不想起九皇子的千金了嘛,出生的时候差点要了她娘的命嘞。” 展念身子晃了一晃,神色骤变,面容雪白,“谁……你,你说谁?” 第34章 动如参与商 丁老爷子捋着胡须,慢慢道:“小老儿记得真真的,正是十一月十一生的,我跟我家掌柜的上京跑买卖,承蒙九皇子相邀,在府上刚喝过 分卷阅读92 一盏茶,突然有个小丫头跑来说‘月娘不行了’,小老儿估摸着,九皇子是极疼这个妾室的,当时脸都变了,抬腿就走,丢下一帮爷们儿面面相觑,还是略有头脸的打听出来,这是早产,能不慌么!” “完颜月……” “可不,小老儿这辈子没见过世面,就见那王府里人来人往的,打仗一般,所幸母子平安,九皇子第二日便设宴赔罪,嗐,皇子给我们赔罪,也不知小老儿几世修来的福气……不说了,赶紧给叶老儿道喜去,晚了可没酒吃了!” 丁老爷子哼着小曲儿,摇摇摆摆地走了。 展念漫无目的地走着,忽迎面撞上一人,“阿离?” 钟仪只觉面前的姑娘如即将化去的冬雪,眉目间皆是寒意和悲戚,他默了一瞬,大咧咧一笑:“我刚想到一个好去处,怎样,要不要同我一起?”然而眼前人不待他说完便上船,钟仪愣了一愣,“都不问去何处?” 展念已在船上躺下,抬手遮眼,似嫌日光刺目,“去何处?” “去把你卖了,做官人的小老婆。” “悉听尊便。” “钟家少爷替你撑船,你却在里头睡觉。” 去何处…… 从头至尾,她不过想去一处没有他的所在,奈何尘世虽大,实则心外无物,原来自己兜兜转转,山川踏遍,始终不过是一个无处安放,无所归依的灵魂。那些早该过去的过去,竟如此不堪一击,听到风吹草动便草木皆兵,心里明明是惊涛骇浪,面上还要强自假装波澜不惊。 钟仪自顾自地笑语:“今日带你去全福讲寺,镇上拂晓时分的钟声便是寺中传出,其音数十里可闻,妙不可言。” 远远的已看见山门,钟仪停了船,两人走入,上有黄墙墨瓦,飞檐楼阁,下有青砖小径、碧水石桥,香火的气味隐隐飘来,寂静中平添幽深。右侧是一株年岁久远的古木,枝桠间挂满了许愿牌、长命缕、姻缘锁、平安带,红彤彤一片分外惹眼,展念走至树下,不经意瞥见一个玲珑的香囊,桃红的锦缎已有些褪色,她伸手取下,触感有些坚硬,原是香囊中放了一枚竹片,上有女子娟秀淡雅的字迹:与君看南雪,人与花,两白头。 翻过纤弱的竹片,背面附有落款,“信女柳烟敬奉”。 钟仪踱至她身边,笑道:“什么东西这样好看?” 展念将竹片递给他,钟仪看清其上字迹的刹那,骤然变了脸色,沉默凝视许久,将其小心翼翼放回,小心翼翼挂回,不知是不是冬日的寒风太烈,钟仪的眼眶有些泛红。 展念问:“不带走么?” 钟仪摇头,已恢复了平日的神情,漫不经心引着展念穿过庭院,眼前一道长长的五孔拱桥,尽头有一佛阁宏伟坐落,钟仪指向桥下宽阔开朗的湖面,“此处遍植荷花,我们夏日再来,可见得‘千层翠盖万妆红’的风情。” 展念却仰头凝望渐近的佛阁,“指归阁……” 指归。 钟仪熟门熟路地登楼,顶层四面开窗,恰值南雪初霁,日光一泄万顷,映着远处山黛天青,美不胜收。然而二人各怀心事,凭栏远望,皆是默然无语。 指归阁高耸于绵延梵宫,本已沧桑寂寞,隐隐又传来木鱼经文之声,更觉天地寥落无边。 “阿离。” “怎么?” “我忽然,想喝酒了。” 展念一笑,“我也是。” 钟仪将展念带到一处名为“万三小馆”的所在,店内人声嘈杂,生意十分兴隆,展念顺口赞了一句:“客人这么多,想来店主也是个会做生意的。” “此地本是前朝富商沈万三的故居,如今,是你们家的店铺。” “我们家?” 展念有些好奇,走入大堂,正中高悬明黄角灯,映得一片富贵,然而在座的皆是布衣百姓,三五围坐桌前,“店内布局精致气派,甚至说富丽堂皇也不为过,这些人在这里,虽说与景不符,倒也不觉突兀。” “此正是赵寻高明之处。这些人素喜富贵之气,如此装点,菜价却不贵,极易招揽生意。” 店内的伙计已迎上前,钟仪抛给他一块碎银,“里面吃。” 绕过堂后梨木镂雕的屏风,迈出角门,登时豁然开朗,眼前天光乍破,云影清波,四周奇花异草,暗香阵阵,似是大户人家的花园,却又添了许多出尘幽静。伙计领着二人七弯八拐绕过许多院落,或翠竹满园,或藤萝坠砌,或谷堆薪柴,或鸡鸭漫踱,一派清新简朴,如同隔开了世间喧嚷,青梅煮酒,闲话桑麻。 “我知道了,只有出手阔绰的客人才能在单独院落用餐,为了迎合他们的品味,格调皆是自然为上。” “九皇子吞并商铺,是借皇家之威势,一呼百应,各大商户并不敢正面违逆,而赵寻初来乍到,无背景、无人脉,故而他逐一收购整编各家小店小摊,拟定经营特色,出资修缮改造,使之各尽所长,渐渐打破豪绅巨贾的垄断。一个是手起刀落,一个是审时蚕食,皆不可小觑。” 走 分卷阅读93 至湖边一处暖阁小榭,上书“照水香”,伙计回身笑道:“二位客官,此地可还中意?” “甚好。”钟仪点头,“先来两壶‘豆蔻’。” 展念与钟仪相对而坐,“为什么叫‘豆蔻’?” “此酒最烈,恰似少年心性,一味到底。”钟仪大笑,“听说,专医伤情。” 豆蔻酒很快便上桌,钟仪自顾自倒了一杯,神色仿佛未饮先醉,“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此为柳永的《蝶恋花》,展念曾听香玉坊的姑娘弹过此曲,“此词正合你来,多情公子,四处流连。” “所谓四处流连,不过是因为,再无可以栖迟之处罢了。” 展念觉得他所言甚是,遂与之碰杯饮尽。 不多时,钟仪便醉得神志不清,手肘支着小桌,撑头傻笑着唤:“柳烟。” 眼前无人回应,钟仪遂提高了音量,不甘心地又唤:“柳烟。” 声音渐渐慌乱哀恸起来,钟仪仿佛丢了魂魄,一声比一声绝望崩溃,他气急败坏地将空瓶狠狠砸在地上,又颓然跌回,惘然地湿了眼眶。他醉眼朦胧地望着展念,仿佛如释重负,又仿佛悲凉得无可奈何,“柳烟,我怎能和别人重新来过?” 展念终于开口:“子书,你醉了。” 钟仪恍若未闻,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不知是哭是笑,“并非我不想爱,可她们都不像你。” 展念胃中一阵翻涌,她连忙以帕掩口,血色浸出,她无所谓地将其丢在一旁,举杯想要再饮,然而脑中忽想起莫寻那日的清冷话语。 但望你心似我心。 展念长叹一声,放下杯盏。 窗外,日落月升。 月光凉薄,在湖面泛起微微酒色,惹得满院夜影动荡。钟仪早已醉死在桌边,面前横七竖八地散着几壶酒,展念独坐窗前,神色仍是无限清明,宛如天边的冷冽残月。 门外传来脚步隐隐,可想青砖小径上夜色淡淡。 展念回头一笑,“对不起,今天好像忘记做饭了。” 莫寻瞥见桌旁染血的帕子,眼底的淡然瞬间碎裂,额上青筋直跳,竭力控制着声音的冰冷,“回家。” “对不起。” “喝了几杯?” “两杯。” “为何?” “他有孩子了。”展念捂住脸,然而她已无泪可流,“师父,他有孩子了。” 莫寻沉默片刻,倒了一杯酒,与她面前的空杯相碰,仰首饮尽。展念大惊,扑手想夺下他的杯子,“你不能喝酒!” 莫寻没有说话,只淡淡望着她。 展念终于崩溃地哭出声。 莫寻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阿离,放下罢。” …… 四十一年的除夕,乃是守孝期满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府里第一位格格降生的除夕,是以知秋和佟保不敢有分毫懈怠,提前将一应物什准备妥当,早早张灯结彩起来。 “怎么在这风口里站着?” “停云堂不比其他地方,总要盯着才放心。”知秋冷得呵手,“等一下,那个横批歪了,向右,再右。” 停云堂内忽传来一声巨响,佟保和知秋对视一眼,连忙入内察看,只见博古架前,散了一地的黑白玉棋,知秋慌忙下跪,“九爷恕罪,是小丫头不懂事,奴婢定当严惩。” 知秋心中早已将那该死的丫头痛骂了千百遍。入停云堂之前,她已千叮咛万嘱咐过九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其中三令五申的一条便是,千万不能将围棋摆在明面。虽说博古架上的珍奇玩意儿,隔三岔五便可一换,但丫头们大多惧怕九爷的脾气,生怕出错,因此从不变动,不知哪个心思乖张的丫头,存了几分讨好接近的心思,将架上的东西统统换过一遍,还偏偏摆上了围棋。 胤禟声音冷冷,“赶出去。” 知秋喏喏退出,“是,奴婢即刻去办。” 佟保立在一旁,莫说求情,连气都不敢出。他方才便瞧着这棋子眼熟,眼下终于想起,三十七年的塞外,主子和那位姑娘,下的正是这一副棋。 棋子散落如一地的碎玉,黑白双色纠缠难分,胤禟缓缓蹲下身,伸手拾起一枚白子,“佟保,你还记得,那局是谁赢了?” 佟保突然被问,只得拼命回想,那时他守在帐外,虽能听到帐中笑语,然而隔了这些年,“那局”,究竟是谁赢了…… …… “白子虽然在外,可是左冲右突,却还是翻不出黑子的手掌心。” “黑子虽然在内,可是上求下索,无一不是为在外的白子筹谋。白子身在外,心在内,黑子身在内,心在外。” “怎么样,是谁赢了?” “谁也没有赢。” …… 佟保终于想起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记得,主子说,谁也没有赢。” 胤禟起身,随意将手中的白子弃下,笑意是说不出的讥讽, 分卷阅读94 “谁也没有赢。” 佟保不敢说话,然而见主子离开,只得惴惴跟上,不料主子竟是向往迹园而去,佟保心头不由又是一跳,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往迹园,步步寻往迹,有处特依依。 万幸,自家主子没有进入那位姑娘从前的住处,只在那株不开花多年的蓝色海棠下沉思伫立,佟保正要松一口气,忽然之间,自家主子注意到最高处一点陈旧的殷红,神情微微一动。 是一枚精巧的福袋。 佟保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他听知秋说过三两往事,自然知道那福袋是谁挂上去的。眼见主子伸手取下,只得暗自祈祷千万不要是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夜夜流光相皎洁”、“定不负相思意”之类的酸诗歪词,孙太医已经耳提面命他无数次,主子必须心绪和缓、清淡饮食,可自从三年孝满,主子便日日饮酒,至于心绪和缓…… 此刻,心绪和缓不和缓,全取决于那位姑娘,当年到底写了什么。 福袋内部垫有油纸,数年风吹雨打,其中的字条依然保存完好。胤禟展开,入目便是一连串歪七扭八、大小不一的字,显然完全不会运笔,甚至还有两个错别字,书写的方向亦是仿照西洋的体式。 “我的心上人笑容很好看,希望他在新的一年,多笑一笑。” 写完,显然是不满意自己浅白通俗的措辞,胤禟甚至能想象她一边哀怨叹气、一边斟酌用字的模样,最终,在所剩不多的留白处,提笔补了小小一句。 “胤禟,余生常乐。” 佟保恨不得去偷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竟让主子将字条塞回袋中时,双手都在止不住的轻颤,主子似想将其挂回,然而骤然俯身咳出一口血,倒在海棠之下。佟保大惊失色,一边遣人将其扶回,一边遣人传太医,本就忙乱的宅邸一时更加忙乱。 孙挽之匆匆赶来,见榻上之人双眸紧闭,面容苍白,气得青筋冒起,指着佟保骂道:“心绪和缓,清淡饮食,静养为要,否则轻则胸肋疼痛,干呕咳血,重则昏厥,危及性命,你要我说几遍!” 佟保哭丧着脸道:“孙太医,主子这性子你并非不知,岂是旁人能劝住的。” 孙挽之正要把脉,见胤禟手中握着一个红色的东西,便要取走,不料胤禟力气极大,任他如何拽都不放手,孙挽之回身问佟保:“这是什么?” 佟保苦笑,“还能是什么。” 孙挽之越把脉,越觉情况不妙,连忙写出一个药方命人去熬,“这次怎么这样严重,我听说,今日九爷在宫里,与宜妃娘娘闹了一场?” 佟保点点头,“宜妃娘娘又提退婚的事了。” 孙挽之面色凝重,“一个时辰内,必须让他醒来。” 佟保慌了,“如何做?” “对他说,‘找到了’。” 佟保抖了一抖。按照主子的个性,若知道他用展姑娘诓骗,醒来后绝对要将他大卸八块以泄愤,但此刻情急,也顾不得许多,佟保当即凑上前,“主子,奴才找到了,找到展姑娘了……” 孙挽之旁观半晌,不忍再看,叹息一声便走开,余光瞥见书案上一沓生宣,墨迹尚新,不由定睛瞧去,最上的一张是寥寥几句诗。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孙挽之不由皱眉,此诗最早见于《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其后,魏武帝曹操将其化入《短歌行》,遂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之句。 胤禟所书,不仅将两首诗混成一气,连句子的顺序都是颠倒错乱,更荒谬的是,文字的方向不是先上下、后右左,而是仿照西洋的体式,先左右,后上下。孙挽之粗略翻阅,其下无数张,竟皆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孙挽之端详许久,忽然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青,取之于蓝。 “沉吟至今”接“悠悠我心”,上为今,下为心,合为一念。 看似满目荒唐,实则曲笔相思。 “孙太医!孙太医!” 孙挽之连忙返回榻前,佟保不动声色向他身后挪了挪,“主子,主子醒了……” 榻上之人目光寒凉,然而隐隐的,又有一丝幽暗的微光,似是不灭的心火。孙挽之淡淡开口:“假的。” 胤禟眸中的光亮一刹明灭,重归于寂。 “你早知是假,却依旧存了万分之一的希冀,不是吗?”孙挽之似是自嘲般一笑,“欲救人之危,必先诛其心,医者不过如此。” 胤禟撑起身,神情冰冷,“拿笔来。” 佟保迅速取笔奉上,胤禟松开手中的福袋,在字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重新放回封好,“挂回去。” 佟保双手捧过,如释重负地告退。 孙挽之忍了又 分卷阅读95 忍,终于没忍住,“九爷,臣斗胆相劝,情爱并非世间唯一,与其自苦至此,不如放下罢。” 胤禟疲倦地阖眸。 曾渡江海,不能安于溪,曾陟崇山,不能止于丘。 孙挽之见他不言,躬身一礼,无奈离去,然而将将行至门口,却又听到身后一个极淡的声音,仿佛是在答他,又仿佛是在答自己。 “情爱确非世间唯一,但她,却是世间唯一。”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如商。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第35章 还将旧时意 除夕前几天,莫寻便带了展念上山。 “小徒孙,可算来了!唉,幸好你有心,过年了还想着你师爷爷,否则阿寻这小子哪里肯来,真是隔代亲啊。” 展念不动声色抽了抽嘴角,莫南华的年纪比她父亲还小,“隔代亲”从他口中说出,着实微妙,“师爷爷客气了,客气。” 莫南华领着她进道观,难掩愉悦,“来,我听听你的琴,较上月有没有进步。” “我又不是你徒弟,你怎么光管我,不管我师父?” 莫南华振振有词,“严师出高徒,阿寻把你宠成这个样子,我不从旁鞭策怎么行。” 莫寻淡淡道:“他就是想收你为徒。” “那还不是你小子不争气!” 说话间便到莫南华的住处,莫寻对于习琴本无天赋,也不热衷,遂同往常一般去前厅读书,尚在书架间挑选时,忽听中庭传来一缕琴音,动作不由顿住。 《雁丘词》。 问世间情为何物,起句似河流出空谷,蜿蜒求索,却没有往日的自怨自伤,更像是自问自答,继而流水渐缓,砂石渐沉,似是淌入开阔之地,水波清澈,涟漪细微。方寸悲喜皆为绕指丝缕,一勾一挑,织就往事荒唐,岁月无常,琴声宛如流云舒卷,虽是满庭荒芜的冬季,却也似要在寒冷中生出簇簇新叶,待到春来,必是满树花开。 琴者,情也;琴者,禁也。 每一根弦的位置早已牢记在心,不必看便知该在何处下指,展念缓缓阖眸,从前,她知琴者乃情也,如今,她悟琴者乃禁也。她懂得爱了,她笑过、痛过、哭过、悔过,虽然一切的一切终于消弭无果,但她能够放下了。 放下,并非不爱,而是不求。她感激胤禟曾予她“生死相许”的情意,亦欣慰自己曾心无旁骛地爱过。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也许,他会牵住蹒跚学步的女儿,完颜月依偎在他身侧,他对她笑,亦如从前他对她笑。也许,他会拥着另一个女子安然睡去,不再因为身侧轻微的动静便警觉清醒。 从此以往,渺渺黑暗中,为他点灯的人,再不是她了。 胤禟,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已至曲终,少宫弦响,竟有超然之音,似是一片坦荡的心弦。 莫南华沉吟良久,方慨然一笑,“你从前总是曲调含悲,今日这一曲,哀而不伤,念而不怨,庶几可谓超然,小姑娘长大了。” 展念扬起一个笑,“过完年都十九了,可是老得不能再老的姑娘了。” “小着呢!”莫南华施施然起身,“这《雁丘词》弹得甚好,一时也没有可指点之处,罢了,玩去吧!” 道观之内,实在无甚可玩,展念唯一感兴趣的便是后山几只白鹤,每回来此都要逗弄一番,白鹤亦与她相熟,其中一只甚至微微俯下身,仿佛致意,展念大为惊奇,激动之余,直接提起衣裙,坐在它的背上,白鹤竟没有被她的重量压垮,反而悠闲地迈步,载着她在林中漫踱。 展念拍拍它的颈项,“驾!” 然而这一动作却招致了白鹤的反感,它猛地抖动身体,直接将展念从背上摔下,不巧正摔在下山的小坡之上,展念从坡顶滚到坡下,土地尚有残雪,她冷得打了个哆嗦,抬眸怒视那只已振翅远去的白鹤。 果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展念正欲起身,左脚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她失力跌坐,掀起鞋袜察看,幸好只是寻常的挫伤,然而她环顾四周,竟无树木、大石一类可支持她起身的东西,四周皆是低矮枯败的灌木,连挪动都不便。 天色渐暗,莫寻或莫南华当很快便发现她不见了。展念搓起一堆雪,按在脚踝处冰敷,江南的冬季虽无北方严寒,待得太久也是要命的,展念摸索全身上下,竟摸出一只圆滚滚的陶笛,这还是上山之前,三岁的冬生硬塞给她的新年礼物,这种陶笛制作粗糙,只有六孔,尾端系有彩色的线绳,本是给小孩子挂在胸前玩的东西,此时此刻,竟派上莫大的用场。 展念胡乱吹起陶笛。 天色已完全暗下。 展念没由来想起三十七年的草原,她在幽深漆黑的林中迷路,忽见远方一点微弱灯火,她本欲靠近,那灯火却骤然熄灭。 正这样想着,眼前竟真的出现一点灯火。 展念卯足了劲吹笛, 分卷阅读96 尽管笛音已是尖锐至极。 莫寻循着笛声而去,微弱灯火里,渐渐映出女子的面容,江南的冰雪已将她冻得瑟瑟发抖,然而那张苍白的脸却扬起笑,昏黄微光里轻声唤他的名字。 “莫寻。” 女子的表情似有些埋怨,然而眉眼却分明是笑意盈盈,“你怎么才来啊。” 莫寻蹲下身,明明是在答她,心里却清楚自己答非所问,“我来迟了。” 来迟了…… 她已在冰雪中这样久,而他,终究是迟了。 “快扶我一下,我冷死了。” 莫寻将灯盏递给她,“我背你。” “不用了吧,我在这里冻太久了,你背我就跟背冰块一样……” “上来。” “哦。” 莫寻的背虽不宽厚,却极为温暖,展念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开始复苏,她趴在莫寻身上,淡淡的心跳声隔着衣衫传来,是一片心安的温柔,万籁俱寂的冬山,只余他淡淡的足音。 展念有些困倦地闭眼。 “阿离,看路。” 展念赶紧提起歪斜的灯笼,照着莫寻脚下的方寸之地,“好,我看着呢。” “下回再摔,我可不来了。” 展念一笑,十分诚恳地认错表态,“知道啦,以后阿离自己爬起来。” “然后呢?” 展念忍俊不禁,只觉他的语气宛如在教一个头次摔跤的孩子,“向前走!” 月光洒落,尘世静好。 眼见快至厢房,经过庭院时,忽看见一簇火堆,展念下意识埋首,耳边传来两个小道士的笑语,在寂静的夜间极是清晰。 “切几刀合适?” “二十四刀?” “凌迟才切二十四刀,烤只兔子,哪切得了这么多。” “谁说凌迟二十四刀,罪大恶极的,还有三十六刀、七十二刀、一百二十刀的呢,你不行就把刀给我。” “谁说我不行,我……这只可是母的,就算二十四刀,切法也不一样。” “公的母的,有何区别?” “哼,这你就不懂了,女犯的二十四刀,可精彩呢,先剜舌,再割乳,后幽闭……” “什么是幽闭?” “这个嘛,凑近点,我告诉你。” 话语声渐渐远去,展念仍感到森森的寒意,她不由靠紧了莫寻,然而莫寻身上亦是冰凉,他停在厢房门口,展念单脚跳下,正欲道谢,却见莫寻的面容比月色更加惨白,他缓缓躬下身,不可抑制地呕吐。 展念连忙扶住他,然而莫寻的身体已软倒,地上是大片暗色的血迹。展念惊惶地大叫:“莫寻!” 刹那间,脑中有什么东西骤然清晰。 …… “约莫十年前,小老儿在扬州捡的他,只脚上系了条长命缕,上头有个玉,刻着‘寻’字。几番查访无果,便养在身边了。姑娘既与铭远相熟,可知他家公子祖居何处?” “在下姓赵,是个往来四方的小商。” “他们抄家的时候你还小,自然没听过,唉,从前朝算起,也是个百年的经商世家,一夜之间,族长与其妻凌迟,百人砍头,流放不计其数……” “阿寻,听说你如今经商为生,为师甚感欣慰。” …… 莫南华闻声赶来,见此情景也变了脸色,连忙将莫寻扶入房中,扬声吩咐小道士下山寻郎中,小道士知晓情势危机,拔腿就朝外跑。莫南华诸事安排妥当,匆匆察看莫寻,然而莫寻安静地躺在床榻之上,毫无血色的面容如同早已死去,床榻边,女子死死握着他的手,暗夜中缓缓抬眸,轻声问:“是扬州赵家吗?” 莫南华一愣,静默良久,终于叹出一口气,“是扬州赵家。” “为什么?” 莫南华走至桌前,擦亮一支烛火,眉眼透出些许悲寂,“阿离可听过《明史辑略》?” 浙江富户庄氏购得明史遗稿,延请江南诸多才子修订成书,是为《明史辑略》。顺治十八年,归安知县吴之荣告发其书“仍奉旧朝年号,不尊新朝正统”,此案牵动朝野,康熙二年终于定罪,作序者、校阅者及刻书、卖书、藏书者均未幸免,凌迟十八人,重辟七十人余人,九族之内株连无数。 展念轻轻一颤,“可,此案早已了结。” “那位归安知县告发有功,得到了庄氏一族大量财产。有人觊觎扬州赵氏的万贯家财,便如法炮制,告发新朝入关后,赵氏的账簿仍使用前朝年号,是为不臣,赵氏与庄氏从前的生意往来,亦被认作党附谋逆……” 展念越听越觉寒凉,“桩桩件件,皆是污蔑构陷!” 莫南华笑意讥讽,“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如山’。” “莫寻的爹娘,是被,被判凌迟了么?” “是。” 展念已连话都说不利索,她艰难地开口:“那他……怎么活下来的?” “事 分卷阅读97 发当日,赵氏一族的成年男丁并女眷皆被收押,那时我正在山中修道,阿寻的娘托人找到我,我在官府查封之前赶到赵家,偌大的宅邸,只剩十数个弱童……”莫南华停顿半晌,方继续道:“阿寻的妹妹已经自尽,阿寻抱着她,怎么都不肯松手,我只能将他打晕了带走。他本还有一个同胞弟弟,我找遍整个宅邸,都没有找到,许是被哪个忠心的家仆抱走了,也不知是生是死……” “他过得很好。” 莫南华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口气,眼底却似有细不可察的晶莹,“阿寻的爹,已在狱中被折磨致死。行刑那一日,我命人看住阿寻,想去刑场给赵氏收敛尸骨,他却逃了出来,我在人群中发现他时,刑台之上,已有数十人被斩首。” “他母亲……” “阿寻没有看完便昏倒了。凌迟为极刑,故而是最后一个被处决,不过……趁囚车押送之时,我偷偷给她塞了一颗毒药,待行刑之时,她早已气绝。” 展念坐在榻边,昔日莫寻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 “他真的……是罪有应得吗?” “囚车漫漫,冤死者半。” 眼前仿佛又看见了当日的吴以忧,展念下意识往前一步,莫寻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闲事莫管。” “闲事?”展念只觉好笑,“是不是无论一条命、十条命还是一百条命,只要与己无关,皆是闲事?” “是。” “你们这一套,我永远学不会。” …… 展念痛得缩成一团。 莫寻对她说“闲事莫管”,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而她,竟这样伤了他的心。 “阿离,这里有我,你先去歇着吧。” 展念摇头,“他不醒,我不走。” 莫南华的目光有一瞬闪动,“阿寻在你心里,是师徒,是兄妹,还是……” “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至亲。”展念明白莫南华的言下之意,目光清明地抬眸对视,“其他非分之想,我不会有。” “你怎知‘非分’?” “因为……”展念垂眸淡笑,“我不配。” 人非草木,莫寻待她如此,她未尝没有动心过,只是,她终归是展念,不是阿离,未婚先孕这样不堪至极的往事,只怕世间任何的男子闻之皆要掩面唾弃,莫寻在她心里皓皓如月,她又怎敢生出一点玷污的想法。 如果,她先遇见的是他,就好了。 如果,她真的只是那个随莫琴师云游四方的徒弟阿离,就好了。 可是冥冥之中,错过便错过,再也不会重来。 郎中夤夜上山,施针灌药已毕,再探其脉象,微微叹一口气,“老朽已尽人事,至于能不能醒来,只有靠这位公子自己了。” 莫南华起初尚且劝一劝展念,然而见她恍若无闻,索性便不劝了,默然摇首道:“阿寻,你若不醒,只怕你这宝贝徒弟,也要随你去了。” 展念在榻边等了三天。 “莫寻,都除夕了,你怎么还睡着。马上要放烟火了,难得我们在山上,视角多好啊。” “我最近琢磨出一道新的菜式,绝对是你喜欢的口味,等你醒了,要不要尝尝?” “我让子书找了几个老师傅教我,给你做了一把琴,但是太劣质了,你要听到那个弦发出的声音,估计都能生生气醒。本来打算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你的,这下可送不出手了。” “对了,钟家的宅子比我想象得还要大一圈,教礼仪规矩的那个老妈妈,从前是宫里的嬷嬷,可严厉了,不过她很喜欢我,因为无论她教什么,我都模仿得特别像,记得特别快,我现在会写好多字了,不过练的不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 道观中传来钟声。 刹那间,无数焰火升空。 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展念身上投出变幻不定的颜色,她看向窗外,小声道:“莫寻,新年快乐。” 她的手忽然被反握住。 “新年快乐,阿离。” 人世百千流光,万种颜色,皆不及他清淡眉眼。 展念又想哭又想笑,她想,自己的表情一定扭曲得要命,她想,自己应该说些让他开心的话,可是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莫寻,你太过分了。” 莫寻打量她半晌,似是有微不可察的叹息,“洗脸,吃东西。” 展念知道自己这几日定是蓬头垢面,她连忙扶着床榻站起,脚踝的挫伤尚未痊愈,只得蹦蹦跳跳地向门外挪。 “阿离。” “怎么?” “当心。” 展念向他盈盈一笑,继续蹦蹦跳跳地出门,莫南华正负手立于中庭,闻声扭头,“醒了?” “醒啦,师爷爷快去看看吧。” 莫南华呼出一口气,神情恢复往昔逍遥,步履都松快许多。 展念简单洗漱一番返回,莫南华已离去,只留了许多小食在桌上,展念慢慢挪回莫寻身边, 分卷阅读98 踌躇着开口道:“你家的事,我听说了。” 莫寻的眸子骤然一缩,“嗯。” “我,我不是想勾起你的伤心事,可我心里有个疑惑,”展念小心谨慎地看了看他,“你知道,你母亲在受刑之前,便已去世了么?” 莫寻不可抑制地一颤,他猛地抬眸,“你……说什么?” 按照莫南华所说,莫寻在刑场昏倒以后,醒来便忘记了一切,那么莫南华肯定不会主动提起。五年之后,莫寻虽想起往事,却不辞而别,所以,或许莫南华与他,从未说过此事。莫寻的反应印证了展念的猜测,她定定看着他,“是真的,师爷爷让她走得很体面。” 仿佛是多年的噩梦猝然崩溃,反而生出更深的悲哀,莫寻想开口,然而双唇颤抖良久,终于无声说出二字。 谢谢。 屋外,一窗烟花色,满天星月辉。 第36章 同心与我违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东园之树,枝条载荣。竞用新好,以怡余情。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笔迟句顿,展念默然读过一遍,复提笔添上落款,四十六年十一月廿七。 钟家的小丫头捧了纸去外间,一道半透屏风相隔,正襟危坐的夫子接过,最上一张是钟玉颜的簪花小楷,写的是李白之诗,“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夫子捋了捋保养得宜的胡须,“钟姑娘可知,何为‘绿绮’?” 钟玉颜起身答:“为琴。” “何琴?” “上古四大名琴之一。‘号钟’求贤,‘焦尾’知音,‘绕梁’贪欢,‘绿绮’动情。” 夫子微微一笑,“姑娘所言,乃司马长卿之‘绿绮’,非李太白之‘绿绮’。” “先生教训,学生谨记。” 司马相如携绿绮奏《凤求凰》,于是文君夜奔,成就一段风月佳话。而李白此诗,乃沉醉琴声,陶然忘机之意,夫子是提醒钟玉颜收心敛性,莫动私情。 夫子翻过下一张,花白的眉毛略略挑起,“赵姑娘独爱陶渊明《停云》之篇?” “《停云》有诗经余韵,如雅正君子,哀而不伤。” “何处最哀?”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一句,学生读之,心有戚戚。” “《停云》,思亲友也,愿言不从,叹息弥襟。”夫子颔首,“何为愿言?” “愿者,念也。言者,无实意。” “渊明之诗,大抵孤清,赵姑娘少年锦绣,却已悟此老境,福兮祸兮?” 展念敛眉而答:“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福兮亦好,祸兮亦好。” “一言以蔽之,何谓本心?” “无为。” “逍遥之境,非无为,乃无违也。”夫子轻敲戒尺,“此二者,相去甚远。” 展念提裾一礼,“学生受教。” 待到散学,钟仪已提了一篮子果蔬在廊下等她,“今日府上进了不少稀奇食材,我给你留了一份。” 展念点点头,继续向府外走,钟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先生教什么了?” “他只让我们挑一首最喜欢的诗,写好呈给他看。” “越发玄了,”钟仪嘻嘻一笑,“定是见你们嫁不出去,结业无望,故意敷衍呢。” 展念嗔目道:“你讲我就讲我,把玉颜也带上,有你这么做哥哥的?” “是,谁能比得上你的寻哥哥呢?哎,马上过年了,过完年你该有二十四了罢?” “……” 虽然展念依然心态良好地认为,二十四岁实在很年轻,搁现代,完全是结婚都嫌早的年纪。但,二十四岁的姑娘在古代,已经是老到无可救药了,吴以忧和叶清荷分别都已经有第二个娃了,她却仍待字闺中,不过,莫寻与钟仪同样是镇里的大龄单身青年啊…… 正出神,莫寻已在府外等她。 钟仪抱着篮子不撒手,展念便知他又要蹭饭,边走边道:“不对啊,玉颜比我略小几岁,可也早该议亲了,我隐约听说,是她不肯嫁,闹得厉害?” 钟仪无可奈何一笑,“她今日写的可是李太白《听蜀僧濬弹琴》?” “不错,此诗有何特别么?” “十年前,我携玉颜去世交的府上做客,府上延请了一位琴师奏曲,玉颜听完,偷偷跑出屏风,虽只瞧见一个背影,却就此倾心。” 展念的步子微微一顿,“不知这位琴师,是何方高人雅士?” “阿离可曾听 分卷阅读99 闻,‘天上琴音,人间莫寻’?” 展念瞥了莫寻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戏剧地重复道:“莫……寻?” “你认得?” “嗯……初学琴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莫琴师奏曲端方雅正,你却用琴奏市井靡靡之乐,娱俗人耳目。一个琴仙,一个琴魔,你能入他的眼?” 展念哭笑不得,“洗菜去,否则不让你上桌。” 廊上的鹦鹉闻言,高声附和道:“洗菜去,洗菜去!” 钟仪气得指它,“想当年是谁把你送来的!忘恩负义!” 鹦鹉:“忘恩负义!” “谁让你当年撺掇我喝酒,不表示一下,还想再入我赵宅的大门?” 时隔多年,钟仪仍然心虚地瞟了一眼莫寻,仿佛是记起负荆请罪时那满面的寒气,立即自知理亏地洗菜去了。 鹦鹉仍在梁间轻跃,仿佛见到熟人一般,“莫寻,莫寻。” 展念逗弄半晌,回眸笑问道:“当年你收徒,为何偏偏收了一穷二白的我?” 莫寻神色淡淡,“听实话?” “嗯。” “无基础,好□□。” 古琴流派纷杂,指法、曲风各异,若已有小成,恰如打底之画,改动有限。若是白纸一张,反而更易着墨。 “所以,你说的那些,从拨弦看心性、看悟性一类的话,都是骗我的?” “不然?” “……”展念看向上蹿下跳的鹦鹉,“小花,咬他!” 鹦鹉小花轻啄自己的羽毛,字正腔圆地开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莫寻驻足瞟了一眼,“你教的什么?” “教它其他鸟儿怎么说话啊。”展念笑眯眯看着小花,“小花,杜鹃鸟怎么叫?” “不如归去!” “鹧鸪鸟呢?” “行不得也哥哥!” “鹈鹕呢?” “提葫芦!提葫芦!” 展念正欲再问,忽觉一阵眩晕,赶忙扶住身侧的廊柱,莫寻微微皱眉,“你最近时常如此,可去找过吴姑娘了?” 展念微微晃了晃头,“大概是累了吧,我过几天去找她看看。” 然而展念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吴以忧把过脉以后,竟一言不发地哭了。 吴以忧素来心大,即使当年在刑台之上绝处逢生,也不过微微湿了眼眶,展念与她相交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心里不由一沉,“我,我得绝症了?” 吴以忧抹了抹眼泪,却没有看她,“油尽灯枯。” 本该寒冷到无以复加的冬月,展念却觉出更加寒冷的意味。原来,越来越频繁的困倦和无力,不是累了,而是尽了。 尽了…… 吴以忧缓了片刻,忽然又找回骂她的感觉,“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你听过吗,钟家那些个规矩有什么用,越学越压抑,你不要笑,我最讨厌你这种假惺惺的笑!” 展念仍是淡淡而笑,“那我,抱着你哭一场?” 吴以忧狠狠推了她一把。 “我还有……多久?” 吴以忧的嘴唇有些发抖,明明只是简单两个字,却似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 “半年。” 四十七年的上元节,展念邀请钟仪与钟玉颜小聚。但凡闺阁女子,若非元宵之夜,不得轻易出府,算来,钟玉颜与莫寻,已是数年未见了。 吃过饭,展念迅速拖了钟仪去洗碗,钟仪端着一堆碗碟很是茫然,“你让本少爷给你洗碗?” “能洗菜,为何不能洗碗?” 钟仪打量她半晌,摇头笑道:“你故意将玉颜和赵寻留下,必有阴谋。” 展念不语。 钟仪将碗碟放下,兴奋得两眼放光,“走走走,我们悄悄绕过去,保证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真的是玉颜亲哥哥吗……” “你来不来?” “来。” 偷偷走至窗下,却只闻厅内一片静默,就在展念站得有些腿僵之时,终于听见钟玉颜淡淡的声音,“赵公子擅琴?” “何以见得?” “左手无名指、大拇指外侧生茧,必是习琴多年,食指、中指指腹生茧,则因弹奏《广陵散》所致,想来公子的琴技,已臻佳境。” 《广陵散》为古琴最难的曲目之一,对于琴技要求极高,寻常琴师根本弹奏不出。展念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钟玉颜之言,分毫不差。 “略懂一二,让姑娘见笑。” 又是许久的静默,钟玉颜终于开口:“山西初见之时我便知,除了你,再无人有那样的背影。” “姑娘此言何意?” “赵公子不明白,莫琴师却明白。” 莫寻沉吟半晌,“姑娘之意,莫寻感激。但,舍妹孤弱,无人照拂,我若应了姑娘,实难心安。”b 分卷阅读100 r   钟玉颜声音似有笑意,“得知公子此心,玉颜已然欢喜。只可惜,竟有数年不曾听到那样好的琴声了。” 莫寻起身坐于案前,随手调试了几声,此琴他随身多年,直到后来收展念为徒,便将琴借与她弹奏,自己已很少再碰,如今听到他的琴音,展念竟不可抑制地心跳加快。 《凤求凰》。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展念缓缓后退,呼出一口气,她怔愣地看着迅速浮起又消散的白雾,终于逸出一个苦笑。“舍妹孤弱,无人照拂”,原来,她到底还是他的负累,原来,她到底还是误了他。 钟仪亦退回她身边,啧啧感叹:“天上琴音,人间莫寻,竟然是他。” 展念推开小宅的大门,粉墙黛瓦的江南小镇里,乌篷船划开满河灯影,青石小街上人来人往,都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和乡音,“真舍不得啊……” 钟仪吓了一跳,“什么意思?你要走?” 展念侧头看他,恍然忆起在山西与他观灯的场景,不由眨了眨眼,“我会想你的。” 钟仪彻底震惊了,“你……”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若没有我,何至于让他们蹉跎这些年。” 钟仪默然良久,蓦地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玉哨递给她,“如遇难解之事,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皆可吹响此哨。” 展念挑眉而笑,“你们钟家,到底是何方神圣?” 钟仪不答,只含笑将玉哨抛给她,“后会有期,阿离。” 华灯如梦,夜凉如水,不知江月千里,可入故人魂梦。 “阿玛!阿玛!” 小小的女孩提着兔子灯闯入晦暗的屋室,笑意一片天真,“看!我赢的!” “你额娘呢?” “额娘已经睡了,我偷偷跑出来的!”女孩将兔子灯举得更高些,“今天在街上,我一口气猜对了五个灯谜,白胡子老爷爷就送了我小兔子。” 胤禟的目光终于落在兔子灯上,“嗯,如英猜了些什么?” “第一个灯谜是,是……”如英回忆半晌,兴奋道:“凡心共白首,打一字!” 胤禟神色一僵。 “‘凡心’就是一点,‘白首’就是一撇,一点一撇就是‘八’呀,老爷爷还夸我呢,他说九年前,有个姐姐想赢兔子灯,却连第一题都答不上来。” 如英举得累了,将兔子灯放在地上,继续道:“我就说,那个姐姐真的好笨呀,老爷爷说,是啊,和她一起的哥哥都说了谜底是‘八’,那个姐姐不信,非要写‘九’,老爷爷说她答错了,那个姐姐非要说没错……” 杨柳岸,晓风残月。 展念整理好包裹,轻手轻脚合上门,身后却骤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要走了?” 展念的心剧烈一跳,她慢慢转过身,垂眸小声应道:“嗯。” 莫寻将九霄环佩递给她,一言不发。 展念有些茫然地伸手接过,勉力挤出一个笑,“说起来,好久没听到师父弹琴了。” “想听什么?” “都好。” 莫寻转身回房,半晌后,取出一张琴,小心安置在厅堂的琴案之上,展念看见那张琴,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起来。那张琴,是她数年前亲手做成,实在是粗制滥造的玩物,几年下来,漆面已多处开裂,音色更是不堪入耳,没想到莫寻竟一直收着。 明明是一把伤痕累累的琴,偏偏莫寻能奏出动人的旋律。 展念默然注视,莫寻的指尖扫过琴弦,极是耐心谨慎,细听来,与《雁丘词》的曲调几乎如出一辙,却少了北曲的激烈,多了南曲的温柔。 当年,元好问写成《雁丘词》传世,名声大噪,然而同出他手的《双蕖怨》却少有人知,雁丘、双蕖本为姊妹篇,词牌一致,宫商相近,但时人大多偏爱《雁丘词》生死相许的豪情,不喜《双蕖怨》情深缘浅的叹息。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 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 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 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曲终,莫寻抬眸凝视她,素来清淡的面容竟浮出笑意,那是展念不曾见过的真切和温柔,如江南煦煦的春光,在碧河上泛起说不尽的暖色。 “阿离,去罢。” 展念无端有些哽咽,她乖巧地俯首,“寻哥哥。” 此去,便是今生今世,最后一眼了。 展念缓缓对上他含笑的眉眼,九年的时光倥偬而过,她只想再次镌刻他的模样,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渡口,安稳停泊,从无风雨。她盼他此生美 分卷阅读101 满,余岁长宁,入目皆是春和景明,一碧万顷。 “这么多年,谢谢你了。” 第37章 世事两茫茫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演不完悲欢,说不尽离合,年年又年年,念念复念念。 已看过九载云起云落。 九年前便已名扬皇城的九香居繁华如昔,雕栏玉砌、飞阁流丹,夜夜笙歌,浮生半醒。 美食、美酒、美人,一掷千金换一场永醉。 “诸位客人!”正中玉台之上,已架有一面屏风,数种乐器,浓妆艳抹的妇人高声打断了楼中的喧哗,“今日,九香居延请了一位有名的琴师——” “老板娘!”座下一个微胖的富商打断她,意态倨傲,“我可是这里的常客,看着九香居换了不少琴师,要我说,都不尽如人意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附和。 “若论琴师,还是‘天上琴音’的莫寻当之无愧啊。” “九年前他云游至此,有幸闻得一曲,方知何为‘琴仙’啊!” “可惜啊,自那以后,莫琴师就携弟子退隐,再不入红尘了。” 胤祀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身边人,“天色已晚,不如……” 一声轻响,酒杯猛地被掷落在地,胤禟脸色铁青,淡漠道:“八哥先回吧,想必八嫂等急了。” 胤祀一笑,举杯不语。 台上的妇人待众人喧哗稍止,复开口道:“想必各位客人有所耳闻,江南姑苏的歌舞乐坊,亦有一位成名已久的琴师,赵阿离。七弦琴虽为正声雅乐,这位琴师却将其与笛、筝、琵琶相和,音色流利华美,她谱的曲,都是极难求的。” “就是那个坊间诨号‘琴魔’的?” “琴魔时出时隐,但从不离姑苏的,九香居竟请得动?” 妇人的笑容几分得意,闪开了身,屏风后已有绰绰人影,众人不由都安静望去,屏息而待。 有琴音淌出。 水流叶落,山水纵横,说不出的清逸之中,透着几分逍遥禅意。 众人尚自飘飘然,忽地琴音陡变,一连串的滑音如碎玉溅珠,宛如清泉行至断崖,骤然泻落为瀑,水声大盛,筝与琵琶同时拨弦如促,金声玉振,激烈如旷野呼啸的疾风,嘈嘈切切之中,琴音却并未被压去分毫,反而愈加快速响亮,以沉郁之音色,奏华丽之曲调,仿佛是刹那间跌入红尘万丈,一派热闹轰烈。 堂中诸人从未听过此等演奏之法,不觉瞠目结舌,目眩神迷。 数种器乐相和,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然而却渐渐放缓了速度,笛声入时,其余乐器的声音均已淡弱,仿佛是心潮退去,日落月升,只余一笛一琴悠悠轻扬,半晌,笛声亦停,唯有琴音如丝如缕,不绝于耳。 《广陵散》。 广陵一散,终成绝响。 胤祀不觉也听得入了神,忽闻邻座传来几个书生窃窃私语的议论。 “哗众取宠,俗不可耐。” “琴弹得那么快,手不疼么……” “不过,最后那段《广陵散》,可见其功力深厚,并非全是花拳绣腿。” “好好的阳春白雪,却弄成了下里巴人。若是琴仙还在,定教其无地自容。” “诸位不知,这琴仙与琴魔,实是同出一脉。” “咦,你不正是姑苏人氏么,上京赶考以前,定是听过了?” “正是,当年琴魔奏曲,尚未以屏风相隔,我观其手法,当属广陵琴派,与莫琴师如出一辙,遂私下问了她几句,她自言曾受琴仙指点一二。” “不可能,莫琴师从不与人相交,他若指点,也只能指点他那关门弟子。” “这位琴师面貌如何,年岁几许?” “或许,这位琴魔,正是琴仙之徒呢?至于面貌年岁,不瞒诸位,实是一位绝色的姑娘,不过,她抚琴时,我依稀瞧见她腕间,似有好长一道……” 书生尚未说完,便听一声巨响,邻座的公子骤然踢翻了桌子,面色苍白,神情可怖,杯盏碗碟的碎裂之声清脆无比,如一个人心底骤然碎裂的回忆。 琴曲虽终,堂中众人尚未回魂,闻此动静纷纷侧目。 胤祀皱眉呵斥:“九弟!” 胤禟已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顾浑浑噩噩、踉踉跄跄地向屏风走去,眸色炙热滚烫,如同受着烈焰焚心的煎熬,众人见他面容狰狞,都惊惧地避开几步。 明明是几步的距离,胤禟却觉得已艰难跋涉了许久,漫长的爱漫长的恨,漫长的回忆漫长的等待。 整整九年,杳无音信的九年。 他不知,也不敢想,她是否还在此生此世间。日日沉溺放纵,却是更加刻骨铭心,徒剩她一颦一笑宛如凌迟般渐渐模糊。 是午夜梦回留不住的身影,是半醉半醒忆不起的眉眼,水月镜花,满目虚妄。 他恨,恨她转身不顾,他悔,悔他当初 分卷阅读102 过失,他痛,痛她一走了之,他怕,怕他永失所爱。 此刻,他只清晰地发觉,他爱。 屏风后已无人。 胤禟默了一瞬,忽地放声大笑,却是肝胆欲碎的狂乱,死死盯住台侧的妇人,“她呢?” 妇人颤颤巍巍指了指楼上的客房。 胤禟大步登楼,眉目冰冷桀骜,一间间踹开,直到回廊尽处没有灯火的屋室方停下。偌大的客房,竟无半点烛光,不知是屋内无人,还是故意为之,胤禟看不清其中景象,脚步一滞,疯了一般怒吼道:“展念!” 一声轻响,角落腾起一团微光,摇曳不定的火焰中,映出一双清澈浅笑的眸子。 “别来无恙,九爷。” 九年,记忆里别扭寡言的少年,和眼前戾气满身的男人,竟奇异地重叠了。刹那之间,回忆归入现实,昔年种种,蓦然鲜明刺目。展念尚在恍惚,眼前人已冲上前,紧紧将自己抱在怀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不惜用尽此生残存的所有气力。 浓重的酒意扑面而来,男人埋首在她的颈间,呼吸紊乱而急促,挺拔的身躯颤抖得像风中枯叶,不稳的嗓音只余喑哑,似是努力克制着多年养成的冰冷和危险,透出一种蹩脚的柔情,“你瘦了。” 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瘦了。 展念心底骤然一痛,只觉惶然。 在得知自己只剩寥寥数日以后,她下意识想起,千里之外的京城,尚有一位故人。那位故人儿女绕膝,虽无娇妻,却有美妾,想来人生应是快意,早已忘了少年时曾动心的姑娘,可她有一个荒唐的念头,她想回去,想看一看记忆中,那座爱过的城池。 可是,怎么偏偏又相见。 当她听得胤祀那声低呵,便知,他来了。 已有九年,不曾有人唤她“展念”。她想不到,这样多的光阴流去,几番沧海桑田,他竟还是念她至此,然而人事全非,她已无岁月可供白首,相见争如不见,长情莫若无情,她望他放下,望他忘记,望他大步向前,再不停留。 他的桎梏她无法挣脱,只能出言相劝,然而鬼使神差,她听见自己说的是,“九爷,男女授受不亲。” …… 嗯当然,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 …… 胤禟一窒,胸中酒意翻涌,他掩唇一阵呛咳,展念连忙抽身,脸色苍白地退后数步,扶着近旁的柜橱喘息不止。 胤禟未料到她已虚弱至此,眸中满是怔愣和茫然,“你……” 展念一笑,走至桌前提壶续茶,行云流水的动作带着世家的教养和礼仪,本是赏心悦目的景致,胤禟却只觉陌生。 眼前女子端坐执杯,轻拂茶面,氤氲的烟气中,一片淡然悠远的宁静。 胤禟见她只给自己倒了一杯,神色一冷,便要伸手取杯,展念轻按他的手腕,“酒后莫饮茶。” 胤禟的手下意识一抖,竟僵住不动了。 展念垂眸,默然放开。 胤禟慢慢开了口,“这些年,你,你可好?” 展念迅速地回:“很好。” “……” “……” 原来彼此之间,已是这样无话可说的境地。 胤禟低笑一声,“莫寻自然会待你好。” 听到莫寻的名字,展念神色微微一动,“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是下意识的放松柔和,竟依稀可见从前的影子。胤禟顿觉心头邪火乱窜,控制不住地讥讽道:“那你怎么不嫁给他?” 展念听出他语中的轻蔑,目色亦转为寒凉,“他不是你随便可以玩笑的。” 胤禟冷笑,“好一个琴魔、琴仙,展念,你知不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当年你处心积虑,只为让我牵线搭桥,和他远走高飞!” 展念起身,“出去。” 胤禟亦起身,眉眼俱是怒意,“怎么,我说错了?” “你糟践你自己,可以,糟践我,也可以,糟践他,你不配。” 胤禟气极反笑,“我不配,他便配么?” “九年里,他从未做过一件叫我难过的事,更没有一分一毫伤害我的心思,你呢?” 胤禟的眸色一缩,他狠狠将她抵在墙壁上,“当年的事,绝非你……” 展念的背脊撞得生疼,她微微皱眉,“我知道。” “你知道?” “孝期禁酒、禁歌舞、禁房事。那个孩子若生下来,必惹圣怒,你为天潢贵胄,自然从轻发落,而我,死无葬身之地。” 胤禟愕然,“你既知道,为何不回?” 展念只觉万分好笑,“你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九爷,九阿哥,容民女斗胆提醒,你如今为人夫,为人父,不觉这话可笑吗?” 胤禟声音沉沉,“我没有。” “有或没有,与我何干?” “你恨 分卷阅读103 我。” 展念闭眸叹息一声,再看他时,已是如常的云淡风轻,“九爷昔日厚爱,我牢记于心,只是时隔多年,物是人非,我早已放下,亦是真心愿九爷美满。” “美满?”胤禟笑意森寒,“原来我锥心刺骨的九年,竟是这样可笑,何止可笑,简直可悲。” 展念不语,只淡淡看他。 胤禟慢慢放开手。 他原以为,找到她,九年的噩梦终于得以结束,却原来,只是坠入下一个万劫不复的噩梦。胸肋的痛感愈发强烈,他弯下身,疼得一阵干呕。 展念下意识扶了一把,“佟保跟来了吗?” 胤禟怒火难抑,他甩开她的手,“走开!” 他不要在她面前如此狼狈。 胤禟并未用力,展念却已踉跄后退数步,没稳住,一下跌坐在地。展念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已虚到如此地步,她有些茫然地爬起身,将胤禟就近扶至榻上,胤禟不敢再动她,在榻上蜷起身,咬牙硬撑。 “有人跟着你吗?” “没有。” “八爷呢?” “……” 展念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胤祀何其精明,既知胤禟来寻她,自然不会碍眼打扰,大约是结了酒钱,径自去了。 展念脚下刚刚迈出一步,胤禟便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额上已是一层冷汗,“不准走。” “我去找小二交代几句话。” 胤禟仍是不肯放手。 展念默了一瞬,“我不走。” 胤禟缓缓放开她。 他的目光犹如芒刺在背,展念不敢离开他视线,否则,她毫不怀疑,即便胤禟疼得站不住,也会立即起身抓住她,在门口等了半晌,终于瞧见一个经过的小伙计,展念低语几句,又塞了几枚铜板,方掩门转身。 偌大的屋内只有一支蜡烛燃着,关上门更显得幽暗,展念又点了几支蜡烛,才返回榻边,胤禟侧卧着,疼得微微发抖,展念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探向他的背部,沿胸椎慢慢按压,“这里疼么?” 胤禟闷哼一声。 展念找到疼痛点,不轻不重地推着。她有些恍惚地想起,吴以忧行医时,她亦时常帮着做些微末小事,有一次上门看诊,妇人自言胸肋疼痛,她不仅将吴以忧的手法牢牢记下,回去后亦多次求证询问,害得吴以忧以为她身体出了毛病,又是一场数落。 她从未想过与他重逢,可不知为何,偏偏要学会了才肯罢休。 九香居的小伙计不久便送来一个酒壶,倒出来,却是绿色的芹菜汁,展念将杯子递给胤禟,胤禟厌恶地皱眉,“何物?” “解酒,缓胃。” 胤禟撑起身,接过杯子时却猛地盯住她,“这里面……没有下药?” “……你可以不喝。” 胤禟默然半晌,终是饮尽,见展念仍立在几步外的地方,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淡然出尘的气度竟与莫寻有几分相似,眸中不由透出戾气,狠狠将她拽至榻上,逼她坐在自己身侧。 展念猝不及防,神情已有些不悦,“九爷,你……” 她忽然说不出话。 因为,胤禟缓缓地,靠在了她的肩上。 展念浑身僵硬地坐着,她知道,不该给胤禟任何的回应和念想,可她,竟也没有推开他的力气。 “展念,我许久不曾见过,这样圆的月亮了。” “九爷,你喝醉了。” 胤禟笑声古怪,“是喝醉了。清醒的时候,你从不在我身边。” “……” 胤禟也不管她有没有回应,只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确实酩酊大醉。 “九年前,同一天,你不要我了。” “展念,我在等你啊,你知道吗?” “这些年,你好不好?有没有人伤你,有没有人爱你?” “我时常梦见你,可你总是背着身,不肯再看我。”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胤禟小心靠在她的肩头,又不敢压上全部重量,他的笑声低低地,如同他的胡话一般孩子气,仿佛真的只是一颗糖果便能哄好的孩子。 展念不动声色,双手却已紧紧握在身侧。 身边的人仍在笑,然而展念分明感到,自己的肩头,已是一片温热的潮湿。 第38章 感子故意长 展念醒来时,发觉自己竟在胤禟的怀中。 想来昨夜已是累极,不知何时便昏睡过去,展念抬眸,胤禟正无限清明地凝视她,面容仍是多年养成的冰冷和阴郁,目光却似叹息绵长,有了窗外淡淡的晨曦颜色,“天亮了。” 展念欲起身,胤禟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只细细地看她。九年里,她的变化亦是不小,从前尚存一些婴儿肥的少女面容,已长成清瘦精致的眉目,身形更是出落得愈发窈窕,如未经雕刻的美玉被用心琢磨,终于掩不住惊心的姿色和风华 分卷阅读104 。 “九爷,你怎样才肯放我走?” 胤禟闻言,神色瞬间变冷,“你做梦。” 展念默然良久,眉目俱是疲倦,“那你想如何。” “你不想见我,那齐恒,你想不想见?” 展念心头骤然一跳,“你把他怎么了?” 胤禟一怔,转而凄惶大笑,猛地放开她,“原来,我已不择手段至此了。” “……”展念慢慢起身,“他在哪里?” 齐眉客栈仍在当年的老地方,但却已被精心修缮装潢,用现代的话说,便是从一个三星级的宾馆成长为五星级的宾馆。眼下虽是拂晓刚过,店中已有不少客人,或门前备马出行,或堂中用膳闲谈,展念拦下一个伙计,“请问小哥,你们掌柜在吗?” “你找齐掌柜?掌柜的在楼上看灯呢。” “看灯?” “是啊,下个月白家的姑娘嫁过来,可不得换些好东西。” 展念登楼,正见一个小伙计踩着梯子换灯,“掌柜的,这个行吗,大红的多喜庆。” 一个布衣的少年仰头笑望,“虽喜庆,未免太艳了些,春月里,还是挑些轻亮的更好。” 展念忽然站住了。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当年的莫寻。 齐恒余光瞥见来人,转过身,却瞬间变了脸色,甚至忘了向胤禟请安问礼,失声道:“念姐姐?” 展念微微一笑,“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齐恒谨慎地看了一眼胤禟,终于还是开了口,“寻哥哥……他……” “他很好,但是没有和我一起来。” 齐恒尚且是个孩童时,五官并未长开,如今一看,样貌却与莫寻有□□分的相似,所以胤禟问她,“那齐恒,你想不想见”,莫寻与齐恒的关系,连他都看出端倪,遑论齐恒自己。 “我,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我知道。”展念微微看了一眼胤禟,“齐恒,借一步说话。” 齐恒将她带至后院,展念终于慢慢开口,说起扬州赵家的往事。 “他当年没有告诉你,是望你此生安乐,不受往事所累,今日,我告诉你,是望你心中长宁,知来处,得始终。” 齐恒起身,长揖为礼,“哥哥姐姐的苦心,齐恒必不辜负。” 展念扶起他,笑道:“你要娶白月了?” 齐恒面目柔和,“是。” “恭喜。”展念环顾四周,忽觉有些奇怪,“和前头相比,你这院子算很旧了,怎不想着翻新重建?” “东家不许。” “东家?” “九爷。” “……” “这些年,若无九爷时时指点帮衬,仅凭一总角孩童,如何能做到今日地步?齐眉客栈如此,白氏香铺亦如此。” 展念回眸,胤禟正立于中庭廊下,神情虽是淡漠冰冷,目光却一刻也不曾离开她,仿佛平静无波的海面,其下却是汹涌不止的心潮。 …… “你把他怎么了?” “原来,我已不择手段至此了。” …… 胤禟走上前,对齐恒微微颔首,“此院陈旧,成亲前改了罢。” 齐恒一愣,转而一笑,应诺告退,依旧挑选各式悬灯去了。 展念记起,当年中庭细雪,他执箫廊下,吹彻雁丘,她折梅掩面,以舞轻和。她留给他的不多,无非一些陈旧回忆,可也正因不多,所以哪怕一点点,他都视若珍宝。如今,他的放下,不过是因为,他又找到她了。 观齐恒如今谈吐,必是读过书的,想来亦是他的“举手之劳”。齐恒日渐长大,他自然看出那是一张极似莫寻的面目,却还是真心相助,而她,竟那样猜疑。 展念垂眸,“对不起。” 胤禟笑意讥讽,眉眼凉薄,“如今,连你都怕我了。” “九爷,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胤禟冷笑,“你又可曾放过我?” “民女此生,已无所求,只想一人一琴,四方逍遥,”展念微微抿唇,不让情绪泄露分毫,她在他面前跪下,“卑微心愿,恳请九爷成全。” 胤禟面上的血色刹那褪去,惊怒交加的眸子死死盯住她,“你跪我?” 展念不答。 胤禟的声音已然失去理智,宛如带着剔骨剜心的痛意,他颤抖着吼道:“你怎敢跪我?!” 展念的面容亦是苍白,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知道他的痛点,昔日的蜜糖变成了锋利的刀,而她毫无偏差地刺向最疼的一处。 只要,能将她忘记,恨也无妨。 周遭的景物渐渐模糊,展念摇摇欲坠,连忙伸手撑住地面,然而下一瞬便被人打横抱起,那个怀抱抖得厉害,声音犹带着怒意,更多的却是惊惶和恐惧,“展念!” 展念露出一个微弱的笑意,“我没事。” “我带你回家。” 分卷阅读105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胤禟忍无可忍,“闭嘴!” 展念勾了勾唇角,“九爷如今,当真疾言厉色啊。” 胤禟的胸口剧烈起伏,似是忍着无尽的情绪,手下不自觉用力将她推入马车中,冷冷吩咐车夫,“铁狮子胡同。” 铁狮子胡同为内城皇族所居,车夫不敢怠慢,催马催得飞快。 行至半途,胤禟忽叫停车,出去半晌方回,展念在车内听得分明,原来是吩咐孙宅的门童,让孙挽之立即赶往九阿哥府。展念蓦地记起,三十七年塞外返程途中,她与胤禟同车,似乎也谈到了这位孙太医。 …… 胤禟轻咳几声,“凡事无须较真,八哥会待你好,只要你不改初心,不留憾事,便可安稳此生。” 展念皱眉,“还没有痊愈吗?看来那个孙太医真不是谦虚,果然是无才。” “你听到了?” 展念意识到失言,有些讪讪,“嗯……”又想起孙挽之当日所问,胤禟当日所答,心里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良久,胤禟云淡风轻一笑,“该忘的,便忘了罢。” …… “笑什么?” “该忘的,便忘了罢。”展念噙着一丝笑意,“我在笑,当年人只想守护,眼前人却只想占有。” “不必拿这话刺我,”胤禟冷笑,“我不在乎。” “那是自然,九爷雷霆手段,岂有踌躇之事?” “无可得,无可失,又有何可惧?” …… “有你,世间再无可得,无你,世间再无可失。” …… 心底骤然一缩,展念不再作声。 马车停在府侧的角门,胤禟不由分说抱她下车,侍立的小厮垂眸开门,路过无人的夹道,便是往迹园,经往迹园入停云堂,正遇见焦虑徘徊的佟保,佟保看到眼前景象,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俯身请安。 虽然昨晚八爷已托人捎了口信,说是故人已归,约莫主子暂且不会回府,可他仍是将信将疑,毕竟九年过去,故人当真可归? 自家主子脚下不停,抱着怀中的女子便朝屋内走,佟保尚在魂飞天外,不知该不该跟去,孙挽之已气喘吁吁赶来,拽住他问:“九爷又怎么了?” 佟保莫名其妙,“主子怎么了?” “不是你急唤我入府么?” “……”佟保摇了摇头,“是展姑娘回来了。” 孙挽之仿佛没听懂,“谁?” “展姑娘。” 孙挽之提着药箱便往屋内跑,“坏了,九爷不会责我来迟吧?” 展念看见孙挽之,孙挽之亦看见她,彼此眼底竟都藏了许多无奈,展念自知躲不过,遂主动伸出手,“罢了,劳烦孙太医了。” 孙挽之不敢怠慢,认真替她把了一回脉象,然而却渐渐皱眉,“姑娘可曾食用紫草?” 展念一愣,“不曾。” “紫草凉血,短期使用,虽于身体无伤,但可致人乏力疲倦,头晕目眩。” 展念不可置信道:“依孙太医之见,我还有多久?” “若悉心调理,至少十年无虞。” 胤禟冷冷开口:“十年之后呢?” 孙挽之不敢答。 “敢问孙太医,此症可有误诊之可能,比如,误诊为油尽灯枯之象?” “若是民间庸医,药理不精,误诊一二,并无稀奇。” 民间……庸医…… 展念脑中浮起吴以忧叉腰骂人的画面,不由一笑。 “臣有些话,涉及女儿隐私,可否请九爷暂避?” 胤禟神色一僵,提步去外间等候。 展念淡笑,“孙太医有何指教?” “姑娘可想知道,九爷这些年,过得如何?” “……” “姑娘可想知道,九爷垂危之际,臣是如何让他醒来的?” “……如何?” “臣命佟保只说三个字,找到了。” “……” “有些事,九爷永远不会对姑娘提起,但臣僭越,非说不可。” 见孙挽之离去,胤禟方走回内间,坐在床榻边,淡淡问:“是不是有人告诉你,命数将尽,你才想到回京?” “……是。” “所以,你故意说那些话,无非想让我怨你,恨你,忘你,是么?” “……是。” 胤禟的神色仿佛是事不关己的询问,“如今你有何打算,回姑苏找他?” 找他? 展念苦笑,她已拖累他九年,难得他与钟玉颜终于坦诚交心,她怎能回去?遂缓缓摇了摇头。 “那么,”胤禟的眸色微微亮起,是拼命掩饰也掩饰不住的希冀,“要不要,留在我身边?” 展念咬唇,亦摇了摇头。 胤禟怔然一瞬,面容不可抑制地浮出 分卷阅读106 戾气和阴郁,“莫寻就那么好?” 展念不悦地皱眉,“我不想留在你身边,与莫寻何干?” “与他无关?”胤禟大怒,一把抵住她的肩,仿佛要将她硬生生撕碎,“整整九年,你都与他相关!” 展念冷冷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胤禟亦冷笑,“我一提他,你就变色,果然是郎情妾意,神仙眷侣。” 展念闻言怒不可遏,将多年习成的教养和仪态忘得一干二净,“对,我就是喜欢他,他就是好,哪里都比你好,可惜整整九年,我都不敢和他在一起,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觉得自己脏,脏得很,还没成婚就与人苟且,我应该绑在柱子上被烧死,哪里还配得上他?我不能生孩子,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饮酒不能吹风,我活在这世上,还不如一个纸糊的人,这些,都是拜谁所赐啊?” 字字如刀,似要将一颗心戳成千疮百孔才肯罢休,只是展念也不知,到底是他的心,还是她的心。 她惯常淡泊,从未说过这样多、这样歇斯底里的话。 她从来都知道怎样让他最痛,每说一句,胤禟的面色便苍白一分,听到最后,连抓住她的双手都在颤抖,就在展念以为下一瞬,他就要将她摔出去的时候,他却如斗败的公鸡,丧失了所有的强横,只轻轻问她:“展念,你可懂得?”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缥缈,他缓缓地,又重复了一遍没头没尾的问题,“你可懂得?” 相思成疾,噬骨焚心,日日夜夜辗转难眠的悔痛,朝朝暮暮念而不得的渴望,百转千回的心意到了口中,却只剩下一句惨淡无力的追问。 …… “有些事,九爷永远不会对姑娘提起,但臣僭越,非说不可。” …… 展念叹息一声,“九爷,我们罢手吧,再纠缠,定是要面目狰狞了。” 胤禟良久不语,再抬眸时,眉眼已重归冰冷和狠绝,“不可能。” “……”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胤禟,永不放过展念。” 作者有话要说: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第39章 同居长干里 展念被禁足于往迹园中。 九年前,胤禟尚且是个清闲的皇子,如今,除却每日的朝会,还有繁多的政务和商务,不是在府中见客,就是在八贝勒府议事,听知秋所言,似乎还要抽空管一下府里小格格小阿哥的琐事。 但无论多晚,必要到往迹园一看。 知秋但见九爷神情冰冷地来,满面怒气地去,而展念从来都是波澜不惊,意态闲闲,或抚琴,或品香,或执卷,兴致好时,甚至会去摆弄一下园中沉寂已久的西洋琴。 “这海棠的香气,新鲜清透,倒比宜妃娘娘宫中的更好。” 知秋笑道:“这些年,我跑了许多家,论调香,还是首推白氏香铺,他家的香总能别出机杼。” “我当年不过一句玩笑,你竟这样上心。” 知秋只顾看着她笑。 展念拨了拨炉灰,低眉轻嗅,“似乎加了沉香和白蜜。” 知秋正要接话,忽见月洞门前一抹藏青锦袍,立刻噤声起身,行礼告退,毕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眼见两人又要吵架,此时不遁更待何时。 展念亦起身,屈膝一礼,“见过九爷。” 胤禟将一张请帖摔在桌上。 展念拿起细看,原是齐恒和白月的婚礼请帖。 古代成婚皆是提早半日送帖,实则不过一个形式,左邻右舍早将日子打听得清楚,只等送帖人上门,便出发赴宴,然而展念久居府中,不通外界,是以看到请帖不免愕然,“今日成婚?” “齐恒亲自送来,让你去白家。” “哦?”展念懒懒抬眸,“九爷准民女出府了?” 胤禟冷冷道:“我陪你去。” “谢九爷。容民女告退,稍事梳妆。” 展念的服饰大多素净,所幸那日九香居赠了她一套桃红色的衣裙,本以为是压箱底的东西,竟有了用武之地。 半晌,门推开,胤禟向她望去。 因她偏爱浅蓝,甚少穿其他颜色的衣衫,他便觉得她适合干净明澈的蓝,今日忽见她一袭桃红色衣衫,竟是满园春色也压不住的艳。裙裾层叠,深红至浅红次第渐变,衣襟袖口绣有灼灼新桃,仿佛行止之间便有暗香。三千青丝用红色的发带挽起,略施脂粉掩去微白的面色,耳下坠着两枚细小桃花,顾盼间,分明是比桃花更为娇媚的神采。 齐恒提前送了请帖,赶到白家时,街坊邻居尚未到来,白月正坐在妆台前,一身红色的喜服,妆容精致,发髻高挽,眸色亮得惊人。见到展念,急匆匆起身道:“早听说念姐姐回来了,却一直不得相见。” 展念微微一笑,“我记得,你小时候看到我便躲,如今竟也想我了?” 分卷阅读107 白月看了一眼门外的男子,“我是替九爷高兴。” “我听齐恒说,白氏香铺,亦在他的名下?” 白月颔首,“九爷虽为东家,实则从不插手店里的买卖,只在遇到难处时指点一二,他于我和齐哥哥,是兄长,亦是恩师。” 胤禟与白月非亲非故,本不应进入大门,然而白老夫人看见他,甚是亲热地请他进院,推辞不过,胤禟只得入内,然而仍守礼立在屋外,绝不向里间探视。展念只看见他的背影,冰冷的、孤清的背影。 白月轻声道:“念姐姐,每年除夕,九爷都会去齐哥哥的客栈,只在院中坐着,什么都不说,子时将近便离去,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展念笑意苍凉,“他都是做爹的人了,这样的喜欢,有何意义?” “四十六年大旱,京中涌入大批流民,养生堂弃婴无数,难以养赡,朝廷虽有拨款,不过杯水车薪,九爷接济白银二百两,并亲自领了两个女孩子,便是他府上的琇莹格格和琼华格格。” “我知道。”展念早听知秋提起过,“那完颜氏的两个女儿,如英和如云呢?还有他的长子弘晸,难道也是领的?” 白月张了张口,却似也说不出什么。 展念轻点她的额头,“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不过还是想想你自己罢,新娘子可别成了媒婆才好。” 白月红了脸,“念姐姐!” 展念忍俊不禁,“这就受不住了?可见这些年,你毫无长进嘛。” 正说着,门口已传来喧哗之声。 “新郎官来了!” “哟,齐老板,今日这行头可俊,是在哪家布庄做的,同大家伙儿说说,改天咱们讨婆娘,准能用上。” “听说齐眉客栈前月接了一队富商,今儿红包不够大,咱可不能让他进门娶新娘子!” “就是!” “……” 听外头一片闹腾,胤禟微微皱眉,正要出去,展念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哭笑不得地问:“九爷莫不是出去赶人的?” 胤禟回身看她。 展念轻笑出声,“此乃民间婚俗,新郎来时,女家亲属阻拦之、调笑之、戏弄之,是为‘下婿’,白月只有白老夫人一位至亲,街坊们这样闹,是帮着添喜气呢!” “你竟知道这些。” “是九爷太不食人间烟火了些,民女四方游历,于市井生活多年,自然知晓。” 大门外,齐恒已叫嚷起来,“白姑娘!” “来了来了,”白老夫人满面喜气地应,“新娘子梳妆呢!” 又闹了片刻,白老夫人方替白月盖上大红喜帕,扶出门来,白月回身长跪,“白月拜别祖母。” 展念搀着白老夫人走近,白老夫人郑重道:“今后,你为人妇,要勤俭持家、相夫教子,希望你夫妻二人,永远举案齐眉!” 白月并未起身,“白月拜别长姐。” 展念吃了一惊。 白月虽是拜别展念,实为感激胤禟多年相助的情义,只是胤禟毕竟身份贵重,她不敢直言造次。展念看向白老夫人,低声道:“这,不妥吧?” 白老夫人笑容慈祥,“姐儿若不应,便是嫌我们高攀了。” “岂敢,是我逾越了。”展念一笑,望向白月,缓缓道:“合二姓以嘉姻,敦百年之静好,贺花好月圆,永结鸾俦,祝同心同德,白首长偕。” “白月谨记。” 白老夫人扶起白月,将喜绸的另一头递给齐恒。齐恒含笑迎其上轿,纵身上马,绕车三圈,便听得一声高喝:“起轿——” 齐恒忽地回首,“念姐姐,你今日格外好看。” 展念瞪了他一眼,“当心白月听见了,不与你洞房。” 齐恒一笑,“我可是真心实意盼姐姐幸福美满。” 展念怔住。 那笑容…… 几乎与当日的莫寻,一模一样。 “阿离,去罢。” 可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里? 迎亲的队伍已远去,展念仍僵立原地,身旁传来胤禟的声音,仿佛忍着无尽怒意,“你云淡风轻对我,却为他失魂落魄,展念,你果然会诛心。” 展念疲倦地开口:“我已说过无数次,我与莫寻只有兄妹之谊,没有男女之情,九爷,适可而止。” 胤禟闭眸,似是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但还算温柔地,牵住了展念的手。自从二人重逢以来,他的每一个行为几乎都是具有攻击性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此番这样迟钝而小心的动作,竟让展念恍惚间有回到从前的错觉,掌心的温度透过,她清淡如水的神色终于泄露一丝波澜。 齐眉客栈的后院,终究没有翻新。 新人礼成,堂中皆是欢声笑语,展念避了人群,独自步于中庭月下,轻声唱起江南的古调。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 分卷阅读108 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胤禟执壶立在廊下,眸色半醒半醉,“怎么不唱完?” “今日他们新婚,后面的,不吉利。” 胤禟大笑,一字一句替她念完全诗的下半部分。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展念默然片刻,垂眸道:“九爷学识,民女钦佩。” 胤禟笑了一声,转身自去堂中饮酒。 展念见他神色,便知宴席结束以前,他再不会同她说话,遂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哨,轻轻吹响。因堂中喧嚣,是以玉哨之音并不分明,展念也不过一试,没想到哨音方落,便有一个阴影翻过墙头,堪堪跪在她身前,“奴才云敦,参见姑娘。” 展念见他来得如此之快,微有惊诧,然而一瞬便想通,“我一路上京,是你暗中相护?” “是。” “钟子书给了我多少人?” “全部。” “他可有嘱咐你什么?” “见到姑娘时,将此物呈交。” 展念接过他手中的小册,略略一翻,其上竟记载着董鄂府上下关系、人物性情,以及董鄂玖久的诸多琐事,详实丰富得让人咋舌。 钟仪若看过,必是知晓她与董鄂玖久样貌虽似,实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何意?” “小主子说,姑娘或可用到。” “好。”展念顿了一顿,又问道:“你可知,姑苏那边,一切安好?” “姑娘放心。” 展念颔首,“有劳了,你去吧。” 云敦似有诧异,“姑娘没有别的吩咐?” “我该有什么吩咐?” “姑娘一旦回了府,再想召唤奴才,怕有些难了。若要走,此时最好。”话音未落,云敦闻得脚步声,迅速起身,如烟雾一般悄悄消失在阴影之中。 庭中灯暗,胤禟又急又怒地抓住她,“你在同谁讲话?” “与你无关。” “你果然是故意将我支开,”胤禟手上的力道渐重,“这次,又想找谁带你走?” 展念听出他语中的恐惧,心中几点酸涩,“九爷,不辞而别之事,我不会做第二次。” “我不信。”胤禟拽住她便往外走,“回家。” 往迹园中,海棠或盛或落,娇艳又淡雅,如云霞片片,少女掩面。月光皎皎间,一树蓝色海棠灼灼而开,虚幻不似人间之物,树下一灯如豆,公子执杯而饮,似落了满怀心事。 展念沉默坐在胤禟对面,她知道,今晚他定然被吓到了,九年前她的所作所为,是他心里拔不出的一根刺,以至于任何微小的风吹草动,都让他如临大敌。她始终等着他的怒气、他的冰冷或者他的嘲弄,可出乎意料的是,他什么都没说,似是只想让她陪他饮酒。 “世人只知,海棠别名解语,”胤禟摇头而笑,“却不知,最初其名有二,一曰断肠、一曰相思。” 古时,女子与心上人久别不见,常于北墙哭泣,泪落土中,遂生草,花开淡红,名之断肠花。 《本草纲目拾遗》中亦有一说,“相传昔人以思而喷血阶下,遂生此”,名之相思草。 展念亦望向满枝繁花,“海棠,为相思所化。” “展念,为何海棠无香?” 除却西府海棠稍有香气以外,大多海棠皆无香气,“海棠意为苦恋,怕人闻出心事,故而舍去了香。” 胤禟默然半晌,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你可知,此物何名?” “鸳鸯壶。壶内隔断,一方为酒,一方为毒。” 胤禟倒了一杯,轻转机括,又倒了一杯,他将两杯酒水推至展念面前,抬手挥落唯一的灯烛,“一杯给我,一杯给你,选吧。” 庭中有黯淡月色,展念尚能视物,于胤禟,却已是全然漆黑,无论展念给他哪一杯,他都一无所知。 展念一字一顿道:“你疯了。” 胤禟阖眸,“我累了。” 沉寂良久,展念将一杯递至他手中,一杯自己饮尽。待胤禟也饮尽,展念重新点亮灯烛,幽暗孱弱的光线下,映出彼此苍白疲倦的面目。 胤禟轻轻晃着手中的玉杯,“是酒是毒?” “酒。” “嗯。” 展念端详他的神色,终于起了疑心,“两杯都是酒,是么?” “若是从前的你,早该识破这样蹩脚的谎言。”胤禟笑意悲凉,眉目消瘦,“如今的你听来,这话定是可笑,但 分卷阅读109 ,我从来都舍不得伤你一分一毫。” 眼前的男人,忽然哭得像个孩子。 展念心神剧震,她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抬手想擦去他的泪,“九爷……” 胤禟埋首在她的身前,仿佛所有理智都刹那崩溃,“谁许你叫我‘九爷’!” “是不是,我变成从前的样子,你才会回来?” “我们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每天都要吵架?” “展念,你可不可以,再努力喜欢我一点点?” “我还要等你多久,等到我死心,还是,等到我死?” 展念轻轻拍着他的背,不觉间,竟已满面泪痕。 “赵阿离!你把阿念还给我……” 展念痛不可抑,只觉一颗心颤抖不止,连带着自己的嗓音都飘忽不稳,“怎样还给你?” “嫁给我,生在一处,埋了也在一处!” 展念叹息一声,陡然间,再也没有纠缠的力气。 “好。” 第40章 结发为夫妻 天光初露,万里无云。展念推门时,庭中灼灼海棠下,竟已立着一人。 展念愣了愣,“怎么没去上朝?今日休沐?” “我告了假。”胤禟转过身,清淡的眉眼似有梦中的恍惚,“我想,确认一件事。” 展念摘下腕间的海棠镯子,轻轻抛入园中的小湖,只一刹的波澜,便迅速沉底。此环存则入梦,此环碎则梦醒,然而,即使在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刻,她也从未动过回去的念头,尽管这个时代里,有太多她不能认同,感到逼仄的东西,可每每想到,有人曾真切地将她放在心上,她亦曾真切地爱过,便怎么都舍不得离去。 如今这一掷,已是自断退路。 “九爷还要确认么?” “为什么?” 展念忽然发觉,自己已许久不曾同他认真地说话了,她自嘲一笑,开口道:“我总是想,为何短短九个月的时光,我竟花了九年都没能忘记。” 胤禟沉默不语。 “就像两个小孩子,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却在彼此相遇的那一刻,忽然尝到人间百味,于是,被开启的那一刻,便永远刻骨铭心。其实,从前的东西,早已变了味道,只不过记忆作祟,越是求而不得,越是念念不忘。” “我如你所愿,嫁你为妻,但望此后相安无事,相敬如宾。九阿哥与九福晋,永不再谈风月。” 胤禟极是专注地听着。记忆里,总是她在说个不停,然而现实中,她已缄默不言,只剩他徒劳自语。他只觉自己已卑微近乎乞求,缓缓伸手抚上她的面容,竟浮起久违的笑意,“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九爷希望何时成婚?” “皇阿玛即将巡幸塞外,九月方回。” 展念颔首,“我听说,皇上每次出塞,都命你随行。莫非九爷连四个月都等不得,还是担心一旦离京,我便溜之大吉了?” “……”胤禟移开目光,“眼下之急,是如何让董鄂府认你。” “九爷若放我出府,皇上巡幸之前,此事便可办成。” “你想直接去董鄂府?”胤禟皱眉,“一旦被人察觉你行止有异,后果不堪设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展念微微一笑,“九爷尽快提亲,便是帮我了。” 胤禟显然不能放心,“你孤身入府,我实在难安。” “九爷勿虑,我自有手段。” 胤禟一怔,半晌涩然一笑,“是啊,你早不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丫头了。” 董鄂府前,看门小童正就着午后的日光昏昏欲睡,“姑娘有事?” 女子眉目间有逼人的风华,气度矜贵,“告诉老爷和夫人,不孝女玖久,归来请罪。” 小童颤颤巍巍开了门,“大,大小姐?” 董鄂玖久为董鄂齐世和正室那拉氏唯一所出,她的失踪直接导致了正室式微,侧室欺压,是以那拉氏在府上的日子颇不好过,若非胤禟扛着多方压力,拒不退婚,名义上仍保留了董鄂氏与爱新觉罗氏的姻亲,于董鄂府亦是厚待,只怕那拉氏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九年里,皇帝几番有废约重娶之意,董鄂齐世亦愿从命,而胤禟一力挡下,皇帝与宜妃遂迁怒董鄂一府,是以董鄂齐世也如履薄冰了许多年。董鄂玖久的归来,实是一件让董鄂齐世与那拉氏皆如释重负的喜讯。 然而当展念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痛哭流涕的妇人抱在怀里的时候,内心还是感到有些微妙。幸好她昨夜认真通读了钟仪给她的剧本,对于董鄂玖久的人设已然揣摩清晰,是以此情此景下,也十分配合地落了几滴泪,再次长跪不起,面色凄楚,“女儿不孝。” 那拉氏将她扶起,董鄂齐世缓缓叹了一口气,“当年,京中名医皆说你薄命,如今看来,皆是荒唐!” “不孝女流落塞外,幸得高人收留诊治,然则浑噩之中,已将从前之事悉数忘却,不知来处 分卷阅读110 ,不知名姓……”展念垂眸,微有哽咽,“上苍眷顾,忆起一二,竟允玖久生年,尚可承欢膝下。” 董鄂齐世微微皱眉,“若你流落塞外,则三十七年,京中出现的女子又是谁?” “想是容貌略似,不免错认。” 彼时,陪在她身边的是知秋,此刻若是认了,难保日后不会被有心人翻出。董鄂玖久乃名门闺秀,未践婚约,却与九皇子同府而居,终归是骇人听闻。 那拉氏抚着展念的头,“九皇子始终惦记着你,你毕竟大了,这婚约可不该再拖了。” 董鄂齐世扬眉喝道:“玖久才回来,你便急着送出去?天底下,可有你这样的额娘!” 那拉氏不敢答话,展念已敛裾一礼,肃容道:“不孝女任性妄为,令阿玛、额娘牵挂多年,若再因我而生嫌隙,女儿万死难恕。额娘之言,实为深明,于情,九皇子讲信重义,足见其心,于理,九皇子正室空悬,甚是不妥,还请阿玛三思。” 董鄂齐世愣了半晌,笑道:“还是这个性子。” 展念微微而笑,“不废礼,不徇私,方是清白人家。” “罢了。”董鄂齐世想是忆起了数年的战战兢兢,“我即刻往九阿哥府走一趟,问问他的意思。” 董鄂齐世走后,那拉氏的面色渐渐缓和了,不仅缓和了,甚至露出掩不住的喜色,拉着展念在内宅好生炫耀了一番,似是抑郁多年的气终于顺了,展念早将董鄂府上下人等的剧本牢记于心,幸好玖久素性骄矜,不大搭理府上唯唯诺诺的一干人等,是以她只管摆出清冷姿态,能不开口绝不开口。 黄昏时分,董鄂齐世回府,如释负重且满面喜色。不过,他回府后并未去找那拉氏,而是先行前往玖久的闺房,略有伤感,略有欣慰,“玖久,阿玛替你看过了,九皇子确是可以托付之人。” 展念一笑,“女儿知道。” “嫁过去后,可不许委屈了自己,有阿玛给你撑腰。” “好。” 董鄂齐世神情怅然,“一晃眼,小玖久都出落成好看的大姑娘了,罢了,继续做你的事罢,阿玛……再看一看你。” 展念一愣,心底竟泛起些许波澜,这个陌生的时空,这个陌生的阿玛,竟让她无端酸涩,仿佛在曾经缺失的某一块空洞中,忽然发出了绵绵的回响。 大婚的日子,很快便定了下来。 送聘礼的那日,董鄂府上上下下,几乎是蜂拥而至地围观,执事官立于堂下,朗朗宣读礼书,一箱箱珠光宝气的物什次第抬入,聘礼之丰厚,早已越了皇子娶妻的仪制规定,打听了方知,竟是皇帝的授意。 年长的皇子中,只有胤禟未娶正室,念及二人蹉跎多年,总算尘埃落定,又念及故太后生前,最为疼爱董鄂家的千金,皇帝御笔一批,赏。 皇九子胤禟,素有“大清皇商”的声名,家财不计其数,显山不露水多年,一出手便令人瞠目结舌。皇帝几日后巡幸塞外,不仅命皇八子胤祀监国,亦准许皇九子留京完婚,朝堂之上的情势已然明晰,一时间,董鄂府门庭若市。 成亲前夜,伴着更漏声声,对着嫁衣烈烈,展念却独坐至天明。 雕梁画栋,珠玑帘栊,明明入目皆是锦绣,她却蓦地想起青砖黛瓦的水乡小镇,想起那间纸窗木榻的小宅,那方被油污熏染的厨房,和那个与之闲度晨昏的人。 不知他,如今可好。 不知他,是否听闻她的消息。 清晨疏落的光线投入,婢女与老嬷嬷开始忙前忙后,脂粉扑了一层又一层,展念被那香气熏得发晕,索性自己就着铜镜描画了,玖久最为贴身的丫鬟也晴替她整理着凤冠与霞帔,满身珠翠绫罗,似人间不尽的繁华富贵。 也晴整理罢,将妆台前的玉哨重新系在展念颈项间,“此物贵重,姑娘可要当心。” 展念看向她,“不唤‘小姐’?” 也晴一笑,“姑娘是要做福晋的人了,如何还是小姐?” 怪不得,钟仪不仅能查清董鄂府的上下人物,连董鄂玖久的性情、往事亦是事无巨细,展念早就疑心,董鄂玖久的身边,怕是也有钟家的暗桩,“那你认小姐,还是认福晋?” “福晋便是小姐。” 展念将房中诸人支开,淡淡问:“那你可知,故人安好?” 也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小主子听闻姑娘新婚,特送了贺礼。” 展念接过,看到信封上清淡的“阿离芳启”四字,指尖竟不住轻颤。莫寻的字迹,她早已捻熟于心,此番见到,心底蓦然涌出悠远的温暖与柔肠。 抽出其中笺纸,不过寥寥笔墨。 “遥贺新婚,百岁为欢。” 展念读了一遍又一遍,方小心收好,藏入怀中,只觉一片熨帖安稳,仿佛世间风雨刹那止息,唯余光风霁月的清明。 门外,终于有礼官高声读起迎书。 “羣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羔鴈总备,玉帛戋戋……” 展念 分卷阅读111 梳妆已毕,搭着也晴的手,慢慢出了门,渐闻鼓乐丝竹,欢声笑闹,董鄂夫妻已等在外间,地面铺起火红的锦缎,迤逦绵延。 展念长跪,“玖久拜别阿玛。” 董鄂齐世的笑中几分伤感,“但望小女,一世安乐。” “玖久拜别额娘。” 那拉氏眼中含泪,替她覆上正红色的喜帕,“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展念俯身叩首。 府门缓缓打开。 胤禟淡淡抬眸望去。 高挽的发髻间斜插几支金色凤钗,温柔夕光下耀眼夺目,长裙曳地,其上金线绣成的图案繁复华美,恍若一抹腾起的云霞。眉间绘下的殷红海棠依依而盛,朱唇微抿,顿生几分孤冷,如同寒夜荒火,灼灼艳艳,漫山欲燃。 一步一步,展念向他行去。 比起齐恒成婚当日,胤禟的神情并非无所顾忌的喜悦,甚至没有一丝笑意,但也不似从前那般冰冷狠戾,大红的喜袍下,一双眸清淡如水,在展念印象中,他极少有这样的时刻。 然而那样淡然的眉眼之中,却恍若历了九载霜雪,历了天涯海角,竟透出落叶归根的沧桑和等待。 红绸的另一端,被他紧紧牵起。 展念上轿,迎亲的仪仗浩荡起行,一派喧闹中,竟听得几声子规啼叫。 …… “小花,杜鹃鸟怎么叫?” “不如归去!” …… 依照满族婚俗,新娘入府前,需跨一火盆,寓意纳福消灾,红红火火。展念下了轿,尚未看清便被胤禟抱起,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看。” 展念低声道:“多谢。” 胤禟抱着她跨过脚下的火盆,一直到行礼的喜堂才终于放下她,“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半透的盖头下,展念看到许多熟悉面容。 胤祀、胤、胤祯,甚至角落中,还有齐恒与白月。 拜堂礼毕,新郎在前厅宴请宾客,新娘则送入洞房。九福晋所居之处,与停云堂只有一墙之隔,也晴抬头一笑,“福晋你瞧,‘归来堂’,这不是宋朝那个女词人,李清照所居之处么?” “那你可知,李清照所居之处,为何唤‘归来’?” “嗯……奴婢不知。” “李清照为何自号易安居士?” “奴婢还是不知。” “这都不知道!”角落里忽跳出一个六七岁的女孩,神色飞扬带笑,“出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展念顿了一顿,“如英?” “咦?你知道我?” 屋里的老妈妈见她闯祸,三步并两步赶来扯住如英,“大格格冲撞了福晋,还不快快请罪。” 如英有点不高兴,“一大早就把我和如云弄起来,说什么给福晋撒床,我又不是不肯,为什么要请罪?” 老妈妈声色俱厉起来,“可又浑了,你该唤福晋‘额娘’才是,再不听话,我可告诉你月姨娘去。” “我好好的有额娘!为什么要叫她额娘!阿玛都让我管额娘叫额娘,怎么新来一个福晋,额娘就变成姨娘了?” 展念抬手制止老妈妈,微微向如英一笑,“从前怎么叫,如今就怎么叫。” 如英得意洋洋地瞪了一眼老妈妈,抬头看了看展念,“那我叫你什么?” “福晋,或者姨娘。” 如英拽起展念的手,将她牵到屋中,招呼站在榻边的两个小女孩,“如云,琇莹,来看我们的新姨娘!” 屋里的几个老妈妈见此场景,都觉有些僭越,纷纷要开口阻止,然而福晋却忽地开了口,虽隔着喜帕看不出神色,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清冷,“妈妈们辛苦了,不如先去外间休憩片刻。” 如英大为惊异,“姨娘,你好厉害啊,一句话就把她们打发走了!” 琇莹和如云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手中捧着的花生、红枣等干果,没了老妈妈的指令,不知道该不该撒。展念对着几个小孩子,实在也生不出什么脾气,遂笑道:“放下罢,看你们捧得都累了。”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赶紧将果盘丢在一旁,四岁的如云还悄悄动了动脚,想来已站了许久。展念坐在床榻上,问她们:“要不要坐上来?” 一向胆大的如英略有犹豫,“额娘知道了,不会饶过我的……” “我不告诉她。” 如英立刻带着两个妹妹滚到床上,还顺手抓了一把果子,“姨娘怎么读过陶渊明,我额娘连字都不识几个呢。” “那你又怎么读过陶渊明?” “阿玛让我学的,他说女孩子通些诗书好。”如英翻了个身,滚到展念面前,“姨娘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如英?” “彼其之子,美如英。” 如英长大了嘴,指着如云道:“那如云呢?” “鬒发如云,不屑髢也。” “琇莹呢?” 分卷阅读112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 如英惊奇连连,碰了碰展念的盖头,“姨娘长什么样子?如英想看。” 展念微微俯身,“掀吧。” 如英一手已拽住了盖头的边角,然而神色仍然纠结成一团,“好像应该是阿玛来掀吧……” “无妨。” 胤禟推门而入时,正撞见的场景,便是数位老妈妈避在外间,三个小孩子滚在榻上,面前一片果壳的狼藉,其中最大的一个,正小心翼翼扯下新娘的盖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忽然特别想问! 在你们的猜测中,莫寻后来怎样了? 第41章 不记来时路 “如英!” 如英被这一声严厉的呼唤吓得不轻,朝展念身后缩了缩,展念含笑拍拍她的脑袋,抬眸望向胤禟,“让她们先回去吧,累一天了。” 胤禟僵硬片刻,方唤了外间的老妈妈,将三个孩子好生送回。其余的妇女老人赶忙上前,捧过合卺酒、面条、生饺子,胤禟坐在展念身旁,神色看不出喜怒,“你待她们,倒是很好。” “我身为嫡母,自然待她们好。” “你全然不在乎,是么?” 展念觉得有些好笑,“妾不敢。” 行过交杯,吃过小食,庭院中忽然唱起了满语的歌谣,胤禟一手搭在自己额前,一手抚上展念的鬓发,展念所知的婚俗中并没有这一项,是以心中一动,“这是做什么?” 身侧的老妇人含笑解释:“这是《合婚歌》,新郎抚一抚新娘的发,再摸一摸自己的头,心意便可上达天神,与眼前人白头偕老。” 满语古调透出几许苍凉悠远,胤禟阖眸不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虔诚,展念心有触动,亦闭上眼,胤禟的手抚上她的头顶,温热沉静的触感自发间蔓延而下,恍惚间,似是尘世万般,皆如云烟散去,她与他重归昔年模样,风雨不动,岁月无欺。 曲终,展念睁眼,房中诸人皆已不见,只余满堂红艳,花烛长明。 胤禟缓缓俯身,凑近她的唇。 展念想,她已是他的妻。 双手在榻间微微蜷起,不期碰到一枚细小果壳,如英的笑语陡然浮现,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展念控制不住地想起完颜月,不知胤禟从前,是否也曾这样吻她…… 她浑身一颤,猛地侧开头。 胤禟眼底骤然一缩,神情转冷,仿佛是要大笑,“终究是,回不去了。” 展念避开了话题,“外间宾客难缠,九爷竟回来得这样早。” 胤禟掩去眼中情绪,淡淡问:“董鄂府那边,今日准你用膳了么?” 展念坦诚地摇头,“没有。” 胤禟起身,吩咐外间传膳,厨房似是早有预备,很快便端了几样菜式来,胤禟坐在桌前,看着多出的一副碗筷,良久不语。 展念实在有些饿,然而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式,竟都是她从前最爱的食物,无一不是重油重辣的手笔,只是,如今的她,早已吃不下。当年她中毒以后,孙挽之明令服药期间,须清淡饮食,那时她尚天真地以为,只要过段时间,依旧能够吃香喝辣,却不知,身体竟已坏到那般地步。 胤禟自然也不知。 展念踌躇地开口:“九爷,我……” “怎么?” 展念看见他正挑拣盘中的辣椒,尽管已隔了这些年,动作却自然得如同本能,只觉再说不出一句话,微微一笑道:“我确实饿了。” 尚未吃上几口,胃中的绞痛便已不可抑制,胤禟见她额上冷汗,慢慢变了脸色,劈手夺过她的碗筷,一边怒声唤人,一边将她抱起。 怀中人已疼得蜷缩成一团,她的颤抖拉扯着他的心,胤禟一字一顿,似是咬牙切齿地问:“为何不说?” 展念露出一个苍白笑意,“我想吃。” 胤禟将她放在榻上,颓然坐在她身边,扬起一个古怪笑意,“展念,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嫁衣有些紧,蜷缩的时候多有不便,展念一边伸手解开腰带,一边心平气和地解释:“我没有同情你。” 胤禟见她动作,遂将她扶起,帮她将层层束缚的嫁衣脱去,不期之间,淡黄的信封从她怀中滑落,胤禟拾起,只见其上清淡的字迹,赫然是“阿离芳启”。 展念警钟大作,生怕他一怒之下便将其撕个粉碎,勉力撑起身想去夺,“别动!” 胤禟抬起手,将信高高举起,冷冷看她,“莫寻?” 眼前人已疼得浑身冷汗,却用了所有的力气来夺一封轻飘飘的信,她面色苍白,目光却灼灼,似想伸手去够,然而剧痛之中只能软倒在他怀中,微弱的声音仍重复着两字,“别动……” 胤禟心痛不已,他伸手揽住她,动作极是温柔,然而眉眼却极是狠戾,“怎么,九福晋要在新婚之夜,同夫君抢夺昔日情郎的书信?” 展念素来听不得他糟践莫寻,闻言胃中一阵翻绞,却不知何处来 分卷阅读113 的力气,狠狠将他推开,“好,那你就打开看看,看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胤禟迅速将信件抽出,看见纸上只有寥寥的“遥贺新婚,百岁为欢”八字,神情不由一怔,尚在茫然,榻上的女子却忽然以帕掩口,面上竟似一点血色也无,他一把扳过她的手,但见素色的锦帕之上暗红一片,顿时慌了手脚,“阿念……” 展念指着信,艰难吐出两字:“收好!” 他将信纸叠回放好,惶然握住她的手,神情宛如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阿念,对不起,我不该气你,对不起……” 展念冷冷抽回手,似是再不想看他。 孙挽之被从酒席上唤去后院时,尚有些茫然,待看到眼前场景,微醺的酒意登时去得一干二净,董鄂家的女儿,新嫁的福晋,竟是九爷挂怀多年的,展姑娘? “臣……见过九爷,九福晋。” 胤禟似是忍无可忍,“把脉!” 孙挽之从玄幻的神思中抽回,“姑娘……福晋曾中剧毒,不该再吃重油辛辣之物,再者,还望福晋切莫动怒,气血上涌必是加剧疼痛。” 展念不语。 “臣即刻拟一药方,但,汤药亦伤脾胃,需等福晋疼痛稍解,方可饮下。” 胤禟神色僵硬地颔首,孙挽之行了一礼便告退。 展念转身面向墙壁,疲倦阖眸,一句话也不想说,只咬牙蜷缩,等待一阵又一阵的疼痛自行缓解。折腾半夜,前院的喧闹声散去已久,只余满庭空寂,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所幸胃中的疼痛也渐渐缓解,展念这才朦胧记起,房中应是还有一人,然而那人已沉默了半夜之久。 展念慢慢转回身,看见胤禟正坐在榻前的脚踏之上,双手掩面,看不出一丝情绪,一动不动宛如泥塑木雕,然而展念却感受到他周身萦绕不去的沉重和绝望,仿佛只剩一个失了魂毁了心的躯壳,连歉疚的话语都已不配出口。 “九爷,事到如今,可以放过莫寻了么?” “是我变了。”他的声音喑哑缓慢,“是我一次次失控、发疯、不可理喻。” 展念轻轻搭上他的肩头,“天亮前还能休息片刻,闹了一天,都累了。” 胤禟摇晃起身,正欲离去,却见展念十分自然地朝榻里挪了挪,脚步不由一顿,他看向她,而她已昏沉欲睡,仿佛完全不知自己的行为对他而言,已是无上宽恕。 展念感到身边人慢慢拥住自己,动作小心而惶然,不由叹息一声,“九爷,你可知何谓‘甘之如饴’?” “……” “我知道要清淡饮食,可多年未尝,不免怀念,明知疼痛,仍想温习。”展念微微一笑,“仿佛,还能和从前一样似的。” “……我会改。” 他的呼吸响在耳畔,恍惚之间,展念竟不知今夕何夕,下意识向他怀中靠去。胤禟一怔,手臂不由收紧,极认真地唤她:“阿念。” 一声阿念,温柔如昨。 可,物是人非,怎能如昨。 因圣上离京,胤祀监国,故而不必早朝,也算是难得清闲。红日已高三丈透,展念醒来时微微诧异,毕竟她素来浅眠,早在九年前,便没了睡懒觉的习惯,然而偏头看去,胤禟竟仍未醒,眉眼安静得如同孩子,展念细细打量他的轮廓,却在他鬓边看见一缕白色,心底骤然刺痛,他才二十五岁,竟已生华发。 展念情不自禁伸手,抚上他的白发。 她的动作很轻,然而胤禟却似要醒,展念匆忙缩手,闭眼假寐,仿佛只是翻身时,无意将手搭在枕边而已。听声音,胤禟应是醒了,然而却半晌没有动静,展念不敢睁眼,又等了半晌,感到自己的手被他轻轻捧住,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绵长轻柔的吻。 展念睁开眼。 胤禟迅速放开她的手,移开目光,“还,还疼么?” 展念一笑,“好多了。” 立时有丫鬟上前服侍洗漱,往日在停云堂,胤禟从不用婢女,是以不由皱眉,展念亦不习惯被人如此伺候,轻点了点太阳穴,“放下罢,在外间候着便好。” 知秋和也晴素知展念脾性,闻言率先应诺,领着众丫鬟退下。知秋立于珠帘外,踌躇开口道:“福晋,几位姨娘已在正厅候着了。” 展念愣了一愣,“候多久了?” “已有半个时辰。” 展念赶紧穿衣洗漱,“下次,提前叫我。” 知秋似有不解,“从来都是侧室等正室,哪有正室迁就侧室的道理?” “不管正室侧室,无缘无故让人等,终是不好。”展念见知秋仍有疑虑,便又道:“我知你想我立威,但立威,不在此处。” 展念收拾妥帖,见胤禟仍在系腰带,显然没有佟保等人颇不习惯,便顺手接过他的腰带,替他系好。胤禟默然片刻,道:“若不想见,便不见。” “九爷,”展念抬眸看他,神色清明无波,“我如今,是董鄂玖久。” “……” 展念掀起流光盈盈 分卷阅读114 的珠帘,“知秋,也晴,走。” 不出展念所料,府上几个女子看见她,连目瞪口呆的表情都如出一辙,虽说九年前大多只有一面之缘,但她并不是容易教人忘记的类型。也晴噗嗤一笑,“早听知秋姑娘说,数年前,府里有个同福晋十分相像的姑娘,我本不信,今日一瞧,倒有些信了。” “可不是,”知秋亦笑,“难道我诓你不成?” 众人这才将信将疑,半梦半醒地行了个礼,仍不住地打量坐在上首的福晋,毕竟已是九年时光,再惊鸿一瞥的人亦会被淡忘,记忆中十五岁的少女,和眼前风致窈窕、眉目沉静的女子,除了容貌让人感到无比熟悉以外,倒也没有别的相似之处。 完颜月携如英和如云先来奉茶,两个孩子见到展念都十分兴奋,不过碍于完颜月的板正严肃,连如英都格外老实地请安磕头,不敢有分毫造次。 随后是侍妾兆佳氏,怀中抱着琼华,身边跟着琇莹,看上去确实是温柔敦厚、木讷寡言的情状,无怪胤禟将抱养的两个女儿皆放在她身边。 展念再饮一杯茶,座中又站起一个女子,牵着不满两岁的弘晸,“贱妾刘氏,请福晋用茶。” 展念见她执盏的手都在抖,遂淡淡问:“你怕我?” “贱妾,贱妾不敢。” 展念接过茶盏,不欲与她再言。直到所有妾室一一拜见完毕,方将茶盏轻轻置于桌上,不紧不慢道:“我初来乍到,府上规矩一概不知,但,我既当了一声‘福晋’,便少不得要与诸位姐姐妹妹,约法三章。” 诸妾皆以完颜月为首,是以完颜月代为应答:“妾等洗耳恭听。” “第一,我素性疏懒,不喜晨定昏醒、请安问礼,除有要事,无须行走应候。” “是。” “第二,诸位所出儿女,各自膝下教养,不必尊我为嫡,认我为母。” “福晋,此举不合礼数。” 展念看了完颜月一眼,“此举,合我的礼数。” “……是。” “第三,九爷从前许诺,如进出之权,照旧不废。诸位从前如何,此后依然如何,只一句,两下相安,自是太平无事。” “是。” 展念颔首,施施然起身,“如此甚好,我先行一步,诸位请便。” 将众人的恭送之声远远抛下,展念终于有些懂得,胤禟不喜他人唯唯诺诺的原因。正行至半路,便遇见一个小丫头,谨慎向她行了一礼,“见过福晋,九爷让奴婢来瞧福晋,若说完话了,便请福晋前去用膳。” 展念应了一声,依旧步履徐徐,刚至归来堂,便闻到甚是久违的中药味道,想是孙挽之昨日开的方子。丫头打起帘子,胤禟已等在桌前,展念瞟到药碗,从善如流地端起饮尽,眉头都未皱一下,胤禟却有些怔,“当年,你嫌药苦反胃,从不肯在饭前喝。” 展念在桌前坐下,打量着清汤寡水的菜式,随口道:“喝多了就习惯了。” 胤禟脸色却是一白,自嘲般扬起笑,“想不到,我竟将心爱之人,逼成如此模样。” 展念拿过他的碗,替他盛好甜粥,“妾有一事,想请教九爷。” “她们为难你了?” “她们不敢。”展念仍是惯常笑意,眉眼却透出清冷决断,“九爷许她们自由出入之权,不知可也有我一份?” 胤禟神色一冷,“你想去何处?” 第42章 惟有少年心 “不去何处。”展念波澜不惊地拨着碗中的粥米,“只不过,去祭一位故人。” “故人?” “齐爷爷。” 一别九年,展念已有隐隐的猜测,直到齐恒与白月成婚那日,堂上只余一牌位,便知故人已成泉下土,此事在展念心里盘桓许久,她记得齐爷爷曾言,他本京郊人氏,长眠之地,想来距此不远。 “我陪你去。” “九爷又想私自离京?” “七年前,皇阿玛准我顺天府内,自由行走。” 展念想了想,“既将京城周边的往来贸易都交予你,确须时时出入。” “是为了你。” “……” 虽是自由行走,但毕竟胤祀监国,还需知会一声,只说去祭拜生意上相识的故人。九皇子素来仗义重情,结交不分尊卑贵贱,朝野皆知,是以此举实属寻常。约莫午时,两人换了轻便行装,从角门而出,雇一辆马车向通州而去。 “九爷似是有意避开了府上诸人?” “嗯。” “为何?” “行踪一旦泄露,必有人设伏截杀。”胤禟无谓冷笑,“这些年,为取我性命,苦心孤诣者甚多。” 展念默然半晌,又想起一事,“对了,九爷怎知在通州?” “我去过。” 展念微微一笑,“九爷还是和当年一样呢。” 胤禟眸色一刹闪动,转又沉寂,“若是一样,你便不会唤我‘九 分卷阅读115 爷’了。” 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一处古旧村落,展念轻拂墓上灰,“齐眉氏”的红字已斑驳淡褪,然而夕阳下,仍透着温柔的颜色,在其左侧,终于添上夫君的名姓,墓碑角落刻有小字,“孙齐恒敬立”。 展念敛衣下拜。 待她起身,已是暮色四合,胤禟皱眉道:“今晚赶不回了,此地并无客栈邸店,如之奈何?” 展念不慌不忙朝最近的一家农舍走去,“此等小事,便交给我罢。” 轻扣柴扉,一个中年妇人开了门,打量一瞬展念的衣饰,虽是素简,却绝非寻常人家可穿得,“夫人找谁?” “打扰大嫂了,”展念笑意盈盈地俯身,“我和我相公来此祭拜故人,一不小心误了时辰,不知此地可有歇脚之处?” 妇人见她说话十分亲切爽快,遂笑道:“我家正有一间空房,小娘子不嫌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展念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大嫂肯收留,我们谢还来不及呢。” 妇人摆手示意不要,“小娘子也忒客气了,不用的。” 展念含笑将铜板塞入她手中,带着一种怨怪的娇嗔,“大嫂不收,我们可不敢安心住下了。” 妇人一边将铜板塞入围裙的兜中,一边将展念与胤禟迎入,院中小桌上,蔬菜正择至一半,“家里也没收拾,乱糟糟的,让小娘子笑话了。” 展念见妇人回厨房又拿了些菜出来清洗,连忙凑上前,“大嫂,我也来帮忙吧,可不能白在你这儿蹭一顿饭啊。” 妇人诧异地看她一眼,笑问:“呦,这等粗活,小娘子也会?” 展念卷起衣袖,十分熟练地坐在桌前择菜,“大嫂可小瞧我了,我从前学琴时,随师父生活了九年,日常的起居衣食,都是自己来。” “九年?那可比亲人都亲了。” 展念笑意悠远,“是啊。” “哎,跟大嫂说说,江南那儿,夏月里都吃些啥?” “夏至饼、麦粽……” “哦!麦粽大嫂听说过,想做麦粽,可要手巧得很呢。” “从前,小孩子最爱来我家蹭饭了,若论厨艺,我可要当仁不让的。”展念不禁露出孩子气的笑意,“我师父,还有我邻居,一个比一个嘴刁,想把他们弄胖可不容易。” 胤禟沉默立在门边,凝视那个正在娴熟择菜的女子,夕阳勾勒她的侧颜,是他未见过的温柔和美好,这样简单如清泉一般的神情,他已多久不曾见到了?比起王府中的绫罗绸缎,轻颦浅笑,这样的她,有生气得多,动人得多,或许,他不该纠缠,或许,他该放手。 放她回到自由光明的地方去。 展念手上动作不停,余光瞥见有人拿起择好的菜,下意识以为是钟仪跟她捣乱,要么就是吴以忧或者叶清荷的哪个孩子调皮,迅速拍了一下那只手,含笑清叱:“别动!洗手去!” 说完,不光胤禟,连展念自己都愣住了。 胤禟恍惚而茫然地望着眼前人,如同多年前,依旧是那样干净漂亮的眉眼,笑意单纯,未染世事,却有如山水含翠,万物初生。 展念僵硬地收回手,僵硬地敛起笑,“九……对不住。” 胤禟垂眸,“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展念见他神色落寞伤痛,没由来心下一软,笑道:“夫君是读书人,还是莫要添乱的好。” 胤禟只觉是幻听,不敢置信地望向她,“你唤我,什么?” 晚霞依偎着远处群山,浅淡夏风拂过疏云,天地之间,刹那鲜明,世间美好皆似卿。 展念移开目光,忽见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男子,夕阳下变成巍峨的剪影,连忙转了话题,回身笑道:“大嫂,那个是大哥吗?” 妇人不住笑道:“可不就是!”抹了抹衣裙,向男子紧走几步,不知说了什么,男子大笑起来,妇人亦笑,两人的影子紧紧交织,霞光下无限恩爱。妇人又指了指院中的人,向男子解释来龙去脉,男子已走到展念面前,有些微微的发愣,叹了一口气,对妇人道:“闺女若还活着,应是多大了?” 妇人望向不远处连绵的坟冢,“也该嫁人了。” 男子很是怅然,“有孩子,才有家啊……” 妇人顺口便问展念:“不知小娘子有孩子没有?” 展念脸色微变,如常浅笑道:“还没有。” 妇人拍拍她的肩,“那可要抓紧啊。” 展念仍是笑,却并不答言。 饭毕各自回房,男子在地里忙了一天,明日又要早起,倒头便睡下,妇人燃了一盏微弱小灯,就着光亮缝补衣裳。 展念见房间空置已久,连蜡烛也无,便道:“我去要一支蜡烛,九爷稍候。” “不必。”胤禟淡淡一笑,“有夫人,足够了。” 她便是他的灯。 展念怔愣片刻,叹息一声,轻轻牵住他的手,将他引至榻前,一边铺床一边道:“简陋了些,九爷将就着合衣而卧罢。” 分卷阅读116 胤禟在她身侧躺下,展念将榻边的小窗撑开,和风徐徐吹拂,夏虫喧嚣入耳,天上银河、地上萤火,似一个温柔而漫长的长夜。 “阿念。” “嗯。” “去年此时,你在做什么?” 展念错愕,从未想过他竟能平心静气地问出这个问题,“你……真的想听?” “想。” 展念枕着手臂,回忆蓦然而至,心间一片温柔安定,“也是这样好的夜色,我和莫寻泛舟湖上,小船漫无边际,随波而行,月光洒在水上,每一圈涟漪都是金色的。远处有缥缈渔歌,岸边传来烤鱼的香气,我有些饿,便趴在船边偷采莲蓬,莫寻虽然责备,最后还不是和我一起吃了……” 胤禟忽然从身后抱住她,“我这一生,唯一羡慕的人,就是莫寻。” “九爷……” “他陪你走过无数山河,他吃过你亲手做的饭菜,能与你泛舟,能听你弹琴……我并非不信你,可是每次想到这些,我都嫉妒得发疯。” “我恨你一走了之,恨你杳无音信,可我从来不曾想过,是我害了你,是我让你的身体变成这般,或许,你也是恨我的,我又以何面目,要你爱我?” 展念神色迷惘,她恨他么? “谁都可以让你开怀,唯独我,做不到。阿念,在我身边,像是牢笼么?” 展念没有说话。 他是她的夫君,却不是展念的胤禟。他是完颜月的夫,是刘氏的夫,他是如英的阿玛,是弘晸的阿玛,他是大清的九皇子,不是可与她四海相随的伴。 听不到她的回答,胤禟便已了然,他的声音透出无尽苦涩,“是我错了,我……不求了。” 不求了。 很快,府里便传开,九爷与福晋不合。 新婚之夜第二天,九爷便去了刘氏的小院,从此再不踏入归来堂,福晋亦不向九爷示好,入府三日,便收回了完颜月的管家之权。时有诰命夫人前来拜会,以期结交,福晋亦时常登门回礼,迎来送往无不妥帖,是以九福晋在京中的声名一时鹊起。 昔年在钟家做伴读时,钟母有意教钟玉颜管理府务,钟家人丁庞杂,四世同堂,展念光是分辨远近亲疏就花了好一番功夫,在她看来,钟府尤如一个庞大的公司,只是运作太过简陋,常常事倍功半,怨不得钟母每日早起理事,至晚方歇,实在腾不出空管她的宝贝儿子钟仪。 展念冷眼旁观了三日,九阿哥府人口构成极其简单,既没有三世同堂,也没有一房二房,然而完颜月和知秋的管家之道远不如钟府,看似事事亲力亲为,实则收效甚微,是以她收回管家之权以后,便下狠手整顿了一番。 日头偏移,方才艳阳高照的草地已是阴影一片,展念抬眸招手,“如英,琇莹,那边冷,上这儿来。” 两个孩子迈着小短腿便蹭到她身前,琇莹举了风筝给她看,“姨娘,我们试了好几次,还是飞不起来。” 展念拿过风筝,掂量几下,微微调整了一下结构与平衡,“左右都不对称,怎么飞得起来?喏,再试试。” 琇莹扯起线,小巧的风筝竟真的摇摇晃晃飞起,如英大叫一声,立刻亲热地抱住展念,“姨娘怎么什么都会啊!” 在姑苏时,吴以忧和叶清荷的几个孩子最爱缠住她玩,单说做纸鸢这一项,展念就已数不清陪他们玩了多少遍。如英和琇莹正是贪玩的年纪,偏偏阿玛冷淡,额娘谨慎,心中憋闷不已,谁知碰见一个又会玩又不讲规矩的姨娘,欢喜得恨不得天天黏在身边。 知秋面色沉沉地上前,“福晋,方才刘氏的丫头来报,刘氏有孕了。” “哦。”展念垂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按规矩,月钱加一两,丫鬟、老妈妈各添两个,一应起居,如有不妥,随时可回我。” 廊下传来女子的笑声,“你倒是大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展念不由一笑,示意知秋先将两个孩子带下去,方起身一礼,“八嫂。” 八福晋从廊下转出,“九弟呢,还没回来?” 展念嗔道:“亏八嫂问得出来,今儿个一早便上你们府去了。” 八福晋与她相对而坐,艳丽的眉目不掩明媚,“你少来,我可听我家老八说了,他分明是不肯回府,约莫又去哪里偷酒喝了。” 展念新嫁,凭借钟府学得的社交礼仪,与从前在娱乐圈练就的场面逢迎,迅速混入了京城的贵妇圈,但真正投契甚深的,唯有八福晋郭络罗静宁一人,倒不是因为胤禟与胤祀交好的缘故,而是八福晋虽有些自傲,却十分爽利明白,如烈烈的荒野之花,不与百花同色。 “八嫂近日来得倒勤快,想是夫君身负监国重任,冷落了娘子,一腔怨气没处开刀,只好来我这里撒野了。” “幸好皇阿玛不日便返京。”静宁闻言也不羞恼,反倒笑吟吟道:“昨日,我家老八说了一件趣闻与我听。” “看你这神色,准没好事,你们夫妻俩又暗地倒什么坏水了?” 分卷阅读117 “当年,我阿玛之所以把我许给老八,起因,竟是因为九弟牵了他老人家一匹爱驹,哈哈哈哈……” 展念轻点额间,“八嫂,注意风度,不要笑太大声。” 静宁不以为意,“无妨,你又不是外人。” 二人正说笑,也晴匆匆而来,低声道:“福晋,宫里传来消息,十八皇子,殇了。” 静宁一愣,摇头叹息道:“八月时便已不好了,唉,可惜那孩子,终究没撑到皇阿玛回来。” 展念却默然不语。 太子被废,八皇子被贬,皆以十八皇子夭折一事为始,朝堂之上,甚至连表面平和的假象都已崩裂,历史上所谓的“九龙夺嫡”,终于开始了。 静宁又道:“我听说,十八弟病重时,随行的臣子皆是面有忧色,只有太子不为所动,皇阿玛斥他骄纵傲慢,可我从前在宫宴上见过他几面,倒不像那样的性子。” 展念没由来想起莫寻,“世上之人,总有喜怒不形于色者,若臣下皆是面有忧色,反倒刻意。” 静宁忽然起身,“这么大的事,我必要和他一道入宫的,他找不到我便不好了,小久,先走一步。” 展念亦起身相送,正巧看到知秋回来,便顺口一问:“如英和琇莹呢?” “两位格格已各自回去用晚膳了。” 展念颔首,“还有事么?” 知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下月镇国公千金的满月宴、海善贝勒的生辰宴,还有冯老夫人的七十大寿,按福晋的吩咐,奴婢已拟好了礼单,请福晋过目。” 也晴瞥见廊角一抹缁色蟒袍,正欲出声却被制止,只得惴惴咽下,不知这位九皇子突然来此,有何要事。 展念看了一眼礼单,“比上回拟得好多了。库房里的那柄白犀麈,也一并算作老夫人的寿礼罢,我记得还有几匹软烟罗,挑两样送给镇国公的千金,对了,小孩子的冬衣不能再拖了,我瞧琼华长高了不少,你明日找人给他们几个量量。” 知秋忍不住一笑,“再多的事到了福晋这里,竟像是不值一提了。” 展念轻敲她的脑袋,“为何从前,你和完颜月两个人都管不过来?” 知秋揉了揉脑袋,“奴婢不知,还请福晋指教。” “第一,事无专执,临期推诿,第二,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三,需用过费,滥支冒领。孔老夫子可说过,为政必先正其名,若赏罚不分,职责不清,如何有人上进?所谓管家,不是一切亲力亲为,而是即使你不在,他们仍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知秋满眼星星,“福晋在上,受奴婢一拜!” 展念含笑去拉她,不期在廊角看到一人,神色僵硬片刻,客套温和地行礼,“妾见过九爷。” 胤禟摆手,知秋等人皆退下,他的眉眼半是温柔半是怅然,“既为妻,何必称妾?” 展念蓦地想起一桩往事,笑道:“宜……额娘这些年,没少提退婚之事罢?” 胤禟思忖半晌,脸色一沉,“莫不是,额娘曾同你说过什么?” “郭贵人去世那一夜,你在守灵,额娘便叫了我去。”展念唇畔带笑,眸色悠远,“她说,‘你若安心为妾,本宫自然成全’。” 已是十年前的旧事,她却记得如此清晰,可知当日,此事于她必当印象深刻,胤禟心下微痛,“你如何答?” 宜妃的言语,直到今日,仍历历可闻。 …… “纳妾在于貌美,娶妻在于才德,如你所见,皇家瞬息风雨,嫡福晋内掌府中大小事务,外同世家诰命周旋逢源,而你,一样都做不到。” …… 展念顺手给胤禟奉一杯茶,神色淡然,“我答,‘我不做妾’。” 胤禟一笑接过,却并不饮,只将茶盏放于桌上,展念微微皱眉,“你惯常不用左手接物。” “是么?”胤禟不以为意,“我倒未曾发觉。” 展念重将茶盏拿起递给他,“用右手。” 第43章 中有千千结 胤禟未动。 展念想起,方才他摆手示意知秋等人下去时,仍是用的右手。以此看来,只是接不了茶盏而已,展念伸手便要去掀他的衣袖,“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根本不会撒谎?” 胤禟缩回手,“放肆!” 展念抬眸一笑,“像不像那年在草原上,你非要掀我的衣袖?” 胤禟一怔。 展念趁他出神,一把卷起他的衣袖,手臂已被包扎妥帖,看不出伤口的深浅大小,却隐隐还透着几丝血色,“怎么伤的?” 胤禟默然半晌,“在府上。” 展念皱眉,“府上?那侍卫都是做什么的?” “他们亦尽全力,不必苛责。” “你右手不便,却不肯让人伺候,照常饮食写字,所以伤口反复裂开,这上头的血色,就是这么来的?”展念无奈看他,“你若接了茶,必然手抖不稳,被我看出端倪 分卷阅读118 ,所以换了左手,是不是?” 胤禟移开目光,“可终究,还是骗不到你。” 展念扬声道:“也晴!开饭!” 也晴应了一声,然而看了看胤禟,又试探地问道:“九爷亦在此用膳么?” 展念看了眼胤禟,他亦看着她,遂微微一笑,“添双碗筷。” 待饭菜上桌,展念直接将其余人赶到外间去,捧过胤禟的碗,恍惚间仿佛是从前喂冬生吃饭的场景,舀起一勺饭菜,凑至他唇边,“张嘴。” 胤禟皱眉避开,“我自己来。” 展念丝毫不意外,遂将勺子一转,自己吃了,再将碗勺递给他,“只许用左手,莫说筷子,你要是能使勺子,我便让你自己来。” 胤禟显然甚有自知之明,僵着一张脸,接也不接。 记忆里那个别扭的男孩骤然浮现,不想隔了这么多年,竟又见到这样可爱生动的一面,展念忍不住抿唇一笑,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神色。 胤禟却怔忡当场。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这样笑。虽然仍是敛着性子,只有垂头偷笑,然而微微耸动的肩膀,却泄露了昔日的俏皮。他不敢动,更不敢言语,生怕扰了眼前猝然而至的好梦,在梦里,她永远是最知他心思的姑娘。 从来不必开口,尘世唯她意会。 展念迅速整理好面部表情,重新舀起一勺送至他嘴边,然而双眸仍藏着一抹盈盈笑意,“吃不吃?” 胤禟瞥了一眼,“胡萝卜?” “你都没吃过,尝一尝。” “不尝。” “那我这儿的鲫鱼汤你是不是也不喝?” “不喝。” “胡萝卜是甜的,很好吃。” “不吃。” “你怎么还这么挑食啊?” “嗯。” “你信我,真的是甜的!” “……” 知秋守在门外,听着屋内笑语,尚在感慨,发觉一旁的佟保竟已微微红了眼眶,她边笑边递给他一方帕子,“佟保,怎么越活越多愁善感了?” 佟保转身背对着她,“你有多久,没听过主子这样说话了?” 知秋轻声叹息,“九年了。” 猜测九爷与福晋的感情状况,成了府上诸人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 “有人说,九爷是生怕正室衰弱,侧室作乱,此为制衡,并无真心,否则何故只在此用膳,并不过夜?也有人说,福晋此处的饭菜,专拣九爷不喜的呈上,若非九爷有意修好,又怎会容忍多日?” 展念一笑,“制衡?府里竟有如此人才。” 说话间,也晴已上前,展念遂对知秋道:“你先去吧,看看小厨房今日做什么。” 知秋应声退下。 展念看了眼也晴的脸色,淡淡问:“宫里出事了?” 也晴点头,小声道:“八阿哥,出事了。” 九月初七,胤祀忽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居此要职,朝野震动。九月十六,皇帝回京,十八日废太子,幽禁于咸安宫。 废太子的理由十分微妙,据圣谕,因废太子“肆恶虐众,暴戾□□”,犯下种种恶行,皇帝甚至搬出了诛索额图的旧事,“从前索额图欲谋大事,朕知而诛之,今胤礽欲为复仇。朕不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 对此,静宁直接用一个白眼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索额图不过是太子……哦不,二阿哥生母孝诚仁皇后的叔父,再亲能亲得过将自己从小养大的皇阿玛?为了一个索额图复仇自己阿玛,这话你信么,反正我不信。皇阿玛也是,大阿哥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那里头多少不实之言,他也不审一审就直接扣到二阿哥头上。” 展念:“你不要总是发表这种危险言论……” 也晴的声音打断了展念的思绪,“所谓立嫡立长,大阿哥争储之心已显,近来一直沉不住气,今日早朝,遭到皇上严斥,谓其‘秉性躁急愚钝,岂可立为皇太子’,谁知大阿哥眼见无望,便一力保举八阿哥,惹得皇上勃然大怒。” 展念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想不到,这最初的一争,并非八爷本意。” 也晴却有些困惑,“为何大阿哥要推八阿哥?” “八爷自小在大阿哥生母惠妃膝下长大,几日前又被授予要职,此番若大阿哥举荐有功,八爷便可成为他新的靠山,若惹皇阿玛猜疑,那也不过是打压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罢了。” “原来如此,怎么算,大阿哥都不亏。” 展念颔首,“所以,今日宫中,八爷如何了?” “云敦传来消息,早朝后,皇上召诸皇子入乾清宫,谈及前任内务府总管凌普因党附太子而被抄家一事,八阿哥继任总管一职后,对凌普家人多有庇护,前几日皇上还赞他仁德,今日却说这是废太子行径,妄博虚名,若再有人称誉八阿哥,必杀无赦。皇上还说八阿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胤礽。今其事皆败露,即锁系,交议政处 分卷阅读119 审理’。” “锁系?”展念吃了一惊。 胤祀那样一个风姿雅洁之人,竟被铁锁加身,这对他,无疑是莫大的耻辱。 “奴婢实在不懂,二阿哥行止有亏,德不配位,怎么忽然变成八阿哥谋害他的缘故了?” “九爷呢?” “九爷和十四爷当场就不同意,言语间顶撞了皇上,皇上大怒,甚至还拔了侍卫的佩刀,五阿哥立即跪抱劝止,皇上犹不解气,九爷和十四爷……各挨了一个耳光。” 五阿哥为胤禟同胞兄长,平日虽闲云野鹤,心里终归是为弟弟悬着心。 展念想到父子之间拔刀相向的场面,只觉荒唐莫名。再想到当众被扇耳光的滋味,又觉一阵心疼。她起身道:“我随处走走,不必跟着。” 云敦既已递了消息,估摸时辰,胤禟也快回府了。凭展念对他的了解,他今日不会去归来堂,定要去自己的停云堂,若从角门进入,虽是隐蔽,却显得刻意,胤禟当不肯为之,若如常从正门入…… 展念已勾勒出一条人少的路径,她慢慢走着,穿过一处景致甚佳的花园,不期看到完颜月正带着如英路过,如英怀中捧着不少市井玩意儿,大约是刚刚逛街回来。 另一侧,胤禟正匆匆行来,此番竟连佟保都不在身边,展念看清他红肿的侧脸,清晰的掌印已足以说明皇帝下了多重的手,胤禟亦看见她,身形猛地一顿,本就凶神恶煞的神情更加冰冷,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加快脚步,似想赶紧避开。 “阿玛!” 身后,如英已瞧见了他,拼命扯着完颜月想上前,“阿玛阿玛!” 意料之中,展念看见他眼底有一掠而过的慌乱,他僵立原地,既没有回头,也无法装作未闻地走开,骄傲如他,自然不肯被任何人瞧见这般狼狈模样。 如英已迈开小腿跑来了。 展念微微一笑,大步走向胤禟,胤禟眸中浮出些许诧异,不知她要做什么。事到如今,想要支走一个迫不及待想见阿玛的小女孩,已是不太可能,但,支走板正守礼的完颜月,她倒有办法。 展念先几步站在胤禟身前,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吻上他毫无防备的双唇。 胤禟宛如石化。 如英傻了,完颜月呆了。 然而不过片刻,完颜月便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挡住如英的眼睛,将她整个抱起,如同落荒而逃一般,瞬间便远离了这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地方。 展念余光确认她们已走远,便也退开一步,然而胤禟忽然扣住她的腰,用力吻了下来。 “九……”展念想避开,然而胤禟的另一只手已抚上她的后脑,不容她有闪躲和开口的机会,他的吻近乎凶狠,仿佛压抑多年的情绪骤然决堤,几乎要将展念淹没。 温柔而冰冷,绝望又渴求。 九年前他从未这样吻她,那时的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缠绵,而非如此不顾一切地疯狂。 展念忽然有些想笑,九年前,是她主动凑上他的唇,九年后,依然是她,先吻住了他。 胤禟终于放开她,盯着怀中女子微红的双唇,笑意是不加掩饰的快乐,“展念,你还是在乎我的。” 展念喘息着移开目光,然而脸色已是可疑的嫣红,“我是免你难堪,不是让你变本加厉。” 胤禟牵起她便走,“吃什么?” “你不是回停云堂吗!” “福晋既帮了,便该帮到底才是。” “九爷如今已这般无赖了么?” “福晋倒比从前宽容大度许多。” “……” 吃过饭,展念命也晴取了一块毛巾,包了几块碎冰,敷在胤禟脸侧,“明天就能淡去不少,或者你上朝前,我替你遮掉。” “八哥被交与议政处了。” “我知道。” 胤禟一笑,“天地间,可有这样的父子?” “但是天地间,有这样的君臣。” “连你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展念抬眸看他,目色干净澄澈,“九爷孜孜以求,不过‘真心’二字,然而九爷生于帝王家,自然也明白,唯有‘真心’难求。” 胤禟对上她的眉眼,“难求,并非全无,不是么?” 展念与他相对坐在榻边,被如此凝望,心中不由一动,正想保持惯常的缄默,胤禟却已欺身吻住她,双手缓慢有力地覆上她的背,他不须言语,她却已知晓,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心安的所在,只要她这样陪在他身边,便是岁月如歌,朝暮温柔,人间的风雨再冷,他都欣然领受。 展念本想推开他的手,停在了他的心口。 掌中传来他急促的心跳,如某种迫切的诉说,沿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至她的心口,连带着她的跳动,也陡然鲜活起来。 他是如此认真、热烈地爱着她,又是如此沉默、无望地爱着她。 胤禟的呼吸愈发凌乱,他将展念压在床榻之上,动手去解她的衣带。 分卷阅读120 展念本已有些混乱的神智,却忽然找回了一丝清明。深埋于心的某根刺骤然作痛,戳穿她如坠云雾的虚妄,她不可抑制地想着,他从前,也是这样待完颜月,也是这样待刘氏…… 她终究,不是合格的古代女子。她终究,做不出共侍一夫的荒唐事。 展念陡然惊恐,下意识推开他,迅速退到床榻的角落,一边平复自己的心绪,一边警惕地看向他。 胤禟怔愣一瞬,脸上浮起一个无力的笑意,他闭眸转头,轻声问:“因为完颜氏和刘氏?” “是又如何?” 胤禟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极低,似压抑着巨大的痛苦,然而展念还是听清了他的回答。 “无可辩解。” 作者有话要说:  允禩,圣祖第八子。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封贝勒。四十七年九月,署内务府总管事。 太子允礽既废,允禩谋代立。会内务府总管凌普以附太子得罪,籍其家,允禩颇庇之,上以责允禩。谕曰:“凌普贪婪巨富,所籍未尽,允禩每妄博虚名,凡朕所施恩泽,俱归功於己,是又一太子矣!如有人誉允禩,必杀无赦。” 翌日,召诸皇子入,谕曰:“当废允礽时,朕即谕诸皇子有钻营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法所不容。允禩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允礽。今其事皆败露,即锁系,交议政处审理。” 皇九子允禟、语皇十四子允禵云、尔我此时不言何待。允禵奏云、八阿哥无此心、臣等愿保之。上震怒。出所佩刀欲诛允禵。皇五子允祺、跪抱劝止。诸皇子叩首恳求。上怒少解。命诸皇子挞允禵、将允禟、允禵逐出。 第44章 泠泠七弦上 皇二子胤礽自被废黜,一病不起,皇帝便令诸皇子及福晋进宫看顾,展念因此随胤禟入紫禁城,却不期遇见的另一位皇子,乃是四阿哥胤禛。 展念随胤禟向胤禛一礼,然而胤禛一双鹰目却玩味地盯住展念,“九弟妹姿色过人,果然是见之难忘。” 胤禟冷笑,“此为吾妻,四哥再难忘,也莫动心思为好。” 展念轻轻拽住他的衣角,径自上前对胤禛淡笑,“早听闻四哥好记性,不知可曾记得,昔年与故人之约?” 胤禛思考半晌,“约莫有,约莫没有。” 展念竖起一根食指,比在唇边,“第一诺,不问。” “哦。”胤禛一笑,“确有此事。” 胤礽的嫡福晋瓜尔佳氏出迎奉茶,胤禟与胤禛略坐片刻,便去里间同胤礽叙话,四福晋抱病未至,是以外间只剩展念与瓜尔佳氏相对而坐。 展念早已在各类宴席之上见过她,但不过是几面之缘,并不十分熟识,瓜尔佳氏举杯饮茶,神情郁郁,展念却瞥见她衣袖掩映间,有许多淤青,不由有些心惊,“二嫂……千万珍重自身。” 瓜尔佳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凄然一笑,“这么多天,你是第一个劝我珍重的人。” 展念默然。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疯了?” “我不曾见过二哥,但听八嫂提起时,倒是赞誉颇多。” 瓜尔佳氏抚上自己的手臂,“他心里有苦,却说不出。” “他向二嫂发泄,那二嫂心里的苦,又向谁说呢?” 瓜尔佳氏掩面而泣,“他若不苦,我便不苦。” 展念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说错话,惹二嫂伤心了。” “是皇阿玛带着他结交朝臣,如今却说他结党谋逆,是皇阿玛说为君不可轻易喜怒,如今却说他面无忧色,没有忠君爱父之念,他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他在塞外,他第一个儿子去世的时候,他也在塞外,他为了达到皇阿玛的期望,不曾有一日懈怠……” 瓜尔佳氏终究只是久居闺阁的妇人,不知何谓君臣父子。早年间,皇帝确然十分疼爱胤礽,胤礽也不负众望,多次监国,皆有贤名,只是随着其羽翼渐丰,朝堂之上,已威胁到那个至高无上的皇权,惹了君王猜忌,无论是胤礽,还是皇帝,都不过是在权力中心,被异化的人罢了。 所以,被异化的老皇帝,对着一众“居心叵测”的儿子疑神疑鬼,废了胤礽,囚了胤祀,甚至拔刀欲诛胤祯。 展念只能静静听着,“二嫂这些话,可千万别教外人知道,告到皇阿玛那里,又是二哥一条罪名。” 瓜尔佳氏惶然地住口,只默默地流泪。 不多时,胤禟与胤禛自里间而出。胤禟淡淡道:“二哥这些话,需禀明皇阿玛为好。” 胤禛摇头,“九弟竟痴了,皇阿玛本就不舍,一旦禀明,若是心软,又于谁有益?” “于谁有益?皇阿玛已寝食不安数日,四哥这话,倒问得不痛不痒。” “八弟已被降为闲散宗室,若要起复,九弟可要三思而行。再者,他那些话,若惹圣怒,九弟又可承担得起?” 瓜尔佳氏听得分明,正欲起身,却被展念死死按住,展念向 分卷阅读121 她微微一笑,比了一个口型,“别怕。” “二哥纵是有错,也不该连申辩的机会也无。”胤禟提步便往外走,“我自会向皇阿玛言明,一应后果,皆在我身。” 展念向瓜尔佳氏与胤禛各行一礼,跟上胤禟,与他并肩行在绵延陈旧的宫道,胤禟轻声问:“我做错了么?” “恰恰相反,”展念淡笑,“九爷赤子之心,不与他人同流。” 胤禟牵起她的手,展念明知宫禁之中,此举甚是不妥,但也没有放开的打算,良久,她听到胤禟的声音,“纵然时过经年,你永远一尘不染。” 展念握住他的手,“你也是。” “我?”胤禟笑意不明,“我并非全无野心。” “你不甘如五哥一般,闲云野鹤终此一生,你有你心之所向。” “我心之所向,你可知为何?” “为权臣,辅圣主,兴商贸,引西学。” “世人皆斥商为贱业,岂知商之大者,可易天下,世人皆以西洋为蛮夷,岂知西学之用,不在奇技,而在启心。上位者以民为草芥,民亦自甘为蝼蚁,千秋万代,焉有长盛之理?” 胤禟从未一口气说过这样多的话,因他无处可说,无人可懂,胤祀虽助他,却不知他,定是以为胤禟和传教士走得近了,难免奇思妙想耳。展念扪心自问,若她并非穿越而来,此时亦不过一蒙昧愚钝之妇人,而胤禟处此熙熙盛世,却已看到其下汹涌的暗流。 “我知道。”展念抬眸望他,“你若想争,便尽管去争,人生世间,必当热烈无违。” 胤禟扬眉而笑,“有何可惧?” 十年前,幽深无尽的宫道上,她执灯与他相拥,十年后,依然是幽深无尽的宫道,他大逆不道地指点江山,不成体统地牵住发妻,只觉入目皆是恣意淋漓,纵使夕阳欲落,亦曾有满身烟霞。 十一月二十八,因先帝实录修撰完成,又适逢一批西洋使臣远道而来,皇帝遂于太和殿设外廷大宴,高位后妃、王公大臣、诰命夫人均在赴宴之列,在清廷供职多年的十数位传教士亦受命而来。 知秋和也晴为此一早便将展念叫醒,朝服盛装起来,展念哭笑不得,“两位姐姐,宴席设于晚间,至于这么紧张么?” 知秋帮她盘起高高的发髻,“福晋第一次面圣,务必万无一失。” 也晴亦附和,“如今处境艰难,可千万不能让有心人挑出错来。” 处境艰难…… 自上回离宫,胤禟本待翌日禀明皇帝,陈说二阿哥冤情,不料四阿哥胤禛先他一步,向皇帝转述了二阿哥之言,皇帝大为宽慰,虽说已下令了对废太子一概不闻不问,而四阿哥却直言上奏,实是性量过人,深知大义。 展念只得感叹,胤禛实是手段过人,拦不住胤禟,便首告抢功。 十月十五日,三阿哥奏称大阿哥与蒙古喇嘛合谋,魇镇于废太子胤礽,致使其言行狂悖,皇帝惊怒,当即革去大阿哥王爵,终生幽禁于府。 至于大阿哥究竟有没有魇镇,二阿哥的狂悖是否是魇镇之故……嗯,反正皇帝信了,皇帝信了,便是真相。 此事一出,立时有臣公奏请复立二阿哥为太子,皆被老皇帝断然拒绝。十一月十四日,皇帝又召集满汉文武大臣,令众人推选太子人选。 “的确是处境艰难……”展念悠悠地叹气,“只怪那帮臣公,偏偏推了八爷为储君人选。” “大阿哥的事了结以后,皇上特意宣了八爷进宫,好不容易尽释前嫌……福晋,这支簪子如何?” 展念颔首,便听一旁的也晴开口道:“或许此事,正是八爷的授意呢?” 胤祀方遭贬黜,尚是闲散宗室,除非失去理智了,偏要往刀口上撞,否则展念绝不信这是他的手笔,倒更像是……四阿哥胤禛的手笔。 皇帝对胤祀刚刚重建的好感,顷刻又毁于一旦,直言“八阿哥未曾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贱”,并在两天后,释放了二阿哥胤礽。 母家甚微贱…… 展念不知,深宫之中,若其生母良妃听得此言,会作何感想。 黄昏将至,胤禟已在屋外等她,见到展念的一瞬,便移不开目光,展念款款向他一礼,淡笑道:“从前黄昏闭门不出的九爷,如今赴宴倒分外勤快。” 胤禟握住她的手,“你既为我妻,宴席之上,必遭人指点,若有委屈,只管说与我,切莫出头,引人注目。” “九爷亦要谨言慎行,莫被人寻了错处。” 虽是外廷大宴,亦是内外有别,皇帝、后妃居太和殿上首,皇子与重臣居于殿内,家眷坐于其后,其余人等在殿外依次设座,虽然展念觉得,在将近十二月的天气里,室外用餐实在不美,但既然皇帝高兴,也只得欣然来赴。 按序,胤禟坐于胤祀下首,展念自然也坐于静宁下首。展念微微凑过身,“八嫂前月还抱怨自己丰腴,多日不见,却瘦了许多,实在可喜可贺。” 静宁很是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小久 分卷阅读122 ,你也忒心大,方才入席时,可瞧见那起子人的神情了?什么破落门户的教养,也配幸灾乐祸。” 胤禟听得她唤展念“小久”,背影一僵。胤祀闻言,回头笑道:“夫人,‘小久’之爱称,似有不妥。” 静宁指着展念,“她闺名俩字,都一个音,我是在叫她,不是叫你的九弟,你吃哪门子飞醋?” 展念一口茶水呛住。 胤祀无奈一笑,向胤禟略略举杯,“夫人莽撞,九弟勿怪。” 说笑间闻得一声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起身请安,皇帝于上首落座,道一声平身,这宴方才开始。华灯千盏,歌舞百庭,山珍海味,觥筹交错,一派天家威严、盛世气象。 外国使臣轮流呈上宝物,皇帝兴致颇高,每件都要与众人研究许久才罢。展念则有些意兴阑珊,西洋表、地球仪、望远镜一类的新鲜玩意,实在没法让她一个现代人产生好奇,遂盯住眼前各色佳肴,琢磨其制作步骤,所添调料等。 静宁的关注点显然也不在此,声音略有愁绪,“皇阿玛对咱们,冷落了不少。” 展念初次面圣,不知从前“不冷落”时是何模样,是以没有太大的心理落差,于是便继续两耳不闻地吃喝,直到一个外国使臣搬了架古钢琴上来。 静宁“咦”了一声,“这不是你在府上常捣鼓的那个玩意儿么?” 展念凝神听了一会儿,皱眉道:“若是弹曲助兴,必要择一精通之人演奏,可这曲弹得……不敢恭维。” 静宁并未听出区别,“是比你弹的调子简单了些,但我觉得挺好。” 展念未碰钢琴久矣,早没有九年前的水平,闲时在府上也不过奏些粗浅的曲子,可眼前的使臣,弹得竟连她都不如。 使臣又取来一张古琴,铮铮弹了首《华胥引》,席间诸人头次见西洋人奏东方古琴,是以大为惊异,静宁轻轻摇了摇展念的胳膊,“怎么样,他弹得怎么样?” “……不堪入耳!” “是么?琴曲怎么弹不都一样,像书塾里的老夫子,教人昏昏欲睡。” 使臣收起琴,向皇帝行了一礼,神色颇为倨傲,“皇帝陛下,这东方之琴,音色枯燥,曲子单调,臣在席间听了许久,诸位琴师实在千篇一律,与臣所奏,相差几何?倒不如臣的西方之琴了。” 立时有臣子开口:“天下乐理皆相通,无分高低强弱。” 使臣笑意不掩自负,“无分高低强弱?臣奏得东方之琴,可有人能奏我西方之琴?” 性急的小皇子喊道:“我大清藏龙卧虎,如何无人奏得!” 使臣岿然不动,“果真?” 展念渐渐变了脸色,无怪使臣的钢琴与古琴皆不精通,却敢堂而皇之上殿助兴,是因这一切从头到尾,本就是一个圈套。 皇帝问殿下的一众乐师,“谁可试奏西洋之琴?” 乐师皆是面若死灰噤若寒蝉,片刻前欢声笑语的众人头都不敢抬,但目光却偷偷瞥向胤禟。朝野皆知,十年前,唯一一架西洋之琴,乃是皇帝赐给九皇子的年礼,若说谁能弹奏,必然也只有九皇子。 皇帝冷冷道:“九阿哥。” 皇帝岂会不知,只有胤禟府上收有一架古钢琴,但他方才却先问殿下乐师,可见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与这个儿子发生对话。 使臣假意的挑衅,多半是受了他人之命。胤祀如今处境已艰难,下一个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胤禟。 胤禟出席,跪于殿中,“儿臣在。” “你府上,可有人能奏此琴?” “没有。” 静宁挑眉看向展念,却见她的双手在桌案前凌空而弹,似在温习什么曲调,静宁大惊,一把拉住她的手,压低了嗓门,“他是在护你,你千万别冲动,就算弹得好,也未必让皇阿玛开心。” 皇帝冷笑,“从前见你好学,如今看来,实是心术不正,可恶至极!” 胤禟叩首认罪,“儿臣知错。” “知错?知错怕也是屡教不改!” 展念拂开静宁的手,缓缓起身行至殿中,她看见宜妃变了脸色,神情复杂而微妙。皇帝不知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子是何人,身旁的太监及时提醒道:“皇上,这是九福晋。” 胤禟虽跪着,背脊却瞬间僵硬,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展念提裾长跪,“臣媳参见皇阿玛。” 皇帝对她的态度还算和善,“何事?” “臣媳初嫁九皇子,对西学耳濡目染,愿奏此琴,与使臣一较高下。” 满座哗然。 能奏便已是艰难,这女子竟还夸口要与之一较高下,就算她先前有所接触,又如何比得过正经习琴的西洋人? 皇帝略一挑眉,神情却未好转,“方才朕问九阿哥,府上可有人奏得,他回‘没有’,你此时请缨,便是欺君。” “非九阿哥欺君,是臣媳欺瞒了九阿哥。”展念亦叩首,“皇阿玛所赠之琴,九阿哥素来妥 分卷阅读123 善存放,不允他人乱动,是臣媳僭越,每每趁其离府,私下调弄。” 皇帝面色稍霁,“你此时说出,不怕九阿哥罚你?”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臣媳虽为女子,亦有丹心,”展念抬眸,眼底几许苦恼,“但……怕,还是怕的,臣媳若奏得好,恳请皇阿玛为臣媳说说情,别让九阿哥恼了我才好。” 后妃见此小儿女情态,纷纷掩面而笑,皇帝亦难得露出笑意,“你不惧朕?” “暴君可惧,昏君可惧,皇阿玛有何可惧?” “你倒懂事,皇额娘生前,亦极喜欢你的。”皇帝的面色转又阴沉,“而八阿哥胤祀,素受制于妻,任其嫉妒行恶,迄今无子。” 展念笑吟吟道:“皇阿玛有所不知,无子有无子的好处。” “哦?” “省钱。”展念一本正经地数起来,“脂粉钗环要钱,读书学画要钱,做新衣服要钱,雇老妈妈要钱,子女越多,越不敢有所偏私,他们偶尔犯了错,就算臣媳气得发疯,也舍不得缺了短了呀。” 一席话说得众人又笑起来,宜妃似有薄嗔,“皇上,快堵了她的嘴罢,不知还有多少混话呢。” 皇帝却若有所思,如被这一番胡搅蛮缠的话语触动心事,“传朕旨意,即日起,恢复八阿哥贝勒爵位,月俸照旧。” 席上诸人一时愣住,连胤祀都怔了一瞬才起身谢恩,皇帝似是无声地叹气,“虽为君臣,终归父子。” 左右连忙盛赞慈父柔肠,皇帝却不欲听,只摆摆手,命诸人还席敛声,示意展念起身,“去罢,弹得好,重重有赏。”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废太子,康熙确实曾命大阿哥、四阿哥和九阿哥看管,然后废太子想陈说冤情,表示一下自己绝没有谋害皇阿玛的意思,大阿哥拒绝上报,老四态度含糊,老九坚决要上报。 最后,上报的是四阿哥,被夸夸的也是四阿哥嗯…… 这段历史,我把大阿哥的戏份删掉了,因为再塑造一个人物怪累的呢:) 其实,废太子也有点惨的,有个传教士曾记录他“可以说,此刻已23岁的皇太子,他那英俊端正的仪表在北京宫廷里同年龄的皇族中是最完美无缺的。他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皇太子,已至在皇族中,在宫廷中没有一个人不称赞他,都相信有朝一日,他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中华帝国前所未有的伟大皇帝之一”,谁曾经不是一个简单干净的少年呢…… 第45章 系我一生心 展念于钢琴前坐定,指尖轻动,音曲流泻,乃是古琴曲《华胥引》。 以西洋之琴奏东方古乐的方式,迅速吸引了场中诸人。《华胥引》相传为黄帝入梦所得,乃是歌颂王政之曲,垂拱而治,百姓相乐。曲中跳音与和弦相杂,改用钢琴弹奏,虽少了几分肃穆厚重,却多了几分轻盈逍遥。 如君臣,如父子,如宾客,如亲而如戚。桃李如色,覃恩布泽,别有华胥之国。兆太平之永福,至治怡然自卜,一统乾坤,皇风清穆穆。 全曲并不长,展念为求气势,便循环了一遍,第二遍加入大量和弦,音跨八度,如万钟齐鸣,万马奔腾,不光殿中诸人听得目眩神迷,殿外离得近的臣子也探身向里瞧。一曲终了,展念施然起身,先向皇帝行了一礼,方对使臣道:“使臣适才所言,东方之琴枯燥单调、千篇一律,实则大谬矣,七弦古琴,指法逾千种,然而奏琴时,技法为下,意境为上,心在山川而不在琴,冥想太古,化于万物,西洋之琴,在乎动,而东方之琴,在乎静。” 使臣仍有些不服,“技法为下?焉知是不屑为之,还是不能为之!” 展念转身道:“皇阿玛,臣媳愿为使臣解惑。” 皇帝的表情已渐趋宽缓,“准了。” 展念便在使臣已置好的琴案前坐下,调弦听音,此琴制作稍显粗糙,若是按照她素来的脾性快弹,这双手怕是要肿个几天了。 …… “莫用贱琴,劣弦伤手。” …… 展念陡然一惊,琴弦划出一丝低响,绵长如叹息。展念抚琴止音,整理好心绪开始弹奏,起初的调子平淡无奇,然而稍通乐理者皆可听出,此为使臣所奏西洋之乐的旋律,虽不是分毫不差,但只听过一遍,便能还原至此,亦足以叹为观止。 琴音渐急,有如蜂蝶乱舞。但见抚琴的女子面容沉静,而一双手的速度已快到形影莫辨,指法变幻诡谲,曲至高潮戛然而止,众人尚在神思恍惚,却见女子伸手至琴底,按轸调音,不过一瞬,便重新奏起,然而琴音已是完全不同的调式,有如金石相击,龙吟凤哕。 使臣终于一改傲慢神情,曲终对展念郑重行礼,“小臣多有冒犯,甘愿服输。” 胤祀一笑,低声对胤禟道:“素闻姑苏赵阿离,‘琴音入魔,飞魂散魄’,果然名不虚传。” 胤禟的目光却落在她笼于袖中的手,琴曲虽终,那双手却犹自颤抖。 展念俯身回了一礼,“所谓一较高下, 分卷阅读124 不过情急之语,如大人所见,东方之琴可奏西方之乐,西方之琴可奏东方之乐,虽则道不同,亦可万世相交。” 使臣似有所悟,向皇帝跪下道:“小臣欲将此琴献与大清,皇帝陛下治国有方,臣民谦逊,愿陛下功盖千秋,流芳百世!” 皇帝的脸上难得显出豪情,他站起身,赞许地看向展念,“九福晋甚识大体,想要何赏?” 展念叩首,声音清朗,“承蒙皇恩浩荡,但祝吾皇万岁。” 身后群臣皆起身跪拜,声如洪钟,整齐划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是展念第一次听见皇帝的笑声,依旧是少年的明朗。 “我说过,切莫出头,为何你偏偏不听!” 展念倚在车中,看着眼前人晦暗阴郁的眉眼,淡淡一笑,“不听便不听罢,木已成舟,九爷又能如何?” “你的琴技太过招摇,一旦有人将你与‘琴魔’联系,姑苏的事,你如何瞒得住!” “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今日席上,如此明显的陷阱,难不成九爷偏要跳下去?” 胤禟见她还是这副无关痛痒,浑不在意的模样,不禁心头火起,将她抵在车壁上,冷冷道:“我便是跳下去,摔死了,也不需你挺身而出,展念,皇阿玛面前,说错一句话,你可知后果?” 展念一把推开他,借着马车的惯性,竟直接变成了她将胤禟抵在车壁上,“九爷可真是仗义、高尚、光风霁月,你当我是什么?是你的美妾娇女,还是你豢养的一朵花?不管你是春风得意,还是落魄不堪,我都必须与你并肩而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他人不过是攀附你的藤蔓,你想做英雄,大可找别人,但我告诉你,在嫁给你的那天起,我的姓氏就是董鄂,我阿玛是朝中一品武官,我配得上你,是你堂堂正正的妻!” 佟保和知秋上前掀帘时,看见的便是,自家福晋将自家主子抵在壁上的这一幕,灵魂俱是一颤,佟保正犹豫要不要将帘子放下,福晋已怒容满面地下车,接过知秋手中的灯,“下车!” 知秋和佟保对视一眼,似是不能明白,这两个冤家,为何吵得正凶时,一个还能下意识给另一个提灯照亮。 胤禟刚下车,灯盏便被强行塞入手中,他瞪她,“给我做什么?” 展念施施然向府中走去,“我又不瞎。” 知秋见气氛微妙,连忙出言打断:“那个,福晋,之前齐恒公子遣人来了。” 听到齐恒之名,展念脚步不由一缓,“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齐夫人有喜了,齐恒公子说,若是个男孩儿,便让他姓赵,到时还请福晋起名呢。” 展念眉目间方有真切的笑意和暖色,“不如就唤作‘世扬’,你看可好?” 世扬,世居扬州。 正说到孩子,便见如英提着一盏兔子小灯,等在胤禟的必经之路上,“姨娘!阿玛!” 胤禟身形一顿,“又溜出来了?” “是啊,额娘总不让我找你,怪闷的。”如英亲热地抱住胤禟的腿,从怀中抽出几张纸,“喏,这是我最近学的诗,阿玛你看。” 胤禟接过,却见展念已在如英身边蹲下,转动着那盏兔子小灯,淡笑道:“凡心共白首?” “嘿嘿,姨娘知道谜底吗?” 展念比了个手势,“八。” 如英扁了扁嘴,“果然,这么简单的灯谜,肯定难不住姨娘。” 胤禟冷冷一笑,“聪明太过,便成无情。” “哎哎,阿玛别走啊……” 展念摸摸如英的脑袋,“阿玛心情不好,如英最乖了,今天先回去好不好?” 知秋连忙上前,又是一番好言相劝,终于牵着如英离去。展念几步追上胤禟,“你与我置气,也不该撇下女儿便走。” 胤禟眉目森寒,“你在为谁说话?是我的女儿,还是你的女儿?” 展念被他气得一噎,“九爷说得是,九爷的女儿,我一个外人怎么敢说道。” “知道就好,收起你那些大道理,还有假惺惺的笑意。” 展念转身便走,“不愿看便不看,谁逼着你了?” 也晴正在归来堂等候,见了展念,笑道:“福晋可回来了,九爷方才遣人送药来,说是福晋弹琴伤了手……” “方才?哪个方才?” 也晴怔了一怔,“就是,刚刚啊。” 胤禟同她吵完一场,此时约莫也刚踏入停云堂,若还有空吩咐下人送药,只能是在回停云堂的路上……展念还以为他已失去理智了,却不想两人分开不过一瞬,他便想起送药的事情。 可是,她不曾提起手伤之事,他是何时注意到的? 展念冷哼一声,“告诉他,收起他假惺惺的好意!” 九爷与九福晋冷战的消息再次成为府中时兴的八卦。 按理说,九福晋在宴席上大出风头,本该是促进夫妻感情的绝佳契机,不知何故反而致使二人闹僵。更匪夷所思的是,第 分卷阅读125 二日,九爷于中庭习剑时忽然昏倒,一场病既莫名其妙又来势汹汹,一连数天,却是越烧越厉害,而福晋犹自岿然不动,照常理事、照常走动,似是真的铁了心要与九爷恩断义绝。 京城落了第一场夜雪。 归来堂的门大开,偌大的屋室,只一人独坐。朱唇轻点,眉目淡扫,发上坠着数只精美的金钗步摇,绫罗绸缎的长裙垂于身后,其上花纹繁华富丽,织绘着瑞鸟祥云。身后的瓶中插有数枝红梅,冬夜里雍容典雅,冷香阵阵。 九霄环佩横于案前,琴音空旷回荡,如漫天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落雪,琴音转急,乱了冰星盈盈,寒风穿堂,琴音又缓,展念微微叹息,罢了古琴,侧身轻挑案上灯花,不期却瞥见屋外人影,她抬眸望去,沉静如水的面容上,一双眉陡然皱起。 浓黑的夜色下,胤禟披衣立在屋外,带着病容的面色苍白而漠然。 展念起身,拂去他肩上发边的薄雪,“你不要命了?” 胤禟勾起唇角,“你关心吗?” 话未说完,他便半倒在展念怀中,展念连忙腾出手抵住他,他的头垂在她颈边,呼吸微弱而滚烫。 “你非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九年里,我每次生病的时候,都好想你。”胤禟似乎在笑,“可是,辗转反侧,求之不得。” 展念扶着他进屋,“躺好。” “我刚刚想起,你回来了,我随时都可以见你。” 展念把炭盆移近床榻,替他脱去外袍。 “但我不确定了,好像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和眼前的,并不是一个人。你是赵阿离,是董鄂玖久,可你再不是展念了。” 展念忍无可忍地怒喝:“闭嘴!” 胤禟听得她骤然拔高的嗓音,茫然地抬头,却看到眼前人满面的泪痕,他下意识伸手,想将心爱的姑娘抱在怀中,然而她拼命地推他,眼泪止不住地落,不知是何事伤心,他只得说:“不哭,谁欺负你了。” 她仍在他的怀中挣扎,语无伦次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是,我知道,我不是你的阿念,可你又是谁,你可曾一心一意对我,九爷儿女双全,难道还要我不计前嫌,和你的妾室互称姐妹吗,你做梦,你想都别想,从如英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没有可能了!” “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展念捂住耳朵,“住口!” 胤禟握住她的手腕,早已烧得神志不清,口中却还在喃喃:“殊异乎公族……” 展念逃也似的起身,胤禟握着她的手腕,“站……”展念以为他要命自己站住,直到听清他的下一个字。 “展念。” 展念猛然一抖,用力甩开他的手。 “风寒最易引发多年所积的弊害,九爷饮酒无度,心气郁结,是以一朝不慎,便病来山倒,如此反复,着实凶险。” 展念在古代生活十年,已见过无数因高热而殒命之人,对待风寒的态度早已不似当初无谓,她不去找他,正是怕他见到自己便冲动发怒,反而于病情无益。她抿唇良久,问孙挽之道:“为今之计,除了汤药饮食,可还有其他法子?” 孙挽之眉目皆是无奈,“福晋同九爷,吵架了吧?” “……” “这些年,九爷每每如此,皆是因为福晋。”孙挽之终于忍不住开口相劝,“从前之事,臣略有耳闻,福晋一身病骨,尚可怨怪九爷,然而九年里,九爷所受之苦,并不比福晋少,他又可怨怪谁呢,九爷曾与臣笑言,他今日一切,不过自作自受,可,九爷真的错过么?” 孙挽之见展念不答,遂叹息一声,拱手告退。知秋上前回道:“福晋,药已煎好。” “知秋,我从前穿过的衣裙,还在么?” 床榻上,胤禟大汗淋漓地醒来,意识尚是混沌,本能想掀起被子透气,然而身边人仿佛早已预见他的动作,清叱道:“别动!” 胤禟侧头,入目是一身素净的蓝衣,女子的面容半点脂粉也无,头发简单垂下,只别了两枚蝴蝶掩鬓,她撑着头趴在榻边,浑然不知自己是梦里的倾城绝色。 胤禟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女子替他擦去脸上和颈间的汗,似是不服气地嘟囔:“上回我发烧,你还说我,我看你对你自己,也没有你对旁人的一半上心……” 胤禟的眸中似有什么裂开,他手上用力,女子猝不及防摔在他身上,哼了一声道:“这可不是我投怀送抱啊。” 胤禟颤抖着描摹她的眉眼,“我在做梦?” 女子面上不掩得意,“毕竟美人在怀,如坠梦中也很正常。” 胤禟撑起身,惶然将她抱紧,眼底似有细碎的晶莹,笑意却是孩子气的张扬,“是梦也好。” “嗯……在我们谈论是不是梦这个问题以前,考不考虑先把药喝了吗?”女子将药碗凑到他唇边,笑盈盈看他顺从地接过饮尽,慢慢扶他躺好,“睡一觉,明天要 分卷阅读126 好起来。” “不要走。” 女子趴在床榻边,撑着脑袋看他,“知道啦。” 胤禟再次醒来时,已是晨光满室,展念正坐在桌边盛粥,仍是一身福晋仪制的锦绣华服,发髻高挽,金钗熠熠,与昨日抚琴之时,一模一样的妆容。 展念走上前,轻探他的额头,微微一笑,“好多了,吃点东西罢。” 胤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展念眸中闪过疑惑,“怎么了?” 胤禟目光几分探询,“做了个梦。” “果然,烧糊涂了。”展念扶他起身,理了理床头的靠枕,“梦见何事?” “没什么。” “哦。” 展念正要起身,他却握住她的手腕,掀起她的衣袖,一道粗陋的疤痕蜿蜒其上,他轻轻伸手,抚上那犹自狰狞的印记,“你爱过我。” “……” “既爱过,总不会无迹可寻,纵然彼此伤害,也该留下些许痕迹。”胤禟望向她,“展念,为何你能云淡风轻,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 “因为我不想和你纠缠到老。” “你我之间,果真还能装作素昧平生,相敬如宾么?”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无言的静默。 第46章 燕子双飞去 四十七年的除夕,由于皇帝身体微恙,取消了合宫夜宴。 如英一身大红的棉袄,风风火火闯进归来堂,“姨娘,如英来给你磕头啦!” 展念正帮胤禟理衣,闻声回头一笑,“好了,快起来。” 如英又给胤禟磕了一个头,“阿玛的病终于好了,我和如云天天都担心呢,今晚额娘说带我们去刘姨娘那里吃饭,哦对了,刘姨娘这几天吐得厉害,太医说肯定是个小男孩,阿玛和姨娘一起来吗?” 胤禟轻轻一拍她的脑袋,“你们吃罢。” 展念看见她腰间的小福袋,“你额娘带你上街了?” “是呀,琇莹也跟我们同去的,我们还去九香居尝了新菜式,叫……金玉满堂,听说下午还要来一个什么琴师,弹琴用屏风挡着,一听就很厉害,都怪如云闹着要回来,哼……” 展念有一刹的恍惚,“琴师?屏风?” 胤禟淡淡问她:“你想去?” 展念点头。 胤禟一笑,“那便去罢。” 展念向他俯身一礼,又顺手捏了捏如英的小脸,转身而出时,连步履都不自觉轻快起来,扬声道:“也晴,咱们出门一趟。” “福晋想去哪里?” “九香居!” “姨娘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高兴?”如英有些好奇,扭头去看自己的阿玛,而阿玛只是静静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神情如骤然断裂的琴弦,所有光亮尽皆沉入永夜。 九香居琴声悠扬。 然而在展念听来,音色实在拙劣,心里早已失望了大半,却还是不死心地绕到屏风后,果然是一个普通琴师,学着莫寻的方式,沽名钓誉罢了。 展念慢慢往回走,“姑苏那边,没有什么消息么?” 也晴摇头,“没有。” “九……展念?” 展念闻声止步,却见胤祀正独坐饮茶,不由也是意外,“八爷?” 胤祀微微一笑,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时隔多年,可还愿与我一叙?” 展念向也晴示意,也晴自觉退到几步之外,展念便在他对面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你怎会在此?” “阿宁想尝尝九香居的新菜式。” 昔年风雅出尘的八皇子胤祀,竟也有朝一日,于除夕之夜上街打包美食。展念忍俊不禁,“不愧是‘素受制于妻’啊。” “那日宫宴,我还未曾谢过你‘无心之语’。” “我不过顺水推舟,若非阿玛早有此意,三言两语岂能说动。” 胤祀从容品茶,“九年过去,你倒真的将自己,活成董鄂的模样。” “我与董鄂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说来话长。”胤祀略略思忖,“初见之时,我便疑心你来历,遣人去查,竟说你是董鄂家的千金,可我观你言行举止,没有半点世家之气,我幼时与她相识,你与她容貌虽似,性情却判若两人。” “所以你接近我,亦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不错。”胤祀颔首,“我不知你是谁,但我知,你不是她。” “我听说,九年前他私自出京,是你劝回的。”展念默了片刻,终于道:“我与他,任情任性了这些年,多承你照顾。” “你若真心要谢,莫再与他置气,他不肯回府,便来寻我,也是苦恼。”胤祀的笑透出些许狡黠,“九弟始终像个孩子,想挽留,却不知怎样挽留,你不说,他便不信你的情意。” “你又怎知我的情意?” “若非有情,那日夜宴,你又何必拼命?”胤祀的眉眼仍是洞悉世故 分卷阅读127 的清明,“你耿耿于怀,无非是九年前,他想取下你的孩子。” 展念诧异地挑眉,“这件事,你也知道?” “说来也有趣,自我与九弟相识以来,倒是头次见他那般崩溃的形容。” 时过经年,提起此事,展念心里仍是有不小的芥蒂,“无非是守孝期间破了戒,取掉一个孩子罢了,有何崩溃?” “你可知那药伤身?” “我知道。”展念随吴以忧出诊多年,早已见识到古代堕胎的可怕与惨烈,所谓的“药”,不过是极伤身的毒物,再健壮的农妇,一剂下去,后半生都免不了无穷病痛,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无人会选择此路。 “你中毒不久,身子尚且不好,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如果将你藏起,养于外室,或可保一时平安,但若被阿玛知晓,你必死无疑。”胤祀淡淡望向她,“换你是他,如何选?” “……”展念垂眸,“我选不出。” “他召完颜苏勒入府密谈,我亦托人向宫中专擅此科的太医询问,拟了不下百张药方,终归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子。他不敢让你涉险,却也不能再拖,只怕,心里早已绝望了罢。” 手中的茶水已是冰凉,展念攥紧杯沿,“可他,不曾对我泄露分毫。” “展念,”胤祀神情是少有的认真,“我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可那也是他的孩子,不是么?” “……” “放弃自己的骨肉,是多残忍的一件事,你心里有苦,他心里又何尝不痛。” “你别说了……” 胤祀仿佛在讲一个荒唐笑话,“他所做一切,只为护他的妻,可他的妻,这样恨他。” “我恨他?” “明明深爱,却故作陌路,难道不是恨么?” …… 展念随手抓住一样东西便摔,动作已是不留情面至极,脸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甚至微微偏着头,宛如不解世事的孩子,“胤禟,你手上沾的,是谁的血?” 是他的骨肉,还是他的至爱。 胤禟本想再说什么,闻言脸色骤然苍白,似被淬毒的刀子直直扎入心口,踉跄后退数步,竟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展念低头,方才她随手从枕边摔下的东西,原来是他送与她的发簪。 …… 展念执杯的手抖得厉害,散尽余温的茶水洒落,似一片清冷泪痕。 小伙计捧上食盒,胤祀向她告辞,而她已浑噩不知。天色很快便暗下,人人皆忙着归家,九香居也终于渐渐沉寂,也晴轻声道:“福晋,九爷该等急了,今儿是除夕呢。” 车轿停下,展念惶然地走入府中,不知不觉间,竟到了往迹园内。荒芜已久的庭院只有寥寥灯火,展念却在园中的小湖之畔,看见了佟保,不必问便知谁在此处,展念慢慢走向湖上的木桥,黯淡疏星照亮小亭的匾额。 棠心亭。 谁解海棠心,相思入骨,花开无香。 一柄长剑抵上脖颈,混着满是酒气的杀意,“谁?” 展念勾起唇角,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长剑缓缓放下,胤禟沉声道:“是你。” “怎么知道是我?” 胤禟转身,举杯欲饮,展念按住他的手,“你病刚好,这么冷的天,跑到此处喝酒做什么?” 胤禟甩开她,冷冷道:“赵阿离,你若闲来无事,大可去关心你的好师父。” “那个琴师不是莫寻。” “不是?”胤禟勾起唇角,“真可惜。” 展念轻轻抱住他,低声唤:“胤禟。” 胤禟浑身都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问她:“你方才,说什么?” 展念无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胤禟。”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闻耳边传来剧烈的呼吸声。展念的心紧紧揪起,其实,他一直都这样好哄,只要简单唤他的名字,便半分脾气也没有的人,为何,竟与她声嘶力竭、纠缠不休了这样久。 她想告诉他,对不起。 尚未来得及开口,远处灯火骤然一暗,十数个黑影越过墙头,短刀长剑,一时皆向小亭扑来,佟保迅速拔剑,厉声对也晴道:“去叫人!” 佟保虽挡在桥前,却拦不住十数人的剑锋,胤禟立即将展念护在身后,执剑迎上数道白刃。展念紧紧贴着亭柱,鲜血溅上她的衣裙,她不知那是谁的。 侍卫来得很快,然而棠心亭两边临水,易守难攻,想要救人更需时间。 为首的冷静下令:“先取九福晋。” 展念大惊失色,漫天的刀光剑影混着血腥气向她扑来,她从未见过杀戮,脑中早已空白一片,胤禟的剑比白日少了许多章法,只能勉力用身体护着她,忽然一声闷响,展念看见身前的人影一晃,长剑没入胸口,“胤禟!” 转瞬间,佟保已抢上前,黑衣人迅速回身格挡,然而另一柄长剑已刺来,胤禟来不及回神,忽有一人挡在他身前,锋刃钝入肉中,左肩刹那穿 分卷阅读128 透。 “展念!”声音更甚刮骨之痛,千般的怒,万般的惧。 一击不成,黑衣人只能抽剑,应付越来越多的侍卫。展念忍不住一声痛哼,嘴唇都哆嗦起来,她知胤禟看不清她伤在何处,勉力开口道:“没事,伤在肩上。” 胤禟终于略略放心,松开手中长剑,骤然倒地。 展念失了全部力气,跪倒在他身边,颤抖着将他抱在怀中,“你不许死,我,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胤禟淡笑,“你在,我不会死。” 他的手冰冷,摸索着抚过她的发边、耳畔、脸侧,缓缓落下。 孙挽之如临大敌,将所有人统统轰出门去,只留下同来的小太医,展念知道事态非同小可,可她只能惶惶地等待。知秋上前低声道:“福晋,月姨娘带着如英格格来了,说有事求见。” “她来做什么!不见!” “可是……”知秋面色为难,“她和如英格格,就跪在归来堂外,不肯起身。” “跪着?” “是。” 展念深吸口气,按下心中情绪,大步赶回归来堂,皱眉看向完颜月和如英,“长话短说,何事?” 完颜月面色有些苍白,“如英,给福晋磕个头。” 如英嘟囔道:“我今早磕过了……” “磕头!” 如英吓得一抖,连忙老实给展念磕头,展念不明就里,只下意识将她扶起,“你闯祸了?” 如英扁着嘴,就差哭出来了,“我就跟额娘说,我想请阿玛一起吃年夜饭,额娘脸色就变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完颜月吩咐身后的乳母,“带她回去。” 展念觉得情况似有蹊跷,便也屏退了众人,将完颜月领入内间,完颜月笔直跪在她面前,无论展念如何扶都不肯起身,展念不由皱眉,“你想说什么?” “从我与九爷初识说起。” 完颜月素来守礼,听她第一次自称“我”而非“贱妾”,展念心下一窒,便在上首坐下,淡淡道:“好。” “阿玛和额娘将我许给九爷时,我早有心上之人,年轻气盛,不肯就范,洞房那天,在袖中藏了剪子,想要以死明志,九爷第一次纳妾,被我吓了不轻,”完颜月嘴角扯出一个笑意,“那晚,九爷许诺,终此一生,以礼相待,必不做半分勉强为难之事。” 展念的手在桌上收紧,“所以,第二天,他便给了你管家之权。” “九爷说,正因我于他毫无私情,方能处身公允,处事公正。” 展念冷笑,“那如英、如云呢?” …… 胤禟踏入落月轩之时,刘氏的脸色立即惨白,想挡住桌上的药碗。 “不必藏了。” 完颜月闭眸半晌,起身长跪,“贱妾不守妇道,请九爷赐死。但,此事与刘氏无关,还请九爷网开一面。” “起来。” 完颜月岿然不动,面色坦然无惧。 胤禟皱眉,对刘氏道:“扶她起来。” 刘氏不敢不依,连拖带拽将完颜月扶起。 胤禟看着桌上的药碗,眸色有一刹的恍惚,竟似掠过痛意,“此药伤身,喝下去,你可知后果?” 完颜月惊愕抬头,“九爷此话何意?” “你想要这个孩子么?” 完颜月嘴唇嚅嗫,半晌都说不出话。 “终此一生,以礼相待,必不做半分勉强为难之事,你可解其意?” “贱妾……不解。” “你不必向我恪守妇道,因我从未把你,把你们,看做与我有关之人。”胤禟拿起药碗,随手洒于屋外阶下,“府邸形如客栈,故而你们可随意出入。” 刘氏战战兢兢地开口:“九爷,不降罪?” “你们于我无心,却不得已在此蹉跎一生,我只觉有愧。” 完颜月再次跪下,似是用了十成的决心,“这个孩子,我想要。” “但你可知,生下来,只能认我为父?” “知道。” 刘氏拼命拽她,“你疯了!这事万一被别人知道,死无葬身之地!” 胤禟淡淡道:“我以爱新觉罗之姓,在此立誓,凡你,你们所出,我必视若己出,至其身世,绝不向第三人提起。” 完颜月俯身叩首不起。 刘氏却将信将疑,“九爷……真的,全无私心?” “私心?”胤禟自嘲一笑,“有。” “什么?” “我需要一个长子。” …… 展念僵硬地沉默许久,方艰难开口:“所以……如英,不是早产。” “不是。” “弘晸……” “都不是。” “刘氏奉茶时,手抖得厉害,便是这个缘故?” “她不知福晋性情,自然害怕。” “他为何,需要一个长子?” 分卷阅读129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九爷若无所出,便保不住和福晋的婚约。” 静宁嫁给胤祀多年,因无所出而当庭遭斥,若非胤禟有子,皇帝又怎么可能因为儿子的一厢情愿,便不退婚另娶?胤禟固然有自己的私心,可她嫁给他后,刘氏再度有孕,他亦不曾苛责半分。 世人只知,九皇子重情重义,却不知,是怎样的情,怎样的义。 他待她为情,待完颜月为义。在他眼中,没有一个人的生命可以被消磨或牺牲,所以他允诸妾自由,不至让她们苦守四方小院,困顿至老,无论她们选择怎样的路,他都尽己所能成全。 寻常人家,为求名节,纵然无情,也必严惩。 偏偏他,体谅她们为命所弄,体谅她们身不由己。 展念蓦地想起,京城初见时,钟仪对她说的话。 “九皇子其人,不在乎身后万载浮名,只在乎此生此世间。哪怕汗青之上寥寥带过一生,他但求无愧。” 他但求无愧。 “如英的名字,是他所取?” “莫非,此名有何寓意?” “他是希望,这个孩子健康、漂亮,虽然没有高贵的身世,却卓尔不群。” …… “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展念捂住耳朵,“住口!” 胤禟握住她的手腕,早已烧得神志不清,口中却还在喃喃:“殊异乎公族……” …… “因为完颜氏和刘氏?” “是又如何?” “无可辩解。” …… 他迫切想告诉她,却没能出口的,原来,竟是如此。 殊异乎公族。 他终归,还是那个温柔守礼的少年,一诺既出,万山无悔。 纵然高热之际神思混乱,也不曾触了心中底线,纵然她已误会他至此,也不曾因情薄义。 完颜月愣了许久,方逸出一个笑,“福晋猜猜,弘晸出生后,九爷同刘氏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展念摇头。 “他说,多谢。” 展念恍惚动荡的目光,终于渐渐落在完颜月的身上,“你告诉我这些,无异于将她们的性命都交予我,想来,犹豫了许久。” “是。” “你信我?” “九爷是君子,他如此待我,我亦当报答。” 展念有些踉跄地起身,扶起完颜月,轻轻抱住她,“谢谢。” 第47章 结尽百年月 孙挽之擦了擦额上的汗,看了看展念,大约是觉得自己又在说一句废话,“待九爷醒后,务必静养,福晋切莫、切莫再与之争执。” “他何时能醒。” “臣已尽药石。” 展念对他一礼,“除夕之夜,搅扰太医了。” 孙挽之无力地摆摆手,长叹一声,拎着药箱自去了。 展念抱琴而入,“都下去罢。” 她小心走近,抚上他苍白如雪的面容,抚上他无意识皱起的眉,俯身轻吻他毫无血色的唇,似用一生虔诚。 横琴于膝,展念拨弦而奏,《雁丘词》的古调响起,仍有经年不散的温柔。 琴者,情也。 可她从未,为他弹过一支曲。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 “若哪一天我也能给你挡刀剑,我一定……” “何须你替我挡刀剑。”胤禟说着,眸色却有些失神,“我只缺个侍书丫头。” …… 展念看见,他紧闭的眉眼,有泪淌下。 琴音陡然一颤,少宫嗡鸣,似是谁骤然震动的心弦。 …… “爱是会疼的,当你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得多疑、敏感、脆弱、情绪化。你会不想吃饭,睡不着觉,会听到一首歌就莫名其妙掉眼泪,会在夜晚喝酒喝到神志不清。当你爱上一个人,这世界便是方寸之间,无论怎么折腾,都走不出爱人的心。” …… 榻上之人的眉目愈发皱起,似是挣扎欲醒。 “别弹了。” 展念仓皇起身,赶到他身边,可是蓦然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胤禟……” 胤禟轻咳几声,嗓音低沉,“别弹了,你肩上有伤。” 展念一怔,眼泪刹那便下来了。 “阿念?” 展念趴在榻边,越哭越止不住,最后竟是毫无形象地狼狈嚎啕,胤禟不知缘故,想撑起身为她拭泪,展念猛地拍开他的手,“你不要说话!” “……” 展念胡乱擦着泪,哽咽道:“我不该哭的,孙挽之说你要静养,他肯定又想骂我了。” 胤禟哭笑 分卷阅读130 不得,将她的手笼在掌中,“你是我妻,他怎么敢?” 他所做一切,只为护他的妻,可他的妻,这样恨他。 展念哭着摇头,“我不好。” 胤禟勉力撑起身,展念连忙扶住他的背,胤禟凝望她,眉目有清淡笑意,“你很好,你替我管家,为我出头……” “收起你的大道理!” 胤禟一怔,眸色转而幽深,“你不想听?” “不想!” 胤禟伸手,轻轻揽过她,“你很好,我爱你。” 展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崩溃般颤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没有错,是我的错。” 九爷曾与臣笑言,他今日一切,不过自作自受,可,九爷真的错过么? 你心里有苦,他心里又何尝不痛。 胤禟,你手上沾的,是谁的血? 展念瑟缩在他的怀中,哭得断断续续,“我从来没有为你想过,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为你想过……我为什么,为什么能说出那么恶毒的话……” 胤禟轻轻捏住她泪痕满面的脸颊,声音温柔如叹息,“因为,你爱我。” 展念再也说不出话,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只顾放声大哭。 胤禟捧起她的脸,满目心疼,“阿念,别哭了。” 展念仍是控制不住地抽噎。 “你再哭,我可不能静养了。” 展念立时屏住了哭声。 胤禟低笑,牵动胸前的伤口,忍不住一阵咳嗽,“还是那个傻丫头啊……” 展念凶他:“不许笑!” 胤禟轻敲她的眉心,熟悉的动作让展念心中又是一痛,她抬眸看他,分明是当年的温柔和张扬,他问:“完颜氏告诉你了?” “嗯。可是在那之前,我就想告诉你,前尘往事,我不在乎了,我只要你。” 胤禟的眸色一瞬恍惚,“为何?” “那把剑刺来的时候,我才醒悟,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好好活着,更让我开心的事了。” 胤禟目光落上她肩头淡淡沁出的血色,骤然痛得一缩,“很疼吧。” 展念枕在他的耳畔,“是很疼,但总不会比失去你更疼了。” “我没能护好你。” “郭贵人去世那天,你第一次带我进宫,我随着佟保跪在殿内,偷偷抬头看你,心里一直想,为何我只能在你身后,而不能在你难过之时,上前与你并肩,光明正大握住你的手。”展念微微一笑,“胤禟,我不是那个总要依靠你的姑娘了,往后风雨再大,有你一半,便有我一半。” “可我,舍不得。” “我招架不住刀剑,但是……”展念说至一半,忽转了话题,“你虽视物不便,却也将我护得很好。” “说来古怪,最近几日,纵然身处黑暗,亦能辨得人影绰绰。” “说来简单,你以为,我为何不准你挑食,你以为,你病的那段时日,喝的都是什么药。” “阿念,你……” “向民间庸医学的方子,怕没有效果,说出来反教你失望,便瞒了许久。”展念语气不掩轻快,“明年除夕,要陪我看星星哦。” “今年呢?” 展念打了个哈欠,脱去外袍,滚到床榻里侧,“累了,睡觉。” 胤禟慢慢摩挲着她的鬓发,展念却忽然想到一个十分要紧的问题,爬起身凑近他,“你去落月轩的时候,怎么过夜?” 胤禟失笑,“夫人今日,可爱得紧。” “你不要转移话题!” “在外间,站了一夜。” “站着?站着怎么睡?” “凡有响动,我必警醒,本也睡不着。” “还是这样么?我以为你改了……” 胤禟在她脸侧一吻,低声道:“因为,在我身边的,是你。” 冬月尽,春风又至。 小厨房油烟弥漫,如英踩着小凳子,有模有样地学做肉圆,不住嗅着汤底的味道,哀嚎道:“好香啊,为什么阿玛天天都能吃到姨娘做的饭菜啊!” 展念忍俊不禁,“你吃得也不少罢?” “我不是故意要来蹭饭的!” “唔,你是有意的?” “自从弘暲出生,额娘和刘姨娘都不理我了,如云嫌我吵,只肯去兆佳姨娘那里,唉,可怜如英没人疼没人爱。” “过年才做的新衣服,几个月便穿不下了,上回你额娘还嘱咐我,叫你晚上少吃一点。” “姨娘,我觉得,今年很不寻常。” “哦?” “除夕之后,阿玛和额娘,突然都对我和颜悦色起来,姨娘没感觉到吗?” “嗯……” “阿玛!”如英看见小厨房门口的人,迅速跳下板凳,张开手便要抱。 展念想抓住她,奈何她窜得太快,“哎哎哎你洗手了吗!刚做完肉圆, 分卷阅读131 不要碰你阿玛的朝服啊!” 话音未落,如英的两只小油手已蹭上胤禟的朝服,“阿玛回来得晚了,咦,好像和平日穿得也不一样?” 展念哼了一声,“你阿玛封了爵位,晋了贝子,才换的新朝服,就被你弄脏了。” 皇帝复立二阿哥为太子,为求朝政平衡,大封诸皇子。因五阿哥胤祺为恒亲王,同为宜妃所出,胤禟便只得封贝子。 胤禟一笑,“无妨。” 如英弱弱收回手,“嗯,那个,阿玛,我今天给你做了肉圆哦。” 胤禟问她:“今天在这儿吃么?” 如英想了想,摇头道:“不了吧,额娘说,我总在阿玛跟前,会打扰姨娘说体己的甜蜜话。” 展念一个踉跄,“这话不像你额娘说的,倒像你说的。” 如英嬉笑着跑开,“我找如云去。” 展念略略俯身,替胤禟擦去朝服上的脏污,“去换身衣服,等开饭。” “吃什么?” “甭管什么,你没得挑。” “阿念,”胤禟忽然抱住她,“你可知,你予我的,是怎样的美梦。” 是天色晦明时起身,她睡眼朦胧地醒来,替他将朝服一一穿戴整理好,又缩回被窝打盹的美梦;是归心似箭地回家,她一边吩咐府上事务,一边挽着袖子切菜生火,几个孩子围着她打转的美梦;是夜间相对而坐,她对谱调琴,偶尔停下问一句,明日春寒料峭,夫君可曾添衣的美梦。 女子依偎在他的怀中,伸手覆上他冰冷华丽的朝服,“我予你的,皆是微末寻常,但,到你老、到你死,此心不变。” 饭毕,展念在他的书架间挑书,正抽出一本,忽见书架的后方藏了一个物什,她凑近取出,竟是一个棋盒,不由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怎么将围棋藏得这样深?” “小丫头随手放的罢。” 展念将棋盘摆开,与他相对坐在临窗的榻上,“许久不曾与你下棋了。” 胤禟将各色商铺的账本放下,淡笑抬眸,“又要把我围起来?” “我会了!” 胤禟执黑先落,展念亦随后落子,胤禟见她的起势,微微挑眉,“长进了。” “我学闺阁礼仪时,最先学的便是棋。” “你如今的行事,绝非寻常士绅之家教得出,姑苏……莫不是姑苏钟氏?” 展念微微一惊,“连你都知道?钟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胤禟执子轻敲棋盘,“姑苏钟氏,乃是我朝历代君王手中的一盘棋。” “钟氏隐于小镇市井,既然效忠君王,应是不宣之秘,你又如何得知?” “钟家的族长虽持身中立,但总有野心之辈,不肯置身朝堂之外。” 展念似笑非笑,“钟家……选了八爷?” 胤禟颔首不语,重又专注看向棋盘,黑白双子攻守相持,势均力敌,没由来竟浮起些微怅然,“终是变了。” “棋逢对手,岂非人生乐事?” 胤禟一哂,转又释然,“也是。” “当年我天真无知,但有些账,早该清算了。” “你是指……” 展念神色淡淡,“我是如何小产的?” 此事亦是胤禟心上之痛,他闻言默然捏紧手中玉棋,“是该清算。” 展念微微倾身,揉了揉他的脸,笑道:“怎么一提此事,你便一脸罪孽深重?” “……” 展念下榻,走至他的一边坐好,不由分说吻上他的侧颜,胤禟一僵,膝上的手不自觉握紧,然而下一瞬,展念已覆上他的手,温柔探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你这呆子,什么时候才肯放过自己?” 胤禟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桌前一灯如豆,似是谁沉默却摇曳的心焰。 展念因明日要晨起赴宴,遂早早洗漱,取了一本晦涩的书册趴在床上翻看,权且当做睡前读物,正满目昏花之际,忽地灯火一暗,展念头也未抬,随口道:“你也睡这么早?” “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展念的眼皮开始打架,“不客气。” 胤禟觉得,她完全没有领悟到他的意思,只得更加直白地表示:“我的伤,已然无碍。” 展念快睡着了,“唔,那不挺好么?” 胤禟抽走她的书册,声音似有薄怒,“展念,你是九福晋。” “哦。”展念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你要是也睡觉,就把灯熄了。” 胤禟沉默良久,微微叹了一口气,熄去屋内的灯烛,在她身侧躺下。正欲入睡,一旁的女子忽凑上前,轻轻咬在他的耳侧,嗓音幽幽的,“夫君可真是,正人君子啊。” 胤禟微微眯起眼睛,“你不是困了么?” “这你也信,你夫人我,是那种纯洁懵懂的小绵羊么?” 胤禟翻身,将她压在榻上,轻敲她的眉心,“小骗子。” “及时当勉励,愿君多采 分卷阅读132 撷,”展念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狡黠地眨眼,“还望九哥哥,手下留情。” 胤禟被一声“九哥哥”唤得如沐春风,他俯身吻住她的唇,“九年的账,怎么算?” “连本带利,正好一辈子。” “不太够。” “九哥哥这利息,要得有点多。” 胤禟抬起她的下巴,轻啄她幽香的颈项,展念忍不住低呼一声,环在他腰间的手不由一紧,胤禟笑得无害,“多么?” 展念立即缴械投降,“不多不多,任君采撷。” 春庭月满,树影婆娑,天地之间,只余一片朦胧而温柔的雾色。 第48章 素交零落尽 “福晋,云敦传消息来了。” 展念正临帖的笔一顿,抬眸问:“查到了?” 也晴递给她一张字条,“正如福晋所料。” 展念掷笔起身,“走罢。” “估摸九爷也快回府了,福晋不等等?” 展念直接向清影轩而去。轩中多奇鸟,朱锦玉正立在廊下赏玩,佟清婉含笑倚在一旁,嗔怪道:“你别逗弄得太狠,下回它们该怕你了。” 佟清婉与朱锦玉同时瞧见了展念,对视一眼,皆是有些错愕,向她俯身行礼,“贱妾见过福晋。” 展念微微一笑,“多年不见,锦玉,佟姑娘。” 朱锦玉一双眼瞪得老大,结结巴巴指着她,“你,你,展念?!” 展念亦伸手,拨弄笼中的白鸟,“佟姑娘,听闻令堂嫁与令尊之前,是远近闻名的训鸟师,今日一见,果然家学相承啊。” 佟清婉为妾室所出,生母微贱,是以年未及笄,便被其父佟大送与宜妃相看,定为九皇子侍妾。朱锦玉闻言竖眉,正要发作,佟清婉却一把扯住她,笑道:“市井伎俩,让福晋笑话了。” “虽是市井伎俩,亦可大有作为。佟姑娘多年前,驱使鸟儿打碎茶盏的把戏,我倒想再瞧瞧呢。” “我那鸟儿顽劣,倒教福晋记仇了。” “如此说来,佟姑娘可远不如令堂了。令堂训过的鸟儿,只要闻得香引,方圆百里,皆可循之而去,”展念打开笼子,白鸟迅速飞出,啾啾落于佟清婉的肩头,“雍亲王府秦长史的内弟,便是极喜欢看的。” 朱锦玉听得糊涂,“四皇子?” “清婉自然不及额娘。” 展念的目光,落在她食指的一枚小鱼指环上,“佟姑娘好生恋旧,十年前的首饰,还不肯换?” “福晋连这样的小事都记得。” “我近来无事,便抽空研习了一下医术。”展念好整以暇地看向她,“若要堕胎,除了服药,亦可针灸,女子有孕之时,诸多穴位皆有禁忌,譬如,脚踝的三阴交穴。” …… 白鸟悠然落在一地碎瓷中,低头啄取茶叶。 赶来的佟清婉大惊失色,几步上前,掏出帕子,蹲下身擦拭展念的衣摆,“展姑娘,对不住,都是我惯坏了它。” 茶汤和茶叶大多泼在展念的身上,虽说滚烫,但隔了数层衣服,最多是极其轻微的刺痛,佟清婉如此道歉,展念实在过意不去,赶紧将她拉起来,“没事没事,你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好。” …… “精通此术之人,若认准了穴位,一针下去,连痛感都不会有。佟姑娘虽有失手,但谁又分得出,那种轻微的刺痛,是因滚烫的茶汤,还是因别的什么。” 佟清婉一笑,取下小鱼指环,小鱼头粗尾细,呈不完全闭合的环状,佟清婉在鱼身的某处轻轻一触,鱼嘴吐出一根细针,也晴立即挡在展念身前,警惕地望向她。 “福晋如今,可还有疑问么?” “你如何知道我有孕?” “完颜苏勒入府夜谈,想查他,并不难。” “你以针浸毒,趁完颜月不备,下在她的茶水之中,事后又将毒药藏在她房中,企图栽赃嫁祸,是么?” 佟清婉微微侧头,“福晋从未怀疑过完颜月么?” “怀疑过。但若是她,怎能欲知我要来,在身上早早藏了毒?我请人验过那毒,一点便可夺命,而在她房中搜出时,竟似用了半瓶之多,岂非太过刻意?” 朱锦玉终于听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煞白着一张脸,“清婉……你……” 佟清婉对她一笑,“抱歉,骗了你这些年。” 展念又问:“他为何要杀我?” “你当年,可曾看过一份名单?” …… 等了半晌,男子呛咳一声,一阵血腥逸出,所幸气息渐缓,似是有所好转,只是仍未醒来。借着月色微光打量他,衣饰华贵精美,必是有身份之人,瞥见他袖口露出纸张一角,展念抽出展开,密密麻麻罗列着官职人名,不知何用,遂原样折好放回。 …… 展念失笑,“竟是这样荒唐的理由。” 她当年不过想确认他的身份,以便寻人送 分卷阅读133 回,至于官员名单,她既认不全繁体字,也不通职官人物,于她无异于天书,不料胤禛竟是这般“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定要灭了口才肯罢休。 上回咸安宫中,他轻易答应了她“不问”的要求,想是十年间,名单上的人早已风流云散,变动颇巨,纵然展念还记得,也已无意义,故而终于止了杀心。 佟清婉从容打开廊下的各式鸟笼,飞鸟得脱,却不肯离主,只在庭院徘徊上下,“贱妾有一物,想交与福晋。” “何物?” 佟清婉略略一礼,转身进屋,“福晋稍候,容贱妾取来。” 展念在庭院等了半晌,忽见屋宇之内泛出烈烈火光,不知佟清婉用了什么法子,火势蔓延极快,滚滚浓烟直上天穹,朱锦玉惨叫一声:“清婉——!” 展念下意识扭头避开,厉声吩咐也晴:“叫人来!” 火势一旦失控,怕是周围的院落皆要遭殃,也晴不敢耽搁,连忙出去唤人。庭中飞鸟察觉有异,纷纷振翅长鸣,展念缓缓蹲下,不可遏制地发抖,眼前梦魇重现,然而烈火中母亲的脸,忽地变成了佟清婉的脸。 朱锦玉扭头看见展念面容骇人的苍白,却似起身要向屋中走去,一双眸直直盯着眼前大火,似是狂乱似是清醒,朱锦玉吓得抓住她,“你疯了!” 朱锦玉的手被硬生生扳开。 “不能死……” 朱锦玉愕然看着踏入火海的女子,转头便往外冲,抓住一个小厮便问:“九爷呢?九爷呢!” 佟清婉凝视着停在腕间的白鸟,笑音很轻,“你不肯走,是么?” 话音未落,她的手便被一人死死抓住,狠命向外拖,佟清婉看清来人,笑得连眼泪都下来,“展念?” 展念浑身都在打战,她遏制着喉中的窒息,一字一字地开口:“不,能,死……” 佟清婉用力推着她的手,素来淡雅的面目终于狰狞,“谁要你救?天底下,怎么会有你们这对烂好人!” 说完,佟清婉格格笑起来,烟雾呛得她咳嗽不止,“疯子……都是疯子……我处心积虑,把那贱人的丑事捅出去,他倒浑不在意,还当做自己的女儿养着,哈哈哈……可笑!他,可笑!你也可笑!我杀你,你还想救我,哈哈哈……” 佟清婉笑了半晌,忽地俯下身,剧烈地咳嗽,满面皆是泪,再抬头时,已是如常的温柔神色,“展念,叶落方知秋啊。” “阿念!” 正上方的梁木已发出断裂之音,展念浑噩无闻,只顾拼命抓住佟清婉,将她往外拖。佟清婉一笑,轻扣小鱼指环的机括,银针吐出,向展念的手臂刺去。 展念整只手刹那一麻。 佟清婉狠狠将她一推。 展念跌入一个怀抱,佟清婉立在几步外,笑着望向她,头顶梁木轰然塌下,来人将她护在身前,入目只剩玉紫衣衫上细绣的团蟒,她的两耳亦被那人紧紧捂住,可是展念知道,佟清婉,死了…… …… 已有女子打开小阁的门,笑意温淡,“外间风大,姑娘不如进来吃一杯热茶?” 展念与佟清婉相对行礼,“佟姑娘。” “姑娘如何称呼?” “展念。” …… 展念再也看不到,再也听不到,仿佛又是那个绝望而仓皇的小女孩,她歇斯底里地大叫,仍无法发泄没顶的恐惧,浑身的力气刹那失去,她软软倒下,却不知被谁接住,如同许多年前,母亲温柔有力的怀抱,在无尽而惶然的人世里,给予她最后的扶持。 再度醒来时,已在归来堂内。 有人轻触她的脸颊,“阿念。” 展念惊得弹起身,紧紧蜷缩在榻角,胤禟探身拥住她,什么都没说,只慢慢拍着她的后背,熟悉的檀香气味传来,只一片无言而心安的静谧。 展念渐渐冷静下来,她枕在胤禟肩头,不觉便红了眼眶,“胤禟……” “我在。” “你要一直在。” “好。” 知秋在门外禀道:“九爷,福晋,张太医到了。” “张太医?”展念一怔,“张太医不是专擅妇……” “挽之察觉你脉象有异,毕竟他不擅此科,我便请了张太医来。”胤禟在她额间一敲,“这么大的事,你要瞒我到几时?” 展念垂眸,“告诉你又如何,平白叫你愧疚一场。” 张太医已行至榻前请安,把过脉,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道:“回九爷,依老臣之见,福晋的身子,实在不宜生养,然则,然则……” 胤禟皱眉,“但说无妨。” 张太医喏喏而应,“若强行产子,必是凶险,然则,滑胎之法,亦是凶险,故而老臣……还请九爷决断。” 胤禟想起当年之事,心中一痛,下意识握紧展念的手。 展念却听出其中玄机,“所谓的不宜生养,其实于孩子无碍,只是会危及大人性命,是么?” “是。”b 分卷阅读134 r   展念颔首,“有劳了。也晴,先带张太医去前厅喝茶。” 张太医行礼告退。 “胤禟……” “不行。” 展念一笑,“你怎知我要说什么?” 胤禟脸色苍白,没有看她,“不行。” 展念捧住他的脸,逼他转向自己,笑道:“怎么选,都是九死一生,既如此,我情愿……情愿一命换一命。” 胤禟的眉目骤然崩裂,“不许提‘死’!” 展念仍维持着面上的微笑,“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 胤禟猛然抱住她,他的双手用力却颤抖,“阿念,我害怕,我,我怕看见你那样躺在榻上,我怕你不醒来,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求你。” “谁说我醒不来,”展念温柔覆上他的背,“胤禟,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 “小久!” 展念话本子看得正起劲,闻声也不起身,只抬手一指对面的软榻,静宁却强横地将她的书扣在桌上,“九贝子府,到底是谁做主?” “啊?” 静宁把桌子拍得山响,“你家老九,昨日去找我家老八了!” “邻居嘛,自然有来有往。” “他让我家老八劝我,少往你这里跑,怕惊了胎气,这话可稀奇了,你说他又不是第一次当爹,却摆出这么一副如履薄冰的架势,下了朝就往家赶,好像我要祸害你似的。” 前段时日,佟清婉的死与那一场大火给展念留下极其严重的心理阴影,夜间噩梦不止,胤禟为此日日悬心,几乎时刻陪在她身边,变着法子让她多吃多养生,连府上的内务都不由分说地给了完颜月和知秋,让展念觉得自己俨然是一头被圈养的母猪…… “嗯,没法子,如今我在这府上,可做不了主。” “所以啊,生什么孩子,遭罪,吃力不讨好,等长大了,个顶个磨人,哼。” 展念含笑瞅她,“要不你同皇阿玛说说?” “他就指着我给他儿子传宗接代,我生不出来,就说我泼辣善妒,是我不肯纳妾吗,是我家老八会体贴人!非要像你一样,成天对妾室捧一张笑脸,哄得那帮孩子看见你就乐,才是识大体么,我偏不要这个大体。” 展念觉得有必要为自己分辨几句,“可是,我和九爷一致认为,小孩子真的很可爱……” 静宁明艳的眉眼纠结起来,“哪里可爱,分明是可怕。” “……” “福晋,李公公请见。” 展念微微一愣,“快请。” 静宁悄声道:“这不是九弟的心腹太监么,我回避一下?” “且听他说什么,约莫是朝堂之事。” 朝堂上的事,八皇子与九皇子素来是同气连枝,是以静宁连忙坐下,听他说什么。李大成行了个礼,“福晋,九爷命老奴转告,宫中有事耽搁,福晋今日不必等他用膳了。” “何事?” “老奴也不知。” “李公公随行入宫,焉有不知之理?” “福晋切莫为难老奴。” 展念皱眉,“也晴,你来说。” 也晴走上前,“奴婢听闻,和硕温恪公主新丧,皇上命九爷前往翁牛特为公主送葬,九爷拒不肯行,被罚长跪于乾清宫外。” “和硕温恪公主?” 静宁接口道:“就是八公主,十三爷的亲妹妹,自幼养在宜妃娘娘膝下,三年前远嫁蒙古翁牛特,好端端的怎么去世了?” “据公主殒命书所奏,公主产下双胎之后,六脉全无,牙关紧急,四肢逆冷,暴脱而薨。” 展念闻言一抖。 静宁叹了一口气,“竟是难产,方才正说生孩子遭罪,唉……可话说回来,翁牛特路途遥远,眼下都十月了,九弟这一走,定要错过孩子出生了。” 展念看向李大成,“李公公现在肯说了么?” 李大成情知瞒不住,只得据实相告,“九爷听到公主的殒命书,脸色就变了,又听皇上命他前去送丧,当场跪辞不受,皇上询问缘故,九爷却缄口不答,八爷、十爷、十四爷皆请旨愿往,皇上大怒,斥责八爷为……为……” 静宁冷笑,“不必管我,有什么话,痛快说来。” “沽名钓誉,收买人心,实属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静宁仍是冷笑,“还有呢?” “皇上将八爷、十爷、十四爷轰出,命九爷跪于殿外思过,直到想通为止。” 展念闭眸一瞬,“他跪了多久?” “已有三个时辰。” “要烦请公公再入宫一趟了。” “福晋只管吩咐。” “告诉他,半个时辰后,见不到人,我入宫陪他一起跪。” 李大成神情一动,俯身应诺,匆匆离去。 不到半个时辰,胤禟果然回府,只不过,是佟保扶着 分卷阅读135 回来的。胤禟显然不自在已久,甫一坐定,便将诸人统统赶出,展念迅速将温热的毛巾敷上他的双膝,轻轻替他按摩,“肿成这样,皇阿玛便会心软么?” “并非指望他心软,我只盼自己十天半月都不能行走,逼他另择皇子交托。”胤禟止住她的手,“我没事,你当心身子。” 展念挥开他,仍揉着他膝上的淤青,神情透出薄怒,“若真是十天半月不能行走,你的腿从此也要落病了,我知你心疼我,可你怎么不知,我亦心疼你?” 胤禟抿唇不语良久,“我不止心疼,阿念,我是怕。” “你刚听过公主的殒命书,故而草木皆兵罢了,”展念探至他膝下,入手只觉寒气森森,眉头不由又是一皱,“怎么这样冷?” 胤禟望向庭中萧疏草木,“秋已尽,冬将至。” 展念,叶落方知秋啊。 不知何故,展念竟突然想起这一句话来。数月间,她一直刻意回避着佟清婉的死,以至于这无头无尾、不知所云的一句话,她从未细想。 胤禟忽觉膝上的那双手一僵,半晌,竟微微一抖。 展念面色发白,不自觉捂住自己隆起的腹部,手中慢慢沁出冷汗。 胤禟立即要去唤人,展念连忙拽住他,摇了摇头道:“无妨,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有点血气上涌。” “何事?” “‘叶’落,方知‘秋’。” 作者有话要说:  “允禟,圣祖第九子。是时,上每巡幸,辄随。四十八年三月,封贝子。十月,命往翁牛特送和硕温恪公主之丧。” 这位公主是清朝唯一记载死于难产的公主,所以说古代生孩子真的是太惨了…… 《清实录》记载,康熙评价老八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老八也有点惨,什么难听话都被骂了个遍…… 第49章 路远不可测 知秋和佟保被深夜唤入归来堂。 展念轻轻抬手,“坐罢。” 两人皆不敢坐。 展念微微沉了嗓音,“需要我重复一遍么?” 知秋和佟保对视一眼,谨慎地于下首侧身而坐。 展念默然良久,终于开了口问:“知秋,郭贵人待你如何?” “回福晋,很好。” “我待你如何?” 知秋一笑,“更好。” 展念亦微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奴婢不敢忘记。” …… “侍女知秋,见过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我叫展念,请多指教。” “姐姐先歇着,一会儿咱们吃茶。终于给我找个伴了,炕几上的小食是京城五品记的,姐姐别客气。” …… 展念叹息一声,“却原来,京城从不曾有五品记。” “是奴婢记岔了。” 京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并非五品记,而是七品记。若为京城人氏,定会听出她言语间的小错。展念垂眸抚弄袖口的海棠缠枝绣纹,不动声色道:“你还告诉我,营地之西,有一好去处,唤做阿拉腾河。” “是。” “你先试我来历,后试我在主子心里分量几何,可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 “余下的,我替你说完。那夜,四皇子闯入我营帐,意识模糊之际,先说了一句‘来人’,后又开口说了一个‘只’字,如今看来,他真正想说的,乃是‘知秋’二字。他虽中毒,并非全无理智,本能选了一处自认安全的地方,可惜你不在,而我与你同帐的消息,你尚不及告知。” “他设计于围猎之日,以‘百岁’之毒杀我,可他又怎知,我一定会去?对了,说到此毒,郭贵人死后,宫女落叶的房中亦搜出‘百岁’,虽说你早已入府,但离宫之前,确曾与她同居一室,那毒,是她的,是你的?” “正是奴婢的。” 叶落,方知秋。 展念终于抬眸看向她,仍是那样娇俏烂漫的眉眼,那样没有半点城府、很难让人责备的眉眼,“这些,我皆不关心,我只问你一句,三十八年正月初五,宜妃所赠年糕里的药,是不是你。” “是。” “为什么。” “去得匆忙,身上没带毒药。” “你想做什么?” “想让你死。”知秋说话时,面目仍是天真,连一丝一毫的狠毒都没有,“那个药虽然不好,但福晋正中毒休养,真闹起来,身体也会垮的。” 胤禟默然听了许久,直到这番话才终于变了脸色,面上皆是冰冷狠戾,“果然是你。” 展念只觉心间一阵寒意,然而眼中却温热一片,“知秋,你如今,还肯唤我一声‘姐姐’么?” 知秋俯身叩首,“奴婢不敢。” “我在这世上,第一个朋友,就是你啊。” “福晋错爱。” 分卷阅读136 展念迅速抹去眼中潮湿,神色重归漠然,“侍女知秋,背主忘恩,赶出府去,听其生死。” “福晋何必留我的命?” “因为我……”展念停顿良久,方重新开口:“舍不得。” 知秋的双手微微蜷起,她向展念三叩首,转身离去,仿佛只是终于做完一天的差事而回房打盹,仿佛明日仍要早起为福晋梳妆、管理内务一样,背影从容不惊,转瞬便融入外间浓墨般的夜色。 展念收回目光,淡淡看向佟保,“知道为何叫你来么?” 佟保跪倒,“奴才……知错。” “你早察觉她有异,故而郭贵人去世,你不敢让她入宫。可你明知她有异,却多番维护,并不上报。” “……是。” 展念不说话了,转头看向胤禟,佟保终归是他手下之人,如何处置,全都在他。胤禟却似看都不愿再看,“出去。” “是。” “你当年怀疑过知秋。” “初五之后,我就起了疑心。” “怎么不告诉我?” “你视她为挚友,若无确切证据,我如何告诉你?” …… 胤禟轻轻拥她入怀,“阿念,以后我让完颜月来照顾你,好不好?” 展念猛地抬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为什么是完颜月?知秋不行吗?” “知秋年纪太小,这样的事,我不放心。” “那你就放心完颜月?” …… 榻上的女子始终冷冷看他,轻轻勾起的唇角若有若无透着嘲弄,他慌得伸出手,轻抚她苍白的面容,“阿念。” 展念没有躲开,然而眉目间亦没有波澜,“我想要知秋。” “知秋未必可信。” “那么谁可信?”展念眼底透出苍凉的笑意,“是完颜月,还是你。” …… 展念涩然道:“对不起,我该信你的。” 原来,当年,他真的不曾做错一件事。 “十年里,她行事妥帖,并无错漏,我念她终究服侍贵人一场,便信了她,到底是错了。” 展念靠在他的肩头,疲倦地阖眸,“胤禟,今夜好静啊。若在姑苏,总还有隐约的渔歌,孩童的啼哭,打更的报时,可在这锦绣雕梁之中,竟这样寂寞。” “你永远有我。” “我也会永远陪着你。”展念微微抬眸,“我和孩子,都会陪着你。” “阿念,说话算话。” 展念一笑,“你希望是男孩,是女孩?” “女孩。” “我也希望是女孩,”展念抚上小腹,叹道:“帝王家的男孩,太苦了。” “……” “男孩的话,连名字都不能随便起,比如‘胤禟’这个名字,就不大好听。” 胤禟轻捏她的脸,笑道:“自然不及夫人芳名。” “若真是女孩儿,你可想好取何名了?” “嗯。” “说来听听?” “愿言。” …… “《停云》有诗经余韵,如雅正君子,哀而不伤。” “何处最哀?”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一句,学生读之,心有戚戚。” “《停云》,思亲友也,愿言不从,叹息弥襟。”夫子颔首,“何为愿言?” “愿者,念也。言者,无实意。” …… “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要一个小阿念。” 胤禟淡笑,“还是这么不知羞。” “起名皆讲求寓意,你看看如英、如云、琇莹、琼华,再看看愿言,哼,偏心。” “我盼她成为世上最好的姑娘,还有比这更好的寓意么?” 展念低低一笑,“无事献殷勤,必有图谋。” 胤禟温柔揽住她,声音沉沉的,“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展念靠紧他,小声道:“我等你回来。” “我会尽快。” “不要太过刻意,又惹皇阿玛生气。书信三五日寄一回便好,无须加急,事情办完,也切莫撇下一众人等先行赶回,对了,草原夜间极冷,要多带几件厚衣服……” 远行数月,胤禟终究迟了一步。 急匆匆赶回府中,后院正忙乱,完颜月抱着一个皱缩的婴孩,脸色苍白地立在外间,胤禟脚步一滞,眸中浮起亮色,不由走近去看,完颜月的嗓音却颤颤巍巍,“恭……恭贺九爷,喜得千金……” 胤禟听出她语气有异,神情骤然一变,不顾诸人劝阻便朝里间走去,厚厚的布帘掀起,浓重的血腥气刹那弥漫,胤禟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朝榻上看去,女子安然阖眸,宛如睡去,然而浑身的冷汗却将单薄的衣衫浸透,乌发凌乱散开,面容惨白似山雪,已是近乎透明的诡异颜色。 女子身下的床褥,可见多处撕裂 分卷阅读137 的口子,似是溺水之人无处着力,只能紧紧攥住触到的唯一浮木。而大片狰狞的暗色血迹,仍一滴一滴自床边淌落。 几个太医跪在她身前,为首的先切脉,后探鼻息,喃喃吩咐身旁的下属:“记,九福晋六脉已无,气绝而亡。” 展念做了一个颇奇怪的梦。 她看见一位白衣的琴师,坐在花树下,极其劣质的七弦古琴横于膝上,正奏出流水般的调子,她想朝他走去,琴音却戛然而止,白衣的琴师抬眸看向她,极为好看的面容似是不悦。 她心虚地退了一步。 白衣的琴师面容稍霁,复低眉奏曲。 想要靠近,琴音便止,若是后退,琴音又起。展念不知为何,竟本能对那琴音、那琴师产生信服,她转身,循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琴音也随之愈发清越温柔,如同无言的指引。 走了半晌,展念撞上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那公子恍若不觉,只悠闲摇着折扇,同柳树下打盹晒太阳的姑娘聊天。 “赵阿离,我今日听了一则志怪异闻。” 柳树下的姑娘脸上盖着一本《陶渊明集》,闻言动也不动,似是全然不想搭理的模样。 “一身两魂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听过,下一个。” “不是上回那个,这回说的是,两魂相克相争之事。从前有个姑娘,因一股怪力,魂魄附在了别人身上,赶走原主,成了新主。” “因为原主死了,下一个。” “虽说死了,却可还魂。”锦袍公子将折扇一敲,“当原主与新主命格重叠之时,两魂便要相争。” “原主命格已死,所谓重叠,无非新主亦死。” “然则两魂相克,不可同死,亦不可同生,换言之,以一魂消亡为代价,可换另一魂重生。” 姑娘终于拿下脸上书册,“这么奇巧的故事,你从何处听来?” “是我姑妈的堂姐的……罢了你也掰扯不清,总之是我家里的亲戚,不知哪里请来一位女先生,命算得极准,因此多留了几日。据她所言,数年前,有位姑娘拿了她一面镜子,便发生这样的怪事。” “唔……”姑娘若有所思,“镜子果然是危险之物啊。” 眼前的桃红柳绿、小桥流水忽然散去,展念顿坠黑暗,周遭却反而喧嚣起来,似无数人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展念我跟你讲,你已经二十六岁了,该谈一场恋爱了,嗯,不过这话,你不准告诉老板,我是在用老同学的身份跟你讲话……” “姨娘都二十六了,生小宝宝会很危险吧,年都过完了,阿玛怎么还不回来啊……” “展念,刚才那段,你有些收着了,我们再来一次看看,先补个妆……” “小姐,太后正找您呢,快别玩了,随奴婢回宁寿宫用膳吧……” …… 展念慢慢睁开眼,黄昏满东窗,一片温柔熨帖。外间有两个小丫头正洒扫整理,对话声隐隐透进来。 “九爷待福晋真是情深义重。可惜福晋红颜薄命……” “我听说,三天前九爷刚回来,也不怕忌讳,直接冲到里间去了,结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唉。” “要不怎么疯魔了呢,本来月姨娘命我帮着为福晋梳洗,可我进去的时候,九爷正跪在福晋的床前,探她的鼻息,太医都验过了,还能有错么,九爷那样的人物,当着满屋子人,竟抱着福晋痛哭,后来伤心过度,吐血晕过去了,还死死握着福晋,月姨娘只好命人硬生生掰开。” “说来古怪,我们给福晋整理时,福晋的身体竟也不僵不变黑,怨不得九爷一醒来,严令不准上奏发丧,只把自己同福晋关起来……” 展念打量了一圈房中陈设,只觉陌生得很,她想撑起身,入手却一片柔软,不似床榻的触感,展念茫然回头,发现自己竟是在一个男子的怀里,她的动静吵醒了他,他睁眸,一双眼霍然瞪大,直勾勾盯住她,展念跟他大眼瞪小眼了半晌,终于率先打破房中的沉寂,“阁下是……?” 男子的目光恍惚了一刹,他喑哑地开口:“你问,我?” 展念很诧异,“房中还有别人么?” 男子倾身抱住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阿念。” 展念想了半晌“阿念”是谁,听上去似在唤她,可她又实在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名字,然而靠在男子的怀里,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奇怪的情绪堵在心口,她不由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仿佛是想安慰他,可她又不知自己在安慰他什么。虽说此情此景,大约不适合讲些煞风景的话,但她还是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斟酌谨慎道:“那个,我好饿。” 男子一笑,扬声唤人,进来的老太监看见她,神情如同撞鬼了一般可怕,展念不禁自我怀疑地向妆台的铜镜瞥了一眼,虽隔了不少距离,不知为何,看见铜镜的刹那,脑中无端一阵剧痛,展念连忙移开目光。 “九,九爷有何吩咐?” “传膳。” 分卷阅读138 “是。” 展念震惊地盯住身旁的男子,“九爷?” “嗯。” “那,那我就是那个,死了的福晋?” 男子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笑问:“你怎知自己是福晋?” 展念被他问住,认真思考半晌,对上他的眉眼,“虽然我,好像忘了很多事,但……这双眼睛,这件衣服,还有这种檀香的气味,都好生熟悉,尽管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可我觉得,我应是喜欢你的。” 展念暗想,男子的笑意,真真是极好看的。 不多时,一个大丫鬟领人前来奉菜,展念看清她的面容,吃惊不小,“也晴,你怎么这样老了?” 也晴一颤,“福,福晋?” 男子的脸色却渐渐变了,“你认识她?” “自然,”展念笑吟吟看向也晴,“六岁那年,我读到苏子的词,最喜‘也无风雨也无晴’一句,便将你的名字改成了也晴,不是么?” 也晴手中的碗筷,“咔嚓”一声摔落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第50章 郎骑竹马来 御花园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年岁岁,万古如新。 群芳吐蕊,草木生香,满目云蒸霞蔚,烟青风碧。一派弥望的春意中,恰有一垂髫女童,青蓝罗裙,珠玉未饰,如同如水之鱼一般东躲西藏,急得身后几个老嬷嬷迭声道:“姐儿慢些,仔细摔了。” 玖久一边跑,一边笑,“妈妈们歇着罢,左右我不出这园子的。”待甩得她们远了,方慢下步子,得意地自语:“我乃将门之后,岂是你们追得上?” 行走间,几步外的老松树扑棱棱惊起几只雀鸟,一支羽箭挟风而下,玖久猝不及防,怔愣间忘了闪躲,不知何处纵身闪出个少年,将将护住她,箭矢刺入他的肩胛,少年痛哼一声,强忍着退开数步,“冒犯姑娘了。” 眼前的少年虽着锦衣,却不掩其平淡卑微的气质,一双眸沉稳却晦涩,玖久脆生生地唤:“哥哥。” “不敢。”少年低下头,转身欲走。 “你受伤了,”玖久拦住他,朝老松树的方向怒声高喝:“是谁,出来!” 话音未落,便有一人自花树疏影中行来,从容不迫执着弓弦,眉眼冰冷且张扬,身后跟了一众的仆役。 玖久正审视眼前人的阵仗,身旁的少年已开了口,“九皇子。” 九皇子胤禟,宜妃第二子,母家显赫,圣眷深重,怪道行事如此做派。 “八哥。”胤禟平平地唤。 胤禟身后的老内监一笑,“多了一撮凤毛,乌鸦就成八哥了。” 玖久劈手夺过胤禟的弓箭,一气拉满,对准了老内监,“腌臜之人,不配立此。” 胤祀默然道:“罢了。” 八皇子胤祀,母家甚微贱,虽是有名有分的主子,却实在云泥有别,皇帝既不上心,宫里阿谀奉承之人,自然能踩便踩,能贬则贬,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游戏,不知何处冒出一个小丫头,竟如此疾言厉色,老内监轻蔑袖手,“姐儿还小,不懂规矩。” “你们这套规矩,听一个字,都脏了我。”玖久冷笑一声,“居心不善,立身不正,这样的刁奴,早晚祸主。” 胤禟淡淡吩咐:“拖下去。” 玖久满弓的手渐渐卸了力,气鼓鼓地对胤祀道:“莲出淤泥而不染,哥哥莫听他们污言秽语,自己看轻了自己。” 胤禟俯身一礼,“八哥,对不住。” “小事,九皇子不必介怀。” 玖久见他肩上已有不少血,急道:“我去叫太医。” 胤祀连忙制止他,“姑娘切莫声张,闹起来不好。” 玖久瞪向胤禟,“要不好也是他不好,谁敢怪罪哥哥。” 胤禟漠然道:“以八哥的处境,只怕谨慎都不够,你还拉他领赏不成?你且看众人是替我分辨,还是替八哥邀功。” “话是这么说,可你什么态度!” 胤禟将胤祀背后的羽箭拔出,“八哥,此番是我过错,我回去便命人送药。” 胤祀苦笑,“时辰不早,明日学堂检查四书,九皇子,董鄂姑娘,胤祀先行告辞。” 玖久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胤祀已离去。 “你就是养在宁寿宫的董鄂玖久?”胤禟终于斜眼看她,“也是。” 玖久正眼也不看他。 “在这宫里,敢对我如此放肆的,你是头一个。” 玖久神情倨傲,转身便走,“是么?我已经让着你了。” “站住!” 玖久充耳不闻,提着裙裾自顾自地走。 胤禟几步拦住她去路,“我命你站住!” 玖久盯着他看了片刻,“你以为你是谁?” “区区董鄂氏,无礼至此。” “你也配提董鄂氏 分卷阅读139 ?我阿玛乃朝中一品武将,掌京畿戍卫,我董鄂一门,好男儿无数,驻守要塞,往来沙场,皆是赤胆忠心,俯仰无愧,你不过一个太平皇子,坐享锦衣玉食,上不能济世下不可安民,凭什么跟我说话?” “你!” “若非看在胤祺哥哥的面上,我才不与你多嘴,他那样温和宽厚的人,竟有你这样的弟弟。” 皇五子胤祺亦养于太后膝下,玖久与他相识已久,却一直未曾见过他的同胞手足,今日一见,真真是龙生九子,有的金玉,有的败絮。一抬眼,忽见那帮老嬷嬷又找来了,玖久足下生风,分花拂柳飘然去了,只拣偏僻的小径拐入,时而兰芷沾屐,时而薜萝牵衣,玖久皆全然不顾,转过一处山石,竟发现一座年久失修的小亭,朱漆半褪,草木零疏,玖久料定老嬷嬷再也找不到的,遂倚着亭柱坐了,伸手拽下一片竹叶,呜呜吹响。 “吹错音了。” 玖久吓得回头,复又懒懒倚着,“九皇子金玉之躯,怎生到此?你那乌压压的仆从呢,找不见主子,一时情急,拆了这园子也未可知。” “适才险些误伤,姑娘原谅。” “你还是多顾看八皇子吧,宫里不管不问的,害他受伤都不敢声张,怕是多有不便。” 胤禟闷声道:“他的小厮皆与他要好,何愁无人顾看。” “哥哥是皇子,终归要回到你们身边的。胤祺哥哥说,八皇子六岁入学,朝夕勤勉,功课永远是最好的,只是他也过分谦卑了,你是他弟弟,他反称你‘九皇子’,是何道理。” “他只有言行谨慎,方不授人以柄。” 玖久叹息一声,“他已艰难至此,仍舍身护我,而不袖手避祸,好在你没有为难他。” “为难?”胤禟的眉紧紧皱起,“在你看来,我是这样的么?” “你什么样子,与我何干。” “但我知道你,董鄂玖久。” “哦。” “京中盛传,董鄂公嫡女名士风流,纵情无拘,四岁入宫面圣,痛斥汉人闺阁礼制,轻妇德,骂缠足,反观女真先祖,男女相亲不避,民风开放勇武,全无汉人柔靡颓唐之做派。” 玖久抿唇一笑,“是我。” “皇阿玛与皇祖母赞你豪爽热烈,厚赏董鄂公,命你宫中小住,一日皇祖母突发心疾,下人忙乱,而你临危不惧,大胆施救,皇阿玛因此进爵董鄂氏,皇祖母亦收你为义孙,从此长留宁寿宫。” “是我。” “除夕之夜,你回府守岁,见阿玛宠妾骄矜,僭用福晋仪制,当庭指责其咎,辞色俱厉,董鄂公前来调停,你反谏其修身齐家,治下若乱,安可为社稷良臣?董鄂公惊愧,曰:‘吾不如小女也’,一时传为佳话。” 玖久托腮看他,笑道:“素闻九皇子冷淡寡言,怎么对我的陈年旧事,如数家珍?” 胤禟咳了一声,“我……我仰慕你很久了。” 玖久哈哈大笑,“为何?” “你与别人,活得不一样。” 本是真心一句夸赞,不知为何,玖久的心中,忽然就掀起了波澜。 …… “总角小童,怎解风月。不过因她年少娇俏,不曾惧我,便对她几分另眼相看,是旁人会错了意。” …… “一往情深?”胤祀眸色迷离,“年少时,遇见她的那刻,我便动了心,她美好、热烈、自在。”声音染上温柔与苦涩,“而她的目光,在九弟身上。” “她喜欢九爷?” “她的姓氏是董鄂。” …… 展念骤然惊醒,瞪着镜中之人,胸膛中,一颗心正狂跳不止。她怔然良久,慢慢摩挲着铜镜微凉的面,“向前试问镜中人。一我何缘有两身。知是傍人知是我,一笑问君谁假真。” 也晴服侍在她身侧,惴惴不敢答言。 “九爷呢?” “……” 展念走入停云堂,胤禟正抱着愿言坐在榻边,抬眸望见她,将怀中的婴孩交与一旁的嬷嬷,迎至外间道:“你怎么来了?” 展念没说话,径直抱住他。 胤禟却欲避开,“玖久姑娘……” “你还想这么若即若离到几时?说好除夕陪我看星星,结果呢,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愿言出生你也不在,我都疼死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话至一半,展念没由来红了眼眶,“以后再也不生孩子了,谁爱生谁生……” 胤禟打横将她抱起,轻轻吻在她的眉心,“为夫有罪,让娘子受苦了。” 展念却从他怀中挣脱,“不要你抱,我要抱我的崽。” 老嬷嬷将婴孩递给展念,躬身退去,展念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道:“是不是有点丑?” 愿言哇一声便嚎起来。 胤禟俯身去哄,“眉眼尚未长开,如何便丑?” “哦你很懂嘛。” 胤禟微微叹气,“哄一个便很麻烦,如今又添一个了。”b 分卷阅读140 r   展念靠在他身上,“太医都说我死了,为何你不信?” “我不知道。”胤禟的身形有些僵,“我那时候只想着,你答应过我,要说话算话。” “可是醒来以后,发现不是我。”展念半是调侃半是心酸,“而是董鄂玖久。” “嗯。” “然后你就开始躲我了。” “……” “小时候在御花园,却追着人家不放。” 胤禟一怔,转头看她,“你怎知?” “她喜欢你,你可知?她临去前,跑到塞外,是为了见你,你可知?” “……不知。” “这些天,她从不肯照镜子,因她每每看见镜中之人,便会想起无数往事,有她的,也有我的。玖久于人世,未尝没有留恋,可她最终,成全了你,亦成全了我。” “她从来都是敢爱敢恨。” “我现在知道,为何八爷喜欢八福晋了,她与董鄂玖久,完全是同类。”展念戳戳愿言的小脸,笑道:“为何你不喜欢她?” “若遇宠妾僭用福晋仪制,你如何做?” 展念认真想了想,“福晋仪制?总不过是衣衫颜色、丫鬟数量、膳食菜式一类的小事,也说不上‘僭越’,谁天生高贵,谁又天生下贱?” “若是董鄂氏得知如英的身世,她如何做?” 展念已有董鄂玖久的记忆,是以对这位大小姐的作风极为了解,“至少,会将大人和孩子一起扫地出门。” “所以,我喜欢你。”胤禟淡笑,“想要活得清醒,并不难,真正可贵的是,清醒,却温柔。” “小言,张嘴。” 愿言绷着小脸,偏过脑袋以示拒绝。 “张嘴!” 愿言憋了半晌,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小奶音:“额娘,坏!” 展念震惊了。 抱着愿言的也晴同样吃惊不小,笑道:“小格格好生聪明,旁的孩子周岁时,连‘阿玛’、‘额娘’都唤不利索,小格格却连‘坏’都知道是什么。” 展念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愿言有些胆怯,但仍再接再厉地开口:“额娘……”话未说完,一勺粥便被送入口中,愿言瞪圆了小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 展念哈哈大笑,点着她的额头,“跟你额娘闹情绪,差得远了!” 正说着,胤禟已从外间掀帘而入,展念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再不回来,你女儿就要把你夫人逼疯了。” 胤禟走至桌前,拿起粥碗,展念从也晴怀中抱过愿言,叹道:“愿言这崽,挑食得厉害,跟你一个德行,这碗胡萝卜菜粥,快喂半个时辰了。” 胤禟舀起一勺送至愿言嘴边,淡笑道:“再不吃,阿玛又要被额娘数落了。” 愿言似乎觉得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立马张口吞咽。 展念:“……” 愿言:“阿玛,乖,不骂。” 胤禟再舀起一勺,循循善诱道:“愿言也乖。” “胤禟,你有没有觉得,小言可能是语言天才?” 胤禟抬眸,“我一岁时,已能背诗。” 展念搂紧了愿言,内心很是凄凉,“我就知道,这崽一点都不像我。” “还是像的。” “哪里像?” 胤禟沉吟半晌,“毕竟她一岁了,话都说不全。” 愿言格格笑起来,拍着手道:“额娘,笨!” 展念对于愿言更亲近胤禟的事实,早已放弃了挣扎。毕竟论细致、论温柔、论耐心,她确实不及胤禟,单单喂饭一事,她每回都有按住愿言强灌下去的冲动,而胤禟却始终慢条斯理,妥帖安抚,怨不得愿言喜欢。 展念又想起一事,“今早如英给她庆生,送了一只小风筝,谁知小言拿着风筝,半晌都不说话,如英一顿好哄,终于开口说不喜欢风筝的颜色。如英当场重新上色,这才高兴起来。我看小言这性子,长大了肯定像你。” “什么性子?” “别扭,嘴硬。” 胤禟面色微沉,“我没有。” 愿言也沉了小脸,“没,没有!” 展念笑得绝倒。 “福晋,齐公子和齐夫人来了。” “快请。” 齐恒和白月刚踏入归来堂,赵世扬已迈着小短腿蹭到展念身边,展念不由一阵欣慰,“几日不见,世扬又长高了。” 齐恒携白月行了一礼,“店里有些事耽搁了,今日是小言生辰,早该来的。” 白月将贺礼交与也晴,瞧见床榻上各色物品,笑道:“小言可抓了周了?” “吃完便抓。”展念微微低头,看向赵世扬,“世扬,周岁抓到什么好东西了?” 赵世扬晃了晃脑袋,“算盘!” “还有呢?” “铜钱!” 齐恒摇头而笑,“本指望他读书做官,如今一看,怕是难 分卷阅读141 了。” 赵世扬被床榻上的各色物什吸引,径自跑去瞧了。榻上不仅有笔墨纸砚,吃食玩具,还有首饰、花朵、胭脂、绣线等物,赵世扬大感新奇,却只立在榻边,并不伸手捣乱。 这厢愿言吃完,展念便抱了她放在床榻上,“喜欢什么,自己抓。” 愿言茫然地看着周围五花八门的东西,十分地不知所措,忽然之间,却闻到一阵幽微清隽的香气,她本能地循着那阵香气而去,伸手抓住一个小小的香囊。 房中诸人,忽然都静默了。 赵世扬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香囊,又看了看榻上拽住他不放的小女孩,不明就里地抬头,澈澈童音带着几分控诉,无比响亮地回荡在刹那沉寂的房中。 “她抓我。” 第51章 空有梦相随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朗朗背完全诗,却没有得到例行的夸奖,愿言闷闷地嘟嘴,“额娘,不理我。” 胤禟俯身摸摸女儿的脑袋以示嘉奖,展念这才回过神,十分捧场地鼓掌,“不愧是小言,一岁半就能背这么长的词,额娘十八岁才会背呢。” 愿言将小手背在身后,“哼。” 展念当即向胤禟求助,“你女儿又闹别扭了,你看着办。” 胤禟沉吟片刻,“如英呢?” “如英带着琼华去隔壁八贝勒府了。”展念想了一瞬,蓦然一笑,“其实,小言这脾气,除了如英,赵世扬也能治。” 说来也奇怪,每回愿言闹情绪时,如英都能牛皮糖一般黏住她,坑蒙拐骗乱哄一气,直到愿言招架不住为止,而赵世扬虽没有如英那般能说会道,但却神奇地知道怎样让愿言高兴,似乎光凭直觉就能猜中她的心思。 胤禟脸色一冷,森森地说:“不用。” 愿言趴在胤禟膝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殷勤地将他望着,“要世扬哥哥。” 胤禟揉了揉她的小脸,“世扬哥哥和阿玛,选一个。” 展念:“……” 愿言:“……” 胤禟的神色依旧十分和善,“选。” 展念拍拍胤禟的肩,“你女儿周岁的时候,不是已经选过了么?当爹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同小孩子争风吃醋。” 胤禟瞥了她一眼,“哼。” 展念对着各自别扭的父女,分外头大,思来想去决心先把大的哄好,遂凑近胤禟,款款道:“小言不选你,阿念选你。” “我都要。” 愿言附和,“我都要,也。” 展念默了一瞬,扬声道:“也晴!立马把如英给我叫回来!” 胤禟看着愿言,皱眉道:“没学到你额娘半点好处。” “额娘,像英姐姐,会说、说,甜蜜话。”愿言板起一张小脸,“额娘,哄阿玛,愿言,不哄。” “哎哎刚刚那首词背到哪里了?要不我们接着背?” 胤禟不冷不热道:“世扬哥哥能否入府,阿玛说了算。” 愿言偷偷看他一眼,抿着小嘴不说话,挣扎片刻,又偷偷看一眼,再挣扎片刻,终于伸出一只手,攥住胤禟的袖口,慢慢摇了几下。 胤禟面色稍霁,问道:“想去姑苏么?” “姑苏是哪里?” “词里的地方。” “风荷、轻舟、芙蓉浦?” “嗯。” 展念扯住胤禟,“姑苏?!” “苏州织造与两江总督所奏市价悬殊,上供御品所支银两过费,皇阿玛不日离京行围,命我暗往江南查访,对外只称随侍。”胤禟淡淡看了她一眼,“为掩耳目,可带家眷随行。” “皇阿玛断不会主动提此,定是你想着我。” 胤禟移开目光,“随口罢了。” 展念抱住他,轻声道:“谢谢。” 因是暗访,胤禟只带了佟保、毛太两个内监并护卫乌雅图,展念抱着愿言,带了也晴和两个老嬷嬷,扮作寻常人家出游,登上大船,沿运河一路而下。秋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展念默然立在船尾,看两岸霜树掩映,倦鸟还巢,风中沁出些许凉意,她握紧船舷,俯身咳嗽几声。 一件薄裘已迅速覆上她,胤禟轻轻转过她的身子,熟练而温柔地替她系好衣带,展念垂眸看得有些出神,笑道:“当年,你连替我掖被子都不会。” 胤禟揽过她,“陈年旧事,竟这样记仇。” “那是你第一次照顾我,当然记得清楚。” “于我而言的第一次,是帮你清洗伤口。” …… “我来。”胤禟简单净了手,吩咐帐外小厮另换一盆水,一手轻托她的手臂,一手食指蘸水,缓慢轻柔地将血迹涂开。 展念注视着胤禟,“你可真 分卷阅读142 有耐心,这样洗很费时间的。” 朝阳透入帐内,浅金色流光里,胤禟弯着腰,身形不似往日挺拔,却透出难言的温柔。神情冰冷却专注,如同艺术家打磨着自己的艺术品,一丝不苟,心无旁骛。展念怔仲半晌,低头轻笑。 …… “你当时很温柔。” 胤禟摇头而笑,“心里没底得很。” “有何可紧张的?” “怕弄疼你。” 展念踮起脚,在他唇上轻巧一吻,“丢了你九年,我很抱歉。” “九年,你可曾听闻我的消息?” “朝堂之上,八爷正春风得意,江湖之中,你又整顿各处贸易,百姓时常说你好,我都听到了。” 胤禟一笑。 展念却觉得他笑意古怪,试探道:“难道,那些年你锋芒毕露,是因为我?” “我找不到你,只好出此下策。”胤禟抚上她的鬓发,“你逃不开我,便不会忘了我。” 展念鼻尖一酸,“不会忘的,今生,来世,我都不会忘了你。” “来世可不许逃了。” “那你要记得寻我。” “何处寻?” 展念在他掌心写下“念”字,“记住我的名字,便够了。” 念,常思也。以心为底,今生今世,不可忘怀。 胤禟神情微动,正伸手,却听一声稚嫩的童音嚷道:“阿玛!” 愿言蹬蹬跑来,也晴紧紧跟着,愿言挤到展念和胤禟之间,别扭地抬起小脸,别扭地开口:“抱愿言,先。” 展念在风中凌乱了。 这父女俩一天到晚都在较谁的劲,吃谁的醋? 胤禟将愿言抱起,愿言攀住阿玛的颈项,望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色,激动得叫起来,“大河!大山!” 愿言胡乱指着看到的一切景象,“阿玛,这是,这是什么?” “天下。” “我要,去天下!阿玛也去!” 胤禟亲上女儿的额头,温言道:“阿玛此生,困于方寸,但望小女,天高海阔。” 展念不动声色侧过头。 “大清九皇子”,是他与生俱来的尊贵,也是他与生俱来的牢笼。 他拥有世人望尘莫及的权力和财富,却无法离京去追心爱的姑娘。他拥有参政入朝的野心,却因此被父亲猜疑、被手足暗算。他拥有无人可比的民心和声望,却在新君登基后以谋逆大罪囚禁至死。 一生得失,孰多孰少。一生功过,孰是孰非。 展念听出他语中的怅惘与伤感,半为自己,半为愿言。古代女子,生活无非相夫教子,一日日在小庭院里消磨,他只能给予愿言无忧自在的童年,可以后的人生,果真能天高海阔么? 何况……展念垂眸,在她有限的知识里,依稀记得康熙皇帝在位约莫六十年,眼下已是康熙五十年,下一个十年,胤禟与她将是何种境况,愿言,又会否受到双亲的株连? 也晴悄声询问:“福晋可有不适?” 展念微笑摇头,“明日便到姑苏,有些想念罢了。” “姑苏……” “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小主子了。”展念促狭地瞥她一眼,“我听云敦说,自从他三十七年来京,你便一见钟情,立誓不嫁了。” 也晴刹那红了脸,“福晋!休听云敦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我瞧着却很真。” “奴婢……奴婢不过是他手上一枚棋,办好差事,便算是我的心意了。” “有时,棋子用处已尽,执玉哨者,会下一道‘送客令’,完成最后的任务,便可换回寻常身份,向主家讨赏?” “是。” “你想待在我身边么?” “想。小主子一定也希望,奴婢能护福晋周全。” “额娘!”愿言忽然气鼓鼓地唤她,“坏!” “……”展念走上前,瞪着胤禟道:“你跟她说什么了?” 胤禟神色不变,“说你去过的地方。” 愿言的小手按上展念的眉心,“额娘,一个人,不好玩。” 展念捉住她的手,笑道:“额娘可不是一个人,有位赵叔叔和额娘一起玩儿。小言过几天就能见到他了,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赵叔叔?” “嗯……就是世扬哥哥的伯父。” “赵伯父!” 胤禟轻拍愿言的脑袋,“不是你的伯父,乱叫。” 愿言不依不饶,“叔叔,不叫!” “那便称舅舅。”胤禟微微沉了脸,“不许叫伯父。” 展念忍俊不禁,“世扬才多大,拐不跑你女儿的。” 胤禟冷哼,“祸患常积于忽微。” “瞧你这架势,以后给愿言说亲可难了。” “养她一世又何妨。” 展念和善地搭上他的肩,“愿言和我,选一个。” 分卷阅读143 胤禟皱眉,“从何处学来的刁钻言语?” 展念:“……” 在苏州主城盘桓数日,待胤禟办完差事,启程之前,才终于雇了小舟向周庄而去,愿言因前一天玩得太累,赖着不肯起床,展念便将她留在客栈,嘱咐老嬷嬷好生照顾,只带也晴同往。胤禟问她何故,她只笑言不急于一时相见,此刻坐在舟中方醒悟,并非不急,而是胆怯。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不知钟家少爷是否依旧折扇翩翩,从单身青年熬成了单身中年,不知吴以忧是否依旧恣意怒骂,浑不知自己被孙挽之形容成“民间庸医”,不知叶清荷与铭远是否依旧举案齐眉,这些年可添了新的孩子…… 不知他,是否偿了凤求凰的心愿,与钟玉颜执手相携。 “阿念。”胤禟打断她的沉思,“到了。” 乌篷小舟,已堪堪停在昔日的赵宅门前,展念双手交握,正天人交战,胤禟已率先下船,向她伸出手,“走罢。” 展念一怔,转而一笑,握住他的手,踏上河岸的石阶。小宅的门虚掩着,展念下意识便要推开,然而动作一瞬顿住,转为轻轻的叩门。 依稀可见一个仆役拿着扫帚,小步上前开门,“二位找谁?” “找……这家的主人。” 仆役狐疑地打量她半晌,见她衣着富贵,不似寻常人家,遂朝里边走边道:“少爷,外头有两位贵人找你。” 话音未落,便听后方传来笑语,“有多贵?一两还是十两?” 钟仪转过照壁,看清来人时,手中的折扇都僵住了。 “子书,三年不见,还是老样子。” “赵阿离?!”钟仪瞪得老大的双目总算微微缓过来,浮出惯常的笑意,“若非见到九皇子,我还以为,你又逃婚来了呢。” 展念挑眉,“又?” 钟仪向也晴晃了晃折扇,“你也来了?十数年不见,愈发好看了。” 也晴红着脸俯身行礼。 钟仪仿佛终于想起胤禟一般,敛了折扇,略略拱手,“九皇子,钟某久闻。” “内子多承钟氏照拂,不胜谢意。” 钟仪摆摆手,“小事,好说好说。” 展念问道:“你把玉哨给我,如果我一去不返呢?” “本就不指望你还。”钟仪用折扇指了指也晴,“你拿着玩罢,若是腻了,便让她带回给我,唉,说实在话,我也不喜欢这玩意儿。” 展念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赵……莫寻呢?” “不知。”钟仪摊手,“你走后不久,他便携琴云游,谁晓得如今在世间的哪一处。” 展念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失落和怅然,“玉颜呢?” “嫁人了,娃都一岁了。今日正巧回门,我带你见见?” 钟家终归是高门大府,男女婚嫁首要便是门当户对,莫寻乃江湖白衣,无论是琴师,或是商人,只怕都难教钟家满意。展念虽猜到这样的结局,却总还抱了一丝希望,她垂眸良久,复问道:“他云游前,可留下什么话?” 钟仪想了半晌,点头道:“他说,此生莫寻。” 莫寻。 竟真的应了这名字,天下之大,飘然拂袖,去得没有半点踪迹。 展念缓缓走入从前的小宅,钟家的仆役正往来打扫,然而一切陈设如旧,仿佛时光永驻。鹦鹉小花仍在廊间跳跃,见到展念,张口便唤:“莫寻!莫寻!” 钟仪的神色也有些许惆怅,“你说这鸟儿奇不奇怪,从前我们怎么逗,也不见它半分亲昵,偏生喜欢那个冷情冷性的,每天黄昏,准时开嗓,着实没良心。” 展念听了半晌,终于提步离去,“走吧,我想见见玉颜。” 钟仪含笑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九皇子不如移步鄙府,在下绝不声张,只奉上一杯好茶,讲讲尊夫人的少年往事。” “钟子书,什么叫‘少年’往事?” 钟仪避重就轻地摇着折扇,已悠然向外走,“就是,赵阿离如何征服香玉坊一众姑娘的芳心,如何为情所伤去喝最烈的酒,如何在我钟家学了多年诗书,却只爱陶渊明,尤其是《停云》一篇。” 展念免不了老脸一红,正欲走开,胤禟却拽住她,皱眉问:“喝最烈的酒?” “就,就两杯。” “为何?” “因为如英。”展念说完,匆匆低下头,赶上前方的钟仪。 钟家的小厮迎上,钟仪问清钟玉颜的所在,“我外甥在我爹娘那里,玉颜这丫头在自己房中,我替你叫来?” 钟府的格局如旧,从前读书玩闹、晨昏消磨的记忆涌上心头,只觉分外亲切熟悉,展念微微提起裙裾,笑道:“不必,我自己去。” 钟玉颜的几个心腹丫头皆侍立在外,展念见到熟悉面孔,连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因她素日劣迹斑斑,早已胡闹惯了,那几个丫头也不睬她,任她溜入寂静无声的屋室。 钟玉颜独坐里 分卷阅读144 间,对着一本书默然流泪,神情极是伤心。 展念一愣,脚步便顿住。 钟玉颜抬眸看见她,也有一瞬的恍惚和惊讶,随即匆匆擦去泪痕,合上书册,恢复如常的冷淡模样,“你回来了。” 展念走近,不期瞥见案上的书册,竟是她当年送给钟玉颜的《陶渊明集》,不由目瞪口呆,“你何时也喜欢陶诗了?他的诗文虽好,也不至于感动到哭吧。” 钟玉颜冷冷道:“不喜欢。” 展念想了想,笑道:“那你便是想我了,睹物思人,可对?” “……” 钟玉颜性子虽冷,但展念与她伴读多年,关系一直不错。然而此番,展念却察觉出她低落的情绪,遂收起玩笑的心思,“玉颜,有何心事,可愿说与我听?” 钟玉颜抬头看她,“你嫁人了?” “是。” “有孩子了?” “是。”展念目色浮出暖意,“应当与你家的差不多大,改日我带她来。” 钟玉颜却骤然起身,紧抿的双唇似有无尽的怒意和哀戚,然而什么也没说,只径自掀帘而去,展念云里雾里地僵在原地,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愣了半晌,展念的目光又移上那本《陶渊明集》,她打开书册,循着泪渍的深浅而翻,原来钟玉颜方才读的正是《桃花源记》一篇,展念不知此文有何特殊,竟让钟玉颜哭得那样伤心,甚至特意避开了爹娘、夫婿和孩子,只在回门的时候,一个人默默流泪。 越往后翻,书页洇出的泪痕便越重,展念一直翻到《桃花源记》的末页,才终于找到钟玉颜合上书册前最后所读,其上犹有未渗的眼泪。因是结尾,书面大片留白,只有《桃花源记》的最后一句,淡淡印于其上,已有些氤氲不清。 “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作者有话要说:  激情提问:有人知道“空有梦相随”的上一句吗! 第52章 万事无不尽 钟仪正悠然品茶,忽而钟玉颜闯入,也不顾厅内还有外男,直直走上前,“为何让我见她?” 钟仪“哟”了一声,笑道:“许久不见你这般脾气了,难得。” “让她走。” 钟仪瞥了眼恍若未闻的九皇子,微咳一声,“你们相交数年,感情一向不错,这又是哪一出?” 话音未落,便见展念匆匆跑来,到得堂下,反而缓了脚步,一步步行来,唇畔甚至带着笑意,“子书,莫寻呢?” 钟仪一愣,“不是说过了么,云游四方,不知所踪。” 展念又看向钟玉颜,“玉颜也不知他在何处?” 钟玉颜抿唇,“不知。” “他为你弹了一曲《凤求凰》,你却不知他在何处。” 钟玉颜闻言大怒,拾起钟仪的茶杯便砸,“司马相如奏绿绮,凤求凰,意不在宾客,而在帘后偷听的文君,你懂得什么!” 钟仪变了脸色,一声喝断:“玉颜!住口!” 钟玉颜冷笑,“她不该知道么?不该知道么?” 展念退了一步,“不可能……” “你的琴,他教的,你的礼仪教养,是他求我们钟家的,你如今美满快意的人生,都是他一砖一瓦铺的路,借着兄妹情深的戏码,展念,你可觉心安理得?” 钟仪怒道:“你疯了!” 钟玉颜漠然转身,“是,我疯了,因为我演够了。” “子书,莫寻呢?” 面前的女子笑得淡然,然而一双眼分明已红,钟仪张了张口,“我……不知。” 展念俯身,轻笑出声,“我今日,读到一句有意思的话。” “什么?” “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赵阿离!你去哪里?”钟仪急匆匆起身,“坏了,坏了。” 展念推开小院的大门,正与张三修补屋顶的铭远最先看到她,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院中晾晒药材的吴以忧和叶清荷回头,见了展念,亦震惊良久。 展念径直走到吴以忧面前,笑问:“半年?” 吴以忧反应过来,干笑几声,“误诊,误诊。” “紫草,是他给我下的,对么?” 吴以忧的笑僵住。 展念环顾院中诸人,忽然觉得好笑极了,“这么大一个局,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对么?” 回应她的,只有心照不宣的沉默。 “莫……寻哥哥呢?” 吴以忧抹了抹眼睛,“老娘行医这么多年,头回给人看错病。” “你当时,不是哭我,是在哭他,对么?所谓半年,不是我,是他,对么?” 吴以忧移开目光,“别问,我亏心。” “寻哥哥呢?” 终于是叶清荷不忍地开口,“赵公子还住在那里,等着姑娘呢。” 展念转身,重新回到赵宅,鹦鹉小花见到她,又 分卷阅读145 扑腾着翅膀叫唤起来,“莫寻!莫寻!” 展念在小园绕了一圈,停在一株松树下。 …… “莫寻你看,满园花花草草,这棵松树好生突兀,要不拔了算了?” “松为乔木,岁岁常青,何处不好?” “书中有云,‘古之葬者,松柏,梧桐,以识其坟也’,苏轼亦云,‘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多不吉利。” “阿离。”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展念俯身捡起一枚小小的松果,“松树看似淡泊清逸,可结出的果子却这样千疮百孔……哎哎我想到一个好名字,‘恋人心’,像不像?” “《广陵散》,弹一遍我听。” “师父我错了!” …… 松为乔木,岁岁常青。 钟仪和胤禟找到她时,正见女子跪坐在地,刨着树下的陈土,挖出的坑不大,却极深,女子的手已被砂石磨得鲜血淋漓,神色却极其冷静,钟仪吓得魂飞魄散,“赵阿离!!!” 胤禟已冲上前,制住她的手,“阿念。” 展念抬头看他,“你也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胤禟默然。 展念又看向钟仪,“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不过没关系,我找得到他。” 她拂开胤禟的手,继续专注于面前已然狼藉的泥土。 …… “‘少宫’为所爱之弦,古语云,‘琴者,情也;琴者,禁也。’姑娘已然懂其情,可愿随我学其理?” “师父,我叫阿离。” “我是你收的第一个徒弟吗?” “是。” “会是最后一个吗?” “会。” “不要死。” “你我相识多久?” “嗯……小半年?” “我家住何方,姓甚名谁?” “不知道。” “信我,你可知后果?” “我心甘情愿。” “你身上到底还剩多少钱?我们不会半路穷死吧。” “……管够。” “别人收徒弟,都是徒弟孝敬师父,莫琴师收了我,可要亏死了。” “嗯。” “你不曾放弃那时的我,我亦不许你放弃自己。” “莫寻……” “阿离如何,为兄都喜欢,但望你心似我心。” “莫寻。你怎么才来啊。” “我来迟了。” …… 展念忽触到一角琴木。 她的动作顿住,终于,慢慢拂开其上的泥土,琴漆已经剥落,但木身是她与钟仪选了许久的良材,纵然埋入土中,也可数年不腐,摸索半晌,展念识别出了熟悉的刻痕。 “落”。 当年,她为琴铭苦思许久,遂从钟仪的书架上取了一本词集,选中一句自认极美的话——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钟仪见到那角琴木,崩溃地上前,用力将她推开,“他都死了三年了!你以为你在挖什么!你挖出来的,只能是累累白骨!” 展念跌入谁的怀中,却只想继续将那张琴刨开,她不在乎是累累白骨还是什么,她要找他。忽然一枚细小松果砸下,轻巧在她腕间一触,展念迟钝地低头,手上一条长命缕蓦地刺入眼中,温润的玉石双面刻雕,是清淡而入骨的“寻”字,十数年间,不曾有片刻离身。 但望你心似我心。 …… 曲终,莫寻抬眸凝视她,素来清淡的面容竟浮出笑意,那是展念不曾见过的真切和温柔,如江南煦煦的春光,在碧河上泛起说不尽的暖色。 “阿离,去罢。” 展念无端有些哽咽,她乖巧地俯首,“寻哥哥。” 此去,便是今生今世,最后一面了。 展念缓缓对上他含笑的眉眼,九年的时光倥偬而过,她只想再次镌刻他的模样,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渡口,安稳停泊,从无风雨。她盼他此生美满,余岁长宁,入目皆是春和景明,一碧万顷。 “这么多年,谢谢你了。” …… 原来,那确然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原来,他那样笑,不过是因一生心愿已了。原来,他早同她做过仓促又认真的告别,“阿离,去罢”。 原来,他以所有爱她,她却一无所知。 从紫草,到钟玉颜,皆是他为她设下的局,一个逼她回京的局。所以她生下愿言昏迷入梦之际,最先遇见的,是那个松下横琴的白衣琴师,她向他靠近,他反而皱眉,她退步回头,他弹曲相送。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人琴俱亡,《双蕖怨》遂成绝响。天上琴音,人间莫寻,她再也,寻不见他了。 小花仍模仿着她从前的语气,不知疲倦地叫,“莫寻 分卷阅读146 !莫寻!” 梁上鹦鹉犹唤君,不见君容不肯休。 展念弓起身子,口中涌出的鲜血染上琴木,剧痛之中,终于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软倒在松树之下。 她又听见了梦里的琴音。 白衣的琴师端坐抚琴,她想靠近他,想叫住他,身后尘世皆已冰凉,唯有他刹那光明,可她若要向他而行,他便皱眉止音。她不肯离去,索性席地坐下,隔着远远的距离,安静听他奏曲。 仿佛是人生初见,她隔着玉台屏风,漫不经心地揣度四海扬名的琴仙,仿佛是人生永诀,她抱着九霄环佩,极尽用心地凝望温柔宽容的兄长。 曲终,他抬起头,慢慢对上她的目光。 “阿离,去罢。” 她已泣不成声,“寻哥哥。” 恍惚的瞬间,眼前已无人。皎如山雪的白衣,已化在温软和煦的春光之中。 展念睁眼时,窗外正黄昏,她认出自己的房间,这是她居住最久的地方,虽为纸窗木榻,却从无风雨侵袭。她怔然想了半晌,仿佛仍是赵家的阿离,兄长即将归家,她却连晚饭都忘了做。 榻边,她竟看见了莫南华。 莫南华见她醒转,轻抚她的脑袋,“多大的人了,还去刨坟,缺不缺德?” 展念想笑,可嘴唇剧烈抖动,只有无数眼泪淌下。 “阿离,虽说这些年,我教你的琴,你都学得极好,可你师父教给你的东西,你都学会了没有?” “我学会了,可是他看不到了。” “他看着呢,”莫南华指向她腕间的长命缕,“他把他的长命缕给了你,从此往后,你的命,便是他的命,你闻歌听琴,他便朝暮安稳,你赏花观月,他便四季长安。” “你们都说他死了,可我就是不信。” “阿寻寿数难永,非你之过。我倒觉得,他遇见你,才重新开始活着,即便……他已辞别尘世,可我知道,他仍在某处,鲜明地活着,”莫南华定定望着她,“他用短暂的一生,琢木为琴。斯人虽去,琴音不灭,心弦不绝。” 展念挣扎起身,踉跄着向他从前的房间而去,精心打扫的屋宇干净如旧,可已是虚帐掩床,屏席空设。莫寻的榻旁摆有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似被反复摩挲,又被妥帖收藏。 展念打开木盒,霎时泪如雨下。 面塑。 女子走在前方,正回头笑看身后的人,仿佛在催促他快些,男子走在后方,神色虽淡,目光却不曾离开片刻。 十数年过去,白衣的二人已褪色开裂,面目全非。她以为这样的小玩意儿早被他扔掉,却原来,如此珍而重之地留了若许年。 展念合上木盒,慢慢站起,她不想再看,不敢再看,亦不该再看。此处,应还与莫寻,和他记忆中的阿离姑娘。 莫南华说:“阿离,有时候,为一个人死,很容易,为一个人活,却很难。” 她知道的。 他已用他一生,教会她爱自己。 展念扶着墙往小园走,松树下的土地已重归平整,钟仪与胤禟正相对而谈。见了展念,胤禟迅速走来,“你素来体弱,可还有不适?” 展念心底蓦然又是一阵疼痛,“对不起。” 胤禟将她揽入怀中,良久良久,方听他轻轻一声叹息,“阿念,我是你的夫君。你若觉悔恨难偿,我便陪你难过,你若觉此身零落,我便陪你余生。” “胤禟……” “他照顾你九年,而你我重逢不过三年,他从未让你心伤,而我……”胤禟眸色微黯,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开口:“你……不必顾念我。” “胤禟,我们回家吧。” “不再多留些时日?” “再留,皇阿玛该生气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展念走向常青的松木,摩挲着枝干上岁月刻印的沧桑肌理,终于敛裾下跪,重重磕于温厚的土地,仿佛是与谁最初的相亲,最后的道别。 君埋泉下,我寄人间。 在她漂泊无定之时,是他授她安身的琴艺,在她天真可欺之时,是他教她世家的逢迎,在她浑噩自弃之时,是他予她有力的扶持。 …… 莫寻素无情绪的眸子望向她,仍是淡漠至极的语气,却莫名有令人信服的力量,“你放心。” 展念心底一动,她竟觉得莫寻这三字,是说给她的承诺。无论他境遇如何,寿命短长,必不会让她衣食短缺,流离无定。 …… 每次她跌坠谷底,都有他温柔接住。 但盼人间风雨来时,她可以长成自己的乔木。 展念想起一个万籁俱寂、冰雪绵延的冬山,他背负她前行,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只闻他浅浅的心跳,淡淡的足音。 …… “阿离,看路。” “好,我看着呢。” “下回再摔,我可不来了。” 分卷阅读147 “知道啦,以后阿离自己爬起来。” “然后呢?” “向前走!” …… 眼泪无声渗入泥土,展念的声音亦微不可闻,“寻哥哥,你放心。” 风雨来时,她终于长成自己的乔木。 只是,她的寻哥哥,再不会来了。 第53章 山河空念远 阿玛与额娘皆不在,直到天已全黑,才终于回到客栈,愿言坐在榻上生闷气,等额娘笑盈盈来哄她,“小言怎么又生气啦?” 愿言换了个坐姿,面朝墙壁,不说话。 “哦,小言定是找不到阿玛和额娘,以为我们不要你了,所以在这里生气。” 愿言扁了扁嘴,“不是。” 阿玛转过她的身子,“口是心非。” “说好,去找,”愿言埋在被子里,幽怨地望向额娘,“世扬哥哥,赵伯父。” 愿言感到,额娘拍在她背上的手,忽然僵住了。她不明就里地抬头,额娘微微回神,对她笑道:“赵伯父出门远游,小言可见不到了。” “骗人。” 胤禟吩咐一旁的老嬷嬷,“带她去睡觉。” 愿言更加委屈,“不困!” “听话。” 愿言扯住也晴的衣衫,“晴姑姑,小言没人疼,没人爱。” 也晴忍俊不禁,趁势将她抱起,“五格格,可少学大格格说话罢!她那一张嘴刁钻着呢,小姑娘家,却比男孩儿还厉害……” 展念偏头问胤禟:“怎么把女儿赶走了?” 胤禟抚上她的面容,“别笑了。” “你这人,笑也要管。” 白日尚在痛不欲生,心魂颠倒的人,至晚竟已寻常谈笑,平静如斯,来时牵肠挂肚,去时行色匆匆,此番惊变,连他都始料不及,何况是她。胤禟携她坐定,轻敲她的眉心,心疼又无奈,“你啊,总对自己这样狠。” “临走时,钟子书说的是‘阿离,保重’,可从前,他总说‘后会有期’。”展念垂眸思索,“想来,我与他,与他们,今生今世,不会再见了罢。” “阿念。”胤禟抬起她的脸,定定望进她的眸,“你若无其事,不过怕我难过,可你不知,我最见不得你这样笑。” “我已伤了他,不能再伤你了。” “你若了解莫寻,便该知道,他如此隐瞒,正是不愿使你余生怀愧,换做是我,也会同样选择。” 展念却陡然一惊,“什么叫换做是你?什么叫同样选择?你想都别想!推开我,不可能!” 胤禟连忙将她哄入怀中,“我不过一说,怎么这样较真。” “你发誓!” “好。” “你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你若胆敢,胆敢不带上我,我与你没完。” “求之不得,何须立誓。” 怀中女子轻轻颤抖,胤禟感到身前的衣衫已是温热一片,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有我在,只管哭闹。” 窗外清辉老旧,如终于开封的酒色,依然是江南水韵,姑苏风月,可醉眼朦胧中,分明已改头换面。烛花残红,终换人间世,山色尽青,难回梦里家。 缘越捉越散,情越酿越深。大梦十数载,余岁故人疏。 “胤禟,你信命么?” “何出此问?” “明知有劫,渡之,则违心,不渡,则大难,你如何选?”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纵有大难,不拘此身,不违此心。” “君意已决,妾自从之。” “阿念?” “我是说,我选的与你一样。” “有祸不避,自取灭亡!”静宁愤愤搅着药碗,“你们夫妻俩,假清高。” “你看过戏本子没有,有时,正是对命运的回避,促成了命运的在场。” “你每次的大道理,都要拿戏本子说事儿,小久,你这是偷看了多少?” “那我换一种说法,人间万事,九成皆是必然,三年前,大阿哥举荐八爷,致使皇阿玛猜疑惊惧,虽则事发突然,可是,若非皇阿玛早存芥蒂,又岂会那般严惩?大阿哥不过是个由头,就算重来,却该在哪一步重来?” 静宁气得差点砸了药碗,“别提那事儿,一想到我家老八被铁锁加身,推入议政处审犯人一般,我就恨不得给那老头灌一碗醒神汤,让他好生看看自己的手笔。” 展念连忙捧过药碗,边喝边捂住静宁的嘴,“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我,还有我家老八,活得够憋屈了。上个月,额娘薨逝,今日,皇阿玛亲自主持满月祭祀,仿佛是无上荣宠,然而额娘生前,他又有多少怜惜?‘母家甚微贱’不是他说的么,额娘郁郁而终,他可有半分愧疚?” 提起良妃,展念心下也一阵怅然,“这段时日,你便不必来陪我了罢。” 静宁瞪她,“我倒是想,可你这病几时 分卷阅读148 能好?早跟你说,生孩子遭罪,果然现世现报了。” 展念向她微微眨眼,“你可听过,‘病病歪歪活百年,硬硬朗朗走人前’?” “我只听过祸害贻百年。”静宁没好气地冷哼,“你说你,能不能让你家老九少操点心?自打苏州回来,他便转了性子,反倒希望我多来走动,我寻思着,定是你有什么女儿家的心思,不肯同他说,可我瞧你正常得很,除了最近特别喜欢那把古琴以外……” “他,是怎么说的?” “就说,别让你一个人待着,闹腾点好。”静宁一双明艳的眉目紧紧皱起,“依我之见,你家老九才是真正‘受制于妻’,怎么这样的罪名偏偏扣在我家老八身上。” 展念笑意盈盈,“八爷无妾室,无子女,这样的罪名,不给他,难道要给妻妾成群,儿女双全的九爷么?” “既然已经儿女双全,何必还替别人养儿子,朝里那帮穷秀才,时不时便要参你二人居心叵测,收买笼络。四十七年,皇阿玛下令‘凡非本王门上之人,俱不许在别王子阿哥处行走’,那个,那个克什图,怎么找上九弟的?” “并非他找九爷,是他夫人的婢女。那时九爷远在蒙古,我怀着小言,月份大了,便闭门谢客,谁知那个丫头跪在秦管家门外,秦管家询问何故,又不肯说,只要见我。” “秦道然也是好心肠,无怪九弟用他一个汉人为管家。” “那丫头见了我便哭,说是自家夫人诞下一个男胎,因生来体弱,自家老爷便要溺死,先前已溺死了一个,若这个再保不住,自家夫人怕是……” “虎毒尚且不食子,克什图也太不是个东西。” “你自小金娇玉贵,不愁吃穿,哪里知道过日子的难处。”展念指了指桌上的账簿,“亲王岁银万两,禄米万斛,贝勒岁银两千五百两,禄米两千五百斛,贝子岁银一千三百两,禄米一千三百斛。克什图为闲散宗室,岁银百两,禄米百斛,府上大小人丁三十口,如何养活?” “我少时听老人说,在极贫穷极偏远的地方,为过日子,只会抚养强壮的男婴长大,弱男容易夭折,女子没法种地,生出来就随便埋了,可料不到,天子脚下,皇室之中,竟也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 “克什图是□□一脉,虽然几代之下,衰微无闻,可面子上的东西,也不是说放便放的,正因如此,溺婴之事往往隐而不宣。” “那婢女怎么想到来求你们的?” “皇族秘辛,若求援手,其一,此人同为皇族,其二,此人有钱有权,其三,”展念抿唇一笑,“此人好管闲事。” 静宁也笑了,“这第三条,非你们夫妻莫属。” “我倒觉得,重点在于有钱。” “是,也只有九弟,用岁银经商生财,你也是个不省心的,将府里管得没半点油水,他开源,你节流,可你俩又不缺钱,老了还能带进棺材不成?” “府上诸人的月银,已比别家都高出许多,再捞油水,可说不过去了罢。何况,这么一大群人,都指着九爷的钱过活,他怎能不兢兢业业,日进斗金呢?” 静宁扑上来一通乱挠,“看看,看看,地主婆的嘴脸又露出来了。” 展念边笑边躲,“八嫂!手下留情!” “哼,接着讲,那婢女说了什么?” “她想要十两银子,回去给克什图,求他留那孩子一命。” “区区十两,你没给?” “没给。” “一分没给?” “嗯。” “为何?” “我告诉她,十两银子,杯水车薪,留得了一时,养不了一世。” “她哪里懂得这些,你直接给了打发走人不就完事。” “我也好管闲事啊。” 静宁一个白眼,“我只听老八说,九弟回来后,忽然给皇阿玛密折上奏,直言□□、太宗子孙散落,境遇窘迫,以至杀婴之事屡见不鲜,愿尽微薄之力,救得一二,惹得皇阿玛沉吟良久,一面感到愧对先祖,一面怀疑儿子捣鬼,不过,总算还是默许了。原来,始作俑者是你啊。” “凡事一旦开头,便接二连三,无穷无尽。”展念惆怅地叹气,“我把弘相给兆佳氏以后,她特意来拜谢我,说福晋厚爱,但真的不能再养了,琇莹倒还乖巧,琼华却是个不老实的,谁知弘相以后怎样。” “你也是,欺负她本分,可她一个人坑。” “兆佳氏刚走,郎氏便眼巴巴来了,那亦是个极好的女子,我便将弘旷给她了。” “她是你男人的妾室,你还夸她好?” 展念诚恳地点头,“嗯。” 静宁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正斟酌措辞,也晴已掀帘回禀,“九爷回府了。”静宁如释重负般起身,“约莫老八也快回来了,我不留了。”前脚踏出大门,后脚却又生生顿住,恶狠狠地回眸,“好生休养,若病死在我前头,我不饶你。” “我若病死,也必先把你气死才能合眼。” 分卷阅读149 静宁忍不住一笑,扬长而去。 不消片刻,胤禟便换了一身常服进来,“吃过了?” “嗯,小言黏着如英玩去了,一时回不来。你呢,今日应酬结束了?” 胤禟颔首,走至榻边,向她伸手,“终日卧着也不好,我陪你走走。” 展念将手递给他,笑道:“九爷这样的忙人,竟也有空散步,当真稀奇。” “十四福晋,今晨殁。” 展念一愣,她与十四福晋虽相交不深,但因胤禟与胤祯关系亲厚,倒也时常走动往来,闻言叹了一口气,“这一场高热,终究没熬过去。” 胤禟已替她披上狐裘,提一盏灯携她出门,十二月的寒风冷冽如刀,展念打了个哆嗦,回身便往屋里撤,“算了罢,好冷好冷。” 胤禟早已料到,一把将她捉回,“只顾生炭拥炉,早晚要闷坏。” 展念打量他的神色,“我知道了,上上月十福晋病故,上月良妃娘娘薨逝,如今十四福晋新殁,你怕我……” “没有。” 展念却分明感到,那双手,已下意识握紧了她。她微微一笑,“好好,你说没有便没有。” “你已许我白头。” “你亦曾许我。”展念有些鼻酸,她点着胤禟的心口,一字一顿道:“然诺重,君须记。” “未敢相忘。” 胤禟的神情和语气皆是认真,然而展念却明白,所谓白头,不过一个虚幻的美梦,就算她果真长命百岁,也不过是十数年的并肩,和数十年的孤寂罢了。 她默然跟着他,漫无目的地乱走,不知要去向何处,也不知能去向何处。“对了,不必再让八嫂来陪我,良妃娘娘新丧,听说八爷很是病了一场。” “她告诉你了。” “我知你想让我宽心,可这几日,反是我安慰她多些,”展念摇头而笑,“她连李太白‘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感慨都搬出来了,倒让我想起三十七年的塞外,‘人之一生,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本也是易烬之物。然纵身处穷荒绝岛,仍欲出其光焰’,不知八爷的案头,可还燃着梦甜之香?” 胤禟淡淡看了她一眼,“十数年的旧事,难为你记得一字不差。” 展念愣了半晌,忽地笑出声来,忍不住伸手揉上他的脸,“十数年的老醋,难得你酿了这样久。” 胤禟皱眉,避开她的手。 展念将他堵在墙角,不许他躲,踮脚凑近他,“我还记得,有个人说,‘你与八哥,倒是默契知心’。” 胤禟抿唇扭头。 展念偏要扳过他的头,胤禟见她意态难得飞扬,仿佛数月的郁结短暂消散,本欲避开的动作不由顿住,遂任她动手胡闹。 展念胡乱揉搓他别扭的眉眼,“我给你猜个灯谜啊?” “不猜。” “凡心共白首,猜。” “……” “你好歹接一句嘛。” 胤禟默然半晌,经不住她上下其手的折腾,没好气道:“妻儿热炕头。” 展念笑得差点扑倒。 胤禟素来淡泊知礼,奈何展念市井混迹多年,若论清浊,他为清,她为浊,不知何时,她随口的坊间混话被他学去,偶尔气急败坏时,竟也能说起一二句,“凡心共白首,妻儿热炕头?九爷可真是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啊!” 胤禟见她笑得开怀,禁不住唇角微弯,泄露出一星半点的笑意,然而转瞬又绷起脸,缄口不言。 胤禟的脸被她捏得变形,然而依旧十分生硬地皱着眉,简直是可爱至极的模样,展念生出一种罪大恶极的愉悦,她更加凑近,贴上他的唇,“心都化了,快让我亲一下。” 下一瞬,被抵在墙角的,变成了她自己。 胤禟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垫在她的脑后,免她直接贴上冰冷的墙壁,欺身吻在她的唇边、耳畔、颈间,展念招架不住,连声讨饶,胤禟冷冷问她:“凡心共白首,猜?” “九九九,九哥哥饶了小的吧。” “默契知心?” “这不是你自己说……没有的事!你别过来!君子动口、君子动手不动口!” “你确定让我动手?” “不不不,你别动,哪儿都别动,阿念求你了。” 胤禟心情甚好地点头,重新牵起她的手,“走罢。” 展念立即低眉顺眼地跟上。 未走几步,便听得一声男子的惨呼,府上并无多少人值夜,听声音的方向,似乎又是新近正翻修的小院,展念与胤禟对视一瞬,前往察看,院中坍塌一半的枯井中,正传来呼救之声,不知是谁黑暗中失足摔下。 展念就近找到一捆绳,递给胤禟,蹲在井口问道:“还能上来吗?” 井中的人答道:“多谢,多谢姑娘援手。” 胤禟已将绳子放下,半晌终于把井中的人拉了上来,展念提灯细看,是个三十不到的男子,然而面孔有些陌生,遂问道 分卷阅读150 :“你是府里的人?” 那人本以为救自己的是两个路过的仆役,此时看清两人衣着,刹那变了脸色,连忙跪下请罪,“小的眼拙,冲撞了九爷和,和……” 他可判断胤禟的身份,却判不出展念是福晋还是某个得宠妾室。展念笑道:“九福晋。起来吧,天冷,别跪在风口。” 那人谨慎起身,“小的名唤令狐士义。” 自胤禟立府,便有一书生于角门设小桌簿册,凡有资财困顿者,皆可来此短工换钱,展念随后又开放部分长工,只需登记户籍便可,虽说难免遇见一二心怀叵测之徒,但终归好处居多。令狐的姓氏极为少见,故而在每月呈上的名单里,展念有些依稀的印象,“我记得,你来此搬运木石,是为筹资回乡?” 令狐士义扑通又跪下,“如此小事,福晋都记得。” 胤禟微微皱眉,“起来。” 令狐士义连忙又起来。 胤禟问他:“何故深夜至此?” “做完明日的活计,小的就有钱返家,寻思着先将这些东西码整齐了,白天好装车,早点干完,早点上路。” “何方人氏?” “小的是山西人。” “山西……”展念神色微变,笑道:“那可是个好地方,怎么跑京城来了?” 令狐士义见她言语亲切和缓,便也放松不少,搓了搓手道:“小的不怕九爷、九福晋笑话,十年前,小的喜欢上一个青楼姑娘,被老爹赶出家门,便赌气上京来,想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回去娶她,谁知……嗨,白白蹉跎了。” “青楼?” “她虽沦落风尘,成了怀玉楼的头牌,却是顶好的女子。”令狐士义想了想,重重叹息一声,“自然,这样的女子,入不了福晋的眼。” “怀玉楼?”展念似笑非笑,“莫不是,馨儿姑娘?” “福晋、福晋怎知?”令狐士义猛地抬头。 “眼光甚好。”展念笑吟吟道:“你上京这些年,终于决心回乡,想来,是看清了心之所向,虽蹉跎,也不算蹉跎。” 胤禟转头对展念道:“明早,多给他十两。” 十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开支,不光令狐士义,连展念也错愕片刻,“十,十两?” “但盼你二人,可得善果。” 展念喝道:“不许跪!” 令狐士义怔然地抬头,但见冬夜里,提灯的福晋已冻得脸色发白,却犹自笑盈盈夸奖他心爱的女子,如闲聊家常的邻家姑娘。旁人听闻馨儿的身世,皆皱眉苦劝,她却赞他“眼光甚好”。 九爷虽寡言淡漠,却不吝金银,只盼他“可得善果”,他垂眸,不期望见九爷的双手,方才救他出井,冷燥粗粝的绳子已在他掌中勒出一道深红的印痕。原来,高不可攀的天潢贵胄,竟也会为了这样一条下贱的性命,如此相救么? 寒风里,令狐士义红了眼眶,可他不敢跪,只用力地抱拳,“九爷与福晋的恩德,草民令狐士义,终生铭记。” 作者有话要说: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第54章 零落依草木 康熙五十六年的六月,展念头次见到五皇子胤祺登门。 虽说胤祺是胤禟一母同胞的兄长,但实在是闲云野鹤、不涉人世,素来对亲弟弟的行止难以苟同,是以若无要事,从不与“凡夫俗子”来往。此番造访,可谓石破天惊,甚至特意要见一见“董鄂玖久”,展念与胤禟皆是不明就里,所幸展念已有玖久的记忆,并不惧与青梅竹马重逢。 夏日绵长,展念正与胤禟在临水的小榭纳凉,胤祺来时,先依礼见过,方抬眸笑道:“胤祺哥哥。” 胤祺与胤禟有五六分的相似,凌厉眉眼皆承宜妃,然而一身悠远气质大大掩过五官,宛如天容水色,春澜秋霁。展念与他在大小宫宴中均有碰面,逢年过节给宜妃请安时,也曾小叙几句,并不十分陌生,是以胤祺对她尚且和善,“玖妹妹。” “五哥。” 胤祺也不寒暄,坐在胤禟对面,皱眉开口:“今日早朝,你奏的是什么?” “有何不妥?” “小九,你与那西洋人穆景远相交多年,我不曾置喙半句,可你如今行径,愈发出格了。” 展念看了看胤禟,又看了看胤祺,“九爷,奏了什么?” “前月里,广东陈昂上疏,请求禁绝邪教,驱逐传教士,皇阿玛交与六部审议,本要施行,那帮西洋人却企图上书陈情,满朝文武无人敢接,谁知他们寻到小九,”胤祺叹息一声,“小九也太过心实,无关痛痒之事,何必如此尽力,反倒惹人侧目。” “并育不害,并行不悖,他们本非邪教,自可申诉无罪。” 胤祺扭头看向展念,“瞧,执迷不悟。” 展念不甚在意一笑,起身为他二人添杯续茶,“我偏爱他一腔孤勇。” “你啊。”胤祺无奈,“早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还 分卷阅读151 将这些话放在嘴边。” 胤禟瞥她一眼,淡笑道:“近墨者黑,五哥莫怪。” “小九,罢手吧。四十七年一废太子,五十一年二废太子,这其中人命不下百条,抄家流放不计其数,八阿哥已再无复起之望,你又何苦一路走到黑呢?虽说眼下,十四阿哥圣宠正盛,可想想二阿哥,想想八阿哥,小九,古来成王败寇,你可懂得?” “五哥,我虽有争权之心,今日之事,却并非为了结交笼络、妄搏虚名。” 胤祺叩着桌面,“我信你,皇阿玛可信你?一众臣公可信你?”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万一事败,你让额娘何以自处?” “五哥在,额娘便安好。” 胤祺指着展念,“那玖妹妹呢?小言呢?” “胤祺哥哥,从前学堂布置过一道课业,先生问:‘人之一生,譬如蜉蝣朝暮,既知必死,当如何立命?’我趁你午休,换了答卷,害你挨了一通好骂,你可还记得我写了什么?” “生年既已苦,何必自为缚。但行心上路,莫问归何处。”胤祺失笑摇头,“你不知,那是小九入学的第一日,先生以此问之,他反倒搬出孔夫子的‘未知生,焉知死’为我辩驳,指责题目不当。” 展念侧目,“入学第一日,便可引《论语》?” “八阿哥入学早,小九时常往他那里去,勉强学了几句罢。” “五哥,你的来意,我已知晓。”胤禟起身,临水负手而立,声音清淡却不容转圜,“可这二十年间,将身家性命交予八哥、交予我的,早已数不清,若我不争,来日江山易主,这天下,可能容得他们?” 胤祺亦起身,神情有些焦急,“他们既选了,便该知后果。” “是,我既选了八哥,便不惧将来。他胜,我俯首为臣,他败,我与之同归。” 胤祺自知劝不动,又想劝一劝展念,“玖妹妹,你素来拎得清。” “自然。”展念扬起笑意,“世上的路,选了,便只能往前,怎还能退回去,宛如从未走过一般?倒是胤祺哥哥关心则乱,拎不清呢。” 胤祺怔然良久,“虽早知答案,然而见你二人身陷罗网,终归无法袖手……罢了,是我多此一举了。” 展念目送他叹息摇首,拂袖而去,心间很是五味杂陈。胤祺这样的性格,竟能主动登门,谈及朝堂中事,可见眼下危局,已到了何种地步。她走上前,与胤禟并肩立于小榭,胤禟牵住她的手,“阿念,你怕么?” “你选八爷,我选你。” 展念深情款款的目光尚未收回,弘旷便急匆匆跑来,“阿玛!姨娘!五妹妹在账房不肯走,秦管家好说歹说了半日,实在没法子,让我赶紧来搬救兵。” 展念连忙整理好表情,“她不是去齐眉客栈了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世扬兄说,他本与五妹妹打赌,估算府上一年开支,各自算好,便来找秦管家求证,谁知五妹妹瞧着瞧着,忽然就伤心了,闷在账房里,什么话都不讲。” “赵世扬。”胤禟冷哼,“又是他。” 弘旷面露期待,“阿玛终于要收拾世扬兄了吗!” 胤禟看了他一眼。 弘旷一个哆嗦,抬腿便溜,“额娘等我吃饭呢,不孝子先行告退。” 展念跟着胤禟向账房走,忍不住啧啧称奇,“小言这崽,不愧是你女儿啊。三四岁的时候,成天学府里人说话,多少方言无师自通,还头头是道给你总结什么发音、什么遣词造句,好容易拉扯大,又成天往齐恒白月那里跑,非要看人家算账做生意。” 胤禟再次冷哼,“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展念正色看他,“三十多的人,能不能稳重一点?” “她七岁了。” 展念莞尔,“怎么,七岁便要授受不亲了?真论起来,弘旷他们,不也与小言男女有别,可平日玩闹,你何曾干涉半分,说白了,你就是不待见世扬。小孩子脾气相投,关系近些,寻常得很,我七岁的时候,周围不知多少男孩子,连递情书的都……”话至一半,展念忽觉哪里不对,急转直下地住了口。 “一个两个,便气我罢。” “九爷,妾知错。” “何处错?” “没能生下一个像我的女儿。” “……” 谈笑着已至账房,秦管家颇为不安地立在外头,“赵公子也在里间呢。” 展念颔首一笑,“没事,您先去忙罢。” 账房的门半开着,展念蹑手蹑脚靠近,胤禟一把拽住她,皱眉问:“你偷听女儿的壁角?” 展念诚恳地抬眸,“我只是想学习,世扬每次怎么把愿言哄好的?” 胤禟默然片刻,比她先一步偷听去了。 愿言攥着一本账簿蜷缩而坐,赵世扬看了半晌,并不说话,只在她身旁坐下,如出一辙的姿势,如出一辙的沉默。两个 分卷阅读152 孩子僵持良久,始终闷闷的愿言开了口,“你做什么?” “你又在做什么?” 愿言别过脸,“奇奇怪怪。” 赵世扬叹了一口气,“言妹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世扬哥哥笨死了。” “是啊,如英姐姐远嫁以后,言妹妹难过,我可没救兵搬了。” “……” 赵世扬翻了翻案头的账簿,“如英姐姐最厌烦这些,每每都不肯碰,说是学了管家算账,便只能做小院子里的黄脸婆,可巧,皇帝让她嫁到蒙古去了。” 愿言红着眼睛不说话。 “如英姐姐一直说,想去一个无边无际的地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厄鲁特旗远是远了些,可听说那个郡王很是喜欢姐姐,言妹妹反倒不开心呢?” 展念终于悟了,愿言此番突如其来的情绪,皆因睹物思人之故,看到账簿,便想起远嫁的如英,那是她小小人生的第一场离别,自是刻骨铭心。 愿言哭了,“英姐姐那么好,他敢不喜欢!” “我爹说了,总会有离去的人,也总会有陪伴的人,言妹妹,不要怕,笨死了的世扬哥哥还没走呢。” 愿言埋着头,“不许走。” 赵世扬走到愿言面前,伸出小拇指,笑道:“拉勾。” “嗯。” 展念在胤禟即将发作之前,连推带搡将他扯走,“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胤禟微微眯起眼,“阿念。” “怎么?” “引狼入室。” “你默许世扬随意出入,默许他与弘晸他们一同读书,甚至教他经商之道,难道不是存了私心么?” 胤禟淡淡瞥她一眼,每回见到那个飞扬恣意的孩子,也许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眼底下意识露出的怅然和欣悦。往往,瞧着瞧着,她便会开始走神,仿佛透过他,看见了从前的一位故人,和那位故人本该拥有的人生。 自是有私心,可他的私心,非为愿言,而为她。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收拾一下,我们去探望八哥。” 胤祀虽是病容,然而一袭玉色锦衣,临案执卷的模样仍是赏心悦目,身形清减不少,却更显风姿卓然,静宁立在一旁,正续茶添香,见到展念与胤禟,忙丢了香匙上前,“小久,你怎么又胖了?” 展念拔腿便往外走。 静宁拉住她,笑得花枝乱颤,“还是这么听不得实话,哈哈哈哈哈哈……” 展念淡淡看她,“八嫂,不要笑这么大声。” 胤祀支颐而望,含笑而唤:“阿宁。” 静宁敷衍地掩了掩口,“走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唉,我们年纪大了,被嫌弃了。” “我没有。” 静宁侧目,“你这神情,和九弟一个模子拓下的罢?赶明儿如英丫头生个一男半女,你就是奶奶辈的人了。” 展念很焦虑,三十出头的年纪,在现代尚是美貌与风韵并存的女子,在古代竟已沦落成含饴弄孙的老妇人。如英和琇莹皆已出嫁,如云也开始议亲,想到不久,便可能有一个小家伙唤她“外祖母”,心里不由一阵惊恐,只盼如英和琇莹晚些生娃才好。 静宁将她带至里间,便动手要扒她的衣服,展念吓得跳开一步,“姑奶奶,你做什么?” “前儿我得了一件汉服,送礼的说,颜色唤做‘晴山蓝’,可惜我穿不得太过素雅的衣服,老八说你年轻时偏爱蓝色,若送与你,一定好看。” 展念更是吓了一跳,“八爷?” 静宁手上不停,神色不变,“草原上的事儿,我家老八跟我说了,没想到他从前,这么不厚道。”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可见他心间坦荡,亦信你心间坦荡。” 静宁终于停下手,叹了一口气,“自从……以后,他想了很多。” 展念默然半晌,“多思无益。” “他不过是巡视途中提前回京祭拜母妃,怎么就出了事。他千挑万选的两只海东青,到了皇阿玛手中奄奄一息,皇阿玛觉得不吉利,觉得我们有意诅咒他,一时愤怒,我明白,可那两只鹰一路运送,经手多少人,凭什么查也不查,硬生生将罪名安下?” “皇阿玛……老了。” “都说人越老越心慈,可谁家的阿玛,在儿子刚刚祭拜完额娘以后,便骂他‘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少时任人欺辱的八皇子,走到朝野赞颂的‘八贤王’,背后无数血泪,皆因不堪践踏,偏偏践踏得最狠绝的,是他的阿玛,他的皇阿玛。”静宁越说越难自持,狠狠坐在小榻上,“四十七年,二阿哥被废,皇帝早已昭告天下,是因大阿哥魇镇之故,削爵幽禁了这些年,如今却说是老八谋害二阿哥,‘自此朕与胤祀,父子之恩绝矣’,哼,谁稀罕他么。” 展念拍拍她的肩,“不稀罕便不稀罕,可在人前,千万收敛。看,好看么?” 静宁随意瞥了一眼,不由凝滞半晌,复将 分卷阅读153 她推至妆台前,“我新学了汉家女儿的垂鬟分肖髻,正配你这身打扮。我家老八还不收敛么,结果呢,前年正月,反被斥责‘行止卑污,凡应行走处俱懒惰不赴’,将府上所有的银米都停了。” “痛痛痛,八嫂切莫迁怒我的头发。” “去年他休养在畅春园中,伤寒数月,几度垂危,就因皇阿玛回京路过,怕他死了冲撞圣驾,便要移回府里。所谓兄弟手足,或推波助澜,或唯唯诺诺,竟只有九弟激切阻拦……” “可最终,还是没能拦下。” “老八醒了以后问我缘故,我说是皇阿玛下的口谕,让诸皇子议奏,四阿哥最先附和,其他皇子也没反对,只有九弟愤怒不允。老八又问,奏闻以后,皇阿玛如何反应,我……我都开不了口。” 因为,皇帝说的是,“若欲移回,断不可推诿朕躬”。 不仅是生死不问,更是连一星半点的责任都不想承担。 “老八见我沉默,就笑了,他问:‘皇阿玛是否说,尔等议定移回,如有不测,与朕无关?’”静宁说着说着,蓦然便淌下两行泪,“小久,那是我第一次,痛恨他的聪明。” 展念回身给她拭泪,笑道:“泼辣横行的八福晋,怎么越活越爱哭了?” 静宁恶狠狠地用一双泪眼瞪她,“不许告状。” “等会儿眼睛肿了,看你怎么圆谎。” 静宁却想起自家夫君当日的笑意,她知道,于他而言,那才是真正的“父子之恩绝矣”,看透了世态炎凉,一颗心终于寂如冰石,从此只剩君臣,再无父子。他承受了那样脏污的话语,那样薄情的对待,竟连丝毫的皱眉也无,只慢慢握住她的手,如往昔温存风雅。 “阿宁,是我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清实录康熙实录》: 辛巳。上驻跸汤泉。因允禩卧病在畅春园路傍园内、降上谕曰将允禩移回家中之处、著诸皇子议奏。 皇四子欲移允禩回家。问及诸皇子、俱说应当移回。 惟允禟愤怒云、八阿哥今如此病重、若移往家中、万一不测、谁即承当。激切拦阻。 将欲移允禩之事奏闻。上又降上谕日云、八阿哥病、极其沉重、不省人事、若欲移回、断不可推诿朕躬、令其回家。 诸皇子议云、八阿哥允禩、见今病势、虽未至于十分沉重、然已甚笃。倘有不测、允禩见驻之处、乃皇父经由之御路、所关非细。理应移回。一面奏闻、一面即将允禩移回家中。 (“惟允禟愤怒云”那段帅到我了,这什么宝藏男孩) 顺便,“生年既已苦,何必自为缚”的小诗,老八知道不是五阿哥的画风,定是同养于太后膝下的玖久手笔,所以记了很多年,在某次和展念的谈话中(详见25),下意识说了一句“生年既苦,何必作茧自缚”。小九用“未知生,焉知死”怼先生,其实这话是老八教他的,所以准确来说,玖久和老八也算遥遥共鸣了一次,可惜有缘无分。 第55章 今日乐相乐 静宁和展念从里间走出,外间的两人俱是一愣。 眉目淡扫,发髻轻挽,宽袍广袖的汉家衣裙,宛如风清月白,晴山微蓝,似乎只有如此风雅的样式,才堪配女子极尽清致的光华。 胤祀目色有半晌的恍惚,似是这一身蓝衣,让他忆起许多旧事,他起身长揖,“从前,是我做错。” 胤禟连忙止住他,“八哥言重了。自小到大,我闯出无数祸事,皆是你替我周全善后,兄弟之间,不必如此。” 胤祀逸出一丝笑,“九弟总记着别人的好,而我,先提防别人的恶。” “当年,是我怯懦自私,为求锦衣玉食,刻意攀附,若论做错,错的又何止八爷一人呢?”展念微微眨眼,“早知今日,所谓锦衣玉食,还是九爷靠得住。” 静宁伸手便要拧她,“市侩小人,无赖嘴脸!” “那我再加个横批,”展念一本正经,“‘大清皇商之妻’。” “你羞不羞!” “我有钱,我骄傲。” 胤祀含笑摇首,对胤禟道:“阿宁这性子,怕是要带坏九弟妹。” “无妨,她本也不省心。” 展念被静宁追着乱跑,甫一踏出房门,便迎面撞上一人,“忆岚?” 十皇子胤挽着继福晋,从后头慢悠悠踱来,“八嫂和九嫂又打起来了?” 忆岚本是胤祯的侧福晋,自从十四皇子正室病殁,凡有宴席往来,胤祯皆带她同行。忆岚对她一笑,随着胤祯先行向胤祀、胤禟见礼。胤依然大咧咧地落在外面,“九嫂这一身打扮,啧啧啧,方才晃了眼,还以为是撞见了什么天仙。” 展念无奈看他一眼,理了理鬓发衣袖,迅速回到胤禟身边,端出些正襟危坐的气度,与诸人见礼问候。 胤祀笑道:“我这府邸素来冷落,今日倒稀奇,宛如约好一般。” “八哥,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难得凑齐,不如索性开个 分卷阅读154 宴,烫上几壶酒,我们大吃一顿,且醉今朝。” “十哥还是这样,上回在我府上,也吵着开宴喝酒。” 胤祀沉吟半晌,“未尝不可。” 静宁随即附和道:“不如,我开一个临水的花厅,再吩咐厨房做几道好菜,上几壶好酒,不让下人伺候,咱们敞开了聚一场。” 胤嚷道:“八哥府上哪有什么好酒,照我说,还得从九哥府上搬出几坛,教他放放血。” 展念忍俊不禁,“九爷早不饮酒了,哪里听来的胡话。” “九哥成日醉在酒窖里的时候,九嫂没嫁来呢,自然不知道。前月你们家弘暲可说了,府上发现不少好酒,九嫂还瞒我。” “九哥,再不搬来,十哥今日定不放你了。” 胤禟无奈,只得唤人回府开窖,静宁已打点了一处小榭,引众人前去落座,竹案木榻,天光水色,夏日里最是心旷神怡。因彼此相熟多年,也不讲究男女避席,不过四张竹案相对排列。 因遣退了下人,忆岚便亲自煽风炉烫酒,静宁卷起袖子便要上前,胤祯却制止道:“阿岚烫的酒,香气馥郁不散,八嫂尽管品尝便好。” 胤祀一笑,“十四弟这话,可是对牛弹琴了。” 静宁不以为杵,“无论品类、温凉,终归是酒味,你们那些讲究,我可弄不明白。就像小久,成日摆弄什么绝世名琴,我却听不出半点分别,只觉又闷又困又焦虑,小言却说爱听你们琴箫合奏,要我说,箫声也刺耳,仿佛压不住棺材板似的,唉。” 一席话讲得众人都笑倒,展念摆手道:“快去坐好罢,成日丢人现眼。” 静宁坐在胤祀身旁,甚直白,甚无辜,胤祀抚了抚她的发,温言道:“阿宁说得不错,琴箫为乐中连理,奏曲时往往不分,互补长短,彼此成全。若是配合默契,水平相当,实为人间绝妙,闻之不忘。” “说到箫,”胤饮尽杯中酒,拍案笑道:“我倒想起一件趣事,约莫四十几年的除夕,我和一帮朋友在外头喝酒,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客栈,隔着车帘,依稀觉着是九哥从里头出来,我便吩咐停车,九哥那日佩了箫,执一壶酒,边走边喝,腿都打晃了,脸上全是酒水,周围虽没有人,但头顶的烟花亮如白昼,他一个人走在空旷长街,满天璀璨下,竟莫名显得很凄凉,我就没敢叫……” 胤摸着下巴,尚在回忆,对面一个酒盏已凌空飞来,胤一面躲一面笑,“八哥,九哥要动手了,你快拦住他。” 展念按下胤禟的手,在案底悄然握住,抬眸对他微笑。 胤祀摇首,“我可拦不住,求求你九嫂罢。” 胤顺手与胤祯碰杯,“九哥这样一个寒气森森的人,竟也能被九嫂管得服服帖帖,啧啧啧,虽说一物降一物,可怎么看,九嫂都毫无杀气啊。” 胤祯哈哈大笑,眉眼仍是经年的漫不经心,“毫无杀气?我与九嫂初见时,问她:‘你是九哥的什么人?’十哥猜猜,九嫂怎么回的?” 展念有些坐不住了,“喝酒喝酒,莫谈往事。” 静宁立即煽风点火,“有个人脸上挂不住了,快说快说,是怎么回的,‘吾乃大清皇商之妻’?” 展念一口茶水呛住。 胤祯摇头,“只回了两个字。” 静宁再接再厉:“妻子?发妻?福晋?娘子?夫人?” 胤祯再一摇头,“九嫂面不改色地说,‘女人’。” 胤的一口酒直接喷出,五体投地地点评:“杀气腾腾。” 胤祯颔首认同,“灰飞烟灭。” 静宁笑得软倒在胤祀怀中,胤祀扶着她,亦添油加醋地补上一句:“掷地有声。” 展念干笑几声,“年少轻狂。” 胤禟却反握住她的手,淡淡开口:“简明扼要。” 展念:“……” 什么叫谈笑间灰飞烟灭,和胤禟相比,明明她才是被降的那个罢! 酒过几巡,席上男女皆已大醉,连素来风雅自持的胤祀都有些迷蒙,展念不能饮酒,便捧茶环顾,然而却见胤禟犹自冷静端坐,不由大感惊异,“他们那么灌你酒,你都不醉的?” 胤禟默然看她一眼,“不过区区。” 展念回忆了一番,无论是九香居重逢,还是齐恒白月成婚,他皆是大醉,尽说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遂有些狐疑,“你的酒量,是这样千杯不倒么?” “这些酒,从前不知喝了多少,驾轻就熟罢了。” 展念心头一涩,“怎么丝毫不知爱惜自己。” “我想见你。” 胤禟伸手抚上展念的面容,展念愣了一瞬,哭笑不得,“果然还是醉了,强撑着呢。” “万一清醒,你便不见了。” 展念微微向他靠近,软声道:“在,醒时梦时,我都在。” 胤禟垂眸,看向两人靠近的膝头,浮出孩子气的笑,“竟得促席,说彼平生。” 静宁醉眼朦胧中瞧见这一幕,蓦地拔高嗓门:“ 分卷阅读155 好啊,你们俩!” 胤祀举杯长叹,“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几人见胤祀开口,约莫以为是什么祝酒词,糊里糊涂地一齐举杯共饮,胤还十分捧场地附和了一句:“八哥,八哥说得好。” 展念作为席上唯一清醒的人,尚未止住笑,便见静宁又摇摇晃晃站起身,“你那诗不好,我给你另唱一首《春日宴》。” 胤祯取了酒碗一字排开,分别倒上不等量的酒,豪气干云地喝道:“好诗!来,阿岚,我们给八嫂伴奏。”忆岚茫然从他怀中抬起头,胤祯似笑非笑地揽过她,将玉箸塞入她手中,握着她的手轻敲碗沿,“你这丫头,教了别人,自己倒忘了。” 静宁的目光逡巡一圈,“小久,来跳支舞。” 展念连连往后缩,“好嫂子,你可放过我吧,人到中年,身段早就垮了,哪里还能跳……” 静宁柳眉倒竖,“我白送你衣服了!” 胤禟默不作声拽了拽展念的袖口,展念被这动作惊得灵魂一颤,扭头盯住他,而胤禟只抿了抿唇,半晌终于吐出一个字,“跳。” 展念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九爷,就这样把自家夫人供出去了?” “好看。” 静宁将展念从席上拖起来,“都是自己人,扭捏什么,越老越无趣。” “谁老?” “我老。” 胤祯带着忆岚的手,用力敲了敲碗边,示意诸人肃静,候了半晌,才慢慢敲起前奏。展念轻展衣袖,以舞相和,静宁缦立柔歌,一曲旖旎缠绵的《春日宴》在天光云影之间悠然而出。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十福晋正给胤添酒,听了这样的歌,见了这样的舞,不由也怔住了,酒水早已溢出许多,胤大笑止住她的手,将酒杯递至她唇边,“赶紧的,自罚一杯。” 静宁捧起案前的酒杯,醉醺醺地开口:“夫君在上,请受妾身一拜。” 胤祀与她相对而拜,“夫人在上,请受为夫一拜。” “阿岚你瞧,八哥今日可是疯了。” 展念立在场中,却有些微的出神,小榭之外风和景明,一碧万顷,让她恍惚想起梦中的江南故里,“三愿如同梁上燕”入了心,不知怎的,回响出的竟是一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人独立,燕双飞。 而今的“岁岁长相见”,是一位故人,终其一生予她的成全。 “阿念。” 展念抽回思绪,坐至他身边,胤禟认真望着她,若非展念太过了解,实在很难看出喝醉的情态,“不是这三愿。” 展念放下他的杯子,“今日破例让你喝酒,可要节制些。” 胤禟任她取走,只继续认真地开口:“一,德行无亏,问心无愧。二,吃饱穿暖,衣食无忧……” 展念愣住了。 …… “桃树尚有果实可证自身,而人之一生的果,又在何处得证?” 展念对这种玄学不感兴趣,边吃边从胤禟书案上随意抽了本书,“何须证明?生命在我,不在外界。我就不纠结这种东西,我对我这一生的期望呢,一,德行无亏,问心无愧。二,吃饱穿暖,衣食无忧。如果都能实现,也许还有第三条,”展念踌躇半晌,还是道:“三,得一人爱我终老。” 胤禟望向展念的眸子渐有星芒,笑着重复:“生命在我。” …… “三,有我,爱你终老。” 展念听得“终老”二字,鼻尖一酸,刹那便掉下泪来。风檐月榭里,醉的醉,疯的疯,笑的笑,哭的哭,她不曾饮酒,却已清醒踏入这一场终将散场的华宴。 从八贝勒府归来,展念吩咐了醒酒汤,将胤禟安置在临窗的小榻上,“头疼不疼?” 胤禟含糊应了一声。 展念坐在他身旁,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往后,还是要少喝。” 愿言跑进来,绷着一张小脸,正想责怪阿玛额娘回家太迟,见了眼前情景却有些愣,“阿玛怎么了?” 展念冷哼,“喝多了。” 愿言“哦”了一声,迅速脱鞋上榻,滚到胤禟怀里,“阿玛,我也想喝酒。” 胤禟虽不甚清醒,仍在女儿的发顶揉了一把,“不许。” “不过,若是亲密之人,偶尔酒后吐真言,倒也可爱。” 胤禟睁眸,森森望了展念一眼,“有你这般做额娘的?” 愿言却来了兴趣,“我知道,上回我在齐眉客栈见过,有位公子喝多了,当堂大喊,希望自己‘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唉,我还从来没骑过鹤呢。” “说到骑鹤,额娘年轻的时候,确实干过此等蠢事。可哪有一只鹤能驮得动人呢,必是用脚在地下撑住,免 分卷阅读156 得重量太大,如此一来,那鹤若要走,上头的人定要摔的。” 愿言微微抬眼,小脸露出一丝嫌弃,“我就是随口一说,额娘竟然真的试过,好笨啊。” “……”展念默了一瞬,加重手上力道,“胤禟,让你女儿闭嘴。” 胤禟充耳不闻。 “我在客栈还见到一位姐姐,她的脚好小,白月姨说,高门世家的女孩子,都要把脚缠起来,从此后不能跑不能跳,只能规规矩矩待在府里,真可怕。” 胤禟问道:“小言以后想待在何处?” “去额娘故事里的地方!我要去看山西的雁丘,长安的灯会,还要去草原骑马,去江南划船,人间这么多好玩的,光待在京城有什么意思呀。” 展念扶额而叹,“小姑奶奶,这可是一大笔银子啊,败家至此,谁娶你谁倒霉。” “还有阿玛和额娘啊。” 展念神色一僵,若她贫乏的历史知识靠得住,距离胤禛登基,胤禟流放,不过剩下四五年的光景,她断不可能让愿言与他们一同上路,但这便意味着,彼时十岁出头的愿言,不得不与双亲离别,甚至可能是,永别。 她轻吻愿言的额头,笑道:“你的人生那么长,阿玛和额娘,只能好好送你一程,剩下的路,你要学会自己走。” 愿言看了看额娘,又看了看阿玛,仿佛忽然懂得,无论她多么希望,可是那个“天下”,阿玛和额娘,都不会陪她一起去了。 心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委屈和难过,她缩在阿玛的怀里,扯住额娘的衣角,闷闷地说:“骗人。” “小言,”额娘笑盈盈捧起她的脸,面色有些白,却意外地温柔,“但盼人间风雨来时,你可以长成自己的乔木。” 作者有话要说:  十阿哥的名字,胤礻我,好像显示不出来……所以大家看到一个字的“胤”知道是他就好了嗯,, 本来这章想写愿言小公主出嫁的,但有读者说想看家庭日常,就加了一小小段日常嗯 标题出自曹植的《怨歌行》,“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哦对了,这首诗的第一句叫,“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 第56章 皑如山上雪 愿言偷偷溜进小院,正蹑手蹑脚往房里走,忽撞见出门的额娘,“小言。” 愿言转了转眼睛,老实地立在原地,“额娘。” “这么快便回来了?世扬不是说要学琴么,没同你一起?”展念向前走了几步,却见愿言可疑地后退了几步,“又闯什么祸了,老实交代。” “阿玛呢?” “屋里,教弘鼎功课呢。” 愿言抿嘴一笑,“定是弘鼎又学不会满语了,弘鼎昨日才和我抱怨,会说和会写,完全是两码事。” 展念抱臂点头,“所以,你没什么要交代的?” 愿言默默退了一步。 “小言。” 展念回身,弘鼎正拎着书箱跑开,胤禟缓步走上前,愿言不敢动,只得扬起小脸撒娇,“阿玛。” 胤禟微微俯身,冷冷道:“喝酒了?” 展念凑近一闻,果然是冲天的酒气,一把揪住愿言的总角,“赵世扬带你喝酒了?不对,你带赵世扬喝酒了?” 愿言很委屈,“额娘不是说,亲密之人,酒后会吐真言么,骗人。” 胤禟看了展念一眼,展念仰头望了一回天,赶紧摆出正经脸色,肃容问:“你们俩,喝的什么,喝了多少?” “齐叔叔的‘南国’,每人一壶。” “南国?还每人一壶?”展念上上下下打量着愿言,“我观你脚步平稳,话语流利,神色正常,小小年纪就已如此海量……” 胤禟不由再看展念一眼。 展念立即从善如流地缄口。 胤禟轻拍愿言的脑袋,“平白喝酒做什么?” “想,想看真心。” “你才十岁。” “齐叔叔七八岁的时候,已经喜欢白月姨了,额娘十四岁和阿玛情定,愿言才不小呢。何况额娘说过,真心要用一辈子修行,我现在修一修,有何不可。” “赵世扬?” 愿言的眉目小小纠结了一下,随即浅浅地舒展,“嗯。” “看出什么?” “什么也没看出。”愿言很沮丧,“世扬哥哥喝完,拿着钱就上街了,理都没理我。” 胤禟一双眼眯起,正要说话,秦管家却神情复杂地上前回禀:“九爷,赵公子来了,说是,找你的……” 胤禟的目光已看向回廊尽处的男孩,漠然地颔首。赵世扬明显是喝了不少,走路摇摇晃晃,却透出一种行将就义的凛然,更夸张的是,男孩一手提着肉,一手提着酒,不知是什么架势,展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胤禟,无端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气场,连忙将愿言拉入怀中,小声道:“你阿玛要是把他打出去,你就哭吧。” 愿言更加小声 分卷阅读157 地辩解:“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喝醉了啊。” 赵世扬站定,甚有气势地将手中的肉递给秦管家,秦管家不明就里地接过,有些担忧地开口:“小公子喝多了,快回去罢……” 赵世扬红着脸,将酒壶往小桌上一放,理了理衣袖,郑重向胤禟长揖,中气十足地唱喏:“草民赵世扬,见过九皇子。” 胤禟居高临下地望他,“找我?” “正是。”赵世扬不卑不亢地仰头,朗朗道:“草民此来,是为明媒正娶九爷之爱女,特来登门提亲!” 场面瞬间沉寂。 秦管家颤巍巍拱手,拎着一坨肉迅速告退,展念搂紧了愿言,愿言躲在她身侧,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胤禟面色不变,“你?” 赵世扬挺起胸脯,“我!” “酒肉为聘?” “丹心为聘。” “何解?” 赵世扬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几张纸,辨识着其上醉态的草书,毫不怯阵地念道:“草民赵世扬,与愿言格格,自小相识,脾性相投,两情相悦,此人所共知者一也。格格月貌花容,见之忘俗,草民亦自认相貌端正,品行端方,十一年来,坊间里巷,女儿无数,未尝招惹亲近,此人所共知者二也。草民身世,虽不堪配,亦足殷实,可保格格余生衣食,况两家相交多年,亲厚异常,草民之名,亦为福晋所赐,此人所共知者三也。格格昔年抓周,草民幸承青眼,此为冥冥之中,姻缘天定,家父曾言,赵氏男儿,皆情深意长之辈,断无二三其德之事,此人所共知者四也……” 读罢,赵世扬将几张纸双手奉上,如等待将军检阅的士卒。 胤禟接过,淡淡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愿言。 愿言红着脸收好,小心翼翼地问:“阿玛,会把世扬哥哥打出去吗?” 展念若有所思地看向赵世扬,笑道:“我和九爷……商量一下。” 胤禟挑眉,“当真?” 展念将他拉入房中,相对坐下,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思绪纷乱间,说的第一句却是,“不如……嫁了罢。” “理由?” “皇阿玛已是年迈,一旦山陵崩,国丧三年,不得嫁娶。眼下十四弟虽受盛宠,得封大将军王,以天子亲征的仪制,出兵西北平乱,可皇阿玛从未公开册立,谁掌江山,尚且难料,让小言早些出嫁,方为深远之计。” “这些,我亦想过,”胤禟支颐而叹,“只是,小言尚且年幼,如此定下一生,岂非草率?” “齐恒和白月,素来疼爱小言,若嫁与赵世扬,必不会让她受了委屈。名义上,小言是你的第五女,不会被圣上赐婚,纵然许给布衣人家,亦是寻常。她年纪虽小,但对世扬的心思,确然有所不同,此举固然草率,却未必是错。” “民间虽有‘养媳’之俗,但皇族王女,未满及笄,不可出嫁。” “这倒容易。”展念混迹京城贵妇圈多年,于此颇有心得,“每逢宫中贵人将崩,时有王公大臣暗改子女生年,提前婚嫁,以避孝期,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你托人将小言的玉牒修上几笔,走个场面,便可了结。” 胤禟起身走至堂前,遥遥望着院中的孩子,展念亦随之看去。 赵世扬喝多了,正趴在小桌上睡觉,愿言坐在一旁,举着几张纸,托腮看得出神,满庭芳菲中,蓦地扬起明媚笑意,攥住赵世扬的小辫子,左三圈右三圈地在手里绕着。 愿言生性跳脱恣意,但脾气却随了阿玛,情绪甚少外露,在展念的印象里,很少有这样不加掩饰,大咧咧傻乎乎的模样,此时见到,心里竟没由来一动,“胤禟,小言很像你。” 胤禟看了半晌,眸色不知是怅然是欣慰。他走至院中,愿言连忙敛去神色,一边站起一边推搡赵世扬,似是生怕阿玛一怒之下,将其生生叉出门去。 赵世扬朦胧地睁眼,反应了一瞬,当即挺身立正,等待宣判。 胤禟拿起小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赵世扬。” “草民在。” “你可知,我许给你的是什么。” 赵世扬怔愣半晌,迷糊间却也有些懂了,咧嘴一笑,“世扬此心,如山上雪,如云间月,定不负九爷所托!” 胤禟将其中一杯递给他,淡淡道:“今日之诺,必当牢记。” 赵世扬双手接过,胤禟沉默与之碰杯饮尽,赵世扬仰头便喝,直挺挺跪下,嗓音都激动得发颤,“泰山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于是,两家议定,终于择了良辰吉日,送愿言出阁。 因是嫁与市井商家,又兼年龄尚小,故而婚礼格外低调简洁,与府里其他格格成亲的阵仗相比,实在是寒酸得有些过分。 愿言一派天真烂漫,浑然不知何为夫妻,只当是换了一处地方睡觉,白日依然跑到府上玩乐,若是想念,索性便在娘家歇下。展念与胤禟,曾与齐恒夫妇详谈,言明提前嫁女的心思,故而齐恒白月亦任由愿言往来,浑无拘束,权作女儿一般养着,倒 分卷阅读158 也平稳和乐地过了两年。 直至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云板敲响四下,皇帝驾崩,诸皇子入宫。 也晴得了云敦的消息,急匆匆跑来,“福晋,先帝驾崩时,只有隆科多侍奉在侧,说是承了先帝口谕,立……立四阿哥为太子!” “嗯。” “九爷进宫这么久,还不见回府,不会、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展念淡淡望向窗外冷月,漠然拂去眼角些微泪光,“他只是想,弄个明白罢了。” “明白什么?” “无论愿或不愿,这江山,易主了。” 展念直等到斜月西沉,才终于等到胤禟回府。不知何故,胤禟浑身几乎湿透,脸色被冻得惨白,展念吓了一跳,赶紧将他拽至里间,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又取了毛巾替他擦拭,胤禟从始至终皆一言不发,展念瞟了一眼换下的衣裳,下摆竟有许多泥污,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掉湖里了?” 胤禟仍是沉默。 “过会儿洗个澡,这样冷的冬月,千万不能染了风寒,都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瞧你今日这模样,可迷惑得很……” 胤禟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寒声问:“三百年后人?” “……” “你早知今日,才让小言提前出嫁,因为老四登基,我必不得善终。所以你让我立誓,无论去何处,都不能弃你,所以你说,‘君意已决,妾自从之’,所以每每提到白首终老,你都黯然神伤,”胤禟笑意悲凉,手上已是冰冷的颤抖,“是我忘了,原来,这一切在九福晋眼里,皆是荒唐大梦。” 展念转身倒了一杯热茶,塞至他掌心,“我……知道得并不多。” 胤禟抬手便将茶盏砸得粉碎,目光森然地盯住她。 展念垂眸望了眼地上的碎瓷,“世上最后烧制的龙泉青瓷,可被你砸了。” “展念!” “少年时的戏码,如今拿出来,可骗不到我了。九爷越是声色俱厉,越是中心不安,现在才想推开,晚了些。”展念抱住他,笑道:“‘生在一处,埋了也在一处’,这话,是谁说的?” 胤禟想推开她,展念只好使出从前的厚脸皮,偏是扒着他不撒手,嘴上更是不饶,“每次吵架你都这样,梗着脖子冷着脸,我哄你半辈子了,要不你也哄我一下?” “为何应我?”胤禟的声音已有些飘忽,“阿念,你为何应我?” 展念不轻不重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为何?你心里,果真不知么?” “只恨情深,如今方知。” “你再说这话,可显得生分了。估摸时辰,我该随你进宫了罢?”展念将他向外推,“快去洗一下,满身的寒气。” 总算支走胤禟,展念唤了佟保和毛太,本欲细问这一身泥水从何而来,然而两人显然早被叮嘱,只垂着头缄口不言。展念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朝服麻衣穿戴整齐,坐在妆台前,细细对镜淡妆。 不多时,胤禟亦换了朝服麻衣,见展念尚在梳发,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竹梳,顺着她的长发缓缓而下,动作是多年养成的熟悉和温柔,展念有些怔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那是一张不再年轻的面容,恍惚之中,却又分明看到另一张面容,十四岁的女孩对着古代的铜镜,满目惊愕,知秋在她身后取笑。 “笑什么?” “我想起当年的自己,披头散发便去见你,被板着脸教训了。” 胤禟皱眉重复:“教训?” “九爷的神情,实是正人君子。”展念从镜中含笑瞥了他一眼,“我随手取了一枚绳结束发,后来才知,原是蒙古公主赠你的同心结,倒被我唐突了。” “你何曾与我客气过。” 展念扭头,“是么?我刚嫁来时,明明贤惠得体……” 胤禟轻拍她的发顶,“别动。” 展念立即温顺坐正,然而胤禟梳至一半,忽地不动了,望着掌中一缕乌发怔忡。展念心下疑惑,将那缕头发捧在眼前细看,不期荧荧烛光中,竟瞧见一丝花白,她愣了片刻,无奈一笑,镜中之人亦笑,眼角早已沁出细纹,“原来,我也老了。” 她沿着白发循至发顶,想将其拔去,胤禟却止住她的手,“不必。” 他爱她青春颜色,亦爱她岁月加身。 展念看向镜中的男子,初见尚是锦绣衣衫,恣意眉目,他执簪庆她及笄,如今已是粗麻素服,沧桑面容,他的心里,仍为她四季如春。 只叹朝暮匆匆,年岁短促,一生的路,竟已心照不宣地望见了尽头。窗外皓月当空,清辉将满,浑不知已换了人间,又是一场成王败寇的老旧大戏,有人成王,有人败寇,从此后,她与他,身如离舟,命似萍水。 “我们这样,可也算白首了?” 胤禟从背后拥住她,俯身闭眸,几乎虔诚地吻上她的白发。他已没有许她终老的勇气,半是玩笑的话语入了心,才惊觉皆是亏欠,当年那个笑言只要锦衣玉食的姑娘,早已认下一个落魄不堪 分卷阅读159 的命途,以她素手,以她薄肩,为他留存一方温柔渡口,纵是渊海百丈,亦要陪他一往而深。 “阿念。” 作者有话要说:  1.“南国”,本是小时候白月送给齐恒的香料,长大后齐恒将店里的某酒命名为“南国”。 2.“赵氏男儿,皆情深意长之辈”,是齐恒,是世扬,也是莫寻。 3.我才不会告诉你们小九为什么掉湖里。 第57章 江湖多风波 六宫麻衣,满城缟素。 康熙皇帝的梓宫前,吊唁者声嘶力竭地痛哭,宛如死了亲爹亲娘,相比之下,八、九皇子及其福晋的反应,便显得格外淡漠。 胤祀只携静宁例行磕头祭奠,礼毕便起身离去。依长幼次序,展念与胤禟上前叩拜,始终在堂前跪得笔直的四皇子胤禛回头,万分悲伤的面容之下,竟也透出几分上位者的威严,“九弟,何以竟不下泪,毫无哀戚?” 胤禟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神色清冷,“四哥误会,我帕俱湿矣。” 胤禛瞥着全然干净的锦帕,“何处有泪?” “干了。” “全无痕迹?” “四哥倒希望有迹可循?” 展念听出胤禟是在讥讽胤禛继位非正,心下不由好笑,余光却望见跪于另一侧首位的德妃闻言一颤,本已苍白的脸色更见苍白。德妃为四阿哥生母,亦为十四阿哥生母,康熙晚年偏重胤祯,朝野上下,皆以为老皇帝欲传位给十四阿哥。不过,四阿哥胤禛即位,德妃依然坐享太后,此番这不合时宜的一颤,倒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展念尚未想完,便见几个宫人抬了软榻而至,榻上竟是已病了数日的宜妃。扶苏搀着两鬓斑白的宜妃,缓缓走入,宜妃的一双眸已是老迈浑浊,早非展念初见时的艳丽颜色,却依旧是凛然不可侵的神情,她一直走到棺木旁方才停下,抬手轻抚,对周遭的人事皆已不闻。 堂上诸人皆跪,唯独宜妃站在棺木旁,似笑似叹,“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不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不见狡童……” …… “娘娘初入宫时,不得恩宠,无事便去御花园游冶弄箫,一日正吹‘山有扶苏’之曲,不巧皇上听了,从山石后转出,笑问娘娘:‘谁为子充?谁为狡童?’,娘娘也不起身,仍坐在花树柳荫之下,答道:‘谁迟迟不至,三心二意,谁便是狡童。’” …… 不见子充,不见狡童。 德妃尚且跪在堂下,宜妃此般独立,实是于礼不合,胤禛神情转冷,起身便要阻止,胤禟已先一步起身,挡在胤禛前方,不许他上前半分。 胤禛一双鹰目盯住他,“朕为君,你为臣。” 胤禟比胤禛高出半头,对峙之时,反是胤禛抬首,堂中的哭声霎时弱下,都有意无意地瞧着眼前滑稽之景。胤禛的脸色逐渐铁青,胤禟理了理衣袍,在他面前席地坐下,却并不跪拜,淡淡道:“额娘并无僭越之意,四哥见谅。” 宜妃终于抬眸,见了堂中情势,只同样淡淡地瞥了一眼胤禛,也不行礼,似是多停留片刻都不屑,扶着婢女慢慢离去。临出门时,身形却又一顿,回眸看向胤禟。 胤禟抿唇移开目光。 宜妃又看向展念。 展念对着宜妃,微微一笑。 …… “纳妾在于貌美,娶妻在于才德,如你所见,皇家瞬息风雨,嫡福晋内掌府中大小事务,外同世家诰命周旋逢源,而你,一样都做不到。” …… 不知宜妃是否与她想到了同样的往事,亦扬起一丝笑,似释然,似欣慰,慢慢对她颔首,转身行远。 祭拜已毕,展念与胤禟暂退,胤祀亦在院中,两个宫人承了新帝之令,正颐指气使地派办奉移梓宫、恭写御容等事务,胤祀只倚柱凝思,全然不理。静宁悄悄拉过展念,“九弟不是一直与十四弟通信么,十四弟何时回京?” “早在皇阿玛病重之时,他便遣人送了信,只是,眼下的情形,恐怕那信,没到十四弟手里。” “十四弟再不回京就来不及了!” “隆科多为步军统领,坐镇宫城,十四弟若无先帝遗诏,无受命大臣,无兵、无权,纵是赶回,又有何用?” “那……”静宁的眸色动荡半晌,惨然一笑,“在劫难逃。” 展念只得回以一笑,“是啊。” 胤祯自西北赶回京城时,已是雍正元年,新岁正月。 是万象更新,亦是尘埃落定。 先帝灵柩移入景山寿皇殿,胤祯直闯入殿前,目光掠过一众的王子皇孙,对上正前方的胤禛。 临走时,尚有殷殷叮嘱的父皇,归来时,龙袍加身的,却是自己的同胞兄长。先帝去世第二日,胤禛便派了亲信火速驰往甘州,夺去抚远大将军的印信,并沿途拦截,不由分说收缴了胤祯的全部奏折、朱批谕旨和家信。 已有侍卫在旁拉拽 分卷阅读160 ,“见到皇上,还不下跪!” 胤祯沙场征战多年,漫不经心的眉眼早有了杀伐之气,抬手便将那侍卫拖至胤禛面前,“皇上?我既为皇上亲弟,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允禵。” “允禵?”胤祯随手将侍卫摔在一边,“果然是臣避君名,合法正当。” 从威名赫赫的天之骄子,忽沦为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胤祯自是意气难平,眼见便要发作一场,殿侧账房中,胤祀却闻声走出,“十四弟。” 胤祯猛然转头。 胤祀不发一言,只淡淡颔首。 胤祯的面容从震惊、愤怒、失望、认命一一归于平静,他缓缓撩起衣袍,寂然而跪,“臣……参见,皇上。” “朕已封允祀为和硕廉亲王,总理工部事务,十四弟若有心上进,朕亦不会薄待了你。” 胤祯冷笑,“皇上自是不会薄待。” “皇阿玛生前,最为疼爱十四弟,宾天之时,却未得相见,待四月归葬景陵,十四弟不如留在汤泉,以慰皇阿玛之心。” “西北战事方定,皇上命臣弟守陵,置国之边疆于何?” 胤禛一笑,“十四弟知朕深矣。按我朝旧制,行军之处,必派王公前往,今日,朕已与诸大臣议定,将贝子允禟,派往军前,驻守西宁。” 满殿皆是王公贵戚,闻之哗然。 胤祯愕然,“九哥?” “朕听闻,你在西北时,允禟曾亲手设计战车图样,送与你大破敌军,怎么,十四弟倒不放心了?” 胤祺立即长跪,“西宁乃边塞苦寒之地,恳请皇上三思!” “五哥。”胤禟淡然出列,跪下回道:“臣弟愿往。” “如此甚好。”胤禛颔首,身侧的小太监附耳几句,便拂了拂袖,“朕尚有要事,尔等祭拜毕,各自归家,不必来回了。” 胤禛方走,胤祺便急道:“小九!西宁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战乱数年,民不聊生,你若真去了,只怕凶多吉少。” “额娘便交与兄长了。” “我不担心额娘,眼下我最担心你,我本欲求情,你却先应了!” 胤祯环顾一圈,终于察觉有异,“十哥呢?” 胤祺叹了一口气,“喀尔喀蒙古的法师进京吊唁,不久病逝,皇上命十阿哥送还灵龛,往蒙古祭奠。” “派我守汤泉,九哥驻西宁,十哥往蒙古,独令八哥身居要职,好一招釜底抽薪。” 胤禟开口道:“十弟淹留张家口,兵部据本弹劾,皇上特命八哥议其罪。” “诛心之举!” “你我每生一事,八哥罪加一等。” 胤祺听得皱眉,“你已自身难保,还替他周全?” “他亦替我周全半生。” 展念已在小阁等候多时,见了胤禛,俯首而跪,“参见皇上。” “你单独来此,想必是为了那个故人之约?” “皇上圣明。” “九福晋素来聪明,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是。” 胤禛在案前坐下,“说罢。” “第二诺,不分。” “此事容易,不过,朕何尝拆散你二人?” “臣求的不是眼下,是永远。”展念抬眸,“无论他去何处,犯何罪,臣皆与他同往同罪。” “九福晋的聪明,竟全用在痴心上。”胤禛铺陈纸墨,须臾便写完一道朱笔密谕,加盖了印章,“如此,可算了结?” 谕: 允禟之妻董鄂氏,明礼知义,端柔贤雅。凡允禟所至,倘伊欲同行,皆准。 至其衣食待遇,一应比照允禟。见谕即从,无须上禀。 展念谨慎收好,含笑行礼,“臣,叩谢皇恩。” 出了小阁,展念便往寿皇殿的方向走,宫门外,李大成正停了马车等待,见到展念,有些意料之外的吃惊,展念向他微笑致意,“李叔在此候了多久?” “已有一个时辰,约莫九爷快出来了,福晋怎生入宫来,可是府上有事?” “无事。李叔年事已高,这样的活交给年轻小子们便好。” “正月里,且让小子们图个乐,躲个懒,老奴闲着也是无事,劳福晋记挂,外头冷,福晋先上车罢。” 展念点头,坐定不久,车帘便再次被掀起,胤禟见到她,明显一怔,“你怎么来了?” “你想知道,那便告诉我,皇阿玛驾崩那夜,发生了何事。”展念抬手探他的额头,“断断续续病了两个多月,还当自己年轻么,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你倒好,湿漉漉一片。” 胤禟本是强自支撑,此刻只倚着车壁阖眸,不忘将展念揽入怀中,“夫人数落了两个多月,好歹歇息一天。” “我记仇。” “阿念。”胤禟的声音有些不稳,“他命我,去西宁。” “我去过,出直隶,经山西、陕西,方能抵达甘肃,沿 分卷阅读161 途好吃的、好玩的,九爷可要靠我了。” “你……与我同去?” “把我留在京城,你更不放心罢?” “此去,是为流放。” “离了这乌烟瘴气的京城,反而快意,从此后,你放牧,我织布,你杀羊宰牛,我架锅生火,岂不正遂了愿,做一对寻常夫妻,布衣蔬食,相对消磨?” “小言……” “我早派了人看护,一旦事变,立即带她去姑苏,钟子书前月来了信,承诺若至姑苏,定保她余生周全。” “那你呢?” 展念靠在他怀中轻笑,“纵有大难,不拘此身,不违此心。” 从前,她怕穷、怕死、怕生病、怕孤单、怕飞来横祸、怕颠沛流离,可后来,她只怕自己一个犹豫,放开了他的手。她知自己无力更改他的结局,却仍想为他留存仅有的鲜艳,熙熙攘攘的红尘里,她要做他最后的信徒,永远虔诚,永远皈依。 马车停稳,佟保已在府前等待,“主子,几位掌柜都在厅上候着了。” 展念侧眸望了胤禟一眼,“你打算将名下的商铺尽皆脱手?” 胤禟淡笑,“你怎知,他们不是来结清去岁的银钱账目?” 每年的正月,各地商铺的掌柜们纷纷进京,结算去岁的一应账目,酌定新岁的经营方向。但展念深谙胤禟心性,未免他人为己所累,必是要同这些商铺划清界限,防止日后获罪,波及无辜,万一被查封关停,少则十余人、多则上百人,都将被迫重新讨生。 展念转身向角门走去,“外头的账,你去结,府上的账,我来结。” 仍是一方木桌、一位书生,面前围了十数百姓,展念走上前,轻轻合起那本簿册,身后的小厮给排队的百姓各奉上一小袋钱,众人见此阵仗,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书生起身行礼,“福晋。” 已有胆子大的开了口:“福晋给这么多钱,小人可不敢收,小人来这儿是卖力气的,不是吃白食的。” 展念微微而笑,“九爷承皇命,不日将启程赴往西宁,烦请诸位转告街坊邻里,往后不必再来了。事出仓促,这一点赔礼,请诸位务必收下。” “怎么叫赔礼呢?是我们求九爷帮忙,九爷不欠我们的啊。” “可不是,西宁那么远,福晋留着做盘缠吧。” “既给了,便不会收回,诸位若觉不安,日后碰上旁人的难处,尽力帮一把就是了。”展念又想起一事,“还请诸位做个见证,九爷说了,从前借了府上银子的,无论有无借券,钱数大小,一概不必归还,权当是感谢大家多年的情义。” “我们……也没帮过九爷什么……” 书生哈哈大笑,“先帝爷三十七年,九福晋失踪,九爷悬着心要找,害得全京的百姓也悬着心,一日里七八个登门说有线索的,最后还是一个估衣行的老板,说见了一位姑娘,那身蓝衣是极贵气的,查了几日,可算在九香居找到些线索,九爷忙不迭便去了……” 展念笑斥:“你再开口,我便堵了你的嘴!” 众人一时皆笑起来。 “虽是玩笑话,但,大家的情义,九爷确然记着呢。” 众人闻言又沉默,半晌,一个声音道:“那,小的给九爷磕个头,祝九爷一路平安。” 一时间,十数个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参差不齐地下跪磕头,展念屈膝躬身以回,身后的小厮丫鬟亦随她行礼。 倘若此时有人路过,必然会撞见极其古怪的一幕:宅邸的角门前,百姓与福晋相对行礼,仿佛是对方不起,自己就绝对不起的架势。 展念蓦然想起了久远往事。 …… “论为政贤明,自然是太子、八贝勒,可论深谙民生……天潢贵胄,为乞丐罪犯奔走解难,姑娘可见过?这偌大京城,升斗小民不敢敲官府的门,却敢敲九阿哥府的门,姑娘若见过,便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 “我们这些铺子,本是只向富裕人家销售,九皇子接手以后,无论药铺、布庄、酒馆、客栈,统统压价,盈利看似是减了,实则销量可观,反比从前赚钱,如今那些店里,常能瞧见市井小民,倒也是奇观。” “客源增加,必定需要更多人手,前些年黄河决堤,不少流民都未妥善解决,此番倒为朝廷除去一患。” “正是,百姓歌功颂德,国库屯银亦大增,怪不得皇上赞他‘赤子之心,必为社稷栋梁’,去岁中秋,竟将一应事务都交给他了。” …… 送走了百姓,展念方缓缓起身,对书生道:“你在此,多少年了?” “康熙三十四年开府至今,已二十七年有余。” “待此事结清,你有何打算?” “还乡,开塾,教书。”书生捋了捋胡子,透出几分读书人的傲气,“幼年启蒙时,夫子教我,男儿生此世间,若能拜将封侯,青史留名,方不为过眼云烟,清贫潦倒时,九爷教我,男儿生此世间,若能持心良善,不吝情义, 分卷阅读162 纵成过眼云烟,亦是功德圆满。” “看来,你已求得你的圆满。”展念颔首,“可还有何事,需我们相助?” “九爷所行,虽是举手之劳,微末小事,却贵在持之以恒,经年不改。”书生拿起小桌上的簿册,“我想求福晋,将这数年的簿册,皆赐予我。” “好。”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书生将簿册小心收于怀中,“望九爷与福晋,前路珍重,此生圆满。” 作者有话要说:  《雍正朝实录》: 1.圣祖仁皇帝宾天时。阿其那并不哀戚。乃于院外倚柱。独立凝思。派办事务。全然不理。亦不回答。其怨愤可知。 2.圣祖仁皇帝宾天时。皇上正在哀痛哭泣。塞思黑突至上前。对坐箕踞。无人臣礼。其情叵测。众所共知者一也。梓宫前上食举哀。塞思黑全无滴泪。皇上降上谕询问。即出帕忿争。情状不逊。众所共知者一也。允禵往军前时。塞思黑遣太监随从。复差人往来寄信。允禵回京时。又差人迎过大同。暗筹私事。众所共知者一也。 3.允禵并不下跪。反使气抗奏。良久。阿其那见众人共议允禵之非。乃向允禵云、汝应下跪。便寂然无声而跪。不遵皇上上谕。止重阿其那一言。结党背君。公然无忌。 4.又我朝旧制、行军之处、必派王公等前往。大将军王允禵到京后、未定应行回任与否。经诸王大臣酌议、将贝子允禟、派往军前。驻劄西宁。此不过为国边疆起见。 《清史稿》: 1.宜妃,郭络罗氏。当圣祖崩时,妃方病,以四人舁软榻诣丧所,出太后前,世宗见之,又傲。 2.世宗即位,命允禩总理事务,进封廉亲王,授理藩院尚书。雍正元年,命办理工部事务。 第58章 凌寒独自开 绿质黄章的洮砚,墨锭被缓缓推开,乌色漫延如云,忽有笔端轻撷云色,于案前纸面落笔,右起正中,是清淡的“休书”二字。 展念垂眸研墨,想了半晌道:“府里这一众仆役,你打算如何?” 胤禟边写边道:“若不愿去,赏与银钱,结清身契,若愿去,月例翻倍,可携家人同往。” “好,我明日便唤掌事的来。对了,弘晸和弘暲来找我,说要同去,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刘氏去得早,他们养在你膝下,早视你为额娘,自是不肯留在京城。” “他们如今也懂事了,昨日小言来时,皆骗她说,皇上命你巡视边疆,不久便回,小言信以为真,闹着也要出去玩呢。待会儿她来了,你别说漏。” 胤禟写完,掩唇咳嗽数声,展念拍着他的背,皱眉道:“启程之前,必须把这病养好了。” “他可等不得。” “我不管。”展念将休书抽走,眉眼是少见的强硬,“这一路风尘颠沛,总不能绑了孙挽之随行,病不好,不许走。” “你既知颠沛,当年何至病中便出走?” “我知道错啦。” “你何时能不对自己那般狠绝?” 展念一笑,理了理手中数张薄纸,抬眼却见他没有搁笔的意思,“怎么,想给我也写一张?” “……” 展念将他的笔抽走,扔进青瓷笔洗,转身向外走去,“你若实在想写,便写罢,左不过废纸一张,正好给我撕了玩儿。” 完颜月等侍妾已在厅上候着,展念走至正中,却并不坐下,待小丫头们一一奉上银钱和休书,方向众人俯身一礼,众人不解其意,匆忙也还了一礼,展念示意众人坐下,慢慢开了口,“各位想必都听说了,皇上命九爷前往西宁之事。西宁多年战乱,穷困偏远,名为派驻,实为流放,各位不必随行,只照常居住府中即可。但,此番去后,京中形势难料,故而休书与银钱,是为以防万一。” 古代女子,一旦被夫家逐出,便是万人横眉的境地,下场往往凄凉,故而这些侍妾宁肯无名无宠地终老,至少尚有锦衣玉食、一男半女。今日见此休书,虽不懂朝堂,却也明白事态严峻,若有不测,恐怕性命不保。 完颜月默然半晌,“事已至此,九爷与福晋,竟还想着我们。” 展念笑道:“大家相处了十数年,其实,都是极好、极善良的女子,若能嫁与一位两情相悦的郎君,必是举案齐眉的贤妻,只是身不由己,为命所弄,到老来,还要无辜受到连累,九爷与我,皆是愧疚。” 朱锦玉哼了一声,“话不是这么说,我活了这些年,再没见过谁家的妾室,和咱们府里一般待遇的,年轻时,确实还有些争强好胜的心思,如今才觉得,这一辈子,很该知足了。你……路上多带点衣服,西宁冷。” “锦玉……” “看,看什么看,”朱锦玉赶忙起身,也不行礼便走了,“我就随口一说。” 堂上诸人一时皆笑起来。 处理完妾室的去留,齐恒尚未与胤禟谈完,白月带着赵世扬与愿 分卷阅读163 言等在院中。愿言伸手摘下架上攀援的花蕾,正和赵世扬探讨可堪入香与否,赵世扬一面替她掸去衣上的碎叶,一面道:“入香淡了些,要不,等会儿回家,我用它泡茶给你喝?” 展念悄然走至白月身旁,“世扬,似乎长大了。” 白月颔首,“皇上登基以后,齐哥哥和他讲了许多,他大概明白了九爷和念姐姐的处境,仿佛一夜便懂事了,知道‘哥哥’与‘夫君’的区别了。” “齐恒十岁便能接手客栈,世扬自然不会差的。” 愿言瞧见展念,立即便跑了来,“额娘!” 展念抱了抱她,“又重了,谁把小言喂成小猪了?” 愿言气鼓鼓地反驳:“我不胖!” 赵世扬上前行了个礼,“额娘不是说你胖,是说你长高了。” 展念和愿言异口同声地问:“是吗?” 赵世扬:“……” 齐恒已从屋内走出,愿言拽着展念便往里跑,齐恒微微扶了她一下,笑道:“慢点,别摔了。” 愿言刹住脚,“不会。” 齐恒含笑拍她的脑袋,“我是说,别摔了你额娘。” 愿言悻悻松开展念的手,展念对齐恒颔首,便匆匆入了里间。虽说已是十数年过去,她仍有些见不得齐恒,尤其见不得他的笑意,只因他与莫寻太过相似的面容,总让她心里的某处隐隐作痛,提醒她此生的快意圆满,是用另一人的一世情深和隐忍换来。 愿言已凑到胤禟身边,“阿玛的病好了么?” 胤禟不答反问:“赵世扬可有欺负你?” “怎么每次来,阿玛都要问啊,”愿言不满,“世扬哥哥很好。” 展念支颐笑盈盈地看她,“昨日是谁,想要撇下世扬哥哥,跟阿玛和额娘去西宁的?” “额娘的故事里,那么多好玩的,怎么阿玛能去,我不能去?” “小言,你可知,何谓妻?” “不,不知……” “‘妻,妇与夫齐者也’。我再问你,何谓齐?” “不知道……” “所谓齐,就是同行同路,所以阿玛去西宁,额娘也要去,但你已出嫁,往后,便是和你的世扬哥哥同行同路,明白吗?” “可是,”愿言很委屈,“我舍不得阿玛和额娘。” 展念将她搂在怀中,抚弄着她的头发,“小言,不要怕。” 又拖了几月,府上行装打点完毕,胤禟亦休养无碍,方浩荡上路。 府前相送的,只有胤祀与静宁。 因康熙皇帝的棺木已入葬景陵,十四阿哥胤祯留驻汤泉。又因十阿哥胤滞留张家口,群臣议定,夺其爵,逮回京城拘禁。其余交好者,皆是零落云散,最终,竟是故人尽疏。 胤祀牵了一匹马,“十弟虽无法前来,却托人送了这匹马,此乃蒙古千里良驹,九弟若至西宁,不妨一试。” 展念莞尔,“到底是十弟,总不忘玩乐。” 毛太迅速上前牵马,胤禟看了半晌,问道:“十四弟,可好?” 胤祀摇首而叹,“终归意难平。” “十四弟出征,忆岚偏要跟去,西北风沙严寒,她哪里扛得住,自打回京,一场病接着一场病,昨日……” 胤祀已注意到胤禟的脸色,赶忙出声制止,“阿宁。” 展念却怔怔问静宁:“昨日……怎么了?” 静宁忽然抱住她,声音带了哭腔,“小久,你要好好的,若,若病死在我前头,我不饶你。” 展念眼中也有泪,她轻轻捶了一下静宁,“你们留在京城,才更要当心,我说你这些年,怎么性子便不肯改改,八爷封了亲王,众人来贺,你倒好,直接说一句‘何喜之有,不知头落何日’,拦都拦不住……” 静宁边哭边笑,“你还说我!前月,那帮王公大臣说九弟欠国库十三万两,因九弟称病不朝,皇上派人上门讨债,你也没给他们好脸色罢?说什么要拿明细对账,否则一分钱没有,十足十地主婆嘴脸……” “你哪里都好,就是太直、太要强,往后无论发生何事,千万要想开,不准意气用事,做出那等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静宁推开她,眉眼仍有昔日的明艳和利落,“行了行了,今日告别,就别掐架了罢!” “今生得遇九弟,实为大幸之事,如有来世,必当永为手足,再无猜忌。”胤祀携静宁向二人长揖,“此去,虽是山遥水远,亦是海阔天高,望你二人安宁一方,珍重余生。” 胤禟与展念各自回礼,“八哥、八嫂,保重。” 马车缓缓启程,展念掀帘回望,胤祀与静宁仍立在原处,他们的背后,是绵延不绝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空旷无人的长街上,二人宛如艳丽而华美的锦缎,却已褪成陈旧的色泽。 刹那间,忍了半晌的泪终于落下,因她知,此去,便是永诀。 胤禟替她将泪水拭去,温言道:“小言还在等着,哭了便不好了。” 分卷阅读164 展念埋首在他身前,胡乱将眼泪蹭上他的衣衫,听着车轮辘辘之声,估算着快行至皇城与内城的交接处,再抬头,已是若无其事的面容,她迅速抹去泪痕,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待马车再度停下,掀帘而出,齐恒四人已等在城门之侧。 因内城百姓熙攘,停久了恐引人注目,展念不敢同愿言说太多,只照例安抚一番,愿言不依不饶地问:“额娘和阿玛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展念眨了眨眼睛,“自然是玩尽兴了才回来。” 愿言扁了扁嘴,“你们不要小言了。” 胤禟将她抱起,自愿言长大,他已甚少这样抱她,如放肆宠爱着心上的小公主。展念看见他素来克制的眉眼,竟满是温柔和爱意,“父母之爱子,如何舍得。” 展念移开目光,看向一旁的赵世扬,十四岁出头的少年已有青松般的挺拔,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一双皓皓的眸子,郑重地开口:“额娘放心。” 恍惚间,似是一位故人,清隽眼眸,相似承诺,“你放心。” 胤禟放下愿言,愿言仰脸看他,“那,阿玛和额娘,要早点回来哦。” 胤禟颔首。 赵世扬牵起愿言,“走吧,我早上腌了鸡翅,回家做给你吃。” 展念忍俊不禁,毫不留情地取笑自家女儿:“少吃点,脸都胖圆了。” 愿言被牵着,依然一步三回头地望,不防间绊了一下,赵世扬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展念笑盈盈地向她挥手,“小言,看路。” 目送愿言行去,两人又怔立半晌,方才登车。展念倚着车壁,正黯然凝思,忽而车帘被吹起一角,蓦然看到街上的景象,展念惊得直起身,“胤禟,你看。” 胤禟本也在沉默,闻言掀了车帘,不由也僵住了。 内城人潮汹涌,可是马车却畅通无阻,百姓早已自觉让至一旁,对着马车有拱手的,有作揖的,有福身的,甚至有几个磕头叩拜的。新帝登基数月,京城的百姓何等精明,自然知道新帝不喜八、九皇子,故而无人出声,无人拦道,只在街旁立着,等经过时,回一个礼,便算是送行了。 京城分为外城、内城、皇城、宫城,待驶出外城,马车却再度停下,闻得一声西洋口音的亲切呼唤:“九皇子!” 展念听出那是穆景远的声音,与胤禟双双下车,不期却见穆景远也雇了一辆马车,洒脱地吹了一声口哨,“先斩后奏,九皇子可不能赶我走了。” 胤禟皱眉,“景远,西宁……” 穆景远打断他,“来了这么多年,除了京城,哪里都没去过,景远官也不要了,行李也收拾好了,九皇子还不同意,可不太义气了。” 展念笑道:“一起去又何妨,景远是西洋人,皇上不会对他怎样的。” “九皇子,福晋已经替我说话了,你若不答应,我就要讲那年新年,你……” “上车。” 穆景远哈哈大笑,“看来,被景远猜中了。” 展念听得茫然,“新年?猜中?” “自从宫宴,景远听了福晋的琴,就知道福晋是懂西学的,话本子,应该看过不少?” 展念从前演过不少西方戏剧,若是刚穿越而来,许多台词甚至能倒背如流,只是生疏了数十年,已不敢夸口,“略看过一些。” “英吉利有一个戏本子,叫……” 胤禟忽然沉声说了一句什么。 展念侧目。 穆景远笑得更是开怀,“九皇子说的是景远的家乡话,福晋自然听不懂。算了,弘晸和弘暲小阿哥也来了,景远找他们去。” 展念横了胤禟一眼,却见他正回首,望向迤逦绵延的城墙,京中一切皆不可见,这座困了他一生的繁华城池,如今冷冷将他拒之门外。他的女儿、额娘、兄长、挚友仍在其中浮沉,而他却如愿以偿得到了放逐,明日天涯,徒留万般牵挂。 庙堂已远,不见江湖。功名无半纸,风雪行千山。 胤禟忽将展念抱起。 展念吓了一跳,两人年岁渐长,甚少有这般张扬的举动,况且车马浩荡,出入城的百姓已在频频打量,按胤禟的性子,当不会于众目睽睽之下,行此逾矩越礼之事,“胤禟?” “从此往后,人世诸般,不掩我心。” 展念看懂他的眉目,不由心领神会地微笑,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却不似年少那般调笑无忌,未免红了老脸,只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出一句话。 “夫君,阿念跟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雍正朝实录》: 1.又允禵妻病故。朕厚加恩恤。乃伊奏摺中、有我今已到尽头之处。一身是病。在世不久等语。朕思允禵恭代朕躬奉祀景陵。任至重也。又以贝子加封王爵。有何屈抑。而出此怨望之语乎。 2.至若允礻我、奉旨送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至张家口外。乃托病不行。又私与允禟暗相往来。馈送马匹。 可终于出京了……写得头都大了……下一章 分卷阅读165 预告:小九和皇姐六公主重逢啦~~ 什么有人不知道六公主是谁吗,百度去! 第59章 平生少年时 山西,太原府。 山西巡抚诺岷骑马等候,身旁的随从已有些不耐,“大人,要奴才催一下么?” 诺岷抬手示意噤声,仍遥遥望着不远处的雁丘,水声浩荡间,琴箫合奏宛如天外之音,悠扬清越,此消彼长,直到曲终,九皇子与福晋仍没有动身的意思,女子坐在春末夏初的草木之中,止琴抬眸,对执箫的男子轻言笑语,诺岷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却依稀感到他们眼底的笑意和明亮,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雁丘》之曲,被他们奏出,竟是人间绝响。” “明明是流放,这一路却谈笑风生,如同游山玩水,大人也不管管?” “我只负责将其好生送出山西。” “大人忘了师爷怎么说的?”随从促马靠近,低声道:“皇上想睡觉,就指着咱们递枕头呢,自打进了山西,百姓无不夹道欢迎,口称‘九王爷’,大人,九皇子的爵位不过是贝子,尚未得封亲王,怎能僭称王号?” 诺岷一笑,“怎么,你让我去治百姓的罪?” “大人啊,此事若上达天听,定是有功嘉奖。九皇子何德何能,配得起一声‘九王’?大人只要参他收买人心,使百姓不识君臣大义……” “他配得起。”诺岷冷冷看了随从一眼,“十几年前,晋商得朝廷扶持,大肆谋利,终致官商勾结,为祸一方,若非九皇子有意打压,使其知进退,懂收敛,山西地方,便不是你今日看到的样子了。” “那是得了先帝爷的授意,说到底,是先帝爷雄图大略。” “四十六年,山西全境大旱,九皇子名下的商铺皆降价开仓,搭设粥棚、发放冬衣,各个掌柜亦派人亲至偏远村镇,有一小镇赖此得救,更名为‘九王镇’。” “大人新官上任,竟连这样的陈年旧事都了如指掌。” “五十三年,平定州时疫,九皇子拨银五百两,遣人于附近州府采买药材,发给百姓,分文不取,太原医家方氏感其义举,将自家药铺改为‘念九斋’,这样的陈年旧事,我有许多,你还想听么?” “……” 诺岷见九皇子与福晋行来,当即下马施礼,九皇子亦还礼而笑,“巡抚大人辛苦。” “岂敢,素闻九皇子善经商交结,倘若肯指点小人一二,小人必当感激不尽。” 胤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问我?” “小人初任山西巡抚,值岁屡歉,仓库不足,小人已查明贪污官员数十名,上疏弹劾,令其离职,然而……十数万两亏空,不知何处填补。” “官员为何而贪?” “自是利欲熏心。” “巡抚大人原为户部郎中,一身正气,却不谙地方官场,譬如知县月俸三两,一家粗食,也不过支撑五六日,至于幕僚师爷、门房仆役,又需另外出钱聘雇,若是大人,可会两袖清风?” “小人……”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今仓廪不实,衣食未足,大人想止贪,与其上疏弹劾,不如上疏请准,讨些闲置的银两,先补亏空,余下再分与各官养廉。” 诺岷听得愕然,“可,哪里还会有闲置的银两?” “火耗银,不是现成的闲置么?” 依大清律,各省交与户部的税银,必熔铸为五十两一枚的元宝上缴,熔铸过程中损耗的银两,称为火耗,这些损耗平摊于百姓所纳税款之中,然而各州县并无统一规定,遂有官员借此加征,用于中饱私囊与人情往来。若能将此项提存司库,不仅能补亏空,还有结余可作津贴,防止官员匿下不报,暗中交易。 诺岷醍醐灌顶,大喜过望,“多谢九皇子指点!” “如何谢?” 诺岷愣了愣,“九皇子,希望小人如何谢?” 胤禟含笑望向身侧的女子,“入了城,歇一天再走。” 想来诺岷果真感激于胤禟的指点,愁眉许久的事情拨云见日以后,不仅心情甚好地准许一行人停留,而且听闻胤禟与展念上街,头一次没有派人跟随,展念当即摔给胤禟一套寻常布衣,带他低调地混入城中人群。 展念指了街角一间两层的药铺,“念九斋?不会是你开的罢?” 胤禟无奈一笑,“又胡言乱语了。” “哎!这店竟然还开着,我记得他家的凉粉和蒸饼都极好吃,正巧饿了,走。”展念牵着胤禟踏入小店,粗略扫了一眼菜牌,娴熟地点餐:“凉粉和蒸饼各来一份,水煎包、碗团、腊驴肉、枣糕也要。” 胤禟瞧了半晌菜牌,“吃得完?” “吃不完就带回去,给弘晸他们尝尝。” “景远带着他们,只怕吃得比我们好。” “这一众人里,只有我来过此地,虽说隔了二十多年,论好吃、论地道,总比你们强些罢?” 胤禟凉薄地 分卷阅读166 将她一望,“你倒得意。” 展念连忙将他推去后堂,“这家的小吃都要自己取,你跟着小二,我去占座。” 店里的人并不算少,展念挑了一处僻静角落,刚坐下不久,便有一位妇人上前询问,“夫人,这里空么?” 展念抬眸而笑,“不好意思,我夫君即刻便来。” 妇人颔首,便于另一侧的空桌坐下。展念见她没有取餐的意思,便顺口搭讪几句:“这位姐姐也是和夫君同来?” 那妇人对她一笑,“出门匆忙,只带了一个婢女。” 展念见她行止中确然透出一种贵气,想是大户人家出身,不过眉眼又别有一种爽利果决,那妇人正坦然盯着她,“你唤我姐姐?你怎知我比你年长?” “……”对方少说也比她大了五岁,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展念却一时语塞,“见面三分礼,我称你‘姐姐’,只表敬意,无关年长。” “你家里,没有姐姐罢?” 展念见对方似想闲话家常,便也自然接了茬,“倒是有一个,不过嫁得早,我与她未曾谋面,只听夫君提起过。” “如何提起?” 展念又是语塞,难道她要讲那位远嫁喀尔喀蒙古的皇姐如何权倾漠南、漠北,如何接受将军、督统的跪安问好,如何参政监国,制定《喀尔喀三旗大法规》么? “嗯,夫君说,那位姐姐与她的额娘一样,温柔善良,对邻里街坊颇多照顾,大家都很喜欢她。” 六公主新嫁,漠北尚在战乱,只好暂住清水河,在此期间,六公主圈地万亩开垦,吸引大批农人前来耕作,连年丰收,百姓甚至为她立了一块功德碑,展念说她“对邻里街坊颇多照顾”,倒也还算恰当。 妇人点了点头,“你唤自家男人,不称‘老爷’称‘夫君’,倒是少见。” 展念听到“老爷”,便知对方已看出自己的门庭教养,虽然她一身布衣,已极尽低调,心头立即些许警惕,只对妇人一笑,不再答话。 不多时,胤禟已端了各色小吃上桌,展念撑着头,笑吟吟地看他,“昔日养尊处优的夫君,可是头回给人端茶送水罢?” 胤禟神色不变,只轻敲她的眉心,将一双筷子递来,又倒了两杯茶水。展念顺手拿过最近的碗团,然而盯了半晌,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没放辣油?” 胤禟挑眉,“你还想吃辣?” 展念扫过桌上碗碟,果然该放辣的一点没放,于是她的面容,逐渐扭曲了。 胤禟悠闲执杯,市井粗茶竟也品得津津有味。 “你把食物的灵魂都毁了!” “嗯。” “你好歹让我尝一口啊,一两口没事的。” “不行。” “日子没法过了。”展念一边说,一边恨恨切着碗中的团子,切好后往胤禟面前一推,“吃!” 隔壁桌的妇人听了半晌,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胤禟目色一冷,侧眸看去,然而忽然怔愣片刻,执杯的动作顿住。妇人起身,坐在展念旁边,夹起一小块碗团品尝,含笑注视胤禟,“认出我了么?” 上次离别,尚是十八岁的姑娘,此番已是年近半百的妇人,胤禟的手默然在杯沿收紧,“皇姐……” “小九。” 展念震惊,“皇,皇姐?” 六公主拍着展念的肩,“看看看,你夫君眼睛红了。” “……”展念默然递给她一方锦帕,“皇姐先把自己的眼泪擦一擦罢。” 六公主抬手一抹,“没事,刚刚被辣到了。” “皇姐从归化赶来?” “去西宁,定要路经太原府,此处离我最近,便来了。本想正经见面的,听说诺岷任你们游玩,我就偷偷跟着,趁小九不在,先瞧瞧你。” “瞧我?” 六公主笑得促狭,“小时候我问,小九想娶什么样的福晋?他说,一要善良,二要知心,三要热烈,四要大胆,五要……” 胤禟咳了一声,“皇姐。” “一共十条,我听完,只觉小九这辈子大概要郁郁终老了。不过,如今看来,弟妹果然不是等闲人物。” “皇姐过誉。” “你们刚到平定州,有几个穷酸秀才嘲笑李叔是内监,于是弟妹命护卫乌雅图将他们一顿好揍,可有其事?” 展念点头,“李叔一路劳顿,咳嗽数日,被经过的几个生员碰见,欺他年老,说了不少下流的混账话,我没忍住,便打了。” “旁的世家小姐、高门夫人,只将他们视作奴才,你却肯为其出头,”六公主赞许不已,“怪不得,小九这样喜欢你。” 展念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似是要透过双眼直看到内心,不由有些发怵,“皇姐……怎么这样盯着我?” 六公主一笑,“你眼里有他的山河,他心里有你的家园。” 胤禟一生围困,所见逼仄,不期遇见一人,眉目有山河千里,天清地广,只觉豁然开 分卷阅读167 朗,日月浩荡。而展念漂泊无定,惯见凉薄,不期遇见一人,心里有情深意长,四季温柔,只觉妥帖安稳,霜雪不惧。 所以,互为知己,相许此身。 展念暗叹,六公主此言,实是入木三分。 胤禟终于开了口,“皇姐的性子,一如往昔。” “你也是。”六公主轻敲木筷,似想到了有趣回忆,“那个扬言要同纵横百年的商帮一较高下的小九,可算得偿所愿了?” 展念抢答道:“我听佟保讲起过,当年皇姐说,以后必当定蒙古、扶晋商,让胤禟‘公平竞争’,时隔经年,竟都一一实现了。” 六公主又夹起一筷子肉,“不枉此生,再吃一口。” 展念觉得此情此景颇为有趣,一位权倾蒙古的公主,和一位百姓相迎的皇子,竟坐在街边的小店,一面吃着凉粉和蒸饼,一面追忆少年锦绣的往事。不过,六公主已离开归化城数日,大小事务堆积如山,饭毕只得无奈告辞,彼此皆知是最后一见,偏是眼睁睁地聚也匆匆,散也匆匆。 六公主素知胤禟脾性,见他眉目沉郁,便朗朗一拍他的肩,“自我出嫁,便没想过此生还能再见,若非你前去西宁,哪会有此意外之喜,用你们商人的话说,也算赚到罢?” 胤禟目送她纵身跨马,“保重。” 展念轻触他的眉间,“这可不是赚到的表情。” “少不解事,朝暮思故人。而今知命,未若不归来。” 展念微叹一声,胤禟从来都是执着清醒,不肯活得半分自欺,是以这一世,终归是苦多欢少,明明憎恨离别,却一次次离别。她挽着他,慢慢走在熙攘的大街小巷,仿佛早已忘了来时路途,也不知正在去向何处。 忽闻一声熟悉的吆喝,展念顿住脚,停在面塑的摊铺前,不知为何,刹那便望见一字排开的十二生肖,她有半晌的恍惚,回过神,手中竟已拿了一支,赫然是老虎的模样。 …… “我能……多花点钱吗?” “买。” 展念大喜过望,买了一套十二生肖,捧着小竹盒笑问莫寻:“你要吃哪一个?” “随意。” 展念将老虎的那支递给他,“这个纸老虎……哦不,面老虎很适合你。” 莫寻接过。 展念又挑出一只猪,“这个也适合你。” 莫寻亦接过,淡淡望了她一眼,“小孩子。” …… “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三十八年,山西,太原府。” 莫寻不说话了。 展念眯起眼睛回忆,“我总觉得,那天,你有话要对我说,可是……” “嗯。” “是什么话呢?” “若我死,去苏州府,周庄。” “你当年让铭远和吴以忧、张三同去苏州,原是为了我?” “你若想为琴师,自有高人相授,你若厌倦漂泊,亦有宅邸银钱,可安余生。” …… 她此生平平,白首无成,无盛名,无大才,倥偬半世,所难弃者,不过一点未泯的善良,一点抗争的勇气,却承蒙情深,始终被人小心安放,温存照顾,终其生年,不相欺、不相负,而她,竟是这样两手空空,无以为报。 她迫切希望胤禟不要死,正如她曾迫切希望莫寻不要死,可是到头来,她其实更改不了任何结局,只能用尽自身微弱光热,在同途而行时,给予一点并不有力的扶持。 却不知,最终风消月隐,自己的归路,又在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  《清史稿》记山西巡抚诺岷: “诺岷至山西,值岁屡歉,仓库多亏空。诺岷察诸州县亏空尤甚者,疏劾夺官,离任勒追;馀州县通行调任,互察仓库;并虑州县不得其人,请敕部选贤能官发山西补用。二年,诺岷疏请将通省一岁所得耗银提存司库,以二十万两留补无著亏空,馀分给各官养廉。各官俸外复有养廉自此起。” “上以诺岷首发议,谕奖其通权达变,於国计民生均有裨益。” 关于平定州殴打诸生: “初,贝子允禟以罪徙西宁,道出平定,太监李大成殴诸生,诺岷按谳,以大成方病,置未深究。上责诺岷瞻徇,命继任巡抚伊都立覆谳,罪大成,夺诺岷官。”——谳:审判定案 一开始说是“李大成”殴打诸生,然后老四很生气,派了继任的巡抚去调查这件事,初步的调查结果如下—— “山西巡抚伊都立参奏、贝子允禟、护卫乌雅图等。在平定州地方、擅行殴打生员。应请按律治罪。得上谕日、此事从前诺岷隐匿未奏。经朕闻知、降上谕询问。诺岷始行题参。内有太监李大成、乃允禟家下为首紧要太监。伊岂有不知此事之理。诺岷讯审时、以李大成患病、不知此事、竟为脱卸。遽行发回。诺岷、系满都护属下之人。满都护、允禟、比邻而居。伊等原属同党。似此互相瞻徇、强为掩饰。将置国典于 分卷阅读168 何地耶。诺岷大负朕恩。伊都立到彼、理应详究。乃止据诺岷所审具奏。疎忽殊甚。此事仍著伊都立、将太监李大成、提往晋省。明白对质。将实情审出具奏。” 继任巡抚大概也觉得没啥大事,就按照诺岷之前的审问记录,直接交给老四了,老四很愤怒,要求必须把李大成抓了问罪,好吧……最后老四宣布塞思黑罪状二十八款的时候,这一条又变成了—— “伊妻路经山右。纵容手下人骚扰百姓。殴打生员。公行不法。众所共知者一也。” 所以最后审出来的结果,竟然是和小九的妻子有关系嗯…… 关于六公主的一些评论: “恭俭柔顺,不待皇家之骄,娴于礼教。” “自开垦以来,凡我农人踊跃争趋者.纷纷然不可胜数,实公主之盛德所感也” “外蒙古二百余年,潜心内附者,亦此公主。” 哦对了,她的正经封号叫“固伦恪靖公主”。 最后,你们感受一下老四的愤怒:“及皇考升遐之日。朕正在哀痛之际。塞思黑突至朕前。箕踞傲慢而坐。意甚叵测。皇考大事之中。凡祭奠行礼之处。塞思黑从无涕泣悲戚之状。显露怨望辞色。朕知其素行凶残。若留在京。必生事端。是以发往西宁居住。伊在途并无悔过之意。与伊子副什浑、及勒什亨等、一路嬉笑如常。毫无畏惧。且与允礻我等、旧日□□。仍不解散。起身之日。收受允礻我马匹。私相往来。” 凶残,嗯……嬉笑如常,嗯……好的反正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副什浑、及勒什亨其实就是弘晸他们,因为雍正给小九每个儿子都改了名,这个以后再说哈哈哈哈哈哈) 写了好几章风平浪静,也该有点小小小刀子了…… 第60章 肝胆皆冰雪 初至兰州府,甘肃巡抚石文焯、图理琛已带了一队人马迎候。天气严寒,石文焯等得几分不耐,搓了搓手道:“臣等奉皇命,在此迎候,请九爷前往凉州卫,西大通堡安顿。” 西宁卫在兰州西,而凉州卫在兰州北,西大通堡虽与西宁极近,却属凉州辖下,胤禟颔首,策马北去,“不去西宁?” “蒙古和硕特部的罗卜藏丹津纠结恶众,起兵抗我大清,从西宁打到河州,乱得很,九爷是京城里的贵人,想来受不住那份辛苦。”石文焯冷哼一声,“说起此事,他不过是想复他家的汗国,当年十四爷若准了他,何至有今日。” 图理琛听不下去,插嘴道:“石大人这话就没理了,罗卜藏丹津在和硕特部一人独大,野心昭昭,十四爷允他汗国,岂不是养虎为患?我朝边疆之策,素来讲究制衡,再者,十四爷是奉了先帝爷的意思办事,他镇守西宁时,从无此等祸事,若非天命不佑,先帝爷忽然驾崩,十四爷仓促回京,罗卜藏丹津怎会叛?” 胤禟问道:“此去凉州,置西宁何地?” “皇上已任命川陕总督年羹尧年大人为抚远大将军,最多二十日便至,我等只需退入长城,避守凉州,待年大人率军赶至,自然无忧。” 胤禟勾起唇角,“据我所知,西大通堡,在长城之外。” 石文焯亦对答从容,“西大通堡毗邻西宁,九爷终归是派驻军前,离大营太远,臣也不好交待。” 西大通堡是边境汉城,展念本以为此来只能居住营帐,谁知条件不似想象恶劣,竟也有几分意外之喜。检视了一番房屋,便抓紧分配起来,何处住人、何处储物,并吩咐生火取暖、烧水做饭,清点行李、打扫整理等诸般杂事,跟来的仆役并不多,得令后四散忙碌,展念回身,却见胤禟倚着半旧的木制门扇,正眉眼带笑地望她。 展念薄怒,“不许靠!都没擦过,准要一层灰。” 胤禟直起身,展念迅速上前,掸去他后背的浮灰,胤禟虽不语,笑意却愈浓,展念不由在他背上重重一拍,“笑什么笑,离京数月,养尊处优的毛病半点没改。” “为夫愚钝,夫人莫气。” “还说什么寻常布衣,人间烟火,我看你是布衣,我是烟火。” “夫人教我?” “教你?倒不如拿了银子,去市集上雇人来得简单。”想到此,展念油然生出一阵欣慰,幸好她早有远见,给完颜月她们留了小半,余下家财悉数带走,边陲荒凉,银钱必有用武之地,与其留在京城,听那帮文官控诉胤禟贪污国库,不如索性卷个干净。 胤禟揽她入屋,笑道:“这样冷的天,夫人纵然要骂,也别冻坏自己。” 展念一边铺床一边道:“去把你那些书搬进来,架子擦干净摆好,别在这里杵着碍眼。” 胤禟欣然领命,进出之间,展念甚至听到他轻轻哼着曲,分明是心情大好的样子。自从离京,胤禟的性子一日比一日洒脱,展念忍不住想起二人的初见,高大白马上的少年玄色衣袍,不甚分明的眸子里隐着两颗星,俯身支颐,自有一种张扬骄傲。他本也是明亮的少年郎,只是困守数十年,消磨得只剩下清冷,然而,浅淡的眉眼下,分 分卷阅读169 明还留着隐秘的光热。 “夫人因何发笑?” 展念抿唇摇头,“我在笑,夫君如今,纵情任性得很。” “夫人如今,市侩计较得很。” “胤禟!” “阿念。” 展念瞪他,胤禟亦坦然回望,甚至有一丝无辜神情,两人相视良久,皆是大笑,仿佛仍是年少意气,跳脱无羁。恍惚间,展念竟生出一种地老天荒的错觉,如同以后的岁月都将这样过去,他不需要早起朝会,不需要各处议事,她不需要往来拜访,不需要打点内务,只管睡到自然醒,外出游赏地方风物,归来操心一日三餐,虽是简陋偏安,却是琐碎凡俗。 当草原迎来第一场落雪时,门外却忽然闯入两位不速之客。 展念和也晴正收拾碗筷,石文焯却猛地推开门,神色是一种强硬的惊惶,展念不由笑道:“两位大人不在长城以东‘避守’,怎么冒雪赶到鄙地了?” 图理琛连忙告罪,跪在胤禟身前,“安宁堡陷落,兰州府失守,臣等,臣等……” 石文焯也跪下,“长城只修到兰州府,兰州失守,长城便形同虚设,贼子将长驱直入,如履平地。皇上既派了九爷守西宁,九爷此时不出,怪罪下来,谁都跑不了。” “石文焯!”图理琛低喝一声,转头继续对胤禟道:“臣听闻,九爷一路而来,沿途百姓俱称‘九王’,如若罗卜藏丹津攻城,凉州内避难的百姓必遭大祸,想来九爷亦不忍见此。” 展念听得明白,这二人红脸白脸,来意无非是让胤禟领兵守兰州,因他二人眼见安宁堡陷落,自认大祸临头,却谁也不敢担下这责任,若将胤禟推出,胜无功,败有罪,实是一举两得。 石文焯见胤禟沉吟不语,又急急开口道:“九爷莫非忘了自己的姓氏,此番前去,守的终归是祖宗江山,皇族天下,有何……”话未说完,便感到一阵冰冷目光,石文焯只当这位皇子嬉笑恣意,不曾见过此般森然面目,顿觉天潢贵胄的威压与城府,吓得立时噤声。 “江山天下,尔等不配言之。” 图理琛亦是愕然,明明身处荒屋陋室,眼前人的气度却仍然清贵至斯,上回见面,这位九爷并无半分皇家骄矜,他只当他落魄可欺,可是一句“尔等不配言之”,却又陡然透出逼人的意味,刹那间,他也将他错认为王,几乎有俯首称臣的荒谬冲动。不过随即又反应过来,高声吩咐门外的随从奉上舆图,上前说明道:“冰沟堡、巴州驿、西古城堡、安宁堡一线,均已陷落,叛军集结于兰州府,自十四爷平乱以后,大军撤回,西宁地方只剩六千绿骑兵,眼下可调动的,唯有南大通堡守军两千。” “敌方兵力几何?” “兰州府现有五万,南川、北川、西川合在一处,约莫贼众二十万。” 胤禟冷笑,“乌合之众。” 石文焯闻言,呆了一呆,“五万大军,城外诸堡皆破,乌,乌合之众?” “素来行军,先修粮仓,后缮兵甲,布匹棉花、煤炭木材等一应物资不计其数,青海区区之地,何处筹措,何人调度?所谓五万大军,不过蝇攒蚁聚。”胤禟淡淡扫了二人一眼,“西宁虽只有六千绿骑兵,却训练有素,令出必行,至于粮草兵马,皆有朝廷分派,州府驰援,千万白银,举国倾力,纵然敌我悬殊,亦可一战。” 这回连展念也听得入了神,手里犹捧着碗碟,却下意识发问:“如何战?” 胤禟蘸取茶水,在桌上轻书两字,展念与两位巡抚共同凑去看,一曰“智”,一曰“技”。展念皱眉思忖,“‘智’字可解,‘技’字何解?” “各地驻军,皆有火器,何须拼人数多寡?” 图理琛禀道:“南大通堡现可调度子母炮五十门,每炮备弹药两百发。” 展念看了眼舆图,“离兰州尚有距离,炮车属于辎重,来得及运过去么?” 图理琛难得一笑,“福晋有所不知,十四爷镇守西宁时,九爷曾来信,改良了战车式样,大大便利运输,行军速度并不弱于步兵。” 石文焯却连连摇头,“可是兰州地形复杂,并不适宜架设火炮,否则臣等也不必来找九爷了。” 胤禟扬声而唤,“云敦。” 云敦闻声入内行礼,“九爷。” “去挑二十个心性稳重的佐领,整装备马。” “是。” 石文焯大吃一惊,“那些佐领,都是从京城跟来的,怎么上战场?” 胤禟不答反问:“我记得,驻藏官兵,奉皇命撤回京师,如今该行至西宁附近了罢?” “是,但没有皇上的旨意,臣等不敢调,也调不动。” 胤禟解下腰牌,递给图理琛,“你亲自前去,只找一人。” “谁?” “镶白旗蒙古都统,武格。” 驻藏官兵一共三支,论战力、论人数,论兵甲,皆以都统武格的一支为上。昔年□□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八旗,分与皇室宗亲管辖,如今,为遏制宗亲坐大, 分卷阅读170 威胁皇权,一旗的军政民务均交由都统管辖,都统之下又分佐领。 名义上,上三旗隶属皇帝,下五旗分给亲王、贝勒、贝子,但也只是名义上而已。图理琛依稀想起,当年先帝爷封九爷为贝子,授予正蓝旗旗主,而武格在被拔擢为镶白旗蒙古都统之前,便是正蓝旗佐领,“可,他若来,便是擅行抗命,九爷确有把握么?” “所以,我让你亲自去。” 图理琛神色一凛,叩首告退,“是。” 胤禟又看向石文焯,“留五百士卒驻守,其余人等,立时前往南堡。” 石文焯似想问,却硬生生忍住,走到门外吩咐手下。 胤禟上前,慢慢将展念揽入怀中,“阿念。” “去吧。” “冰沟堡与巴州驿皆失守,已成掎角之势,此地不可久留,我派人送你去南大通堡。” “好。” “我……走了。” 展念在他怀中默然半晌,含笑抬头,“一路小心。” 胤禟转身取过狐裘,步入愈盛的风雪之中,云敦已带人等候在外,踏出小院不过数步,胤禟便忍不住回头,蓦然想起四十八年,他奉命前往蒙古翁牛特,她怀着愿言,亲送他至府门外,走得远了,仍见她立在原地,遥遥向他而笑。 如今,雪满柴门,却不见她。 胤禟顿住半晌,皱眉推开小门,却撞见她扶着院角的矮墙,正弓身呕血,厚厚衣衫已掩不住她的瘦骨,也晴立在一旁,望着雪中大片的殷红,只默然垂泪。 胤禟脑中轰然,他几步踉跄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怎么回事?” 展念疼得几分混沌的神智,在看到他去而复返的一刻刹那清醒,“你怎么……”话未说完,胃中又是一阵翻绞,她连忙俯身。 “也晴!” 也晴知道已瞒不住,只得据实相告,“福晋饮食务必清淡,从前在府上,所做大多是江南小菜,可西北……一路行来,福晋早已不适,此地的饮食更是粗劣,又兼天寒,这才越来越严重。” 胤禟盯着展念,面上的血色逐渐褪去,“你,又瞒我。” 展念以帕掩唇,眉眼盈盈道:“难道要我说,胤禟,我吃肉吃多了,把自己吃病了?怪不好意思的。” 胤禟将她抱起,为她掩着风雪,送回屋中的简陋小床,半跪在她的身侧,握住她的手抵在额前,声音轻得如同窗上融雪,“展念,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展念长叹一声,“我都病成这样了,还让我哄你,不好罢?” “回答我。” “你是我的夫君,我在意你,心疼你,爱重你。”展念勉力抬手,在他脸侧弹了一下,“我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他此刻肯定在想: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夫人,让她陪我来西宁受苦,我没能照顾好她,直到今日才发现她病了,可这里连个像样的郎中都没有,对了,倒是还有军医,可他们的方子,全是虎狼之药,夫人定受不住,一切归根结底,都怪我……” “别说了。” “没事的,挨过这一阵就好。” “你答应我去南大通堡,是骗我的。”胤禟的手开始颤抖,“说得那样爽快,不过是强弩之末,你想赶我走。” 展念抚上他的头,仿佛安慰一个无措的孩子,“我不是赶你走,而是懂你胸中的江山天下。你是爱新觉罗的儿郎,是百姓敬仰的九王,城池将失,图理琛可退,石文焯可退,但你不可退,既如此,我便让你好好地去。” 若胤禟在兰州附近拒敌,十有八九,下一个首当其冲的要塞,便是西大通堡,胤禟若知她病重,无法动身前往长城以东避乱,怎能安心赴往军前。 胤禟用力吻上她的唇,气息凌乱而沉重,“我也是你的夫君。” 展念笑着眨了眨眼,“可你,先是大清的九皇子。” “阿念。”胤禟狠狠地拥住她,“你这样疼,为何还要对我笑?” “……” “当年,你剑伤入骨,怕我担心,你便笑,后来,你中毒垂危,怕我担心,还是笑,生小言的时候,莫寻去世的时候,你无时无刻不在笑,阿念,这些年,你疼的时候,可曾……哪怕有片刻,想对我大哭一场么?” “我……哭过的……”只不过,大多是在他喝醉时,或病得糊涂时。 “你可知,你对自己狠心五分,我心里便有十分的痛?” 屋外传来云敦的催促,“九爷。” 胤禟看向展念,似在等她说些什么,然而展念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轻一吻他紧皱的眉头,“平安归来,九王爷。” 胤禟见到她苍白病容上的笑意,眼神一黯,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起身,重重合上门扇。 “走!” 作者有话要说:  在罗卜藏丹津的叛乱平定以后,西宁卫和凉州卫才改为西宁府和凉州府,属甘肃省。(没错!西宁不是青海的!) 本人地理废,一切地名均参考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 分卷阅读171 国历史地图集》,收录的是嘉庆二十五年的情况,如果有不准别打我。 关于叛乱: “青海台吉罗卜藏丹津为顾实汗孙,纠诸台吉吹拉克诺木齐、阿尔布坦温布、藏巴札布等,劫亲王察罕丹津叛,掠青海诸部。”——选自清史稿年羹尧列传 内心:这都是啥啥啥谁谁谁哪儿哪儿哪儿???????? ————咳,上段剪掉———— “查西宁有绿旗兵六千。防守地方。已属足用。其都统汪悟礼带领京师之兵。应尽行撤回。” 六千不是我编的!二十万也不是我编的! 不过小九说得没错啦,万字开头的军队人数,多半不靠谱,在古代,万人一天消耗的粮食绝对可怕,还有马匹、草料、煤炭木材、刀枪剑戟、锅碗瓢盆、战车大炮,地方官员的心里绝对是崩溃的。(大概天天过双十一的感觉吧 所以,这种所谓“大军”,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统筹,没有附近各个州府的物资援助,打个鬼啊打……怎么可能耗得起……罗卜藏丹津不过接着宗教名义,煽动了一群无知的路人…… 不过小九看事情绝对商人视角,先算钱,嗯,那边根本养不起所谓“大军”,因为没钱,放心了。 关于即将登场的都统武格: “平藏之后。留兵防护。恐屯劄日久。唐古特等供应繁费。应将驻藏官兵、尽行撤回。察哈尔及额驸阿宝之兵丁。应令公策旺诺尔布、都统武格、阿宝等统领。由西宁路遣回。” 最后,感受一下小九在民间的呼声: 雍正三年七月:山西巡抚伊都立奏劾允禟护卫乌雅图等经平定殴诸生,请按律治罪,陕西人称允禟九王,为上所闻,手诏斥为无耻,遂夺允禟爵,撤所属佐领,即西宁幽禁,并录允禟左右用事者毛太、佟保等,撤还京师,授以官。——所以老四最后决定夺爵,是因为听说了“九王”的事情太生气了吗(老四:无耻!) 关于这事儿,老四说了不止一次—— “且伊携带数万金、前往西宁、滥行糜费。买结人心。地方人等、俱称九王爷。伊不过一贝子耳。尚未及贝勒职分。又安得漫称王。洵属不识臣子大义。悖乱之极。允禟、著革去贝子。撤其佐领属下。并行文陕西督抚、嗣后仍有擅称允禟为九王爷者、从重治罪” 李绂(这个NPC后面会登场)给雍正的奏折里说,“大概不被阿其那、塞思黑愚弄之人,万中无一。此二人只柔奸巨滑,世所罕见,胆量忍性,实出世人。” 万中无一?万中无一?这难道不是因为人家真的优秀吗! 所以,小九这一生,感觉和本章的标题高度符合,“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第61章 涂涩无人行 也晴端了一碗寡淡白粥进屋,展念裹着被子坐起身,“劝走了?” “嗯。” “怎么劝走的?” 也晴抿嘴一笑,“左不过学一些福晋和九爷的话,阿玛在前线守城,两位阿哥也该懂事了,陪着福晋是私情,护送百姓去通远堡是大义,既有皇族的姓氏,便该做出皇族的样子来。” “还有多少人没走?” “佟保、毛太、乌雅图,哦,还有那个西洋人穆景远。不过此地风平浪静,尚有十数个百姓不肯走。” 胤禟临走前的那番话提醒了展念,叛军既是乌合之众,无后援无补给,自然只能靠劫掠周边为生,西宁地区的百姓均已撤出,物资有限,一旦耗尽,必会选择驻军薄弱的凉州边城入侵。是以她立即将城中诸人送出,大部分百姓对九王深信不疑,收拾了家中值钱物件,浩浩荡荡上路,然而如此行走,脚程极慢,恐怕来不及送至长城以东,只能先安置在就近的通远堡。 展念笑望一眼也晴,“你不走?” “不走。” “为何?” “若是小姐,定不会问这话。”也晴迎上展念的目光,“可是,在福晋身边,奴婢不觉得自己是奴婢。” 展念拉着她坐在床边,“敢问也晴姐姐,地窖整理得如何了?” 也晴早知她的性子,闻得“也晴姐姐”不过一笑,“隔壁穆景远那个,腐坏多年,实难修补,便将福晋的宝贝银子都搬了进去,咱们院里这个,倒还能用,藏二十人不成问题。” 展念点头,倚在也晴身前,“他已走了十四天,不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生病……他第一次上战场,刀剑无眼……” “奴婢倒更担心福晋,按说,福晋的身体已好多了,怎么偏要留在此地,不随两位小阿哥去通远堡?” “正因我是九福晋。”展念微微叹了口气,“我嫁给他,便也是皇族的人,此地尚有百姓,他们不走,我只能拼命护其周全。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大河高岭,若无民人,便不成为江山。” “奴婢懂了,九爷和福晋,守的不是城池,而是……” 话未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展念披了外袍出去,竟是十数个未走 分卷阅读172 的百姓,纷纷涌入院中,七嘴八舌地向她求救,佟保的神色亦难掩惊慌:“一千叛军攻城,福晋,怎么办?” 西大通堡驻军一百五十人,城防不过极矮的一圈土墙,无火器战车,对上一千叛军,不可能守得住。大部分百姓皆已启程,但弘晸与弘暲等人刚走不久,断不能被追上,可是,此地又能拖多久…… 展念闭眸一瞬,胸膛里一颗心已狂跳不止,然而面前仍有百姓跪地,如奉神明一般唤着“九王”、“九王妃”,她若方寸大乱,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展念强自握紧颤抖的双手,冷冷吩咐:“开地窖。” 穆景远和毛太迅速拂开院角的草堆,引着百姓入内,展念看了二人一眼,“你们也进去,看好里面的人,一点动静都不准有。” 二人领命而下,不远处的街巷,已传来震天的杀喊声。 展念的嗓音已开始发抖,她看向也晴,“下去。” 也晴亦是打颤,坚决地摇头,“福晋先走。” “什么时候了!还谦让!”展念一把将她推下,毛太眼疾手快接住,也晴不可置信地回头,“福晋!” 脚步声越来越近,佟保与乌雅图已抽出刀剑,谨慎地等在院中,展念颤抖着合上地窖的门,也晴和毛太拼命撑着,不许她合上,穆景远从腰间的袋子中抛出一个小瓶,骨碌碌滚到展念脚边,展念抬脚将门踩上锁死,重新用乱草盖好。 也晴声嘶力竭地叫她:“福晋!!” 展念厉声道:“堵住她的嘴!” 勉力从院角走开,大约是精神太过紧张的缘故,胃中又是一阵绞痛,展念扶着门,缓缓坐倒,已有无数蒙古人包围了小院,想来是搜查了一圈,既不见人,也不见财物,撞见佟保和乌雅图,抄起各式家伙,杀气腾腾地便打,论武力,他们不是佟保和乌雅图的对手,但寡不敌众,一波又一波的人涌进,很快便制服了二人。 一个首领打扮的人走入小院,见到展念,凶狠的鹰目眯起,问了一句蒙古话,展念听不懂,对方便换成十分生疏的中原话,“九王!钱!” 展念摇头,“没有钱。” 首领抬手,一个巴掌重重落下。 佟保和乌雅图目眦欲裂地大喝:“福晋!” 首领嚷了一句蒙古话,迅速有人上前塞住二人的嘴,用麻绳捆了丢到院角。首领俯身盯了展念片刻,忽然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中原话,“好看。” 展念一阵恶寒,她想扳开他的手,然而那只手纹丝不动,她几乎是崩溃地用力,指甲在他的手臂抠出数道血痕,首领一掌挥开她,将她拖至屋中,撕开她的外袍,展念终于抑制不住地尖叫,看着那张凑近的脸,拼命想躲,然而对方狠狠扯住她的头发,不许她动弹半分。 胃中的翻绞更加剧烈,展念的唇边涌出血迹,首领嫌恶地咒骂一句,低下头,继续撕扯她的衣衫。 街巷中忽有铁蹄兵戈之声,首领一惊,将女子摔在地上,出门喝问,手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惶惶道神兵天降,四面围困,首领气急败坏,大叫一声,忽地转头看了看屋中的女子,抽出腰间短刀,将她提出门来。 展念的脸颊被扇得高高肿起,眼睛已有些睁不开,她被拖出屋外时,刺目的日光照得她一缩,然而明晃晃的一片景物中,她终于看见她的夫君。 刹那之间,眼泪决堤而下。 胤禟望见她时,双眸骤然血红,下意识引弓搭箭,然而看清那把抵在她颈间的短刀,动作狠狠一僵,手上和额前的青筋皆是暴起。 首领哈哈大笑,用蒙古话问那个为首的人,“你就是九王?” 对方同样用蒙古话回他,眉目森然狠戾,“想活命,放了她。” “你们中原人惜命,可我们不怕。”首领轻轻一动,短刀已在女子的颈间划出一道血痕,“就怕,生前没有功德,死了得不到解脱。” 胤禟的手死死握住弓弦,已透出青白之色,展念想对他笑,却笑不出来。 提着她的男人逐渐卸了力,呼吸声粗重起来,展念站立不住,便慢慢滑脱,一支羽箭刹那破空,穿透男人的头颅,与之同时,胤禟下马冲到她身边,颤抖着将她抱在怀里,“阿念。” 都统武格见危局得解,端坐马上,微一挥手,肃穆以待的兵士纷纷拔刃拼杀,余下的贼众顿作鸟兽散,一时之间,小院与街巷皆是血肉横飞。 展念见胤禟要握她的手,连忙避开,微弱地开口:“见血封喉……” 穆景远给她的,正是南疆奇毒,一旦接触伤口,不出片刻便会窒息而死。她不知胤禟受伤与否,所以不敢贸然让他碰自己的手。 胤禟摊开她的手,她的指尖犹有血痕,他撕下衣袍一角,缠住她的手,“这样的剧毒,一个不慎,伤到自己怎么办?” “那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展念的声音已带了哭腔,她死死咬着唇,满院子的人,她不允自己再有一丝狼狈。 胤禟脱下狐裘,将她温柔裹好抱起,回身对武格道:“善后诸 分卷阅读173 事,便交与你了。” 武格行了一礼,“敢问主子,奴才该往何处与年将军会和?” “游牧之人,逐水草而居,你先去冰沟堡,沿湟水往西,顺者招安,逆者剿灭,当于南川附近会师。” “是。” 胤禟抱着展念回房,掩上门,梳理着她散乱的鬓发,“我来迟了。” 展念瑟缩在他怀中,默不作声地掉眼泪。 胤禟掏出锦帕,擦去她脸上的泪和血污,轻轻吻住她的额头,“没事了,我再也不走了。” 展念的眼泪掉得越来越密,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襟,终于抑制不住地大哭,“胤禟,你不是人。” 胤禟听到她的控诉,哭笑不得,更加心疼地抱紧她,慢慢拍着她的背,“我错了。” “你走的时候,还和我生气。” “我错了。”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错了。” “你……” “我错了。” 展念正哭得伤心,闻言却又想笑,“我,我还没说呢。” “从今往后,我只做你的夫君。” 转眼便是十二月,门外的雪已积了厚厚一层,屋内却是火炉围绕,人声喧嚣。 云敦最后进门,只见一片烟熏火燎中,原本的圆桌不知何时换成了长桌,几个锅子正咕嘟咕嘟沸腾,旁边摆着各色酱料、牛羊肉、豆腐、白菜、豆芽…… 白菜? 云敦确认了一番,满目愕然,“草原上,怎么会有此类蔬菜瓜果?” 弘暲抢答道:“因为有钱!” 穆景远哈哈大笑,“那些晋商想要边境贸易很久了,但因为战乱,没有互市,东西很难送出去,价格又高,九皇子让我开铺,同他们说,钱非常低,但是要送蔬菜和瓜果来,反正他们经常来往,附带这些东西容易,比给钱开心,两方欢喜。” 云敦还是没明白,“我们有何可卖?” 弘晸一边替弘暲盛酱料,一边解释道:“年将军到了以后,一气将贼众赶出,只聚集在西宁、青海附近,凉州内避难的百姓遂各自还家。两位巡抚仍回兰州,城中想来太平,但河州偏远,官府暂时顾不到,阿玛便遣人赴河州,帮着勘牧地,修家园,发放过冬之物,当然,这些都是跟晋商交易得来。牛羊马匹早被贼众抢走,各家余下草料无数,只能闲置,结果阿玛要买,便纷纷低价卖了,换些银子,待开春好买牛羊。” 云敦按剑在穆景远旁边的位子坐下,“晋商为何要买草料?” 也晴替他摆上碗碟,笑道:“西宁用兵,战马无数,朝廷还不赶着各处筹措草料?军需相关的买卖,都是极赚钱的,这你也不懂?” 云敦恍然大悟,几乎是五体投地地望向上首的九爷,“朝廷有钱,却不知何处采买,河州一地的草料,想来数量可观,九爷此举,实是有益于社稷!” 展念噗嗤一笑,摇了摇头道:“不,他是公然薅朝廷的羊毛。” 胤禟执杯,笑而不答。 弘暲却忽然有了疑惑,“阿玛为何让穆叔叔找人开铺?” 胤禟淡淡道:“晋商,记仇。” 弘暲还在迷茫,弘晸却已笑出声,“晋商若知是和阿玛贸易,心里可能不大好受。” 穆景远轻捅云敦,“之前,你和九皇子去打仗,发生了什么,九皇子不肯讲,你同我们说说?” 弘晸和弘暲立即热烈附和,云敦看向胤禟,展念敲敲桌子,“看他做什么,我才是你正经主子,哦不,暂时正经的主子,今日你不说,不准吃肉。” 云敦连忙夹了几片肉涮入锅中,这才正襟危坐地开口:“话说那日,月黑风高,大雪纷飞……” 弘暲急得跳脚,“讲重点!” “那日,周边诸堡皆破,眼见贼人便要入城,百姓都惶然地立在街上,九爷率我等一骑绝尘,仿佛是戏里唱的江湖豪杰,嗯,不过,因只有二十几人,所以,不光百姓疑惑,连守军见了也是疑惑,捧过甲胄让我们换,九爷却不换,反而让城上的士卒皆撤回,登上城楼以后,命我们坐下。” 房中诸人异口同声:“坐下?” 云敦早已料到,得意一笑,“是啊,我们当时的反应,差不多便是如此。结果九爷下一句,更教我们摸不着头脑,他说,‘我给诸位吹支曲子罢’,不过,九爷的箫声确然是极好的……” 弘晸亦忍无可忍,“讲重点!” “咳咳,于是我们只好依言,坐在城楼上,九爷果真取箫吹奏,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个罗卜,罗卜……” 展念喝道:“罗卜藏丹津!” “哦,那个罗卜藏丹津,带了乌压压一片人,望都望不到头,杀气腾腾便奔城门来了,他探听到我们大军未集,就想杀个措手不及,结果,列位,”云敦讲到精彩处,重重一拍桌子,“只见城楼全无灯火,只有数十人端坐其上,站着的那个甚至连战甲都没穿!疏星,大雪,锦衣狐裘的公子,立在城楼上吹箫 分卷阅读174 ,数万人兵临城下,容色不变,箫声不乱。” 云敦歇了一歇,从锅子里捞出肉片,大快朵颐。 弘晸拍桌喝彩,“空城计!” “你要是那个罗卜藏丹津,你作何感想。”云敦咽下最后一片肉,“本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却变成了‘六军不发无奈何’,僵持许久,那五万大军,可算是退了。我们走下城楼的时候,百姓全都涌上前,拜在雪地里,唤九爷为‘九王爷’,九爷听到以后,反而长身作揖,‘边境不宁,朝廷失职,惊扰诸位,在此告罪’,说完便纵身上马,星夜出城,赶往南堡。” 展念满目崇拜地望向胤禟,胤禟只将涮好的蔬菜递给她,“凉了伤胃。” 也晴笑道:“不过,这里的人,倒喜欢‘九王妃’更多些,如今福晋出门买东西,大家竟都不好意思要钱。” 弘晸也笑起来,“我前几日上街,见姨娘正和一个老人家理论,老人家说‘要不了这么多钱’,姨娘说‘买得起,您放心开口’,老人家说‘不值钱的东西,九王妃只管拿去’,弄得姨娘哭笑不得。” 弘暲却拽住兄长的衣袖,眼巴巴望着云敦,“阿玛为什么去南堡?” 云敦便接着道:“九爷料事如神,罗卜藏丹津引军稍退,立即就近围住了南堡,南堡的地形,最适合架设火炮,正因我们好歹拖住了一时片刻,驻军得以提前备战,五十门子母炮,一万发弹药,列阵调度都极为严整,战了数日,几乎是大获全胜,罗卜藏丹津只好回撤,谁知正巧遇到年羹尧大人和岳钟琪大人的精锐之师,那叫一个惨,啧啧啧……” 弘暲问:“岳钟琪大人是谁?” 弘晸答:“他是四川提督,被皇上任命为征西副将军,也是名将岳飞的后人,惯出奇兵制胜,是个了不得的将军。” “后来,武格大人带了回京的三支兵马驰援,不过那时兰州已安然无恙,他便留了部分驻守,余下精锐,皆随九爷回来,然后一路西进,正赶上贼众攻打南川。年大人困于镇海堡,忽然望见王旗,当即大开城门,前后围攻,这你们也都知道了。” 展念终于想起一些陈年旧事,这个都统武格,从前属正蓝旗,因胤禟府上藏书颇多,时常来借些兵法阵图,某日从书房出来,路经花园,正遇上展念带着如英玩耍,下人们皆知九爷府上从无前院后院、男丁女眷之分,早已见惯不怪,然而武格一张脸却登时红得如柿子,如英觉得他有趣,便笑着嚷了一声“登徒子”。 于是,那枚柿子,熟透了。 展念看他不安得厉害,瞟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问道:“你想当将军?” 武格垂眼点头。 “将军护一方百姓,百姓之中,女子无数,若见到一个便要脸红,将军可忙不过来了。” 武格抬首,展念已笑盈盈离去,如英回身比了一个鬼脸,“登徒子将军!” 后来,镶白旗蒙古都统空出,胤禟便荐了武格补缺,离京的前一天,武格特意携了夫人上门拜谢。 穆景远敲着碗碟,带着两个孩子唱起古旧的歌谣,“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晚来天欲雪。 展念待他们唱完,擦了擦手,取过九霄环佩,指尖轻动,唱起另一首更加古旧的歌谣,“涂涩无人行,冒寒往相觅,若不信侬时,但看雪上迹。” …… 胤禟看向展念,似在等她说些什么,然而展念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轻一吻他紧皱的眉头,“平安归来,九王爷。” 胤禟见到她苍白病容上的笑意,眼神一黯,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起身,重重合上门扇。 “走!” 待到院外的马蹄人声皆已远去,展念忍痛撑起身,“也晴,开门。” “福晋,外间极冷……” “开门。” 也晴只得推开门。 院中曾人来人往,然而漫天的落雪下,足迹已难以辨认,只剩云敦与胤禟最后离去的脚印,在上下一白的天地间泛出黑色。展念的目光循着胤禟的足迹望去,先是大步朝外,然而不过数步便停住,陡然转身回返,一直走到屋前,与门扉不过咫尺的距离。 屋前,只一方暗沉潮湿的地面。 也晴愣了片刻,叹息一声道:“九爷说得决绝,却悄悄回来,站了这样久,其实,他该多舍不得福晋啊。” 涂涩无人行,冒寒往相觅。 若不信侬时,但看雪上迹。 作者有话要说:  后来武格被召回京,在小九已经被削爵,但还没被改名的时候,和老四对话时,发生如下事件—— “昨日都统武格、在朕前奏对。尚将获罪削籍之允禟、称之为主。武格乃一无知武夫。此则风俗頺坏。大义不明之故也。” (老四:又是为塞思黑生气的一天) 清史稿小九列传:“雍正元年,世宗召允禵回京,以诸王大臣议,命允禟出驻西宁。允禟屡请缓行,上谴责所属太监,允禟行至军。二年四月,宗 分卷阅读175 人府劾允禟擅遣人至河州买草、勘牧地,违法肆行,请夺爵,上命宽之。” 塞思黑28罪中的两条:(1)“又将资财藏匿穆经远处。令其觅人开铺。京中信息。从铺中密送。诡秘若此。众所共知者一也。”(2)“应赔钱粮。抗不还项。乃将诈取明珠家财数百万两。带往西宁。凡市买物件。听人索价。如数给与。图买人心。又越礼犯规。僭称王号。众所共知者一也。” 空城计历史上确有其事,只不过我搬了年羹尧同志的故事嗯——“羹尧初至西宁,师未集,罗卜藏丹津诇知之,乃入寇,悉破傍城诸堡,移兵向城。羹尧率左右数十人坐城楼不动,罗卜藏丹津稍引退,围南堡。羹尧令兵斫贼垒,敌知兵少,不为备,驱桌子山土番当前队;炮发,土番死者无算。” 镇海堡一事:“敌侵镇海堡,都统武格赴援,敌围堡,战六昼夜,参将宋可进等赴援,敌败走,斩六百馀级,获多巴囊素阿旺丹津。” 涂涩无人行,冒寒往相觅。若不信侬时,但看雪上迹。——《子夜四时歌·冬歌》 “冒寒往相觅”,是小九,也是展念。 第62章 江海寄余生 雍正二年,除夕。 不大的屋室里,云敦正与弘晸、弘暲演示剑术,也晴端着碗碟小心翼翼穿梭其间,终于忍无可忍道:“云敦!要练出去练!” 云敦不以为意,“外头那么大雪,不去。” 穆景远敲了敲桌子,展念连忙回神,继续头昏眼花地盯着满纸的葡萄牙文,“嗯,嗯,刚刚学到哪儿了?” 穆景远夸张地叹气,“景远终于明白,为何九皇子不肯教福晋了。” 展念枕着桌子,用葡萄牙语咕哝一句:“他嫌弃我。” 不远处临案执笔的胤禟抬眸,淡淡望她一眼,同样用葡萄牙语回她:“是的。” 展念掩面。 穆景远大笑不止,从腰间的袋子中掏出一面小镜,整理自己保养得宜的胡须。展念瞥了一眼,“你腰间这个,莫不是百宝阁?” “只放一些用的,和有趣的小玩意儿。” “……”展念默然一瞬,“见血封喉,算有趣的小玩意儿?” “当然!听说,南疆有一种树,把汁液涂在箭上,百步之内必然倒地,多么神奇,景远托广州的朋友带了,藏七八年,都舍不得用……” “你还想用?!” “不用,不用,福晋不用还的。” 展念佯怒道:“我们管你吃住,收一瓶小东西,理所应当。” “说到吃住,唉,确实比京城不好,”穆景远捻了一捻胡须,笑道:“不过,去年年尾,我问九皇子,西宁和京城怎么比,九皇子说,甚好。我又问,怎么好,九皇子说,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 “福晋,你看,虽然去年有战争,可这一年,大家非常快活,在京城,到处都是规矩,在这里,到处都是朋友,明年要到了,等草绿了,景远要买一块地,放牛放羊,邀请小阿哥们赛马。” 展念环顾,弘晸和弘暲正比划着云敦的招式,也晴正和云敦斗嘴,却在听到“钟公子”三字以后,仓皇败下阵来。胤禟坐在一旁,眉目不掩张扬,甚至自然而然带着笑,此前在京城,他从未有过这般的神情。 明年……却不知,她与他,还有几个明年? 正出神,却传来一阵叩门之声。 展念开了门,来人竟是武格,她愣了一愣,“你不是守在西宁府么?大过年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武格行礼道:“叛乱基本平定,福晋不必担心。郡主和郡王走错了路,奴才护送他们而来。” “郡主?郡王?” 展念还没反应过来,门后已闪出一个女子,直直扑入她怀里,“姨娘!” 弘晸和弘暲都抢出门来,“如英姐!” 风雪一时有些迷眼,展念慢慢抱住来人,“原来,是如英小郡主啊。” 如英吸了吸鼻子,牵着夫君入内,亲切地向众人问好,“阿玛,穆叔叔,也晴姑姑,这位是……?” “奴才云敦,见过郡王、郡主。” 胤禟起身,见武格默默立在屋外,笑道:“既来了,便留下罢。” 武格一怔。 “难不成,登徒子将军还怕女子吗?” “郡主说笑了。”武格朗然而笑,便也踏入屋中,反手掩上门。 如英的夫君乃是蒙古厄鲁特旗的盟长,绰罗斯·色卜腾旺布,如英出嫁前曾无比嫌弃这个名字,称其“又臭又长”。不过此刻,她正拉着她那位名字又臭又长的夫君,恭恭敬敬向胤禟行礼,色卜腾旺布温和地俯首,说了一串展念听不懂的蒙古话。 于是……三个人开始用蒙古话对答。 展念只得向弘晸求助,“他们在说什么?” 弘晸无奈,默默充当无知众人的翻译,“郡王说,‘小婿见过阿玛,夤夜前来,十分唐突。小婿中原话不 分卷阅读176 好,请阿玛原谅’,如英姐说,‘没关系,阿玛蒙古话很好,人也很好’,阿玛说,‘无妨,起来罢’,如英姐说,‘听说阿玛和姨娘到西宁,早就想来,但西宁乱了一年多,夫君不许我来,如今太平,我们就来了,结果登徒子将军说,你们在西大通,不在西宁府’,阿玛问郡王,‘你听得懂中原话么,我的夫人很想念如英,但她不懂蒙古话,现在表情有点狰狞’……” 屋内静默一瞬,纷纷转头,皆想一睹展念“狰狞”的面目。 展念:“……” 如英大笑,连忙坐到展念身边,“姨娘,阿玛变了好多啊。” “何处变了?” 如英侧头想了想,“从前,阿玛只会对姨娘笑,偶尔也会对言妹妹笑,但现在,见到登徒子将军都能笑一笑,太奇怪了。而且,阿玛以前,不会开玩笑的罢?” 展念瞪她一眼,“你多大了,还叫人家‘登徒子’?” 武格却表示毫不介怀,“郡主洒脱烂漫,一如往昔,福晋切莫拘束了她。” “我拘束她?”展念哼了一声,“我拘束得了她?” 如英点头,“对啊,姨娘只会带我胡作非为。” 弘晸和弘暲齐齐附和,“嗯。” 展念:“……” “姨娘,我额娘他们好不好?” “挺好的。你额娘和弘鼎留在京城,打理府上诸事,时常捎信来。如云嫁给纳兰家的了,小两口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而且如云管账理事样样都行,比你强。” “我听说了,纳兰家给了不少聘礼,算他们识相。言妹妹呢?” “嫁给赵世扬了。” “这么小就嫁了?”如英吃了一惊,转又哼了一声,“便宜那小子了。” 胤禟颔首,“正是。” 弘晸和弘暲齐齐附和,“嗯。” “……”展念扶了扶额,“你俩能不捣乱了么?” 弘晸毫不留情地告状:“弘鼎还和当年一样,学了许久的满语,只会说,不会写,前天才来信和阿玛诉苦呢。” 弘暲点点头,“除夕之夜,阿玛却还要为他的功课头疼。” 如英眉目一横,“学不会怎么了,我也学不会。” 弘暲笑道:“是,如英姐什么都学不会,偏偏学会了蒙语……” 展念凑近胤禟的案头,粗劣的纸张上写了不少拆开的满文与外文,若在从前,她定要称之为英文字母与俄文字母,然而耳濡目染了多年,大约也知道此为拉丁字母与西里尔字母,不知怎的,正中一串满文,竟是越看越熟悉,她问:“这个,什么意思?” “随手写的。” 展念取过他的笔,在满文的一侧写:jenian。 胤禟愕然,“你怎……” …… 镜边的满文发音为“jenian”,然而网上各翻译器都无法将其译作汉文,展念心下奇怪,反复视之,恍惚间竟像是有人唤她的名字,展念。 或许,这个词是由她的名字音译写成。 …… 展念亦愕然,通过发音,以拉丁文转写满文,早已成为后世学习满文的通用之法,她曾粗浅了解一二,却不知,竟是胤禟首创其端,“你,你有没有……一面镜子?” 胤禟一顿,“为何这么问?” 展念摇了摇头,“没什么。” 如英过来招呼二人,“阿玛,姨娘,吃饭了,别管弘鼎的功课,让他自生自灭笨死算了。” 展念含笑瞪她一眼,和胤禟上桌。也晴捧了一坛土酒,给展念以外的诸人各斟一杯,最后走至如英身边,正要倒酒,色卜腾旺布却伸手制止,如英眼巴巴地望他,说了一句蒙古话。 不待展念开口,弘晸已替她翻译,“如英姐说,‘过年,想喝一杯,土酒很淡,没事的’。” 色卜腾旺布亦回了一句。 弘晸愣了,武格愣了,连胤禟亦愣了片刻,沉声道:“胡闹!” 展念扯住胤禟,“什么,他说什么?” 如英悻悻放下杯子,“他让我替孩子着想。” “小姑奶奶!”展念差点动手,“你怀着身孕,还在大雪天出这么远门?你要气死我!” “没事,坐车来的,没有骑马。” “你还想骑马!” 弘暲激动得拍掌,指指弘晸又指指自己,“大舅,二舅!” 穆景远立即举杯恭喜,“九皇子和福晋,姥爷,姥姥。” 姥姥…… 展念的面目一时复杂起来,不知该开心还是该悲痛。想她刚过完四十周岁,竟已是奶奶辈的人了,嗯,白驹过隙…… 弘晸算了算,“约莫是明年六七月罢?” 如英点头。 弘暲问胤禟:“阿玛,我们能去吗?” “当然不能,”如英哼了一声,“我听登徒子将军说了,那个年羹尧,仗着是皇上宠臣,把阿玛的功劳说成自己的功劳上报,如今 分卷阅读177 总揽四川、云南、西藏、青海、甘肃五地军务,这样一手遮天的人物,怎么可能给你们放行?” 弘晸叹气,“其实,这一年多的平叛,还是靠岳将军屡屡出兵奇袭……” “岳钟琪么?”如英扭头看向武格,“就是那个喜欢向阿玛请教军需调度的将军?” 武格颔首,“自从兰州南堡一战,岳将军便时常来请教主子。” “并非请教,不过探讨一二。”胤禟淡淡开口,“此人文武兼备,进退有度,必为社稷之重臣。” 弘暲嘟囔道:“那回年羹尧来,耍了好一通威风,还敢说阿玛是阶下囚……” 如英大怒,“他说什么?” 展念连忙将她按下,“姑奶奶,坐好,坐好。” “自掘坟墓,何须愤怒。”胤禟云淡风轻一笑,“他不了解皇帝。” “年羹尧确实有才,却不知收敛,皇帝夸他几句就飘,”展念啧啧摇头,“可是,边陲之地,一个掌管西南、西北军政大权的重臣,和一个素有声望、深得民心的九王,走得太近,恐怕不好罢?他不赶紧撇清,还登门‘拜访’,实在是愚不可及。” “西北平定之时,便是他功成殒命之日。” 胤禟不曾说出的是,待江山坐稳,年羹尧的下场,同样也会是他的下场,目光移向身旁的女子,心口一阵隐痛。 展念侧眸,“看我作甚?” 胤禟不答,只温柔揽过她。 色卜腾旺布和武格头次见到此种场景,下意识回避,如英也有些意想不到,“阿玛,从前是这样不加克制的么?” 弘晸早已看得习惯,“从前,确然不是。” 展念忽然有些想喝酒。 在久远的某个前尘里,她曾想象自己四十岁的模样,大约是一方小屋,几个孩子,两张相对疲倦的面目,日子一天天过去,光阴磨平棱角,只剩一片全非的疮痍,她风华不再,声名消散,守着一点年少的明艳回忆,等待生命将至的寒冬。 如今这一天真的到来,确实是一方小屋,几个孩子,可是,她的夫君仍会让她靠在他的肩头,宛如少年郎哄着心爱的姑娘。他是她眼中的孩子,心里的神明。他上可阵前退敌,下可济世安民,还有一点小小的精明,让她在西北的冬月,也能吃到千里之外的瓜果蔬菜。 门外忽传来一声脆响,展念和胤禟对视一眼,“大家先吃,我们出去看看。” 展念正要推门,却被胤禟一把捉住,替她系上狐裘,戴上兜帽,展念抿唇一笑,出去看时,发现小街对面,空置许久的房屋竟来了新的邻居,不过选在除夕搬家,好生奇怪。 家具碰到院角年久失修的水缸,故而碎裂脆响,院中站了一位年近半百的男子,并两个随从,眼角眉梢都有些怨气和阴沉,见到展念和胤禟,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展念主动打了个招呼,“我和我夫君住在对门,听到声音就来看看,这一车的东西可不少,需要帮忙么?” 男子开了口,声音有些疲倦,“不敢劳动二位。” 左右住着的仆役亦闻声探头,喊道:“福晋!出什么事了?” 展念笑回:“新邻居搬家,磕碰而已,你们若闲着,便来搭把手。” 仆役小厮纷纷加了厚衣,搓着手红着脸前来,不多时便将一应物什搬下,清冷小院忽然喧哗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老爷,这个放哪里”、“老爷,这个摆何处”一类的提问。 男子怔然片刻,便一一回了,半晌的功夫,小院已基本齐整,众人冻得呵手跳脚,展念点头道谢,“辛苦大家了,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你们热闹。” 有人嚷道:“明早奴才们拜年,福晋可得给个大红包。” “我何时短了你们的?给!” 男子沉默观望,待众人散去,方问展念,“主仆之间,何以全无尊卑?” “从古至今,皆有尊卑,”展念目色清明磊落,“但,无论尊卑,皆诚心而待,此为我和夫君的处世之道。” 男子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胤禟,“九爷可还记得奴才?” 胤禟颔首,“楚宗。” 楚宗从怀中掏出卷轴,“圣旨到,贝子允禟接旨。” 胤禟无动于衷,冷冷而立。 楚宗见状,也不勉强,只漠然地宣读:“贝子允禟,纵容家人,于西宁地方,屡生事端,特遣都统楚宗,前往约束,望其改悔前愆,遵守法度,尽心效力军前,钦此。” “责我皆是,我复何言?”胤禟无谓一笑,“行将出家离世,不劳天子垂问。” 楚宗昔年在京,尚是微末小官,方才不过随口一问,不料这位九爷竟能完整记得自己名姓。他在边疆数年沙场,本已得到诏命,回京补缺,谁知被派来此地,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眼见着安稳晚年化为泡影,心里自是意气难平。 胤禟抛给楚宗一个小瓷瓶,风雪中,已转身行去。 “边疆苦寒,医药不通,这瓶冻疮药,是从晋商那儿买的。”展念瞥 分卷阅读178 了一眼楚宗的双手,施礼离开,走了几步,又笑盈盈地回眸,“大人,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塞思黑28条大罪:(1)初到西宁时。向穆经远云、越远越好。心怀悖乱。众所共知者一也。(2)纵容属下人在地方生事。皇上特遣都统楚宗、往行约束。及楚宗到彼宣上谕。伊不出迎接。亦不叩头谢罪。口称我已出家离世之人。种种怨望。众所共知者一也。 清史稿小九列传:三年,上闻允禟纵容家下人在西宁生事,遣都统楚宗往约束,楚宗至,允禟不出迎,传旨诘责,曰:“上责我皆是,我复何言?我行将出家离世!”楚宗以闻,上以允禟傲慢无人臣礼,手诏深责之,并牵连及允禩、允禵、允礻我私结党援诸事。 老四——上召诸王满汉文武大臣等入、谕曰。朕因贝子允禟、行事悖谬。在西宁地方、纵容家下人、生事妄为。特发谕旨、著都统楚宗、往彼约束。今据楚宗摺奏、臣至西大通、允禟并不出迎请安。良久、始令臣进见。允禟气概强盛。形色如前。并无忧惧之容。臣令出院跪聆谕旨。允禟并未叩头。即起立向臣云、谕旨皆是。我有何说。我已欲出家离世、有何乱行之处。其属下人等、亦毫无敬畏之色等语。朕遣楚宗到彼传旨。约束其属下之人。原恐其生事骚扰。且冀其改悔前愆。遵守法度。曲为保全。乃允禟肆行傲慢。全无人臣事君之礼。且称出家离世等语。其意以为出家则无兄弟之谊。离世则无君臣之分也。荒诞不经如此。 (老四这阅读理解真的是绝了,以及,这段小九真的帅到我了) 啊,其实,“越远越好”也很帅的…… 第63章 丹心尚谁明 一举一动被监视的感觉,并不太妙。 胤禟素来都是深居简出,故而只作不见,但展念走街串巷惯了,此番突如其来的约束,倒让她颇为郁闷。她支颐斜坐,闲闲看着胤禟执笔凝思,纸上仍是那串云里雾里的字符,“胤禟,你到底会多少种语言?” “没数过。” “……”展念默然半晌,“穆景远说,据他所知,不下八种。” “嗯。” “我没钱了。” “嗯?” “虽然,穆景远那个地窖里,还剩很多,”展念换了个姿势坐着,叹道:“但我上回取钱,被好一顿盘问,仿佛是贪污所得似的,长此以往,有些头疼。” “此事简单。”胤禟抬起下颌示意,“你开一道门,将院墙和隔壁打通。” 展念凑近,伸出食指轻戳他的侧脸,“昔日守礼自持的九皇子,如今可真真是个蛮横无赖的流氓。” “我本如此。”胤禟淡淡抬眸,“否则,何以看上夫人?” 展念觉得他的眉目格外让人发指,“你一开口,别人准要气死。” “岂敢。” “上个月你那句‘出家离世’,估计皇帝听到,脸都青了吧,”展念想起来仍觉好笑,“新年刚过,就匆匆开了朝会,先夺年羹尧川陕总督,后责皇九弟无礼倨傲,数了你好几条罪名呢。” “他江山坐稳,我自然有罪。” “先帝驾崩之时,你们可有想过一争?” 胤禟搁笔,直言不讳地颔首,“想过。” 只是,终究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院外忽传来喧哗,细听正是楚宗的声音,展念疑惑地转头,“我又闯祸了?” 胤禟轻敲她的眉心,“去罢,收拾不了便叫我。” 展念将胤禟扔在一堆书卷中,径自出门,佟保亦赶来,生怕楚宗又要发难,谨慎地护在展念身边。楚宗刚刚教训过下人,面上怒色犹在,方才听他高声斥责,似是在问“找到没有”一类的话,展念倚门望了片刻,确认此事与己无关,便放心开了口:“楚大人丢东西了?” 楚宗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 其中一个侍卫却忍不住道:“大人给小孙女带的礼物不慎遗失,正急着找……” “长什么样子?” “放在一个绣有兰草的紫色香囊里……” 楚宗冷冷道:“九福晋不必向奴才示好,奴才无福消受。” 展念笑意不变,“大人总先防着别人的恶,这样不好。” “奴才是俗世中人,不敢故作清高,沽名钓誉。” “那我便给大人,送一份俗礼罢。” “何礼?” “我等在西宁地方,纵容生事,买结人心的礼。”展念招手唤来弘晸,“你带几个人,去找一个香囊,紫色,绣有兰草,对了,你们今日去了何处?” 侍卫立即接口:“西市。” “嗯,从此地到西市,都好好找一找。” 弘晸领命而去。 “福晋所图为何?” 展念失笑,“耽误大人回京,心下愧疚罢了。” “九爷抗旨不跪,是我参的。” “我知道。” “九爷出言狂悖,也是我参的。 分卷阅读179 ” “我知道。” “福晋既明白,何必多此一举?” “大人在边疆苦熬数年,无非想为家人拼个好前程,小孙女出生到现在,大人甚至都没有见过,本是归心似箭,却接了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只有办得让皇帝满意,才能回京。”展念叹息一声,“大人是凡人,不是恶人。” 楚宗的眉眼微不可察地一抖,“莫怨我无情。” “大人这样说,可见有情。我们本就……本就罪不可恕,大人只管了结,早日回京去看看小孙女罢。” 始终在旁的佟保闻言,不知为何,心里竟莫名抖了一下。 他自小便被派给主子,三十多年伺候在侧,几乎可以僭越地说,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主子的心事——即使是九福晋。 因为九福晋永远都不会知道,九爷待她,是怎样的情深义重。分离九年,无数煎熬折磨,她或许闻知一二,但那不过沧海一粟,真正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反而是他这个局外之人。坦白说,从初见,到重逢,他心里始终对这个女子存着芥蒂,她原是配不上主子的。 草原上,她顾念着锦衣玉食,顾念着安稳前程,与八爷花前月下,谈笑风生,浑不知那般的自在无束,究竟是何人给予。后来,她一走了之的行为,更是让他瞠目结舌,主子本就寡言,涉及到心爱之人,恨不得所有错都在己身,纵有万般的苦衷,也不肯为自己辩解一句,这样的性子,连他都知道,为何她就不知道。 不爱惜自己,亦不爱惜主子,终归,是个冷清冷性的狠绝之人。 可是,当她狠狠将也晴推入地窖之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子,早已不是他印象里的那个姑娘了。此番听她说话,他才醍醐灌顶,她已将自己,慢慢活成了夫君的样子。 不多时,弘晸便捧着一个香囊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平头百姓,“王妃瞧瞧,可是这个?错了俺们再找找。” 香囊里放着一个琉璃的小瓶,瓶中一层又一层的彩色细沙堆叠,绚烂如天上虹,楚宗确认其完好无损后,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 展念连连向他们道谢,“在哪里找到的?” “嗨呀,西市有个枯井,总有人坐那上头歇脚,东西掉里头的发生三四回了,大家伙儿听说王妃找东西,在西市转了几趟,半点影子没见着,才终于想起这么个事儿来,怨不得王妃找不到嘞。” “你们下井了?可有人磕碰受伤?” “没事儿,王妃就放心吧。” 楚宗将香囊系回腰间,“九福晋遣人寻物,你们何故相帮?” “我们这一城的命,都是九王和王妃护下的,这点儿事儿那都不算个事儿,既然这香囊是你的,从今以后,有啥事儿,直接招呼我们就行。” “一城的命?” 展念眼见众人七嘴八舌围住楚宗,翻来覆去又说起陈年的旧事,无奈摇头一笑,转身掩门入院,不期撞见院角一个大洞,胤禟执剑淡立,穆景远拿着一块木板,比划半晌,指着一角道:“这边,小了点。” 展念瞠目结舌,“你们……拆家啊!” 穆景远哈哈大笑,“九皇子说了,福晋的烦恼,一丁点,都很重要。” 展念挑眉,“那你为何如此兴奋?” 穆景远抱着门,仿佛是无限陶醉,“九皇子这样有趣、又有学识的人,景远恨不得天天跟在身边,开一个门,别人都不知道,越发感觉亲近了,出入都秘密,神不知鬼不觉……” 展念越听,越觉得哪里奇怪。穆景远的神态,竟有一种才子翻墙幽会,拐跑良家妇女的错觉…… 穆景远长叹一声,“真想有一天,带着九皇子,还有福晋,去景远的家乡啊。” 展念下意识道:“我跟你去罢,他就算了。” 土块扑棱棱掉下,胤禟望了一眼院墙,弹剑收刃,“失手了。” 穆景远都不用比划,惊讶道:“这,这太用力了,掉这么多墙。” 展念:“……” 所谓拆墙容易补墙难,待这道莫名其妙的小门正式修好,已又过去四五日,穆景远十分激动,定要做第一个开启此门的人,展念趁着晴好日光,在院中低眉顺眼地抚琴,再不敢发表任何奇怪言论。 穆景远热切地上前,正讲到新近看上的牧地,却不想来了一位客人,一位……怎么都想不到的客人。 展念想了半天,才终于从十数年的记忆里翻出他的名字,“令狐士义?” “草民叩见九爷,叩见福晋。” “你娶到馨儿了么?” 令狐士义咧开嘴一笑,“娶到了。” 胤禟皱眉,“何事?” 令狐士义从怀中抽出一张巨幅的万民书,“皇帝逼迫手足,山陕两地的百姓,不忍见九爷受苦,特选草民前来,以救恩公,我等愿辅有道之主,不附无道之君,九爷若想回京,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掷地有声、慷慨激昂的一席话,却说得院中三人都怔愣错愕。 分卷阅读180 胤禟冷冷开口:“你们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草民此番前来,早就做了必死的准备,九爷若答应,草民愿为前驱,若不答应,将草民交与官府,草民亦绝无怨言!” 展念皱眉扶额,这个时代的百姓,可以面无表情,甚至兴趣盎然地围观血淋淋的刑场,又可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不过举手相助的皇子揭竿谋反,殒身不恤。一时间,她竟不知该怪他们不够精明,还是该叹他们蒙昧无知。 她接过那张万民书细看,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歪七扭八,错字频出,一看便是勉强会写几个字的,有的连字都不会写,只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手印,还有的字迹工整俊秀,必是读书识礼的人家,更有甚者,附上自己的官名头衔,俨然是孤注一掷的架势。 大逆罪当诛九族,这份万民书,一旦被发现,便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展念闭眸一瞬,怪却不忍怪,叹也无心叹,“令狐士义,我们当初帮你,不是要你卖命,而是希望你过好自己,你懂吗?” 令狐士义又从怀中抽出一封书札,“我们还托人联系了十爷,这是十爷的信。” 展念顿觉不妙,十阿哥已被夺爵幽禁两年有余,一群百姓竟有这样的本事,能在京城王府传递消息,眼下这一阵暗流,只怕比她想象中严重。她凑到胤禟身边看信,满纸激愤怀怨之语,什么早知今日,什么同归于尽,什么鱼死网破,然而末了却又小心翼翼添上一句,“弟愚钝,请兄指教。” 胤禟微叹一声,“取笔来。” 展念进屋取了笔墨,胤禟只将信纸翻过,在背面写下寥寥四句。 “事机已失,悔之无及。且尽余生,莫乱江山。” 令狐士义虽有满腔热血,却不会懂得胤禟所见的天下,于九王,广厦千万间,民生所乐,百业相安,便是清平盛世,熙攘人间。 他断不会为一己之安危,动乱王土,荼毒百姓,然而对着令狐士义,只能简而化之地解释:“手足兄弟,不争天下。” 令狐士义急道:“难道九爷就甘心被他如此对待?” “其实,他是个不错的皇帝。” “早在九爷出京的时候,到处都在说皇上残害手足,替九爷鸣不平啊。” “我很好,回去罢。” 穆景远却皱了眉,“这事很大,如果被那个楚宗知道,大逆的罪名,就安在九皇子身上了,要不,要不……还是澄清一下?” 所谓澄清,不过是亲手将令狐士义交与楚宗,上报朝廷,依罪论处罢了。 令狐士义凛然磕头,“草民愿证九爷清白!” 胤禟扶起他,“出去以后,无论旁人问你什么,都不要答。回家好好过日子,闲事莫管。” 闲事莫管…… 展念心底骤然隐痛。 令狐士义不掩失望和关切,然而终是依言转身,慢吞吞向院外走。 “等等。” 令狐士义猛地回头。 胤禟淡淡一笑,“多谢。” 令狐士义愣了愣,郑重又是一拜,方缓缓离去,然而刚打开小院的木门,便迎面撞见一人。 楚宗。 展念骤然起身,生怕他一声令下,便将令狐士义缉拿归案。 楚宗趁令狐士义惊愕,轻巧取过他手中的书札,抽出信纸检查,待翻至背面,眉眼几不可见地一颤。 令狐士义忙道:“此事是草民一人所为,与九爷无关!” 楚宗将书札递还给他,“还不快走。” 令狐士义回过神,匆匆告退了。 “大人……” “该参的,我还是会参。”楚宗淡漠地转身,“福晋若要谢,大可不必。” 穆景远困惑地自语:“所以,楚宗,什么都听到,却还是放他走了?楚宗急着回京城,那这件事,如果被皇帝知道,肯定要让楚宗带九皇子回去,不正好……” 胤禟已擦亮火折,将那张巨幅的万民书点燃,顺手将展念护在身后。然而此等火光,展念已不甚惧怕,她默然凝望,听到穆景远正跌足惋惜,心里亦是有些不舍,但她知,为防东窗事发,诸人获罪,此刻销毁是唯一的选择。 无数的名姓次第被照亮,又刹那归为灰烬。 展念终是叹息,“可惜了。” 胤禟却微微而笑,“值得了。” 火焰的吞噬,反而映得他眉目朗朗,不定的光影在他的面容摇曳,宛如无数流转逝去的岁月,透出一种短暂却永恒的明亮。他知,一生将尽,青史狼藉,可他立此世间,总还算问心无愧。 我死骨即朽,青史亦无名。此书倘不作,丹心尚谁明? 不过是,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他已坦然,迎向他的罪不可恕,他的昭昭恶名,还有他的难逃一死。 作者有话要说:  雍正三年:二月庚午,日月合璧,五星联珠……丁酉,召廷臣宣示胤禟罪状,并及胤禩、胤礻我、胤禵。 老四:贝子允禟。外 分卷阅读181 饰淳良。内藏奸狡。并不约束属下人等。纵恣骚扰民间。朕曾令楚宗来京。今不必来京。著往允禟处、约束其属下人等。如有扰乱等事、即行拦阻。允禟如不听从。即行参奏。楚宗若不严行约束。事觉一并治罪。 (啊~外饰淳良~老四的用词总是这么美丽) 我是淳良的分隔线 令狐士义的记载: (1)刑部议奏。山西猗氏县奸民令狐士义、因受塞思黑资给还乡。志存叛逆。挟禀远赴西宁。语名狂悖。合依大逆律、凌迟处死。得上谕日、令狐士义、著改为立斩枭示。(还是被处死了……) (2)及到西宁之后。寄与允礻我书信。有机会已失、追悔无及之语。又十数年前。有一山西无赖生事之穷民。流落在京。塞思黑欲收为心腹。令伊太监、帮助银十两。其人感激私恩。及塞思黑居住西宁。其人公然到伊寓所。投递书帖。称愿辅有道之主。不附无道之君。欲纠合山陕兵民、以救恩主等语。乃塞思黑闻此大逆无道之言。不但不行出首。且向其人云、我兄弟无争天下之理。并嘱咐勿令楚宗知之。唯恐其人受累。似此狂悖妄乱。包藏祸心。日益加甚。其罪难以悉数。 我是唯恐其人受累的分隔线 按理说,老四派去看管小九的,应该是自己的亲信之人,但实际上,作者觉得楚宗心里是体谅小九的—— 朕将塞思黑之事。交与楚宗。楚宗始初所奏一二事件。尚有实心黾勉效力之意。朕料伊久在军前,年齿加长,必能改易前行,用加信任,畀以殊恩。乃楚宗将一二事件、致朕信任。未久、遂奏称塞思黑邀买人心,大有关系,断不宜处之极边,应拏送京城禁锢等语。似此明系见民人令狐士义之投书流言,因而具奏,恐吓朕躬。楚宗系专守塞思黑之人。将令狐士义之投书流言。并塞思黑与西洋人穆经远、从窗牖出入、时常计议。如许事件。妄乱行为之处。尽为隐匿。不行奏闻。 楚宗虽然说了小九不宜处之极边,却没有具体说令狐士义的事情,所以老四觉得楚宗“恐吓朕躬”嗯…… 虽然后来令狐士义的事情,还有穆景远与小九的住处打通了的事情,老四都知道了,但并不是楚宗说的。 我是恐吓朕躬的分隔线 关于给老十的信: 又如允禟、曾寄信允礻我、有事机已失之语。洵足骇人听闻。当时幸邀天祖皇考之灵。伊等不得肆其奸谋。乃伊等之福。傥若机会不失。伊等首领、尚得保乎。 又私与允礻我允禵相约。彼此往来密信。看后即行烧毁。图谋不法之处显然。众所共知者一也。圣慈曲加保全。发往西宁居住。伊屡次延挨日期。既到西宁。寄书允礻我。内称事机已失。追悔无及。逆乱之语。公然形之纸笔。众所共知者一也。(28罪之一) 这事儿老四反复提了N遍,懒得列完了,但是始终没说清楚这封信具体内容,只说信里有……等语,其实这个“等”字很微妙,也许历史记下的只是部分真相?私心里我肯定倾向小九没有要反的心思(废话他是男主),否则令狐士义来找他,他直接答应不就完了,不过能“纠合山陕兵民”,大家到底是多喜欢九王爷呢55555 PS:早在雍正元年,老四就说过如下的话:“而允禟怠慢、不肯起程。奏云俟过百日。又云俟陵寝回来。屡次推委、耽延时日、诚属何心。且允禟之太监何玉柱、一至微至贱之人。而使有家赀数十万。伊府管领、何人不可用。而用一汉给事中秦道然。岂非欲耀内廷太监以财利。而要外廷汉人之称誉乎。如此作为、朕犹并未革其贝子、降其俸禄、撤其家奴、所惩治者、特一二奸恶太监耳。而遽谓朕陵逼弟辈。扬言无忌。悖乱极矣。” 可见那个时候,朝野内外就有“陵逼弟辈”的说法,但是考察一下时间,老八封亲王居高位,老十护送法师的骨灰去蒙古(送完就回来的那种),老十四守皇陵,因为德妃的去世,甚至加封了爵位,看起来每个人都并不惨,除了被流放的小九……所以我总感觉,这个“陵逼弟辈”的说法,主要是因为小九而引起的…… 28罪中的两条: 1.在西宁时、于所居后墙。潜开窗户。密与穆经远往来计议。行踪诡秘。众所共知者一也。 2.又向穆经远云、前日有人送字来。上写山陕百姓说我好。又说我狠苦的话。我随著人向伊说。我们兄弟、没有争天下的道理。穆经远劝将此人拏交楚宗。塞思黑纵之使去。身在拘禁。尚为此悖逆之语。众所共知者一也。 其实细看这28条大罪,更像是欲加之罪的感觉…… 顺便,后面不会有糖了。 第64章 生当复来归 三年七月,楚宗终于捧了一道圣谕上门。 “贝子允禟,妄行悖乱,自往西宁,毫无悔改,外饰淳良,内藏奸邪,以至地方人等,僭称九王,实为无耻。今夺其爵位,撤其佐领家人,即西宁幽禁。并晓谕山陕督抚,仍有擅称允禟为九王爷 分卷阅读182 者,从重治罪。” 楚宗看了穆景远一眼,“奉皇命,西洋人穆景远,遣送回京。” 所谓“家人”,是指胤禟名下的仆役,也晴与云敦不在其列,展念看了二人一眼,“你们可愿……” 也晴和云敦齐齐抢道:“不愿!” 展念望向胤禟,胤禟亦望向她,“余下的银钱,尽数分了罢。” 展念微微一笑,“好。” 也晴依言去唤所有的下人,云敦亦开了地窖,将剩余的家财搬出,穆景远红着眼,蹲在小院的墙角一声不吭,胤禟走上前,一拍他的肩,“前月还念着京里的新戏,如今倒扭捏起来。” “我还没有买到中意的草场,还没有邀请小阿哥们赛马……” 弘晸和弘暲听到,不由也都红了双眼。 展念笑他,“挑了大半年,草都黄了,还惦记着呢?” 家中仆役已纷纷而来,在一片心照不宣的静默中,等待主人的发落。胤禟颔首,云敦便将金银珍奇一一平分,递与各人手中,不知是所赠太过贵重,还是实在不舍的缘故,众人齐齐跪下,却没有人说话。 胤禟开口道:“诸位来此清苦之地,已两年有余,未尝有片语相怨,在此谢过。”说罢,他长身一揖,展念亦随他行礼。 院中诸人,尽皆叩首。 “诸位回京,恐遭查问,切莫愚忠,为我出言。望诸位平安归去,各自珍重。” 佟保重重磕头,“奴才拜别九王爷!” 楚宗身旁的侍卫当即拔刀,却被楚宗抬手制止。 “奴才拜别九王爷!” “拜别九王爷!” “……” 催促之下,众人收拾妥当,弘晸和弘暲亦将穆景远的行囊塞给他,将其推出门去。胤禟携展念站在院口,俯身长揖,众人从未见过此等场面,走得一步三回头,穆景远拖沓在最后,终于没忍住,面朝二人跪下,竟是失声痛哭。 奉命遣送众人回京的侍卫迅速将他拉起。 穆景远行在最末,转过街角前,他再次回望,九皇子与福晋仍行礼相送,姿势不变,至始至终,二人再未抬头看上一眼。 仿佛眼前的人世,无论静默或喧嚣,无论冷清或热闹,他们都不会再看。 胤禟问弘晸与弘暲,“怕么?” 两个少年挺直了背脊,坚决地摇头,弘晸甚至有一丝笑意,“问心无愧,有何可惧?” 弘暲又补充道:“我们会生火砍柴,也会洗衣烧饭,何须仆役伺候?” 胤禟仔细看过两个少年的面目,半晌,淡淡一笑。 展念却问也晴和云敦,“你们本是钟家的人,事已至此,何故不去?” 也晴小心地瞟了胤禟一眼,俯身答道:“钟公子说,他在寻公子临去前立了誓,终此一生,必尽所能,护福晋安好周全。此亦是奴婢和云敦的心愿。” 展念闻言一怔,疼痛骤然自心间蔓延,不由握住腕间的长命缕,故人已去十七年,然而每每想起,仍是清晰如昨,恨不能收。 胤禟将她的手笼在掌中,“阿念。” 展念抬眸,已是泪眼盈盈,“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 她的夫君,第一次用沉默回应了她。 草原的雪,八月便落。今年似乎格外匆匆,偏又趁着夜色,无声却急促。 武格拎着一壶酒,抬手便要拍小院的门,楚宗拦住他,武格冷笑发问:“你我同为都统,凭何拦我?” 楚宗亦是冷冷,“奉皇命,幽禁之所,不得探视。” “楚宗,”武格大笑,“你有心么?” 楚宗一僵。 武格推开他,径自入了小院,在石阶下朗朗道:“奴才武格,拜见主子。” 胤禟开了门,“你不该来此。” 武格却已起身,硬是闯入屋内。这回连展念都惊愕不已,武格素来内敛讷言,又将胤禟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今日的言行举动,实在反常。 武格将酒放在桌上,跪下一拜,“奴才奉旨回京,特来辞别主子。” “我早非你主,不必如此。” “令狐士义……被处死了。” 胤禟浑身一僵,“是谁?” 武格摇头,“奴才只知,不是楚宗,他隐匿不报,已被皇上下旨斥责了。” 胤禟打开酒封,沉默倒了一杯饮尽。 “奴才还有一个消息,本不忍告诉主子与福晋,但奴才想,主子与福晋,理该知道的。” 展念心里忽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消息?” 武格已是约莫四十的男子,却忽然红了眼眶,“奴才前月去了蒙古,本想恭贺郡主生子,但,但是,郡主生下一个女儿,大人,没,没保住……” 胤禟手中的木杯骤然落地。 展念有些恍惚,“她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没保住,怎么会没保住?” “郡主听说主子被削爵幽禁,大怒大 分卷阅读183 悲之下,动了胎气,早产了十几日,就,就……”武格看向桌上的酒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奴才特意托人,从陕西带了女儿红,郡主喝不到了,便送给主子罢。” 武格没有喝酒,起身时却宛如大醉般摇晃,“郡主做错了什么,主子又做错了什么,一切怎么会,怎么会就到了今日的地步?” 推开门,风雪迎面灌入,武格仰头,想起九阿哥府初见的光景,小小的女孩捉着一支初春的早梅,蹦蹦跳跳跟在福晋身边,宛如抽芽的花苞般袅袅婷婷,他不敢看福晋,低头却正撞见女孩探究的双眸,不知为何,心里陡然升起一个不要命的念头,他想,自己也该有这样的妻,这样的女儿,他的妻会温柔牵着顽皮胡闹的孩子,他的女儿会踮脚攀折人世最鲜亮的春色。 他平生第一次,对家有了期待。 女孩见他脸红,笑着大叫:“登徒子。” 他仿佛被戳破心事,无地自容。福晋没有责怪他的失礼,只含笑嗔了女孩一眼,女孩被福晋牵走,仍回头对他做鬼脸,眼角眉梢俱是飞扬笑意,“登徒子将军!”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称他“将军”。 “这世间,再也没有人唤奴才‘登徒子将军’了。” 武格已走了许久,然而展念与胤禟皆如泥塑木雕,一动未动,不防间,已是风雪满怀。 …… “姨娘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如英?” “彼其之子,美如英。” “姨娘,如英来给你磕头啦!” “阿玛!” “哎哎哎你洗手了吗!刚做完肉圆,不要碰你阿玛的朝服啊!” …… 胤禟俯身去拾地上的木杯,然而一双手已然不稳,明明是简单的动作,却用了许久才完成。 展念的眼前已是氤氲不清,她茫然地眨眼,却有泪不可遏制地淌下。她不敢出声,因为她知道,武格没有说错,如英不曾做错什么,胤禟也不曾做错什么,可是她亦知道,胤禟定是不肯放过自己了,若她此时崩溃,无异于在他心上再捅一刀。 如英的性子桀骜难驯,过刚则折。她本不该,成为胤禟的女儿,她更不该,真的成为胤禟的女儿。偏偏是展念和胤禟予她的情,将她逼上了绝路。 胤禟望向展念苍白面容,起身为她掩门,将一切风雪挡于屋外。他靠着陈旧门扇,半晌,如一座终于崩塌的巍峨玉山,缓缓滑坐在地,按住胸口,额上沁出越来越多的冷汗。 展念跪坐在地,将他扶入怀中,胤禟已疼得微颤,然而犹自咬牙硬撑,展念顺着他的背慢慢按压,胤禟终于克制不住地出声,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弓身呕出一口鲜血。 “胤禟!” 他的血染上她的衣衫,然而却似听不到她的声音,一双眼愈发恍惚,已是渐趋昏迷的状态。此地偏远无医,若是他无法醒转,后果不堪设想,展念惶然无力地按着他的背,眼泪纷乱落在他的脸上,几近崩溃地叫他的名字。 胤禟骤然攥紧她的手腕,呼吸沉重而剧烈,似是用一线的清明与疼痛挣扎,唇角逸出的血迹一时急促,展念乱了手脚,只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他,胤禟的双唇亦因疼痛而战栗,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展念凑近去听,终于听清他喃喃所言。 “阿念……阿念……” 原来,他听到了她。她唤他的名字,他亦拼命地应着。 胤禟蜷缩在她的怀中,再也没有平素的淡然,终于将一切的脆弱展露无遗,“疼……” 展念哭着说:“如英不会怪你的……” 她知道自己的话太过无力,可是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让他好受半分。不仅仅是如英,还有令狐士义,将来,也许还有更多与他相关的人,或在朝堂,或在市井,为他牵累,因他而死,他平生不肯负人,定要将这一条条的人命归咎己身,终生背负。 胤禟的面色已是雪白,“我若死了,可能了结?” 展念拔下发簪,抵在自己的心口,泪眼盈盈的眉目忽透出狠绝,“你敢。” 胤禟的眸子痛得一缩,他慌得抬手,“阿念……” 她这样了解他。 她知道自己是他一生的软肋,连威胁,都已这样驾轻就熟,顺理成章。 屋内虽烧着炭火,地面却寒凉如冰,两人宛如风雪中被冻僵的雁,相互依偎,却再也温暖不了彼此。展念贴着他的额头,轻轻哼起《雁丘词》的旋律。 十五岁的胤禟,许给他的姑娘一个承诺。四十一岁的展念,许给她的夫君同样一个承诺。 生死相许。 胤禟的身体终于缓缓好转,展念亦不曾见他失态,言语如常,并无哀戚,只是,再没有了从前的笑意。 十二月时,楚宗带来一个消息,年羹尧被判九十二条大罪,念其平叛有功,赐狱中自尽。胤禟闻言只淡淡一哂,“九十二条?不知我来日身死,能有百条罪名否?” 四年的正月未过,京里又派来 分卷阅读184 了一位皇帝的亲信,御前侍卫胡什礼。 楚宗冷冷道:“九爷曾托佟保给弘鼎带了一封信,皆是西洋文字,可有其事?” “教其功课罢了。” “九门捕役得到一封佟保、毛太寄与你的私书,密缝于骡夫衣袜之中,西洋文字,朱笔而书,他二人为你心腹,此乃叛国大逆之铁证!” 自从胤禟幽禁,书信皆是断绝,佟保和毛太岂会不知。仿着弘鼎的信,依葫芦画瓢,竟自导自演了这样的好戏,展念冷笑,“京城九门,如今可算出息了,连骡夫的衣袜都要拆了细看。” 胤禟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到底跟了我数十年,聪明。” 楚宗笑意讥讽,“最后这根稻草,竟来自九爷最为亲信之人。” “八哥呢?” “革去黄带子,休妻。” 展念心下一颤,“休妻?” “庶人允祀,受制于妻,皇上有旨,将郭络罗氏逐回母家禁锢,若允祀因此心怀怨望,托病不出,必将废妇郭络罗氏正法。”楚宗淡漠袖手,“大年初四,皇上先宣诏了皇九弟罪状,初五才宣诏皇八弟罪状,与其担心旁人,不如先担心自己。” 胤禟瞥了一眼胡什礼,“读罢。” 胡什礼深吸口气,取出圣旨,一字一字念道:“允禟居心诡诈,行事乖张,罪犯多端,不可悉数,以至别造字体,巧编格式,大类敌国奸细。钦定国书,为臣民共遵,允禟变乱祖制,无父无君,断不可留于宗姓之内,著革去黄带,玉牒除名,即日逮还京师。允禟妻子家口,著总督岳钟琪,巡抚图理琛、石文焯等,派地方官兵,严行看守,钦此。” 楚宗将胡什礼拉走,掩上门,“九爷有何未了之言,且与夫人细诉,我等便候在院外。” 因胤禟已贬为庶人,楚宗只得称展念为“夫人”,亦不自称“奴才”,而是改口为“我”,但古怪的是,竟仍保留了“九爷”的称呼。 胤禟轻轻吻住展念的额间,“阿念。” 展念挑眉一笑,“怎么,要同我告别?” 胤禟已拥紧了她,“嫁给我,让你受苦了。” “还有呢?” “……”胤禟默然半晌,在她耳畔沉沉地低语,“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胤禟,从前我说,你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你是如何答我的?” …… “你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你若胆敢,胆敢不带上我,我与你没完。” “求之不得,何须立誓。” …… “你早知我会有这一日,是吗?” “是。”展念笑开,“我早向皇帝请了旨,你甩不掉我。” 胤禟浑身一颤,猛地推开她,“什么旨,拿出来。”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我说过,往后风雨再大,有你一半,便有我一半。”展念无所回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展念,言出必行。” “你……” “你可以慢慢考虑,是与我和和气气地回京,还是与我争执赌气地回京。” 胤禟的脸色,终于慢慢归于平静,他问:“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胤禟狠狠吻上她的唇,气息急促而凌乱,展念勾住他的脖子,仿佛是烂漫的少女亲住心上的情郎,然而二人的鬓边,分明已生白发如许。良久,她听到胤禟的笑声,“阿念,我有这世上最好的妻。” 展念大笑,“彼此彼此。”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展念推开院门,将怀中的朱笔密谕递给胡什礼,“大人是御前侍卫,皇帝的笔迹印章,大人可认?” 胡什礼看完,有些惊愕,将密谕递给楚宗,“确是皇上亲笔。” 楚宗沉吟半晌,“夫人也切莫为难我等,为掩耳目,可否扮作侍女随行?” 展念一礼,“多谢二位大人。” 于是展念换上家仆衣衫,云敦与也晴随行,西大通堡的百姓皆涌至院前,川陕总督岳钟琪亦来相送。胤禟看向弘晸与弘暲,“你们在此,多加保重。” 岳钟琪开了口,“九爷放心。” 百姓亦纷纷出声。 “九王……九爷就放心吧,大家伙儿定好好看着两位小公子。” “是啊,九爷放心,谁要为难小公子,俺们第一个不答应!” “就是!” “……” 弘晸与弘暲皆已懂事,自然知道阿玛此去,断无生还之可能,兄弟二人红着眼圈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不孝儿弘晸,拜别阿玛、姨……额娘。” “弘暲拜别阿玛、额娘。” 展念的眼泪,刹那便下来了。 楚宗和胡什礼捧过三条粗重铁锁,“九爷,得罪了。” 胤禟伸手。 锁链各长七尺、重五斤,按大清律,十恶不赦之罪,特旨拿问之犯,手、足、颈,各绕 分卷阅读185 三道。展念心如刀割,胤禟却对她一笑,已从容上路。 夕照落满荒芜的边境小城,极目皆是昏黄尘土,独有她的夫君霜衣素履,清影修长,虽是枷锁披身,却如同挽了霞光满怀,皓皓艳艳,余韵孤绝。 作者有话要说:  (1)四年正月,九门捕役得毛太、佟保等寄允禟私书,以闻,上见书迹类西洋字,遣持问允禟子弘旸,弘旸言允禟所造字也。谕曰:“从来造作隐语,防人察觉,惟敌国为然。允禟在西宁,未尝禁其书札往来,何至别造字体,暗藏密递,不可令人以共见耶?允禟与弘旸书用朱笔,弘旸复书称其父言为‘旨’,皆僣妄非礼。允禟寄允礻我书言‘事机已失’,其言尤骇人。”命严鞫毛太、佟保等。诸王大臣请治允禟罪,命革去黄带子,削宗籍,逮还京,令楚宗及侍胡什礼监以行。 (弘旸就是弘鼎,这娃改过名,不重要嗯) (2)谕宗人府。允禟、著交与都统楚宗、侍卫胡什里、驰驿从西安一路来京。沿途酌量派兵看守。伊之妻子家口著总督岳钟琪、巡抚图理琛、石文焯等。派地方官兵。严行看守。 (3)四年丙午春正月丁酉,宣诏罪状皇九弟胤禟。戊戌,集廷臣宣诏罪状皇八弟胤禩。 (4)谕诸王满汉文武大臣等。允禟平日、居心诡诈。行事乖张。从前罪犯多端。不可悉数。朕不忍执法治罪。令其居住西宁。望其醒悟改悔。乃怙恶不悛。诡诈如故。其门下亲信之毛太、佟保、将编造字样之书信、缝于骡夫衣袜之内、寄往西宁。被九门捕役拏获。该提督奏闻。朕见体制怪异。有类西洋字迹。因遣人询问西洋人。据西洋人称、此种字体。亦不能识认。朕因遣人询问允禟之子弘旸。据弘旸称、去年十一月佟保来京。我父亲寄来格子一张。令我学习。照样缮写书信寄去。我向佟保学会了。因此照样写信寄往等语。从来惟敌国之人。差遣奸细往来。偷传信息。造作隐语防人知觉。允禟在彼、朕何曾禁其寄书。亦未禁其往来之人。若果安分守法。则所寄书无不可以令人共见。何至于别造字体。巧编格式。暗藏衣袜之内。居然为敌国奸细之行耶。前朕见允禟诸子中、惟弘旸尚觉老实。故留京料理伊之家务。不料其诡谲亦如此。 (5)寄与伊子、及所属官员人等字。俱用朱批。伊子称塞思黑之言为上谕。僭逆已极。众所共知者一也。别造字样。巧编格式。令伊子学习。打听内中信息。缝于骡夫衣袜之内。传递往来。阴谋诡计。俨同敌国。众所共知者一也。□□高皇帝钦定国书。臣民所共遵守。塞思黑径敢添造七字头。私行刊刻。变乱祖制。众所共知者一也。(但凡以“众所共知者一也”结尾的,都属于最后的28条大罪) (6)又如伊在西宁时。朕将伊所用太监、撤回京师。伊每人赏与金条、及西洋金表等物件。皆贵重难得之物。是伊获罪之后。尚私买人心。目无国法。肆行无忌。诸王大臣等、屡次奏请即行正法。以彰国宪。朕心尚在迟回。不忍即定。因其不便再留西宁。故令伊回京治罪。伊一路毫无改悔戒谨之心。谈笑如常。因复令暂禁保定。以观其行止。(获罪之后,尚私买人心???老四你醒一醒!还有,能别再用“谈笑如常”这么美丽的词了吗!) 准备准备,下章和小九说再见了,嗯。 第65章 曲终人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为啥把这个提前了呢,因为——你们看完要是还有心情看史料就见鬼了。 …… 算了作者已经没心情列史料了。 总之,时间线是按史料走的,改名的事情也不是杜撰的,老四就是对小九很有感情,比对老八有感情。 李绂的“便宜行事”是真的。 楚宗和胡什礼本来是把小九锁住了,但很快就暗戳戳解开了,是真的。 “楚宗、胡什礼奉旨带领塞思黑回京。并不请旨。擅将塞思黑锁拏。又复故意宽松。任其脱卸。明系怀挟奸邪。暗庇逆党。应照律将楚宗拟斩监候。胡什礼拟绞监候。得旨、楚宗、从宽免死。发往阿尔泰种地处效力。胡什礼、从宽免死。在粘竿处效力”(这两个人是真心为小九好,为他断了仕途) 老八的“狂言”是真的,几乎一字不差从史料上搬下来的。 还有一堆老四和楚宗、胡什礼、李绂的扯皮言论,太长太多,懒得列了,大意就是—— 老四:我让你们锁小九了吗我没有啊,楚宗是不是我骂你以后你心虚了?大臣们都说小九该锁;你们既然锁了为什么又要偷偷松掉,搞事情吗?楚宗你把小九的四个随从(小说里改为三个)单独关押想干什么,搞事情吗? 胡什礼:皇上,李绂说“塞思黑至,便宜行事”,他要搞事情。 李绂:我没有。 老四:李绂说他没有,胡什礼你瞎说什么,搞事情吗。——胡什礼被治罪以后——李绂你胡说八道什么,朝野都说是我弄死小九的,你拍着你良心说是不是你的锅,明明就是你自己莫名其妙,大家还天天怪我,拖出去 分卷阅读186 ,治罪。 塞思黑、阿其那及其子的满文翻译,参考自知乎@Hasuran Li的回答。 最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展念走后的某年,小九负责置办中秋诸事,把月饼做出了海棠纹,蝶恋花的样式(详见65),因为那一天,是展念的生日。 出了西大通堡,楚宗牵过几匹马,“夫人可会骑马?” 展念昔年随莫寻行至西域,也粗浅学过一些,但若是赶路,恐怕没有那个水平,遂歉然一笑,“恐要拖慢两位大人。” 楚宗颔首,解开胤禟身上的锁链,“那便与九爷同乘罢。” 胤禟微微挑眉,“私自开释,论罪当斩。” 楚宗冷冷道:“九爷已是庶人,我说什么,只管照办。” 胤禟遂不多言,只翻身上马,向展念伸手。 展念却有些愣。 …… “不会骑马?”九皇子看出她犹豫,“坐前头,我护着你。” 展念踩上马镫,抓住马鞍,想把自己撑上去,奈何白马高大,又兼九皇子在上,腿脚不便伸展,一时竟难以成功,九皇子遂扣住她手腕,顺势一提,总算狼狈上马。喘息着揉了揉手腕,闻得身后人问:“怎么?” 展念小心道:“九皇子下手,嗯,略重了些。” “习武粗人,姑娘见谅。” …… “阿念?” 展念握住他的手上马,笑道:“这回下手,可温柔多了。” 胤禟将她护在怀中,淡而温柔的声音传来,“果然记仇。” 展念扭头,与他相视而笑。 胡什礼促马行至楚宗身侧,目色几分探究,“原以为楚大人是皇上心腹,无令不从,如今这私自脱卸犯人的罪名,可得有我一半了。” “胡大人不必忧惧,皇上问起,只管说是受我逼迫。” 胡什礼大笑,“你何尝逼迫我?我又何尝忧惧?” “胡大人收了什么好处?” “楚大人又收了什么好处?” “……” “做奴才的,主子吩咐了差事,不能不办。但是,”胡什礼收起笑意,“奴才也有眼睛,也有良心,楚大人屡屡隐瞒,诸事不奏,难道不是因为,楚大人觉得九爷无罪么?” “不是。” 胡什礼也不驳他,只继续道:“我在京里待了数十年,楚大人可曾见过,流放启程时,满城相送的场景?地方人等,俱称九王,难不成这一路的百姓,统统是不识大义的愚蠢之辈?” “胡大人越说越走样了。” 胡什礼又是一阵大笑,伸手重重一拍楚宗,“楚大人这性格,我老胡喜欢!” 一路东行,经陕西、山西,五月方抵直隶。几人暂行在驿站歇脚,云敦在外喂马看茶,同小伙计笑语几句,便仍坐回桌边,也晴瞟了他一眼,“走亲戚去了?” 展念惊异,“走亲戚?” 胤禟淡淡点明,“姑苏钟家。” 展念恍然大悟,压低了嗓音问道:“钟家的亲戚说什么了?” “今年二月,皇上召集文武大臣,历数八爷、九爷罪状,下旨改名,九爷拟的名字皇上不喜,便又命五爷拟名,如今定下来了……” 皇帝不喜便不喜,竟然让胤祺替亲弟改名,实是心狠手辣。 约莫三月初,楚宗确实传达了改名的旨意,胤禟漠然丢下“无聊”二字,不予理会,楚宗只好来问展念,展念不懂满语,便拟了几个词,让云敦帮忙翻译了写好,交给楚宗了事。 胤禟望了展念一眼,“拟的什么?” “我只拟了几个,外饰淳良的罪人、无法无天的狂徒、厚脸皮的老九……” 胤禟微叹一声,“幸好。” “幸好什么?” “小言的名字是我取的。” “……”展念愤怒地转头,“定下何名?” 云敦哆嗦了一下,“改名塞、塞思黑,不必还京,拘禁保定。” 胤禟姿势一顿。 展念瞪向云敦,“说人话。” “就是……用极不客气的口吻说,讨!厌!” “噗”。展念的茶水喷了,“还,还带语气?” 云敦艰难地点头。 “那,八爷的名字改成什么了?” “八爷自拟的名字,皇上并未修改,‘阿其那’,意为‘干透了’。”云敦咽了口唾沫,“八爷将独子改名为菩萨保,而,弘晸几位小公子的名字,是皇上亲自定的……” 展念做好了心理建设,“什么名字?” 云敦每说一句满文,便替展念翻译一句,“下贱、叛乱、讨厌、恶棍、可惜、昏庸、糊涂。” 展念:“……” 胤禟问道:“八哥如何?” “前几日,皇上命八爷立誓与九爷绝交……” 展念微微皱眉,“事到如今,有必要么?” “ 分卷阅读187 八爷当即立誓,‘若再与塞思黑往来,一家俱死’,皇上大怒,说‘一家’二字,乃公然诅咒。” 胤禟淡笑,“倒也不笨。” 展念却觉得有些奇怪,“八爷素来温润风雅,如今竟……” “自从八福晋去世,八爷的性情早已大变。” 展念下意识揪住云敦,“谁?谁去世?” 胤禟止住她,将她慢慢揽在怀中,云敦俯首,谨慎地开口:“今年正月,皇上命八爷休妻,并以八福晋性命相胁,百般折辱,八福晋不忍八爷为其所累,自缢家中,八爷从此纵酒失态,皇上便下令将八福晋挫……挫骨扬灰,将八爷拘禁于宗人府,而八爷毫无惧色,反向人说‘拘禁以后,每饭加餐,若全尸以殁,我心断断不肯’。” 胤禟听罢才惊觉,下意识间,竟已将怀中的女子死死禁锢,生怕一个恍惚,她便会错手不见。展念埋首在他身前,声音还算镇定,“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 然而怀中人分明战栗得厉害,大片温热的眼泪浸入他的心怀,胤禟已有些分不清是她在颤抖,还是他在颤抖。他若身死,她当如何?蓦然想起她以簪抵心的狠绝眉眼,陡然升起扼喉般的寒意。 他必须,让她活下去。 行至保定府,直隶总督李绂已等在总督署外,见了几人,只略一点头,将胤禟带至一处荒僻小院,说是小院,正中却是一座囚室,四面高墙,仅顶部有一通风小窗,囚室内一切陈设皆无,楚宗与胡什礼从未见过此种监牢,目色皆是震惊。 小院左侧是两间供看守人居住的厢房,右侧是一排寻常的囚室,胡什礼看向李绂,“不关在总督署大牢?” “此地,为皇上特旨吩咐。”李绂懒得看他,拿出一道圣旨朗朗读起来,历数塞思黑二十八条大罪,如夺据贸易、如出言狂悖、如暗通谋逆、如买结人心、如变乱祖制,“……凡此种种,实难宽宥,著地方州府示众,暴其罪於中外,钦此。” 天气炎热,李绂读完已是满头大汗,他挥了挥手,左右立时将胤禟用三道铁链锁住,李绂一边拭汗一边道:“随行家人,押了回京,交给刑部罢。” 楚宗伸手拦住,冷冷道:“我等亦奉了皇命监管,还望大人三思行事。” “三思行事?似此冥顽不化、无法无天之徒,自然是便宜行事。” 胡什礼亦道:“皇上下旨拘禁,却并未责其家人,贸然交与刑部,朝野流言再起,谁可承担?” “那便一并拘于此处罢。”李绂望了二人一眼,“只一句,塞思黑所居之所,任何人不得进入,此处是直隶,不是西宁,有什么算盘趁早收起,若教我听到半点风声,二位大人的官路,便到此为止了。” 楚宗和胡什礼行礼应诺。 李绂将圣旨递给胤禟,“接旨吧。” 胤禟接过,瞟了一眼便随手扔去,“满篇冗长。” “恶名昭著,罄竹难书。” 胤禟已转身向漆黑的囚室行去,“越是恶名昭著,越可得证我心。” “倒是个有骨气的,锁门。” 密不透风的铁制牢门慢慢关起,阴影逐渐遮去胤禟的身形,黑暗中,他忽然回眸,遥遥望向展念,模糊的面容下,唯有双眸仍是少年般清明,如一抹不染不息的心火。 展念与也晴、云敦各自关在院侧的囚室,楚宗和胡什礼不曾半分苛待。六七月中,酷暑高热,楚宗甚至送来冰块和汤盏,展念谢过,缓缓开口道:“他……” “李绂派人日夜监守,除了下贱饮食,其余一概没有。” 她所处的囚室通风尚可,并不十分难熬,然而展念想到那间无光无风的牢笼,心中绞痛难言,她感到自己的双唇都在哆嗦,“他……他可好?” 楚宗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三伏天气,囚室如熔炉,九爷无饮水,屡屡汗脱昏迷,送饭之人便用冷水泼醒,如此往复。” 展念嗫嚅半晌,“大人可能给他带一句话?” 楚宗再次摇头,“恐是不能,夫人想说什么?” 展念背过身,肩膀轻轻耸动,“至少,陪我过完生辰,再与我道别……” “夫人的生辰?”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九爷不通外界,已无生念,不知还能撑多久。” 展念猛地想起一事,骤然回身,用力抓着铁栏,“那大人可否将我的琴给我?” 楚宗记得,出发还京时,她余物不带,只抱了一张琴,拘禁以后,行李封存,取来倒不难,遂颔首答应,立即去府库翻找。 隔壁的也晴听到,笑问:“福晋好久没弹琴了,可是要弹《雁丘词》?” “雁丘其音过哀,不宜此时弹奏。” “福晋有什么新曲子?” “《春江曲》。” “春江……好生温柔。讲的是什么?” 展念接过琴,调音已毕,伸手拨弦,温润的曲调如潺潺春水,蜿蜒淌过微凉山涧,“江水春沉沉,上有双竹林。竹叶坏 分卷阅读188 水色,郎亦坏人心。” 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也晴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长长叹息一声,“福晋弹得奴婢心都化了。” 小院中自此皆有琴声,宛如不绝的心弦,弹得久了便换下一首,仿佛永远都有新曲,从来都是极尽温柔、百转千回的调子,却似有一生的耿耿不寐、风露中宵,像是良夜并枕的呢喃,像是风檐月榭的絮语,像是雪满千山的轻言。 也晴从未听她弹得这样好,每日都期盼着淡雅抚慰的琴声,不知困于高墙之中的那人,可有听到,可有期盼。值得庆幸的是,终于熬过暑热季节,八月的风已带来舒爽凉意,月圆之时,也晴听到隔壁传来开锁的声音,胡什礼不掩得意,“那倔老头赴宫宴去了,这几个不成器的手下可算给调开了,夫人放心,老胡我替你守着,哎,夫人慢些……” 展念赶去时,楚宗已开了囚室,似往胤禟袖中塞了什么,闻声起身,“夫人只有一个时辰。” 时隔两月,展念终于见到胤禟。 看到他的瞬间,展念几乎站不稳。胤禟昏迷未醒,面上透出高热的潮红,形销骨立,奄奄一息,外头这样大的动静,他都已如无闻。展念跌坐在他身边,痛得声嘶力竭,“胤禟!” 闻得她的声音,胤禟眉眼轻颤,双手下意识握起,展念连忙抓住他的手,挣扎良久,他终于勉力醒来,眸色迷蒙间,似想抬手抚上她的面容,然而被沉重的铁链缚住,已没有抬手的力气。 他只得启唇,嗓音已是嘶哑,“阿念。” 展念将他扶起,倚墙而坐,埋首在他身前,失态地嚎啕大哭。 胤禟望向中庭圆月,渐渐找回几分清明,“中秋?” “阿念,生辰快乐。” “你……你别哭,”胤禟连连咳嗽,声音有些断续,“我有话,有话要说。” “你说你的!我哭我的!” 胤禟唇角轻弯,“你一哭,我心都乱了,哪还记得说什么。” “那就闭嘴!” “你看,又闹脾气了,”胤禟费力地抬手,终于抚上她的发顶,“趁我还算清醒,同你道个别,好不好?” “你哪儿也不许去。” “送你个生辰礼物?” “不要。肯定不是好东西。” “至少看一眼,我做了好久。” 展念红着眼睛从他怀中抬起头,待看到那面古蓝色的小镜时,震惊到哭都哭不出了。 “我本是要找那个海棠手镯,湖里翻遍了,只找到这个。”胤禟的眉目逸出笑意,“看来你认得。” “你……”展念只差抓住他怒吼,“你掉湖里,就是为了一个破镯子?!” “本想等我死了,由楚宗交给你,如今这样更好。” “他刚刚塞给你的,就是这个?” “我打开瞧了几次,没看出什么玄机。” 展念见他又要打开,狠狠按住他的手,“别动它!” 胤禟含笑递给她,“这镜子虽工巧,却太过朴素,我一面雕了海棠,一面刻了你的名字,再不收下,我伤心了。” 展念胸口一窒,“摆设而已,收下就收下。” “阿念。”胤禟忽然敛了面目,“在你心里,我和莫寻,谁更重要?” “都多少年了,你还吃醋?” “你可以为了他活下去,为何不可以为了我活下去?”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展念忍无可忍,“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胤禟似乎也生气了,“我讲了一辈子道理,不想再讲了!” 展念听了这话,方止住的眼泪又止不住了,“那你想怎样?” 胤禟抿了抿唇,分明还是那个别扭的少年,“莫寻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 展念彻底崩溃了,她一面抽泣一面控诉,“你始乱终弃!” 胤禟侧过头,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展念急忙抚着他的背,他平息良久,慢慢坐好,面容交织着诡异的雪白和潮红,再没有虚张声势的若无其事,他闭眸,虚弱地开口:“阿念,算我求你了,你试一试,好不好。” 展念发现,在某一刻,她恨不得狠狠掐住面前的人,教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恨,可恨至极,他的话可恨,他的笑可恨,他的脆弱可恨,他此时的神色尤其可恨。 “你说!我答应你!” 蓦地,胤禟笑了,“说好了,你展念言出必行。” 展念只觉一颗心被硬生生撕开□□,她扯住自己的头发,“说!” “第一,我死后,若留全尸,不许抱着不撒手,死人很丑的,第二,我若被挫骨,他们烧我的时候,火会很大,不许靠近,躲远一点,第三,埋我的时候,不许跳到坑里,更不许刨坟!第四,以上三种情况,都不许哭得太惨。” 展念已然哭得山响。 “第五,回到你本来的地方 分卷阅读189 去,一日三餐,早睡早起。” “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胤禟捧起她伤痕累累的手,因数日抚琴,已有无数血肉模糊之处,他逐一吻过,轻声道:“阿念,我爱上你,我娶了你,可我不要你陪我过这样的日子。” 展念将眼泪乱蹭在他的衣衫上,“我只想过有你的日子。” 胤禟却叹息,“倘若莫寻没有死……倘若重逢那年,我没有强横地留下你……这一世,你当过得很好……” “我过得很好!我现在也过得很好!”展念死死抱着他,“我爱你,永不后悔!” 楚宗急匆匆赶来,“夫人,该走了。” 胤禟推开她。 楚宗迅速扶住展念,连声说着“得罪”,将她半拖半拽地送回,展念绝望地叫着胤禟的名字,然而她的夫君已扭过头,再不肯看她。 展念浑噩了整整十日。 第十一日晚间,院中忽然乱起来。 “大人,吐了好多血,怕是不行了。” “大人,是否禀告皇上?” “大人……” 也晴和云敦紧张地起身,不安地来回踱步,展念却出奇地冷静,默然坐在房中,宛如一座不化的冰雕,胡什礼抖着手替展念偷偷开门,“夫人快去吧,还能见着最后一面……” 展念理了理衣衫,慢慢走出去。 院中,楚宗红着眼,一把匕首架在李绂的颈间,对着左右的侍卫大喝:“谁都不许动!” 展念恍若无闻地穿过。 胤禟浑身已是滚烫,他蜷缩在墙角,一阵阵的寒颤,口齿不清地唤着,“阿念……阿念……” 展念轻轻将他抱在怀里,“我在。” 她的长发垂下,他本能地伸手攥住。 “阿念,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承受这些,你,你看看我,好不好?” “阿念,这个孩子,不能留。” “阿念,不要走……我错了,不要走……” “阿念,我好冷。” 展念温柔抵着他的额头,“忍一忍,很快就不冷了。” 胤禟听不到,仍在一遍遍地说“我错了”,一遍遍地说“不要走”。 良久,冷战渐渐缓解,他慢慢松开展念的头发,“走了……也好……远远的……也好……” 空茫茫的目光,一点一点,落到了实处。 胤禟努力地看她。 展念对他笑。 “阿念,我走了。” 展念俯身吻住他的唇,“我展念,言出必行。” 语罢,已无人应。 她的夫君,死在八月二十七,四十四岁生辰之夜。 不远处的街巷,已有更夫打梆敲锣地经过。 “子时三更,秋分已至,平安无事——” 秋分以后,昼短,夜长。昼愈短,夜愈长。 “子时三更,秋分已至,平安无事——” 她的夫君,从此一生,只余春夏,再无秋冬。 “子时三更,秋分已至,平安无事——” 第66章 岁岁不知春 “倒是很有义气。”李绂拨开楚宗的匕首,“塞思黑病故,我去写奏折,此处全权交给二位大人,先前的僭越之举,我不会上报。” 胡什礼闻言,立即将也晴和云敦也放了。 “福晋!” 囚室的门忽然大开,荒蛮而激烈的月光照进,如鸿蒙初开的惨白。 展念轻轻将胤禟放下。 胤禟仿佛被她的动作惊扰,血色褪尽的面容上,最后蕴下的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月光下,也晴不可置信地看见,福晋素来乌黑的长发,已是斑驳不堪的颜色,她以为自己花了眼,可是忽而风起,轻云蔽月,骤然黯淡的天地间,那些霜雪般的月光仍留在她的发上。 “也晴,打水来。” 也晴已惊怔得不能动。 云敦迅速依言捧过水盆和巾帕,楚宗亦捧过一套干净衣衫,也晴终于能开口,“福晋若难过,便哭出来罢。” “哭什么?”展念拿起巾帕,甚至有微微的笑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也晴再说不出话。 是啊,因为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把她当做小孩子了。 展念仔细替他梳洗整理,神情温柔,声音宛若呢喃。 “那年,我是你的侍女,如今,还是扮作了你的侍女,看我们俩,一个老主子,一个老丫头。” “以后我不在,那些养尊处优的毛病,可得改了。” “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给你梳头的场景?” “你被我硬生生按住,可别扭了,我却笑得好大声,说,揪住你的小辫子了。” “你耳根都红了,还冷着脸要走,被我缠住不放……我是不是挺像流氓的?可你明明也在忍笑啊……” 分卷阅读190 展念顿了顿,伸手,轻轻于他的眉心一敲。 “你啊。” 朝霞卷着秋色,慢慢铺展开了。 胡什礼已遣人买好一口薄棺,他拍着寒酸的木板,有些惆怅,“怎么说,也算天潢贵胄,死后竟是这样潦草。” 楚宗坐在一旁,“皇上知道了?” “知道了,已经派人去西大通接两位公子了,待他们赶到,便扶棺回京。” 展念起身,望向院中的棺木,对云敦道:“放进去罢,我梳洗一下。” 云敦看她神色如常地走开,有些惊恐地问也晴:“福晋是不是疯了?” “你知道,福晋得知寻公子已死后,做了什么吗?” “什么?” “面不改色地刨坟。” 云敦打了一个寒噤。 展念认真打点了自己,抱琴施然而出,在棺木旁席地而坐,笑道:“听好了,我弹最后一遍。”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胡什礼压着嗓门问楚宗,“这曲讲什么的?” “两只雁。”楚宗挑了《雁丘词》小序中的一句,若有所思地吟:“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 胡什礼急了,“殉情?” 曲终,展念淡淡开口,“封棺。” 在场诸人皆是震惊,“什么?” 展念又重复了一遍,“封棺。” 胡什礼愣愣道:“不等,不等两位公子来吗?” “不了。”展念含笑望向棺内的夫君,“他最怕在别人面前狼狈了。” 云敦咬牙,缓缓将棺盖推上,推至一半,展念平静的眉眼忽然颤了一下,“等等。” 找了一把剪子,展念拆下自己的发髻,利落剪下一缕,轻巧挽成同心结的样式,打开胤禟的手,放入,复握紧。她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叹道:“黑一缕白一缕的,难看了些,你别嫌弃。” 也晴别过脸去。 不知为何,在那一刻,也晴忽然悟到,福晋不是疯了,而是死了。一连数月,她皆举止如常,神色如常,九月传来八爷去世的消息,福晋只淡淡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十月,楚宗和胡什礼私自开释之事被发现,前往刑部议罪,福晋十分周全得体地重重谢过二人,十一月,王土各地流言四起,暗指皇帝戕害手足,李绂因一句“便宜行事”成了替罪之羊,十二月,弘晸和弘暲方入直隶便被扣下,奉了皇命,带回内务府居住养赡,九爷一应丧仪,交由福晋料理。 福晋启程还京。 唯一不正常的,大约便是,无事之时,福晋总爱坐在棺木的旁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这样一日日地挨过。 展念奉旨觐见的那天,黑云压城,风雨欲来,这一年的气候万分古怪,夏季极热,冬季微暖,已是十二月了,竟都没有下过一场雪。 胤禛端坐龙椅之上,已愈发有了天子的威仪肃穆,展念向他叩拜,他道了一声“平身”,一反常态地问她:“故人第三诺,你还要不要?” “要。” “不问、不分,还有什么?” “不株连。” “好。”胤禛沉吟片刻,“但你要替朕办一件事。” “何事?” “去见十四,让他……消停点。” 展念行礼告退,“是。” 走至殿门,胤禛忽然远远地问她:“他……提过我半句么?” “提过。” “说的什么?” “其实,他是个不错的皇帝。” “……” 十四皇子胤祯被幽禁于景山的寿皇殿,展念进去时,他正和长子弘春临窗阔谈,小几上放了一沓纸,最上是一个笔力虬劲的“厓”字,弘春正侃侃:“……《尔雅》有云,‘厓之峻而高者,岸也’,故而厓便是河岸……” 展念走上前,“你们在做什么?” 胤祯见了她,也不惊讶,散漫的眉眼似笑非笑,“闲来无事,翻字典玩。” “你哥让我来……” “他不是我哥。”胤祯懒懒倚着雕花的窗,“我的哥哥,都死了。” “十弟听到要伤心了。” “……别告诉他。” “好罢,皇帝命我劝你消停。” “我很老实,混吃等死。”胤祯打了个哈欠,理了理桌上的纸张,“大约九哥死了,他良心未泯,借故让我们小叙?” “有何可叙?” 胤祯与她大眼瞪小眼,仿佛还是年少相见,展念几乎以为他下一句便要问:“喝一杯?” 胤祯果然开口道:“喝一杯?” “我不饮酒。” “苦长命短,何不及时行乐?” “多谢,我还想长命百岁。” 胤祯大笑,几乎连眼泪都要下来,“九嫂,你最近照镜子么?看过自己的样子么?长命百岁?哈哈哈……” 分卷阅读191 “这话若让你九哥听到,你死定了。” 胤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侧过头,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保重。” “你也是。” 窗棂在胤祯的面目上投下斑驳精致的囚影,他用已然苍老的嗓音幽幽唱起歌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忆岚死了,静宁死了,胤禟死了,胤祀死了。紫禁城早入寒冬,没有春宴,没有绿酒,终究是郎君不再,妾身薄命,劳燕已分飞。 展念终于回到昔年的九贝子府。屋宇倾颓、人去楼空,替她开门的女子,竟然是知秋。 也晴怒目而视。 知秋恍若不见,笑意一如往昔烂漫,岁月在她的身上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她启唇轻唤:“姐姐。” 展念问:“是你吗?” “是我。” 展念点头,“佟保不会轻易做错事,除非为了你。” 也晴终于听懂两人的哑谜,原来佟保、毛太伪造书信,最终直接造成九爷谋逆铁证一事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个笑吟吟的女子。 “停云堂和归来堂荒废已久,但是往迹园每天都在打扫,姐姐移步。” “知秋,帮我去叫齐恒他们,来这里见我。” “好。” “麻烦了。” 算起来,已有近四年不曾见到愿言了。小丫头一定又生气又难过,不知道为何说好的游山玩水,归来时却这般惨淡。齐恒四人很快便到,十六岁的愿言比展念想象中还要好看,完全继承了她和胤禟的优点,展念向她微笑伸手,“长这么漂亮,不愧是我的崽。” 阿玛去世三月有余,愿言本已慢慢接受了现实,此刻看到宛如老去十岁的额娘,终于没能忍住,扑进她的怀里大哭。 展念一边安慰她,一边望向齐恒白月,“京里,可曾有人为难你们?” 齐恒摇头,“不曾。九爷去后,我们将香铺和客栈都关了,银钱行装皆已置好,一旦事变,立即带小言走。” 展念含笑道谢,拍了拍愿言,“小花猫,擦擦眼泪,额娘同你商量件事。” 愿言一边抽泣一边抬头,梗着脖子道:“我不哭,我是阿玛和额娘的女儿。” “多年不见,这么懂事了。”展念理了理她的碎发,“喜不喜欢姑苏?” 愿言的脸色立即变了,“不喜欢!” “额娘同你说,姑苏那边,有一个叫钟仪的老舅舅,打了一辈子光棍,无儿无女,见到你和世扬,肯定会乐疯的,还有一个叫吴以忧的老阿姨,医术很好,就是脾气很坏,以后她要是骂你,你就躲到对门去,找一个叫叶清荷的老阿姨……”展念一面说,一面解下手上的长命缕,温柔系在愿言的腕间,“额娘以前住的宅子里,有一棵老松,你记得在树下替额娘磕一个头……” 展念又取过九霄环佩,交给赵世扬,“钟仪定会带你见一个叫‘莫南华’的人,你若还想学琴,他能教你。” 赵世扬郑重接过,“世扬明白。” “你们若游历四方,自有高人相护,你们若厌倦漂泊,亦有宅邸银钱,可安余生。” …… “你若想为琴师,自有高人相授,你若厌倦漂泊,亦有宅邸银钱,可安余生。” …… 终究是她的寻哥哥,在她已一无所有时,留予她温柔庇护。 琴音不灭,心弦不绝。 这一世,她欠他太多。 愿言丝毫不肯让步,“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 赵世扬温柔牵住她的手,哄道:“我们先去给阿玛磕个头,好不好?” 愿言哭着点头,齐恒与白月亦前往祭奠。四人在灵堂待了一夜,天色晦明时,京城终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云敦上前回禀:“福晋,人都等着了。” 展念给愿言倒了一杯茶,“哭了一晚上,喝点水。” 愿言肿着眼睛,顺从地接过。 展念忽然有点想笑,这父女俩,连傻都傻得如出一辙。 脚夫们抬起棺木,展念一袭白衣,率先走入细密的落雪之中。塞思黑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人,丧仪从简,展念本也不喜吹吹打打的喧闹,可巧天公作美,赐她一场茫茫白雪,干净得让她欢喜。 随行不过七人,她、愿言、赵世扬、齐恒、白月、也晴、云敦。 出了皇城,入了内城,已有百姓等在路边,也不说话,只默默跟在后面,向城外行去。城门外似也有人在等,背着小包袱,像是从外地赶来,心照不宣地加入散乱仪仗,慢慢走到皇子陵寝。 皇恩浩荡,还肯让他葬入皇陵。 陵寝门口,竟又是许多人,守卫的士卒只作不见,天家重地,任其来去。 胤禟的棺木落葬,垒土为丘,覆雪为碑。 也晴哽咽着说:“福晋,你回头看。” 分卷阅读192 展念似是终于从恍惚中回神,她回头,看见白茫茫的雪地里,站着乌压压的人群。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都在等待她的首肯。 赤子之心,终可倾城。 展念向众人敛裾为礼,“未亡人在此,代夫君谢过诸位。” “我们,我们来送一送九王爷,行吗?” 展念退至一侧。 “听说王爷获罪,有一条是,府里搜出好些借券,一共十万余两,其中有草民的二两,今日还给九王爷。” “三十七年,草民进京逃荒,在九王爷府上干活,偷了一个瓷杯,九王爷反而把瓷杯送给草民,如今草民有钱了,这杯子,王爷收好。” “四十二年,爹娘病重,京里的郎中都请遍了,最后是九王爷请来了太医院的孙太医,这是娘打的平安结,希望九王爷路上平安。” 有垂暮老人,由子女扶掖而行,亦有懵懂小童,跟着大人不明所以地磕头,磕完头看见展念立在一旁,发上、肩上、眼角眉梢俱是碎雪,不由几步跑来,在兜里翻了半晌,找出一个市井的泥人,“送给你。” 展念垂眸,捏的并不是人物或生肖,而是一枚小巧可爱的桃子。 …… “桃树尚有果实可证自身,而人之一生的果,又在何处得证?” …… 园有桃,其实之肴。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展念睫毛微颤,碎雪便化在她的眼前,她抿唇伸手,小心将那枚桃子收下。 从前坐在角门的那个书生也来了,他将一本本簿册放在墓前,磕了一个头,肃容吟了两句佛偈。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怀玉楼的馨儿也来了,她嚅嗫半晌,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恭敬地磕头。 乌雅图也来了,“返京前,九王爷给了奴才一块西洋表,奴才可不懂这些,还是给九王爷带着吧。” 穆景远哭得很够呛,“景远想回西宁去……” 甚至连朱锦玉都来了,她转着手上的小鱼指环,有些不好意思,“九王爷别误会,我可不是你的妾室了,但,清婉应当是想送你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过清婉这幅画,你肯定喜欢。” 画中是一方暖阁,蓝衣的姑娘,朝服的少年。姑娘正抬头,少年正低头,两相对望,目光比一生绵长。暖阁外,雪霁风停,红梅怒放。 展念等了许久,所有人终于依次告别,依次离开,胤禟的墓前,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云敦掏出钱袋,想和脚夫结清银两,脚夫们摆摆手,洒脱地去了。 愿言晃了晃,终于昏倒在赵世扬的怀中。 “塞思黑第四女,伤心气绝,今日殁。”展念神色不变,“放进棺材里,南下姑苏。” 齐恒和白月一礼,“是。” “也晴。”展念将玉哨递给她,“一道去,将此物交还,这是我的送客令。” 也晴没有抗命,但双眼已红,“是。” 展念闭眸,她忽然想起她的夫君,曾与她并立船尾,温柔亲吻女儿的额头,说:“阿玛此生,困于方寸,但望小女,天高海阔。” 云敦见只剩下自己,便已了然,“云敦此后,只知钟家,不知福晋。” “去罢。” 云敦行了几步,回眸看时,风雪中的女子背脊挺直,凌霜而立,“福晋……不跪一跪九爷么?” “不跪。”展念答得干脆利落,“他若见我跪他,可要生气的。” 云敦怆然,大步离去。 曾有一狂夫,披发渡河,其妻止之不及,狂夫渡河而死,其妻弹箜篌而歌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湍急河水下,是一条既定的命途,一个必死的沉沦,可是她的夫君便是这样一个疯子,知其不可,偏要为之,蹈死不顾,欣然相赴。 “胤禟,我走了。” 展念转身,迎着茫茫白雪,踽踽独行。 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送君者皆自厓而反,君自此远矣。 往迹园中,知秋仍守着展念。 知秋眼见她一天天萎败地赴死,眼见她一天天顽强地求生,明明吃什么吐什么,然而一日三餐从不间断,明明已是走路都艰难,然而总要去到各处看一看。 二月里传来如云病逝的消息。 知秋暗叹,如英与如云,一刚一柔,想来家破人亡的打击太大,忧思郁结,终于没挺到下一个春天。 展念笑问:“我还活着,是不是挺奇怪的?” 知秋答:“明天是春分了,春分以后,日头会一天天长起来,姐姐能好受些。” “唔,春分。”展念望了一眼檐下香巢,人去梁空,不见双燕,“快三月了,怪不得。” 当晚,云敦奉钟家之命,送来了姑苏的第一封信。 展念看完,释然一笑,“知秋,在园中生一堆火罢。” 分卷阅读193 “生火做什么?” “该烧的烧,该埋的埋。免得以后查抄起来,被无端糟践了。” 知秋默然。 归来堂。 蝴蝶掩鬓并胤禟做给她的首饰若干,埋了。 莫寻写给她的绝笔,“遥贺新婚,百岁为欢”,烧了。 今日刚到的姑苏信件,烧了。 …… 停云堂。 展念翻到一个藏得极深的木盒,心情大好地问:“不会翻出什么旧日小情人的脏物罢?” 打开,是一个摔碎的发簪,半敛不开的海棠,孱弱离枝的栖蝶。 知秋说:“这是姐姐离府时,当着九爷的面,摔碎的那个簪子。” 展念递给知秋,“埋了。” 又翻出一沓旧日的生宣,写着“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四句话。 展念再次递给知秋,“烧了。” 胤禟的书架很乱,展念在顶上层,竟然发现了一本英文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拿出来的时候,带倒了旁边一本大书,板砖一样掉地。 随手一翻,忽然滑落一片干枯的海棠叶,展念下意识去抓,薄而脆的枯叶瞬间碎裂如尘,她低头,读到页上的句子。 怪不得,离京之时,穆景远洋洋得意地威胁,胤禟心里一定急得跳脚,特意用她那时还听不懂的语言警告,“不准说!” 页边,她看到胤禟清淡的字迹。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展念的眉目微动。 “烧了。” 方才掉地的大书是一本《南史》,展念蹲下身,却看见敞开的那页,正讲到海南诸国的风物。 “沉水香者,土人斫断,积以岁年,朽烂而心节独在,置水中则沉,故名曰沉香。” …… 展念一通洗劫,终于慢慢踱回往迹园,忽有微风动襟,铜铃轻响,她的目光不由移向院中一株海棠,最高处本挂着她的福袋,后来如英不忍其风吹雨打,便做了一间小房子,四角坠着铃铛,将福袋藏于其中。 展念打开取出,看到自己从前不堪入目的毛笔字,微微一哂。 “我的心上人笑容很好看,希望他在新的一年,多笑一笑。” “胤禟,余生常乐。” 就着火光看去,字条背面透出胤禟的清淡笔迹,展念心里暗笑,看着倒是一本正经,竟也孩子似的偷偷许愿,多半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心事。她轻轻将字条翻面,入目寥寥四字。 “余生皆念”。 知秋说:“写于四十一年除夕。” 展念默然良久,一抬手,将福袋丢入火中,倚着海棠慢慢坐倒,长叹一声,“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知秋听过这个故事,狂夫渡河,妻子追之,狂夫死,妻子歌。 “其妻随而止之,不及。” “曲终,亦投河而死。” 知秋俯身轻探,树下的女子已没有了鼻息,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一面打开的小镜,那是她的夫君,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岁岁不知春……最后陪在展念身边的是“知秋”,竟有点一语成谶的感觉呢…… 其实到这里还没有全部写完,就像第一章之前有个“前世序”一样,十三章之后也会有个小小的尾声。 (还会有很多番外——作者可能有毒) 其实尾声会有点像女主番外吧。 目前一定会有的番外是:小九番外、寻哥哥番外、小言番外、知秋番外、钟仪番外。微博上已经写好的几个番外也会放上来。 如果大家还有想看的人物番外,也可以评论,请相信,哪怕你们评论的是一个路人甲龙套乙,我也能给他写出番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PS:现在GET到第十三章为啥叫“公无渡河”了吗,所以说古代文学真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其实寻哥哥那句“囚车漫漫、冤死者半”也是古曲,但为啥我一放百度,出来的都是我的小说emmmmmmm可能这句太生僻了吧………… 第67章 安得促席 时间:凌晨五点二十一分。 地点:酒店,床边。 展念醒来。 手里仍握着什么东西。 展念垂眸,铜制镜面泛着幽幽的光,镜心刻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卿所见,余之念”。镜中映出一个陌生的自己,二十六岁,明艳、健康。 梦耶非耶?蝶梦庄周,庄周梦蝶? 展念猛地起身,按照她依稀的记忆,找到那家名为“尘隐”的店铺,然而匾额与楹联皆已撤去,只余一片空空如也。 凌晨的景区几乎无人,只有一个中年男子打着哈欠推着车,摆好了早点摊子,掏出手机浏览消遣。 分卷阅读194 “请问……这家店搬走了么?” 男子瞟了一眼,“是啊,昨天最后甩卖,好多东西直接白送了。” “您可认得店主?” “唉,就一条街做生意的而已,不认识。”眼前的漂亮姑娘讲话文绉绉,男子不由多看了一眼,然而正是这一眼,让他忽然有些愣,“哎,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明星,叫展……展……” 展念一愣。 她匆匆说了一句“抱歉”,落荒而逃。 凌晨六点,陆露万分艰难地从床上起身,揉着眼睛开门,“起这么早?今天的戏下午才开拍啊。” “我……没带房卡。” “哈?”陆露困惑,“那找前台啊。” “前台?”展念努力思索“找前台”大概是个什么流程,“我也没带身份证。” 陆露绝倒,“姐姐,就你这张脸,还用身份证吗?” “……好。” 陆露一把拉回她,“算了算了,等会儿我去吧,你是不是没睡醒,要不在我这儿再睡一会儿?” “……”展念默然坐在床边,“取一下剧本和手机,劳驾。” 陆露简直要震惊了,“难道昨天太入戏了,今天还没缓过来?我那个花里胡哨的小孔雀展念呢?” 展念闭眸,手中仍握着那面小镜,“陆露,拍完以后,我想休假。” 陆露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休假?你这个工作狂魔要休假?我之前那么多次跟你说要休假,你听过一次嘛你?” “从前,我不知自己要什么。” “嗯……所以呢?” “如今,我知自己什么都不要。” 陆露眉头拧起,明明是极其中二的一句台词,可是展念的神情,却让她半分也笑不出来。“有什么心事吗?” “你可曾,做过刻骨铭心的梦?” “刻骨铭心倒不至于,但确实有一两个特别难忘的。”陆露对于展念文绉绉的措辞极其不习惯,“你昨晚做噩梦了?没事的,梦都是假的,而且过几天就忘,就算不忘吧,那种很吓人的感觉肯定也会忘的。” 展念把头埋在被子里,“忘不掉。” “哪有梦忘不掉?” “万一……不是梦呢?” 陆露把她拎起来,“所以你一大早就变态,其实就是为了一个梦?” “嗯。” “作为你的朋友,我深表同情,但作为你的经纪人兼助理,我不客气地提醒你,今天是你杀青的最后一场戏,别整什么幺蛾子出来,老板正在前线为你浴血奋战,前途远大啊展念小姐。” “浴血奋战?” “对啊,我们老板多宠你啊,简直是清流老板好吗,你知道天意集团有多黑心吗,开出的对赌协议,能把你压榨剥削得骨头都不剩,是,他们家大业大,有钱有资源,但要真就这样收购了,你以后就只能是万恶资本家的工具人。” “……” 陆露见她既不鲜明也不骄傲,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出门解决房卡的问题,半晌,拿着她的剧本和手机回来,“要看就抓紧,过会儿要化妆了。” 然而眼前人暂时无视了剧本,迟钝地拿过手机,迟钝地打了一行字,然后脸上居然逸出了笑,一种……陆露从没见过的,大约是坠入爱河的笑。 陆露宛如发现新大陆,立即凑头去看,然后一个头两个大,“百度百科有什么好笑吗?” “好丑啊……” “古代人的画像哪有不丑的啊,所以有什么好笑的?” 展念关上手机,掩面倒在床上,“因为好丑,所以好笑。” 陆露翻了个白眼,“吃早饭去了,懒得管你。” 这么一说,展念也觉得饥肠辘辘起来,“我也饿了。” “啊?你这么多年吃过早饭吗?” “……不吃了。” “算啦,一起去吧,少吃点水果。” 展念回房换了一件衣服,简单洗了脸,恍如隔世般和陆露等电梯下楼,去餐厅吃饭,酒店里都是剧组的人,看到展念和陆露纷纷热情问好,展念却全程都在飘忽,陆露见她实在古怪,决定多聊几句以将她拖回现实。 “展念小姐,还记得你明后两天的行程吗?” “……愿闻其详。” “凌晨高铁,去苏州,封面拍摄,后天回北京,和天意的那帮奸商吃饭。以及……能不能把你这个突然奇怪的说话方式改一改?” “吃饭?我要做什么?” “因为涉及到你以后的发展规划,老板希望你旁听一下,他很尊重你的选择。毕竟天意集团第一次试水影视娱乐板块,而且考虑到是家族企业,以后免不了要独断专行一点,唉,而且唐德辉那老头,直接让他儿子来管,看来是铁了心要赚到盆钵体满。” “若真是铁了心,应当老骥伏枥,亲自上阵。” “不不不,他这儿子也是个狠角色,上次我和老板去他们公司谈的时候 分卷阅读195 ,你知道什么叫资本家嘴脸吗,就是谈笑间灰飞烟灭,好像是在摆事实讲道理,其实句句都是陷阱,每个条件都得推敲,咱们公司就你一个活的,真嫁过去,会不会渣都不剩啊……” 展念悚然,“嫁过去?” 陆露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你,唐公子这款,你驾驭不了。” “我不是……” “哎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找男朋友,我就是跟你吐槽一下。” 展念回想了一下陆露惯常的行为,“你,跟他,示好了?” “示好估计都算不上,顶多是试探,其实公司刚开始和天意谈判的时候,我就调查过他了,这个人,含着金钥匙出生,根正苗红,学历惊人,”陆露忽然发觉自己被展念带跑,开始冒文绉绉的成语了,“啊总之,但是,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没出现过一个非血缘关系的女的,要么是我情报有误,要么他就是个GAY。” 展念许久没有听到英文,下意识重复了一遍,“GAY……” “我一开始听到他叫唐吟,以为是唐伯虎的那个唐寅,风流才子嘛,结果实际一见,绝对是霸道总裁,清高的冰山款,中看不中用那种。” “哪个吟?” “呻……”陆露脱口便觉不对,紧急刹车闭嘴。 展念望向她,抿唇一笑,“‘沉吟至今’的吟,是么?” 陆露惊了。 “展念,我感觉你今天有致命的魅力。”陆露只差绕着她转圈了,“虽然你一直都很有范儿,丢人群里都丢不进去的那种,但今天,是我的错觉吗,你身上那种古典的韵味感特别重,特别特别重。” 展念神色有些僵,“很奇怪么?” “不奇怪,很迷人。” “……” 凌晨,车上,陆露一边刷手机一边提醒她,“快到了,帽子、墨镜、口罩。” “……好。” “你又上热搜了。” “什么?” “你杀青那场戏,被曝到网上了,啧啧啧,不愧是你啊。今天拍的时候,导演一四十多岁老男人,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好吗,本来我还觉得你前几场吧,有点生疏,看着余英的时候,总觉得别扭,不过后来一想,分手以后的戏,好像也不该太亲热,还是那种心如死灰的感觉比较好。” “……” “你绝对是被余英带跑了,最后这场没他的就好多了,导演拍之前跟你讲戏,刚讲一句‘王爷被皇帝赐死,王妃要悲痛地say goodbye然后自尽’,嚯,你那脸色,真的一秒入戏,本来导演是想要哭戏,结果最后你没哭,我们都快哭了。” “……” 陆露满意地点开视频重温,古装的女子从容饮下毒酒,慢慢走在幽深无尽的宫道上,反复念着“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神情之凄楚之哀绝之隐忍,台词之颤抖之无力之荡气回肠,绝对是展念演艺生涯里永载史册的高光时刻。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好词啊。” 下车以后,陆露忽然感觉身边的气场变了,虽然展念将脸挡得严丝合缝,但她莫名就是觉得,这个人一片片裂开了。 “周……周庄?” “咦,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前几天一直在说这事儿啊,古镇实地取景,要放新年第一刊的。” 展念有点腿软。 陆露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半,很好,你还有四个小时睡觉,晚安。” 展念绕着小镇一遍又一遍地走。 全福讲寺、沈万三故居、叶楚伧故居……虽然人事已非,但大的格局并没有变动,她在一处站定,昔日的赵宅所在,如今竟是一座古琴社。 展念感到自己似是一抹游魂。或者说,她是真的,而周遭一切才是假的。 凌晨六点,天色晦明,已有勤快的商铺开门。 展念一瞥,看见无数圆滚滚的六孔陶笛,不由脚下一顿,刹那想起一个寂静的冬山,和一个白衣的琴师。她走进店中,默默付钱,老板顺手送了她一盏小河灯,“今天搞活动,河里可以放灯,妹子来旅游的吧,送你一个。” …… 钟仪捧着一盏河灯,表情郑重地落笔,“柳”。 写罢,他将河灯推出,双掌合十,面容虔诚。待他睁眼,展念才敢告诉他:“子书,你的灯早就灭了。” 钟仪微微一笑,“非灭也,乃取也。逝者魂魄有知,归来顾我。” “若是不灭呢?” “当是已赴往生,遁入轮回。” 适逢中元,蜿蜒小河中,俱是盈盈灯火,如同小星满川,展念微微探身而瞧,不防间失去重心,眼见便要从岸上掉下去,始终在一旁淡立的莫寻忽然出手,及时将她拉住。 钟仪大笑,“何必拉她,镇上诸人,谁没掉过水里几次。” 莫寻望向她,“莽撞。” 展念诚恳认错,“师父下次让我掉下去,我肯定 分卷阅读196 就长记性了。” 莫寻微微皱眉,“非要掉下去,才知道当心?” “不不,师父教我,下次注意。” 钟仪将手上的扇子把玩了一回又一回,漫不经心地笑,“有你寻哥哥在,掉下去的滋味,阿离可体会不到了。” “我才不想体会!” …… 展念长长地叹息,心头有些憋闷,遂摘下口罩,从随身的小包中拿出一支笔,宛如当日的钟仪,郑重地落笔,“寻”。 河灯飘飘荡荡地上路。 展念双掌合十,面容虔诚。 隔世的记忆里,姑苏,莫寻,永远是她可以付与的渡口。 “哥,起这么早散步太夸张了吧,就算你要听古琴,咱们听下午场的行不行,我真的要困死了……哎哎你拿人家灯干嘛?” 展念转头。 相邻渡口,她的小灯已被捞起。 男子的目光从小灯,淡淡转向她,却似过了一世之久。展念如鲠在喉,差点便要从岸上掉下去,然而她又恨不得从岸上掉下去,因她忽然想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拉住她。 她已有多久,多久,没有见过他的眉眼了。 恍然无知的离别,半生隐忍的成全,悔恨难偿的亏欠……展念想哭,却怎么都哭不出来,她想唤他一声“寻哥哥”,偏偏半个字都说不出。 少女立即扯着自家哥哥上前,“小姐姐不好意思啊,我们赔你一个吧,我哥不知道什么毛病,看到你那个灯突然就伸手捞起来了。” 展念重新戴上口罩,推了推墨镜,“不必了,若是喜欢,便留着罢。” 自家哥哥拿着一盏不值钱的河灯,仙女姐姐攥着一个不值钱的陶笛,都是与本人气场极不协调的东西,少女正觉得眼前场景古怪,然而听到展念说话,顿时不可置信地抬眼,仔仔细细地看她,“你……你是展念吗?” “……不是。” “不可能吧!”少女两眼开始放光,嘴角荡漾地弯起,“我看过你好多剧的,我是你铁杆粉丝真的,我竟然见到本人了吗!!!” “……”展念退了一步。 少女立马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我,我可以要一个签名吗!” “姑娘认错了。” 少女听到文绉绉的“姑娘”二字,有点愣,然而眼见偶像要开溜,再次鼓起勇气道:“认错就认错吧!你随便给我签个都行啊,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行啊!” “……”展念妥协了,她接过本子和笔,慢慢写了三个字,递还给少女。 “赵阿离?”少女愣了愣,还想追上几步,却被自家哥哥拽住,她万分郁闷地扭头,然而自家哥哥仍望着展念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亦没有放开手中那盏小小的河灯。 展念心里,半是怅然,半是释然。物是人非的感觉让她害怕,可,若能见到故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喧嚣红尘、朗朗天地之间,纵然见面不识,也是足慰平生。 拍摄完毕,陆露正式通知她,“展念同学,你的请假被批准了,从现在到过年,你可以随意玩耍了。” “不吃饭了?” “天意的副总打电话说,唐公子病了,近期的行程都取消了。” “哦。” 展念又在周庄住了两天。 临水的咖啡厅,原本隐蔽的角落,因为客人不少的缘故,竟也变得毫不私密起来。“不好意思,我能跟你拼个桌吗?” 展念抬头,两相错愕,“吴——” 吴以忧。 “你怎么知道我姓吴?”吴姑娘十分疑惑地盯住她,“话说你长得,好像一个明星哦。” 展念取下墨镜,对她微微一笑。 吴姑娘差点要蹦起来了。 她万分激动地一屁股坐下,又是拍胸口又是捂嘴,末了警惕地环顾四周一圈,贼兮兮地压低了嗓门:“你本人比电视上还要好看啊!我的妈呀!” “……谢谢。” “你在看什么书?” “随手拿的。” “哦,木心的诗集吗,我很喜欢木心,尤其是那句,‘你的眉目笑语使我病了一场,热势退尽,还我寂寞的健康’,绝美好吗,绝美!” 展念勉强一笑,“你喜欢读诗?” “哈哈,没有啦,我就随便看看,随便写写,半吊子一个。” “随便写写?” “在下,名不见经传网络写手一只,每天做梦发家致富,一夜爆红,但现实却是,因为不给读者发糖而经常被骂,可惨了。” “确实,你有让人扎心的本事。” “我扎你心了吗?” “刚刚那句诗,扎心了。” “这样说吧,为什么你的戏演得那么好?因为你贯通了人物的肌理,同样,想把故事写得扎心,就要先贯通感情的肌理,我有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像个医生,能救人,也能杀人,知道哪里捅刀子最疼……” “好的,吴医生 分卷阅读197 。” “……综上所述,那句诗没毛病,是姐姐你……谈恋爱了吧!谁啊谁啊方便透露一下吗,我保证不说出去!” 果然,从古至今,这姑娘都是自来熟。 “若我告诉你,那个人已死了三百余年呢?” “这么玄幻?我能写进小说里吗!” “……”展念叹息一声,“那我,给你讲一个梦罢。” …… “那面镜子,还在吗?” “在。” “你随身带着?” “对。” “我觉得这不像梦,像真的。” “嗯。” “我觉得,你肯定还能遇见他的。” “不过是同一张脸。” “同一张脸也好嘛……” “故事里,愿言出生,醒来的是玖久,他作何反应?”展念垂眸搅动杯中饮料,“纵然再见,也不是朝思暮想的人了。” “话是这么说,真的见到了,肯定会很高兴吧,比如扑到他怀里,款款地说:‘公子!我们前世相爱过,你还记得吗,还爱我吗,哦,你这辈子一定会爱上我的,这就是缘分呐!’” “……知道你写小说为何不红吗……” “开玩笑的啦,那你会怎么做?” “微笑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第68章 说彼平生 中央科学研究院。 “老师,外面有个小姑娘找你。” 展囹暂且将目光从一堆实验数据里移开,“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问她叫什么她也不说,捂得严严实实地杵在外面,不过,那个气场,那个穿搭,估计长得挺好看的。” “……让她进来。” “什么?进这里吗?老师不去会客厅见她?” “就这里。” 展念被领着进了办公室,她关上门,摘下围巾、墨镜、帽子,淡淡看向办公桌后的人,那个人亦淡淡地看她,僵持良久,终是她先开了口,“爸。” 展囹一怔,自从十五岁那件事以后,自家女儿再也没来找过他。 “出什么事了?” “没事,”展念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就是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那件事。” “……” “我一直,都在怪你狠绝,怪你眼睁睁看着,什么反应都没有。可是,我现在忽然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声嘶力竭。” 展囹皱眉,“谁伤你了?” 展念只是淡淡地笑,“爸,我不愧是你的女儿。” 展囹忽然觉得,自己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展念望向他的书架,无数的学术资料整齐码好,然而最高的一层,却是无数花花绿绿的娱乐杂志,与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她起身,重新将自己的脸包裹严实,拎起包,推开门。 “小念。” “嗯?” “多吃点,太瘦了。” “……好。” 展念回到家,陆露已在门口等她,“老板有事耽搁了一下,他十分钟以后就到。” 展念点头,“进来罢。” 陆露看到室内古色古香的陈设,立马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而且,一进门竟然就看见一个书法匾额,堪堪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不过那毛笔字虽工整,却并不特别好看,其上的字更是让陆露无语。 “展念,你最近转老干部风了吗?‘言出必行’是什么鬼啊,你要笑死我吗!”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最夸张的是展念的书架。以前放的都是古今中外有名戏剧、几本表演理论,还有一些改编的小说原著,总而言之都与她的饭碗息息相关,结果如今那些书统统被束之高阁,取代它们的,是一堆清代史书典籍,有的还是影印本,竖排繁体没有标点的那种。 展念给她倒了杯水,陆露接过,“哎你这杯子颜色好好看,哪儿买的?” “仿的,龙泉青瓷。” “干嘛买仿的,买个真的多霸气。” “真正的龙泉青瓷,早在康熙年间便停止烧制了。” “……你考古吗你?” 门铃响。 展念去开门,外头站着一个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子,她微微点头,招呼他入内,“陈叔叔。” 陆露也迎出来,“陈老板。” 陈驰和气地问了好,“听陆露说,你最近休假,情绪一直不高,便来看看你。” 陆露笑着接口,“何止是不高,这个小孔雀只差给自己弄个壳缩起来了。” “陈叔叔放心,我……会尽快调整。”展念请他坐下,“我想,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 陈驰依然和和气气,“什么问题?” “十五岁那年,您在街上偶然遇见我,说我好看,带我进公司,签了协议,”展念从文件 分卷阅读198 袋中掏出一份陈年协议,“如今看来,这份协议,权利多,义务少,并不像老板给员工的协议,直到眼下,我的待遇,依然与公司其他艺人不同,敢问陈叔叔,当年签下我,可有隐情?” 陈驰一笑,“这正是我今天的来意。刚刚,你爸打电话给我,其实你都不知道吧,我和你爸,大学的时候可是上下铺的兄弟,那年你妈妈去世,你成天见你爸跟见仇人一样,不肯要他一分钱,不肯跟他一起住,你爸实在没法子了,才把你拜托给我。” “……我爸,那段时间,过得如何?” “天天泡研究所,全身心投入祖国科学建设呗,后来胃出血,躺了两个月,出院以后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搞学术。”陈驰推了推眼镜,叹了一口气,“那个时候,公司挺不景气的,资金运转不好,你爸就买了百分之十的股权,正经算是个小股东呢,一开始也没指望你红,所以就散养着,后来你自己争气,混到现在的位置,我倒想压榨你,可你爸虎视眈眈的,我有什么办法。” “给您添麻烦了。” “那我现在,跟你说说天意集团的事儿吧。”陈驰尽量平易地跟展念解释,“他们那边负责人病了一阵子,所以这事儿,最近才开始重新谈,估计要过了年才能定下来,到时候我安排你跟他们见个面。他们开给我的价格不低,九千八百万,买我百分之六十的持股,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由追加的对赌协议完成。” “对赌协议?” “通俗的说,我买下你,你不能不挣钱、不干活,为了保证持续盈利,剩下百分之四十的收购价格,由公司未来三年的盈利决定,达不到盈利预期,公司就要自掏腰包赔偿。” 展念看了陆露一眼,“这就是你说的,万恶资本家的工具人?” “广告、综艺、代言、演出……依我看,收购以后别想休息了。” “不过,最近天意倒是松了口,之前的对赌协议我没同意,现在他们的态度缓和了很多,最新的那一版我看了一下,很厚道,至于你爸那百分之十,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和他们谈。毕竟,坦白的说,娱乐圈就是资本博弈,你现在已经完成了你的资本原始积累,要么,继续拍戏,找一条长青的偶像之路,但你也明白,没有谁会永远站在流量的巅峰,要么,晋升为资本玩家,用钱赚钱,让新人替你赚钱。” “我……考虑一下。” 陆露绕着展念的头发,啧啧称奇道:“我现在觉得,你不是脱胎换骨,你是脑子丢了。怎么感觉无论谁和你说话,你都迟钝得跟没睡醒一样?HELLO?你魂没了吗?咦,你这个耳坠什么时候买的,好好看,什么材质的?” “月长。” “啥?” “……月光石。” …… 低头之时,乌发上的掩鬓正撞入胤禟视线,蓝色蝴蝶翩然欲飞,其上垂坠的月长氤氲出温柔的幽蓝光芒,随着展念低首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胤禟良久不语,展念诧异抬头,却见他对着自己的掩鬓恍惚出神,趁机强行转移话题,“我的掩鬓好看吗?” 胤禟移开目光,“你喜欢便好。” …… 陆露转向笑呵呵的陈驰,“老板,我能申请换一个艺人负责吗?” 陈驰爽朗一笑,不服老地加入姑娘们的话题,“月光石又叫情人石,据说,可以引人入梦,缘定三生,是哪个男孩儿送的吗?” 陆露紧张地澄清:“保证没有谈恋爱!” 陈驰点头,“也该抓紧了。” 展念终于鼓起勇气去了故宫。 从前一丝不苟的砖面已有野草蓬勃长出,游人杂乱如织,红尘喧嚣。展念隐在人群里,默然看着御花园的树木亭台。音响里传来淡淡的古琴曲,在荒芜的冬日,透出一股冷清的肃杀。 “这是古琴还是古筝?” “古琴吧,这种一听就想睡觉的音色,我觉得是古琴。” “话说你前几天看微博了没?展念那个女人啊,太可怕,太可怕。” “啊?她更博了?我错过了什么?!” “她那种老干部才不会更博呢,是她之前给一个杂志拍新年封面,这不快过年了嘛,官微就放了一点点拍摄花絮,这次新年刊的主题是‘前世与今生’,让展念分别穿现代装和古装,在同一场景拍照,我估计最终出来的效果肯定巨好看。” “我要看,在哪儿呢?” “我没带耳机哎,回去再看吧。” “耳机不重要,你不开声音就是了。” “不开声音,那这个花絮的灵魂就没了!本来是拍她在河岸边抚琴,结果随便递了一个道具,她就真的弹起来了!超级风雅好不好,我看网上有人说,她手法挺专业的,没想到展念小姐姐还学过古琴,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她也太低调了吧,天哪这是什么根正苗红的爱豆,活该火了这么多年。” “啊,好好看,我想学古琴了怎么办!” “你再看这个,这个是拍写字的,我看她 分卷阅读199 之前拍戏都用手替,可是这个视频里,其实她自己毛笔字写得超级好看啊,为什么要用手替?” “她写的是什么,这个角度看不太清。” “安……什么什么,我也看不清啦。” “话说她最近休了好长一个假,唉,这个淡泊名利的女人啊。” “这大概就是,她不在江湖,但江湖永远有她的传说吧,哈哈哈哈……” 展念终于听不下去,赶忙转身走开,信步逛了几圈,走入一间小小的展览馆,展览馆总比外面要冷清,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一件件地品,从神态打扮上说,大约是哪里来的专家学者。 展念亦慢慢看着,展出的是文房四宝,各式各样的笔墨纸砚,不一而足。 那几位老专家忽然围住了一个正中的展品。 “这方洮砚,实在是叹为观止啊。” “四大名砚中,就数洮砚最稀有,最难采集,历朝历代,只有皇室显贵,或者富商巨贾才能拥有,这一块的纹理实在是上上之品,陶渊明的《饮酒》也刻得极好。” 展念心头猛地一跳,她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向那件被小心保护的展品。 绿制黄章,晶莹如玉,石面呈云水纹理,依理雕刻荷锄而归的陶渊明老人家,通体光华淡淡,厚重温和,上端刻着陶渊明的《饮酒》篇…… …… 胤禟取过砚滴,滴了适量水,“看好。”又拿起墨锭,“重按,轻旋,切莫集中一处,有损砚台。” …… “可是这砚台中心,好像有些磨损,肯定是哪个附庸风雅的古代人,不会研墨,也不懂砚,唉,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 展念边揉肩膀边跟知秋诉苦,“一下午没写几个字,倒让我磨那么多墨,还说备用?等他写字的话只怕早就干了!” 知秋一笑,“那是洮砚,贮墨其中,经夜不干。九爷如此阔气,竟用洮砚给你练手。” …… 几人已经走远,展念恍惚地上前,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玻璃。她缓缓蹲下身,似乎真的在盼望着一个壳,能让她缩进去,藏起来,不教任何人知道。 不该是梦。 不该,是梦啊。 展念抬手揉了揉眼睛,好奇怪,明明想要哭的,可是一滴泪都没有。她答应他了,在他死后,不哭不闹不上吊,言出必行。 终于,她再也不会哭了。 因为,他再也不会来了。 又是一年除夕。 吴姑娘在微信上给展念发了一段音频,留言说:写了一首歌,我知道词很烂曲子很烂,但是礼轻情意重嘛,新年快乐!——来自新的一年依然是展念脑残粉的小吴 展念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看到这条留言,轻轻一哂,拿出耳机戴上。 “明镜久埋落,前生映相欠。 罗袖轻拂,梦里朱颜。 雪下竹箫曲,卿知否,情所安。 海棠红妆,解语浮生悲欢。 绣蝶蓝衣,牵惹思忆无端。 雁丘词,不信形只影单,为一人岁月何妨,暮雪千山。 燕子双飞,泉下黄土。 并蒂花相向,莲心为谁苦。 念所离,病身立风露。 离所念,归梦山水途。 伤流景,年华妄度。白云无尽,天青处。” 这姑娘,果然知道扎哪里最疼。 展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走在昔年的铁狮子胡同,如今的平安大街上。天上飘起毛毛细雪,手机里的音乐已放至第二段。 “人间已无寻,公子画中人。 水穷天杪,山河徒往。 九霄环佩鸣,无人应,泪彷徨。 东篱素裙,闲话乔木青桑。 烟雨乌篷,倦览琴书千行。 双蕖怨,残生夙愿难偿,天不许尘缘相误,肠断松冈。 南柯黄粱,梦醒人疏。 最是留不住,春去花辞树。 参与商,天堑不可渡。 风前絮,聚散任沉浮。 星霜变,俯仰今古。重觅陈年,意谁诉。” 梦中的府邸,已经,一点都不剩下了啊。 展念在一栋陌生的建筑前停下脚,她方向感一向不好,可她知道是这里。 细雪中,她看见一个人。 “谓我心忧,谓我何求。 已归难复去,所去复来否。 数百年,人非事事休。 认君颜,欲语泪先流。 劫后今生,缘未了。几孤风月,共白头。” 那个人的发上有淡淡的雪色,听到脚步声,他回头向她看来。 展念无比庆幸自己戴着宽檐的帽子,超大的墨镜、挡住半张脸的口罩并一条厚厚围巾,这样即使她哭得很狼狈,也没人看得见。 仅仅是一模一样的眉目,连笑语都没有,竟 分卷阅读200 已让她刹那溃不成军。 她用尽力气,将那些幻梦一层层裹住,顺便将自己一层层裹住,可是这个人只是轻巧地站在这里,她就已全然招架不住。 为什么,偏偏站在这里。 眼泪骤然决堤,可是谁也看不见。 她想说,夫君,你诈尸了。 她想说,夫君,你这样穿也很好看。 她想说,夫君,你还记得我吗。 可是,她该怎样开口。第一句该是什么。 是胤禟,是夫君,还是你好。 展念已然快止不住自己的抽噎了。 她微微有些抖,可能是穿得太少的缘故。她艰难地抬腿,转身,向后走。 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重要。 他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就足够了。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不然他一定会想,好生奇怪的明星,竟然大半夜的,对着他哗哗掉眼泪,难道是被丑哭的吗。 没错,就是好丑。 展念死死咬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拼命用自己残存的理智,拼命地挪步。 可是,身后的人,叫住她了。 “阿念。” 作者有话要说:  念姐姐番外,完。 第69章 但为君故 趁着午休,唐真端着咖啡慢悠悠晃进一间办公室,“Boss,刚刚伯母来电话,我跟她说你今天有点发烧,她立马让我盯着你吃药。” “吃过了。”唐吟放下手中的资料,淡淡抬眸,“这种小事,下次不要告诉她。” “伯母说了,你要是给她带回一媳妇儿,甭管方的圆的长的短的,她从此以后问都不会问你一句。” “她是不是又怀疑我……” “是个GAY。”唐真替他补完下半句,“没错,这在我们老唐家,是心照不宣的共识。” “以后公司里禁止谈私事。” 唐真从容地坐在办公桌上,低头瞥了一眼,“又在看光影文化的公司年报?Boss你也太谨慎了,你要信得过咱公司的due diligence(尽职调查),从立项到落地,绝对严肃,财务上不存在注水。” “嗯。” “哎,我上午看见,你把光影文化那几个人,说得那叫一个灰头土脸、精疲力尽,估计他们这辈子不想和你谈判了。” “各自争取利益最大化,不至于灰头土脸。” “嚯,谁敢跟您老争取利益最大化呀,他们公司艺人不少,但真正赚钱的就一个,你把对赌协议开得那么寸步不让,这不是把人小姑娘往火坑里推吗?” “在商言商。”唐吟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那是光影文化的艺人相关资料,他的食指轻轻敲在第一页的女艺人照片上,“这个展念,有问题。” “确实,工作强度中等,个人意愿优先,什么好资源都先紧着她,”唐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听圈里的朋友说,光影的老板,很‘宠’她,至于怎么个宠法,就不知道了。” “明天,把光影所有持股者的资料,调一份给我。” “唉,辣手摧花啊Boss。” “一个只进组拍戏,却对广告、代言、综艺敬而远之的艺人,不值这么多钱。” “可也正因为他们公司一直散养着,所以她口碑很好,流量长年不衰,已经是难得的常青树了。” “我要的不是艺术家,是商业价值。流量不能变现,只能说明公司经营不善。” 唐真痛心疾首,“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大灰狼和小绵羊。” “你倒喜欢她。” “当然喜欢,这长相,这身材,不喜欢没道理啊。你说,大后天聚餐,我穿哪件比较好,听说她本人比照片好看,不知真的假的。” “平平无奇。” 唐真愕然了,他举着文件夹,只差把照片怼到唐吟脸上,“Boss,你看一眼,再看一眼,仔细看一眼,平平无奇?” “嗯。” “是不是你在国外读书多年,已经感觉不到咱们东方女性的美丽了?”唐真扼腕叹息,“万恶的Washington school害人不浅。” “Washington?” “我记错了?” “Wharton School.” “Fine,whatever.” “以后,少说英文。” “我果然不该和一个双修了语言学的怪物发生对话。” “双修,是这么用的?” “OK,stop!”唐真缴械投降,几步迈出办公室,想了想又退回来,补了最后一句,“眼见年底了,Boss,你再不找一个双修对象,年夜饭上,Washington也救不了你。” “Get lost.” “Yes,sir.” 不知是因发烧,还是因唐真的插科打 分卷阅读201 诨,当晚,唐吟真的梦见了展念。 …… “来世可不许逃了。” “那你要记得寻我。” “何处寻?” 展念在他掌心写下“念”字,“记住我的名字,便够了。” 念,常思也。以心为底,今生今世,不可忘怀。 …… 唐真冲进卧室,发现自家堂哥正浑噩坐在床边,俨然一副尘梦未醒的模样,“你在干嘛?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上班不去也不说一声?微信不回,电话不接,我敲门敲得门都快通了,要不是知道备用钥匙在哪儿,我要报警了你信不信?” 唐吟没有说话,只默然看着掌心。 唐真大觉古怪,他探了一下唐吟的额头,“烧这么厉害,走,去医院!” 唐吟终于喑哑地开口:“不必。” 唐真瞪他半晌,转身去客厅拿药倒水,“明天要还不退烧,我绑也要把你绑到医院。公司那边暂时别去了,唉,可惜了,我特意挑了一件好衣服,打算衣冠楚楚地去见展念来着……” 唐吟浑身一颤,整个人宛如痉挛一般,“展……念……?” “呦?你是怎么从我的几句话里,精准挑出这个名字的?昨天不是还说人家平平无奇的吗,老实交代,是不是做什么春梦了?” “……梦……” 唐真拼命忍笑,“哎,不会吧哥,被我说中了?来来来,梦到什么了,跟我分享一下,双修了吗?” 唐吟俯身支额,似是被某种无形的痛苦压得直不起身,“出去。” 唐真敏锐地感觉到,自家老哥即将或变态或发狂或崩溃,虽然不知道缘由,但山雨欲来,走为上策,毕竟老哥发起火来,绝对是打遍唐家无敌手的类型。看在唐吟身体素来康健,就算发个两三天烧也无伤大雅的份上,唐真果断决定开溜。 再次见到自家堂哥,已是七天之后。 唐真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审慎地打量唐吟,着装,一丝不苟,面目,十分英俊,行为,万分正常,然而总是觉得哪里奇怪,好像那一场高热没有褪去,而是化在了他的身体里,一直烧灼着,烧得只剩下灰烬。 不过是病了一场,怎么宛如死了一场似的。 谨遵伯母嘱托,除了办公时间,唐真几乎片刻不离地盯着唐吟,譬如在午休时分,再次端着咖啡造访他的办公室,“又翻史册?Boss你打算再修一个历史学位吗?” “哗”地一声,书页被攥得太紧,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 唐真稳了稳手中的咖啡,顺着唐吟的目光看去,饶有兴趣地读:“康亲王崇安等,奏请将大逆不道之阿其那、塞思黑妻子正法。得旨:阿其那、塞思黑,心怀不轨,乱我国家,大奸大恶,不忠不孝,造背主逆天之大罪。诸王大臣遵依国法,请将阿其那、塞思黑妻子按律正法,理所当然……但阿其那、塞思黑之大逆不道虽著,而反叛之事迹未彰,其妻子从宽免其正法,塞思黑之妻,逐回其家,严加禁锢……哦,九龙夺嫡吗,Boss以前没听说过?” “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 这是史册,为她写下的唯一一句记载。 逐回其家,严加禁锢。 严加禁锢。 唐真捧着咖啡,凌乱了。 虽然不知道唐吟最近着了什么魔怔,可能是心血来潮,忽然想研究一下文言文或者满语的句法结构,但唐真对于这种状态的处理可谓得心应手,他从容地清了清嗓子,“Boss,你生病之前,要的那份光影所有持股者的资料,我给你找来了,果然,你的梦中情人展念小姐,很有问题。” 唐吟眉目一动,“说。” 唐真抽出一张白纸,给他画了一张树形图,“表面上看,光影的持股人有四家,陈驰60%,刘成林10%,忆梦传媒10%,启明企业管理中心20%,但实际上,忆梦传媒和启明企业管理中心是个壳子,背后都有两层以上的股权嵌套,忆梦传媒的10%,说白了,最后的控股人还是陈驰,所以即使收购,他也不算套现离场,这个咱们之前就知道。但你那天让我再查,就查出很有意思的事情了。” “拣重点。” “这个刘成林和陈驰是好友,但并不是圈里人,所以之前我们只把他认定为陈驰的一致行动人,结果!这个人,是中央科学研究院的,他的老师,叫做展囹。” “姓展。” “对,因为展念从不对媒体谈及家里半个字,而且正常人也很难把一个科学大咖和一个娱乐明星放一块儿,所以我们之前忽略了这一点。而这个启明企业管理中心,最后的持股者是裴家,裴家也算小有名气,在这行投的公司不止光影一个,所以之前也没多想,谁知道后来我们顺着展囹一查,发现,展念的妈妈,叫裴令薇。” “……” “咱们家和裴家有些交情,我就托人问了一嘴,以下纯属绝密八卦——展囹 分卷阅读202 年轻的时候,是个穷学生,裴家看不上,但裴令薇不顾家里反对,硬是嫁了,直到今天,裴家都不承认展囹呢。估计展念印象里,压根儿就没有除了爸妈以外的亲戚概念,而且听说展囹性格很怪,展念从小只跟妈妈亲。”唐真背地说人小话,良心大大的不安,于是赶紧拉回正题,“言而总之总而言之,我怀疑展念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光影文化,有30%的股权都跟她有关系,怪不得陈驰护着她,这叫什么,这叫‘天之骄女’啊。” …… 展念微微垂了眸,“两个月前,我刚来此,人生地不熟,又什么都不会,只想着该怎么活下去,盘算着攀个高枝就算了吧,那时候的心态,确实是挺……不健康的。可是遇见你以后,”展念不自觉地理了理衣摆,“我才能重新这样自在的活着。我不用每天一睁眼就想今天要演什么戏,要怎样和各种各样的人周旋,要怎么按照别人的喜好包装我自己,不用琢磨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不用在意自己的举止是否大方得体,不怕有人偷看……” …… “不见其骄,只见其苦。” 唐真一阵肉麻,拍拍桌上的文件,“今早送来的,新版的对赌协议,你看过没?” 唐吟大致一翻,立即皱了眉,“谁定的这样苛刻?” “之前把人家说得节节败退的不是你吗!Boss,咱们不干这种打脸啪啪响的事情行不?” “改了。” “一个只进组拍戏的艺人不值这么多钱,为了让您老钱花在刀刃上,员工们可操碎了心呐,现在你说改就改,你暴君吗,□□吗?” “改。” “说好的商业价值呢?说好的平平无奇呢?” 唐吟淡淡抬眸。 唐真从善如流地收好文件,“改改改。” “还有,光影递来的艺人资料,太简略,重新查一下。” “这还简略?你想刨人家祖宗十八代吗?” 唐吟再次望了他一眼。 “刨!Boss为了公司的利益最大化,真是煞费苦心,哦不,用心良苦啊!这个,充分全面地了解未来员工的方方面面,才能更加有效地合作是不,我下午上班就去问问公司的小姑娘们,有没有展念的粉丝,把她拎上来配合您老调查。” “现在就去。” 实习生依兰于是云里雾里地被拎上来了。 唐真笑眯眯地问:“来,说说看,你对展念了解多少?” 依兰胸有成竹地答:“铁杆粉中的骨灰粉。” 唐真:“……” 唐吟:“讲吧。” “讲,讲什么?” “全部。” 依兰有点懵,向唐真发去求援的眼神,“那,可能一时半会儿讲不完的。” 唐真立刻表态:“你每天中午来,给你发奖金。” 依兰备受鼓舞,“那我就从我家姐姐出道讲起吧!据可靠消息,姐姐初中毕业的时候,家里出了事情,所以没能继续上学,正好被陈老板……” 唐真瞥了一眼唐吟,强调了一下:“文化水平,初中。” 依兰立即气鼓鼓地反驳:“初中怎么了,后来有人扒出了姐姐的成绩单,姐姐学习成绩很好的,要不是出了事,现在肯定也是学霸一个……” 唐真无语望天,暗想这小姑娘果然很傻很天真,正经高智商学霸就坐在她对面,她是怎么能理直气壮开口说展念的? “……而且姐姐入了圈以后,很努力的,就像那年翻拍《红楼梦》,别的演员可能连剧本都没背熟,姐姐已经看了好几遍原著了,采访的时候张口就能把人物判词背下来,专业素养绝对吊打好吗!”依兰不服气地从相册里调出一张照片,“看,这是姐姐的剧本,全是批注,其实我很讨厌别人说她是流量明星,她明明只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很少参加综艺,也很少更新微博,因为姐姐说,大家离她这个人远了,离她的作品就近了。” 唐真点头,“专业素养,确实没得说,但这也是因为公司的放任,才让她有机会静下心来拍戏。” “虽然是放任,但姐姐自己一向都很要强,刚出道的时候,别人说她仪态不好,说她胖,不上镜,然后姐姐练了一个月的形体,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直到现在,姐姐都严格控制自己的饮食,坚持去健身,现在大家都夸姐姐的仪态和气质,但其实这是她一年一年练出来的。” 唐吟想起第一次同她吃饭的场景,执着筷子直奔香辣烤羊排而去,夹了一块又一块,仿佛三个月没吃到肉一般。 “后来,又有人说姐姐跳舞很僵硬很难看,姐姐立马用下一部作品狠狠打脸,但其实她没有从小学跳舞,能跳成那样真的是花了功夫的,姐姐拍戏基本不用替身,有一年冬天,为了拍戏要下水,硬生生是冻坏了,肺炎住院好几个月。类似这种事特别多,不过这也只是我知道的,实际上肯定有更多我不知道的。” 唐真瞟了一眼唐吟,嗯,很神奇很新鲜的表情,难道这个铁面冰山竟然在心疼吗?“你不是要 分卷阅读203 从出道讲起吗,这都扯到哪儿了?” “哦对对,那个,姐姐15岁出道的第一部戏是个清宫戏,讲九龙夺嫡的,她饰演的应该算女……女四号?可能都排不上吧,反正演的是八福晋,戏份不多,但因为演得太好了,所以小小火了一把,后来采访什么的,都会带上她,嗯,唐总想看吗?” 唐吟颔首。 依兰先翻出一个采访,几个主演的女演员坐在中间,展念坐在最边上,主持人先玩笑几句,然后转入正式的问题,“所以各位福晋在演这个戏之前,有了解过各位阿哥的结局吗?” “哈哈,反正大部分都死了。” “都怪老四,我们几个拍戏的时候,一看见老四福晋就害怕。” 主持人cue了一下展念,“展念呢?” 十五岁的展念尚有拘谨和青涩,中规中矩地回答道:“了解过一些,历史上,老八被幽禁至死,老九先被流放,然后被幽禁至死,十四幽禁半生,在乾隆年间被放出来了。” 主持人接着问:“在各位看来,哪个福晋下场最惨?” 众人整齐划一:“老八。” 展念苦笑,“八阿哥不会藏拙,对八福晋的喜欢太明显,所以后来被当做威胁的把柄,而八福晋本身又是一个非常,嗯,直言不讳、爱憎分明的性格,人物的底色很悲壮。” “那你觉得,所有阿哥里面,下场最惨的是老八吗?” 展念想了想,回答说:“我觉得是九阿哥。我查过百度,他不仅仅被流放,而且最后被幽禁的地方,条件特别差,八阿哥是在宗人府,十阿哥是在自己的府里,十四阿哥是在紫禁城,只有九阿哥是被真正关起来了,被折磨得很惨。” 另一个演员补充道:“是啊,我听说,历史上有毒蛇老九、草包老十的说法。”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们穿越回去,最不想嫁的阿哥是?” “老四吧,因为他太狠了,而且后宫佳丽三千呢。” “我选老十,感觉他笨笨的。” “当然是老八,我要成了八福晋,最后岂不是要上吊?” 展念:“老九。” “理由呢?因为他心狠手辣,贪污好色?” “不是,是因为他下场最惨啊,其实八福晋这样死去,反而是解脱,但如果是九福晋的话,会被活生生折磨得很惨吧……” 主持人饶有兴致地问:“万一他很爱你,要你陪他患难与共呢?” 展念眨巴眨巴眼睛,很肯定地回答说:“我不要爱情,我要命。” 众人皆笑。 唐真也看得笑倒,“哎哎有意思,这句话太可爱、太经典,‘我不要爱情,我要命’,哈哈哈哈好强的求生欲啊!Boss你之前看的那个,不是说九福晋被关起来了吗,展念果然有远见,有头脑,说话还这么俏皮。” 然而唐吟一张脸已然惨白。 午休时间结束,依兰规规矩矩地撤退,唐真看了一眼宛如老僧入定的唐吟,大咧咧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带着看戏的热闹表情问:“怎么摆出这种要死要活的模样?你别告诉我,就因为一个春梦,你就……” 唐吟的眉眼陡然布满戾气,“谁说是梦?” “好好好不是梦,”唐真哈哈大笑,“那我现在就把展念叫过来,跟她说,我们Boss梦见你了,从此神魂颠倒,茶饭不思,你考不考虑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哦展念小姐,请你千万不要误会,Boss说了那不是梦,一定是你们冥冥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 唐真掏出手机,“我给陈驰打电话,让他立刻马上把展念提来。” 唐吟夺过他的手机,用力一摔。 “正好想换手机了,钱你出。”唐真早就料到,面不改色,“唉没想到,你也有为色所迷的一天,虽然展念确实,好看,嗯,十分好看,但我就很把持得住,不像你这么干柴烈火,如饥似渴,你不会真的爱上人家了吧?也不至于啊……” “如果我这一生,还会爱上谁,那个人,只能是她。” 唐真直接从桌子上掉下去了。 第70章 沉吟至今 唐真正在二楼的阳台和依兰腻腻歪歪打电话,刚挂断,便看见楼下的唐吟,“哥,大年三十的晚上,你干嘛去?” 唐吟回身看他。 唐真一看他的脸色就懂了,“哦我知道了!爷爷奶奶伯父伯母我爸我妈又跟你说找媳妇儿的事了吧,往年你不都面不改色的吗,今年怎么恼羞成怒了还。” “展念的事,是你说的?” “是啊,现在我们老唐家上上下下,普天同庆,本来以为你要单身到六十岁,在老年会所开启一场夕阳红恋爱,难得你对一个姑娘这么上心,伯母知道以后都欢喜疯了好吗。” “闲事莫管。” “喜欢就追呗,你一直这么抻着算怎么回事啊,一面谈判的时候拼命放水,一面又死扛着不见面,有你这样追女孩儿的 分卷阅读204 吗?” “她在休假。” “休假又不是与世隔绝,见个面吃个饭总行吧,说白了就是你自己心慌,不敢见而已。哥你不行啊,她祖宗十八代都给你刨干净了,结果人家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在刨她……我知道了,按照伯母的画风,肯定沉着脸跟你说,‘唐吟!不把展念带回来,你也别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 “……是。” 唐真激动得探出半个身子,“那你现在出门……?” 唐吟冷冷转身,“我出家。” 除夕的街道清冷无人,唐吟将车开得飞快。 平安大街,张自忠路。 想起后备箱尚未送出的年礼,唐吟翻出一瓶酒,重新坐回车上自斟自酌起来,他恍惚看见梦里的自己,喝着烈酒,等着姑娘。后来他等到了她,却发觉不是朝暮想念的人。 也许,是因为那天,唐真将她的照片怼在他眼前,也许,是因为那天,他实在烧得有些糊涂,也许,从头到尾,这只是一个荒唐至极的春梦,他和自己的臆想伤筋动骨爱了一场,现实中的那个人,依然是骄傲光鲜、漠不相关的明星。 不知是酒的度数太高,还是车里的空调太热,胸口已是一阵翻涌,唐吟抓起外套,狠狠合上车门,有些踉跄地向前走。 下雪了。 唐吟在一座全然陌生的建筑前停下。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建筑安安静静地伫立,不知已在此伫立了多少年,不知可曾有人来过,可曾有人爱过。城市里没有烟花,只有寂寞的落雪,万千广厦耸立其间,如一座座亘古冰冷的山石。 唐吟想起,二十三岁的采访里,曾有人问她,最喜欢哪一首诗。 她说,“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 依兰说:“那个时候,她被全网黑得很惨,每天都有人骂她是……不提了。” 他听到,心痛得骤然一缩。 旁人看到她的美丽,她的盛名,他却只想拥抱她偷偷掉的眼泪。 唐吟自嘲一笑。 他是她的什么人,在她眼里,他是她的什么人?他该以何种资格,何种身份去拥抱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唐吟回头,刹那间,似乎所有的酒都醒了,又似乎是醉得更厉害了。 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宛如一个巨大的壳,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可是仿佛已熟悉了一辈子,她来了,他知道是她。 她是他心上的烈酒,枕前的月光,梦中的蝴蝶。他曾认真醉过一场,醒过一场,爱过一场。 那她呢,她可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的吧。 明星就是这样,不肯把自己穿得很臃肿,再冷的天,也只是轻飘飘几件,她冻得发抖,似乎不愿多待,慢慢地转身。 看见她转身的瞬间,唐吟感到梦里的那个自己,疼痛地活了过来。 那个偏执的,疯狂的,卑微的,可怜的自己。 那是他,到死都不肯放下的姑娘。 于是,他慌了,疯了,他不知所措,不明所以地开口:“阿念。” 那个背影顿住了,大约从未被人这样冒犯地唤过罢。 远处,有几个女孩嬉嬉闹闹地路过,其中一个看见她,立刻拉住同伴,求证自己心里的疑惑,“哎,那个是不是……” 她就是这样,挡住了面容,却挡不住独一无二的风华。 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已几步上前拽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走,打开车门,丢进去。 一气呵成的动作完成,唐吟终于找回一分清醒。 大年三十,冷清街巷,被一个素昧平生,满身酒气的男人拖上车,怎么看,都是依兰口中的,摆脱不掉的“私生饭”吧。 唐吟冷静了一瞬,绕到另一侧的车门,打开,坐下。 吓到她了吧,不然为何一直在颤抖。 他强迫自己用理智向她解释,“十分抱歉,展念小姐。” 她安静了,浑身的战栗都停止了,“什么?” “我……喝多了。” 她抬起头,严丝合缝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然而却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又喝酒了?” 熟稔的,责怪的,担心的,薄怒的。 他脑中,轰地一声。 酒意上头,他的嗓音已经开始飘忽,“我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 “谁?” “九福晋。” 他没有向她解释什么是“九”,谁家的“九”,何年何月的“九”。可是眼前的女子骤然缩了一下,宛如被一根针刺入要害,“公子……想打听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说的不是小姐和先生,而是公子和姑娘。 这回,轮到他战栗了。 “我想知道,后来,她过得好不好?” “她很好,她体面地葬了夫君,送走了女儿,没有 分卷阅读205 哭闹,言而有信。” 他克制不住地伸手,拽去她的帽子、围巾、口罩,而她已自己取下了墨镜。他看见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倏忽之间,天旋地转。 明星展念不会哭,可他的阿念,永远都爱哭。 他的手便落在她的眼角,“那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很好。” “那怎么哭得这样凶?” 她破涕为笑,“胤禟,你哭得比我还凶呢。” 他想亲吻她,可是气息已经全乱,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抱住她,她亦迅速伸手覆上他的背。 幸好车里的隔音与隔光都极好,不然路人一定会看见两个人,像是疯了一样抱头痛哭,似乎要狠狠纠缠到力气耗尽为止。 她说:“你喝酒了,想去哪里,我送你。” 他将车钥匙塞给她,“带我回家。” “在哪儿?” “我是说,带我回家。” “那,考虑先放开我吗?” “……” 唐吟恍惚了一路,酒虽没醒,人已经醒了。 她替他拉开车门,“到了。” 他恶狠狠地看她,“被你戏弄了一辈子,嗯?” 她吓得一缩,“我承认,很多事情,用现代的眼光来看,我真的平平无奇,可你有必要,秋,秋后算账吗……” “展念小姐,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唐吟,是你未来的老板,”他淡淡地看她,“以及未来的夫君。” 她目瞪口呆,“你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奸商,资本家,GAY?” 他挑眉,“你觉得我像?” 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啊好冷,别站着说话了,回家回家。” 他将她打横抱起,握着她的手往指纹锁上按,拉开门,正中端端正正四个字撞入眼底。 言出必行。 她挣扎直起身,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挡他的眼睛,“不许看!” “阿念,你不太一样了。” 她一怔,怯怯地移开手,有些神伤,“哪里不一样了?” 她的上半身正紧紧贴着他的上半身,唐吟目光下移,若有所思,“虽然吃得少,但资源分配,十分合理。” “……唐吟你变态!” “从前,你不变态?”他居高临下地问她:“久经风月场,便能恣意轻薄良家少年郎了吗?” 妾心乱郎心,反怨郎坏心。 她从他怀里跳开,“算我上辈子欠你行吗!” “行。” “……” 他将跑路的她捉回来,抵在门上,恣意轻薄。 她已腿软得站不住,他重新将她捞起,“卧室在哪儿?” “干,干嘛!” “讨债。” 她的手在他身前一推,做了某种形式上存在的抵抗,轻轻开口,发出杀伤力巨大的呼唤,“胤禟……” “嗯。” “夫君……” “阿念,不要对一个喝醉的男人过分示好。” “九哥哥……” 他残存的一线理智,灰飞烟灭。 …… “九年的账,怎么算?” “连本带利,正好一辈子。” “不太够。” …… 果然,一辈子,不太够。 进行了一番不可描述的讨债以后,她在他身旁睡得很安稳,他打量她的房间,却在床头看见一瓶安眠药,心上陡然一阵贯穿之痛,这就是她说的“很好”? 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告诉他,夫君死后,她一个人经历了什么,正如他永远不会对她提起,那九年他是如何过来的一样。不仅仅是怕对方受伤,更是怕自己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噩梦,连简单的回想,都是彻骨寒意。 仿佛感受到他的情绪,她在睡梦中忽然皱眉,下意识蜷起自己,如同藏进一个厚厚的冰壳,冷得直发抖,他赶紧将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却已惊醒,茫然的目光看到他,陡然蒙起盈盈水汽,“你……” “我在。” 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阿念。”他失笑,轻敲她的眉心,“我回来了。” 她哭得凄惨兮兮,“真的吗?” 他在娇妻和形象之间挣扎了一秒,抬手将头发统统捋到耳后,“认识了么?” 她笑了。 笑了,便好。 “你好秃啊!” 他忘了,这个丫头总有点得寸进尺的毛病。 他眯眼,将她从床上拎起来,“饿了,做饭给我吃。” “你没吃饭?今天可是除夕哎。” “被赶出门找媳妇儿了。” 她忽然沮丧了,坐在床边,两只脚胡乱绞在一起,“你这样的人,这样的家,还能……接受这样的我吗……” “我家里人,很好说话。”他蹲下身,给 分卷阅读206 她穿好拖鞋,牵出房间,“而且……我妈,是你的,唔,粉丝。” 她僵了,“粉,粉丝?” “你的剧,她基本都看过。听说我要追你,激动了很久。” “追我?” “我有天发烧,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家里人便误会我要追你。” “那么,唐先生,”她挺起背脊,矜持地问:“你怎么还不追我?” 果然,给点阳光就灿烂。 他冷冷。打开冰箱,入目是惨不忍睹的空荡和清淡,绝对是一个高度自律、节食成性的人的冰箱,他微微叹息,合上冰箱,“走,出去吃。” “吃什么?”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大鱼大肉,重油重辣。” 她咽了咽口水,退了一步,“不,不合适。” “之前,还吵着要喝酒来着。” 她闻言,眼睛一转,不知又在酝酿什么坏水,“我们,似乎没有,认真地喝过酒罢?” “没有。” “走!喝酒去!” 他将她带回了唐家的年夜饭。 她抬腿便要溜,“说好的出去吃呢!” 他揽着她往里走,“阿念,拿出你正室的气场来。” “……” 唐真最先看见他,愣了愣,“这位女士是……” 展念摘下帽子,抬起头,微微一笑,“你好,我叫展念。” 唐真凝固了数秒,扯开嗓子便往餐厅跑:“伯父!伯母!我哥真带了个媳妇儿回来!” 唐真预想得不错,全家上下,呆若木鸡,尤其是,看见展念的时候。虽说她穿得很随意,也没有化妆,但无疑是比屏幕里见到的还要好看,举手投足都充满着东方的古典韵味,宛如是仕女图里走出来的倩影。 人间尤物,绝对是人间尤物。 唐真愕然地看着自家堂哥十分自然地携她入座,一旁的伯父皱了眉,“你怎么回事,带女朋友来也不招呼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像什么话。” 伯母却已散发出慈祥的爱意,“哎呀,小姑娘长得比电视里还讨喜呢。” 展念尚在恭敬有礼地寒暄点头,自家堂哥已摆出一副老夫老妻的架势,“自家人,不必讲究。” 伯父眉头皱得更紧了,“人家答应了吗,没有礼貌。” 展念:“是我冒犯了,唐突前来……” 伯母:“自家人?明年能领证吗?” 唐吟:“嗯。” 唐真在周遭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忽然很恐慌,他那个铁树不开花的老哥,竟然打算先他一步结婚?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惊雷啊……堂哥带着小女朋友给长辈敬酒,爷爷奶奶红光满面,伯父伯母笑意荡漾,大约是终于不用担心堂哥的性取向问题了,一时间都春风拂门,花好月圆起来。 唐吟已举杯至他面前。唐真郁闷地与他碰杯,“哥,你这作战速度,也太目不暇接了吧?” “给你带的酒,没忍住喝了,下次赔你。” “喝了?”唐真环视饭桌,这一圈敬下来,也是不少酒了,在此之前,自家堂哥竟然还偷喝了一瓶,“你现在还清醒着吗请问?” 唐吟十分镇定且从容地坐回,执筷给展念夹了好大一块肉,又细细替她将辣椒挑去,伯母看得点头微笑,唐真看得忍无可忍。最为可恨的是,唐家的亲戚,忽然都转而操心起他唐真的终生大事,唐真瞬间有了和唐吟绝交的冲动。 吃完饭,唐家的司机将唐吟送回住处。 唐吟牵着展念下车,满脑子昏昏然。 “喝多了吧?” 他转头,望进一双清明眸子,带着一点狡黠和得意,眼睛的主人在笑,“忘告诉你了,我,酒精免疫。” 他打开房间的灯,“你故意的。” 她笑吟吟的,“对啊。” “我带你回家了,别想跑。” 她撑着头看他,仍是那么眉眼弯弯,“不跑。” 他放心了,“嗯。” “不过,你直接领我见家长,是不是太草率了?” “我早就说过。”他将她哄在怀里,“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胤禟,永不放过展念。” 她轻轻一笑,“喝多了果然很可爱……” 他细细拨开她的乌发,抵住她的额头,“那时,我总在想,若这世上果真存在一处忘川,我必从容踏过。” “为何?” “江水汤汤,尽管来渡,我自偏执,死生不悟。” 他不信他能忘了她。 他亦不惧岁月荒唐,风雪催逼,哪怕是茫茫人海,重重浮生,终有一日,他要与她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