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这仗我就回老家结婚》 分卷阅读1 书名:打完这仗我就回老家结婚 作者:九屿吃西瓜 文案: 【震惊】传说中那个凶残的北胡名将及翁,居然是个女的!假死后还冒名顶替了公主来和亲,欺骗了大梁身份尊贵谦谦君子秦王的感情(尖叫) 格安:冤枉……好吧,我喝酒玩雕遛马,我莫得感情。 那么,让我们询问一下剧中妙手丹青身怀秘密的秦王殿下,他究竟在想什么! 秦王(掰断笔):撩完就甩马甲跑,良心何在。 一句话简介: 异族少女竟在中原被迫寻找烤羊腿。 【高亮】本文架空,请勿用真实历史看待本文爱恨情仇,考据党请放过。1v1,sc,he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乔装改扮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格安·及翁 ┃ 配角:秦王周桓 ┃ 其它: ☆、第 1 章 “她好似一朵玫瑰花,双颊如朝霞,我穿过那草原与雪山,寻找她——”胡琴与曼陀铃的声音响起,胡人姑娘们的歌声缠绵且悠扬: “她那眉毛像弯弯的月亮,我只能在夜里,流泪思念她——”异域的歌谣萦绕不绝,伴随着石榴,玫瑰花,与羊奶的香气从轿子外传来。 波斯毯千金难求一寸,却像不要钱一般铺满了整个软轿。垫在椅子上,踏板上,绣在轿帘上的,都是精美而繁复的花纹,那是绿松石和青金石制染成的绣线,与金银锻造的细丝,交织而成;一层层,一环环,将轿中人圈在里面。 格安斜靠在雪狐皮的轿椅上,翘着二郎腿,左手撑着脸,随着轿子的摇晃起伏,百无聊赖地上下抛玩着一只木质短哨。 “皇宫已到——”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胡语呼唤。 轿子忽的停了。 格安一个激灵,把哨子三两下塞进衣内,翻身正坐,戴上面纱,整理衣摆,屏住呼吸,目视前方。 也就过了四五息的时间,一个胡人婢女在帘外启声道:“公主殿下,我们已到了大梁的皇宫。” 格安清清嗓子,又理了理自己的镶着祖母绿与红宝石的臂环,黄金的手链,蓝宝石的戒指,细纱的披帛,深吸一口气。 糟糕,腿麻了。 “……扶本公主出去。” 婢女闻言应了声:“诺。” 轿帘掀开,外头西斜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好在是晚春时节,京都倒是没有多么炎热。反而清风阵阵,格外宜人。 一名女官冠发正裾,立在朱红的宫门口,微微有些失神。 眼前的小轿里,若蝴蝶振翅破茧一般,躬身跃出一个纤细而高挑的身影。 层层金丝裙将她的身躯紧密包裹,臂间的红纱披帛缠绕飞扬,乌黑浓密的卷发间簪着流光孔雀羽。 银丝金边的面纱将她的双颊轻轻遮住,留下弯眉一对斜斜向上挑起,好使得天光能照亮她深邃的眼睛,让世间俗人们发现这等美丽。 很快有宫人将伞打来,又将这新生的蝴蝶,重新遮盖在阴影里。 女官忽的回神,低下头来,避免让自己有更多失礼的举动。 格安瞥了眼头上这顶伞,心中好笑,只道是大梁贵族风俗迥异。外边儿日头正好,天清气爽,却偏偏要把个伞遮在头顶上,不觉闷得慌。 她起了逗弄之心,三两快步前行。那宫人一时脚乱没能跟紧,便让大梁的阳光,倏忽洒在了这异域的公主的身上。 女官面色如常,行了一礼,操着不太熟练的胡语道:“娜塔尔公主殿下金安,请随在下前往前殿。” 格安见她如此严肃,终于想起了如今自己公主的头衔。也跟着行了一礼,轻声应道:“有劳。” 话音刚落,就有两旁胡人婢女双双上前,将一绣金线大红曳地长袍披在格安身上。格安双手交叠于腹前,缓步跟在两名女官身后。 殿前传来教坊司的礼乐之声,宫道两侧列禁卫军数十,前有胡人男子仪仗六部,后面跟着两列手持彩线篮的胡人婢女,将篮中的玫瑰花瓣洒在风中。两旁四位婢女扶着格安的衣摆,再后的则又列队成双,还是手持一彩线篮。不过那撒的,却是一把把鲜红的石榴籽,或是落在脚下,或是随清风滚落向远处。 就行了小半里路,当格安已经不自觉在心中抱怨走得慢时,她瞧见那金銮殿前有一蟒袍红衣的男子,立于宫阶之下,叠双手而横于胸前。 他面色端庄,神情淡然。纵是衣袂翻飞,袖带摇动,他的身姿却稳固如山,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动摇他分毫。 有道是君子如玉。 这便是她这次和亲的夫君。格安微微眯眼,一个搞砸她大事儿的阴险小人,大梁皇帝的胞弟——秦王。 但是,她此时就算再憋闷,也只能垂眉低眼,乖乖行礼。这边的秦王亦是规规矩矩见了礼,两人跪在宫阶下,上面有一领头宦臣展开手中的圣旨,开始高声宣讲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 :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 格安跪在晒得温暖的砖上,大脑一片浆糊,她其实汉话不是很好,能听懂些平日里常用的话。仔细点听,能听懂那些酸溜溜的文人到底在说啥。 但是现在说的这一段里,她仅仅明白这太监讲了一个皇帝,但是皇帝后面讲了什么,她是完全再没跟上。一个词儿漏掉了,一整句话就不清楚。上句话没听懂,这下句也糊里糊涂。只知道这皇帝讲了很多东西,要不然太监不会一直说话也不停嘴。 这倒是不影响大局,只是万一她漏掉什么关键的消息呢? 比如皇帝一开心,现在让她滚蛋呢?那就真是美滋滋了。她回去要先吃两顿烤羊腿,再喝三大碗刀子酒,把去年晒的三十七种杏干果脯各吃一遍,还有酥油饼和酸香的奶酪...... 女官轻轻拍了格安手臂一下,她一个白日梦回神。上面的太监已经闭嘴,旁边却传来一道低沉平稳的嗓音: “谢父皇恩典。” 哦,明白了!她跟着应道:“谢皇上恩典。” 这下不仅跟上了,还做对了。 那时格安还在京郊的官驿整顿收拾,梁帝早派来教习礼仪的女官,尽是跟她讲些她应做的,应说的,也提前通知过她礼教司制定下的大婚典章。格安都背的滚瓜烂熟,比兵法还清楚。 梁帝近日身体有恙。 格安和秦王只是对着金殿龙椅上试图憋住咳嗽的人,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便退下了。 于是又是好一阵繁杂的折腾,秦王尚要与护送公主和亲的胡人来使留在宴上,而格安,却终于得以是踏着夜色回了王府。 她唤来自己的婢女解了衣裳,换上常服。又落了座,吃了些东西,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禁窃喜。 自己学习汉话的能耐可是有,说不定日后回老家卸甲归田,还能靠这个混饭吃。今天这两国和亲大典是半点没出错,顺顺利利,圆满落成。坊间应是有传闻,大梁王爷和他的异国公主正妃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将为北胡和大梁这对死对头,带来百姓期望的和平。 不,上面这话说的太满,其实,是有一处错的。 那就是,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娜塔尔公主。 说不定,还有一处: 秦王,白瞎了这么好看的皮儿,里面就是个只会动歪脑筋的无耻懦夫!她格安,今遭陷于此种境地,异国他乡,身不由己。如有半点机会,她必将割其肉饮其血,将他的头发剃光去喂圈里的大尾巴羊。 ———————— 说到秦王周桓,他乃当朝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更是先皇的幼子。 太后当年还是皇后,十四岁嫁与先皇做太子妃,十五岁生了当今圣上和长公主,双胎艰难,伤了身子,就再也没有怀过。直到她三十六岁那年,却突然梦见自己怀中抱着一根仙气萦绕,似铁非铁,流光溢彩的袖珍桓表,上面还隐隐刻着些她看不懂的文字。 醒来后问诊太医,确是怀了一胎,还是龙子。那时先皇刚染了恶病,江南又发水患,皇后得此吉胎,大喜不已,当即赐名周桓。甫一出生,便加封秦王。 后来江南水患平息,先皇病愈,小小的周桓更是荣宠加身。没过几年,时为太子的新皇登基,又对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岁,还是个团子的秦王加封一番。 这大梁朝上下算是明白了,富贵荣宠不是过眼烟云,秦王就是那个屹立不倒的常青树。 而此时,皇宫的宴席上。 虽然梁帝早已回后宫歇息,但太后却仍在席间。一片宫灯将殿里照耀得若白日一般,胡旋舞与水袖舞齐飞,笙歌箜篌奏演不止,酒香与肉香弥漫在殿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不过如此。 而那座上的胡人使臣,却是坐立难安。他越是心中的焦虑,越是猛灌酒水,仿佛醉倒了,便能离开此刻尴尬的处境。 秦王眼见着身旁的使臣闷闷不乐,便主动上前与他搭起话来;“有劳校尉不远万里,送公主和亲。” 在侧的译官将话传达给胡人来使。 那北胡校尉听后两眼发直,似是已经喝醉了酒。 “护送,护送?” 说罢竟又哭又笑了起来:“早就跑了,跑了,哈哈哈” 秦王听了译官的话,愣了一愣,启声问道:“校尉这是何意?” 那胡人使臣也再不回答,只是抹着泪哭道:“二王子,呜呜呜。” 秦王双唇紧抿不发一言,他看见那校尉后头的随从上前,一手紧紧扶住身边晃晃悠悠的人,向他躬身行礼道:“冒犯王爷,校尉大人喜欢吃酒,吃多了酒又惯是如此,说些胡话,请王爷见谅。” 秦王听此点点头,表示不再追究,但也不便再同这校尉说话。 他心中暗想,从前倒是从别人那里听闻过娜塔尔公主。 说她身姿丰润,婀娜曼妙,肤色若蜜一般,一曲琵琶惊动四方,性子却有不同于北胡蛮横女子的娴雅与温柔。而最惹人怜的,是那双眼下两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 个一模一样,对称的泪痣。 秦王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今日大典时那公主蒙着面纱,他不愿在大庭广众下失礼,便没有仔细瞧。但今晚应能见到,这对泪痣,是有多惹人怜了。 ☆、第 2 章 “公主,公主”远处传来一阵敲击木头的声音。 格安迷迷糊糊,心里疑惑:公主在哪儿?她怎么了? “公主殿下,您开门呀。” 哈? “公主醒醒,您今天还要进宫面圣。” 进......进攻免胜? 进攻?进攻!丑时一刻拔营,来二十个不怕死的烧粮草,剩下的与我夜袭定北军,杀他个片甲不留! 杀! “还有一刻就是辰时了,求求您开门呀。” “什么?怎么就辰时了?”她张口质问道。 格安一睁眼,面前的刀光剑影骤然消散,她揉了揉眼睛,看见的却是云雾鲛绡帐帘,雕花床架。身上盖的是大红鸳鸯锦被,旁边是红烛喜花,金兽香炉。 咚咚咚—— “进来罢。”格安摸了把脸,她昨晚吃着吃着就困了,然后叫了水洗漱。 似是有半晌沉默。 哦,她洗漱后忽的想起从前听闻,说梁人贵族们都有怪癖,行那事时还要有人外边侍候,真是风俗迥异。她一时想不开,就把婢女婆子们都通通赶出去了。 外边传来一个无奈的女声:“公......公主,您倒是开门呀。” 格安听那门外声,张口就道:“你推不成么?” 外面又是一阵沉默。 她揉揉眼,感觉头昏昏沉沉的,又继续自顾自地想事。婆子丫鬟赶出去了,然后呢?好像她喝了桌上那壶酒,看天色晚了,也没人打扰她,就栓门先睡为敬了。 等等,栓门?? “雪晴我来了!”格安一咕噜翻身爬起来,汲拉着鞋子就跑去拉开了门。 外头的阳光刺眼,一下照进来,刺的眼睛疼。格安单手捂住双目,眼泪直流。 雪晴看她衣冠不整,面颊红润,捂脸哭泣,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赶忙端起地上放的水壶,迈进门来,将脸盆架子摆好。 格安坐在床边揉眼睛,仿佛很委屈的样子。 雪晴见了着急,她赶紧催促道:“快点来洗漱,我给你包了点东西吃,王爷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 格安抬头环顾四周,见这屋子冷冷清清,只有她和雪晴,疑惑道: “这王府怎么这么磕碜,不是说大梁贵族吃个早饭都是夹菜一个人,倒水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专门在你旁边儿接吐出来的骨头吗?” 雪晴是一阵憋闷,一股气卡在胸膛:“你还好意思说?是谁昨晚赶人,还将王爷锁在门外,昨天只能歇在书房了。” 格安沾着青盐刷着牙,自知理亏,只是翻了个白眼,就乖乖洗漱,不再与她争辩。 雪晴手中麻利地收拾着衣物,脸上怔怔。她突然长叹了声气,开口道:“公主......好自为之吧,今日见了王爷,好好服个软,赔个礼,说不定,也就过去了。” 格安听见这话,眼中闪动的不知是什么光彩,只是嘴里含着水,不说话罢了。 而这厢的秦王,却端坐正厅,手中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一个侍卫拱手上前道:“王爷,已是辰时一刻了。” 座上的人低敛双目,神色莫名。他身着蟒袍,金冠乌发,朱红玉带。过于精致的五官没有让人忽略他的通身贵气,反而为他增添了几许谦和与儒雅。 似是过了那么半柱香的时候,秦王隐隐听到厅外传出两道人声。 “公,公主,您走慢一点。” “哦,我步子大,你走快一点。” ...... 语罢见一身影翩然而至,似一阵清风穿堂,又似一只飞来的仙鹤轻巧落地,收拢双翅。 秦王抬起头,面前的女子身形细长,轻盈却不娇弱。步履间快速流动的丝绸裙摆好似粼粼波光,让人移不开眼。 他面无表情,看着一身北胡华服的女子,只是眼里幽深。 “想必你就是我的夫君,秦王殿下。”格安勉强撑起两个嘴角,快人快语:“昨日是我疏忽了,不小心将您锁在门外,我在此向您真心道歉,望您不要怪罪。” 说罢她右手化掌扶在心口,向座上的男人微微欠身。裙摆卷起,像是绽开的玫瑰合拢了花瓣,将花蕊小心包裹在其中。 秦王忽得笑了,他套上自己的玉扳指,站起身向前两步,也向面前的少女行了半礼。 “王妃不必自责,既是一家人了,怎么会有怪罪一说。” 格安一打照明,就确信这秦王一定是个表里不一的胡椒馅儿包子,闻着香,吃着辣嘴。 瞧瞧这双迷人的桃花眼,里面怕是闪动着倨傲和阴谋,看看这直挺挺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 的鼻子,分明就是个靠着皮相行骗的小人,再瞅瞅着樱粉色的双唇,除了娘娘腔还能有半点男...... 等等,这嘴还真的挺好看。 秦王见这新上任的王妃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看,还以为有什么东西,就取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 格安见这新上任的夫君,一个大男人擦嘴角居然还拿手帕轻轻沾点。没忍住,憋出一阵笑声。 秦王看她无端嘲笑自己,眉头微蹙,声音有些发冷:“本王嘴上是有什么东西,值得让王妃发笑?” 格安松动了脸上的肌肉,赶忙收敛起笑意,又行一礼:“让王爷误解了,只是我今日得见自己的夫君如此娇艳欲滴。天赐良夫,实乃人间极乐,三生有幸,一时间难以自持罢了。” 此话一出,秦王愣了,雪晴愣了,在旁的一众侍卫也愣了。 只有格安还在抒发她对上苍的感激之情。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秦王不愧是秦王,很快就给自己圆回了话把子:“王妃初来大梁,应是不知。娇艳欲滴,人间极乐,这二词并不是这么用的。” 当然就是这么用的,她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个伪君子,娘娘腔。 格安抿起嘴,又挑起单边眉,“王爷说的对,我汉话说的是不怎么地,中原风俗也与北胡不是一个样儿。如有冒犯——” 她深邃的双目中倒映着窗外透出的日光,声线不似寻常姑娘一般清脆,而是有种独特的低缓醇厚,像灌了一口绵密的酒,在情人耳畔絮语。 “那还请王爷,见谅。” 秦王沉默,目光在格安身上凝滞了一瞬,微微颔首道:“无碍。” 一旁的侍卫见此刻一派恭谦和睦,稍稍松了口气。 辰时已过两刻,二人方才上轿出了门。昨日乃是和亲大典,是国之事,今日面见太后,才是家中事。 格安昨天光顾着端架子,没有仔细瞅这大梁皇宫是什么样。待到今天了,才饱足了眼福。 她这些年见过辽阔的黄沙大漠与绿洲,见过楼兰宫殿和大帐王庭,见过塞北的草原与巍峨的雪山,还有涛涛大江奔腾不息,野马群群随之东去。 但这梁人的皇宫倒是第一次。 秦王见她的王妃伸头探脑,左顾右盼,眼中闪动着惊奇的神采,不觉心中涌动起些许家国豪情的感慨,启声问道:“王妃见我大梁如何?” 格安点头,面上浮动着艳羡的神色,真心赞美道:“嗯!有钱。” 秦王似是被噎了一下,再也不出一言。 前面低头引路的太监听到这话,心里可怜。这蛮夷来的,还是个公主。真真是没见识。若是格安知道了,她肯定也会在心里可怜。这大梁生的,还是个阉人,真才是没见识。 慈宁宫很快就在这沉默中到来,格安收起乱动的脑袋,规规矩矩跟着秦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正中座的是太后,玉面柳眉,眉中竖着川字纹,丰颊丹口,嘴角挂着法令纹。坐在她身边的,是个与秦王有五六分像的年长女子,气度雍容,想必就是那死了丈夫的长公主。 格安头皮一阵发麻。她很少和这些贵族女子打交道,如今更是异国他乡,寄人篱下。这两个女人又都是身份高贵,独居丧偶。 梁人有言,长姐如母,四舍五入一下,这殿上坐了两个婆婆。 时也?命也。 不行,格安心里想,她多年征战,什么场面没有遇到过。不就是两个婆婆,不能怂,绝对不能怂。 ☆、第 3 章 太后这边赐了座,又叫了身边的女官取两套头面,一对玉镯,蜀锦三匹,赐下给秦王妃。 格安接了赏赐,拜谢,又坐回秦王身边。就见着那太后再没看她一眼,和她的小儿子,一来一往,谦和地说些没意义的口水话。 这大梁皇家说话,可不是个味儿。用的词说的句子,听起来忒费劲。加上猜,勉强能明白一半。吃饭要叫用膳,费尽儿叫劳神,不舒服叫欠安,再加上些不知所云的之乎者也。还有些词儿,拆开一个意思,合在一起变成另外意思。 她听得头都要大了。 只见那太后一挥手,旁边的宫女太监们纷纷退了下去,剩身边两个贴身伺候的老嬷嬷。 太后忽地取出帕子抹了抹眼角,这才开口道:“我的桓儿,母后无能,真真是委屈你了。” 格安看得眼睛都直了,那拿帕子的姿态,擦拭眼泪的动作,跟秦王抹嘴角真是一模一样,不愧是,怎么说?母子连心。 秦王站起身,向太后拜了一拜道:“母后莫要伤心了,儿臣并没有半分委屈。” 格安眼睁睁见秦王站起身,心里有些犹豫。梁人重孝,自己夫君的母亲伤心,做儿媳的也似乎应该多关照,不如…… 于是她站起身,也跟着恭敬一拜:“母后,有臣妾作证,王爷他真的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的。母后放宽心,莫要劳神。” 格安双目炯炯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 ,拿出最热切的眼神,直愣愣盯着太后道:“不然,母后的身体,可就要欠安了!” 此话一出,秦王愣了,长公主愣了,两个嬷嬷也愣了。 太后抓着帕子顿住,竟是忘了要做什么。 格安见自己的关照起了作用,心里喜滋滋,很是欣慰。 秦王忽得反应过来:“母后莫要介怀,王妃北胡出身,官话说的不是很好,但心地确是一片赤诚。” 格安听得此话,也急着点头:“是的母后,臣妾初来大梁,话说的不好,风俗也不甚了解。若是冒犯了母后,母后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千万别跟臣妾计较。” 太后似是又被噎了一下,过了半晌,她只得喃喃道:“无......无妨。” 殿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格安皱眉,电光火石之间,她仿佛突然明白—— 肯定是自己刚才又说错话了。 哈哈,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今天回去一定好好学习呢。 她瞅瞅秦王,见他面无表情;看看太后,一派雍容;又瞄了瞄长公主。 长公主面带笑容审视着格安,转过头开口宽慰道:“母后,秦王妃乃北胡公主,自是与大梁不同,有她们一套规矩的。” 说完又转过脸来赞美格安:“王妃的官话已经讲得很好了,礼节也无可挑剔。我是年纪大了,学不来那北胡语,要是我有天去了那北胡呀,估计是连回家的路都问不清了。” 太后听见此话,那双直直下垂的眼忽然弯成一条曲线:“是呀,哀家是疏忽了。” 她招呼格安上前,又拉着格安的手,温柔地讲:“桓儿的王妃,是娜塔尔公主罢,有起了闺名否?” 格安感受着双手上的温度,头皮又是一阵发麻。闺名?她不知道公主的闺名。怎么办?瞎扯吧。 于是她从容点头道:“母后可以唤臣妾格安,是臣妾的娘亲取得。” 太后拍拍格安的手,她转过头对长公主说:“格安,真是个可人儿的闺名。” 格安偏头看,只见秦王坐在椅子上,眼里探究,神色莫名。 长公主凤目细眉,生的是温婉端庄,一举一动间皆是贵女风范。她微笑颔首道:“是哪,真是个好名字。” 格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又听到长公主讲:“王妃刚来大梁,平日得空了,一定来我府中坐坐。” 太后闻此,摆手嘲笑她:“蕴儿你也是,这京城里谁人不知,你瑞安长公主的一年十二个月,有六个月都在家里设宴,剩下的六个月呀,都在别家赴宴。” 长公主以帕掩唇,打趣回去:“那不就正好,我将秦王妃带给姑娘夫人们认识认识,大家一起赏花游园。” 太后轻哼一声,对着她假装训斥道:“你莫要教坏了我们格安,成日里跟着你赏花,过些时候,桓儿就要来我这儿怨你了。” 她转头看向格安道:“平日里是可以找长公主坐坐,哀家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儿们都喜欢结伴游园,多去结交点姐妹,莫要一个人孤单寂寞。” 格安应了声道好,回去坐在了秦王边上。 过了一会儿,几人又一起用了些糕点。太后道是乏了,二人便告退,出了慈宁宫。 格安跟在秦王一旁,眼见着这条路通向来时的宫门,不禁疑惑道:“王爷,我们今儿不见皇上么?” 秦王侧头看了一眼她,解释道:“皇兄近日龙体欠安,隔几日罢。” 格安点点头,心下却不禁疑惑。按理来说和亲的公主基本都嫁皇帝或是太子,要么则嫁皇帝未婚配的儿子。而她,却嫁了个未婚配的弟弟。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她有预感,若是明白了此事,说不定就能解释她这短短两个月内所遭受的一切。 格安抬眼看身前被扶上马车的秦王,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她在北胡女子中已是很高,也不比一般男子矮,而秦王则是比她高两拳有余,寻常大梁男子很难有这般身材,可惜了...... 这是个娘娘腔。 还是个即将要自己算计的娘娘腔。 想到此处,她学着秦王和太后那样,装模作样地取出从未用过的帕子,轻轻擦了擦自己鳄鱼的眼泪。 马车行在路上。格安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瞄对面的秦王。 他一手搭在扶案上,一手拿着书正读。 百般无聊,格安试图看清楚翻过去书页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可惜马车摇晃,自己识字有限,只盯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胃里翻腾。 她收回目光,揉揉眼睛问:“王爷,你不觉得马车里看书头晕么?” 秦王眉头轻蹙,似是有被打扰的不满。他放下书,盯着对面的女子道:“不觉得。”说罢又拿起书挡住脸看了起来。 倒是惜字如金!格安见此,干脆闭目养神。 等马车停了,秦王将书合起,随手搁置在案边。下人牵好马,放了脚凳,这才不紧不慢下了马车。 格安趁着秦王背过身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 的一刹那,赶紧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往案上望去—— 哎呦!这几个字还正巧认识: 《说梁三传之二:五虎闹西京》 …… 她就不信了,堂堂秦王没事就看话本子?格安咬牙切齿,这卑鄙小人,一定酝酿着什么天大的阴谋。 ☆、第 4 章 到了王府,格安进了主屋,秦王进了书房,颇有点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滋味。 早上那些消失的丫鬟婆子们不知怎么地又回来了,东一人西一对,排兵布阵一般在屋里,让她莫名有点紧张。 格安暗想,有钱人的生活过不起。 想当年她打仗的时候,穷的响叮当,全靠抓俘虏要赎金做补贴,跟土匪没什么差别了。 说起俘虏,她又想到,有个手下败将,或许是要到京城了。 忠勇侯府 堂上正中在座的是老夫人,左右立着两位俏丽的青衣婢女,座下的是那面带病容的忠勇侯,和侯府大小姐吴琢。 一个小厮从门外进来通传道:“老夫人,侯爷,大小姐,世子他回来了!” 老夫人闻言竟喜极而泣,左右的女婢赶忙取帕子来擦眼泪。 “母亲,珩儿回来是大喜的事,就不要哭了。”说是责备,但忠勇侯的面上却露着难得的喜色。 “祖母莫哭了,这是好事呀。”吴琢应和道。 老夫人这才听了劝,收起眼泪,连连道好。 不一会儿,一个身披战甲,腰挂青刀的年轻男子进了堂屋。他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行动之间利落干脆,一看便是将才而非儒士。 老夫人见此,忽得又止不住落下泪。 年轻男子便是忠勇侯世子吴珩,他一进门便跪在堂前,向老夫人和侯爷磕了响头: “孩儿不孝,孙儿不孝,请父亲与祖母责罚。” 忠勇侯上前一把扶起吴珩,眼眶通红,泪盈双目,拍拍他的肩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吴琢也跟着道:“对呀哥哥,我们还以为你......” “琢儿休要胡说。”老夫人赶忙打断。 吴琢这边抿抿嘴,悄悄做了个鬼脸。 “珩儿快来,让祖母瞧瞧。”老夫人向他招手:“这塞北的苦日子过久了,都瘦了。” 吴珩上前答:“祖母莫要担心,这在外行军打仗没有不轻减的。若是能镇守一方,这点算不了什么,更何况与定北军将士同吃同住,哪里有苦。” 老夫人闻言,脸上挂着泪,左右两顾,惊讶无比:“珩儿......竟和那些莽汉同吃同住,这还不叫苦?那什么还叫苦啊。”说罢脸上又淌过泪水。 忠勇侯在旁,只能无奈宽慰道:“虽说在军营里这是常态,但是母亲,珩儿已经回来了,您让他在府里开开心心不就成了。” “对对对”老夫人扶手道:“快来人给世子沐浴洗尘,祖母给你在厨房里炖着鹧鸪汤,要多喝一点,过两日啊,给你正式办个接风宴。” 吴珩谢了老夫人与侯爷,便转身退下回了屋。 然而他沐浴完又用了点饭,就听见敲门声: 吱呀—— 忠勇侯推门进来了。 吴珩赶忙起身见礼道:“父亲。” 忠勇侯虚扶一把,又屏退左右,关起门来。他坐在吴珩旁边,双目紧盯着他,仔细问道: “珩儿,事出紧急,你跟我好好说道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年前传来你身死的战报?” 吴珩闻言,只觉得自己突然掉进回忆的窟窿里。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那......这要从去年中秋说起了。” 那时吴珩还是梁帝亲封的定北军副将,跟着镇国大将军驻守渔阳城。 渔阳北部有边关十二城和长城边军,南边是北邙山,乃是幽州重镇,中原最后一关。 起初形势很不错,在外驻守也是王侯子弟们出门积攒功勋的好法子。 然而好景不长,北胡南征军的主将,从汗王换成了及翁。 及翁行军擅长凶猛神速,先是亲率两万铁骑,出其不意攻破平襄城,随后大军压境,直捣黄龙,击溃长城边军,不出一个月,便一路打到渔阳城外。 定北军与其僵持了一年有余,在经历大大小小的摩擦后,终于在一场激烈的厮杀中败北,镇国大将军因保护他而被俘。及翁又乘胜追击,一箭射他于马下。 只不过是他左右亲卫众多,死里逃生,才带兵仓皇撤去渠城。 而到了渠城,才是真正的噩梦。 及翁连夜强攻渠城,斩尽城中所有将士,偏偏只留下他做俘虏。虽说没有受刑,但却百般折辱于他,还被迫写下了家书以求赎金。 然而,或许是北邙山大雪封山,信件丢失,这几封家书似乎并没有回到侯府。 后来,他便被一直禁足,在渠城一间小院之内苟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 活。 直到那三朝老将,禁卫军统领,云靡将军密信了他。 于是他暂时稳住及翁,静心等待皇上与秦王商议破敌之计。 那是二月中旬,北地依旧寒冷无比,他再一次收到了朝廷的密令——护送娜塔尔公主和亲。 大王子欲谋反,汗王与其两败俱伤。二王子接管王庭,及翁被召回,在途中被截杀。 这一切都如梦一般。只是梦的结局还尚好,他戴罪立功,加封食邑,赏赐多不胜数。 吴珩将这些艰辛与忠勇侯娓娓道来。 爷俩话罢相顾无言,低头抹泪。 不知是喜悦散去,露出了心底的悲痛,还是悲痛过尽,留下了喜悦的泪水。 已是戌时,天色大黑。 秦王沐浴完毕,熏干了头发,擦拭过面霜,正拿着一本书看。 格安身着中衣,坐在床边,百无聊赖。 曾经的自己这时候在做什么,是在翻看舆图?是在酒楼里吃喝? 而今天,她想,不就是个英勇就义吗?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就当做练兵,打这种卑鄙小人一点也不心疼。一回生二回熟,都是为她回老家正式成亲做演习。 想到此处,她翻身上床,盖好被子,盯着床顶。 不行,还是有点紧张。 秦王见格安已经就寝,以为她困了,也就灭了桌前的烛光,跟着在床上躺下了。 床边灯盏笼里的烛火隐隐烁烁,秦王突然转过脸来,看着格安道: “你莫要同长公主她们走得太近了。” “啊?”格安转向秦王,有些疑惑:“王爷为啥说这话?” 秦王面色如常,重新将目光放回书上:“本王只是提点你一下,不要和她们走得太近了。” 格安见他不解释,更加困惑。大梁人说话都是这个样,说一半含一半,一点也不直接。教人一顿好猜,猜错了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心想,这是何意,是故意挑拨?还是好心提醒?为什么不要我和长公主走的近? 格安懒得再发问,一半是因为面子,另一半是隐约知道,自己根本不会从秦王那里得到答案。 于是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格安偷偷瞄了一眼秦王书边卷起来的侧页,那上面题着书名的几个大字: 《姑苏风月录》 ...... 这是什么意思?格安心想,拆开来看每个字都能看懂,合在一起就傻眼了。早晚有一天她要好好读书识字,看看秦王究竟每天都在看些什么玩意儿。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秦王静静翻书的声音。 他忽然问道:“娜塔尔是你的名字还是封号?” 格安正沉浸在喝酒吃肉的美好幻想中,突然被打断,心里非常不爽,这一出一出的,有完没完了?但是出于自己尚寄人篱下的情景,她只是有些心虚地呛声道: “娜塔尔在北胡语里是一座雪山的名儿,就像你封地在秦,难不成你要叫周秦?” “也不是不可以”秦王靠着软垫,嘴角露出一丝隐约的笑,头也不抬地回答。 他又开口问:“那格安在北胡语里是什么意思?” 格安突然沉默了一瞬,开口却有点艰涩: “没有,没有什么意思,就是个名字而已。” “你娘起的?” “......嗯。” 北胡女子的闺名都是母亲起,一般都叫一些什么玫瑰,x雪莲,漂亮的小马驹之类的。 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应该问好公主名讳了。 格安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于是反问秦王道: “王爷呢?为什么取名叫桓,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这字儿。” 秦王开口流畅,似是已经回答过无数遍这个问题。 “母后怀我时梦见了一块小小的桓表在怀。” 格安没听懂,追问道:“桓......桓表是什么?” 秦王放下书,似是在思考,不一会儿,他转头看着格安解释: “今日进宫后见着东门口的石碑,你还问我上面刻的是什么图案。” 格安应了声,表示她知道。 “那就是桓表。” 面前男人的桃花眼中流动着不一样的神采,仿佛为自己的名字而感到骄傲。 格安一回忆,那印象里高高大大的圆柱石碑杵在一片平地上,上边还盘着条青龙。 她突然大笑道:“王爷,那您岂不是就是一桩柱子了?哈哈哈哈——” 秦王一愣,继而斜了她一眼,语气似是有些愤愤:“那总比没什么意思强。” 他说罢便熄了床头的灯,翻身背对着格安睡了。 格安笑得在床上翻滚,她小心推了推秦王的背,问他: “王爷,王爷不会真生气了吧?哈哈哈哈——” 回答她的,只有秦王平缓的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 呼吸,和沉默的后背。 格安挑挑眉,感觉自己扳回一局,不禁嗤笑道:“大梁贵族真是,哼,风俗迥异。” 说罢也翻身,慢慢沉入了黑甜乡。 然而,格安没有看见的是,在她呼吸均匀之后,身边的男人忽然睁开眼睛,翻过身来。 他盯着身侧半埋在蓬松卷发里的熟睡的脸,心中掀起一道道波浪。 你,究竟是谁。 ☆、第 5 章 “买票的各位老爷夫人,公子小姐,都落座喽”台上拎着着响锣的人走过:“各位赏脸来我们安庆社——” 语罢台上敲锣打鼓,一顿咣咣响。台下众人鼓掌,好一派热闹。 “今儿大名鼎鼎的冀州秦楼月先生有新作,博大家一乐——” 安庆社是京城最气派也是最有名的说书贯口馆子,而冀州秦楼月,则是这馆子里最有名的说书先生,凡是他登台说书,那真是叫座无虚席,一票难求。 台下爆发出一阵喝彩,楼里楼外都挤满了人,都抻着脖子,想抢着听这从未听过的新作。 那秦楼月上台坐定,捋捋袖摆,邦地一声拍响了惊案木,语速奇快: “话说那北胡有一七煞恶鬼降世,名曰及翁,面色青黑,嘴生獠牙,白瞳蓬发,性邪嗜杀;最喜欢将人肉风干,加菜根煮汤吃。不及弱冠,便带兵屠尽了戎狄一部三十六城。” 格安穿着儒衫画着妆,身边带着雪晴,扮作一个秀才混在人堆里。 “两年前,那及翁又带了兵攻打我大梁,在座的诸位有去过幽州的可知道,那叫城池空荡,惨不忍睹,乡间的镇上的百姓,都教及翁吃了个光。” 台上的打鼓咚咚的敲响十二声,听得格安有些慌。 “那及翁不仅嗜杀,还好色。他路过一城,便把里面姑娘小姐们全都召集起来,先好好享用,再剥皮吃肉。但是哪,他心底里一直觊觎北胡公主的美色,苦于公主高贵,而自己生的丑恶,一直不能如愿以偿。” 格安心下鄙夷,人肉哪有烤羊腿好吃。 说书人说了一出及翁强娶娜塔尔公主未遂的故事,接着话峰一转道: “然而天道好报应,及翁有一回早上起床,腹中饥饿,便出门转悠。看见路边有一粉雕玉琢的孩童,在街上孤零零的站着。大笑一声道:‘好!这倒是个白上门的早饭。’伸手一把将那金童抓在手里,张开血盆大口,当即就要生吞他!” 话音刚落,台上锣鼓一番叮叮咣咣隆隆响,台下的听众心跳也如锣鼓。 “说时迟那时快,金童摇身一变,成一白色的鸽子,从及翁手里哧溜一下窜出去,扑棱扑棱,就飞上了天。” 台下众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那说书人接着道: “及翁看那到手的早饭没了,立马搭弓射箭就要把那鸽子射下来——” “只可惜,脚下石头一绊,是哎呦!一下摔在了地上,箭也落空了。” 锣鼓咣当一响,大家哈哈笑了起来,那说书人继续讲: “鸽子飞呀飞,一直飞到了京都,落在了一户大宅前。一开门,倒是秦王出来了。” “那鸽子赶忙化身金童,抓着秦王的衣角,哀求道:‘王爷救我!’秦王心头大震,赶忙问了这来龙去脉,立刻回府,上书一封与皇上。” “皇上英明神武,乃真龙在世,他陈情与上苍,降下天罚,将那喜好征战的草原汗王,立刻劈死在大帐里!” 格安听得是虎躯一震目瞪口呆,中原皇帝居然还能这么玩,她都不知道汗王怎么死的,倒是大梁的说书人都知道了。 “及翁是没了那汗王撑腰,很快便受各路兵马讨伐,在乱箭中被射死了。自打是及翁死了,北胡与大梁休战,送来了公主,与秦王和亲。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咱们呀,从今往后,也都要过上好日子了!” 锣鼓接着一阵响,还有几声唢呐声,台下喝彩纷纷,将手中的铜板往身子前头的箱子里抛,就为图个喜庆。 格安小声嘀咕:这靠嘴吃饭的这么编排秦王,不怕皇族降罪? 一旁的大汉耳朵尖,听了笑着反驳她道:“外乡人吧,你倒是不知道,秦王自个儿都是安庆社的座上宾,那比照着秦王作的贯口,写秦王进书的话本子,最是叫卖,一本难求啊。” 惊堂木一拍,格安带着雪晴,跟着人潮从楼里挤出来。已是午时,是时候回家吃饭了。 “公子,今日听得是气煞我了。”走在大路上,雪晴小声抱怨道。 “什么叫青面獠牙,还生吃人肉,将军明明惩奸除恶,善待百姓,比那些尸餐素位的贪官污吏好多了。” 格安却爽朗笑道:“无碍,人都是面上一套心里一套,包括你我。” 她仿佛根本不在意别人说了什么,嘲笑道:“如果是现在及翁持刀站在这些人面前,怕就不是说恶鬼投胎,而是战神在世了。” 雪晴听此,也跟着哈哈一笑,说些别的去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 了。 午间一回府,格安就接到了长公主的请帖。公主府赶着今年春天的尾巴,设了最后一场春日夜宴,邀秦王与格安一同赴宴。 说是一同,其实到了公主府,有侍女侍从分别领着向男宾宴,女眷宴分开。 说是分开,两宴之中就隔着一道长长的屏风,双面题前朝文士所作文章。 当晚,公主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官家女子之间时下兴带各式幂蓠,绣着仙鹤祥云,兰草灵芝;轻纱薄透,见着缥缈朦胧,恍若一个个仙子下凡来。 侍婢提着莲花琉璃灯行在格安前边,细语将这公主府一草一木,亭台楼阁,娓娓道来。 明月高悬,庭院里竖起一支支高挑的漆木细架,每个上面都放着一掌大的夜明珠,格安抬头看去,好似满天都是圆圆的月。 穿过一排竹林,便是女眷宴的正厅。说是正厅,只是挂起彩纱帷幔,帷幔旁有一颗巨大的铁树,枝上缠绕着红绸,随风起舞。那铁树枝丫之间闪烁着细密的光,打近了一瞧,全是磨得光亮的银片,在四周灯火的照耀下璀璨粼粼。 再旁边则有一溪活水,从男宾那里流过来,绕过屏风边,弯弯曲曲,穿过席中。 长公主坐在席间,她嘴角轻翘,语含期待,招呼格安道: “秦王妃,这边来,你看我这‘火树银花’,倒是美不美?” 一旁众女都齐声笑道:“当然美,美极了” 格安被这一路的盛景引得目不暇接,她开口便赞叹了起来:“是美极了。” 席间一个丹色襦裙的年轻姑娘打趣道:“长公主昨天弄了这块铁疙瘩,今天逢人就问美不美,要我说那,别想看出来个美不美,眼睛先花了!” 此话一出,身边有几个贵女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纷纷拿起帕子擦拭。 她又补充道:“我说是吧,大家哪在夜里见过这么亮的树,还不得赶紧盯着瞧,闪了眼睛流了泪,就不必叫火树银花,而叫带雨梨花。” 她话音一落,长公主笑得是前仰后合道:“好好好,这名字起得好。” 帷幔里熏着香,格安一落座,婢女就燃起两旁的长柄彩绘琉璃鸟笼灯,案上一盏白瓷冰纹防风灯。 那鸟笼灯甚是奇特,风一过便能转起来。一时流光涌动,五色缤纷。 人若是站在这灯下,三分的容貌都能衬成十二分。 ☆、第 6 章 格安第一次参加大梁贵族的宴会,很是新奇。 她能隐隐听得屏风那头男宾们议论的人声起起伏伏,却不能清楚明白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若是此时她张开嗓子吼一声,那两边的人都是能听见的。 格安这样想着,坐在桌上仔细瞧那酒具。 长公主旁边坐着一位中年美妇人,大袖飞髾,螺髻珠钗,形貌端庄。 她见无人与格安说话,便开口问道:“秦王妃是刚到中原罢?” 格安应了声是。 旁边的长公主这才扶手道:“你看我,什么记性,也没给人家解释一二。” 那丹色襦裙的姑娘忽得又抢白道:“这要什么解释?”她转脸对格安讲:“秦王妃莫慌,这天下宴席都是一个样。无非呀,和一些认得或不认得的人,先饱口腹之欲,再饮酒作乐。” 长公主开口训斥:“镜儿,休要无礼。” 那姑娘,也就是瑞安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平阳郡主辛明镜,自幼生养在京城。 面对自己娘亲的训斥,她作出一副幡然悔过的模样。 “啊,我是说错了。其实应是先饮酒作乐,再饱口腹之欲的。” 贵女们一片哄笑,又三三两两说起话来。 格安虽是谁也不认得,但在这宴上,却丝毫没被冷落。总有人挑起话头,总有人同她讲些趣事,待着一杯杯酒下肚时,长公主忽得击掌三下。 两边的侍婢高举起一只只飘带彩篮,将盖子轻轻去开,便有萤火虫从篮里飞出,点点星星,绕着中间那“火树银花”飞舞。 格安能听见男宾那边也传来赞叹声,心里不禁感叹道:大梁贵族的花样和钱一样多。 这萤火虫一出,便有四队侍从侍婢捧来食托,每个上面都置三小碟。 长公主开口道:“蒸春芥,清酱松菌,虾子腐干丝,诸位佐酒最好。” 格安在大梁吃的第一顿饭是辣酱面,开口一尝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日日吃顿顿吃,教雪晴一顿好劝也不听。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吃除了辣酱面外的中原菜。 格安加了一筷子干丝,放进嘴里嚼。除了一点海货的鲜外,什么味儿都没有。 旁边的贵女问格安味道如何。她低头想了想,犹犹豫豫,开口道:“很不错,虽然有点淡。不过我,我还是喜欢吃烤全羊和甜葡萄。” 那贵女抿嘴一笑,摇头道:“这吃食味里最雅,最上品者,便是一个‘淡’味。” 旁边的姑娘夫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 人们闻此言,都闭口静下来侧耳听。 那贵女解释道:“人能尝酸、甜、苦、辣、咸五味,皆是从无味中生了有味。而淡味,则是由有味化作了无味。前者易而后者难,是因淡味需用五味衬,若是多了,那是味同嚼蜡,少了,便沦落五味之中。” 此话一出,席间议论纷纷。 长公主也在其中,她点头称赞道:“罗氏女不仅容颜殊丽,于吃食一事更是见地非凡。这五味中寻淡味,可好比明心见性,是与那去伪存真一个道理。” 格安再抬头仔细看去,只见那贵女梳着垂鬟分肖髻,簪镶白玉金钗,身着品绿对襟齐胸襦。黛色的束带与宫绦,胭脂红的披帛,娉娉袅袅,顾盼生辉。 格安竟看得两眼发直,愣起神来。 这时旁边有一侍从上前,向长公主拜了拜道:“敢问方才是哪位贵女的淡味之论?公子们闻其言皆心向往之,故遣奴来打扰。” 长公主将目光移来,那贵女微微倾身,开口谦虚:“敝姓罗氏。” 侍从对着贵女一拜,公主旁边的美妇人开口称赞道:“便是平安伯家的姑娘罗念悠罢,今日一见方知什么是仙姿玉貌。” 罗念悠起身向那美妇人举手加额,深深鞠躬:“小女见过长公主,见过荣夫人。”又开口道:“仙姿玉貌不敢当,即便现在有,那也是转瞬即逝,百年后不过一掊黄土。小女向往的是长公主和荣夫人这般气度与阅历,愿以青春容颜相换。” 长公主闻言,扶案连声道好。 说罢便赏了松烟墨两根,善本孤本一箱,白玉腰佩一对,青檀宣纸两刀。 荣夫人也称赞道:“我亦很久没有见过,有这等心性的姑娘。” 那侍从回去了男宾宴,这边又上过几道小菜,帷幔里弥漫交织着熏香与酒香。 长公主举起玉杯,开口提议:“酒已过三巡,我们便来助助兴,莫让大家白白牛饮。” 众贵女纷纷附议。 她开口道:“那我们是曲水流觞,还是击鼓传花?” 此话一落,有人道是夜里不方便击鼓,且溪水清澈雅致,不若就作曲水流觞。 只有那旁边的辛明镜开口反驳道:“今日是有新姑娘在,两个都不方便。” 长公主一顿,席间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落在了格安身上。 荣夫人也婉言:“只是秦王妃出身北胡......怕是拂了她的颜面。” 在旁的贵女也有人提议道:“这世上也并非只有填些诗词才算助兴,若是秦王妃不擅诗词,也可作别的,莫要冷落了人。” 长公主颔首,爽朗一笑。 “正好,我这里有北胡新传来的乐器,名曰琵琶,声色动人,秦王妃是否愿意为我们弹奏助兴一曲?” 世人皆知娜塔尔公主善奏乐,但只有格安知道,娜塔尔公主其实只会敲战鼓。 而琵琶,都是北胡风月场子里弹奏取乐的。 格安自己不介意,就抬头应声道:“妾身愿意,谢长公主。” 那侍婢搬来一五弦凤首琵琶,格安坐在一旁调音。 而此时的长公主,则命人取来了一筒子空签,让在座的所有贵女们各挑一只,写上诗题,再放回筒子里。 “签上只能写诸位在此处所见之物。”长公主道:“此处见不着刀剑兵器,那便不能写刀剑兵器。若是见这明月高悬,倒是可以写‘月’或是‘明月’。但写‘高’或是‘高悬’则不妥,因其非物也。 “然不论实物虚物,都可以写,譬如‘清风’,譬如‘晚春’。题必须应景,但诗则不须。诸位可以对着满月写新月,只要成诗即可。” 那侍婢将长公主写好的十个签放进去,把签筒子摇了一摇,搁在众贵女手下过一遭,又配好笔墨,燃起一炷香,便立在一旁不再出声。 罗念悠抽到的是一只“春”签,她思忖片刻,就落了笔。 这里一片寂静,格安抱着琵琶,只听得男宾那边一片叫好之声,似是已经写完了诗,在评议各首。 一炷香很快便结束了,格安也调试好了琵琶,点头示意长公主。 长公主又使了侍女去收取各桌上的纸。 荣夫人在旁开口道:“此番诗会不作记名,长公主和我二人会挑选出色的词句,若是想要认领自己的诗作,便可以大胆提出来。但是只有最后拔得头筹的贵女,才一定需要记名。” 此言一出,席间人皆是一派热闹喧嚣,莺莺燕燕,叽叽喳喳。 “这倒是好,我对作诗填词一事最是苦恼,怕是写出来的东西贻笑大方。” “是呀,我这当众写诗,便很是忐忑。” “哎呀,我已经不小心写上了自己的名......” 而格安坐在座上,抱着琵琶,将左手轻轻按在弦上。 她忽得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她尚是豆蔻之年。娜塔尔公主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便找她来壮胆,二人去街上偶遇那贵族少年。 地点是在乐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 坊间。 她们在隔壁偷听,那少年称赞一个乐女琵琶弹得动人,娜塔尔公主便心生一想法—— 让格安代她弹了一曲琵琶,成功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后来公主与那少年相知相爱,自然是知道了此事,却也丝毫不在意,一笑而过了。 但公主擅奏乐,尤其好弹琵琶一事,却是传遍了天下。 汗王听闻后很生气,为了名副其实,一怒之下让每日游手好闲的公主去学了一门乐器—— 打战鼓。 ☆、第 7 章 “秦王妃,可以开始了。” 格安猛地回神,她好似最近都很容易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要么就是做白日梦,要么就在回忆曾经的事。 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心想。 “铮——” 一声若刀剑划破布甲,左右男宾女眷们,都安静下来。 那时她还是及翁。 翻身上马,她吹响了口哨,啾啾落在她头顶上,毛茸茸的一团。 不知是少女的心弦,还是琵琶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好似提起玉壶向杯中续水,又似清溪跃过卵石。 还年幼的她并不知晓,今后的岁月里,她会经历什么大风大浪,波涛汹涌。 只懂得父亲也去了,母亲也去了,师父也去了,公主救了她一命,汗王栽培了她。 忽闻掷玉在地碎声,又似子规啼入指间风。 后来呢?她接到军令,去灭戎狄三十六城。 可汗王明明知道,自己已过世的父亲是......戎狄人。 似骤雨急摇千丝细柳,雨尽忽明万家灯火。 格安隐约听到有人吟: “稚雁春去......枯枝秋来作飘蓬。” 她乍然意识到自己所弹并非她想弹,便回弦一劈,那些未弹尽的余音都好似飘在空中,渐渐散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剩小小的蝉鸣。 突然一道清脆的人声,打破了这难言的尴尬—— “小女晚来一步,向长公主赔罪,向各位赔罪了。” 向声音来处望去,那是忠勇侯府的大小姐,吴琢。 像是堤坝泄了洪水一般,席间霎时充满了谈笑声,议论声,姑娘们的撒娇声,妇人们的假意嗔怪声。 只有格安抱着琵琶坐在那里发愣。 吴琢落座,大家都向她起哄道:“晚到的,罚酒一杯。” 这忠勇侯府的大小姐也不忸怩,一些讨喜的场面话说罢便闷了一口酒。 众女一片叫好,那辛明镜直夸她是将门之女,坦诚直率。 长公主倚在座上,此时却开口道: “诸位的妙作已有了评定,我挑几句念与你们听,若是姑娘夫人们有胆色,可以自觉上来认领。” 荣夫人在旁边笑着捂嘴道:“若是羞于见人,那么便念下一首了。” 身侧有一梳妇人头的贵女道:“若我作的被长公主念出了,可是要乐坏了。哪还会憋着不吱声呢。” 长公主嗔道:“你倒是不知羞,有的姑娘脸皮子薄着呢。” “星羞月倦知微雨。”长公主开口道:“有姑娘来认领么?” 席间有一着秋香色直袖衫的姑娘起身盈盈一拜,长公主连声道好,赏了她一对玉镯。 她这边又拿起一纸,定睛一看,笑了出来: “谁家细语呜?自作春情。欲叩更踟蹰,断作隔花误。” “这定是在论亲的姑娘。”荣夫人也笑出了声,在一旁附和道。 那梳妇人头的贵女也跟着道:“这倒是比我更不知羞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可否和我一起作个伴呀?” 一通哄笑。 那辛明镜又开口掺和道:“说起这作诗呀,我们席间还有一个迟到的没作。” 贵女们左右一环顾,除了那抱着琵琶的格安外,就是那晚到的侯府大小姐吴琢了。于是接连笑道:“对,在场的只有你没有作诗了。” 辛明镜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开口直断:“那就罚你,现作一首!” 虽说是夜宴里挑签作诗,但各位姑娘夫人们都知道,诗词要先在家里写好,请父兄们看过指点一二,心里背熟,再到宴会上默写出来,改动些词句。反正诗题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倒不至于作不出来,徒生尴尬。作的不好也无妨,一般女子宴里都是不记名的助兴,偶有记名的,却都是不限诗题。 吴琢当下就抽了签,展开纸,上书一个字:“水” 她向长公主问道;“有诗体,词牌要求么?” 旁边的荣夫人给她解释了一番。 这边的吴琢听后笑道:“不拘泥诗体词牌,这有何难?” 辛明镜听罢挑眉:“你没有像我们一般写签子,那就要你张口就吟,现作的。诗中景物,还不能离了这宴。” 长公主见此再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2 次训斥道:“镜儿,休要无礼。” “不成问题。”吴琢却是大方一笑,浑然不在意一般。 “水。” 辛明镜听道她开口道这字,扑哧一声笑出来。 吴琢看向正斟茶的女婢,张口便吟:“浮花,浪蕊。” 她又瞧瞧自己面前的空酒盏,接着道: “佃家囊,羁客杯。” 旁边的女郎们用折扇掩起自己的唇,纷纷笑起这自称羁客的轻狂。 她想起进公主府时所见之景,心生赞叹—— “石崖悬湍,幽潭生翠。” 荣夫人在座上眼中含笑,点了点头。 吴琢转身,见到格安抱着胡琴。双眼一亮,接着吟道:“美人琵琶语,将军暮鼓催。” 左右笑成一团,只有格安挑起单边的眉。 “珠玑溅染红花,月华轻雕玉垒。” 吴琢拂了拂衣袖,望向长公主:“淘尽古今英雄事,明朝何人诉芳菲” 语毕落座,整个席间一片叫好声。 长公主也笑着开口:“忠勇侯家的姑娘可谓是将门才女,这一七体的宝塔诗呀,可是出口就来。” 吴琢行了一礼,谦虚道:“这不算什么,只是看上去讨巧,实际经不起推敲。” 旁边的荣氏见此开口:“那这次的彩头,我就定这宝塔诗了。” 长公主也赞同道好,还叫了侍从将手上挑选好的诗作传与男宾看,两相点评。 那边辛明镜还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自己的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垂下眼皮,神色晦暗不明。 夜色渐浓,众人也陆陆续续离场,长公主半躺在小靠上,神色有些疲乏。 隐约听得男宾那边也有道别之声。格安想起临别时秦王嘱咐自己的事,便带好幕蓠,也跟着大家一起拜了别。 还是那个侍女,还是提着琉璃灯,引着格安出府。 来时路与去时路不甚相同,格安走到一半,忽然想出恭。那婢女便带了格安来恭房外,启声问道:“王妃需要奴婢服侍么?” 格安一窘,连声说不需要。 婢女才垂头提着灯应道:“那奴婢就在此等候王妃。” 格安说了声好,就开门进去了。 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再出来时,屋前已是没有一人,空空如也。 前后皆是是草木扶疏,亦有楼台水榭。但皆是影影绰绰,黑暗暗一片,只有这间恭房里点着烛灯。 格安屏息凝神。 远处传来车马声响,她提气翻身,檐上攀行,途经之处,只闻得一道风声刮过,向那人声鼎沸处掠去。 行了大约有半柱香的时间,格安向旁边一瞄,便突然在一八角亭旁落了下来,侧身躲在柱子后面。 只因—— 她看见了她的便宜夫君,秦王,从路的那头走了过来。 亭中有人提着琉璃灯,秦王手中也拿着一盏琉璃灯,映衬得整个亭间五光十色。 格安心中一阵激动,梁上君子,不,亭边君子,难道今日就要撞破一个大秘密了么。 她刚要小心翼翼探出一点头。 “秦王殿下请留步。”亭中传来一道软和的女声。 格安只来得及看到一段胭脂色的披帛,便赶忙回过头躲在阴影里。 不过这也够了,她脑中飞速寻找,胭脂色的披帛,绿色的襦裙泛着一点点蓝,娇柔的声线,你是: 罗念悠。 这个不喜欢吃烤全羊只喜欢喝淡水的异端。 格安突然起了逗弄之心,她此时身处灯下黑影之中,却故意将自己的裙摆悄悄踢出去一点点,好让亭中之人能看到。 真刺激,格安心想,现在她就要当场空手套白狼,造出一场戏看。 罗念悠环顾四周,突然眼尖地瞄到雕花柱后的一缕杏色衣角。她目光没有丝毫停留,装作什么都没能看见的模样,又转去望向另外一个方向。 见“四下无人”—— “王爷。”罗念悠轻声唤道。 身前的背影停住,侧过身。 “今日那首......那首春情南调,是我作的。”罗念悠说罢,脸上浮上晚霞一般的颜色,盈盈双目中含着期盼之意。“还请......还请王爷指点一二。” 哦,明白了。格安心想,席间有贵女同她解释过,春情南调,就是那首什么芳心暗许,自作春情,一点也‘不知羞’的大胆之作。 想到这里,她又偏偏有点气,你秦王周大柱艳福不浅,在家有王妃外边儿还有倾国倾城的姑娘倒贴,她自个儿怎么就没有年轻英俊的大梁壮汉主动服侍? 秦王这边却丝毫没有交谈之意,只是点头快语:“已经很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启声道:“天色见晚,还请姑娘早些回去。” 说罢便回首,竟把这国色天香,楚楚动人的娇小姐一个人丢在亭中,沿着出府的路大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3 步去了。 格安听得罗念悠开口道:“殿下慢走。” 那边再也没有传来应声,只有脚步离去的声响。 格安轻轻探出头,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只见罗念悠一直痴痴地望着秦王的背影,直到消失。 格安心下鄙夷。呸,这么漂亮的姑娘倒贴都不要,真是活该到现在,年龄这么大了,却连侍妾都没有一个。 就连她和秦王一起同屋两三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难不成,这秦王身有隐疾? 这边的格安有些疑惑,那边的罗念悠却垂下头暗笑。 她再次环顾四周,余光看见那衣角还在,好似十分满意,施施然出亭去了。 格安知道罗念悠成功发现了自己,心里很是得意,差点笑出声来。 有时候觉着大梁的日子真是有趣。觉着无趣的时候,也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没事搞事。 大梁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古人诚不欺我也。 格安这么想着,摇头晃脑地,也跟着出亭去了。 ☆、第 8 章 马车上,秦王端坐一边。格安因着躲避旁人,晚出来了一会儿。 她一上马车,就看见秦王转头看她道:“为何这么晚?” 格安想起那亭中之事,加之喝了不少酒,大胆跟秦王呛声道: “怎么?打扰你睡觉了?” 秦王见她般尖酸,身上还有酒气和宴里带的熏香,便放低声音解释: “我并非要责怪于你,只是天已大黑,你孤身一人,不是很妥当。” 格安一听秦王这语气,心里直发毛。她低头敛目,随着马车的行走,身子摇晃。 半晌,她才开口道:“我离席时要去出恭。从恭房出来后,发现门口等我的侍女已经没影儿了。三绕两绕这才找到出来的路。” 秦王听得此话,竟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随意嘱咐了她一声:“今后少与她们来往。”便不再开口。 格安见这秦王忽冷忽热,更是心如乱麻,仿佛自从来了大梁,自己就陷入一张网里。身边的人都带着一层层面纱,她每每要抓出什么关键之处时,就又有了新的困惑。 北胡王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梁又发生了什么,为何娜塔尔公主会被送来和亲,自己又处在什么境地里,身边人究竟是敌是友? 咕—— 好一阵嘹亮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格安捂紧肚子,真是尴尬。 本来在宴上就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又一路小跑,东躲西藏,怕是消耗太大,饿也算正常。 秦王抬头看了眼格安,从马车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盒点心,打开来,推到她面前。 格安微微有些心疼自己。她一边吃着,一边对着秦王问:“王爷,你们平时也吃这些东西么?” 秦王不解:“你指哪些东西?” 格安不小心打了个酒嗝,补充道:“就是放在小小的碟子里,凉凉的,一片片,一点点的,没什么味儿,也吃不饱,一上上一堆的。” 秦王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格安对着点心狼吞虎咽,觉得甚是不雅观,开口劝道:“你莫要再吃了,这些点心不好克化,等回府让厨房给你下碗辣酱面。” 格安想到辣酱面,将手中的软糕整个塞在嘴里,囫囵咽了下去就道: “辣酱面啊,真的很好吃。我还要加半斤卤牛肉和三根青菜,又香又实在。光是想一想都能流口水了,吃一口简直是人间极乐啊。”格安一边馋,一边故意发出一些响亮吸溜声。 秦王轻轻握住自己的拳头。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惩罚他感受自己妻子的这般粗俗。 真是,饿鬼投胎。 这晚格安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没有娜塔尔公主和亲,没有二王子继位。 她带兵一路攻进大梁皇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她进了皇宫,将那国库打开,里面金银财宝堆积成山,全部都被她充了军饷。 睁开眼时,天色却已是大亮,格安转过头来,却没能看见秦王。 大柱子已经出门了?她心想。 丫鬟们端来洗漱的水,伺候她穿衣。 格安看见雪晴迈进门来,就顺口提议道:“雪晴,我们今天早上——” 不料雪晴一个抢白张口就打断了格安的美好的愿望: “公主,辣酱没了,今早您吃点别的吧。” 格安砸吧砸吧嘴,仿佛昨晚的辣酱面还在舌尖回味。 她仔细想了想,郑重地对雪晴说:“那我要吃烤羊腿。” 雪晴忍住心里的冲动,对她温声细语: “公主,现在是辰时,府里还没有备好烤羊腿。” 格安长长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拿着帕子抹眼泪道:“可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吃到烤羊腿了,呜呜呜,大梁怎么这么穷,连个烤羊腿都没有,连顿饱饭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4 都吃不上。” 她穿戴好衣衫,扯着胳膊腿伸了大个懒腰,怀中的木哨膈应地她肋骨生疼。格安整理下自己的衣襟,一把拉过雪晴道: “小姑娘,我们走,去安庆社接着听那秦楼月先生戏说及翁大将军,顺便在旁边摊子上买个辣酱煎饼作早饭。” 唉,做王妃,就是这么无聊。 中午听完三场子书,打那安庆楼回来已是午时。进了王府,下人才向格安请示,说是秦王去了五皇子府,不知会什么时候回来,但给厨房打了招呼,让他们准备了正菜。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就约等于不回来了。格安听了一早上的贯口和评书,肚子可是饿,于是先让下人传膳,直接准备吃午饭。 早上的那点抱怨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此时心道真好,终于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日子,衣服也不用洗碗也不用刷,连桌子都有人擦。真真是,如果这地界不是大梁,那就更完美了。 她来王府不过四五日,之前要么在外边吃辣酱煎饼,要么回府吃辣酱面,或者去长公主府嚼蜡,到宫中吃糕点。倒还从来没有吃过所谓的王府正菜。 格安坐上正座,看着端着羹汤粥饭的侍婢鱼贯而入。不过几息之间,大圆八仙桌上就摆满了各类菜肴,从天上的地上的海里的,外加各式菌菇时蔬,应有尽有,放在贴金镀银的彩绘盘子里,还有玉色的瓷杯,冰纹的碗筷,绘八仙的茶壶。 雪晴站在旁边道:“公主,已经上齐了。待您用好了,会有些瓜果和乳酪消食。” 还有? 格安瞪大了眼睛,张张嘴,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她本以为王府上菜,就是与那些北地梁人的规矩差不多,不过什么四菜一汤,八菜两汤的。可这桌上每样都是精致的小碟,放在一起琳琅满目,竟是数不清到底是多少菜式。 她讪讪道:“我......我可能吃不了那么多。” 这以前总是在想着过好日子,然而真正镶着金流着油的好日子到眼前了,她又觉得自己无福消受。 格安心中不知什么感受,一点点涌起,堵住她的心门。 她忽然想到曾经与她副将乌尔突征战时所见所闻。 那时汗王病重,她刚接手南征军攻打大梁。平日里军饷发不下来,她又没有生财的好方法,嘴馋了,都是跟着乌尔突出去打点狍子抓鱼煮汤喝,美其名曰:山珍海味,人间不换。 她的将士们还好,一日三顿大锅饭顿顿不落。 而边关的百姓呢?她在山里有见到刨树根吃的,有挖观音土吃的,还有饿狠了吃掉自己衣服险些冻死的。见着她了,跪下来磕头哭着求情。但凡问了,大都是些佃户农人,交不起租子,儿女被拉去为奴为婢,自己为躲避牢狱之灾,跑到山里来。 上有梁帝苛税重役,处处兴建行宫。下有官员出门要坐十二抬的轿子,姑娘夫人们要讲究穿衣排场。从来不知什么是丰收欠收,涝年荒年,只知道今年夏天屋子里忒热,白日里多加了三回冰。 雪晴在旁一眼,就明白了格安是什么意思,她俯下身来,在格安耳边道: “公主不必担心,我吩咐下人们将剩下的菜送去京口善堂便是了。” 格安听后爽快点点头,也不多纠结,开口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下次让厨房别做这么多,要不然平白浪费,还教人不开心。” 话音还没落,就听得一道沉稳的男声传来—— “是怎么个不愉法,今日的午膳不合王妃的胃口么?” 格安抬起头,看见秦王从门外迈进来。 大柱子中午不是不回来么? 格安心里这么想着,手中的筷子倒是没停下。她语气淡淡,随意解释道:“还不错,就是做的多了浪费。” 秦王也净手落座,下人给他添了一双碗筷又布了菜。他视线扫过格安,眼中仿佛有深意。 格安倒是没管秦王,注意力全被眼前这个盘子里的菜所吸引。 雪晴见状,在一旁解释道:“公主,这是金丝雀巢,您尝尝。” 金丝雀巢,下面是切成细丝炸好的芋头盘成鸟巢的形状,上面卧着一只金黄的烤小雀,雀儿下面还藏着两个卤好切半的鹌鹑蛋。 说罢雪晴就给格安布了菜。 格安一口放进嘴里,开心地眯起双眼。 芋头丝外酥里绵,雀肉皮脆汁多,鹌鹑蛋咸香入味。 她连着咀嚼了好几下,才舍得咽到肚子里头。可惜梁人菜肴小而精致,花样多但不实在。 “原来,你们不总是吃那种又凉又小还没味儿的干菜。” 格安感叹道:“虽然我更喜欢吃烤羊腿。” 秦王闻言颔首:“王妃喜欢吃什么,喜欢怎么吃,只管吩咐厨房便好了。” 格安心里一乐。哟,大柱子还挺大度,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本将军想吃炖周桓汤,要放三根大葱白焯水,两块老姜去腥,五两花椒提香。一份配上萝卜煮,一份撒上孜然小茴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5 香,下二两面...... “你在笑什么?” 秦王忽然打断了她的白日梦。 格安一时得意忘形,忙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道:“王爷,妾身在感叹大梁吃的丰富多姿,可谓是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妾自从和王爷结了亲,就吃上了从前从未吃过的东西,想到将来还能吃更多,一时心中感激不尽,不禁大笑出声,实在有辱斯文,还请王爷责罚。” 秦王右手握着调羹,低头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浓汤。 “王妃近日大梁官话水平见长,可是有学习过?” 格安瞧见这秦王似是揭过了这茬,便点头道:“我每日跟着雪晴学习梁人官话。” 秦王抬起眼皮,视线扫过雪晴。 雪晴只觉得自己如芒在背,像是被一只老虎盯上,后颈立刻沁出了一层冷汗。 格安又开口:“我今儿还和雪晴去了安庆社。” 秦王点点头道:“嗯,你去听些说书的也算有益,但最好还是找个西席亲自教授。一来评书贯口虽听着有意思,实际上却都是些三教九流。二来安庆社人多眼杂,若是实在想去,要多带两个侍卫,去时报本王的名号,让他们请你上雅间。” 格安赶忙应了,心里激动,这秦王居然还真是评书馆子的座上宾,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第 9 章 二人直到吃完饭,再没有更多的言语。秦王只同她说要再去趟五皇子府,便闪身走人了。 格安在后院里散步消食,心里更加疑惑,合着这五皇子府不给秦王做饭。 她回了屋,屏退众人,刚要准备午睡,雪晴却进来了。 雪晴关门坐在桌边,语气幽怨: “格安,我觉得,你最初我救时,对我可好了,但现如今,唉。” 格安一个白眼翻过去,学着雪晴的语气道: “雪晴,我觉得,我最初救你时,你对我可恭敬了,但现如今,唉。” 雪晴闻言,气愤地说:“那是你今天真是害惨我了!” 格安赶忙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小声点。 雪晴的嘴张开又合上,似是在思考怎么开口,几番犹豫终于只是道:“你要谨慎言语,莫要让别人知道了此事。”她转头避开格安的视线,又补充:“当初你就不应该答应她。” 格安站起来,给自己和雪晴斟了茶。 “娜塔尔公主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万万不能推辞的。”她又重新坐下来:“不过你。蠢。你以为王爷看不出来么?” 雪晴一愣,神色紧张:“若是被发现了,那可是欺君之罪。” 格安长叹一口气,双手撑起放在膝上,无可奈何。 “一个人能完全装作另一个人,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我与娜塔尔公主的身份和经历,可谓是天差地别。不过。”她眯起双眼:“我也是这两天才明白的。” 雪晴微微张嘴,眼中透露着讶异道:“你明白什么了?” 格安斜眼盯着雪晴,嘴角微微向下,一字一句,似是在郑重地宣告: “我,是不是娜塔尔公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北胡和大梁都需要一个‘娜塔尔公主’来维系现在这个的局面。” “而谁敢说我不是娜塔尔公主呢?”格安嗤笑道:“谁说我不是,那就是与大梁和北胡,同时为敌。” 与此同时,五皇子府。 “小皇叔,你说娜塔尔公主被人冒名顶替?!” 周钦乃当今皇上第五子,也是已故的皇后所出。 秦王颔首道:“我从前听人说过娜塔尔公主。” 他将“从前”二字重读,好让五皇子明白是哪个从前。 “娜塔尔公主性格长相都与这人差别极大。”他解释:“但让我真正确信的,却是一些教养与作派的差异。” 五皇子正色,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譬如今日她所言。试想一个北胡公主,若是想学大梁官话,识大梁文字,她该会怎么做?” 五皇子肯定道:“当然是请一个有学识,德高望重的儒人,或是绑一个。” 秦王赞同:“没错,但此人,却是同她的梁人婢女学。” “这......”五皇子质疑道:“这也不是不可能,兴许是姑娘家,行得方便。” 秦王接着道:“没错,她的婢女,是说得一口好官话。但此人自己汉话说的已很是流利,却不自觉地带着好些幽州口音和粗俗的言辞,就好像——” 五皇子右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接了秦王的话: “就好像在幽州生活过好些日子,且身边,都不是些文雅人,换而言之,没什么身份地位。” 秦王抬眼:“更何况,她说自己闺名格安,是她娘亲所起。我追问她格安在北胡语中的含义,她却支支吾吾,说没有含义,只是名字。” 五皇子两眼发愣:“你....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6 ..同我说你王妃的闺名,这不合适吧?” 秦王嘴角扯了扯。 “娜塔尔公主与已死去的北胡大王子乃一母同胞,出身北胡王庭贵族。”他讲道:“而格安这个名字,则根本不存在于北胡语之中。” 秦王望向窗外,初夏的荷叶已尖尖,只是小小一点,露出水面。清风拂过,水波兴起,那卷曲的嫩绿摇晃,仿佛是要被风从湖水中拔出一般,做着无力地挣扎抵抗。 秦王轻声道:“而格安这个名字,很巧,在戎狄语中的意思却是,勇往直前。” 五皇子忽然收起桌上的手,倾身向秦王,他神色严肃而果决。 “切莫将此事暴露出去。”他沉声道:“她就是娜塔尔,她也只能是娜塔尔。” 秦王双眼含笑,看向五皇子:“我正有此意。” 只是...... 他低头垂目,掩去眼中的算计和担忧。 —————— 初夏的天儿正好出门郊游,格安带着雪晴提着包袱,舒舒服服坐上了铺着软垫的马车。 那马车上系着铜铃,一路叮叮当当。去的则是这京城里公子和姑娘们最喜欢踏青的地,东郊外林。 说是外林,其实就是一排排小竹丛,里面有一潭水,旁边还建个小亭。 格安很是不明白,这小破地方究竟是怎么受到大家青睐的? 她站在面前这堆稀稀拉拉的竹丛前,脚下是青石板新铺好的路,亭子是去年刚刚画好的亭。 旁边一公子还在叹息:“我幼时来此地还算幽寂,鸟鸣阵阵,竹林深潭相映成趣。可近些年来的人多了,便竟然成了这样。” 另一个公子也附和道:“可不是,据说那南边的云梦大泽在前朝时可谓是一望无际,若海般广阔无垠,到了现在,就只能算个湖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追忆那逝去的美好往昔。 格安跟在二人后面不远,头带着幕蓠,手中攥着一只木哨。她此行来可不是踏青赏绿,而是另有要事。 亭子越来越近,只见旁边有一众公子姑娘们站在边上,对面是一长颈瓶子。瓶口的左右两边又分别有一大小相同的环形口,像是一条蛇长了三个头。 那群公子姑娘们分列两边,轮流上前将手中的长条掷入瓶中或旁边的耳口内。 格安看她们玩的开心,便问雪晴:“那是什么。” 雪晴答道:“回公主的话,那是投壶,大梁公子仕女之间盛行的玩意儿。” 格安这边点点头,就只见那边玩的一个姑娘转身,远远看见格安,向她招了招手道:“这里。” ☆、第 10 章 格安认得这个姑娘,是忠勇侯府的大小姐吴琢。长公主府上一首一至七言宝塔诗不仅调戏了她,还名动席间,拔了头筹。 格安不好拒绝,便上前去了。 吴琢见格安走来,向她见了礼道:“秦王妃今日是出门来踏青?” 格安道是来找个清净地儿散步解闷。 吴琢听此笑嗔:“那就可惜了,咱们京城边儿上就没有清净地儿,要么就要往深山老林里窜了。” 说罢旁边就见那几个姑娘连声唤道:“吴琢,该你了。” 吴琢道了一声失陪,上前几步,取了七枚箭矢,站在那里投。 第一发空了,第二发进了壶耳。 格安环顾四周,附近的人不算少,不远处的深潭旁还有一片小竹林,似是比较幽静,倒是可以从那里进去,只是现在还有许多游人,不太方便。 “有终——”只听那作司射的姑娘说道:“一共中了两个,还中了一个壶耳。” 吴琢身边的贵女们都拍手叫好,她谦虚几番,又回来同格安说话: “秦王妃玩过这投壶么?” 格安摇摇头,心思都在别处,似是兴致缺缺道:“不过你投得很不错。” “我只能算是三流啦”吴琢低头掩唇笑道:“我哥哥才是最擅长投壶的,百发百中。可惜......” “可惜什么?”格安接着话追问道。 “可惜他不喜欢和我们投,还说投壶太简单,没意思。” 格安将目光放在那群公子姑娘上。现还在场上的一个公子,伸手一投便中,再一投更是中。 “连中——” 旁边一派叫好声。 “的确。”格安喃喃道,而脑中的思绪,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 那边一个贵女听闻此话,转过头来看到格安,忽然作惊讶道:“呀,这是秦王妃。” 格安一个回神,转过头来,向那人见礼道:“郡主。” 平阳郡主辛明镜回了礼,又向众人引荐格安: “这位便是几日前的春日夜宴上,为大家助兴一曲的北胡公主。”她又开口问:“秦王妃玩过这投壶么?” 格安如实摇摇头。 辛明镜掩唇嗤笑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7 “那可不是了,若是玩过呀,是断然不会说投壶简单的。” 格安沉默不语,毕竟这事是她一时走神,被拿了话把子,倒也不便与她们争论,只能点了点头说是。 在旁一个蓝衣公子上前,有意无意地站在辛明镜身侧不远处发声道:“秦王妃出身北胡,从没投过壶,不知也是正常。” 旁边还有一贵女附议:“北胡人怎么会玩这投壶,郡主说笑了。” “不会,就算我从没投过。”面对这种贴上来的讥讽,格安无奈道:“这么近,看准了再闭着眼都能投进去的。” “这看似近,实则难。箭矢长,瓶口细。”那公子又一字一句地慢慢说,仿佛在照顾格安汉话听不懂一般:“等闲没练过的人,是体会不了这等大雅之趣的。” 旁边那贵女则是面带鄙夷:“秦王妃既然这么肯定,那么我们来投一把,比一场呗。” 格安看天色尚早,人又多,现在去也办不成事,索性和她们玩玩,也就道了声好。 吴琢一步上前劝道:“秦王妃从未投过壶,这么比不算合适。不如我带她去一边先试几下,我们回来再比。” “吴姑娘怕是多虑了。”辛明镜见此,眼中带着倨傲:“秦王妃话都说了,闭着眼睛都能投进去,我们现在与她睁着眼睛比,怎么不算合适?” 格安轻轻拍了拍吴琢的手臂,示意她无妨。 “比就要有彩头” 那边的公子忽然说:“就按寻常规矩来,七支箭矢,七枚铜钱,不中一支就交给对方一枚。” 说罢便摆了七只铜钱在案上。 格安今日出门带的都是银子,便出言坦白:“我今日并未带铜钱出门。” 吴琢这边刚要开口,就被辛明镜笑着抢白道:“秦王妃头上的步摇不错,上面那几颗珠子,掰下来不就是了。” 格安一摸这步摇,将它爽快取下来放在桌上。 “莫要用这东西” 一边的吴琢匆忙道:“我这里有铜板子,先借给你。” “等等,这怕才是真正的不合适了。”辛明镜眉眼弯弯,依靠在案边:“替他人出彩头有悖于礼,更何况王妃又不是出不起。” 辛明镜向那旁边的公子使了个颜色,他上前,使出蛮力一把将步摇上的几个珠子扯下来,然后数了七个拍在案上。 “你们!”吴琢见此发怒:“怎么能这般无礼,好歹也比过了再取。” 她环顾四周,旁地一众公子姑娘,要么默不出声,要么掩唇轻笑。 “无妨。”格安开口安慰她:“我这边步摇多着呢。”。 反正都是王府配的,又不是她自己买的,不心疼,不心疼。 辛明镜扬扬手,似是已经预料了这个输赢: “赵公子先投吧,还请王妃观看一二,说不定呀,就得了法子呢。” 那公子面含笑意,领了箭矢,左右行了礼道:“那在下,就献丑了。” 于是上前蓄势,瞄准那壶口,手上巧劲一使,果断一投—— “有初。”那司射道。 他保持不动的姿势,来回寻找投中第一次的感觉,又连投了两发—— “全壶!” 众里一阵喝彩,竟是三发全都中了。 在旁围来看的人越来越多,那赵公子一发接一发,除了有一发出偏落了地,其余两发中了壶耳,另外四发都中壶。 他下场来,轻轻用帕子拭去额间薄汗,似是遗憾:“今日有风,要不然应是全中。” 辛明镜也在旁鼓掌:“这风实在是来得不巧,否则赵公子可是百发百中的。” 格安望了望天,确是渐渐有风起来,远处还有层云飘过,恐要下雨。 要快点了,她心想。 那赵公子见格安不看他,还纠缠不休地说道:“女子投壶,多是比不过我们男子的,王妃输了也无妨。” 格安将那七支签握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重量,又仔细看了那壶的位置。转头对那赵公子郑重道: “话不要说得太满,我遵守自己的言行,背着投,不欺负你。” 那赵公子一愣,似是被激怒了,嗤笑道:“欺负?王妃莫要说笑了。” 旁边的辛明镜见此,更是直接笑出声:“倒是口出狂言,若是一箭不中,可别说我们欺负王妃了。” 吴琢站在另一边开口讽刺:“怎么不是欺负?一个公子家,居然要和从未投壶的女郎比试,还这幅翩翩君子的作态,真是令人作呕。” 那公子皱眉,开口讥讽她:“吴姑娘怕是多管闲事了。且平白无故说别人令人作呕,不知父兄尚在否。” 那边吴琢气的直跳脚,这边格安却是心下好笑,背过身去站定,感受了下此时的风力,又重新掂了下手中的箭矢。然后看似随意地,手往后轻轻一抛—— “有初!”司射惊叹道。 壶里中了一箭。 吴琢眼睛一横,一副挑衅的模样。 那辛明镜见此,脸色不太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8 好。 旁边的赵公子安慰她道:“看是那王妃随手投的,怕是运气使然。” 辛明镜这又才缓和了两分,施施然道: “看来是老天爷赏的,若是输的太难看,我们难免也要背个莫须有的名儿。” 话音刚落,格安一支接一支地快速抛出箭矢。 “连中!”“全壶!”那司射惊叹道:“天哪!” 竟是三只都中了中间那瓶。 说时迟那时快,格安又取了一只箭,用力向后抛去。 只见那只箭“当”地一声重重打在壶内。 众人抬眼看去—— 此时那壶里却只有一支箭了。而那先前的三只,竟然都被这只新箭震出壶外,落了一地。 格安是头都没回地问道:“规矩怎么算的,若是这三枚后来被我打出来落地,算是三枚出偏么?” 那司射膛目结舌,直直摇头。 格安见此无奈道:“这也太简单了吧,还能怎么投?比如这样?” 她又是看似的漫不经心地反手一甩,那手中剩下的三只箭同时在空中飞起,又分别落入投壶的三个口里。 清风掠过,壶中的箭矢轻轻摇晃。 格安心底暗笑:梁人,好欺负。 ☆、第 11 章 四下一片寂静,竟然都忘了喝彩。 吴琢从檀口微张变成下巴似要掉在地上,她冲上来抱着格安的胳膊兴奋地直蹦:“秦王妃!秦王妃!天哪你比我哥还厉害!” 格安将手放在吴琢的头顶上揉了揉,微笑轻声道:“仪容举止,莫要淘气了。” 吴琢这才停下来,她脸颊通红,双目晶亮,崇拜地看着格安:“王妃!你教教我,我要学投壶!我投赢我哥!” 众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赞美与惊叹,喝彩声连绵不绝,充满了整个东郊竹丛。 除了那边的辛明镜脸色僵硬,连赵公子都在震惊之中。 格安上前取了那七枚铜板中的一枚,递给吴琢道:“送给吴姑娘,有一天你一定可以投赢你......投赢令兄的。” 她又瞧瞧桌上那被掰的凌乱的步摇,冷笑一声,看着那脸涨得通红的辛明镜微微摇头:“这东西已经成这样了,我戴不了。郡主既然喜欢到,要从我头上赢过来,那便送给郡主吧。” 格安见罢只是笑了笑,对着众人行一礼道:“各位失陪,趁着天色还早,我打算出去走走。” 吴琢赶忙拦住格安问:“王妃近日可得空,我能去王府上投拜帖找你玩嘛。” 格安见吴琢一副赖皮的模样,只好答应了三日后在府中教她投壶,这才脱身离去。 吴琢看那人渐行渐远,突然转过头来,向那口出女子不如男的赵公子挑衅道: “嘿,你竟比不过秦王妃这第一次投壶的女子,不知家里教你的父兄尚在否?” 那赵公子气的脸色发青,拂袖而去。 此时的格安,却带着雪晴,前往另一边的竹林。 清潭旁有一众公子在论诗饮酒,见格安走过来,便唤了一声夫人。 她转头看过去,那其中一个公子起身行了礼道:“夫人要往哪里去?” 格安回了一礼道:“我带婢女到处走走,寻个清净之处散散心。” 那公子听了,好意提醒道:“夫人在此处走走便好,可千万莫要去那竹林深处,两年前那边死了几个人,就被衙门封住了。” 格安连声道谢。 那公子回来坐定,便是叹了口气,身边一友人见此劝他:“莫要担忧了,那年轻妇人脚步坚实,行动若风,又敢一人独带婢子出行,定是个习武的,。” 格安耳聪目明,听了此话,唇角微微勾起,她的确是有恃无恐。 待两人走进竹林渐深处,再也看不到旁人时,雪晴走上前问道:“格安,那......我们还按计划行事?” 格安点点头。 雪晴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木盒交给格安,便与她分开,向两个方向去了。 竹林愈见幽深,格安提气穿行在枝叶间。不知行了有多少路,直到远处再也没有人声传来,甚至没有鸟鸣声。格安停下来,周围皆是一片寂静。 她往来时路看了一眼,便借着竹枝的力上不断攀行,直到爬上顶端。 其实也不是顶端,此刻的她将自己悬在一根长长的竹子上,那竹子向一边弯去,格安便用左脚踏在另一根竹子上。 她望着天空,颤抖着掏出了怀中的木哨,挂在脖子上,然后用力一吹—— “唳——” 然而除了哨子响,其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格安便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静静等候着。 过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再次吹响了木哨。 “唳——” 她放下来,环顾四周,忽然隐隐听到远处也传来几声回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9 响: “唳——” 似有似无,却渐渐清晰了起来。 不,那不是回响,那是—— 鹰鸣。 天尽头,一道急速的黑影直击长空,它盘旋在云层间,似是在寻找一只可怜的猎物。 越飞越近,越来越近。 舒展的双翅,尾端整齐排列着洁白的飞羽,黑亮的鹰身若天下最快的利箭一般,那尖锐的喙和金黄的眼,无不昭示着它空中霸主的威严。 它俯冲而下,直直朝向格安的幕蓠撞去—— “啾啾——啊!”林中响起一声惨叫。 格安直接从竹林顶尖跌落下来,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她右手在紧急之中终于抓住一把长满竹叶的细枝,向另一边倒去。 左脚正好向旁边的另一颗竹子借力一踩,手够到了身侧一根粗壮的竹子。她一手环住,卸了下坠的力道,又以此为台,跃向旁边的另一颗竹子。 就这样,格安把自己在两根竹子间荡了下来。 一落地,她就低着头跌坐在铺满枯叶的地上直喘气。 幕蓠落在不远处已是破破烂烂,而那罪魁祸首—— “啾。” 格安双手一抬,将头顶上那个重量级的肥鸟抓下来。 大眼瞪小眼,一人一鸟面面相觑。 “啾啾,几天不见,你又胖了。” 那苍鹰歪歪头,眼睛盯着面前这只坐骑的脸。 格安一阵眼花,她仿佛从这傻鸟眼中看出一种鄙视的感觉。 “我......我不是故意不要你的。” “啾” “你看我现在不是来找你了么?” “啾” 格安双臂环抱着这只苍鹰,站起身来,将它一把丢在地上。 苍鹰一扑棱,格安的手指和身上的衣料都又被划破几分。 格安看着自己被划烂的衣服,怒斥道: “啾啾!你这个死肥鸟,不要抓我衣服,不要挠我手!” 她来大梁之前专门用浮石狠狠磨干净了手上的老茧,还用了药膏天天擦。这下可好了,两只手本来就被磨破了皮,现在还被狠狠抓了几下,流出血来。 苍鹰向前蹦了几步,回头似是不屑地看了格安一眼,继而一跃起身,双爪蹬向格安的脑袋,抓住她那盘好的发髻,然后蹲在上面,好似作了窝。 “下来!” 格安头顶着沉重的苍鹰: “下来给你好吃的!” 她伸手摸向怀中的木盒,果不其然,早就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了。 格安弯着脖子,长叹一口气,理了理自己身上沾满泥土枝叶的外衫。一脚踢起幕蓠用手接住,将啾啾一裹,抓下来抱在怀里。又腾出手捋了捋头发,向着西边快步行去了。 日头已西,竹林外的游人都渐渐离去,潭边停着一辆车,车夫焦急地等待着,不时向林中望去。 隔了一阵儿,他终于瞧见那边出现两道纤细的身影,一高一矮。 那矮的是雪晴姑娘。 高挑的,就是王妃,此时却梳着大辫,怀里抱着不知是什么东西,鼓鼓囊囊,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损。 车夫心里一惊,心道不好。 雪晴远远便看到车夫,走近了唤道:“王妃在林子里赏景不小心摔了,我们快些回去。” 那车夫赶忙行礼,三人上了车就向府里急忙奔去。 王府里,本是晚饭的点了,此时最拥挤的,却是主屋的门口。 “你们服侍王妃的,怎么如此疏忽。”秦王皱着眉头,带着两个侍从,大步进了门。 屋里,格安沐浴过后,坐在桌边。雪晴在背后轻轻擦拭她的头发,身前两个丫鬟正蹲着,给她往手上擦药。 一屋子婆子丫鬟们纷纷对着王爷见礼,秦王挥袖便落座在格安身边。 格安很是紧张。虽然她一般不怎么看到秦王的喜怒哀乐,但平日里他都是一派温和,不像今天这样,一举一动之间带着戾气。她咽了咽口水,心里早已把那只傻鸟拔毛炖了一百遍。 “今日去了东郊林?”面前人冷着脸道。 “对......对的。” 格安赶紧地挤出一两滴泪水,虚情假意道:“王爷,不要责怪别人,是妾身的错。妾就是贪看竹子没看路,左脚踩了右脚,还想往前走,然后马失前蹄。还好妾身机智,用手挡了一下,要不然妾身现在已经毁容了,呜呜呜。” 说罢便假哭起来。 秦王闻言,似是被憋住了一般,沉默不语,半晌才蹦出一句话: “王妃,马失前蹄,不是这么用的。” 格安忽然止住哭声,口呆目瞪道:“那......一蹶不振?怎么样。” 秦王只是摇摇头,向身边吩咐道:“今后王妃再出门,须至少带四个侍卫,两个丫鬟。” 秦王左右两旁的随从齐声道:“遵命。”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0 格安嘴上不说,心里却又气又悲。终于给他抓住了把柄,想借此来监视她?这个阴险小人,伪君子,娘娘腔,不能人道的小柱子,迟早有一天要把你剁成肉馅喂啾啾。 秦王默默看了眼双目圆睁,柳眉倒竖,却正微笑着的格安,待两边的丫鬟将她的双手包扎好,便唤人传了膳。 格安一听到传膳,肚子就饿。肚子一饿,是什么都忘了,就时不时伸长了脖子盯着门口看。 不出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传来。 今晚第一道菜是——青菜汤。 嗯,晚饭嘛,先吃点清淡的也好。 今晚第二道菜是——炒青菜。 哦,大梁贵族,都喜欢吃草,格安心想。 今晚第三道菜——还是青菜? 格安脸上的笑容尽散,她绝望地看到好几个侍女一人捧着个食托,上面摆着由深绿到浅绿到嫩绿再到白色的各样各式蔬菜,旁边还有两盅青菜白粥,配以腌制好的白萝卜。 噩梦,这真的是噩梦,秦王难道穷的只能吃菜了吗? 她刚要开口,秦王却先发制人,抢了她的话: “这是厨房精简了宫中的翡翠白玉宴,深得清贵人家的喜爱,你来尝尝。” 说完,就用公筷给她夹了两片绿油油的草。 格安艰难地将目光移到秦王脸上。 那一双盈盈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神情温柔,嘴角微微上扬。 她只觉得心里一梗,眼框中自然流出两行清泪。 “王爷。”格安哭丧着脸道:“我真的错了。” “我只想吃个烤羊腿啊——” 人在屋檐下,要夹紧尾巴,古人诚不欺我也。 ☆、第 12 章 有道是,五月初五,登高祭祖。 格安曾经听过这个风俗。梁人贵族们动不动就喜欢祭祖,但凡祭祖还有一大堆礼仪规矩,真是好不烦人。 “叮铃——叮铃——” 有马车一队,行在山间。 格安轻轻掀开织锦的帘子,微风徐徐,山道烟雨蒙蒙。层叠的山峦像是笔下晕过的墨,在雾气的浸润下渐渐向远方淡去。时有飞鸟缓缓而过,落在不知哪一条青黛里。 “山上总是凉一些,莫吹了风。” 格安收回手,抬头看向面前人。 “待会等祭祖大典结束了,我再带你来看。” 秦王手中捧着一卷书,倒是头也没有抬,便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格安撇撇嘴角,不看就不看,我看别的。想到这里,格安狠狠瞄了一眼那本书。秦王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将手中卷放下来和她对视。 眼神在半空中交汇。 格安低下头,故意喝了一大口水在嘴里大力嚼吧嚼吧咽下去道:“你看我干什么?” 秦王没有回答,只是合上手中书,又递给她。 格安犹豫了几秒,迟疑地接过这本尚带着他手心余温的书。 书封上题着几个大字: 《说梁三传之三:百家同归》 …… 这是什么意思?格安心里想。 还没等她开口问,秦王便答道:“这套话本子名《说梁传》,共有三本。上次我在车上读第二传,也见你盯着瞧。” 格安有点懵,她刚想挠脑袋,忽然想起自己正盘着繁杂的发髻,只能讪讪地收回手。 “所以呢?你为啥要给我这个?” 秦王点点头道:“若是你有兴趣读,这次回府后我便给你找个女西席,教你念多点书认多点字。” 请女西席教我读书识字,怎么突然提这茬?格安心里警惕,难道这伪君子终于要开始阴人了?但是转念一想,对她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个坏事儿。若底下藏着什么鬼,她也是完全没有办法。而若说秦王想要害她,更是也用不着给她请个先生。 算了算了,看在束脩不是自己出的份儿上,赶紧答应你,有便宜不占不是人。 格安酝酿一下,脸上忽然浮现出感激的神色,连声道:“谢王爷。”说罢又拿起帕子抹抹喜悦的泪水:“王爷体谅妾身,没读过什么书,大字儿也不识几个,恩同再造,妾身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秦王顿了顿,垂下了眼皮,伸手取回她手中的书,不出一言,接着翻看了起来。 嘿嘿嘿,格安想,本将军我虽身不由己打不了你,却还能噎你。 马车很快便停下了。 格安被在旁的侍女们搀扶着下了车。抬起头,看见道观高耸屹立的大门顶上横着一块楠木鎏金牌匾,威严气派,上书三大字—— 看不懂 格安一边往前走,一边小声问旁边的雪晴:“唉,那上面写着什么?” 雪晴右手轻掩双唇,开口回答:“公主您忘了?昨日才同您说的。这是祭祖的太清观,也是皇家道观了。” 格安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1 摸摸头上的步摇:“我当然明白,可是太清观这三个字儿不是像那上面一样写的呀。” 身前的秦王听了,转头同她讲:“这是古时候用的文字,你以后会跟着西席学到的。”说罢便不再言语,只顾向前走路。 格安走在他后边,见他转了回去,便朝着那背影挤眉弄眼吐舌头。 哪有什么阴谋,是她自己疑神疑鬼,大柱子就是单纯嫌弃她没什么学问。 祭祖大典很无聊,先要斋戒三日,然后焚香沐浴,前往道观。 有幸能和皇上一同来的,无非是各些宫妃,皇亲国戚,王侯将相之类地位尊贵之人。 而太后年事已高,一坐马车就犯晕头病,倒是不与梁帝一同前往。 在她看来,所谓的祭祖,就是皇上先念些听不懂的话。然后一个身着道服,白眉白须的老人拿着一柄木剑,郑重其事地跳个舞,再念段更是玄之又玄的词儿。 大家跪一跪拜一拜,有其他道士发一团好吃的糕点,便能结束了。 结束了还是不能吃肉,要明天才能吃。 格安坐在道观后院的屋里,内心是拒绝的。 算上今天,她已经四天没吃肉了。祭祖当天她是什么都不能吃,而前三天的早上可以吃草喝白粥。 这大梁是哪门子的祭祖,明明是祭自己。 想想她们北胡二月二白群节祭祖,都是宰杀九十九只羊九十九头牛,炖的煮的烤的熏的,吃肉吃撑到晚上睡不着觉。 格安靠在椅子上,虽然时辰还早,但似乎是因为巳时细细密密地下过雨,到现在外头还是笼着阴沉沉的云,昏暗得好似已经到了傍晚一般。 “咕,咕——” 格安摸摸肚子,它不仅叫的响,而且还叫出了节拍曲调。 秦王进门时,就看到格安整个人像软泥一般摊在椅子上,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抚着额,嘴里还嘀咕着一些听不懂的东西。 他走近了问道:“你在说什么?” “……” “什么?” “饿” 声音微不可闻。 秦王似是恍然大悟,微微倾身道:“我本来要带你去看看山景,若是你太饿,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格安听闻此言,眼睛一亮,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疲倦荡然无存,肚子也被消音了,整个人精神抖擞。 “不,不饿!我们走!” 说罢抬脚就要出门。 “等等”秦王阻拦道,他上下打量了格安一番:“你先换身便服吧,我们乘马去。” 格安一低头,所见之物便是祭祀所着的大袖深衣,繁复厚重。再一摸脑袋,噫,扎手。 “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格安赶忙唤道:“雪晴,雪晴,快来帮我换个便服。” 秦王再见到格安时,她已是一身轻便的女子骑装。束发配冠,左手小臂上,绑着一段臂甲,上面还有好几道深深的爪痕。 他皱眉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格安看了看自己左小臂,答道:“这是啾啾的坐垫呀,你不是见过它么?我的小宠儿。” 秦王沉默了一瞬,脑中回想起不久前府中的鸡飞狗跳。不,是鹰飞王妃跳的情景。 “它的坐垫,不是你的发髻么?” 格安:…… 好啊!等明儿她就要吃苍鹰炖周桓汤,圆了及翁将军的吃人梦。 待下人牵了马过来,二人便往山道间行去。 格安叼着一根路边掰来的长茎野草,绿油油的还坠着一片叶子,随着马的起伏而上下晃荡。 她眯着眼,哼着小调,感受着山间带了湿气的风缠缠绵绵地吹啊。好似她刚刚睡了黑甜一觉醒来,用浸了水的丝帕轻轻拂拭脸颊。 她已是很久没有这般信马由缰,逍遥轻松自在地放着风了,以至于—— “唉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在外边儿放羊也是这样的。只不过那时我爹穷,没有马。我就骑着一只羊,颠儿颠儿在小道里。那羊特别老实,让它向东都不向西的,哈哈哈哈哈。” 秦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地看着另一边山间的树,浓密茂盛地遮盖了整片坡地。 过了许久,也不知道格安的心神思绪飞到了第几重天,她又开口问道:“大柱子,我们啥时候能吃饭啊?” 秦王声音线低沉,开口反问道:“大柱子?” 刹那之间,格安突然回神。这一小段时候里发生的事,像往壶里注水一般灌进她方才空空如也的脑袋中。她坐在马上,艰难地转头。 身后的秦王骑在另一匹马上,手里紧紧握着缰绳,气氛一时冷凝。 格安撑起两边嘴角,谄媚地笑:“呵呵呵,王爷,我……我臣妾嘴说秃噜了,王爷不要跟臣妾计较呀。” 秦王点点头,仿佛已经不介意了。 “王妃在本王面前说错便算了。若是在外边说了什么,怕是惹得别人误会。由此可见,还是给王妃请个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2 西席比较稳妥。”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第 13 章 远处一道黑影若利箭一般直冲格安而来,伴随着一声鹰唳,马儿嘶鸣,格安被这巨大的冲击差点撞倒,她赶忙拉死缰绳,稳住自己的身形。 那只黑影将一只流着血的鸽子丢在了格安马前,然后乖乖落在了格安左边的臂甲上。 “啾” “我就知道是你。”格安叹了一口气,她轻轻扬起自己的小臂,吹了声口哨道:“去,捡过来,我懒得下马。” 苍鹰似是无奈地看了格安一眼,扑棱飞起来,将那地上的鸽子捞起来,往格安脸上甩去。 她右手在空中一抓,正好勾住鸽子的腿爪。 “唉,这鸽子腿上绑了个信筒。” 秦王见此策马上前,与她并排而行。他伸手讨要那个信筒,格安在意拿那只鸽子给啾啾加餐,就顺手抛给他了。 二人一鸟一并前行。 这边格安还在逗啾啾,那边的秦王却突然开口道:“你的鹰,训的不错。” 格安猛地转过脸去,却看见秦王手中死死掐着那张纸,眼神发直,脸色青白,好看的嘴唇张开,发出略微急促的喘气声,额角隐约泌出薄汗。 她勒马道:“你怎么了。” 秦王竟然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格安:“没,没什么。” 大柱子不会是受刺激了犯厥心痛?格安心道不好。“那我们现在先回去么?” 秦王当下颔首,他的动作若关上一个木盒扣子,咯噔一声,干脆利落,过后便是一片死寂。 二人回观中时日头已落,还是那个下人,牵回两匹马,向格安与秦王见礼。 秦王自从看了那张啾啾截来的信,便一直沉默不语,弧度优美的桃花眼里一片茫茫然。 道观里有灯笼,但却是不多,他只提了一盏,带着格安缓步回去。 一路行处,夜里的苍山与顶上的灰瓦似是融在了一起,秦王抬起眼看格安。 昏暗的光线,将她与摇曳的树枝,一并搅散投落在道观的白墙上。那道蜿蜒转折的阴影曲线,是格安的眉眼鼻唇,一边是白,一边是黑,黑中揉白,白中杂黑。 就仿佛是那观中悬挂着的,太极图案一般。 是夜,天不肯晴,一片大雨,将窗棂打得凄厉。 格安迷迷糊糊翻起来,一摸身边,空的,凉的。她揉揉眼睛,捂着脸,静静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轻浅的呼吸证明这并非一座雕像。 屋里来避雨的啾啾立在桌上,见格安醒了,便蹦跶过来,跳上床看着她。一对金黄色的鹰目,在黑暗中莹莹可见。 格安放下手来,睁大双眼瞪着啾啾,一如啾啾看着她。 似是过了一阵,又似是过了一瞬,她下了床,穿好衣服,悄悄走进外间旁边的耳房。 雪晴在那里熟睡,而格安则拍醒了她。 “公主,怎么了这大晚上的?” 格安一手托着啾啾,对她郑重其事道:“雪晴,事出紧急,你按我说的做。” 雪晴被她说懵了,一下翻起身来。 “你听着。”格安道:“王爷可能出事了,我现在要去找她。” 雪晴皱着眉头问:“到底怎么回事?” 格安张张嘴又闭上,似是说不出话来。 “不管怎么样,我现在解释不清楚,如果明早下山之前我还未回来,你就再别回王府了,直接去蜀地投奔玉娘。如果侥幸的话,我过段时间会去找你。” 窗外的雨打得越来越急,雪晴的心也在怦怦跳,她分不清在耳边的究竟是雨声还是心跳声。上一次发生这种情况,还是二王子急召尚是及翁将军的格安返还王庭,而娜塔尔公主却连夜找来,拦住格安,并央求她替嫁和亲。 雪晴握紧了格安的手道:“好,将军一定小心。” 格安闻言,却突然笑了出来:“我已不是及翁。”她又感叹一声:“将军这个词,也是很久没听见别人称呼我了。” 说罢便取了墙上的一枚斗笠,绑好自己的臂甲,又从旁边的扫帚上抽了木棍下来,打开门,快步踏进了今夜的雨幕中。 而此时后山的密林里—— “让我猜猜,堂堂秦王殿下,为什么会代替皇上,睡在紫薇宫里。” 刀尖的鲜血滴落,面前一个蒙着黑巾的男人站在树下。他的身前,则是外衫湿透的秦王,手臂,腰腹和腿部都渗出鲜血,狼狈地躺在地上喘气。 茂密的大树将这雨挡去不少。 黑衣人一声口哨,在旁竟一同涌出十几人,呈半月之势,将地上的男人环住。 “你是截获了我们的密信么?”他挑挑眉道:“不大可能,纵使你截下密信,也绝不可能看懂。” 秦王往日好看的脸上沾了泥土与落叶渣子,他张口,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那黑衣人见秦王冷笑,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3 自己也跟着笑了一声,下令道:“全部去搜,三刻之内,把道观挖个底朝天,也要找到皇上。” 那两旁的黑衣刺客们纷纷离场,在雨夜中向道观奔去。只剩为首的这个,还有左右两边二人,持刀守着秦王。 秦王见此,努力用受伤的胳膊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眼里迸发出恨意,蔑视道:“那又如何?”他声音沙哑而断续:“你们,今天的努力,算是全部落空了。” 那黑衣人听闻此话,心里憋闷的怒气顿时被激得翻滚起来,他浓眉倒竖,威胁道:“秦王,我本来还想将你献给主上,暂时留你一命。” “可惜,这是你自找的。” 说罢将长刀竖起,猛地向地上扎去。 秦王一个翻身,堪堪躲过那柄长刀。黑衣人见一刀不中,狞笑几声,大步上前又往下刺去。 嘭——! 格安站在他身后,对着那黑衣人的后脑勺就是狠狠一闷棍。 黑衣人一个不稳,手中的长刀便被立刻夺走。 “嘭!”还没来得及倒下,格安又是一棍,打在了他的脊椎上。 她手握长刀,足尖一跃而起,照着那两持刀黑衣的脸上劈去。 只听一声铁器震响。两兵相接,擦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格安左一偏身,躲过另一个黑衣的长刀。一声尖锐的口哨,旁边一条黑影蹿来,金黄的鹰目在黑夜里闪耀,惊悚可怖。它对着面前人露在外面的双目就是一爪—— “啊——” 一声嘶哑的惨叫在旁边响起。这边,格安从下往上,将刀狠狠斜插进身前人的背后。 不似他的同伴,还有机会在临死前惨叫。他张大着嘴,却只能发出些嗬嗬的气声,便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格安左脚踢起落在地上的刀,伸手一把接住,仰身向那瞎了眼的黑衣人掷去。 滚烫的鲜血溅入泥里,又是一道身影跌落在地上。 她不敢大意,三两步上前,掐住那领头的黑衣人肩膀,将他的双臂扭断,扯起头发卸了他的下巴,又如法炮制,把他的双膝暴力掰开。 这才将目光,移向躺在地上的秦王。 还是大眼瞪……大眼,但这次二人的境遇,却是完全不同。 “小心,还没完。”他开口道。 话音刚落,格安抄起地上的木棍,翻身向后挡去。 一阵冲击,木棍被劈断一半落在地上。格安躺下就地一滚,一只青刀在她耳边插入地里。 那人拔刀又向她冲来,她另一只手抓起一拳土就洒在他脸上,鲤鱼打挺滚到身前,顺着力道用着那半截残棍狠狠捅了他的下身。 秦王半靠在树根上,忽然抖了一下,他皱起了眉。 只见格安反手就将这人的脖颈生生拧了半圈。 她站起身来,周围躺着三个死人两个活人,一个眼睁着四个眼闭着。转过头,看着那个还醒着的人,问道:“还有多少?” 雨快要停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土腥味。 秦王仔细一想:“应还有十来个,都去了道观里。” 她的眼神晦暗不明:“那要紧么?” 秦王嗤笑道:“不必担心,都是有去无回。” 格安这才松了一口气,走过来蹲在秦王面前问:“怎么样,还能走么?” 秦王只是转动了下脖子:“右臂脱臼了,左臂和左腿都被砍了一刀,右腿没有知觉。” “哦”格安挑挑眉:“那岂不是残废了?我看看。” 说罢她双手将秦王的右臂抓住,“咔嗒”一下清脆的响声,就给他接了回去。 这张脸即便沾上了泥土,却依旧挡不住令人惊艳的美感,就这么轻易地,苍白并扭曲了。 “你忍忍”格安也不安慰他,直接着摸向同侧的小腿。 秦王咬紧了牙,仿佛准备要承受另一次疼痛时—— “唉?感觉没问题啊?”她面带疑惑,突然愣住了。 秦王也愣住了,神情一松,他正要解释这也是被人拉脱臼的。格安脸上突然绽出一丝邪性的笑容,双手掐住膝关节,用力一扭。 “咔嗒”一如既往的清脆响声。 “嘶——”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秦王死死盯着她脸上扬起的坏笑,心中一阵憋屈,恨得眼眶通红。 她绝对是故意的! “不好意思啊。”格安装模作样,面上一本正经道:“刚才没注意,其实,还是有问题的……现在这不给你掰回来了。” 然而她内心却爆发出一阵快意恩仇的喜悦之情,看着面前这双尾端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不仅默默对他想: 柱子,天道好轮回,本将劝你做个人。 ☆、第 14 章 格安扒开秦王的袖子,扯过一段里衣,随手给他的伤口包了几下。 “你现在这里缓一会儿,我去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4 打扫一下战场。”她动起身极快,撕开别人的衣服将几个死的捆在一起,拉到另一边的阴坡,用力一踢。 那几具尸体滚落山间,一个拽着一个,看上去颇有喜感,最后扑通通都落进山谷间的河里去了。 格安见那湍急的河流将几人冲走,返回来翻了一翻地,又开始折腾被敲得昏迷的黑衣领头人。 秦王看她撕那人的衣服撕得好不爽快,心中涌起不满:“他已经逃无可逃,不必绑了。” 格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倒是偏头来斜视他:“怨不得被抓到这里,一看就知道是个傻的。” 秦王因着脱离了生死危机,也有闲情和她理论:“要绑也是用绳子。你一个女子,撕人家衣服,不甚雅观。” 格安收紧了手下最后一道结,将不知从哪具尸体顺来的麻绳牵在自己的臂甲上。 “你懂什么,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她走近将秦王拉起来扶住,又用左臂拖着那个被绑成球的倒霉鬼前行。 “少废话,要不然我把你丢在这儿。”格安威胁道。此时此刻她才是手掌生杀大权的人,说话走路都硬气了好几分。 她见秦王在自己的淫威逼迫之下安静如鸡,不禁喜形于色道:“我今儿下山要吃烤全羊。” “休想。” “少废话!要不然我把你丢在这儿。” “休想。” “……” 是谁给了你勇气开口!? 二人拖拖拉拉回到观中时,已近破晓。 秦王将那五花大绑,背上蹭得鲜血淋漓的黑衣人交给了一个侍卫。而格安却先行闪身避开人,躲进了里屋。汗水与雨水,浸透又蒸干,衣服上面溅了不知道谁的血迹,结成了一大块。 格安叫雪晴打了点水进屋来擦身子,雪晴端了水进来,却只抱着脸蹲在一边哭。 她见惯了别人流血,却见不了别人流泪。但凡是姑娘家的,一哭她就心乱。 “看你每次这幅样子。”她呵斥道。 雪晴不理她,还是在抹眼泪。 “事前胆大心细,临头镇定自若,事后天要塌了。”格安一边用力擦着脖颈间结成痂的血迹,一边嘲笑雪晴。“怎么样,我一句话用了三个成语,厉不厉害?佩不佩服?” “厉害。”雪晴擦干脸上的泪痕,鼻音浓重:“佩服。” 格安睨过一眼,见她收了眼泪,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你再看看你自己,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绝对是在嫉妒本公主武艺高强,能说会道,说打就打,打谁谁死。” 雪晴嘴角一扯,眉头却拧起,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道:“是,我是嫉妒公主,嫉妒得眼红。”说罢眼眶里居然又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 我的天可汗啊,格安脑子里一团乱麻。究竟是自己嘴笨还是梁人女子难哄?出生入死,刀尖上舔血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自己要绞尽脑汁安慰她?都是做公主的人了,难道不能蛮横一点吗? 于是她昂起头颅,披过锦袍,下定决心,换一招吧。 “雪晴雪晴,你快点帮我来弄一下这个衣服嘛,我不会系这个带子。” 哭成兔子的雪晴上前伸手,三两下,翻花一般,束带们便服服帖帖靠在了中衣边上。 “好雪晴,我们走吧。王爷还在外边等,他如今身有隐疾,正是挫败的时候,去给他找个干净的布条包扎。” 雪晴闻言突然不哭了,两眼直愣愣,呆呆地点脑袋,跟着格安后边开门出去了。 “咚咚咚——” 这边雪晴在里屋给秦王清洗伤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格安坐在前屋的椅子上,正摆弄着自己的木哨,抿起了双唇。外边的山雾已散尽,天就要亮了,这时候来什么人。 站起身,打开门,见外面立着一个陌生老头。长髯白鬓,目若寒星,举手投足之间有着一种肃穆。 她在战场上混了这么久,一眼便瞧出这是个武将。还是手里沾过不少人血的真货色,才能在行止坐卧间都透露出煞气。 她行了一礼,恭敬道:“敢问您是?” 面前人见开门的是一身着锦袍,大袖深衣的女子。高鼻深目,弯眉薄唇,肤色白若透光。心中明白应是那北胡蛮子们送来和亲的公主,于是开口,语气轻慢道: “三朝老臣,云麾将军,禁卫军统领,南安解张仁,求见秦王殿下。” 三朝老臣?这么大头衔摆出来吓人。格安看得见那老头目中隐晦的轻视,她又不是瞎子。 “对不住。”格安撑起两个嘴角:“名字太长,我记不得了,请将军下回再来吧。”说罢就要关门。 云麾将军一个横挡,大声道:“公主莫要说笑,此乃军机密要,事出紧急。误了时候,是谁也担不起。” 格安见此收起手,掀起眼皮看他,挑眉解释:“您见谅,本公主出身北胡,汉话说得不算好。还请讲个重点,免得听错了,说成另一个人,就不好了。” 云麾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5 将军白眉一压,眼中寒光更甚。他紧抿着嘴,瞪着格安。 格安和这云麾将军一样高,她倚在门边,微微仰起下巴,半耷拉着眼皮斜着眼看他,不出一言。 天已越来越亮,马上就要到皇上下山的时刻了。 “哎我说,老头儿,你倒是见不见了?你不见也别耽误别人收拾东西。” 云麾将军心里一阵气闷。 “杵在这儿像个扫帚一样,让来来往往的小道士们怎么想?” 几息之后—— “在下解张仁,求见秦王殿下,还请王妃替在下通报。”他低头向格安作揖道。 格安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将军快快请起,既是有要事,还容妾告知王爷一声。” 她转身嘭地一响拽上门,过了半晌又猛地拉开。 “将军请进吧”她笑道:“王爷不便挪身子,在里间儿等将军呢。” 解张仁胡子一抖,越过格安大步流星进去了。 格安眼见着他急冲冲进了里屋,雪晴也被支了出来,去耳房收拾包袱。 大梁的将军,不仅打仗会输给她,眼睛还都长在头顶上,非要觉着自己高贵一等。 虽然她之前在北地从没见过这云麾将军,但还是有听闻的。据说年轻时候都在南边守城,老了被梁人皇帝拉过来作禁卫军统领。 看来不是个路过的,格安心想,这又多了一条线索。 —————— 今天是没有烤全羊的一天。 三人白日里回府后,格安就随便用了些糕点果子垫肚子,倒头就是大睡一觉,直到刚才被雪晴叫起来。 晚饭能看的只有老鸭汤,她撇撇嘴。桌上摆着好几样菜,绿的红的白的。只有那旁边可人儿的老鸭,泛着尊贵的金黄色,呼唤着格安的胃。 据说秦王中间儿还进宫面圣了一回呢。格安心里不知盘算着什么,伸筷子扯下老鸭腿,一整个塞进口中,里头翻江搅海半天,取出来时,只剩一根光溜溜的棒子,连脆骨都被嚼没了。 秦王身边两个布菜添汤的侍女仿佛从没见过这种吃法,纷纷低下头去掩着嘴笑。 格安瞟了一眼,倒是根本不在意一般,又掰下来一根鸭翅,如法炮制一番,零散的骨头就如下雨一般接连落在盘中。 秦王见此,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想吃些鸭肉,可以唤人剥下来,放在盘中,用筷子夹了吃。而不是……” 而不是像狗一样?格安心中翻了个白眼,她忽然想起,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这样说过自己。 “你说的是。”她抢了话,将嘴里的饭咽下去道:“可惜平日里吃饭,我还是觉得,吃得舒坦就好。” 换而言之,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又不是有人坐上头盯着我吃。 秦王又是一阵沉默。他看着格安风卷残云一般将鸭子嘬成鸭架,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鸭骨煲得太酥,容易碎开,卡到喉咙。” 呵呵,居然这么喜欢咒我。卡到喉咙,这种死法也敢想?今天早上就该把你丢山里。 她看那两个婢子娇滴滴地,一人一勺喂着秦王喝汤,边喂还边笑着瞥她。看就看吧,大街上看她的人多了去了,不在乎你们俩。格安心里一时不爽,一口气喝了五盅汤,取出帕子沾沾嘴,又悄悄在桌子底下拍了拍肚皮。 饱。 “我先出去散步消食,你慢慢吃吧。”说罢便起身,仰头出了门,眼不见心不烦。 从山上下来进京城,仿佛是从寒春迈进了夏日,周围的人和景都热闹了起来。格安心道,热闹这个词儿取得真好,人间喧嚣,可不就是热么?只她一个人,没有带雪晴,慢慢走在那浮着圆叶的池子边。梁人好莲,但凡蓄着池子的人家,就要养莲花。文人们作赋填词,也都爱以莲为题。 可在格安看来,莲,四舍五入一下,就是藕。 那花儿虽然好看,但开了那么一季便败了。若是回想起来,兴许还没有桂花糖藕印象来得深刻。由此可见,长得好看没有用,只有能吃饱肚子才有用。 天色渐晚,格安在府中散了一圈步,刚才吃饭时受的气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回屋时,秦王正靠在塌上看书。她一开门,就见大柱子向她看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爱说不说。 她拉了椅子坐,又从旁边掏出来一本雪晴给她买的小画书,下巴垫在桌上看了起来。 屋里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响,格安渐渐看得入了迷。 “今日……多谢你了。” 格安正看在精彩处,跳进画中出不来,只是“嗯”了一下,连听都没听他在说什么。 “云麾将军年事已高,心里对北胡人有些偏见,还望你不要在意。” “啪”地一声,格安将立起的书平拍在桌上,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换了个姿势看。她终于理解,每次大柱子在马车上读书,不时被她打断的痛苦了。 “无妨。” “我幼时,曾被老鸭汤里的骨头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6 卡过喉咙。” 还有完没完了?格安日常暴躁。“你小时候卡没卡嗓子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嘬骨头技术差。”她抬眼看秦王,却见秦王一直盯着她笑。登时一个冷颤,鸡皮疙瘩都下来了。真邪门,瘆得慌。 “你究竟,为什么要来救我?”只见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问道。 ☆、第 15 章 “哈”格安突然大笑道:“为什么救你?” 初夏的夜里已有阵阵蝉鸣,叫声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屋里分外清楚。 此刻映在格安眼中的,只有摇曳的烛光,房中的添置摆设,和他自己。 秦王依旧盯着她深邃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寻找一些东西—— 可惜没有。 两只灰蓝的眼瞳就像是两枚镜子,镜子没有自己的喜乐,所照出来的,无论是喜是惧,都是他自己的模样。 她的嘴角渐渐平缓,最后趋于一条直线。像是昨日山间蒙蒙细雨散尽,露出一草一木,一观一坡。她平日里挂在皮上的嬉笑疯癫也被尽数剥去,露出底下真实又冷静的面孔。 格安声音低哑,脸色平稳,轻轻开口道:“我为什么来救你,还需要问么?” 秦王只觉得自己的眉头被人偷偷拧了一下,有种莫名其妙的不爽。 “周桓。”这是格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觉得你是明白人,这种问题,没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没有?”他听到自己开口。 格安嗤笑一声,她低下眼睛继续看画,又不似在看画。 过了半天,她开口道:“我们北胡有句话。遮羞布下面盖着的烂肉,没有人把它当好肉。因为,大家都能闻见。” 说完就闭上了嘴,开始翻起书页,似是不欲再开口。 秦王的目光越过格安,飘在对面的柜子上良久。 他本来想要做什么? 好像只是想问问,昨晚雨下得那么大,又没有提灯笼,她究竟是怎么找过来的。秦王低下头,视线又落回书上。兴许是,啾啾,带她去的。 整个屋子就此陷入一片静寂,蝉鸣声又渐渐升起,一如既往的夜,也就这么过去了。 次日一大早,京西郊绿营大帐中,传来声声咒骂: “北胡蛮夷,无耻泼妇!” 雕白虎青铁椅,座后设一长屏,左右分别立着两道十二连枝云纹灯。云麾将军站起身来,在椅前左右踱步。 “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座下立着一年轻男子,披轻甲而佩长剑。“还请将军息怒,女流之辈,眼界见地不若将军深远。” 这那正是忠勇侯世子吴珩,专来拜访这脾气暴躁的三朝老将,没说几句话,却听了他一肚子牢骚。他规劝了云麾将军几句,寻着机会与他拜别,赶紧出帐上马,向京城方向而去。 绿营在京城的西边,进了城便是西坊,说起西坊来,那可谓是群英荟萃。 吴珩打马走在街上,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大多都是来听书听戏,勾栏里找女人,乐楼上附庸风雅。 他忽然看到人群穿梭之中有一张熟悉的身影,纵使带着幕蓠,却不掩娇俏灵动。那是,琢儿! 他今早出门时,并没有听琢儿讲她也要出门,想必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跑出来就跑出来,却还敢来这种人眼混杂,下九流的地方。 吴珩赶紧下了马,交给另一旁骑马跟着的侍卫,自己挤进人群之中,试图将他顽皮的妹妹揪出来。 眼见着她妹妹进了那戏园子,他也跟了上前。 “这位将军”那戏园子前的看门人见他一身轻甲,风姿挺拔,换上满脸的热情,拦住了他:“将军也是来听戏的吧,今日上台的的可是我们班子里最妙的武生,唱得是最拿手的《战平关》,最适合将军您听喽。” 吴珩明白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当下就掏出两枚金叶子递过去,那看门人眼神发亮,赶忙招呼了旁边打杂的伙计带上雅间。 吴珩挥手连声道不必,问了那带雪青色幕蓠的姑娘在何处,又递上一枚金叶子,才上楼去寻她。 吴琢自从去了趟秦_王府,与格安讨教投壶技巧之后,就隔三差五邀她出来逛逛安庆社,走走戏园子。听书听戏,喝酒吃肉,好不自在,就差长个物件,逛勾栏院了。 二人还在雅间里坐着等开唱,就听到一边的敲门声。 吴琢的小丫鬟贴在门边,轻声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声:“是我。” 格安在这边听了噗地一声笑出来。是谁是我?难道还能不是我。 她转过头,却见这边吴琢大惊失色,白着脸。那小丫鬟好像也慌了,站都站不住,连连瞄她家大小姐。 “完了,我今天溜出来的。门外是我哥,现在怎么办?” 那门外人又开口,严厉道:“吴琢,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吴琢欲哭无泪,她本来想藏起来,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7 听了这话以后只好低下头,对那婢女眨眨眼睛,示意让她开门。 这边格安心里却好笑,究竟是怎样的哥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吴琢这么怂。 “世子爷……” 随着吱呀一声响,吴珩进了门,忽然看见这屋里还坐着一个头戴幕蓠的妇人,于是先作揖道: “见过夫人,在下吴珩,此番来寻舍妹,还请夫人见谅。” 吴琢一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角。“哥,我错了,但我不回去。今天,是我和秦王妃约好一起出来玩的。”她连着眨眨眼,暗示吴珩给她点面子。 吴珩轻轻瞪了眼吴琢,心下却微微诧异。自己的妹妹与秦王妃什么时候这么要好,还偷偷溜出府来着戏园子听戏。 他忽然想起早上云麾将军同他说的话,面上不动声色,却是又恭敬行了礼道:“原来夫人便是秦王妃。” 吴珩只见那座上的秦王妃颔首。她带着幕蓠,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动作轻缓而大方,显得略有倨傲。 然而,天道好轮回,这次却换了格安大惊失色。 她娘的喂!幕蓠下的格安看到吴珩,脸上血色尽褪,左手紧紧握拳放在腿上。 她有想过面前这个人会回京城,但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撞见他,更没想到他居然是吴琢的哥哥。 她瞄了一眼吴琢,心中分外懊悔。自己怎么就这么随便地交了一个朋友,应当先打听一下她的家中人。然而她根本就不记得,这个手下败将叫什么名字,又究竟出自哪家,只记得这张脸。 这张脸,曾任定北军副将。 几个月前,那时她还是及翁将军,南下一路从渔阳打到渠城,不仅让他连吃几场败仗,一路仓皇逃窜。后来抓住他,还逼着他写了家书讨要赎金。 再后来,她和娜塔尔公主偷偷换了身份,又是一顿威逼利诱搞定了护送的北胡使臣。小心翼翼每天带着面纱,在重重保护下来到京城。 格安慌张,脑子却转的飞快。在心里赶紧盘算了下,这大梁境内,能认出她的应该只有三人。 一个是那刚刚启程回北胡的使臣。人是在他手底下出了差错,只怕是夹紧嘴巴不敢说出来的。更何况他身边还有自己的人看着,不惧他泄露一点秘密。 第二个是雪晴,绝对是自己人。 第三个,就是这忠勇侯世子。只是她当年缺钱缺的紧,其实本不应该自己露面的。 秦王应该已经猜到她是冒牌的娜塔尔公主,但他或许打死都不会想到,自己就是梁人传闻中那个血腥残暴,杀人如麻的及翁将军。 家国大恨,差点杀身之仇,哪个梁人不想报。 格安抖了抖。 活该!谁让自己不好好学汉话,到现在都记不明白吴琢和她哥出身哪个侯府。 秉持着不出声不露脸不起身的准则,她静静坐在一边看台上敲锣打鼓。 吴珩见秦王妃似是不待见他,只道是自己唐突了,不便多待。于是吩咐了吴琢几句话,告辞出门。 这边吴珩一走,格安才暗暗长舒一口气,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还好今日出门幕蓠戴的厚。万一被看到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估计根本来不及解释,直接被追着砍吧。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今后可惜是要离吴琢远一些了,如果被她哥哥不小心看见,那么自己小命休矣。 那边吴琢半天看秦王妃不出声,还以为她生气了,赶紧赔礼道歉。 “今天真是我对不住你,我哥就是这样子,老古板,从小就喜欢揪我小辫子。” 格安只顾点点头,心里还残留着紧张,她不想进行这个话题,于是故意转移了吴琢的注意力:“行了我们不扯这些。快开唱了,先听吧,其他烦心事儿等听完再说呗。” 吴琢就是喜欢格安这种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她高兴一应,就把等会儿回家可能会发生的一通丢在脑后了。 今天台子上唱的是近日京城里最热的戏,战平关。 那场子上的角儿们,脸上都涂着好厚的粉,一来一往,格安看不出个一二三,雪晴在旁边倒是给她解释了一下。 具体就是说,边关来犯,皇上一声令下,小武将辞别自己的妻儿老母,上了战场,三番五次,壮烈牺牲。 武将身死的消息传回家中,妻子悲痛欲绝。但是因着上有老下有小的缘故,只能坚强地活着,却是每天流泪,待老母长辞,孩子长大成人,便自缢了。 台上人唱的凄凄惨惨,台下格安笑得花枝乱颤。 她指着那扮作妻子的角儿,对雪晴问道:“唉你看看,你说她明明可以养大孩子,享享清福。再随性一点儿,改嫁找个合心意的人,非要在这里死来死去,故意的吧。” 她偏过头看吴琢,却见她两眼模糊,一直在抹眼泪,心里震惊,赶忙憋住笑问了原因。 吴琢经不起问,一边抽噎一边答道:“你看,他们真的好可怜,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阴阳两相隔。但是却能生同衾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8 死同穴,也算是好结局了,真是悲凉的故事,呜呜呜。” 格安使劲眨眨干涩的双眼,也想挤出一两滴泪,却失败了。她讪讪闭了嘴巴不再说话。心想大梁人的乐子,她可能不太懂。 吴琢却是流了格安想流的泪,继续抽噎道:“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说完又开始抹眼皮子。 格安一时迷茫,这怎么动不动又吟起诗来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不好开口,怕自己说了什么不对劲的话,惹得吴琢更不开心,赶紧低下头喝水掩饰尴尬。 就像她每次劝雪晴,越劝哭的越厉害,不理她还被一顿莫名其妙地酸。 怨不得梁人都说,最难懂的,就是姑娘家的心,好似海底针。 ☆、第 16 章 大梁贵族女子的生活,无非就是在家自己玩,出门和朋友玩,赴宴聚在一起玩,格安如此想。 幸好秦王没有食言,下山不久就给她找了个女西席,教她点读书识字,风俗礼仪,不至于太无聊,天天流连些乐坊戏院。 这两日太后要过寿辰,皇上也大病初愈。秦_王府备了许久的礼,一到六月初六,便随着各路王公贵胄进宫赴宴拜贺。 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只是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北胡王庭里是否还好。自从来了这秦_王府,她才分外怀念原来递送军报的哨兵,如今光杆将军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能每天暗地里担忧叹气。 太后的寿辰并非完全分席,只是给没有结亲的小姑娘们专门劈了一块地方,单单挂着细帘。旁边还有一道偏厅的,都是供女眷休息的。 格安与秦王走在一道,她有些不安,在心里接连祈祷盼着今天能平平安安,快快过去。只是因为她实在不太适应这种大梁人的宴席,更喜欢在外面自由自在地晃荡。 回想起上次进宫时那太后的一颦一笑,格安心里微微有点发毛。她征战多年,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曾带她死里逃生过几次。 而这一次,它出现了,并且告诉自己,离太后远点。 秦王低头看了看格安,只见她半敛着眼眸,抿着嘴唇,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于是,他轻轻握住了格安的右手。 格安忽得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很大。 “我去侧殿见皇上,你先去偏厅休息,等寿宴快开始了,就出来,我在这里等你。”他嘱咐道。 格安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同他道别,就跟着身前引路的的宫女走,进了偏厅里。 穿过帘子时回头,她模模糊糊地看见秦王还站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正注视着自己。 格安鬼使神差地挥挥手。 只见那道身影动了,投过细帘的影子摇晃,好像也挥了挥手。 格安笑了一下,转眼便踏进了偏厅。 厅上正坐的人,她认识,正是长公主。旁边坐着的,她也认识,长公主的女儿,辛明镜。 那宫女对着长公主行礼,将她引到座上坐下,便告辞离去了。 格安环顾偏厅里的夫人和姑娘们的位子,心下了然。是她以前不懂这大小座次,现在才算稍稍明白。 她是秦王妃,皇上胞弟的正妻,北胡和亲的公主,让她坐在这么一个不前不后的尴尬座,其实就是在给她找不快而已。 众人还在讨论此次的寿礼,上面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好一顿哄笑,那边辛明镜眼里一亮,开口道:“呀,秦王妃来啦,真是好久不见呢。” 对,上一次见,还是投壶的时候,算算有一个多月了。 这边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都纷纷投落在格安身上。 “长公主金安,郡主别来无恙。”格安见此起身,对着座上的长公主行了礼,又往旁边一拜道:“给诸位见礼。” 而座中有几个从没见过秦王妃的,对她很是好奇,问东问西。 “王妃是北胡的公主,给我们说说北胡什么样呗,我们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去的最远的,就是东郊的竹林了。” 格安倒是不排斥这些讲故事的话题。她扬起嘴角轻轻点头,挑了两个有趣的逸闻,夹杂着些北胡的风土人情说与她们听,把众女逗得哄笑一团。 旁边一个反绾着乌发的小姑娘问道:“王妃,按理来说,北胡的姑娘们都是潇潇洒洒,骑射奔走,应当多教太阳晒了。可我们见你,怎么能这么白呀。” 此话一出,好几个姑娘都凑过来盯着格安瞧。 外面的阳光透进窗来,散落在屋子间。格安挪了挪背,半边脸便被笼在光线下。直直望过去,竟是与旁边白色的窗纸融为一体,耀眼得不能直视,叫人眼睛流泪。 女孩子聚在一起,最爱谈论的就是容貌发饰,穿衣打扮,此刻便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对呀,我们先前听说娜塔尔公主的肤色若蜂蜜一般,一时还想不出来是什么容色。今日一见,这哪里是蜂蜜,明明白得透光。” “王妃跟我们讲讲呗,究竟是怎么护养的。”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9 “前些时候我弄了些珍珠粉敷面,但是根本就没什么大用。” 格安很尴尬,也有种被戳穿身份的惧怕。娜塔尔公主的肤色较深,但是柔亮光洁。而她打小就是这个白纸一样的皮肤。别人晒久了就黑了,她晒久了就泛红,有时候还会起疹子蜕皮。所以行军打仗时,她都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方面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女身,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晒伤。 就算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怎么变白。 北胡人好像不是很在意肤色,她从前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还靠白来取胜。更何况她又根本不是娜塔尔公主,鬼知道怎么护养皮肤,从来都用面巾抹一抹了事。打仗的时候泥糊了脸血糊了脸,风干了半天才洗的事也是常有。 但是这并不影响什么。从小到大追求她的少年少女,排个队能从北胡排到大梁,难道不都是靠自己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和百步穿杨的箭法吗? 格安心里这么想着,就看身边的贵女们聚在一起嬉笑讨论一番。她听到对面不远处有个夫人掩着嘴,对身边的女伴悄悄说:“是好看,就是鼻骨过于挺拔了些,显得眼睛略凹陷,有些……凶,要不然比起那前朝瑜贵妃,真是丝毫不输。” 格安:凶?? 究竟是你眼神有问题还是我长得丑? 见身边越来越多的眼睛都凑在她脸上,格安顿了顿,只能开口胡诌道:“其实我从前到处跑,肤色是略有些黑,但是后来经常躲在家中不出门。多饮点牛羊奶,多啃点羊腿……不,羊乳酪,就渐渐白了。” 此话一出,旁边的辛明镜就拍手道:“是的!我曾经在书上看过一些用牛乳羊乳敷面的法子,我用了是半点没成效,没想到竟是真的。” 格安愣住了,这瞎说的居然还能凑上数。 “北胡牛羊多,肯定产的牛乳羊乳也是极好的,和我们这里不同。” “怪不得王妃脸色这么好看,原来是北胡风水养人” “我明日就去拖人买点羊乳酪,兴许还能顶点用。” 妈呀,这下连理由都不用找了,全给大家一人一嘴说完了。 格安轻舒了一口气。 大家聊着聊着就将话题又引回了这寿礼上。 那辛明镜捂着嘴就是笑,众人皆问她要送什么,连长公主都好奇得探过脑袋来。 格安看见她抱出来一只雕凤紫檀木的长条礼盒,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开口炫耀道: “这可是我耗了整整一年时间,用重金求到的宝贝,一定先给太后看,再给你们饱眼福。” 紫檀木分外昂贵,光是这整个木雕的盒子都价值千金。也不知这么贵重的东西,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格安不认识这木头,但是看大家艳羡的神色,也明白这应该是一份大礼。 辛明镜轻轻抚摸着这长盒,开口道:“秦王妃出身北胡,可能对木料了解不多。这是南边进贡的陈年小叶紫檀,木香深沉。这只礼盒是取了整整一大段雕成的,我亦是从未见过这么完美的紫檀木。” 格安听闻此言,心中竟掀起一丝异样,只得恭维几句,便低头不语。 不久,旁边有宫婢进来请大家入席。辛明镜起身,稳稳抱着那根长木头,跟在长公主的后面走来。 格安坐在夹道两旁,她眼见着辛明镜挂着古怪的笑容,又时不时瞟自己,心下有些不妙。想到在东郊林投壶时她的作态,难道是故意冲着自己来的。 于是她也赶忙跟着大家站起身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三步。 余光扫到辛明镜越走越近,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好快。 突然——格安感到侧后方有人使劲用椅子腿撞了她一下。 一个趔趄差点跌倒,还好她常年习武,终于稳住了身形。 只见那辛明镜正好走到她侧前方,心里不禁后怕,若是她刚才倒下了,或许就将这娇滴滴的贵女碰了。 格安后颈上一阵凉,她侧过身绕开旁边的人,试图想要离开眼下这个即将等着她的未知。 “秦王妃”旁边一个梳着妇人头的华服美人,此时却忽然开口道:“秦王妃来和我一道吧,正巧向你讨教点事情。” 是荣夫人。格安回想起那个公主府中的宴席,正是此人,坐在长公主旁边一起评诗论句的。 她放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脑子里在飞速思考接下来的出路。 怎么办,是该尿遁么?她瞄了眼殿前的宫女。若是她现在出去出恭,恐怕会遇到跟多变复杂的境地。 不如借此机会拖延时间,让辛明镜先走,自己在老后面跟着,总不会出问题了。 格安半敛着眼睛,站定了步子,躬身行礼道:“谢荣夫人。不知荣夫人在何处坐?我还能同您讨论一二。” 荣夫人开口笑了,直道好:“我呀,一见王妃就觉得投缘。王妃应当来我府上坐坐,我们仔细聊聊呢。” 格安汗颜,真是往常最不喜欢说道这些口水话,总觉得一来一往就是在浪费白日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0 光阴,而此刻她却分外想继续聊下去,可无奈自己词穷。 “咦?你们要单独坐坐,怎么不带我呀?” 格安一转头,看见辛明镜明媚的笑脸,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那辛明镜看格安盯着自己瞧,轻轻捂嘴一笑,忽然就歪身向着格安前面一倒—— “啊!” 格安早有所准备,眼疾手快,一把箍住辛明镜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 她看见辛明镜突然一愣,将手中的木盒子直挺挺甩了出去。 糟糕,晚了! “啪——” 一声震响,盒子在地下滚了两翻, 伴随着几声叮咚的碎声,格安还握着辛明镜的胳膊。她抬眼看去,紫檀木的盒子摔了开来,里面有一道看似是树的玉雕玩意儿,已经碎成了好几段。 “我的寿礼!”竟是先声夺人。 辛明镜转头,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甩开格安的手,眼里涌出两行清泪,哑声哭道: “秦王妃,你为何要推搡于我!?” ☆、第 17 章 殿中的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这里,紧接着议论声如潮水一般涌来。 格安愣住了,她到底是没躲过。她刚要开口,就见荣夫人在旁边惊恐高声道:“这么……贵重的寿礼,这……这该怎么办是好。” 格安真的很无奈,如果有人故意想害你,还颠倒是非,这该怎么办,难不成打她吗? “我并没有推你,是你自己不小心绊倒。我扶了你一把,你自己将盒子甩出去的。” 辛明镜皱着眉捂着胳膊,向后退了两步道:“你刚才掀起手碰我胳膊,现在还在疼着。将我的寿礼打落在地,还想反过来说是我出去的。” 她泪眼朦胧环顾四周:“这么贵重的寿礼,我是蒙了心了才在这么紧要的时候摔在地上。”又转过来看格安,眼里酝酿着怒火:“秦王妃,众目睽睽之下,你做了什么大家都看的一清二楚。” 那荣夫人赶忙拉过辛明镜,扶了扶她的背道:“镜儿,别哭了,兴许……王妃不是故意的。王妃出身北胡,一举一动间起伏大了些也是正常。” 在场的贵女们一想,的确如此,秦王妃不似其他贵女一般举止轻柔缓慢,更多的却是利落果断,走起路来也是大步流星。 其实很多人都没有真的看到这盒子是怎么摔出去的,只是荣夫人在场,还有其他几人坚称亲眼看见了格安大力推搡辛明镜,以至于毁了太后的寿礼。 在旁有人道:“秦王妃,不管怎么样,你快先给平阳郡主赔个礼。” 后面也有人跟着说:“唉,真是好可惜,我若是有这么贵重的礼物,还不得死死扣在怀里。” “马上就要入席了,也不知道会……。” 格安见辛明镜哭的伤心,哀叹一声,只好走过去将那散落在地的断玉捡起来放回盒子里,捡起来递给辛明镜道: “你别哭了,快走吧。” 辛明镜抢过自己的木盒,抹了一把眼泪,大步越过格安,跑出了殿门。 长公主刚刚伸手要拦,却见了自己女儿的身影转出殿门,消失在视野里。她转过头来告罪一声,也快步跟了出去。 此时还在偏厅中的众女无人敢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格安身上。 格安今日心中的不安似是得到了印证,心里抱怨这都是些什么破事,于是转头出门也跟着出了偏厅。 “皇外祖母。” 格安一进了大殿,就看见那辛明镜早已越过那道细帘,跪在正殿中央的阶下。她脸上带着泪痕,却又偏偏挂着笑。 “是孙女不孝,请皇外祖母恕罪。”辛明镜将那紫檀木的盒子放在殿前,对着太后连磕了三个响头。 长公主也上前跪下,劝道:“母后,镜儿她性子骄横无礼,惹母后不开心,还请恕罪。”又转过头来厉声训斥辛明镜道:“镜儿,这是你皇外祖母的寿辰,不得无礼,快跟我回去!” 太后今日心情甚好,她招招手示意辛明镜上前,满脸温和道:“我的乖孙,什么事哭得这么伤心,还给外祖母讲讲。” 那辛明镜抱着手中的盒子站起身来,垂下头,莲步轻移,站在了太后身边。 “让皇外祖母见笑了。”说罢眼眶又红了起来:“今日是大喜大吉的日子,本应该要很开心的,孙女竟然流泪,实在是罪不可恕。”语毕转头过来睨了格安一眼。 旁边的太后听闻后却大笑道:“祖母的好乖乖,正因为是祖母的寿辰,所以再大的伤心事,也能变吉事呀。” 左右两旁众人此时纷纷拱手恭贺太后,说些马屁精的口水话。格安转头四顾,只见秦王站在那约定好了的地方,一动不动,正沉着脸看着她。 她想起秦王对自己三番两次的嘱咐,皆是让自己远离长公主等人,心里不禁有些堵,还有些委屈。这可不是她去招惹,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1 而是辛明镜自己凑上来的,躲也躲不掉。 辛明镜好不容易收住了泪,又跪坐在太后旁边,将那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碎成好几段的玉雕。 她的脸上尚留着泪,开口解释道:“皇外祖母,这是我给您找了一年的东西,现在,却碎了。” 在旁的人纷纷向那盒子望过一眼,皆是震惊道: “这……这难道是,玉树常青?” 辛明镜轻轻点了点头,又抹了抹红红的眼。 格安是懵的,她快走到秦王边上,轻轻拉拉他的袖角,小心翼翼地问:“王爷,玉树常青是什么?” 秦王皱起双眉,低下头看她,解释道:“是百年前名震一时的江南玉雕师姜鹤的作品,也曾在寿辰上献与前朝太后,有常青不衰,长命百岁的寓意。” 格安听罢恍然大悟:“哦,那么……那位前朝太后是不是活了很久?” 秦王颔首道:“不过后来此物失传了,百年间也再无人见过。” 旁边的人还在发出赞叹之声,这玉树有寻常女子单臂一般长,下段洁白,上段变为青色。白玉作干,青玉作叶,这种玉料也不算稀奇。但珍贵的它的雕刻人,在玉树底部的落款。 舟山姜鹤作 众人一片哗然,这万金难求的宝贝怎么就碎了。 辛明镜忽然又捂着脸哭道:“孙女不孝,找人说了说话,有了些磕磕绊绊,不小心一个踉跄,将这宝物摔在了地上。” 格安头大,她心想,按照辛明镜的那一套,估计等下该出现一位姑娘,在底下呛声指责自己了。 果不其然,她脑中的思绪还没停止,就有一个梳着螺髻的贵女走了出来,跪在阶下高声道:“太后请明鉴,平阳郡主仪度娴雅,并非是不小心摔出去的。” 那太后坐在上面,左手轻轻按着紫檀木盒的盖子,启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贵女落落大方:“回太后的话,郡主是在与荣夫人等搭话时,秦王妃伸手推搡,掀了郡主的胳膊,才将这盒子摔了出去,玉也碎了。大家在偏厅里都看见了,且有荣夫人作证。” 此话一出,不论是男宾女眷,都向秦王妃盯来,有的眼含鄙夷,有的怒目而视。 太后掀起了眼皮子,在座下找到荣夫人的身影,开口问:“荣儿,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荣夫人身份有些特别,她原是前朝太傅之女。一代大儒,老年得女,分外疼爱。可惜好景不长,荣夫人九岁那年,太傅与夫人先后遭难。先皇怜惜她,便接了她来宫中,养在如今太后的名下,与长公主相伴,她出嫁时也比曾着公主之礼。 只不过后来丈夫从军,死在了沙场之上。 荣夫人上前,还是那一套说辞:“秦王妃出身北胡,可能是……举止之间有些摆动大了些,不小心碰了郡主。” 好了,格安想,这一唱一和的,棺材盖子算给盖上了。 她走上前,也跟着跪下道:“太后恕罪,臣妾并没有主动出手碰郡主。” 那台上的辛明镜又捂着胳膊抢道:“王妃不给我赔礼就算了,你打得我胳膊这么重,到现在还疼着,怎么能说没有主动出手?而且大家都看见了,你还在推脱。” 格安皱眉道:“我并没有推搡郡主半下。如有半点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辛明镜听罢,愣了愣,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脸上大滴大滴淌过泪水,低下头塌下身子,对太后哭着撒起娇来。 “镜儿知道王妃是北胡公主,不敢多事。可是这是费了好大的心血才找到的,还请了江南的玉雕师鉴定,只想献给皇外祖母。镜儿只是心里委屈……只是难过一下,皇外祖母不要怪罪镜儿。” 太后对着辛明镜好一阵哄,旁边的贵女们也在安慰她一片赤诚之心。 格安听着她说了好些口水话,席中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愤慨不平之意愈加浓厚,言语之间夹杂着对北胡人的鄙夷,身上有些无力。 都是一党的,算了。她汉话不好,说不过,也懒得说了。人眼睛都瞎,嘴也哑,毛病治不好。现在打又不能打,反正逃不过一罚,别无二法,索性就只能坐实了这个名声。 苦中作乐,往好点想,说不定皇上等会儿过来,一不开心就让自己滚回家,那可不得爽歪歪。 虽然她知道这完全不可能,但是自己不想别的,不想烤羊腿,就想想能回家的美事,就想一小下,也能在这梁人的大殿里安慰安慰自己。 回家做什么呢? 格安思考。她要骑着马在春末的草原上奔跑,让风中细细的草籽划过她的脸颊。让啾啾叼来兔子,一人一鸟在旁边高大的杉树影里,一觉能睡到下午。 起来后晃晃悠悠地牵着马回帐子,闻着羊奶与炖肉的香味,一路拒绝那些邀请她去吃晚饭的邻居妇人们…… 格安垂着头,安安静静跪在金碧辉煌的殿里,不出一言,好似周身的一切人事物都与她无关,自己早已身处千里之外的辽阔塞北,苍茫草原。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2 “哀家是老了。”太后轻轻抚摸着辛明镜的背,长叹了声,开口说道:“也不知如何是好,让哀家好好想想罢。” 荣夫人此时却建议:“太后……不若叫王妃再赔一份这寿礼。” 辛明镜一边抽噎,一边讽刺:“赔的话,不说镜儿找的辛苦。这玉石好赔,但这姜鹤的刀法怕是难赔。” 荣夫人刚又要开口提议,却被身边一道低沉的声线打断了—— “儿臣恭祝母后万寿无疆。” 是秦王。 ☆、第 18 章 格安偏过头,看到秦王跪在她身边,心里有些诧异。 他站起身,端着手中的盒子道:“儿臣曾有幸见过这舟山姜鹤的其他玉雕,此番是给母后献个礼的。” 说罢便拿起侍从捧在一边的盒子。打开,里面有一个雕花的圆柱墩子。 格安眨眼,原来这东西就是我们的寿礼呀…… 不愧是大柱子,连送礼都要送柱子。 秦王将柱子侧面的小扣一扳,直直拉开,那圆墩分成了四个扇形的小柱,直直排列,像是一道小屏风,里面一层层置着雕花栏,有各式玉器摆件,皆是一指大小。 “秦王殿下的多宝阁真可谓是巧夺天工。” “那摆件也是极精致。” “这观台还能转动,真是神奇……” 太后看见这精巧的多宝阁,笑道:“桓儿真是有心了,哀家喜欢这个。” 秦王垂头,从多宝阁里取出一块小小的玉佩,放在丝帕里。 众人望去,皆是一愣。 白玉作干,青玉作针,那分明就是一个袖珍版的常青树! 秦王开口笑道:“献丑了,这正是舟山姜鹤后来送与他母亲之作。” 他捧着那小树上前道:“请母后一观。” 太后端起小树,连连笑道:“桓儿打小就喜欢弄些这种稀奇东西,走到哪儿都跟刮地皮一样搜罗这些精巧玩意儿。” 秦王忽得顿了一下,想起从前所作所为,在袖中握紧了拳。 旁边一个一直伸着脖子玉冠的中年男子忽然上前拜礼,问道:“太后,这玉树常青,臣下心中神往不已,可否上前一观?” 太后点头笑了笑:“镜儿,桓儿,来,将你们两的常青树放在一起,让安国公瞧瞧,看他那个馋样。” 旁地的人都笑出了声,京城人都知道,安国公好玉,也好藏玉,还自封玉面相公,真是好不羞耻。 秦王笑着垂首,将手中的常青树放在案上。那辛明镜却是捂着眼睛,抓着自己的盒子道:“我的玉树已经碎了,不便再看。” 那安国公见了秦王的玉树,连声赞叹,爱不释手。 太后安慰了辛明镜几句,那安国公又一番好言相劝,才得以上前细细看那断树。 他拾起一片玉针叶,对着亮处定睛一瞧—— “这树!” “皇上驾到——” 门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有仪仗先进了殿,两旁所有人都齐齐跪下行礼。 梁帝一身黄袍,仪态威严,进殿来道:“恭祝母后万福金安。” “平身吧。”梁帝环顾一圈,见众人都尚未正式坐定,诧异道:“都是什么时辰了,大家围在这里做什么呢。” 太后轻掩嘴唇道:“皇上别恼,是秦王在给哀家献礼呢。” 梁帝一听,拂袍落座,对着秦王开始嘲笑道:“这今年,倒是让你抢在朕前面了。”他的目光粘在桌上的多宝阁上一瞬,赞叹道:“这么好看的玩意儿,倒是比朕私库里的都精美。” 秦王站在一旁道:“皇兄说笑了,这么巧妙的玩意儿,当然是要献给母后了。皇兄那里的好东西不少,就别跟母后抢了。” 那梁帝拍手大笑道:“你还打趣朕,小心朕哪日去你秦_王府狠狠搜刮一番,教你把好东西都掏出来。” 秦王赶忙拱手道:“那还请皇兄容臣弟先回家,收拾几下东西,再恭候皇兄大驾了。” 梁帝闻言,连连道好,他一拍手,外面就有两个小太监端着一个长条盒子,进了殿来。 “母后今日大寿,朕是找了数位奇人异士,最后寻了这物件来。愿母后长命百岁,身健体康。” 他一挥手,那两个太监将这小半身高的木盒打开,里头是白莹莹,蓝幽幽,巧夺天工,美轮美奂,但是……看起来颇为眼熟? 这竟又是一道玉树常青!与秦王的那枝小树,雕刻手法相近,气质相似,一看就知是同出一人之手。 满座哗然,那辛明镜双目圆睁,脸色煞白,银牙紧咬。她死死掐住了自己手中的木盒,身体微微颤抖。 而格安今日三连懵,她有点糊涂,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边梁帝甚是开心,觉得众人都被自己的寿礼所惊艳,又自顾自地开口道: “舟山姜鹤,玉树常青。这还是朕托秦王结识了个寻宝商,才从他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3 手里高价收回来的,和他那个袖珍版的玉树是一对儿。” 秦王在一边笑道:“所以这礼也有一半是臣弟送的。” 梁帝一听,不气反笑:“你说说你,自己送了礼还想来占朕的便宜。这玉树常青的主意还是朕上个月想出来的呢,怎么就成你的了,按理来说应该全是朕送的。” 太后在座上看着两个儿子一来一去说浑话逗她开心,可是乐得不得了。 那梁帝转过头忽然看见辛明镜坐在太后旁边,手中也拿着一个木盒子,一时起了兴趣,温和地笑道: “镜儿送了你皇外祖母什么?也打开来让大家瞧瞧。” 辛明镜见梁帝转头看向自己,低下头,背上冒出冷汗一片。她感到阶下越来越多的人都在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异样与嘲讽,仿佛想要看她笑话。心里又气又羞,又惊又怕,脸上涨得通红。 她颤抖着声音开口道:“回,回皇上的话,臣女也献了一枝玉树,只不过和皇上与秦王的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分外寒酸,就不拿来献丑了。” 皇上只道是小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也知道自己的这玉树常青,乃是百年里难得一见之物,于是便笑笑道:“那便留给母后欣赏了,你这装玉树的盒子倒是很不错,单单盒子就能称得上珍贵。” 辛明镜抱起盒子,行了一礼又道了谢,才下阶来赶忙躲到细帘后。 荣夫人和当时呛声的贵女见辛明镜下去了,也赶忙向座上行礼,也跟着躲到了细帘的后面。 闹剧在这短短几秒钟退场,格安目瞪口呆,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袖被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秦王摇摇头,示意自己跟他走。 格安随着秦王下去落了座,众人见此,也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皆是抿着嘴,不敢笑也不出声,一场寿宴,就这么在每个人或喜或悲的心事中,开始了。 …… 天色大暗,夜里渐凉。 直到从宫中出来,坐上马车,格安才颓废地撑着头,对秦王解释道:“王爷,这回真的不是我,是她使劲往我面前凑。” 秦王默默坐在一边不言。 格安想着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揉了揉眼睛抱怨:“那个辛明镜到底跟我有什么仇怨,先是投壶故意招惹我,又是在太后宴席上作出这种事,以后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还好苍天有眼,皇上和你居然都送了是玉树常青,要不然,我今天就惨了。” “不会。” “什么?”格安抬起头,盯着秦王的脸:“什么不会?” 秦王被她的目光照得有些不适,垂下眼道:“不会惨,她的玉树一看便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一看就是假的?” 格安挠挠头道:“这么多人远了近了都没看出来,究竟是哪里雕的不好让你看出这是假的了?” “感觉。” 格安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你是瞎蒙的,吹大话呀。” “非也”秦王皱起眉头道:“我自小在宫中见过无数奇珍,对寻常人而言,舟山姜鹤之作千金难求一见。对我而言,则是从小看到大的寻常之物。就连府中院子里,也摆了有很多他的玉雕。” 格安睁大眼睛,心里忽然闪过无数句表达惊叹的脏话。 “我我我怎么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尊?放在哪儿?而且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那个辛明镜的树是怎么不同的?” 秦王面对格安一连串的问题,有些不知道从何答起。 “要说是怎么不同的。”他转头看向车外,仿佛在透过厚厚的帘子望向远方。 “真的见得多了,就知道什么是假的了。” 格安停下了无止境的追问。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小,正跟着老汗王行军时,北胡一个部落敬献了十匹好马。 老汗王扫视一圈,看似随手指了一匹就道:“这匹最好,来给及翁这孩子上个鞍子试试。” 果不其然,那匹马看上去不似最精神,但是却格外坚韧。跑速与耐力也绝佳,更是很通人性,是格安当年最喜欢的战马了。 后来她偷偷跑去问汗王,是如何不看马腿,不问血统,不翻查马的双目,就直接选中了最好的一匹呢? 当时汗王笑着,也说了相似的一句话: “好的见得多了,就知道什么是差的了。” 那下面还有一句话: “当然,这不是一天的功夫。要每日看,还都要看好马,一日不能断。过上个十年,不用说,你自己就有这等眼力了。这等诀窍可意会不可言传,不是那种写出来马面如何,马唇如何,马肋骨如何,这等生搬硬套的词,就能比的。”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汗王汗王,这太难了!我,还是去和乌尔突,一起背相马诀窍吧,哈哈哈”说罢,便一溜烟跑出了帐子。 身后传来北胡汗王的大笑声道:“真本事,不是看看书,背背顺口溜就能成,快练去吧。”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4 车停了。 格安下了脚蹬,抬头远眺北方,只得见轻云蔽月,飞鸟略略几只蹲在树梢。 老汗王最擅长的事,不仅是相马,更是相人。 就比如,她自己啊。 ☆、第 20 章 秦王的脸,堪称百年难得一见地,红了。 格安故意指着他的耳根笑道:“王爷,你是不是朱砂抹耳朵上了,快擦擦。” 说罢就要拿帕子去拭,秦王看着她的手越来越近,慌忙间退后了一步。 “吱——” 椅子被他的膝盖碰到,在地上滑出一道响声,打破了此时此景。 二人都顿了一下,格安忽然收回自己的手,低敛着眼眸。 秦王则是侧身站着,左手紧握成拳,垂头不语。 半晌。 “嗯……王爷,我先回去沐浴洗漱了,你也早点睡吧。”格安只想逃离此刻的尴尬,至于今天要来找他做什么,要不要讨一幅画,这些事早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话音刚落,秦王就点点头。 格安见他一副沉默赶人的样子,提着灯,快步走出了院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蜡烛的泪都滴落了满台,秦王忽得动了。 他缓步走到桌边,将椅子拉回来,手一伸, “啪——” 墨碟被打翻了。 他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扶起来。只提起笔,蘸了桌上的残墨,在他面前的纸上,轻轻勾勒出一道倩影。 夜色浓郁,分不清今天究竟是哪位美人在灯下,又悄悄落在了哪个人的眼里。 —————— 大清早,格安蹲在王府池子旁边,正盯着里面的游动的锦鲤,一只,两只,三只…… 她耳朵动了动,隐隐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风声,侧头一避,随手抓起地上的石子向旁边丢去。 噗通!一道黑影落了水。 “啾!啾啾——” 格安看见一只傻鸟被她顺势砸进池子里,在水里扑腾翻滚了几下,浑身湿淋淋飞上岸边,怒气冲冲地扑向她的脸。 一把没抓住,一人一沙雕在池边你追我赶,最后格安凭借一招饿虎扑食,成功将啾啾紧紧箍住。 “反了天了,让你没事偷袭我的脑袋!” “啾” “……你这个马失前蹄的傻鸟。” “啾” 啾啾跳到格安手臂上,摇动鸟身快速一抖,水花飞溅。格安被洒了一头一脖子的水,使劲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恶狠狠地掏出帕子来给这傻鸟擦羽毛。 很快帕子就湿了,格安又舍不得拿这身上穿的纱裙擦,于是抱着啾啾回了屋。 她一打开门,就看见秦王静静坐在屋里。 “王爷!快,这傻鸟想偷袭我脑袋,被我砸水里面了。” 她环顾四下,罕见地发现屋里除了自己和秦王,就没有别人了。 秦王递过自己的帕子,格安顺势接过,照着啾啾的头就是一顿摩擦。 他抬起眼,看见面前一人一鸟,头发凌乱,身上都溅着水渍,有些无奈。 “你……还是去,重新梳妆一下吧。”他建议道。 格安听此睁大眼睛,手底下也不停,转头瞪他道:“你什么意思?” 秦王不知道她哪儿来的火气,有点莫名其妙:“你的头发乱了,这般不甚雅观。” 格安放下啾啾,暴躁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很遗憾,她本来就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卷毛。平时起床,或者沐浴后不仔细压平,很容易炸得满头乱发。 格安一把将啾啾丢给秦王,转身去唤雪晴。 雪晴刚从厨房里回来,正端着个食托。 她隔着大老远就看见格安一副狼狈样,开口笑道:“这是怎么了?又和啾啾玩乐?” 格安点点头,面上愤恨眼里宠溺道:“这傻鸟天天想在我头上作窝,又不是小的时候软软的一团,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早晚有一天要把它炖了。” 她伸长了脖子往食托里一望,见里面放着几道甜品,圆圆的雪团子,透亮的水晶糕,散发着冷气的糖水。 雪晴见此笑着摇头道:“公主,天儿还热,快先来吃点糖水吧,这是王爷刚刚要的。” 这感情好! 格安炸着卷发,喜滋滋地坐在桌边,端着冰镇糖水,喝一口还顺道砸吧砸吧嘴。 秦王不论是坐相还是吃相,一举一动中都透露着风雅与规矩。 他抬眼看看格安,忍不住皱眉道:“喝汤时不要发出声音。” 格安正端着碗,忽然愣了愣,眨眨眼,一副又呆又懵的样子。 哟,真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她指,大柱子日常嫌弃她的吃相。 “好好好的,我不出声。” 行吧,今儿开心有好吃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5 吃过了甜点,格安就一头扎进里屋捯饬头发衣服。秦王则在外边给啾啾喂些刚刚切好的蛇肉丁。 “王爷!”格安端着镜子侧身探出来,提议道:“我们今天出去玩吧。”。 秦王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已经过了巳时了,疑惑道:“为什么?” 她侧过脸挑挑眉,露出一个邪性的笑容:“要不然,刚才雪晴好不容易给我梳平的头发,就白白浪费了呢。” 秦王看着她戴着薄纱幕蓠,穿着白色的轻便骑装,手中抓着佩剑。一副你不出门,我就自己出门的样子。 他无奈叹了口气。 “好。” 格安听他说完这话,扬起了手臂,啾啾一个扑棱就跃了上来。 “走啦走啦,我早就打听好了,你们过完乞巧节,戏园子里有花会,我们去逛逛呗。” 这是早就想好了要出去玩吧。 她招了招手,就转头大步出了门。 烈阳高照,直到格安与秦王骑着马并排走在街上,她才分外后悔。怎么中原就这么热。她在北胡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等艳阳天,把人都要蒸干了。 真是,自己不好好待在家里吃冰,非要到外面来做什么。但是此时要让她打马回家,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于是格安下马买了一筒冰镇凉茶一饮而尽,又强忍着到了戏园子。 还好那戏楼南北通透,穿堂风一过,格安浑身上下都舒爽了起来。 戏园子里的伙计早就将格安认了个脸熟,但他还是第一次见秦王与秦王妃在一块儿。 楼内的正堂厅里,高高挂着灯笼与飘带,花会早就在上午开始了,各位名角陆续登台开嗓,下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左边临街,右边临堂,人声喧嚣两面来,他们二人就静静坐在楼里的雅间上。 “你说说,你们大梁贵族每天都做这些逛花楼的事,难免也太无聊了吧。” 这不是你要来的么。 秦王轻轻摇着扇子道:“那么你们北胡贵族每天都做些骑马射箭的事,难免也很无聊。” 格安转过头来,见秦王注视着那堂中梁上用金粉纸折的花,嘴上带着一丝笑意。 她反驳道:“那你是绝对不知道,骑马射箭能多爽。关键是打得猎物每天都不一样,哪里无聊?” “非也,与人打交道,赏千古才子佳人之作,才堪得上是乐趣无穷。” “不就是些酸诗,我今儿逛东郊明儿去西边,苍天之下任我遨游。总好比困在几栋楼里每天听人掰扯好。” “东边西边的风景,不过就是些山水鱼虫,花鸟走兽罢了,看久了皆是一个样,但人做的物件,笔下的诗画,却是样样不同。” 格安闻言一个仰身躺在那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翘着二郎腿道: “算了,我不跟你争。” 秦王继续安静地摇着扇子,也不开口说话。 格安顺着他那目光看到梁上的纸花,好大一朵,层层叠叠,精美绝伦,随口问道:“唉,你喜欢那朵花吗?” 他轻轻点头。 格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那日宴会上太后说的话,秦王走到哪里都喜欢搜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跟刮地皮一样。 她想起自己昨晚还没讨要到的画,忽然脑中想到一计,翻起身对秦王讲:“我……先去出个恭,马上回来。”然后不待他回应,转头就出了门。 格安一溜烟就跑到了戏园子卖票的里间,对着那管事的好一番说道,又忍痛塞了好几两银子,才拿着一卷麻绳,蹿回了戏楼。 她猫着腰走到正堂边上,靠在柱子里侧,探出头向那雅间望去—— 秦王还在看戏台子上的表演。 悄悄上了楼梯,在那二楼的栏杆边上把麻绳一系,绑了个死结。她瞄见秦王还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蹲在地上向底楼的小伙计挥挥手。 那小伙计得了信儿便上了戏台道: “诸位,今天天儿热,有位好心的爷请大家喝隔壁街的凉茶消暑,每人一杯,我们班子也歇一歇,过个两炷香的时间继续开唱。”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提着大桶和几个长柄斗进来,给每人添份茶。 底下的听众都纷纷叫好,格安看时候差不多了,就一下跃上二楼的护栏。 大堂里的众人余光一扫,看见一个身着银丝滚边白袍,头戴绣兰草白纱幕蓠的女子。手中牵着麻绳,立在临中堂的栏杆上。 皆是抬头唤道:“姑娘,姑娘,危险!” 秦王一眼望过去就知道那是格安,一时又急又气,站起身两步走到窗前,拧紧了眉毛,隔空训斥道: “快下来。” 格安闻言,左手轻轻掀起幕蓠前帘的一边,对他调皮地眨眨眼。 她忽然足尖一使力,纵身跃起,右手一抛,那麻绳越过房梁一圈向她甩来。 格安左手抓住绳子,顺力一荡。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6 众人只见她手握麻绳,在空中摆起秋千一般。 再次经过房梁时她手臂使劲一拽,借此倒挂在梁上,将那金粉红纸的花折了下来。 那麻绳又甩了回来,她抓住绳梢又是借力跃起,空中一翻,足尖便落在了那雅间的窗沿上。 几番动作已经将她幕蓠的前帘挂到一边,露出她弯如新月的眉和闪着盈盈光点的眼。 格安站在窗框上,一手握着麻绳,一手持那朵细细颤颤的纸花,递到那年轻男子的面前。 她双颊红润,低下头,却抬眼看他,露出不知是俏皮,还是羞涩的笑容。 “给,送你。” ☆、第 21 章 “你倒是接呀!” “姑娘好身手,这位爷快接呀!” 楼下一阵欢呼起哄声传来,格安还保持这拈花的姿势,从楼下看去,那位雅间的公子伫立在窗前一动不动,面容也模模糊糊,看不清是什么样子。 格安见他面色怔怔,也不接自己的花,只好讪讪地收回了手,放开麻绳跳进窗里来。 “是我……唐突了”她无奈地笑道,将手中的花放在桌子上。 秦王还站在那里,却是一动不动。 堂中的戏台上又有锣鼓敲响,众人的目光放在了刚刚登场的武生上。喧嚣依旧,雅间中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不对,其实并非方才的平静,而是好似那样的安静。 格安依稀听那角,在台上唱到:“李家军杀敌威名远扬,那西凉人来犯岂能忍……” 是她曾经听不懂的,也是那出最有名的《战平关》。 格安垂下眼眸,坐回椅子上,半晌不言语。 打那戏楼里出来,秦王便进了宫去寻皇上,而格安则回了府中坐。 她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想讨要一副画,怎么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搞得她和秦王之间,有种难言的尴尬。 那秦王也是,明明就是伸手接一下的动作,非要杵在那里给她难看。 格安一边梳理着啾啾的羽毛,一面低下头来叹气。 忽然,啾啾从她手臂上蹦了下来,落在桌上,接着振翅飞了出去。 格安的目光落在窗外,只见不一会儿,它竟又飞回来了,爪上还抓着一只死鸽子。 她见那鸽子腿上的红标,一下愣住,两手接过,垂下头在鸽子背上轻嗅—— 一阵异香扑鼻。 赶忙将那小信筒拆下来,从外面剥开,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卷。 上面的文字并非出自大梁,而是格安熟悉的北胡文: “二王子乃谋反,大王子死,现平安” 她翻起那卷纸,往光下一照,那空白的纸上在阳光下显现出一行字—— “如你所想,千万勿回北胡。另小心秦王。” 格安将那只鸽子丢给啾啾,让它带出府外。自己则颤抖着双手,将这小信筒和信纸通通在烛台上烧了个干净。 这是,半年之间,都杳无音讯的娜塔尔公主。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她想。自己成为秦王妃,已经这么久了。 好似一个人在茫茫荒野中独行,忽然有一天,看见了遗落在地上的水壶。方才知道,原来也曾有前人同她一样,来过这里。 格安缓缓跌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脑门,将自己的头埋在臂弯里。 许多问题,都有了答案,而一切设想,都有了应证。 时间回到半年前。 二月六日那晚,北地风雪交加。娜塔尔公主连夜从王庭赶来,给她带来了三个的消息。 汗王将自己唯一的掌上明珠,已有婚约的娜塔尔公主送去大梁和亲,只因秦王慕名求娶。 汗王急召及翁将军速回王庭。 汗王,已有十日不见踪影,疑似被害。以上王令,可能皆出自二王子。 她与娜塔尔公主秉烛夜谈,最后得出了一个猜想: 若是这三条消息都为真,那么或许二王子先用大梁牵制及翁,然后谋害汗王,嫁祸大王子,夺得王庭政权,再急召她回王庭。 而他所图既是—— 半途中坑杀及翁将军,成为新一任汗王。 而这个猜想,在格安来中原和亲的途中,已被初步证实。 那是临近暮春,北胡王庭放出消息: 及翁欲助大王子谋反,与汗王双双毙命。 大王子被救驾来迟的二王子斩于刀下。 二王子正式登基,送娜塔尔公主来大梁和亲,两国订立盟约,自此休战七十年。 那么,向来草包二王子,究竟是如何与大梁皇室搭上线? 为何在北胡战况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和亲之人,不是大梁王室女子,却是娜塔尔公主? 而点名求娶娜塔尔公主的人,为何又是秦王呢? …… 格安心中的问题越来越多,好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7 似一团乱麻。 每每她剥开一层,就有另一层迷障。 秦王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这般。格安捂着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仿佛天要塌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今早在戏楼上发生的事,觉得自己进退两难。 格安从双臂之间抬起头来,看见秦王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爷……你回来了。” “嗯。” 格安揉揉脸,发现窗外天色竟已微暗。 而秦王手里提着一个盒子,走到桌前坐下。 “给”他把那只木盒推到格安面前。 “这,这是什么?”她惊讶道。 秦王低敛下眼眸,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今天的花,我很喜欢,谢谢。” 格安打开盒子,见里面放着一只精美的点翠珐琅步摇。她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细细去体会,只是好似莫名觉得心里少了那种收到礼物的惊喜,又有点惆怅。于是摇摇头道: “谢王爷,只是这步摇,我也不常戴,就不必了。” 秦王忽然抬眼看她。 格安低头扣上盒子,在心里酝酿了一小下,裂开嘴笑道:“我听那女西席说了,王爷您可是丹青圣手,千金难求一笔墨。” 她抬起头来看秦王,脸上还挂着那谄媚的笑:“我穷,没有几千两黄金,又想空手套白狼,问王爷要幅画。于是……就取巧摘了个花给王爷,望王爷莫怪,嘿嘿嘿。” 秦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仔仔细细地扫视着她的脸,仿佛是一个判官在寻找那杀人犯一举一动间的破绽。 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死死握住,却轻轻缓缓地,点了下头。 “嗯,让管家带你去王府私库,随便挑一张就好了,不必过问我。” 说罢,秦王只觉得他自己控制不住地站起身,留下那盒步摇,大步走出了屋门。 格安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他的背影,只是抿着嘴,坐在椅子上。 这夜,下人们都在低声议论,秦王歇在了书房。 ———————— 格安终是带上那支步摇。 八月,帝于南苑秋猎,百官随行。 她坐在织锦的车里,手中握着一卷书。 秋风带着森林特有的气息从帘外渗透进来,马车摇摇晃晃,停在了一座大帐前。 雪晴给格安添了脚凳,她缓步走了下来。 天高云淡,真是一个出门打猎的好日子。 格安摸摸怀中的木哨,心道真是不爽,到了这辽阔的猎场,连个鹰都不能放。 远处有两匹马跑来,格安远眺过去——为首的那一个便是秦王。 “吁——” 秦王勒马,旁边的侍从上前牵过缰绳,他从马上翻身下来,望着格安道: “皇上召我们去主帐,会有一道午宴,然后才会开始狩猎。” 格安点点头,似是兴致缺缺道:“我之前没来过,你们狩猎时我去哪儿?” 秦王眯着眼思索。 “寻常贵女都在主帐旁的看台边乘阴,晚上回来后还有马球比试。” 格安淡淡道:“那太无聊了,我可以在帐里睡觉么?” 秦王愣了一瞬,忽然笑起来:“换好骑装,跟我们一起去吧。” 格安抬眼,有些惊讶道:“啊?我也行?” “你是北胡公主,为何不行?” 格安听了这话,眼中闪起星星点点的光,她转头招手道:“等等我,马上就来!” 午宴过后,皇上在秋苑的马背上向林中射出了第一箭,两个太监走过去,从树后拖出来一只鹿。 伴在皇上身侧的官员们皆是一副拍马屁样,将那梁帝的射艺吹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进而延伸到明年举国丰收,大梁国力昌盛国运绵延上来了。 而从格安这里看去,那鹿的箭伤,起码得要是两个时辰以上了。 她撇撇嘴. 不过这就是走个形式,没有人敢质疑皇上狩猎的技巧。 一个寻常诗书礼教下的大梁贵族男子,一般都习君子武艺。格安喜欢把它们称作绣花剑法——中看不中用,值得观赏。但一旦到了杀人的时刻,还是她这种无奇不用,阴险猥琐的作派能活到最后。 她带着幕蓠,转头遥望,那看台上的贵女们三三两两,凑成一团,叽叽喳喳声她在这儿都能听见。 远处也有不少略通骑射的贵女,在侍从侍婢的保护下游戏玩耍,其中,就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格安仔细看去,那是——吴琢!? 她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恐惧袭上身,慌忙倾过身子抓住旁边秦王的缰绳问: “王爷,这次那个,什么勇侯世子也来么?” 她怎么一时大意了,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可能不来? 秦王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8 ,他试图理解格安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侯?” “那个,什么勇侯。” “是什么勇侯?” 格安捂脸,她又忘了那是什么侯,总之是吴琢的哥哥,吴什么来着?上次在戏楼里碰到,令她差点暴露身份的那个。 她灵机一动道:“就是年前被我们及翁将军一箭射下马的那个侯世子。” 秦王的脸色微沉。 格安瞄了一眼他,咽了咽口水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说的是忠勇侯世子吴珩。” “对对对,就是他,他也来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哎呀我就问问他在哪儿,行了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秦王沉默了半晌,转过脸去看她,开口道: “他就在你身后。” ☆、第 22 章 在……在我后面? 这大白天的,好像是见鬼了一般。感觉真是酸爽,格安心想。 背后冒出一层层汗,脑海中闪过那些戏楼的惊险场面,差点被发现真实身份的恐惧刹那间涌上心头。 等等! 她忽然想起自己头上还戴着幕蓠,脸上还挂着面纱。 长舒一口气。 那忠勇侯世子在后面听秦王同王妃说起他,打马上前来打招呼。 格安低垂着头,掐着嗓子尴尬地向吴珩问好,还问候他妹妹如何。 秦王在一边,听着格安异常尖细造作的声音,看着二人这么一来一去,忽然开口道:“ 刚刚,我看到前面有鹿影闪过。” 格安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了过去,似是找到了个台阶下,她停止与吴珩的口水话,快马上前,在一颗树旁勒马。 有淡淡的蹄印,的确是有鹿跑过了。 “真的,你没看错,应该往那边跑了,要不要追?”她拉起马头转过身来。 只见秦王微微颔首,对吴珩道:“那祝世子好运,我们先行一步了。” 吴珩向他抱拳,又对格安抱拳,便告辞离去了。 秦王晃晃悠悠骑过来,也在那颗树下勒马。 “我们往哪里追?”他开口讲。 格安似是觉得哪里不对,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狩猎的兴奋,很快就让她把这种不重要的事情遗忘在了脑后,和秦王二人挥鞭向东去了。 —————— “铛——”一声铁箭头入木声。 “哈哈哈,王爷,你没中。”格安笑着摇头道:“太惨了,放了二十支箭,一支都没有中。” 秦王却无一丝恼意,脸上还带着微笑道:“术业有专攻罢了。” 格安尬笑两声,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她挑挑眉说:“下一个不能让你上,否则我们今天就要空手而归了。” “那好,反正我是一支箭也无,下一个就你来。” 秦王下马上前,想要将那只刺入树干的羽箭拔下来,但是却没成功。 格安盯着他的动作,问他:“你这在做什么,又不是打到了猎物,还把射空的箭捡回来?” 秦王摇摇头说:“秋狩每人只有二十只箭,这不是没有中?我这下箭筒里一只都没有了,是想收回来重新射罢了。” 格安听此摆摆手道:“不要在意这种小事,我们走吧,大不了我不仅送你两只箭,我还给你打,这样等出来也不会损你面子。” 秦王似是有点犹豫。 格安又摧道:“快点吧,一会儿天要黑了,等回王府你赔我两幅画就好了。” 秦王这才放弃拔那只箭,他转过头上马,笑道:“是你想要讨我的画来卖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格安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我只是懒得下马帮你拔了。” 秦王上下打量她,似是不信道:“你真能拔_出来?” “不信我?我现在就给你拔一个。”说罢她翻身下马,两步上前,站在树下。双手抓着那支箭,气沉丹田,用力一拔—— 秦王觉得整个树都在震颤,他呆呆地看着格安手里那根已经弯了的箭身,有些恍惚。 “呵。”她嗤笑道:“信了吧。”说罢将那箭反手一抛,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格安总是嫌弃鹿肉太柴,于是打了许多兔子,用条绳子穿成两串,分别挂在自己和秦王的马上。 她将捡回来的箭分了一分,按两人马上挂的兔子数插到彼此的箭筒里。 “这样不就好了”她指着秦王筒中带血的箭矢道:“你看,你打了八只兔子呢。” 天色渐暗,二人一起赶回了大帐。 除了些驻京的武将打了些大型走兽外,那些文官基本都提着下人打得山鸡山雀,或是两手空空,三三两两结伴,似郊游而归。 像格安和秦王这样一人穿了一串兔子的,很是少见。她刚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9 刚上前向那登记官计数,忽然见两边冲出两队带刀侍卫,将她侧边围住。 有一披甲长髯的老将,长_枪一杵,张口对她说道:“娜塔尔公主,还请和我们走一趟。” “我怎么了?”格安皱起眉,不解问道:“难道是我射中了谁不成” 那老头,既是云麾将军,冷哼一声道:“原来公主自己也清楚。” 格安被这话说懵了,她反问道:“我清楚什么了?我怎么不明白。” 云麾将军手一挥,两旁的侍卫都上前一步。 “你故意中伤郡主,难道还想抵赖。” 格安有些无语。 怎么每次都是这一出,那个郡主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她下了马,望了一眼包围圈外正皱着眉头的秦王,转头不耐道:“走吧,我没做就是没做,你们要怎么查?” “我们?”他轻哼一声:“是当今圣上亲自要审问你!” 他话音刚落,秦王就上前一步道:“我同你们一起去。” 云麾将军却对他恭敬行礼道:“还请秦王殿下在此等候,老臣与王妃一同前去。” 大帐内,身着黄袍的梁帝正端坐中央,左下坐着一位骑装女子,手臂上还包着白纱,脸上泪痕尤未干。 “陛下”格安下跪行礼道。 那辛明镜见了格安,只顾着捂脸哭泣。 格安只好在心里白了她一眼。这幅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对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梁帝开口道:“镜儿说你射出一箭,不小心擦伤了她。” 格安疑惑问道:“哪一箭?在哪儿射的?能不能将箭矢借我一观?” 下面有个太监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一块绢布,还有一只箭。 格安仔细看了下,发现箭头略有擦痕,上面还沾着一丝血迹。 梁帝又开口道:“镜儿说她本在林间蹲守猎物,然后看见一个头戴杏色幕蓠的女子打马过去,似是在追逐什么,然后朝她的方向射出了此箭,后面又跑远了。” 格安有点气,转头问辛明镜道:“郡主当时在哪里?在树后还是草丛?” 辛明镜被她略冲的语气吓得瑟缩,颤抖着声音道:“在……在草丛。” 格安转头对梁帝拜道:“陛下明鉴,臣妾一直与秦王在一处,郡主口说无凭,还请拿出证据。” 那辛明镜道:“陛下取小皇叔与王妃的箭筒一观便知。” 她心想,每个人的箭筒与箭都是配套的,上面的编号甲乙丙丁,都刻在箭筒的内侧和箭矢的尾端,起初是为了区分猎物的归属。 而这次,她专程找了配发箭矢的人,多要到了一根属于秦王妃编号的箭矢。 云麾将军从帐外将箭筒取来,放在地上,然后手持一根蜡烛,伸了进去。 “癸巳。”他说道。“另箭筒中有十二只余箭,皆是癸巳。” 那边的太监仔细瞧了瞧托盘上的箭,也说道:“癸巳。” 梁帝眉头微皱,他沉声道:“王妃或许不是故意,但是镜儿确实受了伤。” “皇上请稍等,容我再问郡主几个问题。” 格安颔首道:“郡主是亲眼所见,我向你这边射出的箭矢么?” 辛明镜用帕子拭了泪道:“若不是亲眼所见,镜儿怎么可能空口无凭,污蔑王妃呢。” “那这只箭矢有射中猎物么?” “当然没有”辛明镜道:“王妃射出一箭,见不中,就走了。” 格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那不可能是我。” 座上的梁帝皱眉道:“王妃何出此言?” “因为”格安抬头道:“我箭无虚发,从不落空。”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静寂。只有那云麾将军嗤笑道:“公主,怕是用错词了吧。” “我射出二十发箭,全中,皇上可以点一下兔子。” 格安又开口道:“还请云麾将军取来秦王的箭筒。” 辛明镜坐在椅子上,心中有些不妙,她看到格安转过头来,盯着她。 格安开口质问道:“郡主,你一次两次,三番诬陷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有些不明白。” “我……我没有。”她回答的有些心虚:“镜儿也想知道,王妃为何如此针对我?” 话音刚落,只见云麾将军手持一筒箭,脸色铁青,掀起帐帘走了进来。 他将手中的箭筒放在地上,跪了下来,有些艰涩地开口道:“皇上,这筒中八只箭矢,皆是癸巳。” 他将这八只带血的箭矢摆出来,和之前格安箭筒中的十二只并排放在一起。 众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辛明镜身上。 “皇上明鉴”格安行礼道:“这八只箭,和之前臣妾箭筒中的十二只,加在一起,便可知臣妾发箭二十,箭箭皆中猎物。 她接着笑道:“也不知这平白多出去的一只,究竟是郡主自己拖人借的呢,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辛明镜惨白着脸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0 ,捂着伤口,两三步从椅子上下来,跪在地上磕头道:“皇上明鉴!兴许是配箭之人向其他人发错了箭矢。” “那就唤配箭的侍从过来问问呀。”格安心中烦不胜烦,威胁道:“郡主,你好自为之。” 那辛明镜抽泣一声,正要抢着再说什么时—— “小顺子。”梁帝开口打断了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吩咐在旁的宦臣道:“去告知长公主一声,平阳郡主秋猎不慎受伤,在家休养半年。” 他抚着额,又叹了口气道:“秦王妃骑术精湛,箭法超群,赏黄金百两。” “镜儿跟着小顺子去等长公主。”梁帝挥手:“朕有些疲了,其余人,都下去罢。” 说罢开始赶起人来。 在场众人齐齐拜谢,格安随着那云麾将军一前一后走出大帐。 外头天已全黑,肚子早就饿了。格安不禁抱怨起今天的破事来。 但一想到今天梁帝息事宁人的赏金,真大方,一百两,是一百两啊。她心中感叹,世上还有这样的诬陷,再来一次吧,通通都值了。 “秦王妃”那云麾将军转过身,突然跪在地上,双手抱拳道:“是老臣老眼昏花,误会了王妃。” 而此时的格安,早已经被她百两黄金的赔偿牵制了全部心神,她双手一扶,快声劝道:“将军不必,我从未放在心上过,快快请起吧。” 手臂一使力,将那跪在地上请罪的云麾将军一把拉了起来。 她心中焦急,抱拳道:“将军保重,我先行一步。”说罢便向那帐旁候着的太监去了。 —————— 秦王帐外,一匹骏马飞驰而来。 “吁——” 格安一下马,就见帐帘掀起,秦王杵在门口。 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一边走进来,一边将手中的银票哗哗地在男人面前摆动。 “看!我今天得到了什么,一百两黄金!” 秦王抿唇,握住她的手腕,双眉皱起,目光紧紧粘着她的脸,开口问道: “皇兄都说了什么?” ☆、第 23 章 这不是一个舒适的距离,格安想,更不是一个舒适的态度。 除了上战场和打架以外,她从没有离一个男人的脸这么近过。以至于,可以清晰地看清楚他眉宇的走向,颤动的睫毛,和黑瞳里自己的倒影。 她看见那个倒影双唇微启,眼波流动。 似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时间,她突然回过神来,使了蛮力将自己的胳膊向后抽回,倒退两步,差点撞在椅子上。 秦王好像是被她蛮横突兀的动作吓住了一般,静静立在那里不说话。 “其实,就问了点问题,最后解释了一下,没什么。”格安侧过身低着头道:“然后那个平阳郡主禁足了。” 她抬眼偷瞄秦王,却意外看见了他面上的怔忪与淡淡的,好似忧伤一般的神情。 格安只觉得有些莫名心虚,又强行补充道:“你……钱够多的了,休想抢我银子……” 还没说完又尴尬地闭上嘴。 外面林子里的鸟叫声渐渐地弱了起来,帐帘轻轻掀动,是夜风起了。 秦王的喉结上下滚动,只是憋出一句话:“对不起。” “什么。”格安猛地扬起头,皱着眉头,微微眯着眼看秦王:“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秦王刚刚要开口,却被一道人声打断了。 “王爷,王妃,现在可以传膳了么?”帘外的侍从结束了帘里的谈话。 格安肚子早就饿了,于是赶紧顺着扬声唤道:“传膳。” 她转过头来看秦王,只见他还盯着自己看,心中有点发毛,故意开口呛他:“王爷再看就要把我的脸看成山洞了,赶紧吃饭吧。” 说罢一马当先坐在了桌子旁,一副你爱吃不吃,我不管你的模样。 此时此刻的,二人之间的气氛真是尴尬到了极点。 “今天吃什么呀?”格安顶着压力,尝试开了另一个话头道:“秋苑狩场会不会有烤羊腿?” 然而,秦王好像不太给她面子,没有接她的话。 “因为,我没能帮到你什么。”他说。 格安皱起眉头,心想这个人怎么就如此不识时务,钱都赔了,她也不想再介意了,还要提这茬。纠结这档子事能有什么用,难道还要把人家堂堂郡主打下大牢? 她压住又被挑起的烦躁,耐心劝道:“没事儿,又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秦王也跟着在桌边坐下,他低敛眼眸,语气中带着无奈与歉意:“可那毕竟是我的皇兄,皇姊与侄女。” 格安静默片刻,随后嗤笑一声,反问道:“那这么说来,如果有人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天底下的其他人都要跟他结仇了。” 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就比如说,我们北胡的及翁将军来打你们大梁,我难道就跟你是仇人?这话听上去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1 是没错,两国之仇,天大的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那我们还和什么亲,你现在一刀捅死我算了。”她接着讲:“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呸,我打了这么多年的架,总算是明白了。我现在把这话告诉你,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那就是,我,能和谁结仇并不是我能决定的,而是汗王和你皇兄决定的。” “如果这话套到你身上,那就是,你,能和谁结仇不是你决定的,是长公主和郡主决定的,是这样吗?”格安斜着眼剜他:“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成这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格安将秦王劈头盖脸地好一顿数落,也不管什么其他的后果,总之心情倒是舒爽了起来, 秦王听她把这一句句话丢出来,只道是哪一句拿出去都能被砍头。 他没有生气或是训斥格安,反而对着轻声她笑了。 格安又剜他一眼,看他终于不再摆那副左右两难,犹豫不决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优越与快感。 可怜,真是天真,熟不知你面前坐着的,就是你的大仇人,及翁将军。关键是,她还跟你和亲了。唉,世风日下,也不知这是道德沦丧,还是人心难测呢。 这边还没想完,帐帘就被两边掀起,有几名侍婢将食托一个个端进来。 格安吸了吸空气中诱人的酒香与肉香,双眼都发亮。难道这世上还能有人拒绝吃肉喝酒的诱惑吗? 她一只手端着烧酒,一只手把着兔腿,左一口右一口,很快,就得意忘形了。 “唉要我说,这兔子腿真小,我还是喜欢啃羊腿。你们中原人每天吃的那点东西炖炖煮煮的确好,但是三两天我就吃腻了。就是这个胃,一顿烤肉治百病。” “少吃点,不易克化。” “这个酒闻着挺香,尝起来却一点也不辣,你们梁人的酒真是小家子气。” “少喝点,后劲比较足。” “究竟是哪个厨子往我的烤鹿肉上刷些甜甜咸咸的酱汁,只有撒孜然和茴香的才是正宗,其他都是异类!异类!” “……” “嘶——”咬到舌头。格安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盘子,一片狼藉,里面堆成小山的骨头。 抬头看看秦王那边,有二人在旁。给他用镶满宝石的精美匕首片下一层层肉,再细细匀匀沾上佐料。用筷子优雅地夹起,放进嘴里缓缓地嚼。 原来真的有人吃烤肉还能这么慢条斯理,稳稳当当。 “……”下次自己一定吃慢点。 “你怎么不吃了。”秦王看她不动,便抬眼问道。 格安用帕子抹抹手擦擦嘴,脸上有些臊。 “我……吃饱了。” 秦王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好似在说你也有吃肉到吃饱的一天? 格安见此,立马辩解道:“嗯,今今今天的酒好像有点上头。” 那是说上头真上头,格安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花。应该是好长时间不喝,酒量略有退步。 “秋苑的酒是有些烈,刚才不是提醒你了。”秦王出声答应她。 “……” 好像刚刚自己听了这话,还狠狠地嘲讽了秦王的酒量。 格安的脸涨得更红了,她站起身来,真的有些晕。只得强行稳住自己的步伐,向一旁的水盆一步步走去。 “我先洗个手。”她讲到。 说罢双手扶盆,一头栽下去,将脸整个塞到水盆里。 “咕噜咕噜咕噜。”吐泡泡。 水花四溅,旁边的两名侍从愣了,秦王转过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下头吃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好像喝的也有多了,控制不住地想笑。 “王妃或许是醉了,让雪晴进来服侍她吧。” “……是。” 是夜,格安感到胃里一阵翻滚。头好晕,想吃酸的面条。 她揉揉眼睛,坐起身来,往旁边看去。一盏灯点在旁边,秦王正坐在床上看书。 “什么时辰了?”她开口问道。 “大约快子时了。” “那你怎么还不睡?” 秦王转过身来放下书,顺手拿过一个软枕放在格安旁边:“快了。” 格安双目适应了一下光线,只觉得这酒的后劲还没过去。 “我吐了么?” “没有。” 那就好,她心想,要不然就真的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你和啾啾一起跳到桌子上高声唱歌,我们谁也拉不住。” “??”格安震惊道:“真的么?” 秦王看她头上的卷发在睡起后炸得一团乱,脸上都是不敢置信地模样。忽然忍不住伸过手去顺了顺那堆杂草一般的软毛。 “没有,我逗你的。” 啪—— 格安把他的手狠狠拍了下来:“莫挨我的头。” 秦王忽然又扬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2 起了嘴角,低声笑了出来。格安居然看见了他唇边陷进去的两个酒窝。 大柱子怎么今天总是笑。 她背过身去,把头塞进被子里,闷闷地说:“真是,阴一阵,晴一阵。” 说完这句话,秦王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屋里的烛火噼啪,一阵沉寂。 格安掀开被子,转过头来,只见秦王静静地看着她,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你,为什么要给我摘那朵花” 花?什么花?格安仔细思索,好像……是那天戏楼的花。 她沉吟片刻,又故意呛他道:“我想呗,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想做什么事就做。” 秦王听后垂下眼眸:“你若是想向我讨画来卖,直说就好了,别这样作派,免得我……再误会你了。”他的手又攥紧成拳,放在膝上。 这话说得含糊暧昧,但听到格安耳朵里,却是另一个意思—— “行了,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嫌我这个北胡蛮子举止粗鲁,每天上蹿下跳。以后我少在大庭广众之下现眼就是了。” 她躺下身,翻来覆去,心里总有种憋着的烦闷。见秦王还在愣神,她又开口骚扰道:“我被你说的睡不着了,所以你再说说话呗?” 秦王有些哭笑不得,将目光移过去问:“说什么?” 格安撇撇嘴,瞄了一眼秦王的脸色,想了想道:“我其实,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秦王没开口,只是看着她,好像意思是……让她继续说? “当初你为什么,要指名娜塔尔公主和亲?” 格安说的是娜塔尔,而不是自己。她心里偷偷笑,秦王可能从没见过这种人,敢对着当事人的面儿,光明正大地问背地里的阴谋。 秦王还是没有开口,而格安也没真的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二人虽是各怀心事,但总有种不同以往的气氛,流动在帐中。 ☆、第 24 章 今儿是个好天气。 烈日高照,荫里却不是很热,秋风一阵一阵的,将帷幔和红旗卷起。格安带着幕蓠,斜斜地倚在小靠上,望着看台底下的两队策马持杆的骑手们。 秋苑狩猎的最后一天,照常都是马上击鞠的赛球的比试。 梁人王公子弟里,没有几个不会击鞠。一年中的大小时节,也都有各家举行马上赛球的活动。两方比试,没有明显的队伍。通常都是写上在场各家各公子的名字,再摇签决定所属哪边。 此时的梁帝早已下马高坐御台,两旁的骑手都已上场。眼见那一个披甲小将上前读了一通赏罚规则,另一个上来将球放在了场中。 战鼓声响,格安懒懒地抛玩着手中的木哨。她本来也想上去玩玩,只不过怕被忠勇侯世子吴珩认出了这张脸,小命不保,就等着下大狱吧。 秦王骑马立在一旁,他转头过去远眺看台,好不容易找到了坐在角落的那道身影。 “系红带者,秦王殿下,淮安郡王殿下,忠勇侯世子,驸马赵启安……”摇签的武将接着念道:“系绿带者,长沙王殿下,齐王世子,定国公二公子……” 大柱子上场了?格安伸手拿过一只甜杏啃,把核吐在一边,在场上找到那系着红带的秦王。 不错,红腰带很衬大柱子肤色,格安轻轻向秦王挥手。 场边上围着短垣,竖着猎猎飘动的红旗,两队骑手分列两侧。 她低下头摸摸鼓鼓的杏核,忽然思念起了杏仁苦甜苦甜的香味。 铛地一声锣响,只闻得马蹄与战鼓声一齐隆隆作响,场上风驰电回,杖起球落。 那球滚在一名绿带男子的杖下,他侧身一挥,正要将球击向门中,在旁冲出一匹黑马,马上人反手一推长杖。 球被挑飞了! 众人的目光紧紧跟着那亮红暗绿彩绘的马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圆弧,向球场的另一端砸去。 秦王将马头向右急转,他伸起月杖,侧身弯腰,在地上狠狠一扫。 “铛——”又是一声锣响。“红带第一筹。”那边披甲的裁判高声喊道。 看台上议论纷纷。 “秦王殿下居然进了第一筹!” “惊讶什么,这不是很正常,秦王殿下玩击鞠很厉害的。我从三四年前看过他失了一次手外,再没见过他输。” “不仅是秦王殿下呀,你看要不是忠勇侯世子那一挑,球还到不了秦王那里呢。” “你说秦王殿下和世子比起来,谁更厉害?” …… 秦王背过光去,轻轻眯眼,又向看台的方向望去。 格安正侧过身子跟雪晴说话,一边说一边用只帕子擦那堆杏核。 “雪晴你去给我拿个硬点的石头或者什么,要能把这个壳子砸开的,我要吃杏仁。” “公主,这里可能没有开杏核的夹子,奴婢要回大帐里去找。” “哎呀,那你随便给我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3 拿一个火钳子都成,先给我随便拿一个,让我能吃上,然后你再回大帐嘛。” 她没有在看自己。秦王低下头,看着阳光下自己的阴影,和座下的马融在一起。 汗水滴落在肩上。场中锣响,他赶忙向旁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策马向一边跑去。 赛场上扫洗的纤尘不染,数匹骏马飞奔纠缠,争夺杖下之球。秦王猛地打马突进,一下将球弯过,挑起骤击一气呵成。 吴珩从场中疾驰而过,他将长杆树起一挡,那球遛进偃月弯杖,顺着跑马的方向带去,双臂使力前摆。 一道黑影向场边飞去—— “铛——”铜锣第三次响起。“第二筹……” 那裁判愣了愣,突然尖叫起来:“有刺客!” 一只匕首插在高座漆金的椅背上,梁帝的耳尖紧紧贴着那手柄,他还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余温。 “来人!护驾!”旁边的宦臣大声喊:“护驾!” 话音一落,左右两旁涌来二十余人,皆是皮靴短打,辫发蓄胡,手持弯刀长鞭,朝着御座跃起,两两合力,将梁帝身侧亲卫接连割喉破腹。 马球比试十分危险,看台实离球场很远。场边侍卫见此拼命向御台跑去—— “来人!”梁帝大喊。他身侧闪过一高壮的刀疤脸大汉,竖刀顶着他的头就向下劈来。梁帝伸手向右抓去,旁边那个嘶喊的宦臣就一把被他扯到了身前挡刀。 “啊——”一声惨叫,那弯刀深深卡在宦臣的肩骨里,血浆喷洒,糊了梁帝一脸。 台上贵女夫人们发出凄厉的尖叫,纷纷向另一边逃窜,摔倒拥挤,互相踩踏,抽泣辱骂声,不绝于耳。 格安站起身来,定睛一看,心中怦怦直跳。 “是北胡蛮子行刺!是北胡蛮子!”场中有人嘶喊:“护驾!来人啊!” 这绝不可能!格安思绪飞转,和亲来的“北胡公主”明明还坐在这里,却有北胡人来行刺。真正的娜塔尔公主绝不会陷自己于如此境地,难道是二王子所作? 更不可能。二王子仗着大梁势力登基,王庭里估计还有一群等着啃他骨头的老恶狼,还想来刺杀自己的靠山梁帝? 这群人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 格安的心神与身形具动,她顺手抄起桌上刚刚用来砸杏核的扁铁夹,往前一甩—— “嘭!”一个脑壳被砸开了花。 她捡起地上的弯刀,向前飞身跃起,踏着系帷幔的粗绳滑过,手里的刀刃顺着面前人的脖子一圈。 热血从喉管中奔涌而出,格安转身避过,她穿行在北胡刺客间,挑起一道道飞刀。 梁帝就在眼前! 此时的刀疤脸壮汉用力拔出弯刀,又一个大力向梁帝砍去—— “铛——”似是锣鼓第四次响起,秦王持杖纵马飞奔,抬头看向御座台上。 梁帝身前的高脚盘龙烛台碎成两段,他刚要翻身爬起,不料背后又是一刀! 龙袍就地一滚,袖角被削去一大截。明黄的锦缎被踩在一只脚底下。 “算你走运。”那刀疤脸用蹩足的汉话讲道:“看你能不能再躲过我这一下!” 说罢挥刀照着地上人劈去。 梁帝两股颤颤,跌坐在地上,向后爬了两步,眼看着那刀尖削开发髻,就要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刀疤脸忽然侧身向一边歪去,落空了! 那刀疤脸脚下使力,一个转身,看见身后头戴幕蓠的持刀女子。 “找死!”他横刀劈去—— 格安纵身跃起,向后急退,将那大汉引到御座旁的红柱前。她嗤笑一声,开口用胡语讲到:“原来是呼巴尔你这老丑狗,几百年不见,还在这儿上蹿下跳。” 刀疤脸上的刀疤歪曲拧起,他怒斥:“你,是谁!” 格安藏在幕蓠与面纱下的唇角轻轻上扬,反讽道:“你爷爷。”说罢扬刀横劈,突刺勾挑,迅疾如电。 “你爷爷我人美心善,今天亲自指点你怎么用刀,好好学着。” 格安大力连砍三下,刀疤脸抵挡不住,虎口发麻,被震得连退八步,腿弯抵在栏杆上。她又拿刀尖虚晃一下,呼巴尔果然上当,侧手挡去,露出自己的胸膛和上腹。 不好,晚了! 格安抬起左腿,一脚把这壮汉踹下御座台,自己纵身一跃,双手握刀,直挺挺地戳下—— 那刀随着下坠的力道,狠狠扎进壮汉捂着肚子的手里,格安踩在他另一只手上,双臂用劲一插,鲜血如泉眼出水,迸射在她绛红的衣摆上。 幕蓠随着刚才的跃起已经落在一旁。呼巴尔双目圆睁,看着这层面纱上边,没遮住的弯眉,眉弓阴影里深邃的灰睛。 “你——你!不,不可能!”他大口喘气:“你和,你和及翁,是——什么” 格安上身躬下,眼睛里都是不加掩饰的狠辣与嗜血。她一手仍持刀将他钉在地上,另一只手扣成爪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轻声开口,用汉话说: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4 “你爷爷我,行更名,坐改姓。”薄唇隔着面纱,附在耳畔,似恶魔低语:“娜塔尔公主是也。” 声音还未落地,五指按住一扭,手下人直接断了气儿。 格安起身放手,环顾四下。 一边的皇帝在层层叠叠的肉墙里颤抖着双臂。 那些刚才还在痛哭流涕,尖叫怒骂的人们纷纷缩脖子佝偻肩,安静如鸡。 迟来的秦王翻身下马,只来得及看到那壮汉刺客脸上极度震惊的神情,好似白日见了鬼一样。他愣了愣神,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鬼使神差地,想伸手挽起她额间的碎发。 可他没能这么做。 格安的衣袍不知是绛红织染,还是干涸了鲜血,在猎场的秋风中舞动。她迈步向前走,红色的液体顺着双手,落在扫的干净平整的台间。 一步一滴,落了一路。 她走至梁帝面前,单膝下跪,高声禀报:“启禀陛下,此人乃叛将呼巴尔,欲挑拨北胡与大梁两国之好,理当千刀万剐,现已……伏诛。” 场上场下一片静默。 梁帝站了起来,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恐惧。他的眼神暗了暗,抿嘴望着跪在座下的格安,开口道:“秦王妃救驾有功,快快平身。” 格安拜谢起身,她站在御座台前,抬头看去。 那里站满了随侍的宦臣,横刀的侍卫,各家赶来护驾的王公子弟,其中还有忠勇侯世子,吴珩。 数十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她的脸上。 两边立着的红旗再次舞动,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的树影和烈日的光线都在摇晃,格安感觉耳畔一痒,有系带脱落,面纱翻飞卷起。 随着秋风,被吹落在了地上。 ☆、第 25 章 若说苍天有眼,格安不明白,为什么最不想遇见的事,总是会发生。 可若说苍天无眼,她是更不明白。 随着哐地一声巨响,御座前的盘龙红柱从中间断裂,轰然倒在了地上。撑起的帷幔像铺天盖地的雨水,层层叠叠,降落人间。两边的宦臣好像今天喊了太多的护驾,此时都抱着头匍匐在梁帝身边,扯着嗓子无力地大喊救命。 那柱子向格安砸过来,她俯身一滚躲过,厚重的织锦缎下一秒就盖在了身上。慌忙之下,她摸到了石砖上自己的面纱。 从击鞠场上看过去,只见数十层织幕骤然失去了支撑,塌在了地上。而御座台上的人,不论是皇帝、宦臣还是公子们,好像被一层大棉被齐齐盖住,小小的山包一座座,还在里面到处乱拱。 此时的秦王却脸色惨白,他跃上台阶,用手中夺来的长剑对着倾倒的柱子一劈—— 帷幔裂开了,露出石板的地面上,一道血印。 秦王目眦欲裂,他紧握长剑,苍白的指节间缠绕着狰狞的青筋,发狠向帷幔接连割去,裂帛声不断,随着他额间的汗珠落在不知是谁的血泊里。 明明刚才就在这里,明明刚才就在这旁边。他挥剑无数,将柱上覆着的几层厚厚锦缎尽数斩开。 “哎……你在干什么啊?”有道女声响起。 他咬着牙,猛地转过头。 格安好不容易爬出了这绣金龙的巨大被子。心里不禁抱怨,御台不好好修个木石砖瓦的,偏要用个柱子顶几层花里胡哨的帐篷,梁人真是有钱任性,敢想敢玩。 至于刚一见光,就看到不远处的秦王杵在一边,正拿着长剑努力划拉地下的布。 此时此景,她忽然想起以前从雪晴那里听到的逸闻。说中原曾有个昏庸的皇帝,觉得人生太无聊,于是叫了几十号人上来给他撕布听,谁撕的布最好听,就赏谁作大官。 莫非大柱子也有类似的癖好? 她承认,看到这一幕时,脑子有点懵。或许有时候大梁文人雅士的行为和想法,不是她一个只会打架的粗人可以明白的。皇上喜欢玩大被蒙头,胞弟居然喜欢玩割被子。 咣当一声,秦王的长剑落在了地上。 格安与他大眼瞪小眼,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王爷……您继续?我去出个恭?” 秦王的双肩随着喘息的声音起伏,他紧皱眉头,剑也不捡,向格安迈步走来。 “我们,回大帐。” 格安抬眼看秦王的脸,他鬓角的额发有几丝贴在颊边,弧度优美的下颌上挂着水珠。午后的阳光投过那滴晶莹,居然刺得她眼睛生疼。 “好吧。”她听见自己这样讲。 这场击鞠的闹剧最终以梁帝受惊,先行回宫收了尾。世家子弟们尚留在大帐中,准备明日一早启程。格安跟着秦王回帐子后,只梳洗更衣吃了点东西,见皇帝走了人,秦王还在沐浴,就又偷偷跑出去遛啾啾玩。 这一玩,就到了傍晚。 暮色沉沉,将秋苑的山林原野都罩在里面,树间的鸟鸣声渐渐消失,格安抬头一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黄昏好似一日里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5 快的时候,她静静地想。以前在军营里混,那些粗野的老兵们总是在这个点儿上围坐一团,抱着大碗喝着糊糊汤,掰扯一些混账玩笑。 她已经快要记不得,那些年都讲了些什么口水胡话,但有一句却特别出彩,至今还在她脑子里盘旋。 太阳升起像娘们儿出门一样缓慢,太阳落山却跟男人脱裤子一样快。 格安想到这里,抱着啾啾在草丛边儿大笑出声。若是有人在一旁,定会觉得这深林重重,夜色昏昏,女人笑声阵阵,分外瘆人。 就当格安将林边最后一颗树抛在脑后,向远处星火点点迈进时——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她身侧斜刺而来,格安听觉极为灵敏,未待剑气及耳,迅速躬身一躲。 精光扫过,她一把将啾啾抛起,手上多出一把匕首。 “锵!” 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面前人手中挥舞的匕首让吴珩有些招架不住,他连忙退后两步,防止格安再次近身。 “你还是发现了。”她嗤笑道:“还以为你没看见。” 吴珩双目中迸发出的恨意仿佛要将她燃尽,挥剑连斩,怒喝道:“贼子!你假扮娜塔尔公主,是何居心?” 格安听闻此话,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多日以来的担忧终于落了地,可踏实了。她一面挥动短匕招架,一边开口解释道:“世子,你先冷静一下,说来话长,我们其实不必打起来。” 吴珩根本不听她讲,攻势越来越猛。 “平襄,渔阳,渠城,我定北军万千好汉英魂已逝,你这北胡蛮子却换了层皮,竟还活在世上。” “此仇不报,我吴珩誓不为人!” 格安守势不减半分迟钝,她在心中默默叹气,道是这吴珩已经被仇恨摄住整个心神。而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了。 一个是就地杀了他,然后等着皇上怀疑到自己头上来。另一个是打到他服,然后把他的头摁在土里,好好教他做个人。 格安想,自己这种残暴嗜血,杀人不眨眼的北胡将军,当然是,选后者了。 心意已决,她快速挥刀,专挑阴损的地方下手。吴珩自幼习君子剑法,从没遇见过格安这种无耻狠厉,无所不用的打斗技巧。 地上的碎沙,树上的枯枝,脚下的石子,皆是她的武器。 扑通一下,吴珩被踢中腿筋,脸着地跌倒。 格安上前一脚就踩了他的手臂,小指一掰又卸了他的长剑。她一手死死将吴珩的脸死死按在地上,另一手持刀抵在他的脊椎缝间,开口骂道:“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好好听你爷爷我讲话。” 一阵屈辱袭上心头,吴珩的眼睛被揉进了沙子,他死死咬住牙关,坚决不让自己发出痛叫。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首先”格安却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喘了一口气道:“我的确是及翁。” “我知道你想杀我,大梁人都想杀我,连不少北胡人也想杀我。” 格安眯起眼睛,隐约听到大帐方向传来模糊的人声,她加快了语速道:“南征是我打的,城是我攻的,人也是我杀的。但你好好动动脑!没了我及翁,老汗王还会派乌尔突,没了乌尔突,他还会派哈达。” 吴珩移过眼珠,他感到自己被生生撕成两半。身体还在秋苑,心却早已飞到了北地。 他脑海中闪过与李骑尉的月下痛饮,闪过单枪匹马远眺河山的壮阔,闪过摇射天狼星的锐意,闪过定北军将士的歃血并肩。还有吹彻边关的羌笛,沙场上的战鼓隆隆,烽火下点列精兵。 最终都化作,那天渔阳城门上的一轮红日。天是亮了,他豪情万丈,舍身赴死的梦,也醒了。 而格安却还在继续说道:“你可怜你死去的将士,我还可怜我失去的万千好汉!你在动手之前就不想想,我现在是娜塔尔公主,我一死,有人可是得意的很。就不知等战火四起时,呵呵,边关有没有第二个及翁了。” 他的脸随着格安的话语,好似一层层剥去了恨意,露出底下茫然又痛苦的神色。 格安见吴珩松动了神情,又添了把柴道:“你我同是带兵的,怎么可能不心疼这些死去的将士。” 她松开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来,看着脚下已经丧失了斗志的人,幽幽叹:“大梁与北胡的休战来之不易,是用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换来的,战场上生死无情,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了。” 野风卷起草地上的枯枝碎叶子,在空中打着圈。除了时有树影晃动的沙沙声外,林中寂静一片。秋意连蝉鸣都扼杀了,更别说其他生机。 “你要记住。”格安背过身去。月光穿过林间,投了浓郁的阴影在她脸上。深邃的眼中忽明忽暗,唇边的弧度不知是上翘还是下垂。 “功名利禄,年少意气,你心里的家国情义,都是好东西。但这些……都是假的,你要看明白了。”格安说完这句话,哑声顿了顿,似是有点后悔。 远处的人声愈来愈近,还有星星火光点亮夜色。她忽然裂开嘴嘿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6 嘿一笑,冒出句没有逻辑的话:“世子,我和你妹妹关系不错,还望下次见面,能多多关照一下啊。” 说罢左手一扬,有道黑影落在她小臂上,随着这道瘦长的背影,一同渐渐远去了。 ———————— 格安紧赶慢赶回来时,秦王正在案前挥笔写些什么。 烛火明亮充满了整个大帐,可腹中却空空如也。她凑过头来瞄那纸上的字,不料秦王皱眉,一把拂袖掩住。 “……不给看就不看,谁稀罕。”她低声嘟囔道。 秦王转过头,双目盯着格安的脑袋问:“你去哪儿了?” 格安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忽然有些心虚,她摸摸自己的脑门,半真半假地说道:“好久没散步了,就去林子里玩了会儿。在地上睡了一觉,就到现在了。” 奇怪,她明明是才是站着的那个人,怎么感觉自己气势却矮了他一截。 秦王忽然伸手,放在她眼下。 格安心中犹豫,左手不自觉地勾着衣摆,她思量片刻,终于痛下决心,使劲掏了掏口袋,最终却只掏出袋中装的一把沙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秦王手心里。 秦王:“……” 居然敢嫌弃!这还是她今天打算阴吴珩时准备的,谁知他功夫太弱,不过来回几十下就解决问题了。 当然,此时此刻,虽然她心里这么横,但是面儿上怂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困,困嘛,就睡了。”格安也拉过来一只椅子坐在桌边,她低着头,看向自己的靴子。 咦?上面好多灰,拍一拍。 秦王静静地听她又唠嗑些闲淡话,不发一语。格安说了一会儿,自觉没趣,就不说了,坐在桌子旁,拿帕子抓了一把松子嚼。 烛火摇曳,秦王忽然靠近。他轻轻伸手,指尖落在格安的额角。那触感微妙,格安只感觉自己如临大敌,好似孤身于千军万马之中,浑身紧绷。 那只手轻轻拂了拂,有灰尘在她余光里落下来。 “你去见吴珩了。”他双目沉沉,虽是问,但语气肯定。 格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第 27 章 说起玉娘来,格安想,当年渠城城破时还是她给自己做了内应。 她们两个加上雪晴,最多加上个副将乌尔突。一起每天斗斗嘴皮子,东家西家混吃混喝,可谓是狐朋狗友好相聚,无奈一朝大难临头各自飞。 玉娘被迫赶往西蜀,自己带着雪晴假扮了娜塔尔公主,而乌尔突,则暗中护送着真正的公主,逃往已经灭国的戎狄。 当然,这些都好像如同上辈子的事了。 格安指使旁边的侍卫送上了一叠银票,拱手说道:“及翁杀孽造得太多,早已受报应身死。今见夫人遭此大难,同为北胡人,便觉有我一份罪责。这是里是一百两银票,我今替玉娘赎身,还请二位收下。” 那两壮汉彼此打一照面,二人便下跪行礼,为首的那人顿了顿,磕头恭敬道:“王妃心地纯善。”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上那张身契纸。 格安头上的幕蓠上下晃了一晃,似是点头:“二位不必多礼。”说罢转身向在场畏畏缩缩,看热闹的百姓们拱手高声道:“如今我北胡与大梁休战讲和,结百年之好。便是想能让这种家破人亡的悲痛,少一点。大家平平安安,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才是根本之理。” 说罢伸手扶起还在掩面痛哭的玉娘,对着身边的侍卫命令到:“今日就此作罢,我们回府吧。” 玉娘连声道谢,哭哭啼啼起了身,用帕子捂着脸,跟在格安身后扭扭捏捏地走了。 那合欢楼门口的二人见那秦王妃已经走远了,才起身回楼里,低下头窃窃私语。 “大哥你说,我该不该去提醒一下那个北胡来的。玉娘这个骚狐狸,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 旁边那个大汉向手指上呸了一口唾沫,点着银票,头也不抬地讥笑他:“得了吧,拿了钱就闭嘴。你哪儿来的好心帮人家?大哥提点你一句,泼天富贵不好求,小心狐狸没抓着,还惹得一身骚。” 这边儿的格安给玉娘也弄了一顶幕蓠,一路穿过大街小巷,带着她直直进了王府的门。一路上玉娘都弓腰含肩,好一派受委屈的小媳妇儿样。可一进了屋子里落座,格安遣散了下人,她就变了一张脸。 “哎呦,这头上呀,带得这是什么,幕蓠么?北地可不兴。”她摸着这细软轻纱的料子,细长的眼里春光流动,轿笑道:“这多日不见,你这梁人官话,水平见长呀。” 格安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抓了一把椒盐松子,边嚼边说道:“秦王那厮嫌弃我,给我找了个教书的女西席,可有才学了,人又温柔,比你强多了。” 玉娘听罢也不生气,向她抛了个媚眼,调笑道:“将军,是薄情寡义。真真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哪。” 格安忽然皱起眉头,食指放在唇边道:“你慎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7 ,我是娜塔尔公主,可不是什么……你小心点,别说错了。” “就你?”玉娘撇撇嘴,上下打量了几番,转而用胡语开口道:“你这个样子能是娜塔尔?”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脑中忽然回忆起第一次见娜塔尔公主时,风雪交加的夜里,传来的敲门声。 那时她正和雪晴,格安三人凑成一桌打叶子牌,乌尔突则蹲在一边看她们三人打,顺便翻翻炭火蹭蹭果脯吃。二月的北地还总是刮暴风雪,窗外连麻雀都不叫,却有人敲门。 格安听到此声,皱起双眉,右手按住腰间的匕首,落步轻巧无声。走至门边,左耳贴近静听。 “及翁,快开门,我是娜塔尔。”门外人忽然出声道。 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女子,身披白狼毛大麾,头戴绿松石发圈,发间辫着锦鸡尾羽,胸前挂着层层红珊瑚与玛瑙串成的项链。 她肤色如蜜,眉如远黛,两侧眼下各有一颗泪痣,给她浑然天成的贵气里,添上了几分楚楚动人之意。 格安,既是及翁将军,忽然大惊失色,抢声开口道:“出什么事了?” 娜塔尔公主进门环顾四下,目光落在了玉娘与雪晴身上。格安见此赶紧开口解释道:“公主不必担心,她们两都是可信之人。” 公主这才点头道:“没错,是出大事了。”她转过身对格安讲,冷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痛:“父汗要我去大梁和亲。” “怎么可能。”格安诧异道:“汗王不是同意你与阿尔斯的婚事了么?” 娜塔尔公主紧锁眉头,半响才道:“其实我怀疑,父汗已经回归苍天了。”她顿了一顿又道:“及翁,我已有十日没见过父汗,巫医不让任何人靠近王庭大帐。” 格安双目圆睁,过了一会儿才面色凝重道:“是谁?” “二王子。”娜塔尔公主眯起双目:“而大哥已经从肃慎部往回赶了。” 格安沉思片刻,拿起桌前的水囊仰头饮了一大口,语带嘲讽问道:“那二王子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找我的麻烦了?” 娜塔尔公主的唇边忽然扬起一丝笑意:“将军猜的真不错,我‘父汗’命令你,即刻班师回朝,他要与战败的大梁,结为友邦。” “做梦。”格安嗤笑。 “喂,喂喂,玉娘,你怎么跟我学起来了,还愣神?” 玉娘从回忆的深渊里□□,她看见格安一手握着松子,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晃悠,嘴里还咔嚓咔嚓嚼着东西。 她清醒了一瞬,似是有些尴尬,清清嗓子挑衅:“不是提到了公主吗?我就是想起了见她时的模样。那真的是王庭贵女,汗王的明珠,你跟公主比起来,差远了。” 格安似是陷入了沉默,连咀嚼松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你说的对。”她开口道:“你这么说的话,我就告诉你吧。我不是娜塔尔公主一事,秦王已经清楚了。” “什么?”玉娘细长的眼睛忽然瞪大,她定定地注视着格安,嘴唇微张:“那现在……” 格安将手中的松子放在一旁,用帕子抹了抹手,开口讲道:“不过他好像并不介意,只是因为他知其一不知其二。” 玉娘的心跳的怦怦作响,她拍拍自己的胸口道:“如果知其一是知你不是娜塔尔公主,那么不知其二的二是?” “是我,既是及翁将军。”格安似是在嘲笑自己,边抹着嘴边的椒盐渣子边说:“要不然你以为还能在这里见到坐着的我?自古以来,两国讲和休战都要点诚意,先抓只出头鸟杀来泄愤。我狠厉残暴,我挑起仇恨。我及翁,可是北胡攻打大梁的罪人,要么五马分尸,要么凌迟处死,选一个吧。” 玉娘那微张的双唇闭上,又张开道:“那他以为你是谁?” 格安撇嘴摊手道:“我哪里知道,可能觉得我是公主身边的侍卫?或者手下的心腹干将。总之大梁需要公主,北胡王庭也需要公主,只要不暴露我是及翁,其他一切都好。” 玉娘抚着额头,努力思考,她心里有隐隐的担忧,好像有一关键之处漏了。 格安继续拿起松子大嚼特嚼,顺便舔舔嘴边的碎渣,她一边提起桌上的玉壶给自己斟茶,一边开口道:“你呢,你不是去西蜀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玉娘脑中闪过那夜屋中五人的脸,闪过她们夜里匆匆各奔东西的身形,想起自己因变故改道返回大梁的急切。忽然灵光一现,拍桌子讲到:“你或许不知道,乌尔突他,叛变了。” 格安听罢手里一顿,翘起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她静静盯着玉娘的脸,沉声问道:“你指的叛变是……他归顺了二王子?” 玉娘点头:“你估计是没有收到公主的信,我当初与公主、乌尔突一同前往戎狄,到了凉州,他便独自离开了。”她抬眼,轻瞄格安的脸。 格安此时正坐在椅子上,气势巍然,面色沉静如水,眼里浮动着精光。往日不正经的嬉笑嗔痴都不见了。留下的,是属于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特有的持重和煞意。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8 “不。”她讲到:“乌尔突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我深知他脾性。一个有担当,有情义的好汉,心怀家国。他效忠的是北胡,而不是汗王。” “一切威胁到北胡存亡的,他都要除去。”格安嗤笑道:“所以,真正处在危险之中的,是娜塔尔公主,而不是我,替嫁的及翁。” 格安喝了口杯中茶,继续讲到:“乌尔突深知二王子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之而不快。他或许看在与我相交多年的份上,或是我替北胡征战多年的份上,不会告发我。” “但娜塔尔公主则不。” 玉娘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她其实对乌尔突了解不多,只是见他在南征时一直跟在格安身边作副将,打仗时都是第一个冲在前面,勇猛异常。 “你想。”格安轻笑道:“一个想要起兵内乱的逃难公主,和一个野心勃勃,暂时隐忍的新汗王,他要选哪个效忠?” 玉娘刚要开口,忽然听得吱呀一声,门轴响动。二人皆转头向阳光照进来的地方望去,只见那里背光,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是秦王! 格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右手悄悄扶上腰间的匕首。是她大意了,虽然这屋子隔音很好,但她不知秦王听见或是没听见,又听到了多少—— 先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玉娘,方才好像,都在用北胡语交谈? ☆、第 28 章 秦王走了进来,不知是逆光,还是他的眸色本就深沉。他侧过头瞥了眼玉娘,面色矜贵而端庄,却不开口。 玉娘起身跪下向他行礼道:“民女见过王爷。” 格安收拢了一身煞气,站起来也跟着拱手行礼道:“王爷,这是玉娘。” 秦王看也不看跪着的人,甚至避开了玉娘方才坐过的椅子。他落在旁边的座上,轻轻抚平衣角的褶皱,这才接话道:“是你今日在街上救的人罢。” 格安心里有点虚,她在旁取了杯子,提壶给他斟了茶,答道:“是的,秋天干燥,你先喝点茶润润嗓子。” 秦王轻轻颔首,端起杯子慢饮。 雪晴早上跟着管家去了南边的绸缎桩子采办,所以没跟着她伺候。格安赶紧唤了一旁的侍婢过来,将玉娘领走安置在府内。又关上门坐在一旁,脑子里塞满了怎么跟秦王解释的话。 可还未等她想出个一二三来,秦王却开了口,语带几分质疑:“你从前认识她?” 格安点点头道:“嗯,之前去渠城时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可怜人。” 秦王低敛下眸子,又慢饮一口,那茶盏放在桌子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公主千金之躯,不应和这种人相处。”言下之意,是嫌弃玉娘身份低贱,不愿她待在府中。 格安轻抿嘴唇,她赶紧应道:“好,我尽快给她找个安身的地方。”正好让玉娘先出去,免得人多眼杂,生了是非。可是,说是安置,但究竟要安置在哪儿呢? 秦王点头,默默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格安心里却是越想越愧疚,自己寄人篱下,还两手空空,银子也不多,连个小宅子都添不起。玉娘冒着生命危险来投奔她,竟是无处安身。哪个将军能有她惨?思及此处,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秦王听到叹气声,抬眼看她,只见格安垂头沮丧,一副人生不如意的样子。 他承认,每次看见格安吃蔫,都莫名想笑。 “你明日去找管家,让他给你从帐上支一笔银子,在城东六坊买个三进的宅子,以后就挂在你名下做私产吧。” 他说罢,耳尖上却透着淡淡的红,便急忙起身道:“我还有些事,先去书房一趟。晚上记得来习字,不要偷懒。” 格安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城东的宅子上,东六坊,那可是一等的地段了。还是三进,肯定值不少钱。 她只觉得自己老脸一红,赶忙推拒道:“不用了不用了,买个差不多的就好,这么贵我付不起。”格安心里更愧疚了。大柱子对她这么好,自己刚刚却想把他头削下来。 秦王听得此话,垂下眼眸解释:“那让管家给你挑一个吧,只是前些天他来过问我,道是城东的那座还算不错,现在买了也正合适。”转头又叮嘱格安道:“你应该多把心思放在习字上,而不是操心这些琐事。” “是是是!王爷放心,妾身一定去习字。王爷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惟愿来生当牛做马,以报卿恩哪!”格安揉着眼睛,发誓她这次有一半都是真心的,绝不是随便糊弄秦王。 秦王听得这话,嘴角却扯了扯:“你如今在读书习字上虽小有进益,但切不可骄傲自满。” 格安听他马上又要唠叨这些没用的话,赶忙打断道:“好的好的,王爷慢走,记得带上门儿,不送了哎!” 秦王摇摇头,似是无奈,见她赶人,就不再多留。 那两扇门关上了,午后的阳光也被隔在门外。格安愣了愣,坐在那楠木椅子上。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9 本来占了便宜得了宅子,还糊弄走了秦王,应该是开心才对。可偏偏为什么,心里却升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眼眸低垂,细细揣摩着秦王今日的一举一动。 早上他照常进宫议事,午饭应是在宫中用的,一回来就直奔主屋这里,见了玉娘便回书房了。这分明是得到了消息,来看一眼的。再加上他若是在门外听见自己与玉娘的讲话,即便是北胡语,那也同样能说明些什么了。 格安静静地盯着那金兽铜炉里升起的细烟,是淡淡的薄荷香。闻起来清爽宜人,但心头却总是沉甸甸的,不免闷的慌。 “什么?北胡汗王向我们借兵?” 此时的太元殿里,梁帝正坐在一旁,在旁立着的,是五皇子和云麾将军。 “父皇,那该如何是好?”五皇子身着朝服,头戴玉冠,眼中透露着急色。 梁帝沉了沉气,无奈道:“朕老了,这仗也不想打了。但北胡汗王修书求援,大梁也不能坐视不理。” 云麾将军上前一拱手,洪亮的声音响起:“皇上,老臣以为,北胡人向来阴险狡诈,此番求援,令我大梁军深入腹地,或许是行那瓮中捉鳖之计。” 梁帝的右手放在案上,食指轻轻弹着案木,他思忖一会儿,并没有回应。 五皇子眉头紧皱,他忽然想起今早秦王也进殿议事过,于是赶忙开口问道:“父皇,小皇叔知道此事么?他怎么说?” 梁帝抬抬眼道:“此事秦王与云云麾将军意见相同,皆是按兵不动。只是秦王认为,要假意派军过去,实为拖延,等事态进一步明了,再进一步商议。” 殿前的二人听闻此言,皆是沉默不语。梁帝起身走至窗边,轻轻抚摸着瓶中的浓艳的绿衣红裳,那是今日宫人们新从御花园中摘下的秋菊,修剪好送了过来。 “父皇。”五皇子终究还是开口道:“北胡汗王方才登基,势力浅薄。若是有人边境起军叛乱,自身不敌,也是有可能的。” 梁帝默默不语,云麾将军却在一旁开口反驳:“五皇子殿下,请您三思。若是那北胡汗王真的不敌,此番借兵正好能让我大梁众将士替他挡箭,自己韬光养晦,乃是一招借刀杀人的好计策。” 他又冷哼一声,接着道:“若是那北胡汗王假的不敌,那么便可削弱我大梁边境兵力,方便其以后接着南下攻打。这真的不敌或是假的不敌,都是一个样,借与不借兵,都对我大梁百无一利。” 五皇子闻言愣了愣,似是想要强行辩解:“可……若是真的让那戎狄起兵,打了北胡,占了王庭,大梁或许就再难维持如今休战的局面。尚不知这戎狄贵族对大梁是何敌是友,若是他们占得了北胡如今的位置,又来南下。那么我大梁,该如何是好?” 云麾将军听了,眉头紧皱:“现如今是进退两难,老臣以为,还是听取秦王殿下之言,假意发兵,实为拖延,静观其变为好。” 二人语罢,接连抬眼瞄那身着明黄龙袍的梁帝,只见他依旧摆弄着那浓绿的枝叶,一副漫不经心,不愿理事的样子。 “让魏总管进来,传朕旨意,命原定北军副将,忠勇侯世子吴珩进宫。”他取了袖间的帕子轻轻拭去手上的灰尘,又开口道:“朕命他带军五万,发兵北上,如何?” 五皇子与云麾将军皆跪下叩首道:“皇上英明。” 梁帝眼睛转向二人,将帕子随手放在窗边,语气淡淡:“英明?” “朕也曾有过英明的时候。”他静静目视前方,面上流露出一丝迷茫。“但早已不是如今了。” 五皇子听罢,背上从脊柱窜来一股寒意,他控制住打冷颤的欲望,头上竟滴下大滴汗水,落在广袖上。 梁帝没有看他们,只是偏头又望了眼那怒放的红菊,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五皇子这才又跪安叩首,同云麾将军一起出了殿门。 ———————— 夜色渐深,格安晚上吃过府中炖的羊肉,就流了鼻血。 雪晴下午才回府,听了玉娘的消息,分外高兴。还有心情在一旁嘲笑她,说秋天燥热,应该吃些润肺的,这三天连吃炖羊肉,是会出些毛病。 格安用巾子沾了凉水敷额头,换了数块,又喝了些去火的茶汤,这才止住血。 她心里有些憋屈。以致于晚上习字时,写的歪歪曲曲,还不小心被刚走进来视察的秦王瞄见了。 屋里点着灯,格安坐在案前,右手捂住纸,左手抓着毛笔,望着侧面站着的男人,解释道:“只是秋天燥的慌,我不太开心罢了,以往我都能写好。” 秦王暗笑,却将手覆在她捂住纸的右手上,启声道:“让我看看。” “不!”格安坚决拒绝,二人同时使力,在手上较起了劲。 哗啦一声响,那纸被抓起揉成了一团。格安赶紧一把捏住,藏在了自己的左臂下。 她挑眉:“有本事你来拿呀?”说罢扬了扬左手上的毛笔,意思是你敢来抢,我就画你一脸墨。 秦王看了看她左手的毛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0 笔,摇头指正:“握笔要用右手。” 格安撇撇嘴挑衅:“我天生左右手都用的好,写北胡文的时候也都是用左手,怎么你有意见?” 秦王忽然作好奇状,偏头问她:“你还会写北胡文?” 格安给了秦王一个大大的白眼,似是不屑:“我不会梁人官话,不会写梁人文字,你难道还真当我不学无术。放心,我不仅会北胡文,我还精通戎狄文字,你想追上我?歇歇吧。” 秦王嘴角上扬,唇边的两个酒窝若隐若现,他若有所思,点头道:“是的,王妃博学多才,本王拍马难及,这梁人文字,也应是不在话下。” 话音未落,他伸手就向格安藏在另一边的纸团抢来—— “那就给我看一看吧。” 格安精通武学,反应奇快,在秦王试图伸手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翻手一晃,就尝到了不先思考便动手的后果。 秦王俊逸秀雅的脸上多了一笔浓重的墨,贯穿他的鼻梁和脸颊。 二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凝住。 格安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爆竹炸过一般,懵懵的。心想这下完蛋了,大柱子这么注重仪表的一个人,居然在脸上被画了一道。她打了个冷颤,赶紧缩头认错道:“王……王爷,妾身对不起您,妾身给您擦擦。” 然后因为不先思考便动手,吃了第二次大亏。 秦王望着她欲哭无泪的脸,然后只见那笔尖越来越近,在他脸上忽得来了第二道。 啪嗒—— 毛笔掉在了她的裙子上,染上一片墨渍,然后顺道滚落在地面。此刻的格安只能尬笑,她的心中仿佛有一只猛兽在嘶吼,吵得她耳边都是嗡嗡响。 这次她真的颤巍巍拿起了手帕,轻轻在秦王凑过来的脸上擦拭。谁知越擦越脏,一下帕子上都是墨,秦王脸上也是墨,浓浓淡淡,深浅不一。 “嘿嘿嘿。”格安开始自暴自弃,边擦边笑道:“王爷,好多了。” 秦王似乎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个样子,居然也不在意,他拿起格安椅子上腿边的纸团,展开来看。 上面的字果然如狗爬一般,一道道像蚯蚓在泥里钻来钻去,只有几个造型简单的还能认出来。 格安一时不慎,被他得逞了,气愤地拿帕子继续使劲抹他的脸。 秦王尝试侧过脸几次,却没能躲开。他一下捉住格安的手,无奈道:“我的脸都擦红了,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格安忽然停下来,感觉有些不对。她发现自己正窝在椅子上,左手扶着椅面,右手被秦王单手握住。 关键是,他整个上身都倾过来了,左手放在椅背上,好像把自己圈在怀里。 ☆、第 29 章 战……战况为何如此瞬息万变?此时的格安,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秦王身上有种好闻的暖香,笼罩着她。这香气平时若隐若现,只是凑近脖颈和肩胛时最明显。格安好想伸头过去吸一大口,但是碍于面子还是忍住了。 “格安。”秦王的声音如冰层下悄悄流动的溪水,轻柔而舒缓。 他望着面前人眼中飘忽不定的光,无奈叹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我的。” 格安感觉有话卡在喉咙里,却讲不出来,或许是她现在不想得出一个答案,但又怕什么答案也没有,平白错过些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自己的手腕从秦王指间抽出来。可秦王意识到她的动作,却越握越紧,直到有些疼了。 “我……要想想。”格安偏过头,避开他灼热而复杂的视线。“你让我想想。” 想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格安垂下了眼眸。她恍惚记得老汗王在她年幼时,曾经叮嘱过她的一句话。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她不知道此时的自己,究竟是否陷入了所谓的儿女情长中。或许只是和秦王相处久了,自然而然产生的一些友情。但一想到今后她要重回故土,推翻二王子的王庭,甚至与大梁为敌,就会陷入纠结之中,无法自拔。 不说将来以后,若是秦王现在知道了自己是及翁,那么这点友情可能都会不见了。 一想到这里,格安就感觉自己更纠结了一点。 要是一开始,没有答应娜塔尔公主就好了,她想。大不了就是亡命天涯。都是隐姓埋名,遮遮掩掩,也好过现在两难的局面里。 秦王看她不愿意面对自己,直起俯下的半身,松开了她的手腕。他闭了闭双眼,又睁开,盯着格安的发梢道:“你不必现在说。” “但是,我不是木头做的。”他的唇角带着自嘲的苦笑,低头将自己袖角抚平,“明日去安国公府贺寿。三日后,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回应。”秦王取怀中的帕子拭脸,见上面墨迹浓郁,轻叹一声,转头出门了。 而格安却两臂交叠,将头埋起来,静静趴在了桌上,好像就要这么睡去。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1 东厢西厢,二人分坐而不得语。 —————— 安国公年过不惑,乃是大梁京城里风头最胜的王公侯爷之一了。 皆因为他好玉器,府中亭台楼阁,都要多加个带玉的名字。别人造屋雕梁画栋,他漆金嵌玉,别人品茶瓷杯砂壶,他的茶酒器具,却都是玉制,连儿女孙辈也都以玉作名字。 国公府的老太太今年过六十大寿,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搭台来唱戏。那是格安最喜欢逛的戏园子。给夫人姑娘们听的戏自然不像平时,可以唱一些打杀的悲剧,朝堂里你来我往的斗争。寿辰上基本都是些英雄配美人,或是家国太平的折子戏。就算不听前后折,也能明白什么意思。 或许是这戏班里的《战平关》太出名,老太太在生辰寿宴上点名非要听,那台上的班子于是便找了当家的英俊武生上来,和一个花旦给老太太唱折子将军与夫人的戏码。当然,格安知道,后来这二人结局并不怎么好。 她坐在台下,手中握着精巧的折扇。 《战平关》这几场子实在是听太多遍了,她平日里没事路过戏园子门口,十有八九都能听到他们在唱。可惜了,她想,本来还以为老夫人寿宴能听到些不一样的。 正揉着耳朵,忽然听到旁边有道娇柔的女声响起。 “见过,秦王妃。” 她转过脸来,面前立着一姑娘,丹凤盈盈目,远山翠黛眉,琼鼻樱唇,不是……那个……好像是见过,但如今却有些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的。 格安略有些尴尬,但眼皮子一眨就想出了应对的法子,就是学着秦王那般矜持端庄的样儿轻轻颔首,然后朱唇轻启道:“姑娘不必多礼。” 这貌比天仙的姑娘用帕子掩了唇角,温柔地一低头,回道:“小女罗念悠,王妃或许忘了。我们暮春时还在长公主府上有过一面之缘。” 哦,她想起来了。这个罗念悠坐她旁边,先说了些什么吃淡味不吃咸味,烤羊腿不如喝白水之类的话,又写了什么诗词之类的。后来好像还发生什么事,她不太记得了。总之当初刚刚来大梁,每天过的小心翼翼,没什么心思考虑闲杂事。 格安点点头,好歹也是认识的人,小姑娘长得也好看,于是起了与她搭话的心思。 “罗姑娘,你觉得这台上唱的怎么样?” 罗念悠见秦王妃与她讲话,便顺道坐在了格安旁边,轻轻伸了雪白的天鹅颈,好似往台上望了一眼。 格安偏过头,看见她那锁骨间若隐若现的翠玉坠子,心里若有所思。 “小女以为,那旦角是新人,但唱得却很不错。武生是这班子里最出名的角儿了,自然是最好的。” 格安点点头,也不知道接什么,反正大梁贵女们在一起,基本上都说些类似的口水话。 罗念悠似是瞧出了格安的尴尬,她反而接过了话题道:“王妃来大梁也快要大半年了,还过的习惯么?平日里有没有寻些解闷的玩意儿?” 格安斜睨了她一眼,笑道:“我过不得你们大门不出的日子。西坊的人都知道,我秦王妃是各家常客,这戏园子,安庆社,西坊的每一家铺子,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伙计管事都认得我。” 她看到罗念悠抿唇弯眼,那眸中动人的流波,好似阳光下粼粼的湖水。美人双手交叠,捏着帕子道:“可不是,要不然怎么说秦王殿下与王妃乃天作之合。” 这美人一笑,就是不一样。 格安很想揉揉眼睛,但是碍于今日傅了胭脂,扫了眉,只好强忍着没动,只能尬笑。 大柱子什么时候和她是天作之合了,明明就是阴差阳错的孽缘。想到这里,她忽然停下,看向一旁的罗念悠道:“罗姑娘是哪里听得这话,王爷每天早上上朝,然后回府中理些事务罢了。” 罗念悠似是有些疑惑,轻轻偏头笑道:“王妃不知道么,王爷约莫从和亲大典以后,就再也没怎么去过西坊寻消遣了。” 格安也跟着扬了扬嘴角,心里却细细思量罗念悠的这番话,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差漏。 她刚来大梁时,上戏园子安庆社都是报秦王的名,各位伙计管事都与他相熟,看来他从前真的是喜欢去那种地方。但是为何后来自己再没见他单独去过? 若是他喜欢听戏听书,那么府中应有常在的歌女舞姬,她进府以后却是一个人都没见过。更何况,格安皱眉想,照着秦王对玉娘那态度,是眼睛长在顶上,瞧不起风尘女子的。 一个人,一朝大婚,就能放弃了自己多年的嗜好?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书房,秦王握着她的手腕,对她说的话。 “我不是木头做的。” 台上的戏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格安侧耳去仔细分辨,那分明是一段离别。将军拜别夫人,夫人赠将军玉佩。从此天涯一方,再见时已是梦里少年。 “休将明珠化泪抛,休问此去何时还,生死别离乃前定。”罗念悠喃喃道,她转过身来看秦王妃,却发现她眼睛红了。 格安不知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2 怎么回事,从前也听过这出戏,还在笑那些写戏词的酸诗人扭扭捏捏,一点也不大气。可今天听了,却不像往常那样觉得好笑,眼中的泪就是控制不住地向外滚。 她从未这样哭过,究竟是怎么了? “罗姑娘,失陪。”说罢起身,以帕掩面,往场外走了。罗念悠见秦王妃远去,她也不好再坐在前排,便咬咬牙,站起身来,也跟着向场外走去。 花园里,假山后。格安一个人躲在这里擦拭自己的眼泪,只听得外边有人唤道:“王妃,您在哪儿?” 是雪晴的声音。 她侧过身来,探出个头道:“雪晴,我在这里。” 雪晴赶忙两步上前,皱眉低声抱怨道:“你怎么回事,怎么乱跑。”她抬头看去,忽然看见格安两眼红红,鼻尖也红红,像只兔子一样,一下愣住了。 不,寻常兔子没有她这么大,是只又高又瘦的白兔子。 格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一听那个戏,本来想开口笑的,却莫名其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雪晴从未见过格安哭过,她有些怔忪,犹豫道:“这……是北胡那边传来了什么伤心事么?” 格安又摇摇头,她等自己泪腺渐渐平息下来,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对着雪晴问:“唉,你看我,胭脂掉了么?这么贵的胭脂,出来还没一个时辰就要再擦,真是浪费,我心好痛。” 雪晴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她听格安这语气并非是有心事,心里松了下:“全掉光了,就你那个样子抹脸,幸好眉毛还在。” “来,我给你擦擦,我们赶紧回去。”她取出身上的胭脂盒子,在假山背后就着天光擦了起来。 格安肤色胜雪,比那上好的白瓷还要清透,此时薄薄敷上一层胭脂,将她过于凌厉的气势削弱了几分。低眉转目之间,也多了几分妩媚在。 雪晴正欣赏着自己精巧的手法,格安的耳朵却动了动。好像是,从花丛的尽头,假山的那边传来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 “王爷,您也在寻秦王妃么?” ☆、第 30 章 格安总觉得这声线有些熟悉,但可能是太远了,自己听不大清楚。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低沉的男声隐隐约约,也在远处响起。 格安忽然意识到,这是秦王。她低头看了眼雪晴,赶忙将食指附在唇边,示意她不要说话。 雪晴的耳力远不如常年习武的格安,但她向来大事从不糊涂,见格安一脸严肃,便一点也不多问,闭紧了嘴捂住口鼻。 二人悄悄在假山这边藏着,只听得那边人一来一往,说起话。 “王爷,小女刚刚同王妃坐在一起,听戏谈天,听到一半,王妃就忽然离席,小女便来寻她。” 格安翻了个白眼,她总觉得这罗念悠长得倒是挺好看,但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为什么忽然跑了?”只听得秦王问道。 那罗念悠好像犹豫了几番,断断续续地讲:“王爷,小女不知,只是好像折子戏唱到那武生从军上战场,与他新婚的夫人别离时,王妃就落泪了。然后小女追问了两句。” “你问什么?” “回王爷的话,小女就念了句戏词。” 休问此去何时还,生死别离乃前定。 格安沉默不语,这几句话听着,好像她来大梁之前有个旧情人一样。 罗念悠怕是不知道,自己并不是娜塔尔公主。她应该是只晓得娜塔尔公主有个青梅竹马的情人,分分合合,合合分分,闹的是满城风雨,最终既是订了婚,也被迫来大梁和亲。 啧啧啧,这姑娘,居心叵测呀,她感慨道。 这样一来,格安领着雪晴从假山外走了出来。她是头一次见这种人,想看看这美若天仙的姑娘接下来究竟还能玩出什么花。 格安慢慢地走进了,那边的秦王背对着她,低着头沉默不语。而罗念悠眼尖,她甫一侧目,就看见了那边花丛中走出来的格安。 “王爷,快看呀,是王妃出来了。”罗念悠上前一步,眼中亮起,仿佛为寻到格安而惊喜。 秦王转过身。 从格安这个角度来看,他正好站在罗念悠身边,二人前后稍稍错开,但大体上是并肩而立的。 情况……有点微妙?格安心想。 罗念悠取出手中帕子,覆在唇边道:“王妃您去哪儿了,王爷刚刚一直在找您,好生焦急地。” 秦王忽然皱眉,他向左行一步,作礼道:“谢罗姑娘。”又转头沉声吩咐:“雪晴,去送一下罗姑娘,本王与王妃还有话说,就先行一步了。”说罢轻轻牵起格安的手,引她去另一旁。 这话是同时说给在场三个人听的。 雪晴应了声是,罗念悠面无异色,只是掩唇笑:“秦王殿下与王妃真是伉俪情深,小女就不打扰了。” 格安任秦王勾她的手,侧目看去,花间的罗念悠盈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3 盈美目,勾人一般。垂首辞行,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脖颈,轻纱下的翠色更乘得有如玉人。 格安眨眨眼,道了一声好,转头和秦王走了。 即使到了晚秋,安国公府的花园还是一派姹紫嫣红,往日里已经开败的菊花,此时还怒放在道旁。等罗念悠一走,格安就赶紧抽出自己的手腕子,背在身后。 戏也演完了,还抓着干什么。 秦王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顿了顿,沉声叮嘱:“人心隔层皮,你以后少和她来往。” 格安听着他的语气,虽然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却又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年初她在长公主府,半夜迷路时,罗念悠在亭子里叫住秦王的样子,双目含情,分明是落花有意。而秦王,看他的反应,好似是无情……吧? 心里只是有些小小的不爽,格安攥了帕子,忽然控制不住,开口讥笑:“不论人心怎么样,王爷的皮真是好看,和罗姑娘倒是挺相配的。” 秦王听得此话,停下了脚步。格安猛地一刹住,差点撞上他。 “你,真的是这么想?”他转过身来,面色不渝,皱眉看着格安。 周围的气氛有些凝滞,格安瞥了一眼,心下不屑,冷哼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学会发火了。她怎么就没有武艺高强英俊潇洒的公子哥配一配。 “王爷。”格安幽幽地叹气:“好好珍惜吧,等到你年老色衰,就不一定有貌美的小姑娘这么做了。” 秦王低下头,目光带有几分审视的意味,他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良久,却忽然笑了,两个酒窝陷进唇边,眼中亮起星星点点。 “走吧。”他的话音后边的语气词,好像狗儿俏皮的尾巴,轻轻晃动。秦王捉住格安的左手,不顾她的避让,开口似是有些炫耀:“戏班子为了这次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特地改了《战平关》的结尾,你可能没听过,现在去还来得及。” 格安瞬间就被那新的结尾吸引了注意力,赶紧催促:“那走吧,百年一遇,要不然就听不上了。” 秦王颔首,加快了脚步跟着格安并排走在一起,偏头问道:“你为何如此喜欢听戏?” 格安打了个哈欠,用右手掩着嘴。“有意思啊,北胡那边全都是些神汉神婆跳跳舞,要不然就是大家一起跳舞,我还从没见过有人上来边演边唱的,故事嘛,还算讲的不错。” 她看见自己捂嘴的右手沾了口脂,赶紧用帕子抹了抹。“就是每天都听同一本戏,虽是有好几出,但几天下来,也实在是忒没意思了。” 秦王若有所思,开口提议道:“那我们请个戏班子来府中如何?” 格安翻了他一个白眼,讽刺道:“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到时候不要天天嫌弃吵。” 秦王低头不语,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的笑意一直留在唇边,不愿散去。 格安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隐约看到几扇屏风,她微微一顿,忽然想起点什么似地,转头问:“王爷,你怎么忽然来寻我?” 秦王沉吟片刻,开口有些犹豫:“我隐约见你向花园方向去,雪晴不一会儿也跟着去了。” 格安点点头,自己也就随口一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秦王的目光放在格安脸上,见她抬腿就要走,忽然拽住了她。 “等等。” 格安转过身子,背后是戏台旁的屏风,里头就是听戏的女眷。她心里忐忑被别人看见,但又不好在这里断然拒绝他,就低声问道:“怎么啦?” 秦王上前几步,格安却不敢后退,怕是撞到屏风,被人察觉。只见他越靠越近,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一时像失去了知觉一般,僵在原地不敢呼吸。 他微微俯身,偏过头,仔细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在格安的唇畔划过。 微凉的指尖,温热的唇边,一触既离,小心克制又不容躲避。麻麻酥酥的,像是一个过于矜持的吻。 “这里。”秦王张开修长的五指,向格安示意。 格安垂眸望去,白皙温润如玉雕一般的指尖上,有一抹朱红,那是她口脂的颜色。 “你刚刚捂嘴时,把口脂蹭出来了一点。” 不知为何,那屏风后面,戏子的嗓音忽然急促,分外明朗,婉转入耳。 “他不效铁马金刀动,他不居庙堂高位中。道是自古恩怨一朝空,千里单骑赴会来,可知只愿与你两心通。” 是那戏班子改了结尾的《战平关》。 刹那间,格安的脸从耳根起,红得滴血,脑子里也是嗡嗡作响。慌忙胡乱地点点头,不敢看秦王的脸,往常里怼天怼地的那一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掐住秦王骨节明朗的手腕,取出帕子就是在那指尖上粗暴地一顿乱揉。 口脂是擦去了,只是那比女子家都好看的手指,却被她搓得泛着粉红。 秦王垂着头,静静地看着格安头上微微翘起的卷毛碎发,乖乖站在原地不动,任她左右开弓。 格安两下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4 环顾,见除了屏风后的听戏的贵女们,没有其他眼睛在附近,倒是松了一口气。“我听戏去了。”说罢丢开秦王的手,她低头三两快步,跑进了屏风里。 如果格安此时能回头看,就会发现…… 然而她没有。 —————————— 是夜,格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秦王自从上次拒绝她的花后,就一直歇在书房。除了当初去秋苑狩场,二人再没有一起睡同一张床。 她回想起今日去贺寿的场景,在假山后听到的对话,在园子里的牵手,以及在屏风前…… 格安扑地一下把头蒙在被子里,心头有些烦躁。口脂蹭了,言语提醒一下不就成了,还非要动手去擦。这么丢人的事,屏风背后就是京城平日里常见的贵女们,万一被别人看见,传出去怎么办,真是气死她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选的地方也真是好,打不了骂不了,阴险小人。 格安恼得在被子里直翻滚。一把掀开,双颊红红的,也不知是闷的还是羞的。 长夜漫漫,又睡不着,该去做什么呢?她悄悄起身,蹑手蹑脚穿好衣服,打开窗跳了出去。 大好时光,狐朋狗友又在京城,不如就去找玉娘打牌嗑瓜子扯淡。她前后嫁过三次人,应该对这种事比较有经验。 ☆、第 31 章 “大晚上忽然跑过来做什么!老娘还以为是采花贼。”一盏灯亮起,玉娘盖着被子坐在床边。 格安自知理亏,嘿嘿一笑,把手中提着的酒搁在桌子上,又从怀里摸出一袋子炒花生。 “来嘛别睡了,人生短短几十年,难得醒着。”她打开了那坛子酒,把鼻子埋进坛口猛吸一口,长叹一声:“这酒真香,你不来喝几口?” 玉娘瞪了一眼格安,只见她一脸迷醉样,自顾自地喝着酒吃着花生。 “谁说我不喝?”玉娘呛声道:“吃独食也不害臊啊,让老娘尝尝。”说罢一下翻起身,穿着中衣披着被子,翻下床就来了。 “我说。”玉娘嚼了一口花生,又嘬了一大口酒,很是爽快:“你这大半夜找来,还自带酒食,有什么事找老娘?” 格安舔了舔手指上炒花生留下的盐,砸吧砸吧嘴,哼哼反驳道:“我在你眼中就是这种人?就不能因为想你来看看你?” 玉娘故意打了个冷颤,阴阳怪气地讽刺:“你是个什么样还当老娘不知道呢?天底下就你最喜欢蹭吃蹭喝,趁着这个酒还没喝完,有话快说,过期不候。” 格安尬笑两声,摸摸鼻子,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玉娘暼了她一眼,酸溜溜地讲:“看你那个样,一脸春心荡漾,嘴都要咧到耳朵上了。” “我哪有?!”格安的脸又红了:“我不就是……笑了一下而已。” 她想起今天早上听戏莫名落泪的事,赶紧问道:“你说,一折子戏听了十几遍,怎么会莫名其妙忍不住哭呢?” 玉娘挑挑眉:“怎么说?仔细讲讲?” 格安刚起了个头,一时灵感涌现,就叨叨得停不下来,把自己从前和今早的所做所见一股脑儿仔细讲了。 玉娘边嚼花生边暼她,直到听完整个故事都没插一句话。 外头的树影沙沙地响,屋里却一片沉默。 “你说点想法呗?”格安忽然打破了此刻的静寂。 “嗯。”玉娘漫不经心,头也不抬,细长的眼里闪动着不知名的神色:“这可能代表你终于长大了吧,听得懂梁人官话,也学会欣赏折子戏了。” 格安顿了一顿,气得翻白眼,连连大骂:“真是白瞎了我的好酒和花生,连点意见都提不出来。”说罢就要把酒坛子封起来。 玉娘见此,赶紧伸手阻拦,“唉别急别急,你等等,你听我说。”她眼睛一转,挽救道:“这样吧,打个比方,你好好想想,你第一次领兵上战场前是什么样的?下了战场又是什么样的?” 格安陷入了沉思。 那年她十二岁,被养在王庭里。每天看着回大帐的将军们,羡慕不已,总是幻想着自己也能上战场,但汗王总是不许,就这么生生眼馋了一年。 然而她第一次上战场,就领了兵。十三岁的孩子带兵打仗,多么可笑的事。 汗王支了二百人,她兴奋地不得了,前一天晚上差点没睡着,第二天上去就是一顿冲。 毫无疑问,她败了。二百人剩了二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救她的。 再后来,上了不知多少次战场,及翁的名字响遍南北,她却再也没羡慕过进出大帐的将军,只是觉得肩头沉重,有时还觉得悲凉。 玉娘见她半天没说话,嗤笑一声道:“怎么样,是不是明白了?” 格安没摇头,也没点头。 玉娘故作高深,接着叹:“你看,你自己都知道,上战场前后,是两个心情,两个滋味。这世上的历练啊,其实大同小异,都是一道门。你在门外看着觉得哈哈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5 好笑,你进了门才会知道真滋味。” 她跟着舔了舔手指,还拿帕子捻了下手。“所以你看那夫妻俩生死离别的戏码,为啥之前笑,后来却突然哭了,只能有一个原因。” 她摆摆手:“大概就是你入门了吧。” 格安垂头,连花生都不嚼了,酒也不喝了,就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玉娘趁此机会赶紧把最后十几颗花生塞到自己嘴里,还灌了一大口酒。 “唉我说。”她向格安挤眼睛,一脸窃笑:“你跟秦王到底咋回事儿呀?这就小半年不见,可是看对眼儿了?” 格安仿佛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瞪了眼玉娘,呛她道:“还能怎么回事,反正都不能怎么回事,不如当初就没这事。” 她站起身走到一边,打开窗,伸头看那一天的繁星。 “噫,这话说得。”玉娘抱怨:“大半夜的开什么窗,冷死了。” “你屋里闷地慌,我透个气。” “啧啧啧,不知道是真闷哦,还是某人心里闷。” “……吃了花生就闭嘴吧。” 玉娘被斥了闭嘴,也不恼,咯咯地笑了起来:“看你今天带的花生这么好吃,你老娘我就敲敲你脑袋。至于是敲开窍了,还是敲开花儿了呢,我可不负责。” 她也不管格安听不听,就自己开始讲起了故事。 “我第一次嫁人呀,你也知道,是个赌鬼。” 玉娘的母亲是北胡人,父亲却是大梁人。边境打仗,死了爹,娘重病,就把自己卖给了别人做媳妇儿。娘最后还是没能活成了,自己也被好赌的丈夫卖到了青楼里,如此这样,一晃就是三年。 “我第二次嫁人,是那个短命的北胡竹马,凑了两年银子,倾家荡产,把我从风月楼里赎出来了。” 然而,渠城的城衙里新上任的官爷痛恨北胡人,她刚到手的竹马就这么没了。自个儿本来就没钱,身上还留着北胡人的血,处处碰壁,只能又回风月楼了。 “我第三次嫁人,就是那个恨死北胡人的城衙老爷,叫什么?于节度使。那是城里最顶头的官儿了,长得不怎么好看,人也蠢到了极点。家里妻子孩子,外边儿养着我。” 她当时想,只要忍辱负重等得起,把这个人杀了,就能报仇雪恨。然而这一等,就是十二年。直到及翁兵临城下,她与其暗通曲款。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一言难尽。” 格安转头看向玉娘。 她的神情很是矛盾,脸上挂着讥笑,细长的眼中却都是彷徨,好像皮肉灵魂都被割开,分不清哪个是她的本意。格安每次见她这副模样,都不敢说话。气氛很是尴尬,她半响才憋出一句:“你后悔么?”说完又懊恼地闭上了嘴。 “我怎么可能会后悔?”玉娘那点彷徨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蔑:“要不是那蠢人打一岔,我现在估计还和我的竹马过得好好的。” “十二年哦。”她又阴阳怪气地感叹道:“天道好轮回呢。” 格安觉得此处有些待不下去,揉揉干涩的眼睛,刻意打了个哈欠道:“玉娘,你没把我敲开窍,倒是把我敲晕了,晕的好困。不说了,我回去睡觉了。”说罢就要翻窗走人。 玉娘两手叉腰,上前拽格安,连被子也不披了,气得破口大骂:“老娘的故事很无聊吗?真是好心讲话没好报,搞得我上赶着给你诉苦一样。” 格安回怼她:“可不是吗?渠城里大家都说你是个祸水老狐狸精,那个什么于节度使是丧心病狂才看上你了。” “呵,祸水狐狸精这个词儿真好听,也不知道是哪个妙人儿想出来夸我的。但是,请你把老字儿去掉好么?本姑娘明明年方二八呢。” “……” “好了言归正传。”玉娘忽然换上了一副郑重地模样,苦口婆心道:“你还年轻,还不明白。这辈子和谁看对了眼儿啊,那不是你能决定的,是老天爷决定的。”她伸出手,指指头顶上的天。 “但是呢” 格安抬眼看去,烛光下玉娘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就像她这个人,总是一半招摇放肆,一半讳莫如深。很难让人猜清楚,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玉娘接着开口道:“你,是及翁将军,你也永远是及翁将军。而不是什么劳什子来和亲的公主,一个维系脸面的工具。” “就像我,老娘是个妓子,一个要来报仇的,无情无义的妓子。而不是什么流落风尘,等着情人救的可怜姑娘。” 她吹灭了那盏烛火,一缕青烟,屋内霎时陷入一片黑暗。这可好,连带着她那招摇放肆的一面都不见了。 “平时能遮遮掩掩,能不务正业,能偷空打盹。” 她一字一句,咬牙清晰,在昏沉的夜里响起—— “但当该上场时,我们绝不能缺席。” ———————————— 这是一个晴朗的清晨,秋意已深,天光正好,凉风飒飒。道旁亭台湖石,个个光鲜明朗,鸟雀鸣叫,不绝于耳。道路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6 尽头,是府内的一座院子,四方端庄。 吱呀一声,屋门开了,阳光从门外射进来,秦王转头眯眼看去。 那是格安,穿着石榴红的骑装,束发金冠,腰配白玉。 “你不是要一个答案?”她眼中带笑,眉尾微扬,语气轻快,先声夺人,像极了他第一次仔细见她的模样。 不知是逆光刺眼,还是面前人的笑容过于耀眼,秦王的双目好似有些睁不开。他放在桌下的右拳紧紧握起,连自己的呼吸忽然急促也不觉,只听得一道令人沉醉的声线在他耳边滑过: “不用等啦,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轻轻颔首,心怦怦地跳起来。 “那请说。” ☆、第 32 章 一个时辰前,齐王府。 “快。” 两旁的婢女手脚麻利,给身前立着的身躯系好朝服,配好冠帽。齐王年过不惑,平日里向来镇静的脸上,今日却显出一份急色。他捏着手中的纸卷,嘴角旁的皱纹一层层堆起。 “去告知一声世子和夫人,让他们准备准备。”他拂了拂袖子,又仔细看了看那小卷信纸,笑容里阴森森,瘆得人慌。 纸上写得,尽是些不明所以的字符,加了密的暗语。旁边低头的侍从躬腰应声,齐王大步出门,往马车上去。 “皇上,也应该收到消息了。” 他突然控制不住,想要放声大笑两声,又急忙用右手轻轻按住胸口。 稍安勿燥,他对自己说。 “去把那个叫长勇的带上来,和我一起进宫面圣。” “是。” 一辆车停在了宫门前,两个人进了太元殿。 梁帝正座龙椅,齐王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大声道:“皇上,臣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还请皇上定夺!” 梁帝双眉皱成一团,眼底沉着疑虑,停下笔问:“是怎么了?” “臣的夫人,近日买了一披家仆入府,碰巧其中有一人,来自渔阳。”他双手举过头,恭敬道:“那家仆说,他在这大梁京都里,看见了及翁。” “及翁?”梁帝撑着头,“不早就死在北胡汗王的手下了么?” “禀皇上,那家仆就在此。”齐王转头示意:“长勇,你将所知所见,好好说出来,分毫都不能差。” 长勇,既是齐王府那新买的家仆,上来先猛磕三个头,操着一口幽州口音,颤颤巍巍道:“草民……草民叩见皇上。” 梁帝短叹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敲着案面,似是漫不经心:“快说吧。” 长勇咽了咽口水,胳膊止不住地抖:“草民,自小,自小在渔阳长大,城破那天,瞄见过……及翁……及翁的脸。” 皇上嗯了一声,继续敲着那木案。 “就在……就在上回,跟着王爷世子秋狩打马球的时候,草民,草民又看见了那张脸。” “那为何现在才讲?” 长勇又是咚咚咚磕了三下头,脑门上磕得直流血:“皇上恕罪!皇上恕罪!”他喊道:“草民……草民那时候太怕了,看到了也没,没多想。直到昨天,昨天草民在安国公府上,又见到了那张脸。” 梁帝似是有些不耐烦,他挥手道:“快点说。” “就……就是那张,那张脸还和秦王在一起。”长勇低头道。 “秦王?”梁帝忽然坐直了身体,正色道:“你说的是秦王妃?” 长勇脸上的汗泪都混在一起,似是害怕极了。 “呵,真是滑稽。”梁帝轻笑一声,又歪过了身子撑着头,哼哼道:“胆子挺大的,敢胡乱指证秦王妃,你知道,这可够你杀一万遍头的。”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长勇涕泗横流,头上的鲜血染上了金殿的砖石。 “请皇上明鉴。”齐王心底下略有疑惑,皱眉道:“臣有一言。”他又一鞠躬,接着讲:“若说大梁有一人能认出这及翁,那便是忠勇侯世子,吴珩了。” 梁帝揉揉头:“他前不久刚被朕外派出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他收起支在腿上的手臂,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渐明,本来今日休朝,但还是一大早就被人打扰了好眠。 “秦王妃虽然看上去,是没有寻常大梁女子一般柔弱。”梁帝打着哈欠:“男人女人,朕又不是分不清楚,及翁一个马背上的蛮子将军,还能活过来变成个女人?”他连声叹:“滑稽滑稽,在你们嘴里,天底下竟是什么事都有。” 大殿里回荡着梁帝的笑声,齐王攥紧了袖中的手,他静静站立着,一动不动,一边的长勇却抖得更厉害了。 忽然,一道高昂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报——皇上,北胡汗王修书——” 殿中三人听得此话,皆是顿了身形。 齐王心中的疑惑在刹那间一扫而空,他如今只想放声大笑,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他本来以为是今天此事只能罢了,可谁知,苍天助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7 他也! 梁帝又坐直了身子,高声唤:“进来。” 那侍卫进了殿门,他双手呈上一只金盒,梁帝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信。 齐王仍是抱袖举过头,他心中兴奋不已,翻起眼皮偷偷看那龙椅上的男人。只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整张脸如同扭曲的麻绳。 “嘭——”那金盒子被狠狠摔在地上。 梁帝不复先前的懒散,站起身来,一手将案上所有的笔墨纸砚挥在地上,“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 瓷器撞击金砖,接二连三地破碎声划破殿中的平静。 “来人!”他气得大叫:“让云麾将军,带兵去秦_王府!”梁帝的双眼渐渐爬上血丝,咬牙切齿:“北胡逃将及翁,假扮娜塔尔公主,欺君谋叛,罪无可赦,当立斩!” 他刚要抬腿踢那面前的木案,忽然顿住了,收回了自己的脚。 “等等。”梁帝捂着脑门,闭紧双目道:“此事……休要兴师动众。”待他睁开眼,阴狠决绝的目光落在长勇身上,冷笑一声:“今后,秦王妃,自然还是娜塔尔公主。” 长勇抖若糠筛,他想起自己尚在齐王手上的父母妻儿,喉咙像被卡住了一般,嘴上说不出一句话,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齐王努力压住嘴角扬起的趋势,上前一步,低头开口道:“皇上,臣府中有一胡人侍妾,身形高挑,装扮一二,或许能以假乱真。” 梁帝思忖片刻,头上的珠帘,上下一晃动。 —————————— 秦_王府里。 “那请说。”外头的阳光正好,秦王轻轻颔首,心中有隐隐的紧,好像绷住的弦,期待着箭的发出。 “王爷!王爷!”一个小厮直冲冲进了书房。 格安刚要开口答他,就被打断了。她站在门边上,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那跪在地上的仆从。 “什么事如此急匆匆的。”秦王双目微狭,似是有些不满被忽然打断的对话。 “宫里……来的消息,说是云麾将军带人来府了。” 秦王和格安的眉头同时皱起,心中所想却非相同。 “是明中来还是暗里来?”只听他忽然问起。 “暗……暗里来的。”那小厮答道。 格安脑子还是糊涂的,心头却一跳。她挠了挠脖子,犹犹豫豫道:“我……忽然有点内急,不打扰了,你们先聊,先聊。”说罢转身出门。 秦王赶忙起身上前两步,连声唤她也不理,就见格安一路小跑,出院子去了。 “雪晴!”格安穿过后院,猛地推开主屋的门,看见在里面那道替她收拾首饰盒的身影。 “快走。”格安两步跨到床边上,掀起被褥,打出床板下的一个暗格,从里面摸出一叠银票,又取下腰间的牌子,递给她。 “去找玉娘,现在!赶紧出府找她,你们走的越远越好,不要留在京城!” 雪晴瞪大了双眼,接过格安手中的王府令牌与银钱,颤声问:“是……暴露了?那你怎么办。” 格安紧抿双唇,垂眸急语:“我不知道,但我有种不妙的感觉,玉娘说乌尔突投靠了二王子,我这半年来也只收到一封密信。”她抬头:“别磨蹭了,快走!避开那个叫云麾将军的,倘若是误会,我就说你替我去洛城办事。” 雪晴咬紧了牙关,跺跺脚,抬腿就往门外迈。 “你小心。”她忽然回头道。 格安抿住的双唇却咧开了,不正经地嗤笑一声:“当然,你爷爷我是谁?在平襄杀得五进五出……就不说了。”她使劲眨眨眼,似是讲不出来话,抬眼看了看外边的天光,呼出一口气,取了柜边藏在缝里的长刀别在腰间。 “只管走,别来找我,只有我去找你们。” “那你……保重。” 于是只剩格安一个人,站在主屋外的空地上。磨得平整的石板紧密地铺在一起,王府的一花一草一木,大到亭台楼阁,小到池中藕荷,都有仆人常年打理。这偌大的王府里,就算多一人少一人,多了少了什么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因为除了秦王,其他的,总有人能来代替。 她虽住在王府中的主屋,但却是个过客。 可惜了。 她吹响了怀中的木哨,一道黑影扑来,落在她的小臂上。 “啾啾。”格安摸摸它的脑袋,又吹了声口哨道:“走吧,我们可能又要换地方住了。” 苍鹰歪起脖子,用右眼看她,仿佛在鄙视着格安。她扬起手臂,啾啾振翅高飞,鹰唳惊空,跃层云而上,向东远去。 开始吧,她心中隐隐期待。或许从下一刻起,她就不用再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戳破,担心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脸,担心娜塔尔公主孤立无援,担心……有人知道后会是怎么想。 笼外风雨总比笼中温暖强。 更何况她及翁百步穿杨,乃北胡不世将才,上场厮杀,下场布阵。如果只能每天宅子戏院书楼三处蹿,多么暴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8 殄天物。 格安仰望的脑袋缓缓低下,远处传来一大片铁靴落地的声响。她一人一刀,定立在此,有如松柏扎根在山间,石榴红的衣摆微动,好似枝叶在风中摇晃。 来了。 面前披甲长髯的老人,乃是云麾将军,他身后跟着大堆的禁卫军,正持弓横刀,向她进发。 “逆贼休逃!”他怒喝道:“皇上有令,今日斩你项上人头,祭我大梁定北军将士!” 格安忽然展开双唇,笑得眉眼弯弯,“我这不是没逃?”她的指腹划过下唇。 咦,秋天干燥,起皮了。这可不行,她心想,还要坚持一下,拖点时间,好让雪晴玉娘先走。 “你们梁人不是说过?”她眨眼,似是疑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呀。不过你们定北军我记得,败得是一塌糊涂。在我及翁手上,连一次胜仗都没打过。可见你们大梁的将军,都怕是温柔乡里待太久了,铁杵磨成了绣花针。” 那云麾将军起得脸色涨红,他拔出手中的剑,指着格安斥道:“无耻狂徒!” 格安的笑意渐渐收敛,她低眉凝视前方,同样拔出手中青刀,正准备会一会这浑身煞气的老将,却在忽然之间,余光瞟见左边立着的一道身影。 广袖长袍,衣衫磊落,面如冠玉。 她顿了一顿,脑海中若走马观花一般,闪过许多画面。 格安强迫自己移开了眼,不去看那边,又清了清嗓子出声道: “且慢……容我,再说两句话吧。” ☆、第 33 章 “竖子无状!”云麾将军是一点机会不留,他长剑一立,开口怒斥:“放——” “停停停停——等等啊等等啊!”格安大声喊:“就说两句,就两句。好歹我也是大名鼎鼎的及翁,给我一点面子。” 云麾将军愣了一下,咽下了口中含着的“箭”字。两旁的持弓的侍卫也都止住拉弦的动作。 真令人头大,格安腹诽,这个云麾将军,本事都长在了叫阵骂人上了。她将头转向左边,那道身影还立在不远处,只是低头敛目,没有在看她。 怎么说,秦王还是一如既往的…… 格安忽然找不到词来形容。 行走坐卧间都透着一股子清雅矜贵,人长得又好看,秉性德行也没有什么欠缺。想想她在秦王府里的日子,秦王除了总逼迫她吃草不让她啃羊腿外,其实也没有刁难自己。相反,她却一直先入为主,总觉得秦王要来害她。 是因为什么呢?格安想。可能是,他们生来就站在敌对的立场罢。一片土地就是那么大,总有一天,不是你方死,就是我方亡。 “周桓。”她双目直视,平静开口道:“你是个好人。”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答案。 四周无人讲话,秋风穿过假山的石缝,发出呜呜的低响。秦王抬起头看她,格安却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头到一边。 “我说完了,你放箭吧。”她开口道。 那云麾将军又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真的就说两句话。于是再次竖起长剑,对天直指,高声道:“放——” “等等!” 又被打断了。在场的将军侍卫都纷纷侧目,这道再次阻拦的声音是秦王。 他的手笼在宽大的袖中,高举一揖,双眉轻蹙:“将军,请容我先问两句。” 云麾将军颔首。 “格安。”秦王转头唤道,声音却有些嘶哑:“你……真的是及翁?” 他在期待自己说不,也在引导自己说不,可惜了。格安自嘲一笑,轻叹道:“我是。” 就算换了个名字,换了身份,甚至换了性别,也掩盖不了从前的事实。她若不是及翁,她不会认识娜塔尔公主,更不会来替嫁,她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也不会认识你。 谁知道这世间的种种因会造成哪些果。哪些看似美妙的果,又是因为什么丑陋的因而结出的。格安垂下眼帘,那石板上忽然多出了一片衣摆。 “那你为什么要假扮娜塔尔公主,你为什么要潜入大梁,你为什么要……” 那片衣摆随着发问声越来越近,格安赶忙后退。 “你为什么在秋猎那天,舍命救驾,保护皇上。” 为什么,要欺骗我。 她抬起头,秦王直直看入她的眼睛,恨意翻滚,若惊涛怒浪,撕扯着她的犹豫不决。 她移开眼,云麾将军正站在一旁,双目微眯,神色莫名。他抬手示意停箭,旁边的侍卫皆举弓拉弦,箭头对准的,却是地板。 电光火石之间,格安心中闪过一丝不妙,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举起长刀,对准了秦王的胸口,用力斩下—— 碎玉裂帛声,尖刀划过皮肉,血珠飞溅。只见一道极长的伤口,从左肩到右腹横贯秦王的胸前,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前襟。 秦王想伸手捂住流失的热意,却被猛烈袭来的剧痛压垮,半跪在地上。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9 “你,为什么,要……”竟是还没停止发问。 真是死不悔改!格安死死攥紧手中的刀柄,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喉咙,开口讽刺:“你我夫妻一场,这次就饶你一码。”她冷笑一声:“我可是及翁,可不是你臆想中的什么公主。” 寒光指向他的脸,只听那站着的人语气轻蔑,面带不屑,语气尖酸:“你最好搞清楚一点,再来向我提问,免得白白丢了性命。” 刀尖上滴着的,是他自己的血。石板上擦着的,也是他自己的血。 话音刚刚落地,云麾将军大吼一声,左右持刀侍卫一拥向前。那道纤细颀长的身影如飞燕一般攀檐而上,在屋檐间徘徊转落。 满天飞矢如密不透风的罩子一般向她扣来,格安扬起青刀,手腕转动。 “北胡蛮子的雕虫小技。”云麾将军左臂一振:“飞铁爪!” 四只狰狞尖锐的勾爪向格安袭来,她纵身下檐避开,就地滚落。旁边的侍卫洒出一只铁网,向她头上网来。 “都是你爷爷我玩剩的。”格安嗤笑一声,跃起身迎着那网横劈挑三刀,借力一踩,向东逃去了。 云麾将军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虽然焦急,但心知无力追逐,只好下令。 “速速回宫,禀告皇上。” 而格安却穿行在屋檐间,正向城西南边上的贫民窟而去。 京城此时应该已经被封锁,与其同守城禁军殊死搏斗,不如暂时待在天子脚下,糊弄一会儿,等风头过去了,再悄悄出城去找娜塔尔公主。 只是不知道秦王现在如何了,有没有被自己牵连。虽然她并没有用力割,可秦王却并非习武之人,如今伤势有没有恶化……唉,早知道就不割胸口了,割手臂。 格安一边赶路,一边沉默地想着。 割脸舍不得,脖子割不得,她本来要割秦王的手,但是想想他丹青妙笔的美名,改了主意,割腿。他马球打得也好,虽然没有自己厉害。但是割了腿万一真的伤到了,岂不是以后要不良于行? 而且手臂连着手,万一伤到手筋了怎么办?还是割胸口比较好,起码能养回来。如果留了疤,就是希望他今后的夫人小妾们,不要太在意了。 别想了。 格安心里忽然有点别扭,她甩甩头,低哑地告诫自己:“赶紧管好自己吧。” 破庙一座立在京都城西南边的一道小河边上,两旁鲜少有人经过。每逢傍晚,就是些老幼乞丐,算命摆摊的三教九流落脚的好地方。 此时尚是午后,庙里空无一人。 格安换上从路边顺来的衣服,将那石榴红的骑装偷偷摸摸烧了,又扯掉头上的金冠,与身上的青刀一同埋在地里。掏出那破了壳神像里面的淤泥灰土,一把抹在脸上搓匀了,才敢放松一下心神。 可怜她要乔装打扮,连刀都要藏起来。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自己藏在这破庙里,可真是个好主意,她想。 但是,当她炸着一头乱发,脸上抹着乌黑的泥,身上挂着粗布麻衣,站在小河旁时,才发现: 装大款一时爽,钱全给雪晴了,她究竟该怎么吃饭啊! —————————————— 是夜,秦-王府。 纱帐掩映中,躺着一个年轻男子。他面色苍白,却不掩五官清隽。 身边站着一个高挑纤细的北胡女子,身着金线长裙,乃是北胡公主的正装。可若是不仔细得观察,那大体看上去,便是秦王妃。 这位秦王妃轻轻坐在床边上,开口柔声道:“王爷,皇上让我来服侍您。” 秦王睁开眼,借着烛光眯起眼看她的模样。 面前的女子同样是高鼻弯眉,但眼波流转之间总有种说不出的轻浮与妩媚。 “你是谁?”他扶着额,皱起眉问。 那女子薄唇一扬,神色温柔,楚楚动人。 只听得她开口婉转道:“王爷可是忘了,我是您的王妃,是北胡的娜塔尔公主。” ☆、第 34 章 “将军,是王手下的棋子。那战争,就是欲望的棋盘。” 高高的弧状穹顶上镶嵌着各色琉璃,阳光从外边照进来,王座上的女人身披狐裘,手握长杖。蜜色的皮肤若闪耀着金子的光芒。她眼瞳若琥珀透亮,双唇如最鲜艳的花瓣。 “这是及翁曾经告诉我的。”娜塔尔公主站起身,她头上孔雀羽随着长发流动。 “殿下。”阶下的一个男人俯首,身形颀长,宽肩窄腰,浓眉长目,“及翁将军现在仍在大梁,尚不知近况如何。” 娜塔尔公主下颌微扬,环顾四周,这是戎狄王殿,此时却由一个北胡女人鸠占鹊巢。 “殿下。”一个高鼻深目的卷发男子跟着上前跪下,“我们早就做好了及翁将军被发现的对策。” 娜塔尔公主微微偏头,眼神中露出些许诧异。 “三位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0 戎狄女探,已经经由北胡,深入大梁。一旦将军被发现,梁帝势必要抓人顶替。如果这三位女探其中任何一位进了王府,我们过不了多久就能收到消息。”卷发男子恭敬道。 “达布干亲王,我有一个疑惑。”娜塔尔公主问:“这些女探是怎么经由北胡,送去的大梁?” 亲王站起身,他爽朗地笑了几声,回答道:“回殿下,您也知道,及翁将军身上流着我们戎狄的血。三年前,她来奉命来攻打戎狄,之间发生了很多事。这三名女探本来是她班师回北胡时带去献给他人的婢女,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娜塔尔公主听闻此话,微微颔首:“只要她们的身份妥当便好。” 至于当年及翁明面上屠尽北胡三十六城,暗地里却将戎狄赶去西边的恩度山一事,她已不好追究。父汗已死,当年他的王令也烟消云散。 世事变化无常,若不是及翁当年阴奉阳违,饶戎狄一族苟且在山沟里,自己如今也不能带着她的信物,来这戎狄大殿请求谈判,借其力重返北胡王庭。 “阿尔斯。”娜塔尔公主又开口唤:“北胡那边的战事如何了?” 浓眉长目的男子眼中含着冰霜,他躬身道:“殿下不必担心,我们已经收复了戎狄三十六城中的十二城,按照这个速度,明年夏天之前,就能打到王庭边上。” 娜塔尔公主却皱起了眉,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担忧。沉思片刻,忽然开口:“你们说,这北胡王庭,会不会向大梁借兵?” 千里之外的大梁。 “皇兄。”塌上的男人刚要起身,就被一旁身着龙袍的梁帝阻止。 “桓弟莫要动,你伤口还未痊愈。” 秦王半靠在塌上,他低眉垂目,一手轻轻扶在心口。那里贯穿着一道刀疤,在纱布的包裹下隐隐作痛。 “皇兄,秦王妃是……” “是齐王府中的一个舞姬。”梁帝颔首道:“只是身形与及翁肖似,容貌可以稍加修饰。但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他可信之人了。” 秦王敛下目中复杂的情绪,他藏在袖中的左拳又不自觉握起。 梁帝坐在一旁,看他这副样子,心下了然。不觉轻叹一口气,摇头道:“桓弟,你难道要为这种事感怀伤心?” 他,是看着秦王长大的。 那年自己还是梁朝太子,意气风发,心怀大志,势要踏平北胡南夷。一转眼,他的双鬓生出华发,眼睛长出皱纹。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喊皇兄的小团子,如今也已经行了冠礼,长成了一个风姿无双的青年。 而这个青年,此时却靠在塌上,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 秦王颔首,对着梁帝启声应道:“及翁……乃必死之人,臣弟明白。” 身着龙袍的男人怔忡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两下,他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又熄了声音,低沉哀叹道:“朕,不想做亡国君主,也不想在青史上留下大梁的耻辱。” “及翁此人,阴险狡诈,无情无义,你休要被她骗了。”梁帝的眼中擦出莫名的火花,他放在桌上的手掐着茶杯,开口道:“看桓弟你身上的刀痕,就该明白。” “屠城这种事对她而言,都好似喝水一般寻常,更何况随手杀一个人呢。” 秦王闭上双眼,压抑着心中翻滚的情绪,轻声应道:“皇兄……说的极对。”或许向来自作多情的,都是他自己而已。 而此时,这个无情无义,阴险狡诈,随手屠城的冷血将军,却靠在破庙后面的草堆旁,双手抱着一根油亮的鸡腿津津有味地啃着。 秋意渐远,冬天也快到了。好不容易从西坊边上的酒楼里顺走的鸡腿,就算一直裹在怀里,在路上绕了一圈后也变得不冷不热起来。。 “哎,你,新来的吧。”一道尖酸的声音传来。 格安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杵着打狗棒的乞丐,腰间别着破布包,头上鸡窝般的散发跟她有的一拼。 “对啊,怎么了。”她随便地糊弄了下,又开始啃手中的烧鸡腿。 那乞丐斜睨着格安,眼光划过那深凹的眼眶和高耸的鼻尖,哼哼一笑:“啧,还是个杂种。” 格安白了乞丐一眼,一副老子不想理你的样,继续嘬着鸡腿。 他见格安不接茬,心里有点火:“哎,你懂不懂规矩。”乞丐跺了跺脚,把打狗棒竖过来邦邦地敲着地面,“这庙是你老子我的地盘,想在这儿落脚要饭,先给老子上贡。” “嗯,那你等等。”格安嗦了嗦手指,又在破麻衣上抹了抹。 那乞丐看这眼前的杂种似乎是个傻的,心里一阵窃喜,竟乖乖站在一边看格安啃完骨头。等着这人身上还有什么好东西,能拿出来的。 格安将顶上的脆骨一口咬下来,咔哧咔哧地嚼碎了,又嗦了一遍汁,才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棒,递给面前站着的鸡窝头。她目光真挚而热情,脸上还透露着崇敬之意,声音抑扬顿挫,好似饱含一腔热血:“给您贡品,快吃吧。” “杂种!找死啊!”打狗棍照着头就是敲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1 :“你老子我今天不打死你就不……” “就不怎么?”打狗棒哧溜一下就从他手中到了格安手里,那鸡骨头却被丢在了乞丐的掌心。 “这,怎……怎么回事儿?”乞丐目瞪口呆。 格安暼了他一眼,剔剔牙解释道:“还怎么怎么回事,你爷爷我战神转世。”她正愁没人领个路带带她,谁想到居然有撞上桩来的傻兔子。 虽然有点傻,但是应该还算趁手。 她掂量了一下打狗棍,左右两顾,见四下无人,低下头来故作高深:“那,我可以教你十八招棒法,此乃不世绝学,是我从一个北胡大将那里偷来的,不外传。但是……只要你每天给我上贡,好说好说。” 说完手上的棍翻出了一个花,咚地一声打在那乞丐的鸡窝头上。 “哎呦!疼疼疼!”那乞丐捂着头蹲在地上,拜了三拜:“高高高人!敢问尊姓大名,弟子一定每天上贡,求高人教我十八招棒法” 格安摸摸鼻子,猥琐一笑:“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就叫……就叫我安哥吧。” “俺……俺哥?” “算了,还是叫安爷爷。” “哦。”那乞丐眨眨眼:“我不识字,也没啥文化,你不要欺负我。”他想了想又说:“小弟叫六子,安爷爷叫我小六子就好。” 格安嘿嘿一笑,逗他道:“我不仅识字,我字还写得可好了,那个什么,秦王你知道么?” 六子点点头,想起那些说书先生们口中的故事,眼中闪着崇敬的光辉:“我们京城谁不知道秦王?” 格安眯眼,似是在回忆往事:“想当年,你安爷爷我写的字,连秦王都夸。说我才学过人,比他都强。” “安爷爷!”六子这次是真心拜道:“安爷爷真是能文能武,小六子我佩服不已。” 格安哈哈大笑,撑起双臂,扛着打狗棍,一副下流赖皮的模样。站起身一步走在前面:“你既然叫我一声安爷爷,那爷爷就罩着你了。我们现在去巡视一下,在这地界上,还有谁没有上供。” “走!” 二人一顿好走,挨着城西南的家家户户逛了一遍,在河边溜达完,六子又给他地界上大大小小的乞丐们都打了声招呼。格安一直走在一旁,端着脸装高人,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附近的地形。 城西南角有河穿过,靠北边接着西坊,西坊出去了是禁卫军的绿营。南边则是一些手艺人和商贩们的住处。 小河这边一道破庙,小河那边有片林子。过了林子是个小山包,过了山包则是真正出了京都。进出通行,都是要凭证的。像她这种来和亲的公主,哪里有过这种东西。 想到此处,她勾勾手,一旁的六子上前来。 “六子,给爷爷打听一下,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消息,抓人的消息。” 六子狐疑地挠挠脑袋:“为啥问这个?” “这不是,你爷爷我武艺高强,想出去赚点什么赏金之类的,咱们好吃好喝一下呀。”格安瞎诌了一个理由。 六子听到吃的喝的,两眼泛光,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他脚下走着步子,头上的鸡窝一颤一颤,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叫住格安道: “安爷爷!”他喊:“我忽然想到一个人!昨天放的榜,城里面现在都在捉她,说是杀人了跑了!” 格安心里一紧,她是昨天逃出来的。于是转过头去急声问道:“是谁?” ☆、第 36 章 “是……什么?”依芬见格安反应如此激烈,心中紧张。 “我自来大梁,只收到过一封娜塔尔公主的信。信里的内容无非是说她安好,二王子篡位,叫我小心秦王。” 格安低下头揪住那小信筒,紧声道:“如今想来,似有很多疑点。公主既是早到了戎狄,为何对此只字不提,只说自己无恙?二王子篡位虽隐秘,但这是我与她早就推论好的。” “至于小心秦王。”格安盯着那信筒道:“当时看起是废话,如今想来,怕是有离间之意。” “我收信不久,就发生了秋猎行刺一事。看来之前娜塔尔公主的信,怕是都被幕后之人截了。然后伪造了一份似是而非的。” 依芬紧皱眉头,她犹豫:“您说的是行刺之人是叛将呼巴尔?” 格安点点头,嗤笑一声:“脏水还想往我头顶上泼,也不知道呼巴尔这蠢蛋当初投靠了谁。” 树上有只乌鸦在嘎嘎地叫,声音凄厉。啾啾抬起鸟头望了望,张开翅膀飞上去就赶跑了它。 依芬低下头,她脑中支离破碎的片段被拼在了一起,从戎狄举国避难,到跟着将军去北胡,再到被送来齐王府,最后又进了秦王府。 种种一切,让她得出了一个猜想:“是齐王!”她坚定道:“齐王世子在今年初夏时,对外称要买胡姬,还要个头高身形瘦长的。” 她看看眼前的鸡窝头的格安:“当时我与依帕尔一同进府,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2 还以为世子要我们侍寝。但齐王妃却上来直接找了我们一处错,将我二人锁在一间单独院子里。” “当时还担心任务就要失败,但现在想想,这哪里是买胡姬侍妾,而是要比着您的身形买个替身。”依芬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望林外。 “亲王真是深谋远虑。他应是早就猜到,会有大梁王侯心怀二意,于是干脆引蛇出洞,揪出这个幕后黑手。” 格安听到齐王这个名字,心里牢牢记下。她将信筒揣在怀中,沉吟片刻,低声问:“依芬,这封信是你送出的第一封么。” 依芬点点头。 “这封信我亲自去送,你在我走后的这段时间,千万别送任何信出去。”格安思忖一阵,又命令道:“若是收到了任何信,也千万别拆,只管拿给齐王。” 依芬眯起眼:“您怕齐王怀疑我?” 天色渐暗,时有飞鸟略过。 格安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仰头长叹一声,拍拍依芬的肩,嘱咐道:“万事保重。” ———————————— 朔风凛冽,风雪凄厉。 这是塞北之北,西关以西,恩度山脚下的平原,戎狄三十六城所在。 天地苍茫间,有一骑飞驰而来。城门上的卫兵远眺,只见那棕色的骏马吐出白气,毛须都好似结冰。 “这大冷天的,是谁还要进城。” 那人离得近了,在城门口翻身下马来,取下包裹着脸鼻的毡巾,露出一张高鼻深目的脸。 “原来是个戎狄人。”那卫兵心下了然,上前拦了下,“你的通行令给看一下。” 格安盯着他高高耸起的鹰钩鼻,在怀中使劲掏,最后只摸出来了一包松子,一个木哨。 卫兵:“……” “我有要事禀报娜塔尔公主,还请放我通行。”格安正色道。 卫兵狐疑地皱眉,他上下打量了格安的身形,高声盘问:“你打哪儿来?” “大梁。” 卫兵有些拿不准注意,最近戎狄与北胡交战,他们也是刚到这城里不久。 格安见他不肯放行,自己又实在拿不出什么身份证明,于是跟他大眼瞪小眼,双双站在城门口好半天。 “真是。”她无奈,“叫你们长官来见我。” 卫兵听见此话,立刻变了脸怒斥:“我们守城长官可是达尔将军,岂能是你说叫就叫的。” 格安挠挠帽子下的耳朵,一下没憋住,嘿嘿笑了起来:“达尔?他这个兔崽子都混成将军了?” 卫兵长-枪一竖,大喝:“放肆。” “这样。”格安看风又起来了,马儿和自己都冷的不得了,开口提议:“你把我先带进城,找个挡风的屋子坐一下。然后把这个哨子交给你们达尔将军。” 面前牵马的人一脸张狂,却怎么也掩不住嘴边的笑:“就说他爷爷到了,让他快点滚过来跪安。” 卫兵:“……”想死么。 于是格安被两个持刀卫兵扣着,押进了城门边上的大营。 “及翁!”帐帘打开,外头落雪反射的白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一道逆光的身影冲进大帐,手持大刀,三蹦两跳像兔子一样朝着格安就冲了上来,“纳命来!” “等等等——”格安一翻身,那只兔子样的男人扑了个空,咣当一下脸朝下,摔在旁边的木案上,长刀啪嗒落在一旁。 “兔崽子。”格安指着他脸底下那个坐垫,笑道:“我刚才坐在这儿还好,不知道上一个人坐的时候有没有偷偷放屁。” “……”达尔抬起头来,对着格安风骚地抛了个媚眼,“没关系,就算有前人放屁,将军刚才不是身先士卒擦了一把么?” 格安打了个寒颤,捂着自己冻得通红的鼻子,无话可说。 达尔一个翻身,落在格安旁边,嬉皮笑脸凑过头,嘴贱道:“将军怎么来这儿了?还有谁跟着来了?是不是考虑好,要把雪——唔” 格安面无表情,抄起旁边的坐垫,一把摁在他脸上:“你还是多闻闻前人的屁,清醒清醒吧。” “……”达尔揪下坐垫,赶紧抹了把脸:“真是的,怎么每次一见面你就是屎尿屁,我这种天神下凡一般的人儿,都变得低俗起来了。” 格安白了他一眼,掏出怀中的松子,嘎嘣嘎嘣地嚼:“你好好想想,你和哪个人说话不是最后拐到屎尿屁上来了?” 达尔故作沉思状,一手偷偷伸进松子袋子里,一抓一大把,迅速塞到嘴里面,边嚼边挑衅地瞪着格安。 嘎嘣嘎嘣—— 格安:“……”从小到大,这都是个傻的。 “话不多说,我要见娜塔尔公主,”她揉头道,“现在就要见,见完我要回大梁了。” 嚼松子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达尔一脸诧异,支支吾吾:“怎么又要回去,你这次一个人来的?” 他咽下嘴里的碎松子,清清嗓子抱怨:“老子可是跟着你变成了北胡叛将,然后你就把我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3 一个人丢在这儿,也不赔我一个婢女或是什么的……”声音越来越弱。 格安瞟了他一眼:“这种事儿别跟我提,有本事自己跟雪晴说。” 达尔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两团红晕:“这不是说不出口才找你么,都是多少年的兄弟了,连个女人都不让给我。”他撇过头小声嘀咕道。 格安捏起最后一颗松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将纸包丢在一旁:“谁是你兄弟?我是你爷爷,你是我孙子,辈分别乱。” 达尔嘴一撇,放声假哭:“爷爷行行好,把你家姑娘许给我罢!孙子再这天寒地冻的恩度山脚下心里好悲凉,没有烤羊腿也没有好看的小妹妹,只有冷冰冰的大刀——唔唔唔。” 格安手里拿着垫子,强硬地塞到达尔的嘴里,鄙视道:“浮夸。” 达尔取出垫子,连呸了三声,抹抹嘴:“那守城的卫兵无礼,你不要介意。” 格安斜了他一眼:“人家尽职尽责,没什么无礼的,是我浪荡过头了。”她又单手撑着脸,含含糊糊道:“我怎么会介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因戎狄的北城风雪,是她童年里的一场美梦。梦里有爹有娘,有温暖的被窝。隔绝了一切世间苦楚与悲痛,血腥与阴私。可惜呀可惜,人怎么能总是活在梦里呢? “你说只收到过一封信?” 娜塔尔公主端坐殿上,左右是戎狄亲王与阿尔斯殿下。格安点点头,站在阶下叹气,将这期间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那该如何是好。”她愁眉深锁,“齐王究竟想做什么。” “公主,人若是有了野心,就总想更进一步。是个王侯,就会想要皇位。”阿尔斯在旁边开口,“姑且说他想要登上梁人的金銮殿,那他所作所为,不过是要离间北胡王庭与梁帝,如此趁乱,渔翁得利罢了。” 格安露出了然一笑,她举起手中的信筒,递给一边的戎狄亲王:“这是依芬给我的,依照目前形势,我们目前绝不可飞鸽传书,最好依靠我的苍鹰,还能有几分把握。” 达布干亲王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低笑道:“及翁,你人都在这儿了,还送什么信,当我们还不明白么?” “我不就是暴露了么?”格安翻了他一个白眼,“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我一个粗人,跟公主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 “不至于。”旁边突然冒出头的达尔打趣道:“最多是一个花一个泥。” 格安:“……”那你就是屎尿屁。 “诸位先停一下。”娜塔尔公主打断了几人跑得越来越歪的谈话,“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及翁该留在何处?” 戎狄人想要复国,公主想要回王庭,梁帝想保住位子,齐王想造反。 “不如……”旁边的阿尔斯眼前一亮,提议道。“齐王不是威胁到了梁帝?我们就好心肠,试试看。” 娜塔尔公主微微眯眼,她额间的绿松石晃动:“如果梁帝有脑子,他就该选择我们,而不是二王子的北胡王庭,” 她唇边扬起自负的笑。格安一时看晃了眼,不知面前站着的,究竟是娜塔尔公主,还是当年的老汗王。明明这两人相距甚远,可格安总觉得,他们的身影渐渐交叠在一起。 “及翁,他识相的话,你就递个信吧。” “遵命。”她俯首道。 ☆、第 38 章 “你盯着那儿看什么?”玉娘只见格安一动不动坐着,好像一尊石像,开口调笑,“你现在这个姿势就仿佛是北邙山那边儿的望夫石。” 格安不理玉娘,她只是静静看着。 那两个人一高一低,高的那个就算带着一张狰狞的面具,也掩不住他兰芝玉树般的风姿。而矮的那个带着幕蓠,从背影望过去,体态婀娜,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子柔媚。 二人好似说了几句话,带面具的男子拱手要道别,带幕蓠的女子却轻轻拦住了他。 格安垂着眼眸,忽然咚地一声敲响了桌子。 玉娘和雪晴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格安。 格安也转头看她们:“我出去一下,去去就回。”话音还没落,拾起桌上的面具大步走出了门。 衣带之间飘摇的微风还停留在手边,雪晴想要抓她的袖子落了空,她回头看玉娘,只听得冷哼一声:“让她去跟,不被发现算我输。” 格安侧身站在路旁的花灯摊子前,一边挑拣,一边斜眼瞄那带着面具的男人,声音隔着好几个人,模模糊糊从那头传来。 “公子可是挑了莲灯?” 秦王后退两步作揖道:“已经挑过了。” 娇柔的女声又响起:“那可否陪悠儿一起呢?” 格安听到那声悠儿,只感觉甜得发腻,打了个冷颤。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有个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从人群里远远望过去一眼,眼睛尖的,不傻的,都能认出来。 “我还……先行一步。”男声低沉,断断续续。 格安听到这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4 话,诧异地偏头瞄了一眼。面前的摊主见她选了这么久,一个都没挑出来,还都把东西都翻乱了,开口嚷嚷道:“唉你买不买,不买就让让,别挡我生意。” “买买买。”格安看周围的人转过头来,被叫嚷声吸引,赶紧以袖掩耳,随手拿了一个灯,躬身递了银子,“就这个,不找了。” 摊主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上的灯,忽然变了张脸,露出谄媚的笑:“承蒙惠顾,这灯衬得您玉树临风,慢走啊!” 格安赶紧抓过灯,快步挤进人群里。秦王已经往前走了,她要是再不跟就要丢了。真是过个节才知道,原来京都有这么多人。多得大家脚尖踩着脚跟,鼻子顶着后脑勺。 若是有人在高台上眺望,定能看见在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中,秦王带着面具,独自一人走在前面。后面不远处跟着格安,遮遮掩掩,还提着一盏莲灯。 难道堂堂秦王这么惨,逛花灯会都是一个人,格安眯起眼,脑子里推想出些可能的理由。是要密会些重要之人么? 出门也不带个靠谱的心腹,是个傻的。万一遇险了,小命丢了也只能怪他自己。 不知不觉中,二人走出了两边挂满灯笼的主街,地渐偏南,转弯处有一道小河流过。那正是方才格安约雪晴见面的地方。 秦王站在桥下的阴影里,垂着头,一动不动,好像看着水波出神。 格安侧身躲在一旁的柳树后,伸出头来偷偷摸摸看他。在这个角度位子,即便是秦王头后面长了眼睛,也难以发现自己。 先等等,格安忽然清醒起来,自己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跟踪秦王?她老脸一红,刚要起身回头,就看见秦王动了,缓缓从桥下走了出来。 糟糕,她心道,赶紧躲一下。格安从柳树后蹑手蹑脚,挪了几步,迅速蹿到了拐角墙边。 只是这灯太显眼了,顺手被丢在了柳树旁。 她又探出头,只见秦王在和那手握长杆,卖河灯的老伯说话,心里不禁腹诽,刚才他不是对罗念悠说已经放过莲灯了么? 秦王付了铜钱,选了一个最小的河灯。他张开灯芯纸卷,提起笔,好似写了些什么,俯下身又将莲灯放进河中,轻轻推了一把。 那河灯飘飘忽忽,随着缓慢的水流,渐渐游到了河心。 老伯声音洪亮,捻着胡须笑了两声,还问秦王要不要用长杆挑一盏灯。 格安听不清秦王说话,却见他行礼走了。过了些许时间,才敢从角落里走出来。 她脑中回忆起教书的西席跟她说的话:秦王的润笔费都能上百金。格安眼睛微眯,一时心动,走到那撑着一把长杆的老头旁问:“老伯,请问挑莲灯多少银子?” 老伯下巴上蓄着一撇胡子,他抬眼看了看带着面具的格安,哈哈大笑道:“你要挑莲灯,先要放一盏,要不然河里的都被取完了,我也不用做生意了。” 格安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小声嘀咕:“不好意思,我从没放过莲灯,您说怎么来就怎么来。” 老伯被她抓耳挠腮的样逗笑了,转头取了一个最大的灯:“来,给你抹个零头,三十文钱连放带挑,怎么样?” 格安点点头:“不抹零头多少钱?” 老伯:“二十八文。” 不要诓我是北胡人啊,这是抹零头?格安本想理论,但心急河里的百金,麻利地取出怀里刚换好不久的钱吊子,拨出来三十文递过去。 然后她取过笔,沾了墨,对着纸卷愣住了。 她该写什么好? 老伯看她停在那儿不动,开口劝道:“放灯嘛,小姑娘,就写点儿心里的愿望,放在河里,今年就能实现了。” 小……小姑娘?格安握着笔,暗叹这都能被看出来。 有什么愿望,格安仔细想。回家的话,算回过一次,成亲也成过一次。 还有呢,有什么愿望? 她抬头看天上的群星闪烁,明月高悬。她想要让爹娘活着,自己在家乡找个如意郎君,生个和自己一样的小姑娘,然后美满过一生。 然而不太可能,她挪动了一下面具的位置,要是让人知道堂堂及翁将军的梦想是结婚生孩子,就太掉面子了。 能实现的愿望,大概只有—— 格安大笔一挥,歪歪曲曲像蚯蚓的字就落在纸上。 “天下太平” 她盯着手上的纸卷三息,感觉很是满意。塞进莲瓣间,手轻轻一抛,那灯稳稳当当落在河心。 “好功夫,好功夫。”老伯称赞,“给你一杆,可以随手捞灯,但只能捞一个。” 格安点点头,她墨迹这么久,就是等着这一刻。当下对准了河心旁边那只最小的莲灯,左手一翻,水面轻轻扬起涟漪,又用长杆尖子一划,那河灯就乖乖来了岸边。 她兴奋地手都有点抖,仿佛手里的不是纸卷,而是沉甸甸的金锭,轻轻打开。 格安:“……” 纸卷上面黑乎乎的一坨,好像她落在地上卷成一团的头发。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5 格安心里有点想骂娘,损失了百两黄金零三十文钱的悲痛充斥在心间。她侧过头,刚要跟老伯说话,就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向她这里走来。 她心里一惊,抱拳一揖,匆忙道:“老伯谢谢您了我先行一步啊祝您吉祥如意长命百岁!”说完迈开步子就往旁边溜了。 老伯斜眼瞧了瞧她,哼哼一笑,浑不在意。又捻着胡子,回头看着河心的灯。 “老伯。”秦王的揖礼总是那么从容优雅,举手扬臂的角度位置都是摆了最好的,“我来挑灯了。”他取过一旁的长杆,忽然看见河心那多出来的一盏灯,个头是旁边一众的两倍。 刚才还没看见,好像是他离去的这段时间有人放下的, 那盏巨大的莲灯很好挑,轻轻一拨就顺着杆子过来,落在秦王手里。他仔细取出莲瓣间的小纸卷,上面的字迹很丑,像一个孩童第一次执笔,写出了之前不认识的字。 “天下太平” 秦王带着面具,谁也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见得他紧紧把纸卷攥在手心里,好像要捏碎一般。 “怎么?”老伯凑过头去,嘿嘿笑了:“你看这字,真丑,还是个小姑娘写得。”他哈哈几声,指着身侧的柳树道:“小姑娘还把灯落在树边上了。” 秦王转过头去,他依稀记得方才自己离去时,那盏灯好像就在树下。他开口,声线却不自觉地颤抖:“她长得什么样,有多高?” 老伯愣了一下,随口答道:“小姑娘带着个钟馗的面具,看不见什么样,扮个男装。但是身高嘛,比老夫还高,大概这里。”他比划了一下,那位置正好与秦王的鼻尖平齐。 秦王俯身郑重行了一大礼,语速极快,仿佛发生了什么天塌了的大事,要立刻马上知道这情况:“这位姑娘往哪边去了?她是独自一人?” 老伯拨弄了两下自己的胡子,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你走我跟,我躲你追,连花灯都要挑对方的。”他手一扬:“小姑娘看你来了就赶紧往那边跑了。” 那是城西南破庙的位置。 秦王好像愣了那么一瞬,连连谢过,还塞给老伯几个银锞子,就疾步向西南行去。 ———————————— 黑漆漆庙里,格安蹲在草垛旁边,从怀里掏出一袋子盐炒板栗,剥开塞到嘴里。香气弥漫在草垛附近,她抬眼看屋顶,那里破了一个洞,正好透出玉盘一轮,清辉洒落。 栗子壳剥开的声音很有规律,一个接着一个,咀嚼的声音也很有节奏,伴随着吞咽的咕噜。 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突兀地穿插在和谐的曲子中。 格安耳朵捕捉到了这细微的颤抖,她动作一滞,抓着栗子袋,纵跃上了墙,借力翻身,一气合成,再停下时已在房梁上了。 她躲在黑暗的弯角里,手中掐着袋口,静静蛰伏。 脚步声更近了,一片衣角出现在眼前,她往上看去,一下心脏跳得仿佛要冲出嗓子口。 是戴着面具的秦王!他怎么会来这里。 虽是正月里,格安的额上泌出一层冷汗,心里只有一个推测。 难道依芬的举动被发现了? 不可能,明明她只来了一次,而且还是在两三个月前。 秦王闻着这个庙里浓郁的炒栗子香,偏头看向草垛旁那一堆栗子壳。 格安的目光也落在那堆栗子壳上,她此时此刻真想捂住自己的眼睛,不忍直视。 只见他伸出手,指尖拾起一片碎壳,上面还留着微温。 格安的心狠狠一跳,恐惧笼罩上头顶。 秦王沉默片刻,若有所思。他丢下手中的栗子皮,转身就要离开破庙,忽然抬头向梁上看去—— ☆、第 39 章 她心里一惊,与秦王的视线几乎对上,要不是知道自己此刻还在梁上的黑影之中,从下面绝对看不出,估计早就吓得移了步伐。 月光一道,照在横梁的另一端,明暗的分界线,将秦王的视野隔离开来。格安藏在黑的一端,屏息凝神,像石雕一般静立。秦王的头抬着,眼中的焦点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处。 “我知道你在上面。”他轻声开口道。 呸!格安心想,一定是在诈她。 庙里寂静,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第二道身影出现。秦王的右手覆上胸口,格安见他眉头渐渐蹙起。 “你现在出来,我不怪你。” 去你大爷的吧,还怪起了她。也不知道是谁提出的和亲,自己还能在这儿?还能砍你一刀?格安在暗处翻了个白眼。 二人一个在梁上,一个在梁下,相对无言。 秦王感觉自己身前的那道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右手覆上,想把这痛意按下去。刀伤虽长,却不是很深,明明早就愈合,痂都脱落,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你还要藏到何时?” 磨磨唧唧的,真是。格安想,要她出来就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6 出来,多没面子。好歹也要请个百八十人把这庙一围,然后她就能突出人海,堂而皇之地逃走,这才不负她一代战神的美名。 秦王见这庙还是静静的,连衣料摩挲的声音都没,他无奈地取出怀中的火折子,擦的一下点亮了已经灭掉的莲灯。 “!”格安心里一惊,只见秦王越走越近,马上就要到她藏身的梁下。 秦王举起莲灯,庙上一道道横梁逐次清晰。。 格安将手中的栗子袋一把翻开,一兜子盐炒栗子就如同落冰雹一般朝着秦王的脸撒去。她伸手一撑,跨过那道月光明暗的分割线,提气纵跳,从庙顶上的破洞一跃而出。 秦王伸起手臂遮住脸,一串栗子轻打在他的广袖上,他拂衣看去,只见到一片衣摆,从洞里出去了。 几息之间,格安就已经在三四个房檐之外。她回头一看,秦王站在庙门口,提着灯笼,呆呆地立在那里,就像她刚才,那种石雕一样,静静看着她。 格安带着面具,夜风在高处吹拂,她的发带也飘扬起来。 秦王就这么站着,就好像自己第一次见他那般,在宫阶下伫立,一动不动。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那莲灯把他的下颚与鼻梁一并染得橘黄,莫名带着一种悲凉。 霜白的月光洒在格安身上,她好像犹豫了一瞬,伸手摸了摸面具,回过头径直走了。 秦王站在那里,提着的是格安丢在柳树旁的莲灯。他低下头,苦涩的笑意爬上眼角眉梢,并没有再去追。 追,又有什么用呢。一百个人都拦不住,难道自己一个人,就能么。 ———————————— “你说什么?” 小树林里,依芬站在落雪间,她四下看看,食指放在唇边:“将军小声点。” 格安坐在一颗歪脖树上,双手垫在脑后,两条长腿交叠放在枝上。本是懒散洒脱的姿势,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只能用惊愕来形容。 “他不要命了吗?要去和齐王一起去江南?” 依芬顿了一瞬,点了点头:“是,我也很疑惑。” 格安嗤笑一声,撇撇嘴道:“我看是大梁皇帝佬不要他的江山了,这么随手把猛兽放回山里,头被羊撞了吧?” 依芬站在树下,不知道说些什么。 “秦王文文弱弱一个人还敢跟着跑,是头也被羊撞了?” 依芬:“将军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 格安叹了口气,昨晚被追着跑,今天能不气? 她转身从树上跳下来,回忆起娜塔尔公主嘱咐她的话,心里有些意动。正愁是不是该趁着天黑摸进大梁皇宫,用刀子给梁帝递个信。可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有更好的办法了。 “依芬”格安嘱咐道:“麻烦你再多探听点消息,看什么时候走,秦王要带哪些人。” “将军是,想要和他们一起去?” 格安嘿嘿一笑:“你说呢?如果梁帝看到煞神及翁捉着了要篡位的齐王,两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同时站在他面前,是不是会当场气得吐血?” “你说他更讨厌谁?”格安摸着下巴,“是更怕我一点还是更恨齐王一点?” 依芬:“将军开心就好。” 格安放下手,她想起昨天秦王站在庙门口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安:“昨天秦王在庙门口发现我了,今后我们就不要再在小树林里相会了,你安心等我给你递信就好。” 依芬似是惊讶,心里一紧,攥了衣袖道:“将军您武艺高超,曾三进三出戎狄王宫。这次怎么会被发现?” “……”格安很难受,难道要承认是一时被蒙了心? 她挠挠头,抓下来几根头发丢在旁边,随口糊弄:“大意,大意了。” 依芬看着她这个样,脸上的笑意尽褪。 “将军。”她正色道:“此事事关戎狄,北胡与大梁的存亡,还请将军切勿沉迷儿女情长,误了大事。” 儿,儿女情长?格安瞪大眼睛,被说中了心事一般,面红耳赤。她满脑子都是老汗王跟她说的那句话。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是这样没错。 格安那点小心思,从来不加掩饰,一直都很明显。但这事情向来都是他人一眼能看出来,自己却怎么想,都想不出个一二三的那种。 就像夜里人要入寝,将床边笼中的烛火吹灭。格安心里的那点小火苗,也被这正月的寒风一吹,这样熄灭了,只剩一点火星忽明忽灭。潮红渐渐从脸上淡去,她掏出怀中的木哨,尖厉的声音冲天响起。 苍鹰振翅,从天而降,落在格安的小臂上。 “我本来计划去挟持梁帝,逼他答应缓兵,不去支援北胡。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齐王想要造反,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她脸上扬起张狂的笑:“让我来好心好意,帮他一个忙。” 依芬见自己心中熟悉的那个将军又回来了,很是高兴,她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捧上来:“这是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7 我从王府里随手取的,将军尽管用。” 格安愣然:“你随手从哪儿取得?”我在王府里做王妃的时候,怎么就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依芬似是不解:“王爷随手赏的呀,我就拿了一部分出来……将军您叹什么气?” “没什么。”格安转过头去,和啾啾大眼瞪小眼,心中涌起一阵感慨,“这,可能就是老话说的,同人不同命吧。” 树间还落着乌鸦,在啾啾飞来以后就缩头缩脑,不敢再发出嘎嘎地声响。 格安看着依芬的脸,心里流过淡淡的愁绪。 雪渐渐停了,依芬取下镶兔毛的狐皮锦帽,抖落了上面的碎白。她的大麾下是火红的织金缎立领夹衣,胸前挂着繁复的银饰,姿态端庄娴雅,旁人一看过去,便知非富即贵。 也是自然,依芬在戎狄灭国之前,就是一个亲王家的贵女,自小家里就教养极好,只可惜一朝王权倾辙,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自己和她同是戎狄人,高鼻深目,弯眉一道。可见了却知,一个身姿婀娜,眉眼里浸润着柔意,另一个……格安忽然想不起来自己长什么样,好像她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在意过容貌了。 夜里风凉,吹得齐王府两旁的灯笼摇晃。伴随着门轴的响动,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世子。”门房低着头。 齐王世子名周珏,前两年外放了金陵,这个月任满归来,齐王府还为他大办了场接风宴。 “父亲在何处。”周珏问道:“是在书房么?” “王爷……还没回来。” 周珏的脸色一阵阴沉,他没再多问一句话,越过门房进了府。 怕是又去了那里,他心想。 地龙烧得正旺的堂屋,周珏坐在椅子上,旁边是一端庄雍容的妇人,正是他的生母,齐王正妃。 她低下头押了口茶,一见周珏进来,起身迎他,却面带愁容:“你说说你的父王,我给他纳侧妃也好,纳美人也好,他怎么就要做这样的事。” 周珏每天都要被自己的母妃这么抱怨一通,虽然心里也觉得父王行此事不太妥当,但是论谁被这么天天说,也烦得够了。 “这是我们计划里要走的一步,还请母妃放宽心,莫要多疑。” 齐王妃脸上的愁溢出来了,眼眶里含着一股泪,她拿起帕子沾了沾,声音带着哭腔:“哪怕是养作外室也好过这样,究竟是哪家的小姐,难道竟是心疼得不能告诉我,是怕我要做什么?” 好一个驴唇不对马嘴,周珏只感觉头有点疼,他刚要开口再劝,就听得外面的小厮通报。 “世子,王爷回来了,叫您去书房找他。” 齐王妃也听到了这话,她擦干眼泪开口问:“是什么事,非要一回来就去书房商量?” 门外的小厮没有再出声,只是周珏站起了身。 “母亲莫急。”他眼里闪动着野心与兴奋的光辉,“我同父亲说的,是一决成败的大事。” ☆、第 40 章 深夜,齐王府的书房里,还点着灯。 “好孩子,你真懂事。”男人好似很欣慰,他面上带着赞许,言语间都是温和。 周珏坐在这里,脸色却有点差:”父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齐王大笑几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烛火映照着他的脸,明明是温暖的橘光,却显得有点阴郁。 是正月,屋外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和秦王将一同去江南。你切记,要在京城,一步不离。”齐王看着窗棱上的雕花,若有所思,“金陵准备的如何?” “都准备好了。”周珏答,他迟疑片刻,又问道:“为何秦王也要一同去?” 齐王的手放在雕花上抚摸,点了点头:“那位怕是想要狗急了跳墙,居然找秦王和我同行。” “珏儿,你独自一人在京城,千万等我消息,不要轻举妄动。”他转过身来,“等我给你传信,必要时候,让他代替你,留在京城。” “那母亲呢?” 齐王皱了眉头,语气冷硬:“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切莫为了这点问题,坏了……” 周珏愕然,他低头敛目,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放在膝上的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反驳:“父王,难道你真的对那个人动了心……竟是要以母亲” “放肆!”齐王阴沉的脸更透出几分怒意,他盯着周珏的手几瞬,又放缓了声道:“珏儿,你是个好孩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应该很清楚。” 周珏僵硬地点头。 “乖孩子。”齐王走过来,他厚实的手掌扶上周珏的头,像一个仁慈的父亲,抚摸他年幼可爱的孩子,“你以后坐的,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可是不要犯傻。” 周珏忍住颤抖的本能,他应了声好。 正月里,事关江南大疫的奏折在梁帝案前堆成了山,秦王与齐王先后前往金陵。齐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8 王引荐了一位神医,姓瞿,家中世代从医,与他一起前往江南赈灾。 虽然太医院的众位太医对此嗤之以鼻,但疫病严重,事关生死,除了两个年轻的大夫,其余年长的,皆以要看顾皇上龙体为由,互相推诿。 两位王爷先后离京,百官似乎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一时京城里宴请邀约的府邸,都少了一倍。 格安听到秦王离京的消息,已经是正月底了,待她放了啾啾给娜塔尔公主传过信,秦王早就动身去了金陵。 她是与齐王一同离京的。紧赶慢赶,日夜兼程,才悄悄跟上前面护送秦王的队伍。这支队伍走得甚是慢,似乎在等着要和齐王撞上。 这不是傻?格安想,要是她自己,她就先到金陵,布好局,等着齐王一来,杀他个措手不及,然后绑了姓瞿的江湖郎中。 但这又不是自己,干什么白操心。 驿馆四周无村无店,为了提防被发现,她此时在二里外的土地庙里做梁上君子。梁上睡觉,好处是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她能躲也能跑。坏处是功夫不到家,就要掉下去。 可格安是谁?她可是武功盖世的北胡神将,啃油鸡腿的那种。 一个鸡腿吃完,她撑着脑袋往外头一望,乌云遍天,遮住月亮,好一个杀人越货的夜晚。她在神像旁边挂着的破布幡上擦了擦手,足尖轻点,出了庙门,一路来到驿馆。 教她如此功夫的人是师父。父亲在她六岁那年就病逝了,过了不久,母亲也跟着去了。 父亲是戎狄人不假,但母亲却不知道是哪里人,她还记得小时候周围邻里看她母亲的眼神,那种鄙夷和隔阂,就像是有些大梁人看自己一样。 母亲的长相并非戎狄人,也非北胡人,更非大梁人。 在做了一年的乞儿后,她被师父从街上捡回了家。一同吃住的有很多孩子,但后来,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驿馆到了。 月亮破云而出,将惨白的光线洒向人间。越往南方越暖,这里已看不见雪。去金陵的路已行了大半,却不见疫病的半点迹象。 格安悄悄摸摸从驿馆后面的树上爬过,遛进了后院里。驿馆前面是一座二层的小楼,后面是三间分隔开的,两进的院子。她估摸着秦王应该会住小楼,但又不好确定,于是又折回来藏在树上。 她紧贴树干,四肢好似化作枝叶间的阴影,若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有人,定是不会被发现的。 格安站在这里,忽然有点懵,她今晚为什么放着暖和的土地庙不睡,要跑来这个地方吹冷风? 正想着,她耳朵一动,在风中捕捉到一丝脚步的声响,伴随着瓦片的刺啦声,像极了野猫遛过房顶的声音。 事实上,真的是一只黑猫,从檐间越过,跑进一旁的空地里了。 风继续吹,她的目光随着黑猫的远去而渐渐冰冷。 不对,还有一道呼吸声,在夜风里若影若现。格安轻轻转过头,如鹰般锐利的眼睛在屋檐下巡视,右手按住腰间的匕首。 半晌,那道呼吸声又不见了。格安心里有些疑惑,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答案好像要呼之欲出,却又一时想不出来。 究竟是哪里?她的视线再次扫过这几间房的房顶。除了瓦片,没有其他。再看看地上,净是些光秃秃的花草树木,连只老鼠都没有,死气沉沉的样。 等等。她忽然有些疑惑,秦王乃当今圣上胞弟,为什么护送他的车队里,这么长的时间,竟然没有一个出来巡逻的侍卫? 屋里,一灯如豆。秦王正坐在桌前,他白玉雕成般的手指落在书页上。外边风又起来了,明明屋子里不漏风,那灯却是在摇曳。他放下书,正准备将灯吹灭,却听到一阵敲门声响。 “王爷,属下给你送水。” “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除了人影,还有一道劲风袭来。 秦王侧过身堪堪躲开,蒙着面的黑衣人第二次出招拔剑,手臂几乎要架在秦王的肩上。 “来人!” 四下一片寂静,黑衣人的冷笑,或许是这方圆两里中,唯一回答他的声音了。 出招狠厉,步步紧逼。两道伤口裂开在秦王的小臂间,或许是屋子太小,黑衣人施展不开长刀,秦王几次的狼狈躲闪都侥幸成功了。 “你是齐王派来的?”他靠着墙,捂着左手臂,低着头,却抬眼看着黑衣人一步一步上前,剑尖上滴着血珠子。 他没有开口,也没能开口说话。 一道寒光闪耀在他胸口,是一只匕首尖,从他身后贯穿到胸前。鲜血大片大片地涌出,将衣服浸透。 “唉,真是一个合格的死士,到头来一句话也不讲。” 那道寒光带上了血,刀尖猛地一抽,黑衣人身躯一颤。他捂着胸膛,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手臂无力地垂下,身体向前倒去。 露出身后另一道黑衣人影。 格安身着夜行衣,握着手中嵌着宝石的手柄,带着鲜血的刀刃。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9 这把匕首风格很浮夸,柄上镶了各色宝石。像她这种穷鬼很喜欢,平时可以拿来杀人,没钱了还能掰下来卖钱。就是在黑夜里有点麻烦,需要用布包一包刀柄,以免反光闪了敌人的眼,暗杀不成反被发现了踪影。 格安有些尴尬,她只道是是看有个技术高超的刺客上来,有点担心今后盟友的人身安全。 那倒地的黑衣人还剩最后一丝气,想要转过头看一眼。他的头歪在地上,格安上前,用带血的刀刃拍拍他的额头,语中带着安慰:“快睡吧,别让爷爷哄你。” 秦王仍是背靠在墙上,伤口的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下来,他的神色不像之前那么紧张,应该是发现了自己现在已经身处安全的地方,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格安用刀刃将黑衣人的面巾挑下来,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在夜里分外瘆人。 “这个人我认得,是齐王手上最顶尖的刺客了。”秦王的声音里有了然,也有遗憾,却唯独没有质问。仿佛他与格安之间从不存在任何隔阂,只是再见面的友人,谈论一件一同经历过的事。 看来他真的在诚恳地解释这个刺客的来处。 格安忐忑的心回落,她能在修罗场里厮杀而面不改色,却好像难以在秦王面前绷住脸。还好他先出口,要不然自己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她挠挠头,呵呵地尬笑:“那,齐王混得也挺惨的,我一刀他就没了。”她随手指了指地上的人,好似她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王忽然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他“从前”也见过这个刺客,很是厉害,身上人命无数,从北胡到大梁,没有杀不了的人。同时,也为齐王解决了许多脏手事。 只是没想到,这次的脏手事是自己。 低沉又悦耳的笑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月光照进门,格安感觉自己的耳朵尖有点热,本能得想跑。大概,现在秦王只用叫醒他门口的仆人,至于其他的,应该就不用自己多想了吧。 “那……我先走了,回见吧。”她扯下黑衣人的下摆,擦了擦自己的匕首。 秦王的笑凝固在脸上,渐渐消失,他怔怔看着格安,又低下眼眸,好像有些委屈地说:“可是我手臂被划伤了,还在流血。你那里有伤药么?” 格安愣了愣。 ☆、第 41 章 气氛有些凝滞,重要的是,格安真的没有伤药。 “小厮在外面,只是睡着了而已,你去叫他们就好。”她心里不知是怎么想的,可能是怕被质问之前的事,毕竟是她欺骗在先。 “那你来是做什么?”秦王跨过地上黑衣人的尸体,“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来找我?” 在格安的印象里,秦王很少用这种质疑的语气问话。一个总是温和又从容的人,仿佛从来没有什么事能打破他内心的平静。不会咄咄逼人,更不会让身边的人为难。 秦王的脸色说不上难看,没有皱眉也没有怒意,只是没有在笑而已。夜风吹起天上的云,遮住了月光,格安内心发出无声的叹息。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来? “我,只是路过而已。”她听见自己在说。 “路过。”秦王重复道,“那你路过到这里,发现什么了?” 格安抬起眼眸,见他的唇色渐渐泛起白,目光移到他仍在滴血的手臂上,衣袖已经被鲜血浸染了。 “你不要胡来,先包扎一下。” 秦王转过身,从房角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放在桌子打开,里面是伤药和纱布,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格安皱起双眉道:“你知道今晚会有刺客?”这次换她来质问。 “嗯。”秦王好似不愿多说,自顾自地扯开纱布,然后笨拙地随便在手臂上卷起来。 格安看着那卷纱布浸着血,被裹得歪歪扭扭,终于无奈叹了口气。她拉开椅子坐下,抢过秦王手里的纱布,把之前他卷成粽子的一团拆开。伤口本来要凝固了,被她这么一拆,又流出血来。 “忍着。”格安道,“重新包就会这样,不要大惊小怪。” 秦王微微垂着头,任她在自己的小臂上擦拭鲜血。 可能是因为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了,格安不再避讳说起曾经的事情。又可能是怕夜里的寂静,她开始叨叨个不停。只要自己说了话,就不会存在沉默。 “我小的时候可是偷鸡摸狗的一把好手,受的伤多的不计其数,这种事自然是轻车熟路。” 秦王只感觉她指尖温热,在自己失血过多而冰冷的手臂上反复划过,一时没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后来上了战场,你也知道,北胡军医紧缺,只要是个有手的就能做这事。不像你们大梁贵族,出门进门几十人拥簇,受个伤估计能被吓死,我都能想象出京城妇人们尖叫的样子了。而且就算真的伤了,估计也有好多人前赴后继得替你包扎。” 他的目光流连在格安脸上,今夜风大,月亮又渐渐从云层里出来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0 ,屋里没有灯,却在清辉下格外明朗。 “你可是秦王,今后要注意一点,这种错再不要犯了,下次……下次可没有人能救你了.” 格安在伤口上撒药粉,再用干净的白纱布包裹起来。她的动作熟练且迅速,打的结服帖又美观,一看就知她做过无数遍。 “听到了么?”格安揪了揪那个纱布结,十分牢固。 秦王没有答应她,他将沾着血污的外袍褪去,从柜子里拿了一件制式一样的出来,伸手递给格安。 格安有点懵:“这衣服我穿不了。” “我穿。”他说。 什么意思,还要让她伺候穿衣服?格安瞪了一眼秦王,这可真是蹬鼻子上脸第一人,给个杆子就往上爬。 “我的手很冷,可能是刚才包扎晚了,现在感觉还有些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格安居然在里面听到了一丝丝的委屈。 还怪起自己来了。她翻了个白眼,顺手把盒子扣起来,站起身就往外走:“那你麻着吧,我给你去拖一个小厮进来。” “等等。”秦王赶紧叫住她。 格安挑眉:“还有什么事?有事快说,没事我还要去睡觉。” 秦王垂下眼眸,他又折身去柜子里取了一沓银票,递出来。格安看着那厚厚一叠纸,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北胡神将停下脚步。有这等好事不早跟她说?下次换药还叫她。 她刚要伸手拿,秦王的手一抽回。 抓空了。 秦王看见她眼中星星点点的怒火,语中不禁带着笑意:“你是比齐王手下的刺客厉害多了,我雇你做侍卫如何?”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值得她考虑。 这次前来,她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齐王造反之前捉住他,然后打晕了绑起来带回京城和梁帝谈判。秦王和齐王早晚要在金陵会面,所以跟着秦王,未必不是一个坏主意。 还不用思考今夜是住树上还是睡房梁这种问题。 “那我答应你。”格安挠挠脑袋,眼睛在银票上瞄了又瞄,“只是钱要先付七成。” “先全付吧。”秦王将那叠径直递给她。 格安有些呆呆地,没想到工钱来得如此突然。她拿着手中描着商行打着大印的一张张纸,仔细一看,每张都是十两银子,足够她好一顿挥霍。 “你不怕我拿了就走?”她试探地问。 秦王脸上又浮现了那种莫名的笑意:“难道我的命不值这些钱?” 格安双手紧紧握着银票,突然感觉自己今天做了赔本买卖。 “那行,我现在先去给你叫两个小厮?” “不必了,今后只要确保今日之事不再发生就好,其他事都不必做。”秦王关上屋门,又点起桌上的灯,摊开书看了起来。格安坐在他对面,双手握着自己的耳朵,头撑在两臂间,目光时有时无,落在秦王脸上。 今天他的心情好像格外愉悦,就连看书时唇角也是上扬的,眼中也是有一种她难以形容的神光流过。总之……很好看就行了。 夜风一阵一阵的,格安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打起了架,有些难舍难分。那点烛火渐渐花了起来,变成很多点烛火,又全部消失在黑暗里。 屋中的呼吸很有规律,是催眠最好的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有人轻轻地叹气。她五感很灵敏,睡眠也很浅,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所以在感到有风袭来时,还没睁开眼睛,就先动了。 出手的速度比意识的速度还快,一把握住出现在自己眼前的…… 秦王的手。 格安松开了,她有些尴尬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声音。 “没掐疼你吧,我先去隔壁屋了,来之前瞄了一眼好像没有人。”格安把凳子摆回去,抢在秦王开口前说,“我先去了,你不用担心,我听力很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会赶到这里。” 还没等秦王说话,她就夺门而出,然后一把带上,又在走廊里感受了下冷风,才终于清醒了起来。 只剩秦王一个人在屋里,吹灭了灯。 是清晨。 格安起的大早,洗漱装扮过后就给自己贴上了一只铁质面具。 做侍卫很简单,她曾经也做过娜塔尔公主的侍卫,无非就是挂着武器,装作影子站在别人身后,眼观八方耳听六路。 于是,秦王在洗漱,她就站在一边,小厮在给秦王束发,她也站在一边。等到下人传来一桌早点,她还是站在他身边。 “你不吃么?”秦王转过头来,似是疑惑。 格安看着那一桌十六碟做的精致的小菜糕点,旁边粥面汤羹,应有尽有。真是久违了,果然大梁贵族吃起饭来还是那么……丰富多样。 “不用了,我早上吃过了。”她早上真的去厨房吃过。 话音刚落,下人又端上来一副碗筷。 房里的小厮皆是很疑惑,不知为何,站在秦王身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1 后带着面具的侍卫,好似在一夜之间出现。秦王对此人还颇为信任。只是没人敢问出来,大家都低着头。 秦王看了一眼桌上的雀肉粥,淡淡道:“我知道没有你想要的烤羊腿,但是你站在这里,我吃不下去。” 格安闻着桌上水晶糕的香气,忍住想尝一口的冲动:“那我……站远点?” 秦王轻搅粥的调羹顿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时间气氛很是尴尬。 下人们不敢出声,格安就这么杵着。 “坐吧。”秦王语气冷淡,似是不耐烦,又似是命令。 格安只得从善如流,右手拿起筷子就夹向水晶糕,左手轻轻掀开面具的一角。入口爽滑,甜滋滋又不腻,还有淡淡的奶香味,和花香味混杂在一起。 一口气吃了三个。 秦王扫了她一眼,装作不经意地闲谈:“此次出行,我带了三个王府的厨子。” 这么奢侈?格安嚼着山楂糕,心里有些震惊:“那这些食材呢?” “都是带的。” “……”怪不得。她心想,这方圆十里,她就没见过一个像样的镇子,更别提集市。 二人此时在一处吃饭,格安只觉得仿佛又回到她在秦王府的日子,每天遛鸟赏花,听戏听书,到了饭点就吃一桌菜。 “王爷。” 门外传令一声,打破了这闲适又平静的清晨。 秦王抬头去看,几个侍卫正跪在门口,皆是低着头,神情作态中的沮丧,隔着一间屋子都能看得清楚。 “没出什么事,请罪就不必了。”秦王没有动,也没有将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一秒,“都下去罢。” 为首带刀的侍卫似是有些惶恐,他抬起头,忽然看见桌上与秦王同坐的那人,一时像被掐住了嗓子,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王府在去年十月时,将府中仆从发卖过一次,明面上说是王妃想换一批人,其实暗地里,只有一直跟着秦王的老人才知道,那是因为换了一个王妃。 来和亲的娜塔尔公主,既是后来的秦王妃,其实是号称已经死去的北胡叛将及翁,这是绝不能说出口的事。他一直以为王爷对此事决口不提,是因为这既是不可思议的荒唐大滑稽,也是他们王府的污点,更是大梁的耻辱。但今日看到的,却足以颠覆他之前的臆测。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算带着面具,他也能认出来,那座上的,是当时砍了王爷一刀,然后从百人重围里逃出的及翁。 他双目圆睁,只觉得自己心跳剧烈,甚至看见王爷用公筷给那人的碟子里夹了一块山楂糕。而那假冒的秦王妃,还浑不在意地吃了起来。 此人……究竟是男是女?王爷对她……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明显,秦王又抬起头,目光里还带着几分冷意。 跪在地上的侍卫闭紧了嘴,他背后渗出一片冷汗。赶忙叩首后,便领着一众侍卫快步离开了。 这不是他该猜的事,也不是能猜的事。 ☆、第 42 章 格安对这份差使还算满意,她感觉自己的底线真是越来越低了。从之前想每天能吃烤羊腿,到后来希望每天能吃到饱,再到后来每天能吃上饭,能睡到床上。顺便在心里唾弃了从前不知人间疾苦的自己,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牌匾。 金陵城到了。 然而齐王却仍是不见踪影,据说是护送的队伍中有人染了时疫。 此次江南大疫来势汹汹,她们近了江北便能感受到萧瑟之意。梁帝赈灾的银两已经先行抵达,秦王的到来似乎只是监察官吏是否有贪污受贿,借机敛不义之财等事。 但是并不多,镇里有郎中,有医馆。染了时疫之人皆被安置妥善,大一点的城镇还有专为流民施粥的善堂。 她心里有些疑惑,这疫病看上去并不像京城里所传言的那般来势汹汹,沿途也并非十室九空。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就像……就好像有人早就知道了会有瘟疫流行,然后提前做了种种准备。 格安越是细看,心中越是疑惑。直到一天晚饭后,她和秦王正坐在金陵官舍里桌前看书时。 下人来报,齐王到金陵了。 —— “见过王爷。”一道枯哑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 齐王坐在马车里,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珏”字。 “你就是放在金陵人?”他的脸上好像闪过几丝阴狠,又被那大气稳重的神色掩去。 “属下是。”枯哑的嗓音响起,一张布满刺青的脸从斗笠下露了出来。 “真是天助我也,北边的事也办好了。” 马车里隐隐传出断断续续的笑声,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在路边的小巷子里,还有两个人躲在那里偷听。 “你说。”格安站在屋檐下的影里,“齐王他到底打得是什么主意,要来揍你?” 秦王被格安拉来听墙角,此时也跟着隐在暗处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2 ,他摇摇头道:“这难道不是你一直跟着我的原因。” 这句话听上去是问句,但秦王却是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格安挑挑眉,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秦王,轻轻笑了出来。 “是我错了,我还以为你是傻的。” 堂堂一朝王爷被拉来听墙角,实在是不甚大雅。但他此时低头就能看到格安在他身前,束起的发髻上面又有些碎碎的卷曲,摇摇晃晃。 格安忽然感到自己的发包被碰了一下,只当是秦王不小心挂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秦王讲。 衣着朴素的老人上了华贵的马车,格安依稀能听见车里的笑声。鞭子声一响,车前的马跺起了蹄子,向着路的那头走去,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格安从阴影里显出身来,她瞧瞧这天色,深邃的眼瞳里闪动着冷意,一惯嬉皮笑脸的面具被扯下,露出底下□□又真实的脸。 是眉宇间带着煞气与决绝的,及翁的脸 “做个交易吧。”格安说,“我帮你们解决齐王的事。” 她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秦王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说的是大梁,而不是他周桓。 “那你所求为何?”秦王问。 “很简单。”格安幽幽叹了一口气,“做盟友,要有诚意,你们现在的情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她上下打量了秦王,像是在肉铺子打量挂起来宰杀好的羊,只等着给店主说要割前腿肉还是肋排肉,割多少斤两。 “你,如果没有我,死定了。”格安眨眨眼,话说的含糊暧昧,秦王感觉自己的耳尖微微发热,他努力不让自己想别的事情,专注在与面前北胡叛将及翁的盟约上。 “但是在此之前,你需要解答我一个疑惑。”格安转过身,从巷子里走出来,斜照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鬓角的碎发镀上一层金光。 “我们去个好点的地方说。” —— 书房里,二人对坐,格安给自己添了茶,心中很是愉悦。想她在秦王府时,从未如此得意过。能掐着别人的命脉谈条件,这才是她及翁的作派。真是王妃做久了,忘了老本行。 她看了眼秦王的手指,不再像之前那样泛着青。 “你小臂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有没有影响到用手?” 秦王眼里带起一丝疑惑,他不知格安为何从此处说起。 “没有,一切都如旧。” 格安点点头,她翘着二郎腿,一手撑着头,斜过眼来问:“没有影响到你写字画画?” 秦王这边却是正襟危坐,仪容举止,都一板一眼,却又赏心悦目。 “你问这个做什么?” 格安笑出声来,她举起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看来两遍。 “我做秦王妃的时候,你也知道,每天在西坊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是真的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大梁的事,还挺感谢你给我请了西席,教我读书识字。读大梁书识大梁字。” “不必客气。”秦王语气温和,仿佛就是一个举手之劳的小事 格安放下二郎腿,转身将手肘撑在桌子上,小臂交叠,右手四个手指咚咚地敲着木制的桌子。 “你知道么?这么久,我只好奇一件事,如果这件事我得到了答案,那么我们就往下谈。” 桌子咚咚地响着,秦王只感觉自己的心跳被这响声搅乱,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此时发生的事,会将他所知晓的一切改变,彻底推向另外一边。 “我在西坊经常听人说,说秦王是个风流人物。”格安笑了,因为她看见面前男人的耳朵微微泛红。 “我也曾听说,及翁性邪嗜杀,好吃人肉。”秦王讲。 “不不不,这不一样。”格安摇头,“我是真的听说,秦王丹青一绝,千金难求一笔墨,平日里好听戏也好听书,是西坊商铺子戏楼子里的座上宾,这是吹的天花烂坠,把我听得一愣一愣。” “我捉摸着这不对呀,我是看见府里库房有很多你的墨迹,也看到你有很多搜罗来的玉雕宝贝,什么姜什么鹤的,看起来你也挺了解。” 说到这里,秦王心下了然,已经明白她想问什么。只是难得看她眼睛珠子滴溜溜地转,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不想打断她。 “可我除了见你平时看话本子,从没见过你单独上戏楼,去安庆社。” “究竟是什么啊,才能使一个富贵闲人。”她扬起下巴指了指秦王。 “一个闲散又不理政事,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突然放下了自己半生所作之事,放弃了这些癖好,开始在朝堂上搅弄风云。一出手就是搭上北胡的二王子,求娶大王子的亲妹妹,娜塔尔公主。逼得及翁打道回府,被王子‘坑杀’在途中?” 格安抬起眼:“真是好一出计策,我及翁是栽了,我认。但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你身边有什么奇人异士,能给你在千里之外,预知大灾大难?”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3 秦王静静地看着格安。 格安见秦王不说话,她觉得自己一定说中了,叹了一口气,了然道:“看看这次的江南大疫,想必你身边的那个人,很是厉害。” 秦王轻轻颔首,他突然笑出声来,低沉的声响回荡在屋里。他一直笑,直到笑得眉毛都皱起来了。 “抱歉,是我失态了。”他讲,“是我小看了你。” 格安不说话,她从未见过如此又哭又笑的秦王,略微有些不适应。 他又恢复了平日谦和的模样,但面上依旧挂着的笑,却让格安觉得有些危险。 只听得他一字一句地讲:“为什么此人,非要是其他人,而不是本王自己呢?” 好像有什么超出了她的预料。格安挑起自己单边的眉,嗤笑道:“不要说笑了,虽然我们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是我看你这个人。” 她的右手臂搭在椅背上,食指的指尖上下摆动:“你这种人,我不是没有见过,做不到这些事。” 秦王面色有些不渝,任谁将自己划分归类,然后放在架子上评头论足,都是不开心的。更何况还是“不是没有见过”这种略带嘲讽与轻视的话。 格安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不妥,转而道歉道:“我并非指你是哪种人,而是凭借我多年的经验。” “像你一样,从小吃饭都要用金子做的调羹的人,看起来,不是能有这种想法的。” 格安指指旁边的花瓶:“你看,我的意思是,比如一个人生来就是一个花瓶,你就算再聪明伶俐,足智多谋,也不可能成为一口井。你二十年的岁月,装了水就不能装奶,装了石头就能难再装沙子。” “你将诗书丹青,使得那么好,肯定耗费了不少的功夫。更别说你一眼能看出姜鹤大师的玉雕,那是要花多少心思在上面?” 格安用手指点在桌上:“所以你不精于在朝堂上搬弄是非,不精于武艺,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更何况。”格安朝秦王挤挤眼睛,一脸谄媚的笑,“我觉得你挺心软的,不像是个大奸大恶之人。”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我的,秦王想,是谁在暗地里对着墙大骂。阴险小人,伪君子,娘娘腔,还有……大柱子,以为他不知道么。 “谬赞了。”他开口说道。 “嘿嘿嘿,不客气。” 秦王将旁边的花瓶取了过来,放在桌子上,垂眸低敛,面上不带半分笑意,“你说的没错。” 要不然他早就在发现格安不是娜塔尔公主时,狠下杀手了。也不会在格安砍了他一刀又逃走的夜里,躺在床边睁眼到天明。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轻轻搭在瓷白的瓶口抚摸:“我接下来说的,可能有些耸人听闻。” 格安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晃花了一瞬,不知是这瓶子还是手指,哪个更温润剔透。 “但是,我也有个条件。”秦王眸色深沉,他紧紧盯着格安的眼睛。 搞什么鬼?格安心想,但是她出于对一直对这些琐事困惑的考虑,没有反驳出声。 “你说。”格安感觉此时秦王的笑意带着几分狡诈,像是,像是自己准备坑人之前露出的笑容。 “此事事关重大,要是被他人知晓了……” “放心吧。”格安拍拍平坦的胸脯,指天做保证,“我要是告诉给其他任何一个人,让我这辈子吃不上烤羊腿。” 秦王颔首:“你要发誓,在齐王与齐王世子死前,不能做任何危及到大梁存亡之事。” “行呀。”格安摊手,“同样,你们也不能做任何危机戎狄存亡之事。” 秦王看着她深邃眼窝,新月般的弯眉,和高挺的鼻梁骨。 “你果然是戎狄人。”语气坚定。 这不废话么?格安翻了一个白眼。 ☆、第 43 章 二人都没有发誓,秦王却将花瓶放倒在桌子上,他指了指花瓶的口,又用白玉般的指尖敲了敲花瓶的底部。 “按照你方才说的,若人是一个瓶子。” 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那我,则是两个瓶子。”他将旁边另一个瓷瓶子取过来,一个垒在另一个上面。 格安脸上的茫然让秦王不觉笑出声来,他将两个瓷瓶一起放倒,长叹一口气:“我曾在梦里活过短暂的一生。” “……” 格安直起身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脑后,二郎腿翘起来,一副我就看你继续瞎扯的样子。 “我知道这很荒唐,但这件事……皇上也知道。” 格安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全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夕阳已落的原因,她总觉得有些冷。 “在梦里,我也是秦王,自小遇到的人事物,都与梦外一模一样,直到……” “直到宣成十三年,定北军传来战报,北胡南征军及翁将定北军副将吴珩一箭射落马下。” 格安点点头,此事是有发生过,当时狠狠挫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4 大梁的锐气。 “老汗王病重,你们北胡二王子欲夺草原王庭,谋害汗王,却被大王子挡了刀。” “老汗王最终撑不过痛风,病死在床榻,王庭正要陷入一片内乱。而及翁却带着两万亲兵,将娜塔尔公主送上了北胡王座。” 此事震惊天下,秦王绝不会忘记那一晚,梁帝重重咳嗽着跟他讲,形势不妙,让他先前往江南。 “我?”格安指着自己,哈哈大笑出声,“这么爽的事,为什么只能在梦里出现。” 秦王也跟着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讲。 “后来你带兵攻陷了京城,把我们赶到了江边上,自此北胡和大梁划江为治。” 格安懵了,她承认自己听到这件事,心里有点爽:“你这梦怎么尽长别人威风,挫自己锐气呢?” “那你在梦里见过我么?”她挠挠头,又指指自己的脸。 秦王摇头。 她嘿嘿笑了几声:“那你说,你活过一生的话,你自己是怎么死的?” 秦王垂下眼帘,他长而浓密的睫羽在灯下投落了一排阴影在脸上。 “我是病死的。”他道,“江南大疫来势汹汹,我就病死了。” 格安噎住了,她无法判断,是因为自己没发誓的原因,秦王编了个故事糊弄她玩,还是他就真的做了个梦,梦里恰好江南出现了疫病,还和梦外是同样的时候。 “那……皇上呢?”格安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忽然想到秦王说梁帝也知道此事,心里有点虚,“你们皇上被我砍了么?” 秦王摇摇头,声音低沉:“皇兄病逝了。” “那继位的人是?” “齐王。” 格安睁着眼,她自打听到这句答案,心中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审视着秦王的脸,却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算了。”格安说,“反正讲这些也没什么用,不如早点干活。” 秦王的手边还有两个花瓶:“你打算如何做?”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细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里已经点起灯来,暖黄的光染在格安的脸上,软化了她凌厉的眉宇,又添了几分烟火气。 “明人不做暗事,当然是直接上了!” 夜风吹拂过江南新绿的柳枝,屋外影影绰绰,明月西斜。 秦王再次见到格安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她从墙头翻进来时被巡夜的侍卫发现,这才通报了秦王。 浑身浴血,这是秦王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词。 衣服上脸上也不知是谁的血,左手持刀,右手提着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 “呜呜呜——”粽子身上也都是血,锁骨上还插着一只匕首。 秦王有些发懵,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哪里。 粽子被一下丢在地上,滚了几圈。 “就是……这样?”他一时过于震惊,看着地上被破布堵着嘴蒙了眼的齐王,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格安摸了一把脸,糊地满手血,她又用袖子抹了抹嘴:“那你要怎么样?” 她的刀撞击地砖,当啷一声响,整个人好似喝醉了一般,猛地坐在凳子上。 “他身边那个人有点难搞,非常难搞,一个,瘦老头。”说着,她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桌子上,不动了。 —— 一个时辰前,城西一座三进的宅子里。 屋子里传来窃窃私语声,和着屋外雀儿的叫声一起,让格安听得有些心烦。 齐王自来金陵,不住官舍,不拜访秦王,甚至连封书信都不递,实在是一副到了自己地盘,于是不愿意装模做样,开始眼高于顶,有恃无恐。 夜色更深了,院落守卫如铁桶一般,她耗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好不容易从门口挪进现在藏身的树上。 再往前就是两排带刀的精兵,围绕着正中的屋子,齐王已经和他早上接走的老人谈了很久的事。 起码从她刚进来,就已经开始了。究竟有什么话能说那么久,格安心想,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挠挠脸,从树上轻轻抠了一块树皮下来,瞄准不远处的精兵,一下丢过去。 “咚” 是树皮和盔甲碰撞的声音。格安心有些烦躁,今天怕是要有一场血战。 “是谁!” 金属相互刮击声刺耳,一排侍卫拔刀指向格安的方向。为首一个身形壮硕的,慢慢靠近格安藏身的树旁。 门轴一声响动,屋里走出一个枯瘦的老头,他带着帽子,蒙着脸,在月光下一张狰狞的脸依稀可见。 “大人,有人偷袭我们,还请大人先回屋躲避。” 老头眯起双眼,他扯下面巾,露出一勾鼻,上唇的胡须稀稀拉拉。 就像一只老鼠。 下一瞬,格安不得不被迫承认,这哪是一只老鼠,明明是老鼠精。 只见他的胡须上下抖动,浑浊又充满恶意的眼神移到了树上,视线直接与格安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5 对上了。 “在那儿——”他如干柴一般扭曲缩水的手一指,格安立刻从树上跳了出来。 “追!”脚步声急促,几十人一拥而上,格安提气就跑。这回不像是在秦/王府,她熟悉地形,又早有准备。 这栋宅子的排布极其古怪,花园甚是敞亮宽阔,院落之间相隔很远。比起秦/王府花木亭阁,接连错杂,如果说这座院子是一只盘子,那为数不多的屋子,就像盘子上面洒着的零星的粉末,前不着绿树后不着假山,十分不便于藏身。 风在耳边急速地刮,格安一下狠心,掉头就往人堆里冲,她拔出青刀,使劲朝下挥去,鲜血飞溅,借力踩上了旁边人的脸。 一脚下去,格安跳上了树,从枝间纵跃,翻上墙就朝着屋子里冲。 老鼠精出现在了格安的视野里,他狞笑着,挥出一把粉末,格安屏息来不及,闻到一阵苦味。 “哪儿来的小娃娃找死。”拔出腰间两把弯刀,寒光烁烁,跳起身来砍。 格安从小到大,不知道已经打过多少架,她丝毫不惧迎战,手中长刀一挥。 “当——” 刀尖磨出火花,老鼠精被震得虎口生疼,枯瘦的脸上,那抹狞笑渐渐消失:“来者何人?” 格安呵呵一笑,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还是那句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你爷爷。” “我爷爷早已作古,若是从地里爬出来了。” 格安看见他的眼白翻起,灰蒙蒙的瞳仁一点点。 “那就要重新把爷爷埋进土了。”他笑声阴森,就像格安小时候听大人讲的那种,睡前故事里的妖魔笑声。 糟糕。 格安感到自己抓握的力气有些微微变弱,一定是刚才这个老鼠精干的好事。 “回你的阴沟里翻垃圾吧。” 刀风凛冽,老鼠精的脸上很快多了两道伤痕,她步步紧逼,将老鼠精困在墙角。 “真是不知好歹!”他刚要从袖中挥出一样东西,就只见格安虚晃一招,翻身破开屋门。 外边精兵赶到,将这座房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定睛一看—— 格安的刀架在了齐王的脖子上。 “小娃娃,你现在把刀放下,等会给你个痛快。” 格安嘴角一撇:“你们现在把刀放下,我等会就不给齐王个痛快。” 老鼠精凑到一起的眉毛像两条蛆虫扭动,嘶哑的嗓音像刀尖在石板上滑过:“这可由不得你。等会儿毒发了,可别跪在地上求我。” 格安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些沉重,她咬破舌尖,血腥气冲散了淡淡的头晕。 刺啦一声响,齐王的肩头闪过一抹红。 “你们要是再围在这里一息,我就割他一刀。”说着,齐王肩头出现了第二道血痕。 “都退下!”齐王脸上尽是阴狠,他感受到脖颈上的冰冷,声音里带着怒意,“你是及翁!” 格安哼哼笑了:“你才知道?” 齐王拧着眉毛,他脸上的疑惑褪去,也跟着笑了:“你为皇上和秦王卖命?”他语速缓慢,“难道就不怕他们,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在场众人一片寂静,只听得树上有零星的鸟叫声。 格安沉吟片刻,犹豫开口:“吐……死狗盆是什么意思?” 齐王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脸上,剧痛袭来,惨叫出声。只见一只匕首插在他的锁骨里,鲜血大股涌出。 “全都退下!”格安厉声喊道,她的刀依旧架在齐王喉结上,“退出去,把门关好,要不然现在就给他一个痛快。” 老鼠精一挥手,一众侍卫缓缓后退,门关上了。 格安扯下一块破布,使劲塞到他的嘴里,刀背往脑壳上一敲,齐王晕了过去。 ☆、第 44 章 齐王这个人肉盾牌很好使,哪里有刀哪里挡,除却重了点,没什么不好的。 格安感觉自己非常疲倦,或许是因为中了毒,又或许是因为齐王府的禁卫太难对付,她踩着一地的尸体,握着刀柄的手都在颤抖。意识有些模糊,对面枯瘦的老人都有了虚影。 “你的确是很厉害。”嘶哑的声音响起,合着冰冷的刀风,刮在格安耳畔。 一道弯刀落下,她伸手去挡,却被另一道刀险些砍了手臂。眼睛能看见,但是身体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屋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身着铁甲的尸首。老人站着,格安用刀撑在地上,齐王正在挣扎,试图摆脱绳索。 “没想到北边的蛮子,还有身手这么好的。” 格安不说话,每说一个词都要用力,还不如攒着劲砍人。 “现在怕了?”胡子耸动,老鼠精的眼睛浑浊,里面还有几根血丝,“援军已在路上,待会儿还有更可怕的。” 他的牙齿零落,笑的时候扯着嘴角,牵动起一层层皱纹。 “不是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6 方才狂得很?这么耐抗,不如给我留下来当药人。” 格安只觉得头痛欲裂,好似有人在她的脑中撕扯,视线越来越模糊,竖在地上的刀都在剧烈抖动。 手上的力气渐渐流逝,噗通一下栽倒在地上。模模糊糊看见老鼠精站在面前,她气息趋近于平缓,像是要沉沉睡去。 她最终还是闭上了眼。 院里没有点灯,铺着石砖的地上血流成河,齐王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一颗心落了地。 天幕上星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月光下,老人取出身上的火折子,擦得燃起。 火光照亮了血泊中人的半边脸。 弯眉深目,高鼻薄唇。 夜里安静,老人盯着格安看了许久。 “快来给我松开。”那边的齐王吐出嘴里的一团布,“你的药粉管用,这北胡蛮子怕是三天三夜都醒不来了。” 他的眼中闪过狠厉:“此人在行军打仗上造诣了得,一刻都不能留。你且杀了她,今后要多少药人我都给你找。” 刺耳的笑声在夜里响起:“那就这么说了算。” 弯刀利落,老头儿蹲下,把刀架在格安的脖子上,狠狠一拉—— 血浆迸射。 目眦欲裂,他愕然,看见那柄割破自己脖颈的匕首。 匕首柄上嵌着四五颗硕大的宝石,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躺在地上的人,深邃的眼眸睁着,肩上还斜插着一只弯刀。 “你,你装晕。你根本没有中我的迷药。” “兵不厌诈。”格安青白的双唇轻启,手上使力一推,“不是方才狂得很?”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跌在地上,原本在地上的人却站了起来,夜风吹得紧,将她的衣带扬起。 她背对着明月,看不清神色,只有鼻尖被刀面的反光照亮。 “还有更可怕的。”低哑的女声响起。 手起刀落,身首异处。 —— 江风浩然,有一人一骑,遥望对岸。 “乌尔突。”她轻声道,“时疫来得太猛,新帝给我们递了讲和信。” “就到此为止罢。” …… 刺眼的阳光。 太亮了。格安揉了揉眼睛,她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她站在水边上,天地茫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睁开眼,是挑起的纱帐帘重重。窗外天色大亮,鸟鸣阵阵,她忽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今夕又是何夕的迷茫。 手臂酸软,她勉强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肩上一阵刺痛。低下头,身上是干净的中衣,扒开肩头一看,上面裹着一层层细绷带。 头痛。格安倾身扶额,浓密的卷发倾泻,挡住了照在脸上的日光。 脚步声愈近,有瓷器磕在桌子上的声响,她转头眯起眼看去。 衣衫磊落,清风霁月。 “什么时候醒的。”秦王放下一重纱帘,堪堪遮住外边的天色。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格安没有回答,却开口反问,声音嘶哑,喉咙灼烧般的痛。 嘴边忽然出现一只碗,她一把抓过来就喝。 “咳咳咳——” 格安感觉自己的的脸都绿了,她赶紧把碗塞回秦王正虚扶的手里。 “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苦。”她抬起头,看见秦王憋在嘴角的笑,一阵怒火涌上心头,“我把你当盟友,你居然想毒死我,不喝了不喝了。” 笑意消失了,秦王垂下眼眸,用调羹轻轻搅了搅汤药,又将碗沿凑到格安唇边。 “你中了烈性的迷药,已经昏睡好几日了。” 格安伸出左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腕居然细了一大圈,苍白的皮包着骨头。怪不得浑身无力,这还真是饿瘦的。她瞪着碗中黑乎乎的汤,心里直发虚。 她打小就皮糙肉厚,很少生病,上一次伤风受寒还是在五六年前。 这种汤药她在随行军的大夫帐营里闻到过,一股子苦味。但要是喝的话,这倒是头一回喝。 “没想到。”秦王见此微微摇头,短叹一声,“传闻及翁将军百步穿杨,足智多谋,行军布阵若战神下凡,可她居然怕喝碗药。” 格安挑眉,白眼一翻,夺过秦王手里的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难喝,她娘的眼泪都被憋出来了,这究竟是什么味道,酸苦中带着辛辣,辛辣里掺着齁咸,咸后又有一股子草腥味。不仅嘴里觉得苦,嗓子也火辣辣的,胃里还一阵翻腾。 “我要吐了。” “忍着。”秦王剥开手里的油纸,塞了一块白白绵绵的方块在格安嘴里。 丝丝缕缕的甜味瞬间占据了舌尖,洗刷了那股子酸苦辛辣咸腥。入口绵软,还有隐约的芝麻香。她轻轻咬开外壳,里面是酥脆的花生馅,一沾舌头就化开流到嗓子里去了。 格安从前只吃过些或是粘牙或是结实的糖果,这种奇妙的口感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秦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7 王看着她扭曲的脸舒展开,眼中闪烁着惊奇的喜悦,嘴里还一鼓一鼓的。 “味道还好么?” “好吃好吃。”格安的脑袋上下晃动,她的目光落在秦王脸上,仿佛在说…… “还,还有么。” 秦王收起手中的糖纸,站起身重新挑开了帘子:“已过午时了,厨房里煨了点粥,你先起来吃点东西。” 格安这才感到自己的肚子有些饿,她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皱起了眉头。 “齐王现在在哪里?他们的援军——” 外头刺眼的阳光又重新照进来,格安用手背遮了遮。 “等下再说吧。” 她被打断了话。抬眼看去,秦王还好端端,活生生地站在这儿,眉宇之间并无愁意,唇边还挂着笑,想必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除了粥以外我还吃什么呀?”格安松了一口气,想起之前她走在街上,从酒楼的大门口闻到的香气,瞄到的招牌,“据说这里的烤鸭不错。” 秦王看她馋得抓耳挠腮,轻轻摇头道:“不行,你伤还未好,要吃点清淡的。” 格安想起在王府里吃的翡翠白玉宴,心里拔凉拔凉的:“不吃肉怎么长肉,伤口怎么可能会好,受伤就应该补一补。” “要补也不是补烤鸭。”秦王扫了她一眼,状似不在意,转身就出去了。 ☆、第 45 章 京城四月里,烟柳依依,一派春色正好,周珏坐在齐王府里,眉头不展。父王已到金陵,但却已有月余,没有收到一封来信。 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事有变化,但这漫长的等待,也让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怎么可能。”他自己安慰自己,金陵那里留下的可是他重金请来的高人,秦王身边除了一队侍卫,还能逃过他布下的重重罗网? 最多再等几个月,等皇上毒发了…… 太元殿里,龙椅上的男人咳个不停,旁边的魏总管一脸担忧,他可是亲眼见着的。 皇上近日里龙体欠安,脸色一日比一日差。 殿里熏香袅袅,忽然有内侍呈上来一封信,魏总管接过来,赶忙递了进去。 门关上了。 过了一阵,膳房送了枇杷汤来,小内侍在门外轻唤,半天也听不见声响,一片死寂。他端着汤,心里思量一会儿,只得叫人端回去了。 —— 东市。 左边挨着一门府邸,右边是一条小巷,不同于大街上的热热闹闹,人迹罕至的拐角里,有两道人影,一高一矮。高的脚步虚浮,矮的弯腰弓背,一前一后,走进了这不起眼的宅子。 刻了字的大石屏屹立在门后,挡了梁帝的视线。他丝毫不犹豫,绕开屏风,跨了两道门,进了中堂,才看见一个人影。 “桓儿……”他皱眉,心里的不安愈来愈重,“你不是该在金陵?为何回了京城。” “皇兄。”秦王行了礼,转身打开了门,小声道,“皇兄莫惊讶,我们进了屋再说。” 梁帝点点头,魏总管搀着他,一同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里面却隐约传出瓷器摔碎的声响。 “及翁!”梁帝一脸怒意,胸前起伏剧烈,失态指着格安大骂,“你还在大梁,竟敢,竟敢!” 说着,便一阵咳嗽。 格安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下意识按上腰间的匕首,扬头挑眉:“皇上怕是说笑了,我可是秦王妃,怎么就不能在京城?” 秦王在一边默默不语。格安愣了一下,忽然自顾自地感叹,来大梁太久,终于她也跟着学会了打太极说口水话。 梁帝偏头看了一眼,似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怒意被严肃所代替:“桓弟,你怎么能……她可是及翁,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格安觉得,自己此时很像话本子里拆散兄弟情谊的恶毒妇人,她赶紧抢在秦王面前开口道:“皇上怕是很清楚了,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欲助娜塔尔公主重临北胡,与大梁修好。此次来拜访,给皇上带了一个礼物。” 她一把打开雕花柜门,露出里面昏睡的人。 梁帝被这突如其来的礼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那人的脸,右手抓紧了椅子上的扶手。 “你……你这是。” 格安啪得一下把柜门关上了,她状似嘲讽道:“皇上今天是怎么了?话都说不完。” 梁帝的咳嗽渐渐止住了,他眉头紧蹙,盯着格安轻慢的脸。 看来这礼准备得好,简直好到心坎上去了。好到敌将在眼前,都能暂时放下不管。格安想,梁帝在龙椅上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一个道理。 敌人是什么?盟友又是什么? 大急之患是敌人,能解决眼下大急之患的便是盟友。 所以一年前带领大军南下的格安是敌人,一年后站在京城的格安是盟友。 梁帝冷哼一声,他取来桌边新添好水的茶盏,抿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8 两口:“朕凭什么要信你?” 真是贪心,难道筹码还不够么。格安忽然意识到,梁帝怕是还不知道,他的幽州,很快又要出事了。她打开窗户,又从怀中一掏,取出一只木哨。尖锐的声音响起,远处有鹰唳声阵阵和鸣。 梁帝放下茶盏,右手轻轻搭在桌上:“听闻及翁将军出身戎狄,后来还亲兵屠了戎狄三十六城,现在看来,怕是你早就存了叛变之心。” 格安垂下眼眸,她没有说话,没有承认是,也没有承认不是。人的心思,自己都难猜到。人的感情,也不是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 老汗王究竟为什么让她去灭戎狄,而她当年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从汗王手中接下来军令,然后阴奉阳违,报了假信。 难说她当年有没有存反心,但今日这个结局,她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的。 “我最后问一遍,爱信不信。” 一道黑影从窗边扑进来,落在格安的小臂上,她取下鹰爪上的信筒,一把丢给秦王。 秦王展开信纸,只瞧了一眼,却怔住了。 他将手中纸卷递给梁帝,梁帝一瞧,上面写着些密密麻麻的字符。歪斜扭曲,便是一串密语。旁人是看不懂,但在二人眼里,却是惊动天下的大事。 “北胡,与齐王,站在了一条船上。”格安笑道,“现在够了么?” 秦王拧眉。 信上写得模糊,但从字里行间可以隐隐预见到,北胡汗王将拖住大梁北上援军,待齐王成事后,会以幽州,冀州,并州三地城池作为交换。 是啾啾截胡了齐王通讯的鸽子。 若怪不得处在弱势的戎狄,能接二连三地小胜。也怪不得北胡汗王无故向大梁借兵,是早和齐王暗中勾结了。 梁帝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屋内的沉寂,他拿开捂在嘴边的手帕,轻轻折叠。 上面都是血。 魏总管两股战战,赶紧从袖中取出一瓶子丹药来,合着水喂梁帝服下。 梁帝喘了好一会儿,脸色一时愤怒,一时了然,最后闭着眼,气若游丝道:“那及翁将军,所求为何?又有何高见?” 无非让娜塔尔公主重临北胡。 格安抬眸,她的眼里有嘲讽的笑意,又好像有小孩子般的捣蛋。她扣着柜门咯咯笑道:“齐王安插在秦/王府的依芬,就是那个秦王妃,从齐王府出来的那个,其实是我的人。” 秦王似是想到些什么,他的脸色沉沉。格安斜睨了他一眼,却十分理直气壮。 梁帝愣住了,他好似松了一口气,又好似提了一口气。 他看着格安,心中闪过杀意。 格安瞧见了那抹厉色,却根本不在意。此时此刻想杀她,怕是不太明智:“能拖一时就拖一时,现在让忠勇侯世子带兵赶紧回来。” “搞不好”格安轻轻打开柜门,把齐王一把抓出来丢在地上,指着他的头说,“这个人的好儿子,逼急了,就要带人跳墙了。” 谁也不知道齐王在京城的底牌,也不知齐王被抓的消息会如何泄露,又什么时候会传到周珏耳朵里。 “至于我。”格安咧嘴一笑,眉眼弯弯,“先住在京城呗,顺便帮你们看着齐王。” 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消失得一丝不剩,格安心里很是满意,随手还顺走了梁帝的银子,准备回头就给娜塔尔公主递信。 梁帝也应是很满意,毕竟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心头大患。 魏总管随着梁帝回了宫,只剩下格安和秦王二人在院子里。窗外春色正好,鸟鸣重重,宅子是秦王手下的宅子,安全又隐蔽,用来藏齐王,再好不过了。 “一路快马加鞭,都没有好好休息。”格安终于坐在了椅子上,取过一个干净的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就在这里待着了,你如果方便的话,先回秦/王府?反正依芬都是我的人,你只要确保不被其他人发现就好。” 这是要赶人? 秦王也跟着坐在桌边,他眼眸低垂,轻声问道:“事成之后呢?” “什么事成之后?”格安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一口气把杯中水喝光,打了一个哈欠,状似了然道,“你说等娜塔尔公主回北胡?” 秦王点头。 “你不必管。”格安把弄着手中的杯盏,轻声笑了出来。 等娜塔尔公主回了北胡,会对她有何看法?或者梁帝会对她有何看法? 无非就是自古功臣十二字真经: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她漫不经心道:“说不定回戎狄归田卸甲,生两个孩子,活到七八十岁。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或者想做的事。” 她望着茶盏上绘着的彩,心里不禁自嘲,哪有什么该做或者想做的。从出生开始,到被老汗王收留,到发兵戎狄,再到和亲大梁。有哪件事,不是她被推着走。 说来也好笑,当年为老汗王南征的自己,绝对想不到,后来也有为大梁人卖命的一天。 等这一天过了,说不定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9 还有明天——为三方势力所不容的明天。都过得是什么破日子,一天到晚哪有消停过。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开门,做了个请便的动作,挑眉道:“如果身上的担子卸下来了,那我一个戎狄人,当然是回戎狄了。而且,这是我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这趟浑水,根本不是你能替我渡得了的。 秦王听闻此话,脸色如冰凝滞,他放在桌下膝上的右拳攥紧。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也什么都没说出口,一气之下,就拂袖而去了。 徒留格安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垂着眼眸,神色不明。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刚才听上去欢快,现在只觉得烦人。又是一年春天,去年此时的自己,应是刚刚到了大梁。没想到就在这短短一年里,竟然遇见了这么多人,发生了这么多事。 世事本就无常,不必奇怪,她这么安慰自己。 ☆、第 46 章 屋里点着灯,外头天低云紧,雨前的天总有一股子草腥味,格安坐在屋子里,正随意翻看一本画书。 有敲门声,她抬起了头。 玉娘将干着的伞搁在一旁,一手提着食盒进来,往桌上一放。看格安好似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开口叹气道:“我说你和人家闹什么别扭,至于么?” 格安往窗外瞄了一眼,外边已经起风了,或许再过一阵子就要下雨了。 “没闹别扭,你想多了。”格安又开始翻起了书。 玉娘把食盒打开,抽出里面的夹层,一碟子软糕,一碟子脆饼。她垂下眼低声说:“我刚刚回来,拐角有个人撞上来塞给我,看那人的样貌身形,好像是个阉人。” 格安心里一顿,她的目光移到那碟子软糕上,小心翼翼捻起一只,轻轻掰开。 里面是半张纸条。 格安把所有的软糕脆饼都掰开,终于将纸条凑了个全,她拼起来仔细阅读,忽然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怔怔,一动也不动。 玉娘有些好奇,但她没有凑过眼来看,只是随手做些杂事,顺便等着格安。 “终于,周珏还是明白了。”她喃喃道。 两天前,线人来报,他们在京城南边的一个庄子里发现了周珏的踪影。但与此同时,齐王府中,也有一个周珏每日晨昏定省。 “狡兔都能有三窟,人还不能有个二重的保障?”玉娘笑道。 这的确是宫里给她递的信,确切的来说,是梁帝给她递的信。 齐王世子周珏已有动作,但却不知什么时候出手。 忠勇侯世子从北边过来,到京城大概还差个一二日的时间。梁帝希望她能先发制人激怒周珏,引他到东郊林。再等禁卫军和定北军京内汇合,来个瓮中捉鳖,一举擒杀周珏。 这个计策不错,格安冷笑,就不知自己这个引子,究竟会有什么结局了。 她没有提笔,只是翻了翻画书,从一页的边角撕下一个“好”字,放在食盒的托盘里。 “还请麻烦玉娘将这个食盒提出去,看看能不能原还给那个阉人。” 玉娘复杂地看了格安一眼,她罕见地皱起眉,疑声问道:“这不是让你送死么,你真的要这么做?” 格安嗤笑一声:“我还有其他选择么?” “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管,这宅子就是我的了。”玉娘指着头顶上的屋檐,活脱脱一副占人家财的极品亲戚样。 “可以呀。”格安耸肩道,“我现在就给你立字据。到时候麻烦你给我收个尸,宅子送给你养老。” 玉娘欲言又止,她摩挲着食盒的提手,还是启声问了句:“你去找找秦王?” 秦王自从那日拂袖而去后,格安就再没见他。 “算了吧。”玉娘见格安神色莫名,开始自问自答道:“我这话说得多余了,看你这个样子,想找就早找了。人家过来找了你七次,你见都不见一面,啧啧啧,真绝情。” 格安听了玉娘一顿数落,心里有些堵,随口反驳她道:“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见他做什么?” 玉娘斜睨了她一眼,唇角的笑意淡淡,没有再说一句话,心里却不禁感叹,真是老天不长眼。 “收个尸能换个宅子,成交。” 门吱呀一声关上,玉娘提着食盒出去了。 外头风雨欲来,天阴沉沉地黑。 第二日,宫中就传出来消息,陛下病重,宣五皇子进殿侍疾。 圣旨一到,举朝上下一片哗然。梁帝刚过不惑之年,虽然身上有过几次大病,但总的来说,算是康健。 而此时的周珏,却是面色难看,他盯着桌子上那张薄薄的纸,将手边的砚台狠狠摔在地上。 砚台碎了,两边侍候的仆从和幕僚都纷纷闭上了嘴,不敢出半点声音。周珏抓起桌上的纸,狠狠撕成碎片。 像是白雪,扬了一地。 纸上是血红的笔迹,那是他父王的亲书,也是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0 书。 字字如泣,还有一个血手印。后面附着的落款,却看了让人心惊。 “明日东郊竹林,带好银两,换你父王性命。及翁。” 周珏一脚踢翻案几,他气得胸前起伏不定,眯起眼睛道:“皇上不是病重么?明日就行动。” 左侧有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抱拳道:“世子,切不可冲动行事,皇上病重,我们还收到了这封信,恐是有诈。” “能有什么诈!”周珏斥道,“我要亲率三百精兵,五十死士,将那及翁的人头剁下来。” “胆敢辱我父王,欺我至此!” 那长须男人又低头道:“世子!若是及翁与梁帝联手……” 周珏嗤笑一声:“及翁早就是丧家之犬,还能和皇上联手?她犯我大梁在先,欺君在后,还砍伤秦王。以你认为,皇上会和这种人打交道?” 男人低头不语,这不是没可能,只是世子此时已经被愤怒蒙了心,齐王又不在身边,他再说什么都无益。 事已至此,只能拼手一搏。 “世子。”他单膝跪地道,“臣愿助一臂之力,世子去东郊林,臣带手上的三千精兵会一会云麾将军。” 周珏听了,这才收敛了身上的煞气。 “镇国大将军。”他道出了此人的身份,“事成之后,你就是我大梁的第一位异姓王。” 镇国大将军,曾任定北军主帅,在渔阳一役中被及翁俘虏。 他心中对及翁自是恨极,即便不助齐王谋反,也想要除之而后快。 “臣万死不辞。” —— 那厢的齐王世子气得昏了头,这厢的格安却也脑子一迷糊,大晚上不睡觉,跑到秦/王府来了。 近些天都下雨,便是稍有停歇,天也是阴沉沉的。她在屋檐间飞跃,轻车熟路地爬到一间小院里。 府中假山花木,无不精致,移步换景,一见便知是有精通造园的匠人雕琢而成。但她无心欣赏此景,只是避开了巡逻的侍卫,轻轻停在一旁的屋檐上。 对面的窗关着,依稀可见里面透出的一点光,应该是秦王留的烛灯。他总是喜欢在睡前看书,还喜欢点非常小的烛台,连一个屋子都照不满,只能照见那书页的堪堪一点点。别说仔细看,格安就算瞄一下,都感觉头晕。 有次格安还问他,为什么不多点几盏,又不是没钱点不起。 秦王说了什么来着? “太亮,睡不着。” 那你睡前何必看书?吹灭了灯倒头就睡岂不是更好。 对于这种嗜好她不想置喙,但和他待在一起这么久,格安总是怀疑他年纪大了会瞎。 或许他已经瞎了。 格安就这么站在屋檐后的阴影里,静静看着那盏灯出神。直到深夜,那盏灯熄了,她才悄悄离开,潜进主屋找依芬说了几句话。 ☆、第 47 章 这是个晴天。 周珏并没有到约定好的地方,这在格安的意料之中。而此地有十来个死士等着她,也更在她的意料之中。 独独此事出乎她的意料:对方见她并没有带来齐王,勃然大怒,丢下银子就一拥而上。 这不是很明显么?格安嗤笑,单刀赴死,还指望她能带一个齐王作拖累,真是傻子才做。 东郊竹林深处,大片的竹子被砍得歪歪斜斜,地上尸体四散,一股子血腥味。 格安背着短弓和箭矢,左手捂着上腹撕裂的伤口,右手提着长刀快速地在林中奔跑。她感觉自己有点眩晕,大概是这一路逃亡,失血太多。 秦王应在看守齐王,云麾将军此时还在与周珏缠斗,五皇子在殿内侍疾,自顾不暇。而她远在戎狄的旧部又不可能凭空出现。身边能用的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从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被砍成了孤零零的光杆。 纵使她有滔天本领,就算她今日准备充分,没有一兵一卒,这次怕也无法逃出生天。 更何况对方人数众多,合力围剿她。 啾啾在天空上盘旋,凄厉的鹰唳声似乎也在焦急自己主人的命运。 右后方一声破空传来—— 格安就地一打滚躲过这只飞矢,抽出一只箭顺着方才的方向射去。 只听一声倒地的闷响,似乎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左手狠狠按了一下腹部的伤口,一阵疼痛的感觉减退了昏厥的趋势。 再有一段,绕过两株竹林右边便是一条深沟,越过这条深沟后就是潭水和画亭,再往前就到了东城门。城卫此时应是秦王的人,如果她到了那里,应尚有一线生机。 似乎瞧见了一丝希望的曙光,格安感到自己的双腿又有了点力气。 异变突发,身前一个藏在竹梢的黑衣人突然跳下来挥剑砍向她。 格安堪堪用长刀一抵,干裂出血的双唇一抿,高亢的口哨吹响。一刀刀朝面前人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1 劈砍,招式看似毫无章法,却带着狠厉的杀气。 啾啾振开双翅俯冲而来,对着黑衣人露在外面的双目抓去。黑衣人退身一闪,却被格安全力掷出的刀戳中心口。 格安不敢留恋,左手拔出刀转身就跑,掐着时候向身后放出两只冷箭。 两道身体倒地的声音传来,格安摸着箭筒里最后的三只羽毛,连滚带爬翻过这面前的土丘。 柳暗花明又一村,她远远瞧见林外投来的光。 土坡上追来的死士纷纷向她放箭,格安就算是耳力过人身姿敏捷,乱箭之下还是伤了右肩。 她又吹了一声高亢的口哨,不敢回视,只听一个为首的死士低声言: “鹰。” 顿时有五个死士绷紧弓弦接连向上空射去,啾啾一个躲闪不及被射中左翅。 刚刚闪进一丛竹子后,她就看见啾啾坠下的鹰身,一股腥甜涌上喉间。 “你们该死!”格安双眼血红,目眦欲裂,将最后三只箭拔出,搭弓,三响急啸射向身后。 三个死士应声倒地,她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向记忆中的深沟处奔走。竹后土丘上的黑衣首领挥挥手,冷笑一声,只是放慢了脚步缓缓前进。 眼看潭水就在前方,格安将伤口捂住,准备翻上草坡。 然而林外的草坡下,那条深沟前,齐王世子带领着一列列精兵。他们举着弓箭,对准了刚刚在草坡后冒出头,浑身是血的人。 格安看着眼前一众盔甲,回首后方的死士已经逼近十步之内,心里长叹一声,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血,流得太多了。 又是一阵眩晕,格安感觉双腿一软,摔在地上。 周钰见此痴狂大笑,面上显露出几分得意与张狂,几步上前,走到格安的旁边。 格安干脆放弃挣扎,翻身仰躺下来,大口喘着气,看着周钰的面孔,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钰双眉一扭,阴沉的声音响起:“你死到临头了,笑什么?” 格安用浸满鲜血而滑腻的左手,擦了一把粘在嘴角与下巴上的泥土:“我笑你,想杀一个势单力薄之人,居然动用了如此之多的,死士与禁卫。” 周钰的脸色却越发得意起来:“可惜了,及翁将军。” 似乎是格安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眼睛迷离了一瞬,随即开口:“齐王世子,你真的想好了要杀我?” 周钰闻言,目眦欲裂:“你辱我父王,坏我大事,我与你不共戴天!而且,此刻如不杀你,便是放虎归山,这世间再难有第二次机会。” 格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难道真不想知道,你父亲齐王,如今在何处么?” 周钰的得意之色在脸上凝固了一瞬,双眼忽然闪过怜悯。他蹲下拿起格安手中的长刀,盯着她染血的脸说:“不管什么哪个王,及翁将军不必拖延时间,此处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不愿讲口水话的大梁贵族。格安脸上却显露出轻松的神色,灰色的双瞳在太阳的照射下蒙上了一层晶亮的蓝色,摄人心魄。 “那还真是。就请世子等会多给在下烧点纸,让在下在地府也能贿赂个鬼差,下辈子做个……” 不等格安说完,周钰便将长刀猛地插入格安的胸口,看着她颤抖的双唇,俯下在她耳边轻声言:“下辈子做个富贵闲人罢,我留你个全尸。” 面前的人突然绷出一个笑容。 周钰能看见,她如潭水般清澈见底的双目中,倒映出的自己。 像是在睡前得到了心爱的玩具一般,格安满意地闭上双目,好似叹了最后一口气。 周钰站起身,朝地上的尸体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她,转过身与死士的头领说着些什么。那头领扫了她一眼,跟着周珏带兵一起走了。 来时伏击静悄悄,走时轰轰烈烈又急忙。 打了胜仗嘛,难免现在高傲一点,待会儿进了京城,有你哭的。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格安抓着那柄刀,感到眼皮一阵沉重,头顶上的树叶泛着初夏新盛之意,她好像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挺不错的。 年幼时并没有因为父母双亡,流离失所,养成孤僻阴狠的性子。后来感激老汗王的知遇之恩,领兵上了战场而已。以及报答娜塔尔公主的救命之恩,替她前往大梁和亲。 大梁的权力斗争,并不是她这种只擅长于排兵布阵的粗人能掌控的,但她起码没有拖秦王后腿。 埋骨于此,实属天命所在。 她懒得再费尽心思,纠缠在北胡,戎狄,与大梁之间。北胡汗王想让她死,大梁皇帝想让她死。就算娜塔尔公主重回北胡,难道会对自己推心置腹么? 曾经听说将死之人,会回顾此生刻骨铭心之事。 她真的又看见病入膏肓的父亲满眼怜爱,将木哨串起挂在她的脖子上。 看见师父将饿的发抖的自己捡回家,又讥笑着旁观一群孩子抢夺一块饼的争斗。 看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2 见老汗王向她投以期冀的目光,也看见他叫自己去灭戎狄时,那种恶意的目光。 以及乌尔突的背叛,玉娘的叹息。 看见啾啾这只傻鸟,看见秦王谪仙一般的风姿。 甚至雪晴送给她的点心,公主额间的摇曳的绿松石。 最后的最后,画面停在六岁那年,染了病的阿娘惨白着脸拉着她拼命奔跑。 戎狄城外,远兵戈相交的杀伐声传来。阿娘流着泪将她藏在山洞里,嘱咐她千万不要出来。 然后微笑着亲了又亲她的额头。 她不知是自己还是阿娘的眼泪,滴在她的双颊上,沙哑却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格安,世间没有好人,不要轻信他们。” 算了吧。 整个世界跌入无穷无尽黑暗之中。 若是有来生,那她想做一个太平盛世里的富贵闲人,貌美如花,身份尊贵,父母双全。阖家和睦,姻缘美满,子孙出息。长命百岁,无灾无病,一生顺遂。 从头到尾,一个都不能漏,多么完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年纪轻轻,还没成亲,就客死他乡。 若是人没有来生—— 那么死亡,就是她永生宁静的开端。 ☆、第 48 章 “邦——” 醒木这么一拍桌,就如同往常那样,安庆社门口人潮涌动。 “来来来,客官们请上座,我们冀州秦楼月先生的新作《救驾》,不要错过啊。” 一个伙计提着锣,当当当地敲着,从台上绕了一大圈。他左手把着木棰,放在嘴边吆喝:“痴情儿女,江湖恩怨,妖鬼志怪,天下兴亡。尽在我们安庆社的门儿里,说书贯口的词儿里,各位客官们,月票钱五十文,年票钱两贯,谢谢捧场!” 这是开场前的例行叫卖,知名如安庆社,做生意还是要很仔细讲究的。 还是那冀州秦楼月先生,他摇着扇子开始讲:“有道是皇天自古扶忠义。” 邦地他又拍了一把醒木,急声快语道:“那北胡汗王,愚痴好战;戎狄公主,狡猾野蛮,两国缠斗,无辜牵扯我大梁。” “这怎地好?”他捻了捻胡须,呵呵一笑,“话说这忠勇侯世子爷,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戎狄打来,北胡向我大梁借兵,他主动请缨,上了战场,可谁知啊!” 锣鼓咣咣一阵响,台下的众人都伸起脖子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可谁知,北胡借兵,是假的!世子眼光长远,独见独知,想到这北胡借兵,定有一诈,想传信给皇上。可谁知,被那浪子野心的周珏拦下了。” 说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了,这是几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齐王世子逼宫,先皇退位,五皇子登基一事。 “世子爷心中焦虑,这可如何是好?他心中惆怅夜里睡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忽然眼前大亮。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九天玄女娘娘。玄女娘娘告诉世子爷,皇上有难,快去相救。” 鼓声隆隆响,台下两个带着幕蓠的小姑娘手牵着手,小声嘀咕。 “唉,你说你哥怎么被编排成这样呀,不怕被……” “不怕,现在大街小巷都是编排他的,就和……就和以前的秦王一样。”吴琢轻轻刮了刮自己的下巴,嘟着嘴,“就是有一点不好,现在登门提亲的人真是太多了,烦都要烦死了。” 那台上的说书人继续讲:“世子爷当下清醒,斟酌一番,有道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皇上安危要紧,此番前去救驾,降罪也罢。” “他下定了决心,当即领兵掉头回了京城。碰巧,和那周珏在东门对上了,二人你见我,我见你,都怒不可遏,在这东郊林外,就打起来了。” 锣鼓咣咣地响,吴琢这边悄悄低头对她的女伴说:“我们走吧,这个人实在是三句话里两句都是假的。” 旁边儿有人听到了,转过头来冷眼质问她:“小姑娘,你爱听不听,有本事你上去说。” 吴琢是个直性子,被怼了一时怒上心头,开口反问:“我可是付了票钱,再说他说的根本不是真的。” 旁边有伙计看到了,赶忙弓着腰跑过来,他眼力好,一看这位大小姐衣着华贵,便上前主动赔罪道:“姑娘,这说书,和编史料不一样的。这两年儿大家都喜欢听志怪神异的故事,我们也是赶着这风头……” 吴琢听后不再多说,抿了抿嘴,从荷包里去了两个银锞子,赏给了那伙计。 “行了,我们走吧。”她拉着自己的小姐妹,“我们出去,我给你说。” 她小姐妹正听那九天玄女娘娘听得入迷,一时被拽了胳膊,心里遗憾只好下次再过来,最后还是跟着吴琢出去了。 二人走在街上,身后坠着几个护卫,晃晃悠悠,从酸梅汤子铺逛到首饰铺,叽叽喳喳把这吴珩救驾的事仔细说道了一番。 “这可不是么?不知道周珏为什么忽然去了东郊林,说不定他就在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3 那里藏了兵。太上皇真是好计策,让我哥在东门口埋伏着,那周珏还没进门就被捉住了,当场被砍了头。” 那小姑娘听了砍头二字,腿都在抖。 吴琢一边笑话她没出息,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我再给你讲个事,你别告诉其他人啊。” 她两人坐在茶馆的雅间里,吃着团子糕点。 “那个,罗念悠,你知道吧。”吴琢以手掩唇,小声说道:“之前她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攀上了那个人。” “齐王?!” “嘘——”吴琢皱紧了眉头,眼睛东瞟西顾,“知道就好,但你别说出来呀。” “为什么?虽然是庶出……但她长得那么好看,进宫都成。” “谁知道。”吴琢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她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摇摇头。茶馆外依稀传来隔壁戏园子的唱念声,咿咿呀呀的,还有铜锣敲打的声音。 “我偷偷看了,她在去年秋猎的时候就……哎呀这种事不好说啦,反正自作自受,给人当外室,现在落得个病死的下场。” 吴琢的重音落在“病死”两个字上,似是有深意。 两人坐着歇了一下脚,让侍卫付了茶水钱,就又走到街上去了。日头微微向西,吴琢路过戏园子,往里面好奇看了一眼。那台上是个俊俏的武生,在唱着些词,听着还有些耳熟。 “唉,我们进去瞧瞧?”她提议道。 明显是看到了那个武生,吴琢的小女伴也羞涩地点了点头,二人继续相互挽着,进了戏楼子里。站在门外的伙计看了一眼她们,脸上堆满了笑:“两位贵客,今天唱的是《战平关》。” 吴琢在幕蓠后的眼眨了眨,叹气道:“怎么你们老唱这一出啊,这么久了,就不能有点新鲜的?你看旁边的安庆社,都换了三本书说了。” 那伙计笑着赔罪道:“姑娘,我们这戏班子,出一套戏很困难的,要日日排练。近来也没几个写戏文写的好的人,这话本子挑不上,我们也发愁。就是这战平关还能唱唱,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吃饭了。” 吴琢一听这话,心里怜悯,又从荷包里取出两个银锞子赏给这伙计,转头在一旁叹气道:“都是不容易。” 二人买了票,坐在第二排听着。台上的武生一举一动好生潇洒,让这两个姑娘看得有些脸红。 若不是还有一层幕蓠挡着,真要羞死人了。 战平关这出戏,她们俩都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那武生一张口,就知道接下来要唱什么。无非就是些将军挥泪拜别夫人,夫人赠将军玉佩。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吴琢犹记当年第一次听,还被骗了眼泪,但听多了,渐渐就没有感觉了。那时她还和秦王妃一道,那时的哥哥死而复生,从幽州回来。 那时侯府的形势刚刚好转,而现在的忠勇侯府,可是风头正盛,听父亲悄悄讲,说不定年后就要加封国公了。 但秦王妃,却在三个月前染了风寒,魂归北胡了。 还挺怀念那个投壶百发百中的秦王妃。她心中有些遗憾,真是世事无常,就连北胡,也不是北胡了。戎狄出了个公主,一路打过去,吞了北胡王庭,将北胡和戎狄合二为一。 真是个奇女子,吴琢在心中想,现在北胡女都喜戴绿松石的额饰,甚至这股风气还传到大梁这边了,都是受这位戎狄公主的影响。 戏楼里人渐少了起来,可那戏子还在台上婉转唱着。这武生看着俊俏,但多看两下,也觉得没意思了。大梁贵公子中,有的是比他俊俏许多的。 “休将——明珠化泪抛,休问——此去何时还。” 真是忒没有意思。吴琢撇撇嘴,若是有人写那个北胡公主的故事就好了。她想到这里,又开始小声嘀咕:“这种折子戏都是这样的,爱人战死自己独活,” “你别要说了。”这回换她的女伴,急忙小声打断道:“你看。” 她一手拽着吴琢的袖子,一手在底下偷偷指了指不远处,前面椅子上的人。 从吴琢的角度看去,她见不着那人的脸,却只能看见他的后背。 就算是一个后背,那也能见他兰芝玉树,风姿昳丽。好看的脖颈,和一片下颚。 他穿的是云锦,腰上还配着一块玉。吴琢仔细盯着那玉看,心里有些慌,那手笔,很像家中那玉雕大师姜鹤的作品。 非富即贵,吴琢心想,就是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那武生提着刀,背着弓,还在唱:“休问此去何时还,生死别离乃前定——乃前定。” 她竟然看见那公子侧脸,陆续有水滴从他的腮边滑落,滴在骨节分明左手上,溅起一个个水花。 什么?她刚要笑,却不好意思地捂住嘴,身子一前倾,居然还真的有人被这种老套的戏码骗哭。 她的女伴也撇着嘴,面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这折子戏都不知在京中唱了多少遍了。 “好嘛,别看这些无聊的戏码了。反正我的新鲜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4 劲过了,我们快走吧,胭脂铺子都关门了。 “算了,走了走了。” 吴琢和身边的小姑娘手挽着手,轻手轻脚地离席。 她走出门前最后一回头,只看见那公子用手抹了下脸。 怎么这么不讲究,也不知道用帕子。她心里嘀咕,顿时间,刚刚对他气质皮相产生的那点好感全都消失了。 重新又放回扶案边的手背上,映着烛火和天光,皮肤盈盈亮亮的,都是泪光。 外头天色正好,兴许还能买点胭脂水粉,等过两日去秋猎时可以涂。吴琢一边哼着戏楼里的小调,一边走,她忽然顿住了脚步,觉察到了一件事。 身份尊贵,喜欢听戏,容貌昳丽。 这……怎么那么像秦王? ☆、大结局(上) 大漠孤烟,沙尘满天,干枯的戈壁滩上杵着一座被风沙侵蚀的二层小楼。这座小院,这是方圆十里唯一歇脚的地方。 “起床了,快点起床!睡什么懒觉,赶紧干活。” 一阵暴躁的女声响起,格安揉了揉眼睛。 “啪——”玉娘的鸡毛掸子打在她的被子上,不,打在她的腿上。 “疼疼疼!”格安捂着腿,瘪着嘴道,“真是个暴脾气的婆娘,难怪没人要你。” “我根本就没用力。”玉娘叉着腰,不气反笑:“说得好像有人要你?” 格安顿了一下,猛地捂住胸口,装模作样道:“呜呜呜我的旧伤复发了,我的心好痛,我的心碎了,我要晕了。”说罢就闭上了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又要睡过去的样子。 “这个月第三次旧伤复发,得了吧,我还真以为那什么王世子的剑法有多好,根本就没砍你心口上,还心碎了,去你娘的。” 格安悄悄睁开一只眼,小声说:“那是因为我把这个放心口了。” 她从衣领里一掏,取出一只半截子的木哨,正穿着绳子,挂在她脖颈间。 玉娘不气反笑,倒是言语温和了下来:“行了,快起床吧。水挑好了柴也劈好了,都是小六子做的。” 格安慢吞吞地从被子里爬起来,她的头发蓬成一只鸡窝。 “你怎么这么早叫我起床。”格安捋了捋自己的满头的毛,慢慢吞吞穿上外衫和棉袄,准备下床洗漱。 五个月前,玉娘的确信守承诺,躲在东郊林外,趁着周珏急匆匆地走,将她捡了回来。 当时刀还插在她胸口,几个郎中费了好大的力,才将她救起。好歹是没有真的插在心头上,若是没有护心镜,若是没有这木哨,最后将那刀膈歪了一下,恐怕她现在就已经实现她的愿望,成了一个太平盛世里的富贵闲人了。 真可惜,她感叹道,愿望破灭的滋味真不美。现在这个样子,明明就是折磨人。 格安慢悠悠从床上下来,又慢吞吞站起身,缓缓走到脸盆前。 里面已经打好了水。 不是她不想快,只是幅度大一点,稍稍快一点,就要承受一会儿胸口痛的滋味。 得吧,反正有人养着,不怕。 玉娘还在一旁唠叨些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里的话,顺便抱怨客栈生意不好,天气冷了,还要烧柴,钱都从哪里来。 是呀,这是戎狄境内,八月份就要下雪,怎么可能不烧柴。 “要不然我去做个译官。”格安思索道,“你说说我,精通戎狄语,北胡语和大梁官话,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什么,王佐之才。” 玉娘:“……” 格安:“难道不是么?” 玉娘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清醒一点,当个平民百姓吧,当官就别了。” 对哦,格安心里想,译官到处跑,很是辛苦,她这幅身子肯定是不行了。等伤再好一点,不如给戎狄女子做个西席,教教她们说大梁官话。 格安坐在桌子边,小口喝着玉娘端进来的,碗里的粥。 “对了,你怎么不回答我,今天这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她转头看玉娘。 玉娘笑了一下,很是开心:“雪晴和达尔来看你了。” “真哒?”格安的双眼晶亮,她三两下喝光了手中这寡淡无味的白粥,“你也不早说,我吃完了,我们走吧。” 玉娘翻了她一个白眼,开口咯咯笑道:“行了,看在老娘今天高兴,我不跟你计较。” 吱呀一下后门打开,格安站在门框子边上,往客栈的大堂望去—— 一男一女正挨着坐在那里。 “雪晴,雪晴!”格安叫道,“你和屎尿屁怎么来找我了? 雪晴圆脸弯眉,噗嗤一下笑出声:“近来闲着无事,将军可好呀?” 格安一步一步,从外边挪了进来。雪晴见了,赶忙上前扶她:“将军小心,慢点来。” 达尔坐在那里,抱着水杯撇着嘴,一边阴阳怪气地酸道:“将军?真是,走个路还让人扶。”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5 格安微微眯眼,忽然捂住胸口喘气道:“呜呜呜我的旧伤复发了,我的心好痛。” 雪晴吓得脸色煞白,她扯过长凳就让格安坐下,递水拂背,顺便对着达尔训斥:“你听听你说出来的话!格安她旧伤还没好,你安得什么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你和离!” 达尔脸色阴沉,他一脸怨毒,盯着低头的格安。 格安悄悄别过脸,在雪晴看不到的角度,对着达尔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达尔:“……我错了” 这就对了嘛,格安捧起杯来,喝了一口杯中的水,哈哈笑道:“我当初在渔阳的时候就觉得你们俩有点什么,没想到真有点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着雪晴,忽然正色道:“雪晴,我记得你当初跟着我,是要……” 雪晴点了点头:“我家中父兄都被奸人所害,当初跟着将军,是想要报仇雪恨。” 格安遗憾叹道:“可惜我无能,没能帮到你,让你白白受了这么一遭委屈。” “将军很好。”雪晴笑起来时有两个梨涡,甜甜的。别人看她笑时,自己不禁也想跟着笑。 “那此事……已经成了?”格安见她神情轻松,好似已经大仇得报的样子,心下有些疑惑。 雪晴看着格安,欲言又止,她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达尔,达尔面不改色。 “是……秦王问了我仇人姓名。”雪晴犹豫开口道,她边说边瞄格安的脸色,似乎忌讳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一般。 秦王?格安的确是迟疑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和她提起过这二字了。就连大梁如何,玉娘都没跟她提起过,她径直带着自己来了戎狄。娜塔尔公主是不介意她们在这荒漠之中盘下个小客栈,更不会介意,一个现在耍个刀就会心口迸裂的残废将军,在她治下苟活。 格安垂着眼眸,她忽然笑了,手上摩挲着杯盏的纹路,不过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及翁已死。 窗外有一轮红日冲破了天地相接之处,金光瞬间洒满整个客栈的大堂,格安眯起眼睛,望向东边的温暖。 太刺眼了,但她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这世上呀,谁胜谁负,都是只有天知晓的。 然而格安是谁?前北胡神将及翁,她很善于从这些没大用的莫名烦恼中抽出身来,似乎已经毫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事,转而向眼前的这对眷侣发问。 “那你们现在打算去哪儿?” 雪晴和达尔对视一眼,最还是达尔开了口道:“我打算陪她去大梁,取两个地契。” “有钱。”格安随口评论道,“现在你能出入大梁?” 她指的是达尔这个戎狄将军。 达尔撇撇嘴,一把搂过害羞的雪晴,嗤笑道:“没见识,现在戎狄和大梁都通商,要不然你以为玉娘这客栈能开起来?” 真是找着机会就要讽刺她,格安翻了个白眼,这客栈是在戎狄境内,但若是娜塔尔公主迁回了王庭,那这地方就算是边境了。 不过好像之前是生意还不错,小六子忙得四脚朝天,都没空跟自己学些三脚猫的功夫。 ☆、大结局(下) 转眼又是开春。 塞北的冬季里,雪下得倒是不多。格安尽是成日里坐在客栈,有时有过路喝茶的商贩,就出来招呼一下。 反正也不需要她做什么事,最多就是帮玉娘剪剪辣椒编个筐子。这么一个冬天过去,她胸口的疼痛倒是好了不少。 一个平日里好动的将军,大病初愈后当然是…… 格安坐在马上,头上还蹲着一只沉重的苍鹰,她翻身的时候感觉胳膊腿都有些僵硬,虽然仍旧感觉胸口有些不舒服,但总体来说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她低声叹气,这里的春季来的迟,也来得凶猛。前两日刚刚刮过一场沙尘暴,昨晚又电闪雷鸣,却是一滴雨都没下来。 是她熟悉的戎狄,也是她陌生的戎狄。 马儿缓缓地走出客栈,这一颠一颠的感觉真是让她久违了。外边好不容易有个晴天,说不定出去遛一圈更好。 想到这里,她刚要往外走,却听到后面传出一个尖锐的女声。 “唉,你是活腻了还是皮痒了,不要命了吗?”玉娘在她背后叫骂道。 啾啾被惊起来,扑棱扑棱飞远了。 格安调过马头,她梗着脖子怼道:“那也是我自己的命。” 玉娘冷笑一声:“不,明明是老娘在地上捡的命。” 格安皱眉,玉娘的确说得很对,她挠挠头,无法反驳。反正她要是不行了,还有啾啾能带玉娘来捡她。 于是,格安选择策马扬鞭,直接跑远了。 身后还能听见玉娘气急败坏的喊声,说些跑得快伤口裂开要死之类的话,但是谁管呢?从去年她被刺死,到今年的现在,满打满算,要一整年了。一整年,哪个伤不好一点? 马儿渐渐停了下来,格安的胸口闷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6 着疼,是刚才跑得太快了。 她坐在马上,喘了好一阵子的气,才缓过神来。 放眼望去是一片苍茫戈壁,远处没有山,也没有树,只有灰突突的矮灌木,一丛丛,在碎石散落的土地上挣扎求生。 “真是难过。” 反正没有人听到她在说什么。格安依旧走着,她今天身上还带了点银子,如果从这里出发,到最近的镇子,可能要一个多时辰。以她这个磨磨唧唧的速度,可能要两个时辰。 正好,去镇子上时刚好能赶上午饭,镇东头那家面馆的烧饼很好吃,玉娘曾给她带回来一个过,就不知道汤面怎么样。 格安哼着不知道哪里的小调,顺着这条路一直颠颠地走。她带了水囊,不怕渴死。 烈日冉冉升起,戈壁干旱,天空中没有半缕云,风沙吹着满天,格安用纱巾裹住口鼻。红色的纱巾很长,能将她的头整个包住。 但她没有这么做。 被阳光晒着的感觉真好,格安心满意足。 她遥望远方,忽然看见从路的尽头,天地交接之处,出现一个灰色的点。 应该是一个走江湖的人,她心想,正好可以去问问镇头面馆的事。 日头高升,远方的空气都被扭曲,模模糊糊的,那灰点好似策马狂奔,越来越近。 她猜得没错,的确是个江湖人。他风尘仆仆,身背长剑,带着斗笠,抓着缰绳的手是太阳暴晒后的颜色。 天地茫茫,只有两骑对立。 二人都停下了,那人的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嘘声。 “阁下,在这种地方还是别跑了,小心马渴死了,你也要出事。”格安说着戎狄语,好心提醒道。 那人立着马,静静地不动,斗笠檐边遮着他的脸,除了留下的几缕碎发,只能看见他下巴上的青茬。 难道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格安抿嘴,这些跑镖或者行走江湖之人,虽然不会因为你是戎狄,北胡或大梁人就拔刀砍你,但他们戒心很重。看你蒙面就会觉得你要打劫,看你佩刀就会觉得你要杀人。 格安取下蒙在脸上的纱巾,掖进脖间。 刹那间风沙扬起,吹得长纱巾飞舞,格安赶紧以手遮脸,闭紧嘴巴,试图把这段风沙避过去。 风停了,她放下手,意外地发现这人又走近了一点。 “请问……”格安换了北胡语,还没说完,她就愣住了。 那人取下了戴在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是非常疲惫,而且还有点……邋遢,就像那些成日里走镖,一走好几个月的镖师那样,二十岁长得跟四十岁差不多。 二十岁的少年肆意张扬,或是温润多情。眼前人似乎也不至于是四十岁,就是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苦之意,让他看上去有些过于成熟了。 格安怔怔望着那张脸,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二人对望,一时竟相对无言。 “我差点没认出来你。”格安心里有些闷,好像真的旧伤复发一般,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了。 “没认出来也没事。”他启声说道。他望着格安消瘦苍白的脸,上面还有太阳晒过的潮红,向她点头致意。 这人好似要隆重介绍自己,就像安庆社每次介绍冀州秦楼月先生那样,明明大家都认识,却要把身份再重复一遍,搞得大家都从不知道有这么号人似的。 “在下周桓。”他说。 “在,在,在下格安。”她挠了挠头,这是搞哪出。 周桓笑了,他的肤色比格安上一次见他时深了好多,应该是风吹日晒久了,又不好好遮掩起来。 他的手也又些许细小的擦伤,应该是做了些牵缰绳挂鞍的杂事,衣服也不像往日那般华贵整洁。 只有一双桃花眼,尾端上扬了弧度,笑起来的时候流动着醉人的神光。 格安感觉舌头有些打结,她有点心虚,本来下意识就想恭维两句,说他从前穿上锦袍是浊世佳公子,如今穿上布衣是潇洒江湖客。 但说出来的却是—— “你变丑了。” 周桓愣住了。 格安真想把自己的脑壳掰开,根本就不是舌头打结,是心里打结。或许这是她心中那个隐秘又真实的想法,但是她怎么有脸说出来。 格安脑中飞快得转,那些年她学过的,所有的梁人官话用词儿,都一一闪过。她突然想到一个完美的补救办法—— “镇,镇东头的那家面馆,是烧饼好吃还是汤面好吃?” 周桓:“……” 格安捂住自己的脸,欲哭无泪。还是算了吧,她想,太难了。 “是汤面比较好吃。”周桓的马走得更近了,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脸。 周桓的确伸手了,他将纱巾从格安的颈间取出,替她裹在头上。 你哪儿来这么自来熟?格安的整个头都被包了起来,她瞪着他,仿佛在质疑些什么。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7 “我们走吧。”周桓牵起格安拴马的那根缰绳,将一头扎在自己的鞍环上。 “可以点两碗面一份烧饼,他们家的碗……”周桓转头看了眼格安,忽然露出一种让她熟悉的神色,“以你的饭量,绝对能吃得完。” 格安:??? 风沙时时有,他们一个头戴斗笠,一个头裹纱巾,茫茫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二人,一直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格安与周桓并马行在路上,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堂堂秦王,搞了个千里走单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了戎狄腹地。偏巧碰到她之后,好像还不做正事了,非要拉她去吃镇头面馆的汤面? 虽然有点明知故问的嫌疑,但她还是偏过头来讲:“我在戎狄过得还不错,你就不用担心了。” 周桓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轻叹了一口气:“那正好,我过来就是长长见识,以免被些人嘲笑。” 谁敢嘲笑你? 格安翻了个白眼,她挠挠头说:“戎狄多得是大漠戈壁,黄沙漫天,倒是更西边的楼兰还不错,你可以去那边看看,长长见识。那边也更富庶一些,美酒美人美景都很多。楼兰宫殿我曾去过,那叫一个好看,富丽堂皇。顶子上都镶的是琉璃,哗地白天太阳照进来把你整个人都能变成五颜六色的。” 周桓就这么静静听着,没有再说话,好像对那种把人变成五颜六色的妖法没什么兴致。 格安见他不接茬,有些尴尬,斜眼打量他几下,索性不讲那虚无缥缈千里远之外的楼兰了,换了个接地气的话头:“你这手成这样了,有影响么?” “丹青设色并非执笔就好,也需采风,画师的手没有不生茧不划伤的。” 可你是堂堂大梁王爷,又不是个卖画为生的小画师。 格安回想起以前她见过的秦王的手,那是修长又如玉雕一般,从手腕到指尖,没有一处不完美。她承认有时候自己想摸一把,但是这种事……想想就好了,真得做出来的话,就是唐突猥琐。 “这,怕就怕在戎狄风光,和你笔下的山清水秀不太相同了,采风的话你们梁人不都兴去西南蜀地么?” “我从未说过我只画青山绿水,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格安见他屡劝不退,一时恼羞成怒,急声道:“说实话吧,我觉得你就是口是心非,想要赖着我跟我回老家成亲!” 俗话说的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呸,心急就要露马脚。这种话说出来,格安一张脸憋得好红,幸好有纱巾挡着,秦王应该看不出来。 究竟是谁口是心非? 但窗户纸终于还是被气急败坏的格安不小心捅破了。 周桓斗笠下的双目低垂:“我们不是早就结过亲了么?” “哦,那是娜塔尔公主,跟我无关。” “……” 如果有说书人听闻这个故事,一定会仰天感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万众瞩目的大典都能赖账不认,对着皇上三跪九叩的是谁?假冒公主来和亲,随意玩弄她夫君的感情,撩拨一下后砍一刀就跑,当真是无情无义。 然而重逢还不叙叙旧,把人三番五次拒之门外,又一朝假死遁走销声匿迹,逼得她夫君苦苦打听,独身涉险深入戈壁,万里寻妻。一见面便是:“你变丑了。” 这能忍?真是薄幸负心人! 然而此刻的格安完全没有自己是个负心人的自知之明,还在用言语之间的利刃割着旁边的人:“哼,所以你就是那种要找续弦的鳏夫。” “……”周桓好像有些无奈,他微微摇头道:“那你说,你要是成亲,要办什么礼才好。” 格安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思索许久,仔细回忆她身边的戎狄人都是怎么成亲的,大概是—— “先祭天,然后结誓,最后去西边的恩度山拜山神娘娘?” “对的,是可以这么办,你年纪也够……要尽快准备了。” 格安点点头,深以为意,没想到秦王还对戎狄婚俗略有涉猎,关键自己还说对了。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女不期待与自己的心上人成亲?格安嘿嘿傻笑着,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真是幸运,现在谁都管不了她,天高任鸟飞,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仰着头,望着那万里晴空,吹起口哨来,一道苍鹰振翅越过,冲向前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反应过来,怎么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是谁要尽快准备了?谁答应要怎么办了? 她低下头,怒目而视,伸手一把拽住周桓的领子,恶狠狠地威胁道:“伪君子!阴险小人!娘娘腔!再敢耍我,把你头削下来变成大柱子!” 周桓眼睛都笑弯了。 “好。”他答应道。 ——正文完—— ☆、番外之秦王的心(上) 秦王第一次见格安,是在和亲大典上。 那时他满怀心事,看着这江山岁月都与梦中不同,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加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8 之恪守君子礼节,所以并未仔细打量她。 他前些时候曾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些屈辱,又无能为力事。梦醒以后,就赶忙进宫见了皇兄。不知道他哪里说得动人,皇兄竟然信了。 于是他们暗通北胡二王子。 后来,梦里攻破京城的名将及翁被劫道坑杀,梦里的一代传奇女汗王娜塔尔公主,被送来了大梁和亲。 他曾听闻过这位公主。人们皆说她手腕胆识惊人,喜好绿松石额饰。蜜色皮肤,玲珑有致,双眼下各有一颗泪痣,十分动人。 究竟是怎样的动人?他有些好奇。 然而当晚,他却被锁在了门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见到了真人。 这位“娜塔尔公主”身形高挑,几乎与寻常男子无异;格外纤细,好似风中惊鸿。她肤色极白,白到刺目,高鼻灰睛,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梳起。 不笑时若寂静深冬,落雪眠树。而笑时,若这眠树绽开了花。 虽说传闻不可信,但这和传闻中的公主完全不一样。 却……非常动人。 算了,他心想。一个能登顶王位的公主,被拆散了婚约,还被送来和亲,定是觉得屈辱。将他拒之门外,也在情理之中罢。 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 深冬眠树是假的,这明明是个冬日里的炮仗,一点就着,见谁炸谁。有时炸得喜庆,有时炸得他头疼。 他渐渐生出疑虑,此人并非娜塔尔公主。 她行为举止之间带着一股子豪爽的匪气,察言观色的水平一流,却总是喜欢装傻卖疯。她同母后讲,说自己叫格安。他向些北胡人打听过,这是个戎狄女名。 格安驯养苍鹰,骑术不错,会点下流功夫,耳力过人,言思敏捷,喜好吃烤羊腿。 他猜,此人应该是出身低微,自幼习武。在戎狄被及翁灭后,投到娜塔尔公主门下做事。 于是在和亲之际,替嫁了。 秦王有些被欺骗的愤怒,同时又有点担心。 但很快,他想开了。北胡二王子虽然弱了点,但并不是无用之人。更何况,及翁已死,那个真正的娜塔尔公主,只怕是和她的竹马情人,一起流亡在外了。 他看看格安,忽然觉得她还有些可怜。 但很快,他又知道自己错了。 那是去祭祖时,发生的意外。 不,不是意外。正是这次刺杀,他才明白那梦中的屈辱,其实另有隐情。 格安的鹰截下了一封密信,他看得懂那密信,上面排布的文字,他在梦中见过。 在梦中,齐王登基,南下定都金陵,与北胡划江而治。他一直以为,是及翁这个残暴嗜杀的将军,破开京城,一刀砍下兵部侍郎的头,悬挂在城门口三天三夜,然后将铁骑践踏他大梁万里河山。 但种种迹象,让他不得不推翻这个错误的见地。 应是齐王,意图毒害他皇兄,借北胡之力篡位。而报酬,是拱手奉上大梁江北国土。 其实,他们都是弄权人,也做了差不多的事。但大梁与北胡之间,向来你死我活,即使有短暂的和平,也会因为北地的一场大雪或是大旱,而消失不见。 他去找了紫微宫的皇兄与云麾将军。 秦王扮作了梁帝,而梁帝被连夜送下山。 那时,他心中只有一念,就是一定不能重蹈梦中覆辙,哪怕这次赔上了命, 果然,刺客发现了他,暴怒之下,将他拉到后山审问。然而他心想,只要拖延时间,等皇兄安全下山,等云麾将军回来就好。 密林深幽,暴雨淅沥,他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狼狈过,甚至要撑不下去了。 他最终还是没能等来云麾将军。 但他等来了格安。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凶残的身手,臂边树枝脚下石子,皆是她的武器,不带任何花哨,招招致命。一举一动,毫无章法,却只为一个目的—— 杀人。 仿佛是从修罗场上归来的恶鬼,但这恶鬼却没有伤害他,反而将他从死亡的悬崖边缘一把拉了回来。 秦王心想,格安或许是娜塔尔公主养的死士。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格安生性散漫,平日里吃喝玩乐,好像很喜欢过秦王妃的日子。她尤其爱听书听戏,倒是和曾经的自己很像。 只是,那个梦过于压抑,他再也无心做这些事了。 秦王暗叹一声。 他还年幼的时候,总会想,为什么母后的眼里只有皇兄,好似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玩偶一般。明明他出生时江南水患平息,父皇大病初愈,大梁上下皆说是吉兆。 后来他明白了,所谓神谕吉兆,都是虚幻的。父皇宫妃三千,与母后不和。而只有身为太子的皇兄,才是母后真正的依靠。 那是太久远的回忆了,皇兄登基时,父皇膝下的皇子,只余二人。他还记得那日站在太元殿门口,皇兄穿着龙袍,轻轻弯下腰,抚摸着他的头,语气温柔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9 。 “桓儿,你看这大梁,就只有我们兄弟两个,相依为命了。” 兄弟两人?皇兄并未提到他的孪生妹妹,也就是自己的皇姊,瑞安长公主周蕴,更没提到他们的母后。早在那时,他就隐隐知晓了,这个家,其实并不太平,他的桓阳宫,也不是净土。 除了每日去国子监进学,皇兄还为他请了当世大家李琮,教导他诗书丹青,又送他奇珍异宝,教他一一品鉴。 他知道皇兄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想去忤逆皇兄。 七岁过后,他便搬到了新修葺好的王府,而这一住,就是十五年。 他很喜欢自己的王府。谁也不知道,他在床缝下藏了一本书。是师长不让他看的那种话本子,里面讲了一个武功高强的侠士,劫富济贫,仗剑走马,漂泊江湖的故事。 每到晚上,年幼的自己,就悄悄点起一只蜡烛,躲在帐子后,边看边遐想。只愿自己能成为书中主人公那般,能翻身上梁,能飞刀舞剑,能无拘无束仗剑江湖。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实现,他充其量,就是马球打得比较好而已。 他同皇兄说过自己的梦想,但皇兄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就像是那日太元殿外一般。 他明白了。 很快就到了要收通房,娶正妃的年纪,皇兄却拦下了母后。 他明白皇兄的担忧,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正妃可以娶,但收通房—— 算了,太乱了。 他常常想,父皇娶了那么多妃子,甚至与他年少夫妻的母后,都同他离了心。这些年,他在宫中看到的腌臜事还少么? “我不愿。”他诚实地说了埋在心底的话,母后只是一边抹泪,一边说着那句:“桓儿,苦了你了。” 母后总是对自己说这句话。他不苦。他看着阶上的皇兄,皇兄才是真正苦的那个人。 他平生最厌恶这些内宅里互相陷害,争宠斗势的阴私。母后大寿,他看见平阳郡主辛明镜作出的举动,心里只觉得一阵厌烦。 他明明早就告诫过格安,不要与长公主之流来往,可她好似充耳不闻。 但他看不得自己的王妃被当众诬陷。 也看不得格安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一边抱怨是辛明镜自己撞上来的,一边嘀咕大梁女人真可怕。 算了,他心想。这次受了教训,估计下次就会明白是非了。 然而,秦王却发觉,自己或许和格安相处得太久,以至于渐渐熟悉了她每天的散漫与跳脱,熟悉她拐弯抹角地讨画,熟悉了她喜欢站在屋檐上,然后跳下来故意吓他的举动。甚至有时候会愿意与她去戏院一起听戏,去西坊喝冰镇的酸梅汤。 直到那天,她从戏楼梁上摘下来了一朵花。 好像年少时,那些话本子里的侠客从书中走了出来,她站在窗沿上,手持那洒着金粉的红花,伸手递向自己。 心跳如擂鼓,他狠狠压抑住伸手去接的冲动。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离格安过近了,他将目光放在她身上过久了,他心中琢磨她的举动过多了。 他抽不出身了。 但他不能不抽身。格安此人,并非是一个能厮守终身的良配。 秦王搬去了书房。 可笑的是,这是他的府邸,而他像客人一样,回避着主屋。更可笑的是,格安居然不主动找他了。 沉闷又难熬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又到了每年的秋猎。这次秋猎,辛明镜又撞了上来。 格安拒绝了他,独自进了皇兄的大帐。他后悔了,他早应该出手把这些事解决,而不是一味地回避,最后出现这样的结局。 当秦王再次看见格安时,是在自己的帐里。 格安眉飞色舞,挥舞着手中的银票,跟他讲些“天上掉馅饼,一百两黄金”“再来一次吧,我就能做个有钱人了”之类的话。 他心中焦急,生怕她又受了平阳郡主的委屈,但看到她这幅小人得志的样子。 不会了,他心里想,不会再有下次。 再次和格安一同吃晚饭,真是久违了。听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猛吃肉猛灌酒。但自己却不能抑制住喜悦,像是蜿蜒向上的藤蔓一般,从心底里爬上嘴角。 他看见格安居然喝醉了,躺在床帐里,一张脸埋在浓密的卷发间。 鬼使神差之间,秦王忽然上去摸了两下,又赶紧收回手。 格安即使醉在梦里,也非常警觉,她醒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格安揉眼就跳,抓一把头发也跳,抬头望向自己时,都要跳出来了。 “什么时辰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秦王心里一软,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回避都那么可笑。这明明就是个可爱的傻姑娘,你看,要是他现在摸一把她的头发,她肯定会一把拍掉自己的手,然后咋呼地威胁两句,再狠狠瞪一眼自己。 “莫挨我的头!” 看吧,他猜对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0 然后,他却发觉到,摸一下她蓬蓬软软的头顶,已经不能满足自己了。他急于得到什么回应,好像小孩子那样,我送给你一个糖人,你也要送我一个面人,这样才算好。 “你,为什么要给我摘那朵花?”秦王感觉,格安一定是也对自己……要不然为什么要送花。 “我想呗,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想做什么事就做。”她好像并不在意,甚至连摘花这件事都要回忆个半天。 秦王只觉得,有一盆冷水从头上浇过。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番外之秦王的心(下) 他承认,自己一直对格安抱有一种戒心。但让他彻底失去戒心的,是那场秋猎场上的刺杀。 后面想来,那个叛将呼巴尔,大约是齐王找来,想要挑拨北胡与大梁关系的。 秦王还记得那时,他说不上来究竟是更焦心皇兄的安危,还是更焦心格安拔刀的举动。 但他终于明白了,格安并不是一个会鲁莽行事,会威胁到大梁安危的人。 只是太晚了。 当那巨大的柱子落下来砸到地面上,他跳上高台,想从废墟中找到她的身影。 他想,让她一辈子都伪装娜塔尔公主,做秦王妃,这样不是不可以。 自己靠近她时,她也会紧张,会语无伦次,会口不择言,还会面红耳赤。 他想逼问她的心意,因为他不信只有自己有情。 很快,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格安再次拔刀时,对着的人,是秦王。 她说,我叫及翁,你是个好人。 这就是格安的答案。 难怪她身手那么好,行事那么放浪,以及……对他那么无情。 算了,他心想,既然已经做过一场梦,不如把这些事当成另一场梦。 秦王肩头腹部有了新的疤,书房的墙上挂了新的画,府中还有了新的王妃。 他就这么呆呆地,坐在书房的桌前,偏头看着画中人,梦中人。 她会回来看自己么?以她的性子,是不是现在已经一人一马,浪迹天涯了? 下次相见,会不会已是白发苍苍? 很快,他发现不是。 元宵那天,他隐隐听见河边放莲灯的老伯叫卖说,“写点儿心里的愿望,放在河里,今年就能实现了。” 今年么?他有什么愿望呢? 有时候会他恨自己的软弱,被骗了一回,被砍了一刀,但还是想见一面。 他写了,他把所有的字重叠写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一团墨。好像这样,自己的心思就不会泄露一般。 他写完就觉得心力交瘁,想要去旁边歇一会儿。等他回来挑灯时,当他展开手中纸时,震惊地发现,他许的这个愿,成真了。 秦王沿着去路找到了庙,真的就见了一面。 就一面,她带着面具,站在屋檐上,任这寒风吹。 她看了一眼自己,然后不带一丝犹豫,再也没有回头。 足够了。秦王想,心愿已了。下次再见,或许就要刀剑相向了。 很快,他发现他又错了。 秦王去金陵时抱了必死之心,那晚他知道会有刺客行动。他在等药效过去,等他被困住的侍卫出现。 他没等来侍卫,他又等来了格安。格安的身手还是那么凶残。 秦王觉得,格安其实只是装作冷漠无情的样子,要不然她为什么会暗中跟着自己,从京城一路到金陵。 他留下了格安,他向格安坦白自己的梦。只是她浑不在意,不喜欢听,好像也不愿意相信,然后转头去了齐王府。 秦王再见到格安时,她浑身是血,嘴上是,脸上是,身上也是,分不清是谁的血。 她说齐王府中的瘦老头十分难搞。秦王知道那人是谁,也知道他做什么,只因自己在梦中见过此人。 没想到……这人居然也被她杀死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自己一年里苦心经营,周密布局,只为放手一搏,企图扳倒的人,被自己的同伴随口一答应,然后在几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通通砍死或者活捉。 只是格安不好了,坐在椅子上,没有呼吸。 他第一次见她如此虚弱,也是第一次这么心慌。因为他发现,衣服上的血,不仅仅有别人的,还有格安的。 格安昏睡了五日,他也守了五日。 大夫说她身体强健,伤口愈合地也好,只是过于疲惫,又中了迷药,等药效一过,就能醒来。 谢天谢地,他坐在床头,轻轻拨过格安脸上的碎发。 他们一起回了大梁京都,一起向皇上坦白,然后没然后了。无缘无故,格安将他拒之门外。 再听见她的名字时,还是在吴珩嘴里的,秦王站在城门口,听到了整个来龙去脉,还有皇上的计策。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一片冰冷。那日旁边的囚车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1 里押着昏迷的齐王。周珏果然中计,被按在地上。他开口厉声问:“周珏,及翁在何处?” 他猜,格安这么厉害,肯定跑了。说不定他还没问完话,格安就会出现在他眼前,然后挠挠头,跟他打个招呼。 希望她别受太多伤,要不然还要再躺个十天半个月。 周珏抬起头,盯着秦王良久,他好似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震惊过后大笑出声:“那你要问问你的好皇兄。” 他心急如焚,以至于失控将手中的剑一把插进周珏的肩里。 “你的母妃。”秦王说。 周珏不笑了,他手脚并用,想要从身旁侍卫的钳制下挣脱,他大口喘着气,嘶喊出声:“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没有人动手。 周珏呜咽了几声,最终还是静静趴在地上,他脸上沾满了土,抬起脸来道:“及翁,被我杀了,我还为了泄愤,把她砍成了好几块,喂狗了,那肠子流……” 话没说完—— “王爷!”“王爷请息怒!”周围侍卫一拥而上,吴珩将秦王手中的剑夺了下来。 一片寂静。周珏的脖子被秦王砍了一半,已经死了。 秦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府的,皇兄召他来问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 大患已除,戎狄女王并非好战之人,主动与大梁修好。现在他终于能去安安心心听戏了,也终于能心无挂碍去安庆楼听书了。 他要从早到晚,就待在那戏楼里,哪儿也不去,一遍遍地听,他要把所有错过的都补回来。 有天他傍晚回家,遇到了风尘仆仆的雪晴。 雪晴身边跟着一个戎狄人。他见不得雪晴,也见不得戎狄人,见了就会想到些不愿意想的事。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他开口问道:“你的仇家,是兵部侍郎赵宣么?” 雪晴好似很震惊,她点了点头。 怪不得。秦王心想,怪不得梦中的及翁一进了京城,就先砍了兵部侍郎的头。 秦王浑浑噩噩,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远了。 雪晴抿了抿唇,在他身后悄悄问达尔:“你说,我们要告诉王爷么?” 达尔对秦王可没什么恭敬的态度,他自来大梁,满嘴都是些“狗皇帝”“狗官”之类的话。 “凭什么告诉?难道他们害将军害得还不够惨?要我说,就让他一辈子听这个唱曲子的。” 雪晴犹豫下,点头叹气道:“将军现在那个样,还不知道能不能过这个冬……” 最红雪晴还是没有说。但她北上去找格安时,听到京中传来消息,兵部侍郎赵家陷害忠良,行贿受贿,已经下大狱了。 她和达尔都愣了,后来他们赶在开春前回了大梁,犹豫几番后,登门拜访秦王,告知了他格安还活着,此时尚在戎狄一事。 秦王坐在堂上,失手打翻了茶盏。 而再后来—— 戈壁上风沙大,两骑不紧不慢,行至一小楼前。 “吁——”马蹄声响起,玉娘骂骂咧咧打开了门栓子。 “还敢回来?你不要命可以,但是别想让我去捡你尸体。” 她一开门,天色渐晚,只见格安站在马下,旁边还有一人牵着马。 “呵呵呵玉娘啊。”格安挠头,指着旁边带着斗笠的男人道,“介绍一下,这是周桓,我在去镇头面馆吃饭的路上捡的。” 周桓向玉娘点头致意,玉娘愣了愣,她恍惚还记得秦王第一次见她时,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 她嗤笑道:“客官,住店一晚上二十两银子,要么可以再往西走五个时辰,或者睡在沙子里。” 周桓恭敬地从怀中取出两张薄纸递过去:“这里四百两,是多宝庄的飞钱,掌柜的可以上大梁境内任何一家兑现银。” 玉娘惊得下巴都掉地上了,她一把抓过来,对准火光一看,两个指头仔细摸摸,脸上忽然挂起谄媚的笑容:“客官您请!客官吃什么?我们这里有上好的烧羊腿。还送……” 玉娘将格安一把扯过来:“还送店小二。” 格安:??? 周桓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他与格安一同进了客栈里,玉娘上了栓。 戈壁的夜里风沙大,来投店的旅客规矩都是敲门等着。 格安坐在桌前喝了一口水道:“玉娘,听你刚才说,我们今天有烧羊腿吃?” 玉娘冷哼一声:“你想的美,今天吃烧饼。” 格安转头定定地看着玉娘,忽然捂住自己的胸口喘气道:“呜呜呜我的旧伤复发了,我的心好痛,我要吃羊腿。” 周桓吓得脸色煞白,他猛地站起来,手足无措,一边给格安顺气儿一边急声问玉娘:“她怎么回事,你有药吗?” 玉娘的嘴都要撇到大梁去了,她拿起鸡毛掸子往格安头上一敲:“有药,打一顿就好了。” 格安停了下来,她抬眼望过去,见周桓脸上的惊惧之色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2 还没消退,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格安心虚,她支支吾吾了好几声都没憋出一句话来,只好低下头嘀咕一句:“我就是……说个笑话,是我错了,你别当真。”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的鼻子顶到了周桓温热的胸膛,撞地她眼泪差点出来了。 他身上的气息还带了风中沙子的味道,格安趴在周桓的怀里,忍不住吸了一大口,真是怀念。 良久,只听得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来,闷闷地,带着点沙哑的杂音。 “我……不介意,没事就好。” 玉娘半掩着眼睛,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赶紧上了后厨,从里间断断续续传来一阵喊声。 “小六子赶紧烧个火,今晚来贵客了,他们吃风干羊肉,我们吃酸菜。” “啊?好……好嘞。” ☆、番外-拐带皇室,死罪! 格安挥别了玉娘,跟着这个自称是周桓的人走了。 当然,是整个大梁的秦王,却是她一个人的周桓。 一想到这里,她就要捂脸憋笑:拐带皇室,死罪! 格安正色,自己嘿嘿偷笑的举动可不能让大柱子发现了,要不然多没面子。 “我们去哪儿呀?” 马车上,格安嚼着松子,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很明显,玉娘收了周桓整整四百两白银,只让他住了两天店,走的时候还把自己打包丢给了周桓。 她还记得玉娘一边抹眼泪,一边哈哈大笑:“赶紧把这个混吃混喝的带走,她每个月要花我五钱银子看郎中,二钱银子补身体,我店小生意少,实在供不起这尊不干活儿的大佛。” 想到此处,格安叹了一口气,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玉娘和自己贪财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周桓正拿着一本书看,听见格安说话便放下书回她:“我们回大梁,找霍太医给你看一下心口伤。” “如果……早点找了太医,你说不定就不会落下病根。” 格安一听大梁这两个字,心里浮出一丝担忧。 “我可是及翁,还去找太医,你们大梁皇上不会看到我就抓起来吗?” 周桓颔首道:“会,所以我们悄悄去就好。” 格安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妙计,原来不过是夹紧尾巴做人罢了。 她摆摆手:“算了,我自己什么样我清楚得很。想当年我从三万大军里杀进杀出三回,那跟现在比……” 周桓听了笑道:“这个故事我听过。前年你说是三千大军,去年你说是一万,今年就变成了三万,我是不知道,原来这围剿你的大军,还是会年年扩招的。” 格安:…… 格安盯着周桓,他眼中的笑意好像壶中水,能倾斜出来。 “大胆刁民。”格安冷哼,拍桌道,“敢这么调侃本将,今天让你尝尝本将军的厉害!” 她恶向胆边生,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站起身,右手揪住周桓的衣领,左手按住他的脑袋。 然后伸过脖子,对准他的双唇,凑上去使劲“撞”了一下。 由于马车不太稳当,或者格安用力过猛,她的门牙有些痛。 周桓似是被格安的举动吓到了,呆呆地坐在那里不动,任由她抓脸揪衣服的。 格安感觉自己的脸估计已经烧成了烙铁,走到哪儿一按,都能给别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知……知道了么?”她瞪大双眼,强装镇定,脑子却在嗡嗡响。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大概都是胡言乱语,她脑海里忽然闪过那话本子里,恶霸调戏良家妇女的桥段,于是张口就来: “你那小嘴还挺软,本将军早就想亲了。” 周桓的脸也红了,但他好像并不心虚,反而笑出了声。 他说:“不是这样的。” 周桓倾过身来,对格安说:“你过来,我讲给你听,这要怎么样做。” 格安赶紧捂住嘴,身子往后仰,慌张摇头道:“不!你当我傻啊,我知道你就是想亲我,本将军不会让你得逞的!” 周桓又笑了。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