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楼春》 分卷阅读1 斩楼春 作者:青衫一渡 文案 从前,许岁安除了喝酒就是磕瓜子儿,她跟了谢舟喻半辈子,硬生生爱上了蜜饯糖豆。后来两脚一蹬进了棺材,死也葬在了一块。 再后来,她就重生了。 本着相公只有一个的原则,她提着剑就去找人了。 可那时候,谢舟喻还是个三棍子下去也放不出一个屁的人,一心只想着协助某皇子走向人间巅峰。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前世今生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岁安,谢舟喻 ┃ 配角:多 ┃ 其它: ================== 第1章 麻烦来了 是夜,微风轻起,细雨袭来。原本帐前燃烧着的火堆渐渐熄灭,谢舟喻临时所扎的营寨也陷入了一片黑暗。他神色一凛,摁住佩剑悄然走出了帐篷。 春雨冰凉,至他头顶而下,顺着脸庞慢慢润湿了铁甲。 环视一周,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他眸色沉沉,下意识站定在了方才的火堆前。不消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将士们陆陆续续向他走近。 徐霖左瞅右瞧的,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问他:“公子,怎么了?” 谢舟喻看了他一眼,一双眸子在黑夜里灿若寒星,稍一抿唇道:“有些古怪。” 徐霖怔愣一瞬,惜字如金的谢三公子竟然主动同他讲话了,这么多天,实在是不容易啊。不过随即他眉心一跳,暗暗握紧了剑柄。 前日乌揭一战大获全胜,他们原本是要随着屈大将军一同班师回朝,可陛下临时传来指令说让谢三公子领着人去津州,屈大将军便调派了他们二十人跟着一同前往。 若是这会有埋伏要应对,人手怕是不够。 他咬牙顿了顿,放声大笑道:“公子放心,鼠贼无惧。”他生得高壮,浓眉大眼又面带刀疤,光看模样便颇有几分摄人。待他这般一说,众将士争相呼应。 谢舟喻知他什么意思,挑眉正欲说话,不想徐霖猛然朝着黑暗角落怒喝一声:“什么人!” 说时迟那时快,徐霖提着剑就冲了过去,将士们分了两拨,一拨跟上前去查探,一拨迅速围绕在了谢舟喻身边,严阵以待。 刀光剑影间只听见一道声音传来,竟是个女子。 “我寻思你们能不能轻点?” 许岁安背后的剑丝毫未动,只双指并在一起使着剑气,她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为众人所困。随着身姿扭转,手腕间铃铛叮铃作响,同她嗓音一般,清脆干净。 “且慢。”谢舟喻凝眉出声。 这头话方说完打斗声便住了,雨这时也刚巧停了,被乌云遮住的月亮缓缓探出了头来。谢舟喻眯了眯眼,借着月光向来人望去,恰同许岁安视线撞在一起。 “这是?” 许岁安眼波流转,眸中带笑。只见她身着蓝色绣云长裙,月光皎洁满满洒了一身,仿若蒙了白纱又像绕了云雾,带着几分清冷的气息,叫人看不真切。 谢舟喻慢步从阵中走出,神色自若。他略扫了许岁安一眼,看向后面疾步过来的徐霖,憋了半天才道:“姑娘受惊了。” “无妨,无妨。”许岁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徐霖眼中是还未褪去的惊讶,他领着众人过来,看了眼谢舟喻后,咧嘴笑说:“实在抱歉,唐突姑娘了。” 他笑得耿直憨厚,许岁安也微微扬唇,接着双手背在身后,在草地上踱了几步,扭头问谢舟喻:“你们是大梁人?” 谢舟喻又瞧了她一眼,带着些许探究,片刻后嗯了一声。 “乌揭仗不是打完了吗?”许岁安从腰间摸出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口,后又蹙眉嘟囔:“怎么又没了。” “是完了,我们这是去津州。”徐霖高声应答,他这边正招呼着将士又燃起火来。原先被雨淋湿的自是不能再用,幸亏当时谢舟喻让人多备了另一些,现下正派上用场。 火光照亮四周,徐霖看了谢舟喻一眼。那人正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长身玉立,一身铁甲也掩不了清贵俊朗之气。 初春的天还是有些凉意,尤其是下过雨,更是阴冷。许岁安靠近火堆,将酒囊别好,搓了搓手说:“这么巧,我也去。” 谢舟喻走近了些,却并未应答。火焰映照过来,在他眸中跳跃。 许岁安顿时扭过头来,扬声喊:“喂,你不考虑考虑带我一程?”她说话时眼睛闪着光,唇边一对梨涡若隐若现,看起来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与方才出手果决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徐霖一听,心里立刻提防了起来。他三两步走过来,站在谢舟喻身旁,皱眉说:“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行。不成,不成。” 许岁安哈了口气道:“我一个姑娘家都没顾忌。”她低声笑了笑说:“你这操哪门子心?” 徐霖心里那个别扭赌气,这人会不会说话。他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冷冷一笑:“我 分卷阅读2 还得谢谢您?” 谢舟喻就站在一旁,耷拉着眼皮,安安静静地取暖。倒是徐霖按耐不住,静了片刻又问:“姑娘是齐国人?” 当今天下三分,大梁居中靠北,东有大齐,南有南疆,诸国停战二十余年,和平往来。 “也不完全算是。”许岁安摊手,耸了耸肩答他:“生在齐国,长在大梁。”说着她走到谢舟喻跟前一些,身子稍稍前倾,挑眉道:“谢三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众将士早已站定在一旁等候指挥,听许岁安这样一说,皆瞠目结舌。她的话听起来似乎同谢三公子是认识的。 徐霖也怔了怔,当下便竖眉怒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岁安瞥了徐霖一眼,接着后退两步,摸了摸腕间铃铛:“我乃朝剑阁门下弟子,奉师命下山前去津州。” 徐霖心下虽诧异她是朝剑阁的弟子,但眼下她来意不明,不可轻信。 “别误会,我只是碰巧在路上打听到谢三公子也正在赶往那里。”说着她轻声一笑。 “谢家三公子谢舟喻,当今净务司掌尊大人谢渊第三子,师从浔安峰若远大师。”许岁安顿了顿,目光在谢舟喻身上流连,颇有些戏谑道:“奈何造化弄人,习武之时走火入魔,若远大师废其一根手指,这才保住了性命。” 谢舟喻垂着的左手,赫然只有四指。 其实这在大梁本也不是什么秘密。谢家三公子乃谢夫人嫡出,七岁那年被送去了浔安峰跟随若远大师习武,他走火入魔的事也早就人尽皆知。 这谢三公子原本也该是个纨绔子弟,潇洒度日。可坊间多传闻说谢夫人因掌尊大人而死,父子间芥蒂颇深,于是谢三公子就偏长成了个冷淡模样,喜怒无常。 这头谢舟喻伸出手来瞧了瞧,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却只有四根。他低着头,吸了吸鼻子道:“原来是朝剑阁之人 。” 朝剑阁坐落于大齐极北之地,凰台山之巅。传闻门下弟子极少,却个个功夫极高,除却掌门人玄清阁主,其中最为出名的当属朝剑阁大弟子萧淮。 “怎么样,这下可以考虑考虑了?”许岁安又绕回到方才的话题,双手抱胸。 谢舟喻懒得回答她,这边徐霖嘴角一抽,睨了她一眼,急声说:“考虑什么,姑娘与我等素不相识,关我们什么事?” 许岁安倒也不恼怒,朱唇轻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舟喻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带着审视的意味,问:“你去津州做什么?” 她垂下眼皮,扯了扯嘴角道:“这就不便告知了。” 正说着猛地想起来下山前舒寒那小子的托付,许岁安眼中莫名多了两分算计。 自家门派总归才四个弟子,大师兄去了南疆,小烟被接回了崔家,师父前段时间闭关,山上现在就舒寒自己一个人,他不好好看着门,竟然还想着要勾搭外头别的姑娘。 谢舟喻移开视线,打了个哈欠道:“若是朝剑阁之事确实不方便多言。” “私事。”许岁安摇摇头。 管她私事公事,徐霖沉沉道:“姑娘,实在是抱歉,这里没有地方给你住。” “我可以睡马上。”许岁安吹了声口哨,只见黑夜中猛地窜出一匹马来,姿态矫健,稳稳落地。 谢舟喻却皱着眉头。 “麻烦。”他如是说。 “什么?”许岁安正靠在马身侧,伸手抚摸着马的鬃毛。闻言愣了一愣,偏头看向他。 谢舟喻上前两步,盯着许岁安,认认真真地说:“麻烦。” 许岁安不知为何噗地一声笑了,她瞧着面前神态严肃的那人,眉眼弯弯应道:“好。”说罢牵着缰绳翻身上马,随后朝他俩挥挥手,调转方向策马离开。 徐霖见状却诶了一声,嘀咕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路上马蹄踩到细枝树干,咯吱咯吱响,月光清寒,铺满一地。许岁安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慢慢握拳,笑意褪去,一双眼睛里只有炽热与疯狂。 天空翻起鱼肚白,坑坑洼洼的官道上,正有两队人策马驰骋,马蹄掠过,舞动道路两旁杂草。行在前头的有三人,两男一女,自然是谢舟喻一行人了。 此刻最右边的徐霖手中握着缰绳,他悄悄上下打量马背上的许岁安,眼含疑惑。 “今日午时应该能赶到。”许岁安蒙了纱巾,一头乌黑长发尽皆如男儿般高高束起,只头顶簪了一根银雕花簪,一派简单随性。 谢舟喻没说话,眼睛注视着前方,面色肃然。 他紧抿着嘴,心想,果然是麻烦。 日头渐渐上来,原本因着下过雨的泥泞之路也慢慢干硬,前行之间扬起灰尘来。 “姑娘,怎么称呼?”徐霖扬声问她。 许岁安顿了顿,随后道:“姓许。”她看了眼谢舟喻,又继续说:“名岁安。” 第2章 崔家再遇 许岁安算得确实挺准,他们正巧午时赶到了津州,只是这会子必 分卷阅读3 定是要分开了。 “谢三公子,有缘再见。” 津州城门处,她猛然拉住了马匹,骑坐在马背上高声呼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疾驰的谢舟喻闻言侧过半边身子来遥遥望去,阳光太过刺眼,那人的样貌也看不大全。他垂眸静了刹那,没有应答,也没有停下。 “瞧瞧,整张脸都写满了不想跟我再见。”许岁安自顾自地笑了一声,随即她弯腰凑到马儿头边,得意道:“想甩掉我可没那么容易,是吧,跃跃?” 马儿也不知听没听懂,总之是叫了一声,算是应答了她。 她起身抬起头来,瞧着城门处津州二字,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头谢舟喻缰绳紧握,马蹄未有片刻停歇。 而城主府却正闹得欢腾。 “你胆儿肥了啊!”崔峙手里拿着一根拇指粗的木棍,正在院里撵着崔忱烟跑。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平日威严摄人的脸,此刻满是愤怒无奈。 崔忱烟一边躲避,一边委屈着扬声解释:“爹,您听我说。” 崔峙一下打断她,喝道:“听个屁!给我站住!” 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一顿鸡飞狗跳,城主府里的人倒是乐得瞧热闹,个个捂嘴偷笑。 这素日说一不二,阎王手段的城主也有拿别人没办法的时候。 崔忱烟是崔家幼女,打小就倍受宠爱。上至崔老夫人,下至小厮丫鬟,个个都喜欢她得不得了。当然,除了此刻的崔城主自己。 接到丫鬟通报的崔夫人气势汹汹地赶过来,她两手插腰站在廊下,怒目盯着崔峙的背影,一言不发。 崔忱烟一见自家娘亲来了,赶快一个健步跃过崔峙,躲到了她身后,指着那人瘪嘴控诉:“娘,你看爹。” 好啊,这小兔崽子。崔峙握着木棍,牙关差点给咬碎。他转过身来,脸上霎时换上了微笑,柔声问:“夫人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要打死她?”崔夫人皱眉质问,怒火都要烧到头发丝儿了。真真是气死她了,这才离开多久,两人竟又要干起架来。 “我哪会。”崔峙三两步走上前来,一脸正色。 崔逸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正坐在房顶一角,朗声讥笑:“崔忱烟,你就知道搬救兵,屁本事没有。” 崔峙深有同感,可他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于是只好板着一张脸,高声教训:“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说完还暗戳戳看了崔夫人一眼。 崔忱烟飞身上去,一把揪住他衣领,咬牙切齿道:“闭嘴。”谁知那崔逸也不动,任由她动作,一副死相道:“今日,崔家就要上演灭兄惨案。” 她噗地一声笑了,松开了手说:“行了,不闹了。” 崔家殷盛,但只得这对兄妹。崔峙一直生活在津州,跟着崔峙打理津州大大小小的事务。而崔忱烟七岁时被送到了朝剑阁习武,每年冬月玄清真人都会允她十日之期,回来过年。因着今年他闭关日数久,特放她一直待到了现在。 “城主,外面有一人自称是大梁谢家之人,请求拜见。”一侍卫进了院来,拱手禀报。 崔峙与崔夫人一怔,随即两人不由自主地相视一眼。 “我去瞧瞧。”崔峙气势陡然一变,目光凌厉。 “小心应对。”崔夫人这会也不含糊,拉着他袖口,蹙眉细细嘱托。崔峙点点头,出了内院。 站定在城主府外的谢舟喻目不斜视,身姿挺拔宛若苍松。待见到小厮敞开大门,他这才眼眸微闪,嘴角稍稍扬起个笑来。 “客人里边请。”小厮侧身扬手,不卑不亢。 谢舟喻微微偏头,递给了徐霖一个眼神。徐霖虽担心谢舟喻独自前去,但这里毕竟是津州城主府。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跟着小厮左拐右拐,映入眼帘的不是谢舟喻想象中的斧钺钩叉,而是满园翠竹。他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传闻中的崔家最喜舞刀弄枪,若入朝为官,定会是将门世家。可这般看来,难不成这位崔城主,也是个文雅之人? 谢舟喻忽的眉毛一挑,堪堪想起崔家的老夫人,祖家是大齐定州傅氏,书香门第,名门望族。 不过崔家老太爷去得早,如今独留老夫人一人在世。 再走几步,又看见石道两旁好些奇异花草,谢舟喻心头一动,下意识想到了如今的崔夫人。崔城主对崔夫人的爱怜天下谁人不知,为了崔夫人,崔城主都未曾纳过小妾。 他正想着,不想小厮一顿步,含笑道:“到了。” 谢舟喻视线略一扫过,入目是一石亭,正在小塘中央,沿着木板铺就的桥道可通往那里。他敛了心思,微微颔首,接着抬脚走了过去。 “晚辈谢家舟喻,见过崔城主。” 他拱手行礼时身子略弯,可又偏没有那股子卑懦胆小之气。 崔峙端坐着喝了口茶,抬眸问:“是谢三公子?” 那人答:“是。”未加停顿,又说:“晚辈此次前来,是奉陛下之命,欲 分卷阅读4 向城主借泓阆口一用。”说罢就站那,倒是再没有开口的意思。 津州地处三国交接之处,往西通往大梁的是徳崇关,往东联通大齐的是昶门,而朝南去往南疆的则是南化门。至于谢舟喻所说的泓阆口,位于津州东北角。 “什么事?”崔峙晃着茶杯。 谢舟喻放下手,跟汇报工作似的一板一眼道:“陛下想借此路派使臣去往图丹,拜贺新任神女。” 崔峙正欲放下茶杯的动作一顿,他站起身来,看着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道:“我瞧着,梁帝怕是另有所图吧。” 图丹善术,奉神女为尊,可知天意。传闻,得神女者得天下。只是,从没有人妄想真正求娶神女,图丹族人强悍,又有神力,无人敢轻举妄动。 梁帝自然也不会,他要求的,定是别的。 谢舟喻面无表情答他:“陛下之命,属下不敢妄议。” “不敢?”崔峙低声笑了笑,随意伸手摆弄着袖口,斜了他一眼:“你谢家在大梁也是说得上两句话的,便是你谢三公子,大梁谁又敢招惹你半分。” 微风拂过,谢舟喻只觉得茶香扑鼻,又听见一道娇俏声音传来,“爹,你看谁来了。” 说话的不是崔忱烟又是谁? 崔峙眼间有了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笑意。他看了眼谢舟喻,轻斥道:“还不快来见过谢家三公子。” 谢舟喻侧了侧头,瞧见两双脚朝他走近,他眉头顿时一皱,一抬眸果然瞧见了许岁安,那人咧嘴一笑,眼里闪过得意。两人视线略一交汇,谢舟喻立即错了开来。 麻烦。 “见过谢三公子。”崔忱烟大大方方道。 “崔小姐。”谢舟喻拱手行礼,语气淡淡。 “爹爹。”许岁安对着崔峙一笑,眉眼柔和。崔峙瞧见她背后的剑,道:“年也不回来过,现在知道叫我爹了。” “爹,你凶师姐干嘛?”崔忱烟瘪着嘴,哼了一声替她解释说:“师姐有要事在身,哪能抽得出空来。” 许岁安没接话,她正瞧着谢舟喻,见那人气定神闲,甚至带了两分懒散,并没有注意这边。她略一抿嘴,谢三这臭德行。 崔峙倒也没真的生气,他负着手道:“玩你的去。”崔忱烟得了令,笑眯眯应答:“是。”说罢挽着许岁安离开了石亭。 许岁安路过谢舟喻身边,朝他轻轻哼了一声,眼神有些挑衅。他蹙眉,这姑娘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待人走远了,谢舟喻才捻了捻手指,仿若就随口一问:“听说崔城主只有一位千金?” 这头崔峙收回视线,摇摇头说:“岁安非我夫人所生,乃故友之子。” 谢舟喻一副我并不是特别感兴趣的样子,点头道:“原来如此。” “怎么?你俩认识?”崔峙斟满茶,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谢舟喻摇头否认,他顿了片刻,薄唇微启,难得的又重复道:“不认识。” “嗯。” 崔峙轻抚杯沿,两人相对无言了好一会。他有些奇怪,暗暗打量了一下站着的那人。表情,平淡。眼神,平静。着装——那身铁甲倒是干净得很,半点不像打过仗的模样。 而这时谢舟喻脚尖微动,退了一步道:“既然事已办妥,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办妥?崔峙嘴角一抽,什么时候就办妥了,虽然他也确实没想拒绝来着。他清了清喉咙,忽的叫住了他:“一路奔波劳累,该歇歇了,明儿再走。” 谢舟喻没说话,可拒绝都摆到了脸上。 “我还有事劳烦你。”崔峙也不客套了,开门见山。 谢舟喻心中隐隐闪过什么,他眼中精光一闪,垂下眼皮:“城主有事请说。” “你也瞧见了,小烟她玩性大,怕她一个人在外出了事,托你带她一起回京城。”崔峙这时候才露出了作为一个父亲的无奈之笑,斜眼一问:“不知谢三公子可愿意?” 第3章 那个少年 谢舟喻可不是个热心肠的主,他心思一转,硬生生给拒了:“不方便。” 崔峙笑了笑,说:“就一小姑娘,你也用不着想什么有的没的。此次不是崔家之事,那明悦公主招亲,她就去瞧个热闹。” 大梁靖文帝五子三女,明悦公主是嫡长主,已到婚配年纪。只是靖文帝一向宠爱她,尊崇公主意愿,以比武招亲来为她择选驸马。 谢舟喻想到方才那人的眼神,眉头一皱道:“许姑娘也去?” “去啊,怎么不去。”崔峙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摁住他肩膀,力道不重,却压得谢舟喻动弹不得。他道:“就这么定了。” 这头许岁安被崔忱烟拉到了闺房中,她颇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让爹爹同意的?” “我肯定不行。”崔忱烟得意地笑了笑,解释给她听:“但是只要娘亲出马,我爹就只能认怂。” 她只不过是悄悄告诉娘亲,她顺便去帮师姐物色一下未来的夫君。 分卷阅读5 许岁安七岁被接到了崔家,崔夫人待她如己生,一直操心着她的事,此次崔忱烟一提,崔夫人也是愁上心头。她知道,岁安看似洒脱随性,人情豁达,但她看起来有多容易亲近,就有多疏远。 如果去京城能碰到让她挂心的,也未尝不可。 当然,这些许岁安都不知道。 四天前,许岁安正要抵达乌揭,崔峙却写信于她,让她速回津州,说是要她同崔忱烟一同去京城。崔家有多重视崔忱烟这个女儿,没人不知道,她打小活动的范围,除了津州,就是凰台山。 匆匆看完信,她转道就奔向津州。虽然她本是计划去乌揭同谢舟喻相见,不过思及前世之事,她猛然计上心头,于是略一思索就做了决定。 “是吗?”许岁安眼里闪着危险的光,似笑非笑。 “那不然?”崔忱烟扬了扬下巴,随即嘤了一声道:“师姐,你功夫高,保护我再合适不过了。” 她眼睛眨呀眨的,湿漉漉的像只缠人的小猫,此刻瞧着坐着摆弄佩剑的那人,就差摇小尾巴了。 许岁安抬眸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收剑,微笑。 “最好是这样。” 两人正说着,崔逸进了屋来。掀帘瞧见许岁安,他身子一僵,又移开视线看向崔忱烟,冷冷道:“你出来。” 屋子里气氛一下极速下降,宛若冰窖。许岁安也顿声,垂下了头。 崔忱烟磨磨蹭蹭,跟着他出了门,不耐烦道:“做什么呀?” 崔逸下意识又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这才说:“爹让那位谢三公子陪你们一同前去。” “谁?”崔忱烟愣了愣,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她睁大眼睛又问:“谢三公子?”声音有些大,满是不可置信。 崔逸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少给我唧唧歪歪的,那位谢三公子可不简单。” “谢家三公子功夫也没多高啊。”崔忱烟蹙眉,想起江湖上的传言。 “你还想和他打一架?”崔逸恨铁不成钢,瞪着眼道:“崔忱烟,你能不能长点心。你以为若远大师真的会教一个根骨不佳的人?退一万步说,谢舟喻功夫确实不怎样,但他一定有过人之处。” “哦?”崔忱烟眼里闪着光,挤眉弄眼:“看不出来,您见解还挺深。”说着她朝屋子努了努嘴,嘲讽道:“你有本事,跟我师姐也说去?” 有病。 崔逸横了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头谢舟喻也已被安排住下,他卸了盔甲,只身着一青蓝衣衫,黑发用玉冠束起。此刻他站在窗前,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窗沿,面色沉沉,一双眸子里也仿若浪涛般起起伏伏。 他手指一停,心中猛然明白了些什么。 还未到夏日,天黑得稍早一些。街市小贩也都早早收摊回家,星星点点的灯火亮了起来。 城主府屋顶处,谢舟喻同许岁安正在一起吹冷风。 “是你跟崔城主提的?”谢舟喻的声音跟这黑夜一样冰凉,他语气有些不耐。 许岁安轻声一笑,她坐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谢三公子,只是一起回京而已。”瓦片挨着手,还是有些冷的。她想,该喝一点暖暖身子了。 谢舟喻眼里闪过阴郁,俊秀的眉眼也仿若凝了冰霜。 “来一口?”许岁安已经坐了起来,摸到了身旁的酒坛子。 “也不知道许姑娘在凰台山都学了些什么,拼酒么。”谢舟喻扭过头去,轻捻着手指冷冷一笑。 不然该学什么,绣花? 许岁安猛灌一口酒,朗声道:“你这人说话这么干巴巴地做什么?” 谢舟喻眼神更加凌厉,抿着嘴不言语。 她声音放轻了一些,一字一句说道:“你说我,一个孤儿,无父无母。” 她又仰面喝了一口,眼里有些迷蒙。不知是不是今夜的酒太烈了,喉咙有些干疼。可她还是忍痛继续说:“流落街头七年,受尽冷眼,说话也没你这么夹枪带棒的。” “以为这样我会同情你?”谢舟喻嗤了一声,眼里有着不近人情的讽刺。 许岁安抬眸认认真真瞧了他一眼,嘴角的酒还挂着,顺着下颚流到锁骨处,又再往下流,似乎到了胸口处。 有些凉。 她抹了抹嘴角,迎着风轻声道:“随便说说,没指望你往心里去。” 谢舟喻心里烦躁感越发强烈,他转身就下了屋顶。 夜风习习,扬起许岁安的衣角,明黄色的身影透着点点孤寂。 “师姐,该睡了。”崔忱烟站在底下朝她招手。许岁安闻声垂眸,扯了扯嘴角,随即将酒坛子一抛。砰的一声,碎了一地。 她大笑道:“好。” 天大亮,一行人整装待发。 崔夫人细细叮嘱着崔忱烟里里外外的事,告诫她切莫惹祸,崔忱烟连连应答,一张脸都笑僵了。 到底还是踏上了路,谢舟喻带徐霖行在前头,崔忱烟与许岁 分卷阅读6 安居中,其他士兵在后。从津州到京城约摸两日路程,抄的近道,从津州到樾城,再从樾城到京城。 “谢三公子不是去年才从浔安峰回京么?”崔忱烟看着那人挺拔背影,扬声说:“竟这么快就去了战场,报效大梁。” 她话里倒是有些打趣的意味。 谢舟喻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扫过许岁安,收回视线道:“崔小姐也可以。” 崔忱烟一哽,嘴角微抽。 …… 一日赶路,众人皆是有些劳累,不过傍晚时也抵达了樾城。 刚找好客栈,小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外面一片迷蒙。许岁安让崔忱烟先去休息,她笑说自己要去逛逛。崔忱烟有些不解,这雨天有什么可逛的,但她一般是劝不住也管不了师姐的事,索性直接到了房间休整。 许岁安扬手撑伞,孤身出门。 客栈二楼,谢舟喻正端着热茶,他看见那人背影,下意识眯了眯眼。 滴滴答答,春日的雨并不大,只是偶尔吹来一阵风,凉意直灌脖间。 “我晏家没有你这样的人,滚!” 少年跪在府门前,眼皮低垂,雨水早已打湿脸庞,透着青色,嘴唇也微微泛白。他一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身子挺得笔直。 那高声嚷嚷的人站在门前,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到处飞溅。他脸上满是不屑与愤怒,眼中是浓浓的嫌弃鄙夷,一手插腰,一手指向雨中少年。 “晏清,我告诉你,从今儿起你就不是我晏家的人了,死也死外边去!”那人朝着他啐了一口,又继续说:“你就算跪到明天,也进不了这个门!” 少年终于动了动,抬起头来咧嘴一笑,眼中却是毫无温度。 他轻声唤道:“舅舅。” “舅你个头。”那人看起来觉得很晦气,转身进了府内,砰的一声关了门。 门上金扣哐当一声,似乎要砸到人心里去,将人心砸出个大窟窿。 少年身子有些僵硬了,腿麻木到没有知觉。可他仍死死盯着门,眼珠一动不动。 忽然,他觉得雨停了,头顶也出现了黑影。他顿了顿,随后仰头望去。入目是一把纸伞,伞上画了竹,再往下一点,是一只手,白皙细长,腕间戴有铃铛。 恰于此时,大风突起,铃铛叮铃作响,他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 “走吧。”许岁安垂眸,握紧了伞柄。 少年没有应答,固执地不愿起身。 “晏清。”许岁安半蹲下来,凑到少年眼前:“晏家不要你了。” 少年眸中终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他视线落到了面前的人身上,平静道:“与你无关。” 许岁安低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凑近他脸颊,近乎耳语:“你不走,待在这必死无疑。” 少年垂在身侧的拳头松了松,手指微动。许岁安退开一些,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事,我有办法。” 少年眉眼间像是有着千年化不开的寒雪,淡漠冷酷得刺人。他嘴唇有些抖,声音却异常坚定:“你是谁?” “是谁不重要。” 她将耷在膝盖上的手收回,顺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一双眼睛盯着那少年黑黑的头顶,问道:“走吗?” 少年似是最后离别的一眼看了大门,带着无法言说的决绝与坚定。他缓缓仰头,眼珠幽黑,像是口深井,一望不见底。张了张嘴,仿佛用尽了毕身力气,只答一字:“好。” 第4章 模样俊俏 崔忱烟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不过是歇一会的功夫,师姐就带了个男的回来。她坐在桌前,单手撑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师姐,这是谁啊?” 许岁安给晏清倒了杯茶,偏头挑眉道:“觉得他还不错?” 这哪跟哪啊。 他接过茶,双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杯沿,垂着眼皮道:“晏清。” 昏黄的烛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昧间,她只觉得这个少年像是个死尸。皮肤雪白,眉眼俊秀,冰冰凉凉,没有鲜活人气。 “带他回来做什么?”崔忱烟尴尬地笑了笑,抓耳挠腮地。不想许岁安顺势坐在了晏清身旁,微微一笑答:“你不觉得我少个弟弟?” 若真细算起来,许岁安今年十七,崔忱烟方满十五,瞧着晏清也应是十四五的年岁。她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道:“师姐。” 许岁安侧过脸去瞧晏清,他现在已经是沐浴休整好了的,看起来比方才顺眼多了。她声音低了两分道:“想学剑吗?” 崔忱烟现在不是惊讶,是震惊了。 晏清手一顿,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崔忱烟,眼睛里有些警惕。后又看向许岁安,缓缓点头:“想。” “这怎么教。”崔忱烟摸了摸下巴,皱着眉头说:“他又不是咱们朝剑阁的人。” 晏清盯着许岁安,一动不动。 “这你就不用管了。”许岁安笑了笑,道:“ 分卷阅读7 睡觉去。” “那你也不能跟他睡一间啊。”崔忱烟竖眉抗议,死死坚守阵地。 屋子里燃着熏香,不是许岁安喜欢的,太刺鼻。她站起身,走到崔忱烟身旁,弹了弹她脑门道:“我跟你睡一间。” 夜里雨住了,风刮过樾城的每一寸土地。乌云仍旧遮着月亮,漆黑一片。 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谢舟喻应声:“进来。” “谢三公子这么晚还在独酌?”许岁安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处,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 他抬眸,回道:“孤男寡女,有事就说,没事关门。” 许岁安暗自发笑,她是那种把心思摆到脸上的人吗。再说了,就算她想干什么,这时机也还没到啊。 静了片刻,她轻声说:“那个少年叫晏清。”她就站在门口说话,一步也未踏进。 谢舟喻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随即点点头道:“看到了。” 许岁安似笑非笑:“模样还挺俊俏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舟喻放下酒杯,眼神凌厉。 许岁安慢步走近屋内,弯腰双手撑着桌面,低头看着谢舟喻道:“没什么。”她扯了扯嘴角,继续说:“只是觉得应该跟谢三公子报备一下。” “不需要。”他声音淡淡。 许岁安略打量了他一眼,直起身收回手道:“行。” 谢舟喻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在朝着不可掌控的方向发展,麻烦越来越大。他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眼底猛地闪过杀意。许岁安也察觉到什么,她静静回望过去,没有疑惑也没有畏惧。 烛火烧得啪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炸开了惊雷。 所有命运巨变的那一天,其实只不过平凡庸俗到了极点。世事真正显露出端倪时,回首一瞧,也许那天只是刚好做了个决定。 这边房里晏清仍坐在桌前,双手捧着茶,丝毫没有感觉到茶水已凉透。他仿若入定了一般,垂着头不动。 “你的事,我有办法。” 脑海里一直回想着那人的话,他眉头松了又紧,随着摇曳的烛光,眼底晦涩难明。 蓦然手臂一疼,他紧咬嘴唇,慢慢撩起袖口,溃烂发脓的伤口触目惊心。他忽的一笑,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一张脸上毫无血色,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倔强与冷意。 …… 清晨阳光洒入房间,崔忱烟微微睁眼嘟囔一声,伸手挠挠脖子,又翻过身去继续睡。可还没睡熟,她骤然睁眼,旁边空荡荡的,压根没人。 迅速翻身坐起,扬声喊:“师姐。”没人应答,她皱着眉,又喊:“师姐。” 怪了。 崔忱烟三两下收拾好自己,噔噔噔地下了楼去。 “你们都在吃了啊……”她尴尬地笑了笑,又像什么都没发生,凑近了过来坐下。 于是一桌人,晏清,谢舟喻,许岁安都默不作声地吃饭,只有崔忱烟叽叽喳喳个没完。想到她们此行目的,她压低了声音问:“明悦公主招亲那事真能行吗?” 许岁安瞥了她一眼,夹了根青菜,道:“怎么着,你也要去试试?” 闭声喝了口粥,崔忱烟这才说:“明悦公主是嫡长公主,眼界不是一般的高。此次招亲,若族世没个拿得出手的,梁帝一定不会答应。” 晏清安安静静吃着饭,眼睛盯着面前,目不斜视,也不管此刻崔忱烟已经扫了他好几眼。 “喂,你觉得怎么样?” 也不知是崔忱烟的语气还是她的话,他眼珠终于动了动,蹙眉启唇:“不知道。”还是一贯冷冰冰的模样,生人勿近的气息十里开外都能给人冻死了。 “崔小姐,食不言寝不语。”谢舟喻搁下碗筷,微微一笑。 崔忱烟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要你管。” 徐霖坐在隔桌,频频向这边望过来。他心下有些诧异,那位叫晏清的少年,怎么和屈家小少爷眉眼间有点相像。 “师姐,咱们去京城住哪?”崔忱烟又扭头笑嘻嘻问许岁安。 “穆家。”许岁安微微抬眸答她,这事爹爹已经安排好了。 “我不去。” 崔忱烟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想起来穆狄那个小子。也不知道是偏见还是怎么样,她总觉得那人跟个呆瓜似的,笨手笨脚,脸时不时就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半点用没有。 正要起身的谢舟喻动作一顿,放在桌下的一只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爹爹的意思。”许岁安扬唇一笑,这可由不得她反对。 徐霖也刚吃完,他竖起耳朵听到谈话,走过来问:“哪个穆家?” 京城有两个穆家,一是大理寺穆家,二是博安侯穆家。 “大理寺卿穆焕,穆家。”许岁安笑答。 一路上崔忱烟都拧巴着眉头,叹气又叹气。她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蓦然惊呼道:“快到京城了。” 晏清下意识看向许岁安,她顿了顿,说:“等到了穆家 分卷阅读8 ,我会教你剑法。” “师姐,真要教啊?”崔忱烟回过头来,有些迟疑。 许岁安颔首,她道:“飞鸽传书给舒寒,让他下山。” 崔忱烟现在是真摸不着头脑了,干脆放下车帘,整个人贴了过来。奇怪道:“师父闭着关,他若是下山,那不就没人看门了?” 许岁安斜了她一眼,挑眉问:“要不,你回去?” 崔忱烟连连摇头,岔开话题问:“可是为何要舒师兄下山?” 那人清冷一笑,道:“左右他想找媳妇,让他也去比武招亲。” 崔忱烟哈哈大笑,嫌弃地说:“他算了。” “我要拜师吗?”顾清忽然出声。 许岁安闻言偏过头去瞧,一眼望进了那双幽深眸子。不同于昨日雨中所见冰冷淡漠,此刻压抑着希冀,又带了些探究与谨慎。 她眼前一晃,忽的闪现出起前世的事。那日雪下得极大,天地间连成一线,他手持长剑,居高临下注视着倒地的自己,大风扬起素白衣袍,眉间是一贯的冷漠,又带着点点傲气。他开口问:“服不服输?” 那时候,他是大齐神将顾清,不可一世,所向披靡。 许岁安声音不知怎地就温和了两分,她道:“不拜我,拜我师父。” 正说着话,马车外突然传来喧哗声音,崔忱烟扬起帘子来欲看个究竟,许岁安却猛地制止了她的手,无声地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可轻举妄动。 “谢三公子,这么巧。”陈褚卫勒住缰绳,抬了抬下巴,语气稍显漫不经心。 谢舟喻看向他,眯了眯眼道:“陈大人。” 来人正是长鹰卫统领,陈褚卫。 “接的谁啊?”他勾唇一笑,视线滑过谢舟喻,落在了后头马车上。 “崔家小姐。” 陈褚卫挑眉,点点头道:“哦,崔家。” 他说话时垂着眼皮,叫人看不清神色,只一手抚着拇指间扳指。半响又问:“哪个崔家?” “津州崔家。”崔忱烟掀了帘子,三两步下了马车,走到谢舟喻身旁,皮笑肉不笑道:“陈大人身居高位,不知晓很正常。” “这是?”陈褚卫坐在马背上,闻声抬眸略看了她一眼。 “崔家小姐。”谢舟喻道。 他似乎终于想起来什么,身子缓慢前倾,低着头同崔忱烟直视。瞧见那人眼中隐隐的怒气,他舌尖一动,忽的放声大笑:“倒是生得个好模样。” “陈大人更胜一筹。”这头许岁安也出了马车,朗声回道。 “哦?”陈褚卫一顿,直起身来寻声望去,道:“又一位崔家小姐?” 谢舟喻理着袖口,接过了话头来:“陈大人今日心情不错啊,还有时间在这跟我聊上两句。”他顿了顿,道:“看来陛下对陈大人是信任得紧,这出了人命的事竟也是不着急。” 第5章 宫内宫外 今日晨时护巴来使在京郊被杀,靖文帝盛怒,即刻派人调查。天子脚下竟有人肆意挥刀,蓄意挑战皇威。这些消息天下人不知道,可不代表他谢舟喻不知道。 陈褚卫果然敛了笑意。 长鹰卫五万精兵,护守京城安危,行巡逻之职。按理,京郊也算在其职责范围,此次护巴之事大理寺定会参与,可身为长鹰卫统领,陈褚卫同样逃不掉。 谢舟喻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马儿的鬃毛,一双眸子仿若三岁孩童般盛满好奇,语气却带了些嘲讽道:“陈大人这是要去哪?” 陈褚卫顿声,神情微凛,随即轻喝一声纵马离去。 “这人好生烦人。”崔忱烟撇撇嘴,靠近许岁安,轻声说:“师姐,是不是?” 她抿了抿嘴道:“确实是。” “咦,师姐,你的酒囊呢?”崔忱烟靠着她,那人腰间空空的,她奇怪一问。 “扔了。”许岁安说着话,看向的却是谢舟喻,带着些许他看不懂的怅惘。 “走吧。”他心头没由来的又升起烦躁。 不消片刻,众人又踏上路程。 这头疾驰而去的陈褚卫眼神阴冷,脑子里飞快地掠过所有关于此次事件的消息。 护巴本也是派人来参加此次比武招亲,来的是悍王勒朗,大臣吉苏,以及一干随从。悍王没死,但下落不明。吉苏一刀毙命,其他随从皆是死状惨烈。 靖文帝调派大理寺严查,而他却是去了勐州。那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不管外边如何,今个宫里倒是出了一些事。西边草原大族月突,遣世子阿宗鲁至京联姻,求的是三公主惠荣。 消息并未传开,靖文帝心里有分寸,可消息自个长了脚,这不,当事人还是听到了风声。 惠荣这会子正在煮茶,她轻挽着袖口,神情专注。 “您怎么就不着急呢!”婢女玫露着急得团团转,她恨不得立刻飞到靖文帝宫里去打听消息。可娴静端坐的那人只垂头轻声安慰她:“你歇会。” 分卷阅读9 “公主,您想想。”玫露蹙着眉给她分析:“本来是长公主的婚事,可那位月突世子一来,指名道姓要您,这不是坏长公主的事吗?” 惠荣抬眸瞧了她一眼,复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笑道:“是他坏的,不是我。” “可您知道长公主的性子。”玫露双手紧紧抓在一起,她凑近了些许,压低了声音说:“她最见不得旁人抢她风头了。” “来,尝尝。”惠荣放下茶杯,示意她喝茶。 “公主!”玫露这会子是真快恼了,声音急急切切,带了些许哭腔。 惠荣顿了片刻,这才起身慢步到了她跟前,耐着性子温声道:“玫露,咱们有什么好着急的。” 说着便拿出帕子来,轻轻擦着玫露眼角,宽慰她:“图丹再强,也不敢跟大梁硬碰硬。父皇此次一心为明悦择选夫婿,他说了才算。” “可若是陛下答应了呢?”玫露傻愣愣地瞧着眉眼柔和的那人。 “不会的。”惠荣动作一滞,又继续说:“图丹是草原大族,独霸西之一地,父皇向来疼爱明悦,即使求的是我,最后也不会是我。” “哼。”玫露立刻撅着一张嘴,气冲冲道:“图丹哪里比得上大梁好,整天风吹日晒的,公主别去受苦才是。” “好,不去。”惠荣扬唇一笑。 …… 明亮宽敞的大殿里,龙涎香正焚烧着,大殿正中最上方,金雕龙椅隐隐散发着威严。靖文帝扫了一眼立在殿中的人,含笑问:“世子可是真想好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探究与考量,又有着上位者的威压。 昨日阿宗鲁到了京城,直接进宫来欲求娶惠荣。靖文帝瞧着那个一脸认真的世子,只说让他回去再好好想想,今日再议。 “是。”阿宗鲁将右手置于胸口,做了个尊敬的手势,弯腰道:“还请陛下应允。” 靖文帝双目一凝,声音沉了两分道:“为何非惠荣不可?”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十五年前,您同我阿爸的约定。”阿宗鲁微微一笑。 靖文帝猛地想起来什么,他身子略微前倾,一手耷在膝盖上。大笑一声:“煌真王竟还记得此事。” 阿宗鲁垂眸,但笑不语。 十五年前皇后病重,百药无医,束手无策。后月突大天师前来相救,皇后痊愈。靖文帝为感念月突之情,以即将出世的三公主结亲,望长长久久睦邻友好。 不过,那时候的月突还只是个小国。 靖文帝朝后仰了仰,屈指轻扣着扶手,意味不明道:“大天师确乃神医再世。” 阿宗鲁挑眉,随即应道:“是。” “那年你应该三岁,是煌真王最小的儿子。”靖文帝扯了扯嘴角说:“时间过得当真是快,现如今你竟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 阿宗鲁颔首,眼里隐隐闪着光。 靖文帝忽然正正经经看了他一眼,收回手,转而问:“此次是比武招亲,世子可愿随朕一同观看?” “谨遵陛下之命。” …… 天色渐晚,火红晚霞照耀在京城的土地上,远处皇宫的金顶似乎也闪烁着光芒,熠熠生辉。 “崔小姐,就此别过。”谢舟喻牵住马,垂头说话。 崔忱烟点点头,倒是许岁安似笑非笑,道:“谢三公子,这还有个人呢。” 谢舟喻瞧了她一眼,正欲说话,却见后头来了一行异装之人,个个佩戴着弯刀,面色狠厉。他顿了顿道:“再会。” 随后目光又不着痕迹地滑过晏清,嘴角微抿。 他轻喝一声,策马离开。 “师姐,你不会对他有那个意思吧?”崔忱烟忙拉住她,神秘兮兮地问。 许岁安看着他飞扬的身影,含笑扬眉:“哪个?” “就是那个。”崔忱烟哎呀一声。 那人睨了她一眼,揪住她衣领,跟拎着小鸡似的。扭头对晏清道:“去穆家。” 穆家这会难得的热闹了起来,小厮丫鬟们忙里忙外,手脚不停。 穆焕正襟危坐,手边正放着一盏茶,他看了眼门外的那小子,说道:“小狄,过来。” 穆狄闻言快步进来,疑惑道:“爹。” “小烟第一次来,你别吓着她。”穆焕想了想,实在也没什么叮嘱的。 穆狄耳根一红,又连连点头郑重保证:“我知道的。” 穆家人少,穆焕向来注重礼仪家风,除却正房穆夫人,也只有个姨娘。只是那位姨娘命薄,生下穆狄不久便香消玉殒。而穆夫人一直无所出,所以穆家只这一个孩子。穆焕怜惜他失母,于是过到了穆夫人下头,算是嫡出了。 这头穆夫人也失笑道:“他就稀罕那个妹妹。” 穆狄眼睛盯着门口,突然侧过身子来:“娘,岁安妹妹——”他说话时差点咬到舌头,慌忙改口:“岁安是不是也来了?” 穆狄与许岁安同岁,但大她两月。从前去崔家, 分卷阅读10 许岁安便不让他叫妹妹,他刚开始不答应,结果被揍了一顿,这才改了口。 岁安揍人,当真是不留情面。 “当然来了。”穆焕接过话,想起那个眼神凌厉的姑娘,他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正说着话,小厮来禀报说已进了府门。穆焕和穆夫人同时站起身来,相视一笑。 许岁安走在前头,她一进屋,目光先落在了穆焕身上,后掠过穆狄,最后是穆夫人。她微微一笑,道:“穆叔叔,纭姨。” 崔忱烟磨磨蹭蹭进了屋,她先瞧了一眼穆狄。只见那人早已经不是小时候模样,此刻一身藏青绣竹长袍,腰间挂一吊坠,镶玉横带束腰,他生得像穆焕,眉间清正,明朗和煦。 她赶快移开视线,看向穆焕二人:“穆叔叔,纭姨。” “快坐。”穆夫人朝她俩招手,面露欣喜。穆夫人其实一直想生个女儿的,但奈何身子真的不争气,一直以来都没有迹象。 二人正要说话,却见门口又进来一少年,面生得很。 “这是?”穆夫人一愣。 “是我的师弟。”许岁安到晏清身旁,声音温和了许多,向他介绍:“这是穆叔叔,纭姨。” 晏清看了眼许岁安,嘴角一抿,道:“穆叔叔,纭姨。” “先前也没赶得上同你们商量。”许岁安看向穆焕,问:“可会打搅穆叔叔跟纭姨了?” “来者是客,说什么打搅。”穆焕眉头霎时一皱。只是他总觉得这少年不像是习过武的,身子骨看起来有些瘦弱。 “小烟妹妹,你们一路上累了吧?”穆狄凑近崔忱烟,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心跳得有些快。 这头崔忱烟还没说话,许岁安笑着应道:“谢三公子送我们到了京城。” 谢舟喻?穆焕倒是有些惊讶,他压下思绪,说:“谢三公子不是去乌揭了吗?” “他找我爹有事,索性就一起回来了。”崔忱烟答他。 “快别说了,先吃饭要紧。”穆夫人嗔了穆狄一眼,柔声招呼。 “对对对,先吃饭。”穆狄也跟着点头,挠挠头瞟了眼崔忱烟,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一定饿了。” 许岁安倒是终于觉出些什么来了,她在那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打量了几眼,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第6章 屈小少爷 谢舟喻还没到府上,那巷道口迎面走来一人。手持折扇,嘴哼小调,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扬声喊:“谁啊这是?过来给爷瞅瞅。” “少爷。”徐霖跟眼泪花都要冒出来了,我的小祖宗,您收敛点行不行。他快步上前赔笑:“是我,徐霖啊。这么晚了,您是要回去吃饭了吗?” “吃你个头,猪精。” 屈延钦赏了他一个爆栗,眼皮一翻,嫌弃道:“爷平时怎么教你的?瞅你那熊样,说你是我屈延钦的手下,人家还以为我也是个猪精转世。” “是是是。”徐霖疯狂点头,义愤填膺。 “你还给我是?”屈延钦哟呵了一声,那火气儿简直要烧到山那头去了。他霎时折扇一收,作势就要好好教育他一番。 谢舟喻斜了他一眼,翻身下马道:“没完了?” 屈延钦一把推开徐霖,走过来梗了梗脖子,嚷嚷道:“谢舟喻,你这出去溜一圈,小胆儿见长啊。” 谢舟喻面无表情应答他:“确实是。” 两人四眼瞪了片刻,屈延钦陡然笑了出来,他折扇轻点了点他胸膛,挤眉弄眼地说:“给爷说说,护花使者的感觉怎么样?” “那也算花?”谢舟喻拧眉。 屈延钦不知为何,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撇撇嘴转移话题:“事办得怎么样?” 那人眉头轻蹙,半晌没有答话。 “走吧,喝两盅。”屈延钦背过身去,抬脚就往谢府走。路过徐霖身边,他上下瞅了他一眼,直把人瞅得身子僵硬了才说:“回去给我那好姐姐说,我今儿就在谢府吃了。” 徐霖想到那位大小姐,脑子瓮的一声,结结巴巴道:“知…知道了。” 这头吩咐完,屈延钦又对着谢舟喻扭头抱怨:“走啊,你那两条腿是棉花做的?咋了,还使不上劲了?”说着又回过身去,嘴里还叨叨:“墨迹死了,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谢府不大,可谢渊是个喜欢奇门机巧之人,纵是见识广博的屈延钦也不禁暗自赞叹。 “谢三,你爹也真是。”他嗤笑一声,摇头晃脑道:“自个家整这么麻烦,他也不怕哪天找不到回房的路。” 谢舟喻难得的没反驳他,一双眼睛平静无波,瞧不出喜怒。 天色渐晚,两人一前一后,拐到了谢舟喻的庭院里。他院子干净,什么都没有。 “我去年给你弄的那东西呢?”屈延钦东看西看,愣是没找着去年谢舟喻生辰,他送的那颗树。 其实谢舟喻到现在也想不通,生辰送树是什么把戏。 “那里。”他指了指庭 分卷阅读11 院最角落,矮小瘦干的小树。 “我去,怎么还这么小。”屈延钦是没整明白了,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去年谢舟喻还没回来,可他非要送棵树来栽上,想来府上是没人打理了。 “少爷。”一道惊诧声音传来。 何玦正翻过墙头来,瞧见那人,张大了嘴愣愣喊他。 天色已晚,明月当头,清凉寒光撒下,只见谢舟喻衣袖一挥,墙头之人应声而落。摔倒在地后又慌忙爬起来,耷拉着个脑袋慢步移到了谢舟喻跟前。 “这不小何吗?”屈延钦见状不怀好意地诶了一声,背着双手左摇右摆地走了过来,笑眯了眼问:“干什么去了?” 谢舟喻方才回来半个月月,这是谢渊给他挑的随从,说是单纯,没什么心思。 果然这边何玦先偷偷瞄了一眼谢舟喻,见那人压根没看自己,他这才咽了咽口水道:“小……小的刚被抓走了。” 屈延钦一听这话脸色猛地一变,现如今这世道贼子真是胆大包天,抓人竟然抓到谢府来了。他撸了撸袖子,沉声问:“是谁?” 何玦欲哭无泪,挣扎了半晌,弱弱道:“是…是常姑娘。” 那人气势顿时矮了一截,死撑着重复:“谁?” “常姑娘。”何玦咬咬牙,大声了许多。 谢舟喻视线落在屈延钦身上,眼里带着些许戏谑。 屈延钦触到谢舟喻目光,一下跳开一丈远,不自然地摸着下巴,尬笑道:“她消息还挺灵通。”说着又插腰问:“她抓你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就让小的好好看着今晚您和少爷聊了些什么。”何玦眼神东瞟西瞧,就是不看谢舟喻。 屈延钦眯了眯眼,道:“撒谎。” “真的。”何玦赶快对天发誓,一双眼睛里满是真诚。 “就这点破事要说到晚上?”屈延钦明显不信,他上下睨了何玦一眼,似笑非笑:“怕是你还顺便去街上逛了逛。” 何玦整个人一僵,急急忙忙摆手,眉毛眼睛都皱到了一起,“没有没有。” 屈延钦身子一动,轻易便从那人怀里掏出了一小袋桂花糕。他掂量着挑了挑眉,得意道:“没办法,你这太香了。” 谢舟喻瞧着何玦,倒是突然想起来别的什么。 “爱吃桂花糕?”他捻着手指问。 何玦还没回过神,他怔怔地啊了一声,接着又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我也爱吃。”谢舟喻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说罢转身进了屋。 “行了,这东西爷替你收着,小孩子晚上少吃甜食。”屈延钦训了他两句,笑眯眯将桂花糕放进了兜里。 “去弄点酒来。” 何玦眼睁睁看着桂花糕被抢走,小声叹了口气,认命地去备酒。 这头屈延钦进了屋里,正瞧见那人拿出纸笔来,扬声喊道:“您谢三公子能赏脸好好喝个酒吗?” 谢舟喻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就着烛光提笔,刚劲有力的字跃然于纸上。他边写边说:“酒呢?” “何玦去拿了。”屈延钦往雕花木椅上一坐,翘着个二郎腿,哼哼唧唧道:“不是我说你,谢三,成日里不是练剑就是读书写字,哪个姑娘家愿意跟你?” “与你无关,小师弟。”谢舟喻头都没抬。 谢舟喻拜在若远大师门下的第二年,屈延钦也来了浔安峰。他天资聪颖,但贪玩不定,若远大师教了他五年,也没教出个什么样子来。于是大手一挥,撵了他下山。 若真算起来,两人还是师兄弟。 屈延钦横了他一眼,从怀里拿出方才收缴的桂花糕,往嘴里塞了一块。眼珠子转了转,直接朝着谢舟喻扔过来一块,高声戏谑:“狗改不了吃屎。” 等等,屎?屈延钦砸吧砸吧嘴,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谢舟喻却是眼眸一缩,抬手稳稳接住,接着抬头意味不明道:“屈将军与屈夫人皆是稳重之人,不知为何你生得了这般性子?” 屈延钦腮帮子正鼓着,闻言含糊不清地说:“放屁。”他使劲咽了咽糕点,又赶快喝了口茶,擦了擦嘴角道:“我爹那能叫稳重吗?他那叫冷血。真是的,就那街头老黄还知道给孩子叼块屎回去呢。” 老黄,那不是狗么? 谢舟喻眉心跳了跳,不想与他争辩。 “不过我娘你倒是没说错。”他笑了笑,眉眼间再不是往日里灼人的意气风发、桀骜不驯,而是不轻易显露于外人的温软无害。 谢舟喻放下桂花糕,道:“说起来,屈小姐身上倒是有几分屈夫人的影子。” 屈延钦冷笑一声,是,挥鞭子那模样确实挺像。 “酒来了。” 何玦一推门,进来就瞧见那位屈家小公子满脸都写着爷很伤感愤怒,他身子一僵,稳了稳心神,随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堪堪放好,正想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出去,谢舟喻瞧了他一眼,道:“不是要旁听?” 分卷阅读12 何玦这才想起来常眉欢的交待,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愣愣地杵在那里。屈延钦拿起酒,先嘬了一口,说:“你别管,那臭丫头爷明儿就去收拾她。” 常眉欢是屈将军手下常越的女儿,俩人从小一块长大。常眉欢性子跳脱,但只认死理,打从她看上了屈延钦后就死抱着不撒手,说今生是非他不嫁了。 何玦征求的看了一眼谢舟喻,后者微微点头,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出了屋子。 “来。”屈延钦朝谢舟喻招手。 二人坐在小几旁,窗户大敞开,月光也透了进来。 “津州那事如何了?”连喝了几口,屈延钦渐渐敛了神情。 谢舟喻伸手倒满了酒,轻声说:“成了。” “那你刚才那样子跟吃了闭门羹似的。”屈延钦瞥了他一眼,“我还想说安慰安慰你来着。”说着眉间又露出点点寒意来:“不过,贤王那头肯定也知道了。” “是吗?”谢舟喻扯了扯嘴角,仰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今大梁朝分两派,一派为齐王梁傲,皇后嫡子。另一派为贤王梁焱,其母早逝。二人并不像前朝那些个皇子斗得头破血流,心狠手辣,反而是瞧起来和和气气,俱是宽厚仁爱之人。 可皇位只有一个,任你怎么德善,终究还是要分出个高下的。 屈延钦扫过谢舟喻的四指,眼中凝聚了些杀意,声音却温和了几分:“要说这拿捏人心思,我还真不如你。” 他笑了笑,吊儿郎当道:“遥想当年,我也算个天赋异禀之人,没想到学的那些东西尽拿来对付我老子了。” 第7章 穆家几事 清晨的霞光撒在庭院,带着柔和又带着朝气。槐花树的绿叶上还担着点点露水,晶莹剔透,微微反着七彩的光。 院中持剑的晏清,一身衣衫已被汗水浸湿。 “我那时候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许岁安靠坐在木椅上,揭起杯盖轻轻一吹,抬眸瞥了眼那人。 穆家的茶确实不错。 她小抿了一口,见那人咬紧了牙关,双腿微微发抖,额间青筋若隐若现。笑了笑又道:“稳着,这才刚开始。” 晏清双手奉剑,一言不发。 “师姐,这么早啊。” 崔忱烟推开门,吓了一跳。她搓了搓眼睛,紧盯着晏清片刻后叹了口气,悠悠道:“瞧这小脸惨白的。” 许岁安闻言眼波微动,她放下茶,示意他过来坐:“行了,歇会。” 崔忱烟三两步走过来,好奇问道:“师姐,你们吃了早饭了?” 晏清双腿发虚,走路都有些飘,他定了定神,提着剑缓步过来坐下。许岁安先给他倒了茶,这才看着崔忱烟,扯了扯嘴角道:“吃了。” “行,那我去了。”她又看了眼晏清,摆摆手快步出了院子。 许岁安望着她背影略微挑眉,稍稍偏过头去目光又落在晏清脸上,道:“想问什么就问。” 少年轻点了点头,一杯茶已被喝完,他将茶杯按照原样放好。片刻后说:“你查过我?” 许岁安目光一凝,而后垂首摆弄腕间铃铛,似笑非笑道:“必要流程。” 晏清皱着眉,稍一抿唇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别管什么人,比你厉害就行了。” 晏清盯着她,平淡如水的眼眸,倒映着许岁安的脸。他噤声片刻,道:“那需要我做什么?” 许岁安手一顿,站起身来踱步到槐花树下。这时候槐花是还没开的,不过算着日子也快了。 记得从前谢舟喻的那个荷包,她绣了好几天,给他塞满了槐花。只是打小没有摸过针线的手,哪能那么容易就做出最好的。 荷包丑得很,谢舟喻埋汰了她许久,可还是挂在腰间,寸步不离。 她闭了闭眼,仰着头说:“我需要一个能握剑的人。” 她声音低沉,带着些许说不清的凉意。 “就这样?”晏清看向她背影,眉眼冷漠疏离,声音也清清淡淡,辨不出喜怒。 “晏清,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 许岁安微微偏头,嘴角带着笑,睫毛轻颤着:“可我遇见过很多人,他们都不如你。” “你撒谎。”少年眼里戒备越发浓厚,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这个很重要吗?”许岁安收了笑,转过身来,沉沉道:“晏清,晏家的仇有多想报,你自己心里清楚。” 一瞬间足够决定很多事了。 对于晏清来说,除了恨,一无所有。少年单薄孤倔的身影就那样站在风中,一双寡淡眸子里单纯得只剩下报仇。许岁安微微恍惚,不自觉将前世里的晏清影子重叠在一起。 “晏清。”她双手背在身后,带着些许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与小心翼翼,温声道:“想放纸鸢吗?” 似乎他再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神将晏清,只是那个前世 分卷阅读13 里同她比剑,一心想要得胜的孤傲少年。 “不想。” 触及到晏清平静中透着些许诡异的目光,许岁安霎时变了脸,毫不留情道:“行,扎马步去。” 晏清颔首,没有异议。 这头崔忱烟哼着小调就去了前厅吃早饭,她本以为大家都吃过了,可谁想到这脚才堪堪踏进门,一抬眼就瞧见了端端正正坐着的穆狄。 “小烟妹妹。”穆狄脸上扬起个笑来,赶快叫了她一声。 崔忱烟觉得这位哥哥有点呆,她善意地点点头,礼貌问道:“你也还没吃?” “在等你啊。”穆狄声音变小,垂下了眼皮。 嗯,更尴尬了。 崔忱烟皮笑肉不笑,收声坐了下来。 “小烟妹妹,吃完饭我带你出去转转?”穆狄偷偷瞟了她一眼,带着隐隐的期盼。 崔忱烟倒是一愣,思绪猛地被拉回到小时候。 那年她六岁,扎着牛角辫,最喜欢跟在师姐身后玩。穆狄来的那段时间喜欢黏着她,可她总觉得这个穆哥哥笨手笨脚,又爱脸红,还比不上街头的茵茵姐。 后来他不小心把自己推到了池塘里,她对他就完全丧失了再想要一起玩耍的心思。再后来她们去了凰台山,穆狄也被接走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见过,仅存的映像到现在又才重新被翻出来。 崔忱烟喝了口粥,正正经经看了他一眼。 “好啊。”她终于还是微微一笑,轻声应了他。 …… “师姐,走啊。”崔忱烟高声叫着许岁安,她这会正闭目养神。 “不去。”那人眼睛都没睁,并不感兴趣。 崔忱烟可不管她的意思,快步过来弄醒那人,一张脸凑到跟前,笑眯眯道:“头一次来京城,且逛逛去。” 许岁安余光扫过院中安安静静扎马步的人,声音里带了两分笑意:“那带晏清一起去。” “他?”崔忱烟转头,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模样道:“算了。” “晏清,想不想去?”许岁安问他。 “他肯定——”崔忱烟嗨了一声,耸着肩话还没说完,不想那少年收了马步,微微转动脚尖,思索了片刻道:“想。” 崔忱烟噤声,微笑。行啊这小子。 于是一行四人,没乘轿,没骑马,两前两后地出了门。 走的是穆府出来的长庆街,街头接着民丰巷,街尾跨石桥通往聚宁街。街道两旁俱是吃食玩杂,这会子过了早晨,街上来来往往行人渐多。 “跟咱们津州也没什么区别嘛。”崔忱烟左看看右瞧瞧。 “津州地位特殊,又历来繁华,当然差不多了。”许岁安视线滑过卖饰品的小摊,又掠过一家药铺,最后看向了路边一个乞巧的老人。 她脚步一顿,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走过去弯腰蹲下来,轻轻放在了碗中。 “谢谢,谢谢。”老人愣了愣,连连感谢,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声音略微急切与哽咽。 “谢谢贵人。” 晏清看着她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前面的穆狄见崔忱烟兴致缺缺,他忙笑道:“带你们去处好地方。” “什么地方?”崔忱烟扭过头来,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穆狄顿时脸上一热,他赶紧清了清嗓子说:“去了就知道了。” “走吧。”许岁安闻言起身。 崔忱烟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结果到了抬头一看,嚯,竟是个茶馆子。 “这地方也算好?”她嘴角微抽。 “小烟妹妹,你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鹤楼可是京城最有名的。”穆狄挠了挠头,心中有些发虚。 鹤楼。 许岁安仰头望去,那两个大字映入眼帘,字体遒劲有力,又潇洒飘逸,隐隐有腾飞之感。 她扯了扯嘴角,不着痕迹地靠近了晏清些许。老地方了。 “进去瞧瞧。”她率先抬脚进了大门。 进了大门,首先是一大堂,同外头茶馆一样,嬉笑热闹得很。客人几乎满座,只是大多都坐在堂外围,中间那一处四方高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又见那撑着高台顶的四根木柱,雕了朵朵莲花,入木三分,栩栩如生。木柱之间还连了青纱,随风微微飘动。 再一细闻,隐隐有檀香的味道,但又混合着其他香味。原是木柱下头的花盆,四个角四种不同花类,颜色并不鲜艳,香味也并不浓郁。 崔忱烟愣了愣,完全没想到里面是这等模样。她上前两步到了许岁安身旁,扯着她衣袖,小声嘀咕:“师姐,这地方看着好贵。” “又不是你掏钱。”许岁安睨了她一眼。 正说着话,一小厮快步走近,嘴角带着标准的笑,声音也是不卑不亢:“穆公子。” 穆狄瞧着也是常客,直接问:“可有雅间?” 小厮迅速看了几人一眼,腰更加弯了一些,扬手道:“楼上请。” 分卷阅读14 鹤楼修筑得精美而大,光楼层就有三层,且还分前庭与后院。这第一层多是普通百姓聚集,闲来无事听听曲儿,嗑嗑瓜子,打发时间罢了。第二层则是京城贵家常去之地,且又分极多雅间,各有特色。第三层鲜少有人踏足,也并不知是何模样。 晏清就那样定定看着,未曾迈动脚。 “晏清?”许岁安轻轻唤他。 他微微偏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临到头还是舌尖一打转,问道:“京城就是这样?” 是哪样?她挑眉。 晏清没说话,越过她跟在了穆狄身后。 “果然是贵人才能来的地方。”崔忱烟一上楼,便煞有其事地点头,一边扫视四周,一边暗暗惊叹。 她倚在木栏扶手上,向下看去轻声一笑:“我寻思,这鹤楼主子也不是个小角色。” “京城这地界能弄出名声,你说能小?”许岁安打了个哈欠,实在有些百无聊赖。 又是好几个拐弯,在一房间门口处,小厮稳稳站定:“纯华间,请。” 第8章 我不买书 同外头吵闹相比,松筠巷可是安静得很,从街头至街尾,这条小巷子几乎没人。 三三两两的店铺开着门,有荣墨阁,有青溪坊,可这都不是许岁安要找的,她要寻的,是一个名叫宝斋的书肆。 书肆瞧着不大,看起来也十分破旧,可一旦踏进店内便能发觉其精妙,书籍繁多,玲琅满目,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书香扑面而来。 紧挨窗前,一白衣男子正手捧书本研读,冒着热气的清茶似乎将他周身弄得烟雾缭绕,照射入屋的太阳也给他镀上了金光。 闲静清远,安然静好。 “那书怎么卖?”许岁安扬唇问着他话,视线落在了他手中书上。 程殊一愣,抬首看过来,随即蹙眉道:“买它?”说着稍动了动手中的书。 许岁安轻轻颔首,又说:“不卖?” 程殊放下书,起身慢步走到她面前,权衡了一下,商量着道:“要不,你看看其他书?”清秀眉眼正微微纠结着。 许岁安双手背于身后,转动脚尖,看起来有些迟疑道:“可我就想买那本。” 程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直摇头:“那本,不行。” “怎么不行?”许岁安追问。 “反正不行。”程殊也不管其他,他梗着脖子就是半步不让。 许岁安噗地一声笑了,眉眼弯弯道:“行。” 程殊松了口气,脸上扬起个笑来:“那你慢慢看。”他转身又回到了方才的位置。 “程殊,你这样谁还来买书?” 许岁安随意走到一个书架前,拿起本书左右翻了翻,头都没抬,只含着几分戏谑道。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那人身子一僵,瞪大了眼睛。 许岁安扬手,手中的书发出声响来,她笑眯眯地说:“你这不写了吗?” 程殊略微有些尴尬,低着头没再说话。 她瞥了他一眼,将书放回远处,跟逛园子似地打量。半晌,轻声问:“有椅子吗?” 程殊也并未多想,他点点头,进了里屋给她搬了把雕花木椅。那人笑着接了过去,往店铺门口一坐,昂着头又道:“还有茶吗?” 他终于觉出些味道来,书生气的眉眼隐了些许怒气,声音低了两分道:“你不是来买书的?” “稍安勿躁。” 许岁安指了指茶壶,朱唇轻启:“你给我倒杯茶,我细细讲给你听。” 程殊站着不动,垂眸盯着许岁安。她生得不算娇小,只是这会子坐着,只到程殊腰间。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嘴角梨涡若隐若现,头上的簪花也微微反光。 他顿了顿,还是妥协了。 “说吧。”将茶递给她,他搬了个小杌子坐过来,黑黑眼珠瞪得跟铜铃似的,又执拗又严肃。 “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喝?”许岁安叹了口气,揭起杯盖的手顿在半空。 程殊偏过脸去,看着外面巷道,抿着嘴角说:“好吧。” 优哉游哉喝了口茶,她懒洋洋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那人扭过来,惊讶出声。 许岁安颔首,好看的眉眼露出点点笑意,唇角还留着茶味,她开口说:“你这赚不了多少银子,跟着我干,怎么样?” 程殊盯着她不说话,面无表情。 “我说正经的。”她又小嘬了一口,茶确实是差了点,还是喝酒来得舒坦。 “这位姑娘,我很忙的。”他眉毛又皱在了一起,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无奈。说罢便起身,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想了想道:“你待会将它放好。” 他目光落在茶杯上面,认认真真地。 许岁安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眼手中的半杯茶水,轻声一笑:“好。” 程殊进了屋,又拿起书来看。 阳光 分卷阅读15 刺得眼睛疼,许岁安扭过头瞧了眼那人,轻手轻脚将茶杯放到了他方才坐的小杌子上。随后又挪了挪位置,直至到了阴影处,这才满意地喟叹一声,缓缓阖眼歇息。 微风拂过,屋角下的风铃也叮铃作响。外头偶尔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就像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样,程殊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顺着风势,他轻轻将纸合上,悄然舒了口气,可一抬头就瞧见了不声不响地静坐之人。 程殊一怔,抬脚到了许岁安身侧。他手指微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看起来有些苦恼。 许岁安其实并没有睡熟,她只是真的懒得动。 “姑娘?”程殊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许岁安心里一笑,喊吧你就,喊破喉咙也休想我理你一下。 “姑——”话还没说完,门口迎面就来了一人,那人背着光,瞧不清面容,只声音清冷:“程殊。” 程殊闻言眉间露出些许笑意,侧过身去,温和道:“泊言。” 谢舟喻,字泊言。 这头谢舟喻却猛地瞧见程殊身后椅子上的那人,他意味不明道:“许姑娘。” “谢三公子,这么巧。”许岁安缓缓睁眼,打了个哈欠。 “是巧。”谢舟喻扯了扯嘴角。 程殊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原来竟是认识的。他转身赶快又要去倒茶,嘴里还招呼道:“泊言,随便坐。” “这儿。”许岁安将方才的茶盏端起,拍了拍小杌子。 谢舟喻看了眼进了里屋的程殊,他两步迈到了许岁安跟前,弯腰凑近,几乎平视着她道:“又耍什么把戏。” 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冷意。 “谢三公子,真的只是凑巧了。”许岁安往后仰了仰,推出茶杯抵在两人中间。 谢舟喻眯了眯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时里屋传来程殊的声音,他直起腰来,恢复了刚才的神情,移开了视线。 “茶都凉了,幸好还有些桂花糕。”程殊端着糕点出来,径直走向谢舟喻。 “既然你们有事聊。”许岁安掸子掸长裙,微微一笑:“那我就先走了。” 程殊正和谢舟喻说着话,闻言有些奇怪,既是认识,怎地话也不说一句。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嘱咐一句:“慢走。” 已是午时,许岁安也有些饿了,她背着身子挥挥手,走入了巷道。 看着她背影的谢舟喻下意识轻捻手指,他拿了块桂花糕,垂下眼皮问:“她来做什么?” 程殊向来是一根筋,他将方才的事说给谢舟喻听,说完还有些愤愤道:“我是读书人,怎能丢下我这一屋子的书,说走就走。” 谢舟喻咀嚼着糕点,入口的桂花糕是一贯的甜,今日吃着却让他觉得有些发腻。 “你们认识?”程殊又问。 “算认识。”谢舟喻顿了顿。 …… 宫里今日明悦公主大发雷霆,众人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惹得那位主子不快,一不小心就得掉了脑袋。 绮华殿里,明悦柳眉倒竖,轰地一声将桌上糕点果品一应推到了地上,她怒喝着:“凭什么!那个贱人凭什么!” 因着太过愤怒,声音尖锐刺耳。 “贱人!”明悦说着便随手抄起身旁的花瓶,砰地摔到了地上。 现下殿里一片狼藉,宫女们尽皆静若寒蝉,头低得都快触碰地面了。 “公主,您消消气。”侍婢芝晗掐着双手,上前两步柔声劝道。她说完心跳如鼓,纵然平日里明悦公主善待她几分,可这种大事,她也不敢随意开口。 “消气?”她盯着芝晗,突然停了动作。 “我怎么消气?!”明悦像头暴怒的野兽,猛地给了她一巴掌,直把人打得摔到在地。芝晗脑袋一懵,眼中霎时含了热泪,却还是连爬带滚又到了明悦跟前,笑道:“公主,您听奴婢一言。” 明悦居高临下,红唇像是吸食了人血,她踢了芝晗一脚,双手抱胸道:“说。” “此次是您的大事,陛下向来疼爱你,纵使那月突世子亲自来求,陛下也断然不会应允的。”芝晗顿了顿,跪着答她。 “你知道什么?”明悦一甩衣袖,眼中满是嫉妒与狠意,恨恨道:“只需要一个根本不重要的公主,就能同月突修得几十年的和平安定,你以为父皇不清楚?” “可……可月突同咱们大梁一直没有打仗。”芝晗愣了愣。 明悦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月突如今有多强你不知道?” “月突二十万铁骑顷刻间就能踏平这天下一半的土地,这月突世子不管走到哪国,哪个不是奉为座上宾?” “不打不代表不会打,不代表没能力打。”明悦蹲下身来,伸出手指来挑起芝晗下巴,指甲轻轻抚过她唇瓣,冷冷一笑:“你这个猪脑子是不会明白的。” 芝晗眼底惊恐乍现,她呜咽着摇头,想求饶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一个劲地磕头。 明悦 分卷阅读16 瞧着她模样,似乎耐心终于耗尽,她皱着眉头起身,转过身斥道:“下去。” 一众人得了令,连忙退出了大殿。芝晗也摇摇晃晃地起身,拖着后怕的身子脚步发虚地退了出去。 “都是蠢货。”明悦面露杀意。 她手指紧紧抓住小几一角,深深抠出了指甲印。忽的她森然一笑,带着点点得意与疯狂。 惠荣,你说,死人还能不能抢风头呢? 第9章 比武招亲 “走了。” 许岁安拿着顶纱笠左看右看,淡淡催促着房里的那人。 “等等我,师姐。”崔忱烟瞧着站在门口处的人影,三下五除二收拾妥当,一蹦一跳颠了过去。 “戴上。”许岁安将纱笠递给崔忱烟。 “戴这玩意做什么呀?”崔忱烟不解,撇撇嘴道:“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你哪那么多废话。”许岁安双手抱胸,皱着眉头。崔忱烟立马狗腿似的赔笑,抬手直接戴在了头上。 “师姐,美吗?” 许岁安敷衍着点点头,正要转身出发,一下便瞧见了廊下拐角处的晏清。她脸上露出笑容,温声问:“去吗?” 晏清抿了抿嘴,双脚稍稍一缩。 “走啊,晏清。”崔忱烟撩起青纱,朝他招手,也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晏清盯着她,许岁安竟也没动,含笑望着他。他动了动脚,缓慢走过来。 这头穆狄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快速看了眼崔忱烟,又瞅了眼她手中纱笠,腼腆一笑。 “走吧。”许岁安见晏清走近,给崔忱烟摁了摁纱笠。 一行四人出了府门,街道上俱是前往擂台看热闹的百姓,三五成群,嘴里不住地议论着。因着百姓们兴致高昂,京城里气氛哄哄然的,崔忱烟也欢快地蹦跶着让他们走快一些。 “师姐,你说舒师兄来没?”崔忱烟猛地想到了舒寒,她停下脚步,暗搓搓道。 “应该到了。”许岁安想了想,距她们到京城也有差不多五六天了,爬也能爬来了。 正说着话,后面传来喝止声,道上陡然静了下来,行人自动站到了两侧,中间留出宽敞大道来。 只见镶银轱辘转动,一辆黑木缀金马车出现在人们面前。车身庞大精美,侧面雕一怒目猛虎,藏蓝山水绣帘遮住了车主人,却只见车夫面色傲然,且车两边还有数十随从,皆带甲持□□,步伐统一有力,隐隐有威慑之感。 “这不是冯家的车么?”站在许岁安身前的一个年轻男子拉了拉同伴,轻声说道。 “瞧。”同伴凑近了些,眼底露出不屑来:“这般招摇的,不是冯凛还能是谁?” 许岁安眯了眯眼,冯凛之父冯启彰,大梁彪威将军。 “他去干什么?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年轻男子嗤笑,可脚还是往后退了一些。 “小点声!”同伴慌忙斥了他一句,那位冯二少爷可不是个善角儿。 马车虽驶得不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也足够驶离人们的视线,待其走远,百姓们才又恢复到方才的模样。 “够气派的啊。”崔忱烟也不知揣着什么心思,似笑非笑来了一句。 许岁安颔首,是够气派的。大梁虎狼之师,虎为冯,狼为屈,这两家各持十万大军镇守南北两地。 只是屈家是大梁将门世家,屈将军又同陛下感情非凡,还几次平定北方霍乱。所以那位后来提拔上来的冯将军,就总让人觉得差些火候。 “咱们走吧。”穆狄倒是不甚在意,他与这位冯二少爷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此次梁帝为了比武招亲,特地命人搭建了一个新擂台,就在进宫城南门空场之中。擂台呈圆形,高于地面近三尺,四周又修了高台楼亭,供世家子弟或是他国贵宾观看。 正对着南门,且正对着擂台的是靖文帝的位置,旁边还各留了两个位置。据说本次比武,太后娘娘也是要来的,只她身子近来越发不好,陛下便劝阻了她。 而靖文帝也是不会到这外场的,只待选出前十人来,再挨个进殿问话过目,择出最为满意之人,这便算完了。 许岁安一行人到的时候台上已有两人比试,观战的百姓们吆喝助威,高台上的大臣家眷,世家子弟也陆陆续续来了一些。 穆狄带着她们几个到了右边的一处看台,瓜果糕点一应摆上了桌。她挑挑眉,倒是承了穆家的情。想着又往下看去,方才比试的人退下了场,又有两人一步跃上了擂台。 “在下玄华宗秦寒,请赐教。”秦寒抱拳一比,声音洪亮。 “符门唐泽,请赐教。” 说罢两人便使出自身招数,那秦寒手握两柄大锤,身姿扭动间呼啸而过,招招狠辣,锤子在空中舞出别样的气魄来。又见那唐泽气定神闲,手腕翻转,一黄符便从袖中飞出,轻易化作一纸人,纠缠住了秦寒。 秦寒一记铁锤将那人砸歪,身子险些落下了擂台。唐泽猛地吐出一 分卷阅读17 口鲜血,却还是不认输,又双手合十在胸前,怒目圆睁,一头黑发飘扬在空中。 当真是打得酣畅淋漓,不相上下。崔忱烟见状也不禁鼓起掌来,她扭头笑问:“怎么样?” “舒寒一个打十个。”许岁安抿了口茶,倒是有些无聊。 晏清坐在许岁安身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下面的打斗。突然感觉有人轻推了推自己,他收回视线一垂眸,竟看见了一盘子果脯蜜饯。 许岁安正拿了颗蜜饯往嘴里放,她懒洋洋道:“待会才有看头,这会子敞开了吃就行。” 崔忱烟一愣,“我说呢,怎地我面前这些东西都不见了。”她瘪嘴道:“师姐,你现在竟也偏心那小子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偏心了?”许岁安又端了盘水晶白切糕到她跟前,努了努嘴说:“这下公平了。” 晏清面上还是一派生人勿近的冷淡,只那手悄悄拿了果脯来放进嘴里。他细细嚼着,酸酸甜甜,一下子眉间舒展了几分。 …… 比武招亲不紧不慢地进行着,齐王府里梁傲也收拾妥当准备进宫去。 “殿下。”原是谋士岑潇叫住了他,他站在廊下,大步流星走来,脸上隐隐带着担忧,沉沉道:“殿下此番进宫可要小心。” “小心什么?”梁傲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在身前,轻声一笑。 “您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尽管岑潇皱着眉头,他说话也是一贯的温和:“谢三公子不重要,可他身后的谢家不容小觑。” 谢舟喻抵达津州的事,他们当天晚上便收到了消息,靖文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现在也还摸不清楚,也许只是为了拜贺新任神女,也许是为了所谓的天意。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况且,那谢家因着谢夫人同柔妃的关系,格外照拂安王梁谌。梁谌虽然身子弱,常年都靠汤药吊着,夺嫡无大望,可陛下的心思谁又清楚? “先生放心,我有数。”梁傲点点头,也是敛了些笑意。 说罢他便紧了紧披风,转身离开。前日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吃了好些药才稍稍好了一些。可大夫嘱托还是得注意,今个岑潇亲自给他挑了披风,说厚实得很,披着也放心。 岑潇瞧着他背影,双手缓缓握拳,神色坚定了几分。 与此同时贤王府里梁焱也刚刚出了府门,他正要进马车,感觉到有人扯了扯衣角,遂顿了下来,扭头一看是小溪。 他眉间柔和了些许,只是声音一如往常清冷:“怎么了?” 小溪说不了话,只手里比着动作,因为想说得太多,看起来手舞足蹈的,颇有些滑稽。 梁焱退回去,弯腰凑近了些,盯着她那双眸子,干干净净地,就像山林间的泉水,透亮见底。 他又问:“想吃糖人?” 小溪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她笑眯眯地点头。 “好。”梁焱直起身来,淡淡看了眼站在小溪身旁的忠叔,忠叔随即颔首示意。 “进去吧,风大。” 今个风确实有些大,梁焱一身衣袍也被吹得猎猎作响,可那幽深的眼眸像坛死水,任这狂风怒号,也撼动不了分毫。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夫将车帘放下,轻喝一声,驾马离去。 小溪一路看着那人消失,心里又失落又高兴,撅着嘴不动作。 忠叔见状摸了摸小溪的头,羊角辫高愣愣地立着,他面上流露出怜惜,转而牵起她胖乎乎的小手,柔声说:“小溪,走吧。” 小溪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这才进了门去。 今个两兄弟都没走南门,走的是东门,一前一后到了宫里。 先去了寿祥宫拜见太后,梁焱到的时候梁傲已经行了礼,正站在太后右手下方,离得稍远一些。两人视线交汇,他脚步一顿,撩起袍子跪下,磕头道:“焱儿见过皇祖母。” 太后欣慰地点点头,扬手说:“起来吧。” 他起了身,看向对面两人。 “四皇弟。”惠荣笑了笑,眉眼柔顺,梁焱也微扯了扯嘴角,应道:“三皇姐。” “你俩这是约好一块进宫的?”明悦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不是。”梁傲摇头。 正说着呢,太后又问:“岚淳呢,她怎么没来?” 明悦闻言皱眉道:“皇祖母,您忘了?岚淳病了。” 岚淳才九岁,年纪小,身子骨弱,打小又底子不好,虽然仔细照顾,但也时常患病。惠荣眼里闪过什么,低声解释说:“昨个晌午突然病了,不过御医已经来看过,说是没什么大碍。” 太后叹了一口气,摩挲着佛珠道:“那孩子也不容易。” 第10章 谢三站住 梁傲没吭声,倒是明悦又说了几句话将太后逗乐了。殿里一阵欢声笑语,守在一侧的敏芳姑姑也跟着笑,太后难得这般高兴,她们伺候主子的,心里也高兴。 出了大殿,黑漆木 分卷阅读18 柱下站着侍卫,个个神色肃然,双目炯炯有神。梁焱顿住脚,站定在一边,望了望天道:“风真大。” 梁傲下意识拉扯了一下披风,偏过头去瞧见那人侧脸,棱角分明,凌厉中又带着些许寡淡之气。他莫名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就像是那人近在身旁可又像远在天边。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明悦走到梁傲身旁,蹙着眉道。 明悦与梁傲俱是皇后所出,只是关系并不似一般姐弟要好。 他沉默着点点头,跟在了明悦身后。 后头出来的惠荣只见着梁焱一人,她瞳孔一缩,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 “三皇姐不去?”梁焱收回视线,问她。 惠荣敛了心思,摇了摇头。 “我听说,月突世子有意三皇姐?”梁焱转过身去面对着她,高出惠荣一个头的身材,光是站在那,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惠荣眼中慌乱稍纵即逝,她微微一笑道:“四皇弟若想了解这事,应该去问世子。” 梁焱静静看了她一瞬,而后迈步下了台阶。 这头看了擂台好一会,许岁安打了个哈欠,她站起身来拍拍手,对着崔忱烟说:“我去逛逛。” 崔忱烟一愣,这都是皇宫了,人生路不熟的,去哪逛?她话还没来得及说,那人已经走开了几步远。 晏清鼓鼓的腮帮子里还装满着果脯,他略瞧了眼许岁安背影,又将视线移回到擂台上。 穆狄坐在崔忱烟身旁,离许岁安稍远一些,他还没反应过来,怔忪问道:“她会不会迷路啊?” “迷你个大头鬼。”崔忱烟一哽,横了他一眼。 沿着高台的行廊一直走,路上竟也没瞧见什么人,她又拐过了几个角,下了台阶,一处小宫殿映入眼帘。 进了殿外门,里头两边种满了花草,石子铺就的小路弯弯曲曲,她想了片刻,抬脚走了上去。路并不长,只一会便到了头,通向的是一处圆形拱门,隐约瞧见里面有一身影。 她柳眉一扬,高声喊:“谢三公子。” 谢舟喻正要进里屋,闻言脚步快了一些,没停下来。 “谢三。”许岁安背着双手,眼中促狭之色尽显。 谢舟喻眉头紧拧,凭空生出来一股烦躁。他还是假装没听见,越发加快了脚步。 “谢三,你给我站住。” 这条路能有多远?只要一个人想追,另一个人怎么又跑得了。 谢舟喻这会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看着那个向他走近,带着笑意的姑娘,顿了顿,问:“什么事?” 许岁安离他两步远,稳稳站定,道:“谢三公子近来耳朵不是很好,正巧在宫里,不如让御医瞧瞧?” “有事就说。”谢舟喻看了眼拱门。 “这不就是碰见了,打个招呼。”许岁安越过他,走向了那石桌旁的一个秋千。她伸手拉了拉,又按了按,然后坐了上去。 “你怎么在这?”她脚轻轻一蹬,秋千荡了起来。 谢舟喻道:“喝茶。” 许岁安哦了一声,她方才确实是瞧见了两个茶杯,印花青瓷茶盏,好看得很。 “自己喝两杯,谢三公子还挺有情趣。”她又蹬了一下,秋千荡得更高了一些。 “跟屈延钦。”谢舟喻捻着手指,眉间露出点点冷意,声音低沉道:“晏清倒是有几分像他。” 许岁安双脚猛地踏地,秋千也随即停住,这时大风又刮了起来,紫色发带在空中飘扬。她抬眸笑说:“哦?那我可要见见了。” 谢舟喻走到石凳上坐下,意味不明道:“快了。” 许岁安回视他,笑意渐渐带了些玩味。 “干什么呢这是?”屈延钦摇着扇子从另一侧小门进了院里,远远就看见了静坐的两人。 “屈小少爷。”许岁安颔首示意。 屈延钦打量着她,问:“您哪位?” “朝剑阁弟子,许岁安。”她从秋千上起身,摸了摸腕间铃铛。 是她。 他戏谑笑道:“怎么着,你们朝剑阁派你来比武招亲?” 许岁安没应答,也到石凳上坐下,盯着谢舟喻说:“来看戏。” 谢舟喻嘴角微抿。 “你俩认识?”屈延钦一屁股坐了下来,垂眸看见两个茶杯,一个茶杯在谢舟喻面前,另一个则在自己面前。他心思转得快,面上却不显露,一派闲然自得。 “认识。”许岁安眨眨眼,从木盘子里取出一个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满了茶,又说:“一同回的京城。” 屈延钦点点头,道:“方才来没瞧见你。”说着看了眼谢舟喻,眉毛一挑。 “我在擂台处,才过来。”许岁安解释了一句,说着嘬了口茶,便要离开:“行了,那边有人等我,我就先走了。” “慢走,有空常来。”屈延钦一笑。 她脚步沉稳,身姿轻盈,几步就出了小路。 分卷阅读19 “行啊你。”屈延钦重新拿了茶杯倒茶,饮了一口道:“这就是你护送回京的姑娘,这么快又找上门了。” 谢舟喻脸色有些阴沉,也不说话。 “我说这位爷,您又想什么呢?”屈延钦用手肿碰了碰他。 “她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进宫。” 联想到她带回的那个跟屈延钦相像的少年,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屈延钦霎时一怔,语气渐渐严肃了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滴滴答答的小雨点砸到了身上,润湿了一小片,脸上也有了凉意。谢舟喻话锋一转,说:“方才梁焱来了。” 屈延钦抬首接住了一个小雨滴,他慢慢握拳,问:“说什么了?” “说我差事办得不错。”谢舟喻说到这里时,勾唇一笑。屈延钦觉着雨好像下大了一些,他起身到了檐下,道:“那他有没有说杵在那淋雨的脑袋有问题?” …… “下雨了。”晏清望了望天,声音有些轻。 崔忱烟不知为何想到了出门前许岁安让她戴的纱笠,她伸手摸了摸,总觉得有什么别样的暗示。正想着呢,许岁安也回来了,她看了眼众人,道:“回去吧。” 擂台上还有人在比武,丝毫不觉得不妥。穆狄也点头道:“怕是会下大,走吧。” “师姐,这玩意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崔忱烟紧跟着许岁安,走在最前面。许岁安瞟了眼她手中的纱笠,又看了眼穆狄,没作声。 晏清在后面听见两人谈话,一张脸上没有表情,可又像是极为认真道:“穆公子送你的。” 崔忱烟脖子僵了僵,她动作一滞,偏头过来,抿嘴笑问:“真的啊?” 穆狄猛然耳根一红,他眼神飘忽,半晌才支支吾吾嗯了一声。 “谢谢。”崔忱烟拿着纱笠,跟拿着烫手山芋似的,她现在连表情都整理不好,想笑又不想笑,怪异得很。 许岁安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袋子果干,她随意拿出一点放进嘴里,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出了宫门,穆府的马车候在外头,正巧撞见那冯家冯凛也出了宫门。 许岁安前世也是没见过冯凛的,两国交战那年,冯家已经败落了。但此刻见那人肥头大耳,走起路来似乎地面都要震几分,面相凶狠,又满脸横肉,瞧着便倒胃口。 “穆家小子,艳福不浅啊。” 冯凛眼尖,目光扫过走在前头的许岁安后,又黏在崔忱烟脸上不挪开。 穆狄鲜少与他接触,但这会也沉了脸,轻斥道:“都是妹妹,胡说什么。” 冯凛在众人簇拥下过来,他头顶那把伞瞧着比大树还大,他舔了舔嘴角说:“妹妹啊。” “妹妹怎么称呼?”眼中露出淫靡来。 许岁安撑着伞,站在了崔忱烟身前一些,遮挡住他的视线。皮笑肉不笑道:“叫一声爹就行。” 冯凛何时受到过这等挑衅,他脸色陡然一变,放声吼道:“大胆!” 穆狄握紧了伞柄,他走上前来,涨红了脸怒道:“你才大胆!” 双方正僵持不下,宫门处又出来一人,竟是谢舟喻长兄,谢晓阁。 他一袭黑色绣金长袍,褐色披风系在身后。只右手摁着佩刀,墨玉双眸幽深晦暗,周身气势摄人,抿着嘴角朝她们走近。 “干什么?”他开口说话,是许岁安想象中的冷硬。 “谢左使。”冯凛声音低了几分,方才凶狠嚣张的模样也收敛了一些。 穆狄也隐下眸中星火,道:“谢左使。” 谢晓阁视线巡视过每个人,带着微微的压迫感,又道:“嚷什么?” 许岁安这是第一次见着谢晓阁,从前在谢舟喻口中听到过他,言语中带着亲切。想来谢舟喻待他,到底是不同于旁人的。 “没什么。”许岁安顿了顿,启唇答他。 空气猛地凝滞,没有人说话。 谢晓阁又看了眼冯凛,他虽然面无表情,可冯凛还是下意识避了避他的目光。 他眯了眯眼道:“雨大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第11章 舒寒到来 回到府里雨已经停了,当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许岁安收了伞进屋,谁知还没坐下去,崔忱烟倒是一把拉住了人,好奇问道:“师姐,方才那人是谁?” 许岁安搓了搓双手说:“你去问穆狄不是更清楚?” 崔忱烟松开她,翻了个白眼道:“师姐。” 正说着呢,门外传来声音:“来个人给我开门。” “没人。”许岁安高声应答,稳稳坐着没动。 舒寒一把推开门,撩人的眉眼带着笑意,声音低沉浑厚,却又带着少年的清透:“鬼?” “还以为您舒公子半道上看见美人挪不动脚了。”崔忱烟也坐了下来,给他俩倒了茶。 舒寒捋了捋有些湿意的发梢,桃花眼微微上挑,问:“给我找的媳妇呢?”他说话时 分卷阅读20 带着审视的笑,直勾勾盯着许岁安,非要一个交代。 那人捧着茶杯,手指渐渐回暖,道:“你以为让你来京城干什么?” 她喝了口茶,砸吧着嘴道:“比武招亲去,若取个公主回山上,也不负咱们朝剑阁的名声。” 舒寒嫌弃地皱眉,抬了抬下巴说:“我舒大公子就这样屈于人下?还得和那么多人争抢?”他嗤笑道:“休想。” “爱去不去。”许岁安没搭理他,下过雨的天十分凉爽,她甚至有些冷,又问:“你怎么进来的?” 舒寒抬了抬脚,有些无奈道:“喏。”他鞋尖满是泥渍,原本干净素白的鞋也脏了许多。收回脚说:“走进来的。” 嘎吱一声,又进来一人。 “你是谁?”穆狄的笑僵在脸上,拿着玉佩的手悄然背在了身后。一个外男进了屋,府上竟无人通报,他眼中防备之色愈浓。 崔忱烟撑着下巴,同他说道:“是舒寒师兄。” 舒寒看了眼许岁安,见她垂头盯着杯中茶水,他笑了笑,起身走到穆狄身前,点头示意:“穆公子。” 原是他呀。 穆狄也微微一笑,只手还是背着,他脑袋稍抬,垫着脚看向许岁安,有些不自然道:“岁安,我有事同你讲。” 许岁安还愣着呢,见他眉间有些含蓄害羞,这才回过味来。点点头跟着他出了房门。 “那公主什么模样?”舒寒见两人离开,回到桌前,翘了个二郎腿问。 “没见着。”崔忱烟摇头。 “那她叫我去比武招亲,万一是个丑八怪我岂不是亏了。”想到这天下还有大把美人等着自己,他心都在滴血。 “关我什么事?”崔忱烟心里烦着呢,也不知穆狄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要送她,她又不是傻子,穆狄对她的心思都摆在了脑门上。 出了门的两人站在廊下拐角处,许岁安倚靠着木柱,懒懒散散地,略抬了抬眼皮问:“什么东西?” 穆狄伸出手来,掌心赫然是一块玉佩,雕的是海棠,旁边依稀刻了几个小字。 “给小烟的?”她只瞧了一眼,含笑问。 “给你的。”穆狄脸上是少年气的真诚执拗,他双手递给她,定定道。 许岁安怔了一瞬,脱口而出:“给我干嘛?” “你忘了?”穆狄说:“我答应过你的。”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喜欢海棠花的。穆狄来崔家的那一年,崔夫人庆贺她的生辰,送了她一根海棠簪子。她面上淡淡,心里还是喜欢极了,每天都簪着。 只是那天碰巧撞到了穆狄,而簪子本也就没簪稳,于是啪嗒掉到地上碎了。 她不觉得生气,只是可惜。 穆狄却以为她恼了,是他的错,稚气的脸上带着惶恐,眼里也含了热泪。他吸了吸鼻子,说一定要赔她一个更好的。 许岁安哪里会计较这些,只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没事便擦肩而过了。谁曾想,他记了这么多年。 “行。”她接过玉佩,收进了手里。 …… 晚上天黑得很,月亮若隐若现,舒寒正要回屋,隐约瞧见那院中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他们住的院子有三间房,围聚在一起,中间空出了一个院子,平日里晏清就是在那练剑。 他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细细瞧了瞧,问:“做什么呢?” 晏清扭头过来,今天舒寒来时他看见了,没有走大门,是从屋顶上飞身下来的。他心底蓦然有了些许盘算。 “没事。”他又扭过头去,语气淡淡。 舒寒倒是给逗乐了,他又说:“面壁思过呢?” 少年身姿已经越发挺拔,却带着些许抗拒,让人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是岁安的意思?”舒寒瞧了眼禁闭的房门,试探性地问道。其实他收到信时,许岁安同他提过,虽然师父那边并不知晓,她全当自己收了徒弟,这样算起来,这小子还得叫自己师叔。 他心情更好了,抬脚走到他身边,道:“回去歇着,夜里凉。” 晏清不动。 “许岁安,你就是这样折磨我师侄的?”舒寒一挥衣袖,房门猛然打开,他稍一捻指,一缕剑气竟从手中发出,直奔那人头顶。 许岁安双指虚空一夹,随即从眼前划过,目光如炬。 “发什么疯?” 她右手轻轻一张,长剑自动从桌上拔出,稳稳落入手中,映着烛光,露出渗人光亮。眨眼睛她已经掠身而出,朝着站立的舒寒而去,剑气凛然,她浑身也似一柄渗血的剑,冷厉至极。 两人在院中扭打起来,站在树下的顾清不明所以。可他瞧着两人剑法,只觉得心中也有了些许喷薄欲出的气,他骨节分明的手垂在身侧,跟着二人剑式紧紧动作着。 “师侄,瞧好了!” 舒寒朝着晏清喊了一句,随后又使出了方才没有过的招式。而许岁安也是招招应承着,并没有使劲全力 分卷阅读21 。 屋里听着打斗声的崔忱烟打了个哈欠,她披了件披风走到门口,斜倚着门框,边瞧边说:“舒师兄,你那招不对。” “击左,出风极剑法。” “师姐,右边。” “你俩行不行啊?” 她一边看一边点评,看了一会实在有些无聊,索性迈开腿去了晏清身旁。她见他神色肃然,双目明亮惊人,嘴角紧抿,便知他正暗自练习剑法。 只是这剑么,哪能一日练成。 她笑了笑,似乎又回到了在凰台山的那些日子。 萧淮师兄年长她们一些,又最早入门,他生性温润沉稳,鲜少与她们打成一片。倒是舒寒,虽然性子不着调,仗着自己生得好看,到处撩拨姑娘,但他与她们俩倒经常切磋剑术。 他虽风流好玩,可该落下的也没落下。 出神间两人已停了动作,慢步向这边走来。晏清也放下手,紧紧盯着许岁安。 “你方才站树下干什么?”她收剑一问。 他看了舒寒一眼,视线落在剑上,开口道:“没事。”似乎觉得没解释清楚,他皱着眉又说了一句:“没事想站一会。” 舒寒嘴角抽搐,转过身往自己房里去,摆着手道:“睡觉了。” “你先回去。”许岁安道。 崔忱烟意识到这是同自己说的,她稍一颔首,哼着小曲儿上了台阶。 “过来。”她面色平静,却有种隐隐的凌厉感。 顾清觉着已经很近了,但还是又小小迈了一步,睁着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许岁安将剑递给他,说:“来。” 他接了剑,眼神持续疑惑。 “给我瞧瞧练得怎么样。”许岁安双手抱胸,退到了一边。 晏清眼中疑惑退去,渐渐坚定起来。他拿着剑,往院子中间走去。乌云散开,月亮顶在空中,清寒月光撒下来,他一身皎洁。 许岁安目不转睛,跟着他身影移动视线。他眉间是一贯的冷淡,面上认真又带着锋利刺人之气,气势越来越强,像是把出鞘的利刃,凌冽骇人。 “行啊晏清。”她满意着点头。 额间出了一些汗,他举起袖子擦了擦,眸中光彩照人,稳稳往许岁安走近。 “没给我丢人。”她从怀里掏出一袋子蜜饯来,笑着当是他的奖励。 晏清看了眼蜜饯,又看了眼她的面容,两颗梨涡在嘴角,也盛满了笑意。他错开眼,拿了蜜饯。只一手还提着剑,作势要给她。 许岁安摇摇头,轻声道:“给你的。” 他愣了愣,疑惑又爬上了眉间。 “专门给你的。”许岁安努努嘴,“剑上有你的名字。” 紧挨着剑柄处刻了晏清二字,他垂下眼皮去瞧,下意识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怪不得前两日让他用木剑替代,原是替他专门寻了一把剑。 “晏清,喜欢吗?”许岁安背着双手,偏了偏头问他。 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礼物。真正地,属于他的礼物。 晏清嘴角缓缓扬起,小虎牙也露了出来,白皙的面庞映着月光,再不是往日中的平淡如水,他眼睛弯了弯,像装了点点星辰,光亮闪烁。 “喜欢。” 适当且克制。 许岁安悄然松了口气,能得这小子的喜欢真不容易。她皱了皱眉,不过他这身高,是不是有点不大对,比自己都要高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摆摆手进了自己屋去。 晏清还站在那里,他看着手中的剑和蜜饯,微微出神。 第12章 是个哑巴 裴眠是最喜下雨天的。可他也最厌脏。 “王爷。”宿禾遥遥施了一礼,姿态端庄地朝他走来,柔声说:“轿备好了。” 他望着天,脸上是阴柔的笑意,眼角眉梢都藏匿着凌厉。头也不回地问:“雨还会下吗?” 宿禾顿了顿,应道:“会的。” 裴眠这才收回视线,只是转头一下看见了她被路上雨水溅及的的鞋尖,他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宿禾心头一跳,赶快缩了缩脚,努力隐在了裙角下,垂头低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裴眠盯着她畏缩的身子,宿禾只觉得如芒在背,刺得她不敢动弹。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眸,越过她走出了长廊。 “王爷。”李妙冬见到来人,低头行礼。 裴眠站在府门前,天空晦暗,可天边又透着光亮。他伸出手来,五指从紫色袖口中露出,骨节分明,瘦弱白皙。 “伞。” 李妙冬愣了一下,仰首不明所以,可还是将手中纸伞递给了他。 “不用跟着。”他发下施令,走入了巷道中。 后头出来的宿禾急声问:“王爷呢?” 李妙冬抿嘴道:“不知道,王爷不让人跟着。” 她怔在那里,咬着嘴唇不说话,眼里含着担忧。待 分卷阅读22 深吸了口气,启唇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安排几个人暗中保护王爷,再备顶轿送我去贤王府。” “是。” 走出巷口,迎面而来是宽敞大街。路上行人不多,昨日下过雨,干道上还未全干。 裴眠漫无目的走着,他并未撑伞,微风吹来,扬起他墨黑长发,紫色长袍也轻轻抖动着。 “啪。”胸前陡然黑了一块,他脸色一变,眼中阴狠闪过。再一抬头,瞧见一姑娘坐在那边墙头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下落到了地上。 “抱歉,抱歉。” 许岁安手里正拿着弹弓,她今天闲来无事,跟穆府外头那几家小孩子一块玩游戏。谁知道那群孩子一个个的打得比她还准,她只好跳到墙上偷瞄,正想拉弓打其中一个,旁边有人一个石子打在手臂上,她一下就打歪了。 裴眠不说话,拿着伞的手缓缓收紧。许岁安却不知道他心思,她三两步走到那人跟前,见他似乎不大高兴,于是侧身指了指街边的一处糕点铺子。 “我身上银子应该只够赔你点那个。” 裴眠还是不说话,他微微垂下眼皮,掠过隐忍的杀意,再一抬眸,视线却落到了后头糕点铺上。 “等我一下。”许岁安以为他同意了,转身飞快地过去买了点梅花酥。她小喘着气跑过来,伸手递给他。 那人皱眉盯了片刻,微微打量着。许岁安这下算是明白了,原来是个哑巴啊。 她眉间温和了几分,拉过他的手,却感觉到那人身子一震,十分抗拒,眼中竟然还有些许怒火。她动作一滞,还是死死拉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东西塞到他手里。 “拿着。” 许岁安这才一笑,对着他挥挥手又翻上了墙头。她心中暗暗发誓,今儿一定得教训一下那帮小兔崽子。 裴眠手中是温热的梅花酥,他仰头看了眼神情专注的许岁安,如画眉眼渗着冷意,阴柔俊美。随即他手腕翻转直接一抛,东西应声落地,散落开来。 他连看都未看一眼,径直抬脚离开了街道。 这头宿禾到了贤王府,门口早已有人等着,是个年长之人。忠叔颔首致意:“宿姑娘。” 宿禾盈盈一福身,当真是身如弱柳,气若幽兰。 忠叔扬手说:“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中,宿禾目不斜视,莲花碎步行在小道上。踏上了回廊,走过拐角,她忽的瞧见那边窗户下一女童静坐着,小嘴撅得老高,眉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 贤王确实是还没成婚的。 她略一敛神,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到了。”忠叔领着她到了一处偏厅,轻轻敲了一下门,低声道:“王爷。” 梁焱搁下笔,转动了一下手腕道:“进来。” 宿禾道了声多谢,这才进了屋去。 书桌正对房门,雕花楠木椅子上梁焱正襟危坐。她稍稍环顾四周,只见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右手边一小几旁置放了两把椅子。另有一物架上放了些许书籍,外加一些玉雕,除此之外再无其余之物。 “宿禾见过贤王殿下。”她含笑福身。 梁焱嗯了一声,清冷双眸落在椅子上,道:“坐。” 她缓步走过去,只坐椅子前三分之一,双脚紧紧并在一起,温声道:“王爷今日实乃不便,故派我前来,还望殿下见谅。” 虽是这般说着,眼中瞧着却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她脖颈扬着优雅的弧度,纵是来了这贤王府,也姿态闲适,神情自若。 梁焱不着痕迹地轻点了点头,起身过来坐下,正巧忠叔也端着茶水进了屋,他默然地将茶盏放好,垂首退了出去。 “这么着急来,有要紧事?”他端起茶来。 宿禾下颚微收,嘴角弯了弯道:“是,也不是。” “贤王之名,宿禾在大齐早有耳闻。当今大梁朝,唯齐王可与您勉强比肩。我此番随王爷进京,一是为了明悦公主之事。” 她顿了顿,身子前倾,凑近了些许。冷冷吐出几个字:“二是为了贤王您。” 梁焱轻轻动着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他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哦?” 宿禾朝后坐直,未施粉黛的脸上透着狠意,一双眸子冷冽非常:“今日来,并无他意。我既是不能代表王爷做主,也断不会多言。只是烦请贤王仔细掂量掂量,我可听说梁帝不久便要派人去图丹了。” 她站起身来,嘴角是恰到好处的笑:“茶不错,多谢贤王殿下。”说罢便身姿款款地出了门。 梁焱看向她动都未动的那盏茶,无声笑了。 这边裴眠回府时,宿禾也刚落轿。 “王爷这是去哪了?”她一愣,即刻到了他身边。 他眯了眯眼,语气有些不愈:“本王需要跟你汇报?” 宿禾微微一笑,紧紧保持着端庄姿态,不敢逾矩半步,轻声道:“是宿禾失言了。” 裴眠将伞递给她,两人到了书 分卷阅读23 房,他随意把玩着一个物件问:“去过贤王府了?” 宿禾如实禀报,蹙着眉问:“王爷,他会答应吗?” 那人冷冷一笑,眼角眉梢都是乖戾之气,薄唇微启:“凭什么不?” 宿禾舒展眉目,说道:“明悦公主这事咱们不掺和,可是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原本他们是奉陛下之命来参加此次比武招亲,明悦公主是大梁嫡长公主,也勉强算得上梁室的门面。 裴眠放下物件,脸上洋溢着纯真懵懂的笑,可偏生说出的话每个字都带着杀气,唇齿间似乎已经散发出血腥味来,令人心骇发颤。 “人死了,就不用交代了。” …… “看得怎么样?”许岁安开口问今日去了场地的两人。 “师姐,你不知道。”崔忱烟脸上八卦之色十分浓厚,她坏笑道:“咱们隔壁山头崇洛宫的陆安仁竟然也去了!” 舒寒瞥了她一眼,皱眉嫌弃:“咋咋呼呼的做什么?人家想去哪去哪。”说着竟直接往躺椅倒了下去,眼皮止不住地要合上。 “哎呀,你不知道。” 崔忱烟咳了两声,神神秘秘道:“早先那个陆安仁喜欢的是江阳谷的大弟子,简霜。”她啧啧两声继续说:“简霜,活脱脱的一个冷美人,真是撩人心弦啊。” 许岁安略一挑眉,倒是有点印象,却还是想不起来。她问了一句:“那你怎么知道的?” 谁知崔忱烟还没来得及答话,本来有些瞌睡的舒寒双眼猛地放光,连连问:“美人?哪里?谁?” “简霜。”许岁安笑着说。 舒寒闻言动了动,双手枕在脑后,闭眼轻嗤道:“她不行。” “放屁。”崔忱烟叉着腰,愤愤不平道:“江湖公认的。” 舒寒抬了抬眼皮,细细看了眼她,又闭上眼,随口道:“也就那样吧,比你稍微好点儿。” “会不会说话。”崔忱烟上去就是一脚。舒寒都懒得搭理她,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看,他打了个哈欠道:“别闹啊,我动起手来脑袋都给你卸了。” 许岁安却来了兴趣,道:“说说。” 崔忱烟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过来坐下,这才说:“那一年大师兄不是胜了尹振吗?后来灵宗宗主带人堵到了山下,那时候你俩不在,去了云渊山庄。” “师姐,你一定想不到,那简霜其实是尹振的未婚妻。尹振死后,她撺掇灵宗的人攻上山来为他报仇。” 说到这里她眨了眨眼,戏谑道:“好巧不巧地,那时候陆安仁正在我们山上做客。哎呀,两人一见,他是惊为天人呀。我那时候就站他旁边,见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他来过?”舒寒插了一句嘴:“师父跟师兄竟然也都没提。” “有什么可提的。”崔忱烟撇嘴道:“灵宗那点功夫,委实不够看。” “继续说。”许岁安喝了口茶。 崔忱烟捂嘴笑了笑,来了一个惊天大反转:“师兄持剑下山应战,那简霜一下就哭成了泪人。” “哈哈哈,原来简霜喜欢的是大师兄。” 第13章 最后比试 许岁安一下便愣住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怪不得自己有些许印象,前世里简霜还纠缠过大师兄一段时间。 “你知道的还挺多。”许岁安定了定神,斜睨了她一眼。 崔忱烟摇摇头,“也没多少,只不过那时候你们不在而已。”她望了望天回忆道:“后来灵宗的人一见那模样,转身就挥袍离开了。话说回来,其实那尹振在灵宗也算不上什么大角色。” “简霜呢?”许岁安问。 “她看起来挺伤心的。”崔忱烟托腮道:“不过咱们大师兄什么性子?眼里除了师门和那把破剑,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崔忱烟收回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了那么多,确实有些渴了。 许岁安屈指轻扣着桌面,眯了眯眼,看来还是得查查那个简霜了。 “比出前十了吗?”她想了想,转而问道。 舒寒沉沉呼吸声响起,原来真睡着了。崔忱烟望了他一眼,压低嗓音凑到许岁安眼前说:“还没呢,估计还得有一天。” 两人没再说话了,相视一笑并肩出了门去。 第二天一大早,许岁安就收拾妥当,也准备去瞧瞧这最后选出来的十个人。 “我就不去了。”舒寒叼了个馒头,摆摆手说。 “随你。”许岁安也没多问,同崔忱烟登上马车,缓缓离去。 后头晏清与穆狄骑着马,面色淡淡。穆狄嘴角微抽,这样安静得好尴尬。遂问:“你多大了?” 晏清蹙眉,想了一下,说:“应该快十五了。” “什么叫应该?”穆狄额间隐隐有了黑线,竟还有人记不住自己生辰的么。 “十五。”他声音低沉了一些。b 分卷阅读24 r   说着话,一会就到了宫门口。许岁安下了马车,转身扶了一下崔忱烟,她环视四周,发现已经人满为患。 “看热闹的倒是不少。”崔忱烟也惊呼一声,突然指着一处地方道:“师姐,你看。” 许岁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露出森然笑意来。 梁焱察觉到灼热感,他蹙眉抬眸,却只见全是人头,根本无法知道是谁。虽然人山人海,但他周围官兵拦着,并无人近身。他抿了抿嘴,踏步进了宫门。 “你怎么认识他?”许岁安问道。 “谁?”崔忱烟懵了一下,她又指着那边,说道:“我是说那个人啊。” 许岁安有些尴尬,她复又望过去,一下便同谢舟喻四目相对。她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小梨涡来,眸子亮得惊人。 谢晓阁感觉身边的人有些晃神,他看了眼拥挤的百姓们,道:“走了。” 谢舟喻点点头,跟在他身边。 “他也在看你。”崔忱烟挤眉弄眼道。 许岁安并不想就这个话题深入探讨,看了眼后面跟上来的晏清两人,抬脚也往宫门而去。 上了高台,果然轻松了不少,一见各个位置均是坐满了人。刚刚坐定,下面有一体格健壮,身绑红带之人击起鼓来。此刻又有人立于他身旁,吹起号角,严肃庄重了许多。 “师姐,那是明悦公主吗?”崔忱烟陡然推了推她,小声与她咬着耳朵。 许岁安遥遥望去,只见那人身着一湖绿色衣衫,瞧不清面容,身姿高挑纤细,身后站着一宫女。 “应该不是。”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 许岁安理了理衣袖,埋着头道:“明悦公主生得明艳动人,她喜好鲜红,又嚣张跋扈,绝不是这般娴静之人。” 崔忱烟了然地哦了一声,又道:“那一定是慧荣公主了。” 许岁安却没由来的有些恍惚,她低低呢喃了一句:“可惜了。” “什么?”崔忱烟没听清,将耳朵竖起来,狐疑道。 她摇摇头说:“快开始了。”下面果然沸腾了起来。 …… 上面惠荣凝眉瞧着擂台,心思却并不在这上面。往日温和柔顺的脸庞,此刻带着无法言说的决绝与狠厉。 昨日夜里她险些丢了命。 她一直都知道明悦的性子,于是她一直不争不抢,只盼望安安稳稳过这一生。可明悦不这么想,她只觉得自己成了她的绊脚石,急不可耐地便要除掉自己。 可自己又碍着她什么了呢? 月突世子突然来求娶,并非她所愿。父皇的意思,也并非她能左右。 她能做什么?她又做了什么?为什么她就得死?凭什么她就得死? 惠荣的手指紧紧扣着木栏,因为太过用力,竟然深深凹陷了进去。她手背上青筋暴起,嫩白手指上出现了血迹。 她睫毛狠狠颤着,胸前起起伏伏,一双眼睛里像是掀起了滔天骇浪。她死咬着唇,铁锈味回荡在嘴中,可这时她根本没有知觉,只有无边的怒火与恨意。 “公主。”玫露声音低哑,她只觉得喉头发涩,好似说不出话,眼前朦胧一片。 她上前一步,轻轻拉着她衣角,含了些哭腔道:“公主。” 惠荣缓缓转过头来,柔声说:“玫露,哭什么呀?” 玫露直摇头,眼泪不争气地一直流,她也不知道,她就是想哭,就是替公主委屈。 惠荣松开木栏,带血的手拿起帕子给她擦泪,安慰道:“别哭,别哭。” 许岁安不经意间一瞥,见到两人动作,她神情立马有些古怪了起来。 玫露又哭又笑,鼻子里咕噜冒出一个鼻涕泡泡,她赶快擦了擦,撅着嘴不好意思地说:“竟让别人看笑话了。” 惠荣眼底露出怜惜,看着玫露一字一句地说:“别怕,我在呢。” 玫露重重点头,咧开嘴笑着嗯了一声。 章华宫里靖文帝高高坐在龙椅上,他举杯对着阿宗鲁,别有意味道:“世子,请。” 阿宗鲁双手回礼,一饮而尽。 坐在对面的明悦却面色不愉,她阴沉着脸不说话。梁傲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凄然,他垂眸盯着酒杯,微微出神。 随着最后的击鼓声,比武渐渐接近尾声。 许岁安她们是进不了这大殿的,但这并不会妨碍她偷偷溜进来。嘱托好穆狄带着崔忱烟同顾清回去,她转身就往里头走。 穆狄却有些迟疑,瞪着那双眼睛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 这大殿里坐的都是朝中大臣,许岁安敲晕一个宫女,套上衣服就随那端着菜式以及各类点心的长队进了殿里。本来她想着直接飞身到宫殿顶上,揭开瓦片来看的,想了想还是算了。今儿个太阳大了些,晒得疼。 她垂着头,趁着人多,背上跟长了眼睛似的躲到了一根大柱子后边。好巧不巧地,谢舟喻正坐在那柱头靠前一些。她一愣,这已经 分卷阅读25 算是比较角落的位置了,按理,谢家应该坐不到这里的。 果然,许岁安又凝眉扫视四周,并没有见到谢渊。谢渊是净务司掌尊,这等事情他必然要出面,可今个竟然没来。 她又仔细看了看,现在朝上的人她大都不认识,可有几个还是能分出来的。大理寺卿穆焕自不必说,博安候方正善她也些微知道,六部之人她并不了解,只一个刑部尚书嵇朗略有耳闻。 那谢舟喻这是代表谢渊来的? 许岁安盯着他背影,一张脸隐在阴影下,眸子却迎着光,亮得很。 “宣。”夏勋扯开了嗓子,昂着头喊,声音高昂,但并不刺耳。 十人分前后五人两批进了殿,行了礼静静站着。这里头,陆安仁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光那一站,也看起来仙气许多。那一个腰间佩弯刀的,且高壮威猛,头戴棕色毛帽的,是察拜族之人。他们服饰最为奇特,并不难认。 其余的,有大梁如今的优秀儿郎,也有江湖草莽。许岁安认得不多,方才擂台上虽自报了家门,但她记性委实不好,也记不大全。 不过么,她抬了抬眼,顺着谢舟喻所在的位置往上,瞧见了月突世子。心下来来回回转了一道,将前世的事想了又想,这月突世子这时候来,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前世她并未来京城,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可在天下人眼中,那明悦公主最后是没嫁成人的,不仅没嫁成,反而还死了。 因着明悦的死,所有来参加此次比武招亲的人皆成了笑话。可这事,既然应承了下来,难不成让喜事变丧事,如何给众人一个交代? 梁帝确实也心狠,既然明悦长公主没了,不是还有惠荣公主吗?都是大梁的公主,谁嫁不是嫁? 明悦公主死后半个月,惠荣公主就嫁到了月突去。从前她听说时,只觉得她可怜。如今一瞧,怕是这里面还有猫腻。 月突此次并未派人参加比武招亲,为何惠荣还是嫁到了月突? 许岁安稍敛了心神,静静等候着。 “明悦。”靖文帝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他眉眼带了些探究的笑意。 明悦心中讥讽,面上不显露,低眉嗔道:“父皇。” 靖文帝哈哈一笑,皇后倒是心中有了决断,她眼中含着宠溺。可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展开,明悦的一席话便让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明悦看了眼殿中的人,忽然单手撑地站起身来。她嘴角扬起个笑,高声说:“我瞧着月突世子的武功才是一等一的好,能否请那十人同世子比试一番。谁赢了,谁才能是我明悦的夫。” 第14章 明悦之死 这话就是大不敬了。 月突世子乃座上宾,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提出这等要求。且不说世子自己是否应承,梁帝也是断不允许的。 果然,只见靖文帝嘴角一沉,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含着怒意的双眸。 “明悦。”他搁下酒杯,威压散发开来。 皇后心头一跳,她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不禁掐了一掐,身子下意识动了动,眉间有些焦灼。 而阿宗鲁并未看向明悦,他好整以暇地端坐着,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带了几分看戏的意思。视线落到了靖文帝身上,眸中玩味十足。 明悦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偏是不甘心。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握拳,因为太过用力,手背青筋若隐若现。她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歉意的笑,略微低头道:“是明悦失言了。” 阿宗鲁这才将目光投向她,静静地,什么感情也没有,不喜不怒,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祗俯视人间的平民。 靖文帝沉沉嗯了一声。 她缓缓坐下来,身体真正放松的那一刻,她猛然发现手心已经全是汗,后背也冷意袭来。 许岁安倒是早已料到,她笑了笑,明悦公主虽然骄纵高傲,但也不是个傻子。只是想到方才擂台处见到惠荣的模样,她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那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难不成这明悦心仪的是阿宗鲁? 也不对。 她思考时,不自觉会撩着一缕耳鬓处的头发,神情极为认真。 “朕瞧着,那兵部尚书家的大公子不错。”一句话将徐许岁安思绪拉了回来,她下意识朝谢舟喻看去,却见那人半耷拉着眼皮,单手撑着额角,昏昏欲睡。 她唇角一弯。 “兵部尚书大公子进前一步。”夏勋紧了紧拂尘,又扯开嗓子喊。 汪镜生得粗犷,面相较凶狠,体格也比他身旁几人大一些。他手持□□走了一步,红缨轻轻飘动。 “汪镜见过陛下。”他单膝跪地,平时骄傲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垂着头,声音浑厚深沉。 靖文帝点头,似乎很满意:“不错。” 皇后也微微一笑,声音温柔舒缓:“汪镜这孩子如今生得越发威猛了。”她又偏过头看向明悦,语气带了些商量的意思,清秀婉丽的脸上隐着期许,道:“明悦,你觉得呢?” 分卷阅读26 明悦一动不动,坐在位子上也含胸驼背,头快垂到桌面上。侧面看过去,她唇色竟有些发白,皇后以为她不满意,顿了顿又唤了一声:“明悦。” 靖文帝觑了这边一眼,饮了杯中的酒,冷冷道:“明悦。” 令人吃惊的是,明悦还是没动,甚至看起来很僵硬。 后面的宫女大着胆子往前到她身边,却见她双目禁闭,面色发黑。宫女吓了一跳,颤抖着伸手轻轻拍在她肩上,声音低哑道:“公主。” 没有动作。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这边,那宫女突然就慌了。她猛地跪下去,惊骇地将手指置于那人鼻下,一点呼吸也没有。 “公主!”宫女瘫倒在地,大吼起来:“公主!” “公主!” 殿里陡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安静,安静得听得见心跳。 许岁安知道明悦会死,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抿着嘴,又将身影隐了一些。 “怎么回事!”靖文帝赫然起身,大踏步走了过来。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一脚踹在那宫女身上,喝道:“乱喊什么,朕削了你的脑袋!” 宫女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靖文帝一踹,整个人似乎疯掉了一样。她呆愣愣地,傻笑着冲着靖文帝喊:“公主没了!” “保护陛下!保护陛下!”夏勋吓得脸色发白,他赶快贴紧了靖文帝,怒吼着让殿里殿外的侍卫围到靖文帝身旁。 殿里乱成了一锅粥,声音沸腾起来,夹杂着各种各样的议论与惊呼。 而皇后却早就扑了过去,此刻她紧紧抱着明悦的尸体,眼泪抵在眼眶,盈满了却不肯掉下一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带着微微的颤抖:“陛下,明悦没了。” 她说着话,昂头看向靖文帝,嘴角想努力扬起个笑来,可是因为太难过,面部已经无法控制,嘴角一抽一抽,别扭极了。 “本宫的明悦,没了。” 皇后抚摸着明悦的脸,轻轻蹭了蹭。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她终于哭了起来,声音压抑在喉头,散在这大殿里。 靖文帝没再说话,从圈子中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缓缓蹲下来,静静看着明悦的面容。 梁傲还怔愣着,他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涩涩的,有些发热。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脑子轰隆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又静了。 其他人并不觉得难过,他们只知道,这事脱不了干系。尤其是那十名择选之人,汪镜面色平静,而察拜族的那人却隐隐带着阴狠。 果然,也就一会时间,靖文帝已经站起身来。没有一个人敢同他直视,明悦公主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死了,死在所有人面前。靖文帝怒沉着脸扫过众人,视线落在烛光照不及的阴暗处,开口道:“查。” 阿宗鲁也眉头微蹙,他同使臣相视一眼,又俱都沉默下来。 而这头许岁安脑海里却蓦然闪过什么,她眼中精光乍现,心跳得越来越快,稍稍屏住呼吸,快步退出了大殿。 所有人似乎都笼在了一层阴影之下,绕是谢晓阁冷峻眉眼,此刻也透着震惊与困惑。他下意识朝谢舟喻看去,不想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睡得香甜。 谢晓阁面色一沉。 “抱歉,本王来迟了。” 寂静大殿里传来一道笑声。 裴眠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眼里却是傲人的凌厉。他微微偏头,宿禾替他接下披风,呀了一声又道:“发生什么了?” 殿里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靖文帝抬眸,两人四目相对,裴眠不禁心中冷笑,那人嘴角下沉,面色悲愤难看,眼里却一点悲伤也没有。 他垂眸低声说:“陛下,节哀顺变。” 喜事终于还是变成了丧事。谢舟喻慢慢睁开眼,尚有些模糊,他打了个哈欠,随后软软站起身来。 “坐下。”谢晓阁轻斥道。 “还不走?”那人却揉着额角,瞥了他一眼。 “陛下——”谢晓阁话还没说完,梁焱起身,踱步走近,眸中带着试探道:“听闻凌王殿下身边的宿禾姑娘善医,可否为我皇姐一看?” 皇后一怔,她抬头先看了眼靖文帝,复又看向裴眠,眼里是不忍却又是疯狂。她死死拽着明悦的衣衫,身子不可抑制地发抖。 “陛下,不可。”博安侯倒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有些发白的头发和胡子也跟着抖动反对。他气势汹汹,俨然一副不可商量的模样。 其他大臣也高声附和,公主就是公主,死了也还是公主。随随便便一个他国王爷的随从,谁知道她底细。 靖文帝沉默着,气氛有些僵持。 “死马也当不成活马医了,试试也许能知道别的线索。” 黑暗中不知道谁这样说了一句,一下就打破了坚冰。靖文帝看着裴眠,缓缓点头。 裴眠微微颔首,给宿禾递了个眼色。宿禾领命上前,微微蹲下替明悦查看,她手持银针,几针刺入后面色越发凝重 分卷阅读27 。 众人都直愣愣地瞧着这边,这种情况下,若不是投毒,还能有什么办法杀死公主?再查看也毫无意义,可谁也不敢出声。 “无毒。”她摇摇头,收起了银针。 “嘶。” 殿中传来抽气声,可同时又心知肚明地一声不吭。 “走了。”谢舟喻似乎意料之中的轻轻一笑,随即又迅速敛了神情,面无表情地往殿门而去。 梁傲看着那边,同梁焱陡然四目相对。那人无悲无喜,甚至蹙着眉打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找回了丢失的三魂七魄。他撑着桌面,歪歪扭扭地起身,腿上像是绑了千斤重的大石,摇摇晃晃地到了明悦跟前。 没有人预料到,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仿若是后悔又仿若是叹息,伸手拉过那人冰凉的手。勉强扯出个笑来:“姐姐。” 他的神情是从来没有过的悲戚,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他吸了吸鼻子,跟个孩子一样,又继续说:“弟弟答应你的事都还没完成呢。” 皇后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接连不断地砸到明悦脸上,啪嗒啪嗒,视线模糊了一片。 事情有些失控了。 靖文帝下令所有人出宫,宫是出了,可那心还提着呢。只是嵇朗没有走,被召进了内殿,同行的还有穆焕。 “陛下。”嵇朗略一行礼,直接开门见山道:“此人定是宫中之人。” “外臣与公主无交集,亦无利益关系。公主性纯且直,应该是招了宫中人的怨恨。” 靖文帝没驳回他的话,眼中满是冰冷,他眉间露出狠意来,似笑非笑道:“穆卿认为呢?” 穆焕摇摇头,斟酌着应答:“微臣觉得,是也不是。” “哦?” “穆大人且说说,这是什么说法?”屏风后头一人嗤笑了一声,手中拿着一封信件慢步走了出来。 穆焕神色一变,陈褚卫! 第15章 结成同盟 陈褚卫怎么回来了,难道已经得到消息了?穆焕不禁怔了怔,嵇朗也是很惊讶,他下意识看了眼靖文帝,却只听见他沉沉道:“东西给他们。” 什么意思。两人相视一眼,俱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探究。 “两位大人还不知道吧?”陈褚卫眉毛一挑,把信件往人眼前一搁,冷笑道:“看看。” 穆焕一下就接过了信件,殿中一时无人说话,诡秘安静得吓人。已经是春天,可穆焕匆匆看完上面的东西,竟觉得遍体生寒。嵇朗也是说不出话,重重叹了一声。 “她不该死?”靖文帝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明悦的死,也一点都不悲伤。他怒沉着脸,像是在评判一个物件,冷酷淡漠得令人害怕。 “丢人的东西。” 陈褚卫低头站着,心里打着小算盘。勐州啊,真是一个好地方呢,要比明年去踏青算了。他扬唇一笑,是该去谢谢那人了。 不过想着他又不禁暗暗为明悦竖起大拇指,这位公主确实是个狠人啊。 她竟然敢跟护巴的勒朗私相授受,转头却又要比武招亲。比武就罢了,偏生勒朗也亲自来,要个说法。 要什么说法?皇室的公主,还是大梁的脸面? “陛下的意思是?”穆焕理了理思绪,又折回到靖文帝身上。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没便没了。”靖文帝似乎有些心烦,揉了揉额角。 …… “公主,这儿哪有鱼呀。”玫露伸长了脖子望,池塘静悄悄地,面上也根本没有波澜。 惠荣轻轻一笑,又洒一把饵料:“我就不能假装有鱼?” 她们从看台上下来,惠荣心情突然好了许多,她带着玫露到了宫里,就着小亭一坐,斜倚着木栏喂鱼。今个天气好,太阳甚至晒得有些疼,玫露怕她难受,给她打着扇子。 “咦,有人过来了。”玫露眼尖,一下就瞧见了正往这边来的许岁安。她有些奇怪,这宫女倒是面生,只是瞧那气势,倒有几分官家小姐的意思。 惠荣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只嘴角还含着温婉的笑。 “惠荣公主真是好兴致。”许岁安挑眉,背着双手到了亭内。一点也没有谨慎的意思,反而十分自在。 玫露一下就挡在了惠荣面前,她一手紧握着团扇,一手直直张开,昂着下巴道:“你是谁,见了公主还不行礼?” 惠荣扭过身来,拍了拍手心,又拿着帕子擦了擦,双手规规矩矩交叠放在大腿上。她柔声开口:“玫露,退下。” 玫露就稍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把惠荣挡在后头。她威胁似地盯着许岁安,虽然并没有什么威胁性。 “往那边挪挪,我有事跟你们公主讲。”许岁安往石凳上一坐,眼里带了些冷冽道。 玫露触及到她眼神,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脚尖移动,到了惠荣身侧。 “有事请说。” 许岁安摩挲着铃铛,迎着春日的风,似 分卷阅读28 笑非笑道:“公主不去看最后的择选吗?” “与我有关吗?”惠荣眼里澄澈,像那碧波湖水,透亮逼人。 “那驸马与公主自然是没关的。”她顿了顿,嘴里跟含了块冰似的,字字句句透着冷气:“不过明悦公主的死,恐怕就有关了。” “明悦公主死了?!”玫露跟听见什么骇事一般,她小脸一下刷白,哆哆嗦嗦道:“乱……乱说什么!当心你的脑袋!” 惠荣倒是不紧不慢地起身,神情自若,她轻提起茶壶倒茶,纤细双手宛若上好羊脂玉,处处都透着矜贵。微笑着开口说:“姑娘说话可得仔细点,这宫里不是外头茶馆子。” 许岁安拿起茶杯放到眼前端详,略有些慵懒道:“说起茶馆子,前些日子正巧出去听了听书,讲的是白家女的故事。”她猛地翻手握紧杯具,声音拔高了两分:“不知公主,有没有听过?” 玫露张嘴就反驳她:“什么民间故事,公主自然没听过!” 惠荣却动作一滞,心跳陡然加快。她定了定神,眺望着远处宫墙,小抿了口道:“没听过。” 白家女,貌美性恶,最擅蛊惑人心,以剧毒杀害所有厌恶之人,其中以其姊妹喑姑最为悲惨。 许岁安笑了笑,放下茶杯道:“那等歹毒之事公主没听过也好,别污了公主之耳。” “你到底是谁?”玫露已经听不下去了,她恶狠狠地说着。 “我?”许岁安拍拍手起身,走到木栏前,拿起饵料开始往池里洒,背对着她,懒洋洋道:“就一闲人。” 闲人能随意进宫,随意谈及皇家之事? 惠荣隐隐觉得事情已经不简单了,她对着玫露轻声说:“你先退下。”玫露有些迟疑,可心里也只能干着急,她咬咬唇退远了一些,离亭子不远,又能清楚看到宫门口来人。 “说吧。”她站起来,端正站在那人身后,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姿态礼仪也分毫不差。 “说什么?”许岁安继续撒着饵料。 “秘密。” 许岁安缓缓扭过身子来,一手靠着木栏,一手掂量着饵料。从上到下打量了那人一眼,这才抬了抬眼皮说:“秘密太多了。” 她嘴角含笑,仿佛是在谈论今天晚上吃什么,漫不经心地问:“公主要听哪一个?” 惠荣身子一僵,她努力平复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可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她缓缓开口,似乎是从牙缝里蹦出那几个字,震得她发抖。 “明悦的死。” 空气仿佛也凝滞一瞬。 可许岁安似乎这才满意了,她放下饵料,拍拍手又坐到了石凳上,对着惠荣道:“公主,别站着,来坐。” 惠荣摇摇头,一双眼睛盯着她,只想要个答案。 “公主。”她声音温和了些:“我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人。” 那人的话哐当一下砸到了头顶,惠荣险些站不住脚,她抿了抿嘴,极力克制道:“什么意思?” 许岁安对着惠荣招招手,颇有些神秘。 惠荣顿了顿,慢步过去弯下腰来,她凑到那人嘴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却只听见许岁安说:“我知道是你杀了明悦公主。” 她全身血液仿佛凝住了,呆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 许岁安轻轻推开惠荣,直直望向那人眼睛:“公主,开弓可没有回头箭。”她顿了顿,像是在警告:“既然你已经踏出了这一步,便再没有退路了。” 惠荣此刻已经分不出心来思考,她心跳如鼓,额间冒着冷汗。可心里又有个声音疯狂叫嚣着,胸腔都要震出血来似的。 “惠荣公主,我会助你得到你想要的。”许岁安眼神犀利,凌厉非常:“但同时,你也得助我。” 她想要什么呢,那时候只是想要明悦死而已。或者再多一点,是不再畏畏缩缩地活着,不必看他人脸色,是能够站得足够高,掌控得足够多。 惠荣眼中渐渐显现出决绝之气来,声音低哑:“你说。” 许岁安脸上的懒散褪去,面色渐渐肃然,平静的眼眸中透着狠意,她开口道:“你与明悦公主的事,我会替你善后。但,我要你答应婚事。” 惠荣震惊地看着那人,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婚事的?”她神色一变,立马戒备起来,冷冷质问:“你到底是谁?” “婚事不难知道,这宫里眼线难道少吗?”许岁安不答反问。她摸了摸铃铛,垂下眼皮说:“我是朝剑阁门下弟子。我来,不是为了旁的,只是单纯想和公主结盟。” “结盟?”惠荣凝眸重复。 她颔首,随后又看向玫露频频朝这边扭过来的脑袋,沉沉道:“公主,你不该是熬在宫里的金丝鸟,难道你不想去那广阔的草原看看吗?” 许岁安顿了顿,眼里闪着光,像是蛊惑人心的妖精,她脸上挂着诚挚的笑,嘴里是轻柔的声音:“也许,那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 惠荣根本不明白,她怎么会找上自己,也不知道 分卷阅读29 她怎么得知的这些消息。她敛了敛心思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许岁安收回视线,那股子漫不经心的气息又提了上来,“我想要的,公主日后会知道。”她说到这里时莞尔一笑:“不过现在么,只想要结盟而已。” 像是团炽热烈火灼烧着惠荣,她只觉得全身血液陡然沸腾了起来,一股血冲上脑门,呼吸声加重了几分。 玫露突然快步走了过来,焦急道:“公主,有人来了。” “决定好了吗?”许岁安咧嘴一笑:“公主,这时间可不等人呐。” 玫露奇怪,决定什么?可还没等她说话,惠荣垂手握拳,温柔眉眼乍现寒光。 “好。” 一字定乾坤。 许岁安终于含笑点头,她微微欠身,深深看了眼惠荣,随即转身离开。 惠荣站定在原地,就那样看着她背影消失,玫露听到什么声音,忽的大叫道:“公主,有鱼!” 惠荣神色一变,愕然转身。 真的,有鱼。 第16章 各有各思 夜里月朗星稀,谢舟喻端了盘糖豆就往竹林而去。谢晓阁方回了府来,两人正巧打了个照面。相视一眼他面无表情说了一句:“你大意了。” 谢晓阁蹙眉,摁了摁手中佩剑,隐下了所有冷冽,沉沉训道:“少吃甜食。” 那人斜了他一眼,直接下了台阶。慢步石道,烛光摇曳,将影子拉得老长。 “护巴的案子有消息了。”两人并肩而行,谢晓阁并未提及明悦的死,反而说起来之前的事。 “什么?”谢舟喻嚼着糖豆,有些心不在焉。 “勒朗在京城。”他忽然停住,难得的面色有些难看。谁知那人一顿,瞧着前面不远的石亭眼波微动,问:“就这些?” 谢晓阁颔首,眯着眼道:“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简不简单同你有什么关系,这活又轮不到你干。”谢舟喻也不知想到什么,冷冷一笑。 谢晓阁眸子一凝,手下稍微用了一点力,吸了一口气道:“他派一小童给我送了信。” 几步进了亭子,小碟子往桌上一放,谢舟喻缓缓开口:“说什么了?”他拿出一颗糖豆,递到那人跟前。 谢晓阁接过糖豆,手掌一翻收入手心,紧紧握拳后道:“想见我一面。” “见你?”谢舟喻这时候才觉出些不对劲了。勒朗被追杀,来京城寻得靖文帝护佑是最稳妥的方式。且不说人在京城,迟迟不露面,单是想见谢晓阁一面,这事就有些蹊跷。 “什么时候?”他又问。 “明日夜里。”谢晓阁沉沉道。 一刹那相对无言。 “进京那日见到了陈褚卫。”他又摸出一小袋子蜜饯,两样放在一起嚼着。 “勒朗的案子大理寺在查,一直没有线索。陛下责令十日之内查出真凶,陈褚卫这时候出城是要去哪里?”谢晓阁垂眸道。 “也许,是勐州。”谢舟喻扯了扯嘴角。 勐州。勐州! 谢晓阁赫然起身,他气势一变,双目露出寒光,脱口而出:“勒朗秋日去过勐州!”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张开手看了眼静静放着的那颗糖豆,抿着嘴慢慢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想到勐州的?”他突然转而问道。 “我只是奇怪。”谢舟喻摇头,“明明人是在京郊被埋伏刺杀,陈褚卫却在那时候要出京城。况且勒朗是护巴人,来大梁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这次,也只有那次勐州。” 谢晓阁神色淡淡,这意思是陈褚卫的线索更多了? “可去勐州能得到什么消息?” “我记着明悦公主去年也去过勐州。”谢舟喻说着这话,面上偏又是一派认真。 谢晓阁觑了他一眼,心思转得飞快。他将糖豆放在桌上,轻扣着桌面,一点一点分析道:“若他们之间确实有什么,有人要杀勒朗,应该是为了明悦公主,那便是宫中或者朝廷之人。他不去找陛下,说明那人与陛下关系非凡,非凡到他没有把握陛下会偏于他这一方。” 谢舟喻突然接过话来,似笑非笑道:“也许是陛下自己呢?” 谢晓阁眼中震惊爆发,他整个人恍若灵魂抽离,一句话都说不出。 窸窸窣窣脚步声传来,谢舟喻噤声。来人双手背在身后,一身大红锦袍在夜里也格外显眼,腰间吊坠随着身子动作间不停摆动,微微折射着亮光。 “大哥,三弟。” 谢尤煦遥遥喊了一声,精明双眼一如往常,脸上挂笑,甚至多了几分玩味算计。他三两步走近,绕着石桌转了一圈,而后站定在两人面前,抓了把糖豆,问:“说什么呢?” 谢舟喻眉间露出不愉,他将碟子往自己跟前拖了拖,没有答话。 倒是谢晓阁回过神来,说道:“爹的事。” 那人点点头,翘了个二郎腿,无所谓道:“没什么大事,就染了风寒。” 分卷阅读30 “没什么大事还能躺十来天?”谢晓阁斥了他一句,长兄威严尽显。其实说起来,兄弟三人并不是生得很像的,不光是面容,还有性子。 谢晓阁就像把剑,凛冽骇人,锋利冷硬。而谢尤煦却像笑面虎,心口永远不一致,是利益至上的商人。 “御医都看过了,能有什么事?”谢尤煦反驳他,眼皮都没抬,嚼着糖豆敷衍极了。 谢渊也不知什么病,整日咳嗽不止,御医说是风寒,可十来日了也不见好。陛下那头也看着,说什么药好用什么,却依然是这样。 谢舟喻听着两人说话,动作微微一滞。 …… “干什么去了?”屈婧双手插腰,鞭子拿在手中。她抬了抬下巴,审问着堪堪溜进门的屈延钦。 屈延钦可不知道脸皮是什么东西,他挺直腰板吹了声口哨,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斜了她一眼说:“管得着么你?” 行啊这小兔崽子。 噼里啪啦的一通鞭子就甩了过来,屈婧冷着一张脸,高声道:“管不着?”她也不管那人躲不躲,跟追杀仇人似的挥着红鞭。 “你有没有良心啊屈婧!我可是你亲弟弟。”屈延钦恨得牙痒痒,一边躲还一边埋汰她。 “哟。”屈婧顿时收了鞭子,弹了弹指甲盖,道:“现在知道我是你姐了?” 屈延钦一下跳开,拿着扇子挡在身前,皮笑肉不笑地说:“棍棒底下出孝子,长鞭过处皆是弟。” “屈延钦你信不信我头都给你拧下来!”屈婧气得冒烟,一身火红衣衫仿佛都要着火了,她眼中火光四射,柳眉倒竖,愤愤道:“我现在立刻给爹写信,你给我滚回去练兵!” 屈将军才回来不久,北方又起了乱子,即刻就领着兵回去了。而屈夫人这次也一道去了,所以京城里只他们姐弟俩。 “闹归闹,别拿我爹开玩笑。” 屈延钦一下就变了脸色,他快步贴过来,义正言辞地说:“我怎么能过去给爹添麻烦呢!” “少给我放屁。”屈婧嫌弃地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眉欢今个来寻过你。” 怎么又是她。 屈延钦神色渐渐变得有些诡异,他摸了摸鼻子问:“干啥?” “说和你一起去看比武招亲。”屈婧说着说着还给气笑了,又训道:“你倒好,自个儿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小爷我忙着呢。”屈延钦轻笑一声,摆摆手道:“没空搭理她。” “那是你的事。”屈婧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自己院子里去,临走时还丢下一句话:“爹已经把你许配给她了。” 什么狗屁玩意? 屈延钦跟五雷轰顶似的,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甚至还时不时红一阵的。使劲捏紧了手中折扇,嘴里低低骂了一句:他娘的。 “屈婧,你给我站住。”他越想越不对劲,猛地喝了一句,快步追了过去。 “干什么干什么。”屈婧拍开那人伸过来的手,嫌弃道:“别拉拉扯扯的。” 屈延钦呵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想吓唬我。那臭丫头能说动她爹?” 屈将军是很喜欢常眉欢这姑娘的,可人家常越不喜欢。好白菜都被猪拱了,那能高兴么?反正这么多年了,不管常眉欢怎么闹,常越也不松口。 开玩笑,能把自己闺女送到屈延钦口中吗? 屈婧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冷笑道:“跟我理论什么,有本事找常叔叔理论去。” 得,一个个都跟自己杠上了。 屈延钦耳尖还微微发红,他嘴角是绷不住的烦躁,越想越来气,一跺脚干脆直接又出了门去。嘴里还直叨叨:“臭丫头,给我等着。” 待在家里的常眉欢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抬头望天,摸着下巴想了片刻,咧嘴一笑,准是屈延钦那小子骂她呢。 “小姐,您笑什么呢?”元秀推开门进屋,正端了水来洗脚。 “元秀。”常眉欢一骨碌凑过来,眉开眼笑道:“你说屈延钦这会子是不是知道那事了?” 元秀一愣,蹙眉想了想道:“哪件事?” 常眉欢诶了一声,拉着她说:“就我跟屈叔叔说的,让他把屈延钦许配给我啊。” 元秀嘴角一抽,额间有了黑线,她放下盆子,一字一句纠正道:“您不能称呼那为许配。” “那是什么?”常眉欢缩回手,挠了挠头又问:“难不成叫指配?” 怎么还是怪怪的,算了。元秀叹了口气,指了指水盆说:“您先洗脚。” 一双脚丫子泡在水里,常眉欢的思绪却又飞远了。她想起来小时候屈延钦带她去河边,那时候在北方,很少有冰雪化冻的时候。那年春天留了很久,仿佛是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候。 两人在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屈延钦拍着他的小胸膛说,他一定要去浔安峰学一身本领,然后带她走遍全 分卷阅读31 天下的河,一起泡脚。 什么嘛,她才不稀罕呢。 可是想着想着她就噗地一声笑了,眉眼间都是温柔情思,埋着头看那双脚,偷偷地想:屈延钦,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呀? 第17章 南北隐危 狂风袭来,尚蹇站立于城墙之上,一身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凝眉看向远方,山峦重叠,天空远处有些亮光,而城楼高处却一片阴暗。 要下雨了啊。 “太守大人,都督说此事再议。”蒋峥叹了口气,沉沉禀报道。 尚蹇背着双手,轻轻点头,眼中有些恍惚。 蒋峥怒着一张脸,狠狠道:“那都督根本就不想出兵相助,我们何苦还要相求于他。” 半月前丹戎驻兵于肃州城外,随时准备攻城,尚蹇连夜去都督府拜见潘杭风,可那人模棱两可,连个屁也蹦不出来。这几日又连连写信,还是得不到响应。 “不求他,求谁?”尚蹇无奈地笑了,潘杭风握着几个州府,他不开口,纵然他写信求于邻州也是无用。肃州所有的兵马也才一万不到,还加上临时加征的平民。 “难道朝廷还会不管吗?”蒋峥不自觉进了一步,双手抱拳道:“大人,不若直接向陛下请命。” 尚蹇摇摇头,嗤笑一声:“都督不想打仗,明里暗里都希望我以钱财消灾。偌大一个州,竟然不战而降,他应该也是得了上头的命令吧。” “哪里有这等说法!”蒋峥紧咬牙关,“这和舍弃肃州有什么区别?我不信朝廷会没有作为!” 尚蹇叹了口气。 半晌,就在蒋峥准备退下时听到尚蹇说了一句话,“也好,至少百姓们不用受苦。” “太守大人,您难道不比属下更明白?”蒋峥干脆直接到了他身旁,愤愤然道:“有一就有二,况且丹戎人难道会因为咱们降了就不攻城吗?”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尚蹇面色狰狞,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疯狂咆哮着:“怎么办?肃州打不打都是一样的!没有办法!” “报!” 一士兵冲上城楼来,脸上有些喜色道:“大人,府上来了一人,说是奉京城之命前来相助。” 两人霎时一怔,尚蹇深吸了一口气,大踏步下了城楼。 慕颂之翘了个二郎腿喝着茶,看见那人眼下青影,略一挑眉。 “太守大人,在下就直说了。”他放下茶道:“我是暗中奉了兵部尚书之命前来相助。” 汪霁文? 尚蹇摸不透他什么意思,单手置于桌上握拳,试探着说:“不知公子是什么想法?” 慕颂之屈指轻扣着小几道:“陛下那边是不知道消息的,汪尚书并没有禀明。”他顿了顿,眼里有些凌厉:“你们那位都督密信给尚书,说你欲借财帛送降,本是想出兵,但你拒绝了,说是安稳百姓为上,毕竟对方兵强马壮又人数众多,怕是打起来无胜算,干脆就直接降了,保一方安定。” “他问了尚书的意思。”慕颂之笑了笑,脸上带着嘲讽:“真可惜,尚书不吃这一套。” 尚蹇脸色一变,竟然不是上头的意思。 “那为何——?” 慕颂之敛了神情,带着几分肃然,“尚书觉得这事有蹊跷,明面上同意了他的言辞。只是暗中派了我来,看看实情到底如何。” “我等几番求助于他,送降也是他的意思,如今竟要反咬我一口。”尚蹇怒拍桌子,恨不得吃了那人的肉。 “大人莫急。”慕颂之摇摇头,“我会助大人守住这肃州,另外那位都督的事我也会查明。” “下官先多谢公子了。”尚蹇也稳了稳心神,如今先解决丹戎的事要紧。 而这边都督府里,潘杭风正半耷拉着眼皮歇息,忽的面前有了一团黑影,他缓缓睁眼,清醒了几分。 “还来干什么?”语气有些不悦。 “都督,这么恼我做什么。”管江微微一笑,行了个礼说:“我这不是替主子跑一趟吗,来瞧瞧都督事办得怎么样。” “按照约定进行着。”潘杭风坐直了身子,花白头发也轻轻抖动,他斜了那人一眼:“见过了,回去吧。” “诶。”管江眼中透着算计,他声音尖细,跟个太监一样:“好歹是老朋友,都督可别着急赶我走。” “到底有什么事?”潘杭风十分不耐烦。 “昨日肃州太守府里来了一位公子。”管江低眉浅笑,弓着腰道:“瞧着似乎来意不善啊。” 潘杭风一愣,脱口而出:“你派人盯着太守府?” 他沉默着算是应答了,转而又说:“那位公子我派了人打探,可什么也查不出来。”他面上满是阴狠,毫不留情道:“不管怎么样,绝不能有任何变数。” …… 屈将军与屈夫人赶到时,先前留下镇守的右前将薛遥已经平定了些乱子,只是表面上稳了下来,但地底下暗潮涌动,不得不防。 “实在 分卷阅读32 是惊扰将军了。”薛遥有些抱歉,原本屈将军在乌揭大捷,是要回京也看看比武招亲的,毕竟不是一国小事,想着如今北边也还算太平,谁知道将军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开始磨刀,虽说不是大范围进攻,但看起来显然有另外的图谋。 “且说说。”屈将军倒没有过多指责,他先让人坐下,神情自若。 “是。”薛遥应道:“塔甘族与纥阳联合,时常来骚扰,卑职已经处理过了,可那护巴近两日瞧着有些不大对。” 塔甘族与纥阳就是派一支小队暗中来关内作祟,要不就在外面打打又退退,东一处西一处。尤其在他通知屈将军前一日,他查看舆图,发现他们正在形成主力往泔州而去,早先派出来的兵不过是迷惑视线,真正的目标是泔州。 护巴虽然没掺和,但好像也是蠢蠢欲动。 “可调派了人手?”屈夫人站在一旁,闻言不禁蹙眉。 “已经安排好了。”薛遥顿了顿,“只是卑职总觉得哪里被忽略了。” 泔州最北,离屈家军镇守的襄邕关也十分远,此次他们举大军往那边去,势必要多分拨一些人马应战。 只是,为何要去求那么远的泔州?从前战乱,也鲜少有争夺那个地方的。 屈将军沉思片刻,下令道:“泔州的事先解决了。另外,加紧关内巡逻。”他看着舆图心下忽的闪过一个念头,只是闪得太快,来不及抓住。 直觉告诉他,这事不止这么简单。 “你先下去吧。”他摆摆手。 薛遥颔首,快步出了屋子。屈夫人先一步站起来,她伸出双指放在了护巴之上,一双如水眸子透着担忧。 “似乎,他们才是最大的威胁。” 屈将军沉默着顺着她手指一瞧,浑厚声音响起:“我也是这个意思。” 北边有护巴,塔甘族,纥阳,另还有一个朔北部,朔北部最大,只是老朔北王前不久刚刚去了,内里正争夺权力,应该掀不起风浪。第二大便是护巴了,狡猾奸诈,又勇猛善战,只是人数较朔北部更少一些。 塔甘族原来一直与纥阳互掐,如今却联合在一起,看来是铁了心要干一场。 “冯将军那边如何?”屈夫人不知怎地突然提起那人。 屈将军露出不屑来,冷冷斥道:“骄奢淫逸。” “南方如今都没有什么战事,好几年了,安稳得很。陛下也放心,他确实没什么可做的。”屈夫人低声笑了笑。 “是啊,安稳几年了。”屈将军埋下头,意味不明道:“也是该乱乱了。” …… “废物!”阿那厥猛地丢掷酒杯,踹了跪地的那人一脚,他一个大步过去抓着那人脑袋,凶狠道:“这点事都办不好!” 仆人连连求饶,哭喊着:“二王子饶命,饶命!”他连连哭诉:“四王子身边有高人潜伏,实在是不敌啊。” “我这个四弟,有这么厉害?”阿那厥松开他,居高临下,眼里闪过讽刺。 “瞧着就不长命,不知道怎么选了他当世子。”说着就越发来气,他又使劲踹了那人一脚,怒吼道:“滚下去!” 仆人连爬带滚出了内殿,他伸出袖子抹着眼泪,可隐在袖口下是带着阴狠笑意的嘴角。 斗吧,斗吧。 他擦了擦脸,复又抬起头来望天,阳光明晃晃地,十分刺眼。他合了合眼皮,轻叹一声,真是个好天气啊。 又有一老人双手揣在袖里,掀了帐篷帘进来内殿,他眯着眼微微打量了一下阿那厥,砸吧了一下嘴说:“二王子,生气不好呀。” “见过鄂辰天师。”阿那厥赶快收了怒火,满脸堆笑。 鄂辰点点头,敞开的胸襟露出里面瘦弱可见骨头的身子来,他似乎有些累,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喘了口气说:“是为了阿宗鲁的事?” 阿那厥坐到他身边,求助道:“天师可有什么办法?” “办法?”鄂辰哼了一声,摆摆手撇嘴:“大天师定的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阿宗鲁是月突世子,但这并不是煌真王选的,是大天师。阿宗鲁打生下来其实身子骨就不好,是大天师一直教导他,还请月突最好的师傅教他各种武术骑技。 他告诉煌真王,这孩子才是未来月突的神。 神?阿那厥不信。那样一个奴隶女人生的孩子,怎么会是神。 第18章 求见小汗 距离明悦公主的死已经两日了,什么都没查出来。穆府里这边已经吃过了早饭,渐渐忙碌起来。 “来,师侄,给师叔瞧瞧练得怎么样了。”舒寒搬了把椅子在院里坐,他闭着眼休息,整个人都懒懒散散地。 “你怎么知道是我?”晏清抿了抿唇。 “你没闻到你身上那股味?” “什么?”少年一怔,手指微动。 舒寒掀了掀眼皮,努努嘴说:“她给你吃的药。” 许岁安今个一大早就端了碗黑乎乎的 分卷阅读33 药来,也不知道治什么,非得让晏清喝下去。这人前脚刚喝完药,她后脚就又出了门。 “你说说她,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舒寒又闭上眼,悠悠道:“你可别被她骗了。” “我不信你。”晏清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这小子。 舒寒笑了笑,带了几分幸灾乐祸,还是太傻了啊。 出了门的许岁安背着双手在街上晃荡,她身边是叽叽喳喳的崔忱烟。那小妮子一会捂嘴笑,一会又皱眉,许岁安深吸了口气,指着一个店铺说:“去那等我。” “你要去干嘛?”崔忱烟扭头问她。 “见个朋友。” 崔忱烟狐疑地盯着她,舔了舔手中的糖葫芦。 “你去吧。”口中酸酸甜甜,一颗大山楂含在嘴里,话也说不清楚。她使劲咽了咽,舒了口气道:“给我带份枣糕,再来份糖煎果梨。” “没空。” 许岁安抬脚就越过她,转进了另一街道。大梁富庶,京城也繁华非常,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各国商人充斥其间。 她稍稍偏头,视线晃过一处客栈,嘴角扬起个笑来。 “客官里面请。”一小二将布条搭上肩膀,凑近了些。他弯着腰,恭敬问:“姑娘是——” 话还没说完,许岁安目光直接定在了后头,道:“找人。” 小二明白过来,又退了下去。 “我们现在怎么办?” 客栈二楼几人正围坐在桌前,个个神色凝重。一面相白净的少年单手握拳置于桌上,他稍一蹙眉问道:“难道真要等事情查清楚回去?” “人都死了,能怎么办。”一年岁颇大,络腮胡也有些发白的男子答了一句。他抬眸看了眼那少年,又说:“靳戎,你不懂,这事已经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了。” “话是这样说,可咱们小汗就靠着这次翻身。”这话是沙疾说的,他同苍凌吉玛同岁,一块长大,追随他这么多年,深深知道这次事情的重要性。 苍凌吉玛不说话,眼神像浸血的刀一样,冷冽割人。 “泓叔,咱们难道什么都不做,就干等着?”靳戎年龄最小,本也是此次跟着出来见见世面,万万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白净的脸微微涨红,带着些许愤懑。 “梁帝没发话,纵是你想走,也出不了京城。”沙疾摇摇头。 四人相对无言,察拜族比不得大梁强大。在明悦公主的事情上,他们根本不能做什么。 “又不是咱们杀的。”靳戎冷着脸,使劲捶了捶桌子。 “那位公主确实也死得蹊跷。”泓叔与沙疾相视一眼,又俱都向苍凌吉玛看去,那人却安静着没有吩咐。 “小汗。”沙疾开口,斟酌着问:“大汗那边咱们可要先去个信?” 事发突然,昨夜几人都有些难以置信,苍凌吉玛看起来也有些恼怒,并未商量对策。今一早坐下来,沙疾想了想还是得去个信。 “有什么去不去的,这事天下人都知道了吧?”靳戎撇撇嘴。 他说得也并无不对,沙疾顿声没说话,泓叔也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外面有敲门声传来。 “谁?”靳戎高声问道。 透过门,隐隐可瞧见来人并不是男儿身,可外头的人没答话,他顿了顿又道:“什么事?” 许岁安侧着半边身子,嗓音较之以往柔弱了些许,道:“想求见小汗一面。” 几人一怔,神色皆是有些怪异了起来,靳戎瞧见苍凌吉玛垂下眼皮点头,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衣袖,模样平静地开了门。 “谢谢。” 许岁安微微一笑,也不讲究什么礼数,直接就踏进了房内。她视线扫过几人,苍凌吉玛正巧对着门口,两人互相打量了对方一眼,还是许岁安先开了口:“小汗瞧着有些不得志啊。” 后来过来的靳戎举起弯刀挡住她去路,眼中有些防备,言简意赅道:“什么人?” “都说了想见小汗一面,还能是什么人?”许岁安伸出两指,轻轻移开刀刃,自己则坐在了苍凌吉玛对面,提起茶壶说:“普通人。” 她双手白皙,是察拜族的姑娘们不曾拥有过的。察拜族不像图丹大族,坐拥一方,四地上贡。他们其实更偏于游牧民族,女子同男人们一样要劳作,吃穿用度皆是粗劣之物。 “有事就说。”苍凌吉玛确实也没那些花花肠子,许岁安倒满茶,捧着杯盏道:“我是前来相助小汗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安安静静喝茶了,苍凌吉玛没作声,他看了眼另外三人,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泓叔倒是没有异议,沙疾虽然有些迟疑,可还是听从了命令。只有靳戎,他死活不走,就觉得来的这个女人有问题。 沙疾正要来拉人,却见许岁安摇摇头,道了声无妨。随即她直视着苍凌吉玛,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小汗求的是察拜族的大汗之位,你们原本也应该是想着来博一把,兴许还能赢得明悦公主青睐。” 分卷阅读34 “可谁能想到明悦公主死了呢?”她笑了笑,又继续说:“如今你们就是案板上的砧肉,任人宰割罢了。” “察拜族这些年可不太平吧,我听闻小汗的四叔可是惦记着大汗的位置许久了。这次你们来没有得到想要的,一旦回去,就是兵戎相见。” 苍凌吉玛看着她,听着她一句一句说着当下的威胁,虽然不可否认,但在这种时候出现这样一个人,他可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所以?”他抿着唇一问。 “所以,你需要翻盘的机会。”许岁安稳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她轻轻一推,窗扇往两边开,从这里看去正好能瞧见贤王府。 她眼里闪过阴狠的笑意,随即偏过头来,挑眉道:“我猜,您那位四叔应该不止一次派人来杀你们吧。而最近的一次,就是在京郊。” 苍凌吉玛猛然一震,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惊,他这次终于坐直了身子。而靳戎仿佛也察觉到什么了,他站在苍凌吉玛身后,手里紧紧握着刀,蓄势待发。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你如何知道的?”他眉间已经露出了杀意。 许岁安撩起耳边头发,朱唇轻启:“这就不劳小汗费心了。” “本来你们的事也轮不到我掺和,不过谁叫你们救了勒朗呢?” 苍凌吉玛猛地掀桌,他怒目圆睁,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磨着牙沉沉说:“你这娘们唧唧歪歪到底想做什么?” 前世里勒朗应该也是这样,放出来的消息确实是在京郊死了。后来明悦公主的死,只说是患了疾病,突然暴毙。而后没过多久,靖文帝就派兵灭了护巴。 这可说不过去了,人家的悍王在你的地盘上死了,你没个交代,还反倒给人灭了族。 除非,是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勒朗的死警告了靖文帝,他必然要做些什么来掩盖。 而这边阿宗鲁亲自来京,本是明悦的比武招亲他不参加,却端着一副看戏的姿态。再想想前世不久惠荣就嫁去了图丹,看来应该他此次前来就是要求娶惠荣。 明悦么,争强好胜就是天性,为了这事想残害惠荣似乎也是情理之中。而惠荣也不是个柔弱无主的深宫姑娘,前世里她的手段可是狠辣至极。如今,反咬一口也是说不准。 那日对着惠荣一套话,她便真的肯定了。 再说那勒朗,被追杀得太蹊跷。她一开始确实是想不通的,平白无故被追杀,还就在京郊。 可昨日夜里谁知道穆焕悄悄溜出门,她晚饭吃得太多,本来是想散步消消食来着,一见平日里清正廉洁的大理寺卿居然夜半干这种事,她一下就来了兴趣。 真是巧了,一不小心就知道了一些内情。 “不做什么。”她收回心思,走过来搬了个凳子,坐下说:“就是觉得小汗这般才能之人,若得不到大汗的位置,实在是太可惜了。” 苍凌吉玛冷冷哼了一声,并不相信。汉人手段高明,最会匡人,他可不会轻易上当。 许岁安笑了笑,垂眸道:“当然,也有我的一些私心。”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靳戎绷不住,紧紧追问道。 “我的意思是,做个交易。” 苍凌吉玛平息了一下怒气,神情也渐渐如常,淡声说:“什么交易?” “我帮你得到大汗之位。”她敛了笑意,有些严肃道:“当然,你也得助我完成一些事。” “疯子。”苍凌吉玛骂骂咧咧,指着她道:“我看你就是个疯子。” “怎么,小汗不愿意吗?”她把玩着铃铛,似笑非笑道:“这可是笔划算的买卖。” 第19章 仙人之姿 许岁安二人谈着话,却不知道楼下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哎哟,谢左使。”掌柜的眉开眼笑,那眼珠子都要钉在那人身上了,赶快凑到近前,恭恭敬敬道:“您是要——” 他声音拉得老长,小心翼翼瞅着那人眉眼,斟酌着字眼询问。 “找人。”他生得高大,这会子掌柜的又弯着腰,他更要稍微低头说话。 掌柜的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能让谢左使亲自来找的还能有谁,他笑意更深,侧开身子来扬手说:“您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原先那小二刚刚擦完桌子,他几步跨过来,趴在楼梯栏杆处仰着头看,嘴里嘀咕道:“方才有位姑娘也去找那位客官,什么人啊,这么大排面。” 说罢就摇摇头,嗨了一声就又去干活了。管他呢,就算是官家大事,又有他们这等跑腿小二什么事。 上了楼的二人不消一会就到了,掌柜的偏头说了句稍等,亲自上前敲门,清了清喉头说:“这位客官,有人找。” 许岁安神情一凛,快速说道:“小汗仔细掂量掂量,三日后我会再来。”还不待苍凌吉玛说话,她裙摆一撩,直接翻身一跳下了楼,稳稳落在后头胡同里。 苍 分卷阅读35 凌吉玛霎时冲过去,双手紧紧摁着窗棂,却已不见那人身影。他使劲一拍,震得窗扇都抖了抖,眼角眉梢露出狠意来。 该死。 “请进。”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 掌柜的十分识趣,为谢晓阁开了门就自觉退了下去,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你是?”苍凌吉玛蹙着眉,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面熟,但又确实想不起来。 那人瞥了眼握刀的靳戎,淡淡开口:“净务司谢晓阁。” 靳戎一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苍凌吉玛摆摆手示意他下去,自己则双手抱胸站在窗前。“不知谢左使有何要紧事?” 谢晓阁没回答,转而问:“小汗这是跟谁过不去了?”他视线落在翻倒的木桌上,随即单膝蹲下,拾起一块碎片细细打量着。 “自己。”苍凌吉玛沉声应答。 他轻声一笑,纵然是笑着,还是带着冷意。谢晓阁慢慢站起身来,直视着苍凌吉玛道:“怕是一个来找小汗合作的人吧。” “谢左使有话不妨直说。”苍凌吉玛并不接招,这人瞧着比方才那个还难打理。 “问点事。”谢晓阁道。 你看我信不信你就完事了。苍凌吉玛哦了一声,面露疑惑。问:“何事?” 谢晓阁面色凝重:“是你救了勒朗,追杀他的那批人知道是谁吗?” 苍凌吉玛哈哈大笑,笑得弯腰捂着肚子,脸色也微微涨红。他跟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待笑了好一会,他才理了一下衣帽说:“我有那么大本事能知道?” 谢晓阁摁着剑,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稍微走近了些,转而说:“我已经见过勒朗了。” “他让你来找我?”苍凌吉玛挑挑眉,深邃眼睛露出好奇来,看起来倒是半分不作假。 谢晓阁点点头,蹙着眉又问:“当真不知道?” 那人转过身去,看向方才许岁安进入的胡同,眼中带了些许杀意,冷冷道:“不知道。” …… “什么都没有?”靖文帝双手撑在案桌上,微微眯着眼问。 陈褚卫应了句是,明悦公主的死什么也查不出来,看来那人也是个手段了得的。想了想他又问:“陛下,勒朗那边可还要查?” “你看着办。”靖文帝收回手,看了眼夏勋。他低眉浅笑,手持拂尘下了台阶走到陈褚卫身边,声音温和:“陈大人,请。” 陈褚卫双手奉了个礼,心里倒是绕了千百道,这句看着办听着有意思了。他脚尖一转,跟着夏勋出来内殿。 堪堪出了门,两人略一顿脚。 “陈大人也莫怪咱家多嘴。”夏勋弯着腰,语气稍稍重了些:“有些事还是要分轻主次的。” 陈褚卫抚着扳指,难得的没有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气势,眺望着远处道:“是啊。”他笑了笑,偏头道了句多谢离去。 夏勋瞧着他背影,平静双眸隐隐闪现担忧。直到完全看不见陈褚卫,他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喃喃道:“起风了。” 走在廊道上的陈褚卫却没着急出宫,他凝眉思索了片刻,转过拐角去了安王的宫殿。 安王梁谌住的偏远,在皇宫东南角,宫殿也十分小。其母早先只是一寻常宫女,且又早逝,他没有依仗,一直以来都不受宠。 不像齐王与贤王自己开府,梁谌虽然也封了王,但还是住在宫中,是唯一一个没有自己府邸的亲王。 还没推门进去,从宫墙处就传来一阵咳嗽声,听起来十分微弱。陈褚卫下意识停下脚步,仰头望去正好能看到从里边伸出来的一根树枝。因为是春天,正在发芽,是青翠的颜色,映着阳光,有些透明,却又朝气蓬勃。 他不知怎地就直接跳上了墙头,单手撑着瓦砾,明黄色的宫殿微微有些晃眼。他垂眸,瞧见那人正在院里石凳上坐。一手捧着书,一手握拳掩唇。 从陈褚卫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他因为咳嗽而颤抖的身体。露出来的一截脖颈细长,皮肤白皙,像是女孩子的柔嫩,仿佛轻轻一触便会折断。 他几乎是没有见过梁谌的,身为长鹰卫统领,京城所有安危巡逻都由他执掌。就算是进宫也只去陛下那里,他鲜少来这边。从前宫中设宴,梁谌也以身子不好为由,全部都给拒了。 陛下也从未提过他,这么久,也许所有人都已经忘了他。 陈褚卫甩了甩脑袋,想什么呢自己。随即他纵身跳到地面上,身姿如燕,又轻又稳。 “安王殿下。”他咳了一声,走到他身旁唤了一句。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打招呼的方式,唯恐自己把人给吓倒了。 梁谌闻言抬头,眉头一皱,问:“你是谁?” 仙人之姿。 这是陈褚卫脑袋里第一个涌现的词。梁谌并不像其他两位王爷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他是更偏于平和温润的脸,脸色虽然苍白,但唇不点而朱,尤其那双眼睛像是染了星夜的光,又像是蕴了一整条银河,眼尾微微上挑 分卷阅读36 ,眼角却又十分锋利。 有着男子的俊朗,又有着女子的柔美。 微风袭来,三千青丝与白色发带微微舞动,越发衬得人气质清冷,随性淡然。 他娘的。 陈褚卫回神,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接着礼貌而不失尴尬地一屁股坐下,瞄了眼他手中的书道:“有人托我来看看你。” “有人?”梁谌将书关好放在桌上,他手腕处的一串青绿玉珠若隐若现。 陈褚卫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盒子表面雕了花,是海棠。精美小巧,隐隐散发着幽香。 “什么人?”梁谌并没有接,目光定在陈褚卫脸上,还是皱着眉。 “好像是你表哥。”陈褚卫将盒子推到他跟前,想到那人的吩咐,他抿着嘴倒也没有合盘托出。 梁谌复又拿起书,平静道:“我没有表哥。” “表弟。” “没有。” “表妹。” “没有。” 陈褚卫赫然起身,看着那人头顶说了句:“管你有没有,东西带到了,走了。” 说罢就真的抬脚走了几步,可又突然倒了回来,他环视了一下院子,没有看到一个太监宫女,问:“没有人伺候你?” 梁谌似乎很奇怪,他如玉面容透带着不解,开口道:“你不是走了?” 那人似笑非笑地说:“你——”谁知道话还没说完,梁谌又猛地咳嗽起来,他耳朵都咳到发红,险些拿不住手中的书。 陈褚卫瞧着面色却有些古怪,他转动着扳指,站在原地道:“我以后会常来。”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梁谌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他慢慢放下手,起身到了那棵树前。 “表哥?”低声呢喃了一句,他笑了笑,眸子里闪现利光。 走远了的陈褚卫心里打鼓,似乎哪里不对劲啊。他想到方才那个盒子,自己确实是没打开看过的,当时那人交给他时也没有多交代。表哥也是自己胡诌的,那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城府极深,手段狠辣。确实不容易对付。 想着想着他灵光乍现,生生刹住了脚步。他眉间露出阴狠算计来,会不会那人也是冲着皇位来的。 如今齐王贤王争权,撇去刑部兵部中立,户部礼部跟着齐王,齐王是皇后所出,乃是嫡子,背后又站着宛州郁家,那可是个大世族。 置于贤王,工部吏部也早就追随于他,虽然母妃早逝,不过他娶了博安侯的二姑娘,博安侯那人可不是个什么好鸟。 难不成那人要帮着这位安王也要争一争? 那个病秧子,陈褚卫摇摇头敛了心思,又提起脚往前走。且瞧瞧吧,看着倒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可陈褚卫不知道,就在他走了后,谢舟喻也进了宫来。 第20章 有分有聚 许岁安今个又很闲。 她坐在堂里磕瓜子儿,外头就是顶着太阳练剑的晏清。实在是无聊,左手右手换着磕。 “我不去拜见师父?”晏清收了剑背在身后,额头上全是汗水。 “好像也是啊。”许岁安动作没有片刻停顿,只眼中微微一晃。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晏清,错开眼说:“去叫声舒寒,让他带你回去。” 正要进门的舒寒撇撇嘴,嘴里嚼着炒豆子,他哼哼唧唧道:“不去。”说完就一屁股坐到她右手边。 许岁安没说话,猛地一个瓜子丢过去,正巧砸在脸上。舒寒嘶了一声,又向她扔了颗炒豆子。他哎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去。” “就今天。”许岁安双腿交在一起,摇摇晃晃,她睨了眼翘着二郎腿的那人,又说:“东西都准备好了。” “许岁安你玩我?”舒寒忽的起身,指着她鼻尖,痛心疾首:“你真的,最毒妇人心。” 晏清却有些奇怪,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提这件事的。 “你呢?”他又问。 许岁安放下没磕完的瓜子,拍拍手道:“我就不去了。”她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走到门口,好像是想起来什么,又退回到晏清身边,微微一笑说:“记得替我给老人家问个好。” 真的说风就是雨。 两人行李一会就收拾妥当,两个男子,自然也用不上马车,一人一匹马就行了。许岁安同崔忱烟站在门口,她嬉笑着挥挥手,说:“慢走啊。” 舒寒斜了她一眼,打马先行。“走了。” 晏清到现在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总觉得这一走,再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眼前的人一身青绿衣衫,脸上是鼓励欣慰地笑,眼角眉梢都是柔和,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许岁安。” 仍旧是平淡如水的双眸,冷静克制的语气。 许岁安一愣。 他其实是从来没叫过自己名字的,就连师姐也没叫过。 “嗯?”她端端正正看着他,眉间有些疑惑。 晏清 分卷阅读37 深深看了她一眼,扬鞭策马,衣袂飘飘间只能瞧见舞动的黑发。像是即将出鞘的利剑,冷光已然迸发。 “就这么走了啊。”崔忱烟耸了耸鼻子,脚尖绕着地面画了一个圈。 “不然呢?”许岁安收回视线,转身进了门。 崔忱烟却有些好奇,她三两步凑近那人,跟狗皮膏药似的紧紧贴着,神神秘秘地问:“师姐,你收下晏清是不是要干什么大事啊?” 许岁安脚步一顿,偏头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我就觉着吧,你莫名其妙半道上截下他,带回来好好教剑法,可只在京城晃了一圈,现在又要把人送到凰台山去。”她说着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摸了摸下巴抿着嘴道:“不简单。” “不错,猪脑子总算动起来了。”许岁安赞许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又抬脚往前走。 “师姐!”她气鼓鼓地撅着嘴,跺了跺脚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说:“什么大事啊?” “杀人放火?”她眼睛一下瞪得老圆,嘴巴里都能放下鸡蛋了。 “抢杀掠夺。”许岁安还淡然接了句。 “我跟你说真的呢。”崔忱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一颗心都要飞到晏清身上去,生怕他干出点什么事来。 许岁安闻言却心思翻转,是啊,好像事情都得提上来了。 …… 晌午一过,许岁安瞒着崔忱烟,戴了个纱笠就出了门去。 谢府两个大字映入眼帘,稍一垂眸又见有两个石狮子坐落于府门口,威严尽显。还有两个守门的男子,目不斜视,神色肃然。 “啧。”她扬唇一笑,闲庭信步似的离开了那里。 从糕点铺出来,手中的桂花糕一摇一晃,正要问问小摊上的簪子怎么卖。忽的一银鞍白马从身边呼啸而过,马上之人一个小药箱斜挂在身后,须臾便不见人影。 许岁安在感受到疾风时便已跳开,她站定在路边,凝眉瞧着那人背影,有些奇怪。 “姑娘,您还买吗?”摊主的声音拉回思绪,她回过神来抿嘴一笑,摇摇头离开了。 进了松筠巷,许岁安径直去了宝斋,程殊还是一如既往的看着书,她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阳光。 “程殊,又看书呢?”她拿下纱笠,语气十分熟稔。 程殊怔愣一瞬,这不是那个姑娘么。他搁下笔,瞧着朝他走来的许岁安,心里一个咯噔,不会又有什么话要说吧。 他吸了口气,眼神越发坚定。 “你看你,紧张什么。”许岁安做了个坐的手势,面上一副和蔼可亲,温和道:“来看看你而已。” 我不信。 程殊绕过桌脚,走到那人跟前,闻到了一股子桂花糕的味道。他视线向下,有些吃惊,声音也高了几分:“你买桂花糕了?” 许岁安提起来晃了晃,眉眼弯弯:“不是给你的。” 程殊面上露出早有所料的表情来,他咳了一声,问:“是给泊言的吧?” 确实是给谢舟喻的。不过么,许岁安将糕点放到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努努嘴道:“喏,给你的。” “给我?”程殊瞥了眼书籍,摇摇头,义正言辞:“我不要。” “拿着。”许岁安皱眉。 “不要。” 行。许岁安收回书,熟门熟路地搬了把椅子,坐上去道:“麻烦叫声他。” “你自己怎么不去?”程殊叹了口气,他一个读书人,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个姑娘真是的。 许岁安想了想,似乎是有点不对。她现在跟程殊还不熟呢,不过想想好像就是这两年吧,也该当官了。 “我一个姑娘家,得矜持一些。”她面上露出些许娇羞含蓄来,别别扭扭地,耳尖竟也微微发红。 程殊可是当场看傻眼了,原来这个姑娘有意于泊言啊。怪不得,怪不得。只是泊言也未曾与他提过,不知他是什么想法。 他愣是站着没动,低着个头不应答。 许岁安一瞧,哟,这小子还挺沉得住气。她深吸一口气,行,再加重火力。脸上已经绯红一片了,声音更加轻柔,软软央求道:“好不好嘛?” 嗯?! “好……好。”程殊猛地抬起头来,面相十分尴尬,他脚下跟着了火一样,逃也似的冲出了门。 边跑边想,这也太恶心了。 许岁安见状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程殊这人就是性子直又单纯,没见过这等不要脸的行径,真真是有趣。 想想前世,她跟他还吵了一架,那人脸涨得通红,一板一眼教训她,那些个伦理道德简直要贴到她脸上。 竟然有些怀念呐。 渐渐敛了笑意,她合上眼歇息。不过也就小眯了一会,程殊就领着人来了。谢舟喻堪堪踏进门,神色一变,审问似的看着程殊,后者挠头不言。 “谢三公子,快坐。”许岁安眼中恢复清明,脸上挂笑。 谢舟喻今个穿了件天蓝衣 分卷阅读38 袍,越发显得他面色如玉,身材修长。只是脸上还是清清淡淡,甚至带着些许冷意。他点点头,问:“什么事?” 许岁安笑意更深,扬声说:“叙叙旧。” 谁跟你有旧。 谢舟喻心里又升起烦躁来,怎么老是甩不掉这块牛皮糖。他皮笑肉不笑,道:“我就站着,说吧。” “要不,去里边?”程殊看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他还怕若真打起来毁了这一屋子书呢。 许岁安点点头,随后又去拿了桂花糕,程殊走在前头领路,谢舟喻在最后,他瞧着那人颇有些轻快的脚步,微微一愣。 说是里边,其实也只是一个后门过来的小院子,四四方方,三边是墙,只一间屋子。院子里栽了好些花草,还有棵梨树,只是还没有开花,只有青绿叶子晃动。 树下是一石桌,正好三个凳子,许岁安想不想就迈步过去。糕点往桌上一放,笑眯了眼说:“来尝尝?” 谢舟喻眉头一皱,问:“你知道我爱吃桂花糕?” 许岁安摇头,望天道:“不知道啊,随便买的。” 程殊端着茶水过来,想说句什么,又好像插不上嘴,他眨巴一下眼睛,干脆安安静静坐下当个哑巴。 “我已经把晏清送走了。”许岁安顿了顿,收起了那副闲散模样。 送走,什么意思? 谢舟喻知道那个少年身世应该是有蹊跷,只是许岁安一直没有动作,他便也没有再查。一开始她领回来的那天,就已经派人探过了,确实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他呷了口茶,捻着手指道:“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防着他呢。”许岁安斜了他一眼,砸吧砸吧嘴,嘴里回荡着茶的清香,开口说:“他跟屈家小少爷没关系。” “虽然眉眼是有些相像,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碰巧了而已。” 谢舟喻挑眉,正正经经看着她:“你那晚说的话可不像是没有关系。” 程殊听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他根本不知道说的什么,什么晏清,什么少爷。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姑娘既然有意于泊言,怎地老说这些风月无关的话,也不捡些有用的聊。 第21章 肃州战事 【写在前面:之前那个排版我改了一下,希望小可爱们看我的书别伤到眼睛hhh(*/ω\*),如果还不合适评论告诉我,我再改~】 “我那就随便说说。”许岁安想了想那晚自己说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谢舟喻不置可否,表情平淡并未接话,于是院子里又静了下来。倒是程殊听到什么声响,他将杯中剩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说:“好像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独留二人对坐,许岁安眼珠子转了转,整个人向桌上一趴,双手交叠枕着下巴,轻声道:“你怎么老看我不顺眼?”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 谢舟喻目光定在她脸上一瞬,她睫毛轻颤着,眸中氤氲着委屈,身上是树叶透下来斑驳的光,皮肤白皙细腻,这会子整个脑袋压在手背上,脸上也看起来肉肉的。 委屈? 他收回视线,垂眸又饮了口茶,莫名觉得那股子烦躁感消散了两分。启唇道:“没有。” 许岁安缓缓笑了,两颗梨涡若隐若现。她脑袋左一晃右一晃,石桌下的脚也因为心里高兴而做着小动作。 “没事了?”谢舟喻放下杯子,准备离开。 许岁安直起身子,仍旧单手撑着下巴,腕间铃铛随着动作发出了响声。她看着那人冷峻眉眼,温声道:“谢大人的病我有办法。” 谢舟喻眸中猛地显露凌厉,眨眼睛便紧逼到许岁安面前,他死死盯着她,双手撑在桌边,声音低沉且充满了警告:“你什么意思?” 那人的气息将自己包围,像他的人一样,冷冽,清肃。许岁安身子向后仰了仰,这才说:“京城里已经有传言说谢大人不行了。” “御医也看不出什么来吧?”她娇俏一笑,透着狡黠问:“要不要让我试试?” 谢舟喻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他忽的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用。” …… 慕颂之几人坐在堂内,他倒是不慌不忙,也不管外边来报说丹戎递了好几封嘲笑书信来。 “公子。”尚蹇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皱着眉问:“快到约定送降的日子了,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今个是慕颂之到的第三日,打他来的第二天一早就已经同尚蹇说好,还是按照约定的日子送降,就在明天。 “能有什么策略?”慕颂之撇嘴一笑道:“不过就是打罢了。”他顿了顿,“不过么,这个打,也得讲究技巧。” 尚蹇有些迟疑,“可咱们没有兵马。” 那人翘起二郎腿,看了眼舆图,指着一处道:“咱们没有,从别处借不就行了。” 尚蹇顺着他值得地方看去,邬皖道?邬皖道是冯启彰镇守的地 分卷阅读39 方。只是,从那里借兵,怕是不好啊。 “虽然邬皖道离咱们南汲道确实不远,可毕竟是大梁南方重要关口,从那里借兵怕是不行。”他摇摇头,颇有些惆怅。 慕颂之笑了笑,并不同意:“诶,话不能这样说。”他眉眼露出阴狠来,舔了舔嘴角,意味不明道:“只借些许兵对于冯将军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尚蹇还想再说什么,蒋峥却冲他暗暗摇了摇头。待到慕颂之走了,他才说道:“大人,咱们何必操那心。” “既然慕公子是奉了尚书之命前来,他自有他的办法,咱们只管照做便是。” 尚蹇一听,确实也是这个理。他不禁看了眼稳稳放在堂中的舆图,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生。 傍晚二人站在城楼处,慕颂之凝眉抬头看去,丹戎的帐篷就在不远处山谷,他们火光冲天,仿若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那里。 “该打了。”他低低呢喃。 尚蹇兵是一个没瞧见的,心里有些发慌,不仅慌,他还有点奇怪。不知道慕颂之是怎么借到兵马的,难不成是以尚书之命?况且既然是这样,还不如直接施压潘杭风,让他出兵就行了。 为何非要绕过他,舍近求远呢? “大人,准备好了。”他转过身,向他施了一礼。 尚蹇点点头,罢了,既然能解决丹戎这事,权当是受了福吧。 肃州太守府这边气氛缓和,而都督府却是死气沉沉。 “失手了?”管江面色有些难看。 潘杭风点点头,摸了摸自己花白胡须,沙哑着声音道:“人没回来。” “什么东西!”管江闻言怒气爬上眉间,他双手笼在袖子里,着急地原地转了几步,呵斥道:“你这办的什么事?” 潘杭风也不乐意了,啐了他一口说:“你当时怎么不派人去,现在反倒嫌我的人不行。” 管江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事先放一放,你就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暴露?” 那人也没有过多纠缠,沉沉答道:“应该是没有的,挑了一个不要命的去。我告诉他,失手了就自杀,否则妻儿不保。” 管江一屁股坐下来,舒了一口气说:“如此甚好。” …… 翌日天方亮,尚蹇堪堪洗漱完,正要去寻慕杭风,蒋峥冲进府来,说丹戎人举着大刀已经冲向了城门。他脸色一变,夺门而出,吩咐蒋峥立刻去请慕颂之。 说好的自己送降呢? 他惊惊慌慌地纵马而去,几乎是连爬带滚冲向城楼,可一喘气看去,他当即傻了眼。 怎么就打起来了?城门外两军交战,想必丹戎也是倾巢而出,能看到首领高坐在马上,脸上尽是鲜血,他看到城楼处的身影,怒声吼道:“无耻之徒!” 尚蹇呆愣愣地,发生了什么?他脑袋已经转不过来了,待到使劲掐了自己一爪,他才有些回神。尚蹇咽了咽口水,这应该就是慕颂之借的兵吧。 我的个乖乖,实在是猛。 “怎么样?”慕颂之双手抱胸,懒懒散散地。大风吹起他藏青披风,一张脸似乎还带着睡意,声音也有些低哑。 那人声音像是惊雷把尚蹇炸醒,他简直是惊呼道:“慕公子好手段!”随即他又摸了摸鼻子问:“不过,公子怎么知道他们是装的受降?” “猜的。”慕颂之眨眨眼,又将视线放到下面,轻声道:“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他们来了这么多天,明明可以直接打过来,反倒是想等着你们送降,然后再打过来。” 尚蹇同蒋峥相视一眼,他扭过头去,下面混战一片。他们有三万精兵,对方瞧着人马也是不相上下,只是这边借了突袭的优势,再加上后来又放出了肃州原本的兵马,渐渐显露出上风来。 “他们首领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尚蹇想到刚才那句无耻之徒,他咧嘴一笑。 慕颂之却双眼微眯,他想到到达肃州那晚来刺杀自己的人,下意识眉头一皱道:“不是。” “管他是不是,反正打赢了。”尚蹇哈哈一笑。谁知道下面那首领对着他就是一箭,那箭头尖锐,直冲尚蹇脑门。 “大人!”蒋峥撕心一吼,正要以自己挡箭,却见电光火石间慕颂之长袖一翻,稳稳接住了利箭。 “不能让他跑了!”蒋峥面目狰狞,恶狠狠道。 慕颂之微微一笑:“当然。” “赖旭将军,接我一箭。”他猛地掷出方才那只箭,力道十足,分毫不差地直奔首领而去。就在箭离手的那一刻,他低喝一声:“薛遥!” 不知从哪里飞出一人,周身黑衣,一顶斗笠遮住了面容。在赖旭全身心挡箭之际,他直接落到那人马背上,悄无声息,仿若是地狱恶鬼索命。 一剑封喉。 鲜血迸发出来,在天空中扬起弧线,迎着初升的日光,光彩潋滟。 赖旭眼睛还瞪得极大,但他却来不及捂住喷血的脖颈,直直倒下,像是一滩 分卷阅读40 死肉。 薛遥抱剑静静站立于马背上,狂风扬起衣角,他一动不动,山水静默,天地平息。太阳从他背后缓缓升起,他在温暖的明光下,也在嗜血的人世间。 “这是哪位大侠?”尚蹇觉得自己在阴间门口走了一遭,这一来二去的,他都看花了眼。 蒋峥也是颇为震惊,这样的身手,竟然会听命于慕公子。看来,那人的来头也不小啊。 “朋友。”慕颂之看着薛遥,眼中露出柔和。他笑了笑,高声喊:“薛遥,走,吃早饭了。” 战事已经渐渐接近尾声,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赖旭都已经倒了,那些小兵都是没有头的苍蝇,一通乱砍,还有的甚至已经想逃跑了。 “通通拿下!”尚蹇又走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城墙,他的施令现在比圣旨更有用。底下将士们闻言更加亢奋,不管不顾地,见到丹戎人就杀。 而薛遥似乎才听到声音,他昂着头,略有些僵硬。 “吃早饭!”慕颂之双手放在嘴边,声音越发大,在他身旁的尚蹇感觉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那人这才飞身过来,稳稳落在慕颂之身边,像是个影子一样,紧紧挨着。 尚蹇本来想谢谢他来着,只是才刚刚转过身子,连笑都没展开,那人就直接拨开剑鞘,冷光乍现,倏然晃了尚蹇的眼。 “多谢大侠。”他笑了笑,鞠躬施了一礼。 蒋峥也是想唠唠嗑,联络一下感情的,这下好了,敢情是个生人勿近的主儿。不仅生人勿近,而且杀人无形。 第22章 看病二人 许岁安今个正忙着要去给谢渊看病,她虽然面色淡然,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的。 谢舟喻那头看起来并不答应,可若再迟,谢三就得没爹了。 她正挂好行医的布袋和一切要用的东西,挑了件粗布衣裳,头发也规规矩矩束好,尽皆是男儿装扮。 刚刚走出门口,拐到大街上,一算命先生摆着摊儿,面前置放了一小桌,上头弄了些黄符、龟壳、还有些许旧书。他闭着眼说了句:“姑娘且慢。” 许岁安瞅了瞅日头,又收紧下颚看了眼自己的装扮,她停住脚,微微偏头问:“有事?” 算命先生嘿嘿一笑,睁开眼道:“姑娘近日命犯桃花。”随即又快速敛了笑意,面色凝重地说:“但同时也有血光之灾。” 哟。 许岁安干脆蹲下来,随意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玩意,然后直视着算命先生。他的眼珠一个明亮有神,一个晦暗无光。俱都迎着许岁安的目光,没有半点躲闪。 她忽的低眉浅笑,嗤了一句:“我不信。” 说完就站起来,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瞬。那算命先生隐在一个小小的阴影角落,太阳斜过来,正巧照射不到。 “姑娘,请听老夫一言。”算命先生抬手制止她,虽然声音有些着急,身子还是稳着没动。 许岁安也来了劲,她倒要看看能说出一个什么牛鬼蛇神来。于是又蹲下来,这次平和了语气道:“行,您给我瞧瞧,怎么个桃花法?” 算命先生半眯着眼睛,视线在她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掐着手指,摇着脑袋说:“很烂。” “很烂是多烂?”许岁安问。 “唔。”算命先生似乎有些为难,放下手到膝盖上来回搓了搓,这才道:“反正那人不是什么好人。” 许岁安笑了,你他娘的就是个神棍。 “给。”她放下一锭银子到小桌上,不慌不忙道:“血光之灾呢?” 算命先生赶快收了银子,揣到兜里。他砸吧了一下嘴,又闭上眼,一副同情无比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就在身边。” 许岁安再没说话,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算命先生动了动嘴,只睁开一只眼,待真的看不见人背影,双眼才完全睁开。他掏出银子掂了掂,瞧着那裂开的桌面,又宽又长。 年轻人,就是血气方刚啊。 这头走远了的许岁安倒是没将此事放到心上,笑话,自个就是重生来的,还怕魑魅魍魅,血光之灾不成?至于桃花,她是真的觉得无趣,太假了。 正腹诽着呢,余光却猛地瞧见一个身影。她愣了愣,脑子里闪过些记忆。 裴眠打着伞,遮挡着日光。他身边跟着宿禾,二人站在桥头上,从许岁安的方向看去,正好能看到那人的面容。他眺望着远处,微风吹起了衣角,一身紫袍透着疏离清冷。 许岁安正打算移开目光,却见那人嘴巴一动,说着什么话,后面的女子福身行了个礼,随即下了桥。 好啊,原来不是哑巴。 她眸光一凝,沿着河边也走上了桥。 桥呈拱形,两边俱是石雕,扶手上是小石墩,上面刻着一朵朵莲花。许岁安走到那人身边,正巧是桥顶处,她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道:“这么巧。” 裴眠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露出些许疑惑,巧?他根本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分卷阅读41 “有事?”薄唇微启,眉间带着些许不耐烦。 许岁安挑眉,忽的想起来自己是男儿装扮。她单手放于自己的布袋上,也跟那人一样眺望远处,意味不明地说:“正巧带了针,要不要给公子看看病?” 裴眠懒得多说,侧过身子就走。 啧,白瞎了那梅花酥了。 许岁安眯了眯眼,也下了桥去,耽搁的时间够多了,该去谢府了。 …… 谢渊还躺在床上,人已经肉眼可见的瘦削了下去,双眼下青影很深,虽然周身无痛,但一直咳嗽不止。靖文帝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来,尽皆诊不出是什么病,只一口一个风寒。 “谢三。”骆浅出了房门,二人站在廊下,他神色肃然道:“谢伯伯很可能是中毒了。” 谢舟喻面色淡淡,抬脚下了台阶,穿过院子,又踏上回廊。骆浅跟在他身边,到底是没再开口。 半晌,他视线越过院墙,声音有些轻:“万霖谷也没有办法?” 骆浅自万霖谷而来,是江湖上有名的医药之门。如若他们也没有办法,怕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回答:“有是有的。” “需要渡血。” 谢舟喻脚步一顿,沉声道:“到底什么毒?” 身边小厮丫鬟来来往往,骆浅下意识都看了一眼,正要开口说话时碰到迎面而来的谢尤煦。那人天蓝衣衫亮得晃眼,腰间玉佩也反着光,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笑。 “三弟。”他还未走近,便遥遥喊了一句。又看向骆浅,扬眉道:“这是?” 那人微微一笑,礼数周正道:“谢二公子,在下骆浅。” “是骆小谷主啊。”谢尤煦颔首,依着还了一个礼。眼里含着探究,问:“是二弟请的人?花了好一番功夫吧。” “是大哥。”谢舟喻答。 谢尤煦哦了一声,看起来似乎有些担心,又问:“父亲的病如何了?” 骆浅收了笑意,摇摇头,颇有些愧疚道:“在下才疏学浅,委实看不出来。” 一小厮快步过来,对着谢尤煦附耳说了几句话,那人脸上渐渐露出阴狠来。他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去,自己则抱歉地说:“小谷主辛苦了,我外边还有事,就先不作陪了。” 他又看向谢舟喻,以兄长的身份吩咐道:“三弟,照看好小谷主。”说罢也不看谢舟喻神情,转身匆匆忙忙走了。 “谢二公子,当真是个大忙人啊。”骆浅理了理衣袖,似笑非笑道。 畅烟坊如今日进斗金,想不忙也难呐。本来京城这地界,除却鹤楼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就畅烟坊可比拟一二。虽然做的是寻常买卖,不过想来这官家掺和得也不少吧。 谢舟喻睨了他一眼。 “罢了罢了。”骆浅挥袖一笑,与他又有何相干。他笑得爽朗,连路过的小丫鬟听着声寻过来,瞧见他面容都不禁红了脸。 “且先谈谈谢伯伯的事。” 谢舟喻领着他到了自己的院子,二人倒也无过多讲究,到了书房便直接谈起正事。 “毒并不是突然下的。”骆浅取出一根银针来,又翻开自己的包,拿出一个小木筒。他拧着眉道:“这毒最少也有三年了。” 三年。 谢舟喻面露寒光,他目光定在木筒上,敲了敲案桌说:“这么久才发作?” “这毒名叫菡穗。”骆浅坐到椅子上,徐徐解释道:“初服时并无异样,甚至到死也是很难看出中毒痕迹。这毒若服一年则体力渐虚,两年则四肢渐缩,三年便会卧床直至咳嗽伤肺而死。” “本来这毒也不出名,江湖上讲究一击必杀。像这等慢性之毒,已经许久没出现过了。御医们说的风寒,不过是表象而已。” “只是,能坚持三年一直下毒的人,想来就是你们府上之人。”他望着那人冷峻眉眼,顿了一下说:“谢伯伯,怕是时日无多了。” 谢舟喻闻言却垂下了眼皮,倒也瞧不出喜怒来。骆浅知晓,谢舟喻同谢渊之间,究竟是有隔阂的。 “少爷。”何玦在外面敲门,竖着耳朵,挠挠头道:“外面有一个小郎中,说想见你。” 谢舟喻猛地抬起头来,眸色沉沉。骆浅一瞧倒是有些奇怪,他端起手边茶盏,茶气散发出来氤氲了他带笑的眉眼:“看来担心谢伯伯身体的人,还挺多的。” “你不去?”谢舟喻起身,问了他一句。 骆浅摇摇头,抿了口茶道:“不了。” 外头许岁安被挡在门口,她百无聊赖地转着脚,忽的听见声音传来。 “三少爷。”谢舟喻几乎是沉着脸出来的。 “谢三——”她扬起嘴角,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见过谢三公子。”她双手奉礼,垂下了头。 谢舟喻居高临下,能看见那人白净脖颈。他转过身去,道:“进来。” 待二人走远了,守门的人才小声议论着:“那人是谁啊?” 左边那个笑 分卷阅读42 了笑,只手里还是紧紧攥着□□,偏了偏身子说:“骗钱的江湖术士呗。” “看起来倒是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右边的又接过话头来:“不是江湖上行走的吧。” “你管他呢,叫我说啊,掌尊大人就是染个风寒。”左边的挤眉弄眼,撇撇嘴道:“御医都说了没什么大事,可这外头的人倒是传得一套一套的。” “嗨,能不重视吗?”右边的人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嘀咕:“掌尊大人的位子多少人看着呢,他要是一倒,这京城又得出多少乱子啊。” 净务司直属于大梁陛下,算得上是分离于朝廷之外,官威盛大。作为陛下的头号耳目,监察官员是本职,不仅是京城,大梁各地都是他们的探子,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回禀各个官员的情报。 若真细算,净务司同大理寺,刑部算是一条道上的,监察,审判,关押,行刑,密不可分。 只是这个位子,容易得罪人啊。 第23章 凰台之行 两匹马正并行在尘土飞扬的道上,两边俱是巍峨高山,阳光炽热,透过参天大树洒下斑驳陆离的光,迎面照在脸上,身上。天空掠过飞鸟,或高或低地吟唱。策马前行时狂风扬起襟袖,鬓发舞动。 既是连跑了两日,二人不见半点疲劳。舒寒哈哈一笑,偏头扬声道:“师侄,就快到了。” 晏清颔首,眼里透着坚毅。 舒寒收声,凝眉望向前方,嘴角紧抿着。许岁安只让他带着人回来拜见师父,师父出没出关且不说,这么远的路,他来来回回不要命的吗? 马蹄片刻不停歇,太阳渐渐下山,天边残霞蕴着鲜艳的光,红且亮。 “呵——”舒寒勒住缰绳,马儿高高向后仰,两只前蹄顿在半空,发出叫声来。 晏清也跟着停下来,他在山下,仰头望去山高不见顶,树茂而密。几近傍晚,日头落下云层,不知哪里来的雾气浓浓环绕山腰间,鹤飞于四周,鸣叫声悠远绵长,一派神秘之象。 “凰台山。”他低声呢喃。 “走。”舒寒下了马,牵着缰绳就往前去。 晏清跟着他脚步,四下打量着。他不知道凰台山代表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朝剑阁到底有多厉害,可光是见这山,便觉得不同凡响。 “师父他人好说话,你不必害怕。”舒寒以为他心里没底,难得的声音温和宽慰。只是那语气听起来总是有些幸灾乐祸,戏谑捉弄。 晏清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大师兄你可能是见不到了。”舒寒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起来:“不过也没什么大碍,见面了估计你俩也说不上话。” “我们门派呢,四个弟子,大师兄,我,岁安,和小烟。平常也都是各练各的,师父管得松。” “你别看许岁安那股劲,我还是她师兄呢。”舒寒哼唧一声,甩了甩衣袖,颇为大方有礼地说:“如今你是她弟子,也合该叫我一声师叔的。” 晏清嘴角稍稍扬起一点弧度,又快速隐了下去。 二人沿着山道,偶尔窜出一只野兔,又或是其他小动物路过。山看起来高,可去师门的说长倒也不长。 朝剑阁。 三个大字雕刻在石拱门之上,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磅礴大气,但却古朴深蕴。晏清牵着马,昂起头来瞧,夕阳就在门后,仿佛触手可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门内。 进了门,是青石板铺就的小道,又连着上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台阶,终于到了顶。 像是一个庙宇,又像只是一户普通的人家。能看出来是一个大院,粗略一看,约摸就四五间屋子。 舒寒拉过了晏清的马,拴在了门前一棵树旁。随即他上前轻推了推,嘎吱一声,木门就往两边开去。晏清紧随其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确实就是一个庭院,跟穆府住的格局差不多。 院内是四个圆形小坛,均种满了青竹。正对着大门的那一间叫凌山斋。 凌山凌山,凌驾于山。 “先瞧瞧师父在不在。”舒寒背着手,他清了清嗓子,就站在院子里大喊:“师父!” “师父!” 晏清额间难得的出现黑线,现在门派间都是这样找人的?他想归想,还是没出声,毕竟对于现在的朝剑阁来说,自己还是个外人。 “臭小子,瞎嚷嚷什么?”玄清阁主人没出现,声音却在四面八方响起。一阵阵风浪霎时吹过青竹,哗啦哗啦的声音响彻云霄。 舒寒摸了摸鼻尖,“给您带徒孙回来了。” 玄清猛地掠身而出,他花白的头发跟胡须飘来飘去,一张脸简直是要笑成了花。像是看不见舒寒似的,他直接停在了晏清面前。 晏清身子有些僵硬,他捏紧了拳头不敢动。 玄清嘿嘿一笑,左捏捏,右摸摸。直把人弄得耳朵发红才作罢,他退开一步,昂着下巴,砸吧着嘴问那人:“你上哪找的?” “不是我,是您的乖乖岁安。”舒寒双手抱胸 分卷阅读43 站在一旁,扣了扣指甲道:“别怪我没提醒您,她可是当成了个宝的。”说着他顿了顿,上下瞄了晏清一眼,像是有些无奈:“您,悠着点。” 玄清摆摆手,扭过头来看向晏清,眼里带了几分亮光。 “乖徒孙,叫什么啊?”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殷切。 晏清双腿跪下,伏地叩头:“徒儿晏清,拜见师父。” 一声又一声,三个响头,像是地都要叩裂开。他抬起头来,眼中凌厉炽热仿佛一团火,要将人灼伤。可他又深深压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淡沉稳。 压抑克制,心深难测。 玄清心中已有了决断,随后他似笑非笑,耸着鼻子看向舒寒。舒寒倒是一懵,说好的师侄呢?许岁安一开始那信确实是说全当自己收了徒弟。 “好好好,乖徒儿。”玄清嫌弃地看了眼舒寒,又喜笑颜开去扶起晏清。毕竟,舒寒那小子也就那样了,镶金镀银,也给造不出神佛来。但现在这个徒儿不同了,一看就是块好料子。 他越发高兴,跟端详宝物似的。晏清略有些不自在,他又不好抽身。倒是舒寒嗤了一声,看不下去了。 “小师弟千里迢迢来的,师父,能不能先给口水喝?”他叹了口气,师弟就师弟吧,谁叫一个个的都偏着那人呢。 山上真的是清静,比从前住在柴房的日子都清静。三人围坐着吃了晚饭,玄清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事,只是翻来覆去也就多大了,家中长辈如何,来了朝剑阁念家吗。 真是跟那些爱唠叨好八卦的大娘一样。 舒寒心里腹诽,但同时又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晏清的来历他是一概不知,私下里也问过小烟那妮子,她只说是许岁安在樾城带回来的,可到底是哪家的也没个准话。 晏清这个少年,太过执拗冷静。他吃着饭,只夹面前那盘的菜,不声不响。说的话也仿佛早已经在心里过了千百遍,永远是你看不出来的谨小慎微,却又揣着打量探究。 “是樾城晏家啊。”玄清搁下筷子,皱着眉头端起酒杯,似乎在努力回想那是哪家。 “您又认识?”舒寒笑了笑。 朝剑阁在江湖中的名气可不小,一来是确实功夫了得,二来便是这位玄清阁主了。旁人不知道的,只说仙人气势,清冷孤傲。知道的,倒也少不得一句闲人酒鬼。 他好酒也好结识朋友,江湖里如今少了许多他的传言。要是放以前,谁不知道?朝剑阁玄清,友遍天下,千杯不倒。 这头玄清往嘴里放了颗花生,猛一拍桌道:“是晏驰羽!” 晏清微微一怔,他看向玄清,眼里有些恍惚。父亲在他出生后便离家了,幼时的孩童时光,只有母亲的笑,和永远打不完的水仗,爬不完的高墙。 所有的变故发生在八岁那一年,那年一具尸体抬了回来。送回来的人说,晏驰羽是在码头帮工,活干得很好,人很勤快。只是那天给吏部尚书家卸一船柑橘时突然就倒下了。 倒下了就再没起来。 他对父亲的印象很淡,淡到几乎没有,那天见到尸体时是什么心情他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母亲搂着他跪在身边,那样温柔坚韧的母亲,和从前遇到的所有事一样,没有哭声,没有害怕,眼里却死寂一片。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父亲对他来说是什么。 是一个会让母亲心死的人。 “您认识家父?”晏清收回视线,又夹了根青菜。 玄清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好一会才道:“晏驰羽从前来过朝剑阁。” 舒寒同晏清俱是一惊。 “好多年前了,你们师祖还在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他一眼。”玄清砸吧着嘴,酒味回荡在嘴里舌尖,他眼神飘忽迷离,“说是来拜师,师祖不收他。他就搁那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我那时候也就是个光屁股,屁事不懂的少年。觉得他实在可怜,便悄悄让他装作下山,实则藏在了我屋里。”他说着扬了扬唇,“师父教的我什么,我一并教给他。” “他寡言少语,却性子沉稳,学得很快。” 他顿下来,没再继续说。 “后来呢?”舒寒忍不住问。 “后来?”玄清拍了拍脑袋,似乎不大想得起来了,勉勉强强答了一句:“后来就被发现了,师父撵了他下山,我也去了枫崖思过。” 他嘿嘿一笑,脸上浮现出醉酒后的酡红来,打了个嗝道:“你们现在去枫崖瞧瞧,那上边还有我写的悔过书呢。” 哟呵。 舒寒哈哈一笑,他说呢,那上边谁写的字,丑死了。 晏清听着却思绪万千,他原不知道,父亲也是有过少年侠气,桀骜不驯的。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小帮工,从来不会回家探望他的小帮工,让母亲伤心欲绝的小帮工。 一阵呼噜声传来,晏清回神,那人正耷拉着脑袋睡觉。酒罐子还摆在桌上,只是没有人再去喝了。 “什么德行。”舒寒过去将人扶在肩上 分卷阅读44 ,偏头对着晏清道:“我送他回房,你收拾一下。” 说罢就搀着玄清走了,一边走还一边笑话他。晏清瞧着两人背影,下意识垂眸看了眼酒杯。 不是千杯不倒的么? 第24章 大打出手 一声鸡鸣,天蒙蒙亮。京城渐渐活络起来,那些个小摊支起了帐篷,许多早点铺子也开始敞开了门做生意。 宫里头也是一样,皇后现下正坐在铜镜前梳妆,身后是一溜的宫女排着等。或是托着首饰盒子,或是端着衣衫,又或是准备了洗漱瓷罐。 那心腹大嬷嬷彤槐正为她梳着头,皇后近两年头发掉得多了,也白了不少。这人到了岁数啊,是争不过天的。 “阿嬷,天亮了吗?”皇后就像是个孩子,她拽了拽彤槐的袖子,着急地问。 彤槐继续梳着头,望了眼窗外,已经有些许阳光洒进来。再往近处看,温暖晃眼的光照过了窗前摆放的一株螺夕菊。二三月的天,菊花是还没开的。 她瞧着瞧着心头一抽,公主还没能等到这株菊花盛开呢。相传螺夕菊是秋日最后一个月才会开放,就像是夕阳下的残霞,华丽美艳。 “娘娘,天亮了。”她转过头来,含笑应了一句。 今天是明悦死去的第七天。 皇后也笑了,如往常一样的温婉端庄,大气贤良。她正正坐着,背挺得笔直。 彤槐的手越来越轻,她顺着那头发摸,像是上好的绸缎,柔软光滑,可中间露出的白发就像是污渍,任她怎么弄都无法抹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翻转间盘好了头发。 皇后梳洗好,各宫嫔妃便要来拜见了。其实随着靖文帝年纪越发大,宫里头这些老人便也没有了当初的热忱。况且靖文帝也并不是个耽于美色之人,后宫来得也少。 一国之君,又有多少时间耗在这上头?不过就是哪个顺眼了就多生几个孩子,哪个不行就关去冷宫。说到底,边陲安定、民生安稳,江山社稷,这才是一个皇帝该担心的。 “皇后娘娘近日瞧着有些憔悴了。”说话的是六皇子梁捷的生母,荣妃。她生得娇憨可人,就连岁月都善待她几分,脸上还是看不出那些年老痕迹来。 说着萱贵妃又接过话头:“谁又不是呢,我如今也睡不大好,岚淳的病还没个着落。”她说完眼泪盈在眼眶,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萱贵妃是年纪最小的,生孩子却赶在了嘉妃前面,于是岚淳倒不至于是最小的孩子,下面还有一个八皇子梁宥,也就是嘉妃所出。 殿内众人静了一静,都小心翼翼去看皇后的脸色。这话说得太不合适了,皇后娘娘方才痛失明悦,这般提及不是故意揭开人家的伤口么。 皇后却是微微一笑,她并未过多追究,反而是安抚道:“岚淳这般养着,会越来越好的。你何故给自己找罪受,且放宽心便是。” 现在这位皇后并不是靖文帝原配,早在靖文帝还是皇子时就娶过一位姑娘,是老济安侯的幼女。只是她飞扬跋扈,性子乖张,同靖文帝实在是不合,又碰巧因为外出游玩溺水而亡,靖文帝这才娶了后来这位。 宛州郁家,从前朝起便是大世族,只是到靖文帝掌权前不久,便已经不再混迹于朝堂。只散落到天下去,或是经商,或是退隐,门生遍布天下。总之虽然不再同官家有密切联系,但实力仍不可小觑。 皇后是宛州郁家长房的姑娘,大方得体,温婉贤淑。要说一般人家比不得世家大族,光是那一派身段气质,都是不可比的。养人养得贵,这出来的自然就差不了。 众人见皇后没生气,便打着哈哈越过了这个话题,又捡了些别的说。 “今天就到这吧。”皇后似乎有些疲惫,她轻揉额角,朝着众人挥了挥手。 “是。” 一众人福身退下去,彤槐怜惜她累着了,赶快过来捏腿捶肩,她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娘娘这又是何苦。” 什么何苦。 “彤槐,你不懂。” 她说你不懂,眼中泛起波澜,像秋天下过的那场雨,狂风怒吼中透着萧瑟,寒凉。又像是放了一把火,点燃了整个春天,炽热,猛烈。 …… 畅烟坊里突然就闹了起来。 本来那些个喝着酒听着曲儿的人,突然就围成了一个圈。他们气嘴八舌地议论着,有面露好奇的,也有皱眉嫌弃地。 谢尤煦脸上仍旧带着笑,他走过来,脚步虽然匆匆,但整个人看起来却不着急。堂内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随着他一说话,哄闹的大堂陡然一静。 “又是怎么了,可是我这的酒水不好喝,姑娘不够多?”他并不去拉方才打架的两人,只微微扫了一眼,就将矛盾拦到了自己这边。 原是吏部尚书的四公子柳达昭,他脸上红一块青一块的,显然是被打得够狠。反观对面那人,旁人只觉得他服饰奇特,但不知道是谁。 可谢尤煦知道啊。他除了不知道国库里头有多少 分卷阅读45 银子,这天下事,但凡要沾上生意,他都会去打听。 “苍凌小汗,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谢尤煦抬手行了一礼,视线划过柳达昭,落到了苍凌吉玛身上。 苍凌吉玛拍拍手,端正了一下帽子,颇为客气地回道:“劳谢二公子费心,在下已经吃好了。” 旁人不禁捂嘴嗤笑,瞧这一地的饭菜和碎片,桌子七歪八扭地倒在四周,酒水也糊了一地。这叫吃好了? 柳达昭冷哼一声,张嘴就斥了一句:“他那狗嘴能吃出什么好东西,一张嘴就是屎味,到处喷粪。” 柳四公子比他老爹柳汝义的名气大,惯会说些听起来就非常臭的话,他虽然纨绔,但却不横行霸道,有时候甚至还会替百姓出头。只是说话实在难听,又爱逗弄调戏姑娘,众人对他虽不至于厌恶,但还是存着几分敬而远之。 苍凌吉玛沉着脸,含着怒气的双眸对准了柳达昭。那人也不甘示弱,昂着头愣是给瞪了回来。只是他现在鼻青脸肿,还非要做出一副老子根本不怕你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谢尤煦是畅烟坊的主子,在这里闹事,就是给他难堪。他稍一抿嘴,走到两人近前,脸上又带上笑来:“二位难得相遇,又何必为了小事闹些不愉快。况且咱们大梁一向是好客的,苍凌小汗远道而来切莫坏了兴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达昭身上:“也还请柳四公子给我谢尤煦一个面子。” 嘶。 众人不禁暗自点头,确实是谢尤煦啊。一句话就搬出了大梁,又带出了谢家。 大梁毕竟与察拜族没有过什么战事,一向也是和平相处,如若因为两人之间有了什么间隙,怕是都不好交代。况且现在是在畅烟坊,后头就是谢家,掌尊大人可不是个心肠软的主儿,杀人放火眼睛都不眨一下。 柳达昭神色变化,似乎也是在衡量利弊。他眼中微光闪烁,紧紧咬着牙关。而苍凌吉玛却是好整以暇地站着,他瞧着是半分都没有要退步的意思。 “好,就给谢二公子一个面子。”柳达昭舒展了眉目,微微一笑。看向苍凌吉玛时也没有了方才那股子狠劲,带了两分少爷的散漫道:“还望苍凌小汗不要怪罪,我方才也是急昏了头。” 苍凌吉玛似乎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他点点头,朝着谢尤煦示意,随后就离开了畅烟坊。 坊里的客人们都目送着他离去,虽然知道明悦公主比武招亲,四面八方都会来人,但没想到是察拜族的苍凌小汗。 其实若真的说起来,苍凌吉玛在京城也并不是不为人知。因为当代名儒蔺庭蔺老先生的独女嫁到了察拜族做阙妃,即如今的大汗王后,她的儿子便是苍凌吉玛。 那时候在京城也是闹过一段时间,毕竟察拜族居无定所,条件艰苦,蔺老先生根本不答应,奈何蔺小姐铁了心要去,百般相劝都无用。 后来蔺老先生怒急,狠心斩断了父女之情。他搬离了京城,并扬言此生不复相见。一直到现在,再无联系。 老百姓们不知道内情,单就因为这个,众人都觉得蔺老先生太过了。可谁又知道呢,人家老先生自个都不在意了,旁人也再未提起过。 柳达昭待人一走,张牙舞爪地对着那人背影挥拳。可一动作,又牵扯到脸上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柳四公子,这边请。”谢尤煦收起了笑,抬脚走在了前面。 二人绕到了后面,穿过回廊,几步就到一个水池旁。池子里放了假山,又喂养了好些鱼。谢尤煦抓起一把饵料往池子里一扔,声音沉了几分:“那天才闹过,今个又给我摆出了事。柳四公子这是存心不想让我畅烟坊做下去了?” 那天便是他回府要见骆浅,却硬生生因为柳达昭在畅烟坊蹦跶,马不停蹄又赶回了这边。 柳达昭踢了一块石子,瞥了那人一眼,开口道:“又不是我要闹。那个什么苍凌吉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只是教教他怎么说话。” 谢尤煦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他稍稍偏头打量了一下他的脸,似笑非笑地说:“您怎么教的,以身涉险?”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开学,更新时间以后就不定啦~ 第25章 其实不必 柳达昭这便不说话了。要不是他学艺不精,也不至于这么被动狼狈。 那该死的蛮牛,一身蛮力,肺都要给他撞裂了。 “柳四公子,有一有二,可我不希望有三。”谢尤煦眉间露出阴狠,警告道。 到底都是这官家的人,说话自有家族的份量,谢尤煦背后是谢家,那是个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的谢家。 柳达昭自然也知晓,他揉着脸答应了下来。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闹剧结束了,但其实这才刚开始。 就在苍凌吉玛走出畅烟坊,连客栈都还没走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醇厚深沉。 “聊聊。” 说话的不是谢晓阁又是谁,他面上带了纪几分冷意。走到那人身旁,不 分卷阅读46 同于第一次相见,这次他明显是有些审问的意思。 苍凌吉玛眼中惊讶稍纵即逝,随即他点点头。 二人心照不宣地拐去了一个小胡同,破旧冷清,并没有什么人。谢晓阁就站在一棵树下,他看着那个神色自若的人,直接问道:“是不是柳达昭?” 什么是不是柳达昭他也没说,好似料定了苍凌吉玛知道自己说的是何事。苍凌吉玛转着一把小刀,眼中露出疑惑,说:“我就只是打了他一顿,谢左使就来问我是不是他?” “请问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谢晓阁也扯了扯嘴角,他道:“我今天恰好也在畅烟坊,你说他的那些话可能别人没听到,我倒是不小心听了些。” 他眼里迸发出利光,紧紧追问:“说他的那些秘密指不定哪天就被抖出来了,什么意思?”剑摁在手下,不找痕迹地摩挲着。 苍凌吉玛动作一滞,他抬眸看着谢晓阁,居然露出了一个憨厚耿直的笑来:“谢左使,你当真是比不上掌尊大人啊。” 本来就高大威猛,又是凶蛮长相,做这种表情感觉分外的违和。 “我记得净务司眼线可不少吧?有什么事有什么秘密,您自个不去查,反倒来问我。我一个察拜族的小汗,知道的能比您多吗?” 谢晓阁也未曾动怒,他微眯着眼,启唇道:“有捷径我当然要走。” “我说了,我不知道刺杀勒朗的人是谁。柳达昭也跟这事没关系,您又何必揪着我不放?”苍凌吉玛叹了口气,“况且你们汉人为何要这么麻烦,大张旗鼓直接查不就好了吗,非得暗中摸索,这事有什么见不得人吗?” 谢晓阁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了当地问:“不知道?” 苍凌吉玛颔首,“我要是知道,直接去陛下面前邀功了。” 谢晓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胡同。这头苍凌吉玛待人都看不见了,才微微喘了口气,他下意识握紧了小刀,眸中透着势在必得。 外头如何齐王府是不知道的,梁傲的风寒已经差不多快好了,他今个兴致来了,让岑潇在亭子里煮了茶,二人闲静对坐着。 “王爷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岑潇双手端着茶盏递给他,声音里也含了几分笑意。 梁傲接过茶,点点头道:“差不多该春猎了,终于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靖文帝虽然不至于重武轻文,但他确实是更欣赏勒马征战的儿郎。这次春猎,是个好机会。 “王爷,那个人——”岑潇说着一顿,试探性地等着梁傲发话。 那个人。 梁傲心口一疼,他急忙捂住,眼中带着些许悲寂,半晌才道:“送回去吧。”说着似乎有些叹息挣扎,他眉眼间露出无奈。 岑潇笑意霎时凝住,他垂眸饮了一口茶,又说:“送回去,倒也不好交代。” 梁傲错眼看向远处,他轻轻一笑,“不送回去,待在这里等他被发现吗?” 岑潇没再说话,他替那人倒上茶,岔开了话题。 …… “前两天不是才来看过,没什么大碍的。”梁谌摇摇头,眼角有些泛红。 谢舟喻不由分说地就捉住那人的手腕,亲自探脉。他神色有些凝重,拧着眉一言不发。 “泊言?”梁谌想缩回手,轻轻唤了那人一声。 “柔姨要是知道你这副模样,她得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好一顿打。”谢舟喻放开他,难得的轻斥了几句。 梁谌生母是柔妃,原本也就是一个普通宫女,就在御前侍奉。虽然她背景寻常,但在入宫前,同谢舟喻的母亲,也就是谢夫人有过一段缘分。 那时候谢夫人进寺礼佛,回京途中险遭变故,得亏是柔妃机灵胆大,这才救回了人。谢渊虽然贵为净务司掌尊,但也因为这件事一直照拂着她。 就连后来生下梁谌,大出血而亡。对于该报答给柔妃的,谢家也尽数给了梁谌。 梁谌轻声一笑,瘦弱手腕提起茶壶,青绿玉珠显露在谢舟喻面前。他神色一动,问:“陈褚卫后来还寻过你不曾?” 那日陈褚卫刚走,谢舟喻也进了宫来探望梁谌。梁谌没有什么事情会瞒着他,便将方才陈褚卫的到来说与他听。 “没有。”梁谌皱眉想了想。 没有吗? 谢舟喻捻着手指微微垂下眼皮,复又抬起头来,见日光强,他霍然起身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你好生养着身体。”顿了顿又说:“此次春猎你也去,事情我都安排好了。” 梁谌有些发怔,他昂着头看那人,眉眼处是金灿灿的光芒,冷冽的气势也被柔和了几分。 “泊言,其实——” 谢舟喻闻言看向他,耐心地等着他说完。 可梁谌剩下的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头,终于还是化作了一声轻叹,苍白的脸上晕开了笑意,轻声道:“下次别带榛子酥了,我不喜欢。” 谢舟喻唇角一弯,有些小得意,随 分卷阅读47 即他又收回去,仍旧是面无表情道:“知道了。” 脚步声越来越元,远到听不见。梁谌看着那盒子榛子酥,他揭开盖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真甜啊,他想。 其实,大可不必为我做这些的。 不管是榛子酥还是什么。 …… 刚刚走出梁谌宫门的谢舟喻碰到了岚淳,她正在放纸鸢,和梁宥一起。旁边就是小心守着的宫女和太监,嘉妃同萱贵妃是没来的。 岚淳很少这样玩,她身子不好,萱贵妃一直不敢放她出来。此刻她眉眼弯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和梁宥笑得合不拢嘴。 谢舟喻也不禁被笑声感染,他眼神温和些许。接着便缓缓收回了视线,准备离开。可岚淳猛地叫住了他。 “小喻哥哥。” 梁宥愣了愣,顺着岚淳视线看过来,他小小的脸带着些许为难。两只小手紧紧拽着衣衫,不安分地扭了扭。 “舟…舟喻哥哥。”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瞄了谢舟喻一眼,咬了咬嘴唇,心跳得有些快。 谢舟喻因着谢渊的关系,他时常在宫里走动,对这些皇子公主倒也是很熟悉。岚淳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单纯灵动,他虽然一贯是冷冷清清,瞧着不大好惹。但岚淳对他,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就连称呼,也是独一份的。 而梁宥就不同了,母亲是嘉妃,是渠荫道都督的长女。本来那人同谢渊就有过节,连带着嘉妃的孩子,看到谢舟喻也难免有些不自在。只是他年纪小,心思没那么多,只是记着母妃的叮嘱,少和谢家的人有交集。 他一直都认真照做着,虽然不明白,可还是听了母妃的话。 岚淳丢了纸鸢,嬉笑着朝谢舟喻跑过来,她一下就抱住了谢舟喻的腿。一双眼睛瞪得圆鼓鼓,眼睫毛扫啊扫,嘟着嘴问:“小喻哥哥,你之前怎么不来找我玩啊?” 梁宥跟在后头,慢慢朝这边挪动,等到他觉得已经是极限位置了,这才停下。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去看谢舟喻。小身板挺得笔直,看得出来很紧张。 宫女太监也俱都过来行了礼,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跟木头桩子一样。 “你之前病了,怎么能玩,要好好养身子。”谢舟喻稍稍动了一下,挣脱了她的双手。他蹲下来,离了一步的距离,开口道:“今天玩得开心吗?” 说着视线就落在梁宥身上,岚淳也看向梁宥,小姑娘家,性子单纯又直。她抱着梁宥的手臂摇来摇去,“弟弟放纸鸢放得可好了。” 岚淳今年九岁,其实梁宥和她同岁,只是稍晚了两三个月而已。 “没……没有啦。”梁宥有些不好意思,手脚都快没地方放了。他感受到谢舟喻视线,不是那种要吃人的,让人觉得害怕的凉飕飕的目光。于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和谢舟喻对视,是温和的,鼓励的。 这大概是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触。 谢舟喻笑了笑,站起身来,“玩去吧。” 梁宥还有些出神,这个人一点也不像母妃说的那样啊。岚淳拉了拉他,朝着纸鸢指了指。 两个孩子又欢快地跑回去放纸鸢,春风拂过,吹散了奶声奶气的笑声,吹到了屋顶,吹到了天空。 春天,真的是好季节啊。 第26章 人死门口 第八日。 京城里今日不知怎地就传出了一些谣言来,原先还只是那些个茶馆子说道,后来街头巷尾又开始议论起来,一天之内整个京城都在传了。 传什么呢?说柳四公子柳达昭豢养娈童。 这可不是个小事。那这事怎么传出来的,还得从昨日那场闹事说起。苍凌吉玛在畅烟坊打了柳达昭,众人只以为是一般口角之争,可不知道为何,又有人说是因为苍凌吉玛要去告发柳达昭,柳达昭怒急才想整治那人一顿。 告发什么?稀里糊涂就说是豢养娈童。 众人一开始还不相信,柳达昭是不着调,可好歹也是吏部尚书家的四公子,应该不至于这般。可一联想到柳达昭对那些孩子的态度,又总是猥琐油腻,那些为他辩驳的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 谢晓阁在净务司坐着,那些话自然也传进了耳朵。昨个苍凌吉玛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后来回来了,想要写信见勒朗一面,那人却一直没回信。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前看使进来禀报,看起来有些恍惚,他行了个礼,说勒朗找到了。谢晓阁一怔,问:“人呢?” 那前看使抿了抿嘴,答道:“死了,就死在吏部尚书府门口。” 几近傍晚,本来是冷清的街道却异常哄闹。老百姓们聚集在柳府门前,勒朗大家是没见过的,但好端端一个人死在尚书府门口,这事就有点蹊跷了。 “我的娘哟,这人谁啊?” “我听说这人是护巴的。”小声的议论声传来。 “为啥?” “就那个,你不知道吧?你瞧见 分卷阅读48 他那纹身没,格玟之花,是他们的图腾。” “哎哟,还真是,这人怎么死这了?” “柳尚书这可倒了血霉了,有人死家门口。” 严肃沉稳声音传来:“闲杂人等退散,退散。” 先是大理寺穆焕带着人来了,他眼中尚还可见震惊。勒朗的事如今明面上已经没再查了,可暗中还是在跟进的,一直杳无音讯的勒朗却突然死在了这里。 他沉着一张脸,让手底下的人去疏散了百姓。碍着官威,百姓们虽然还想再看看,但到底是都各回了各家。 穆焕这边还查看着,陈褚卫也直接纵马赶了过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死了的勒朗,而是问尚书府难道没人在府上吗。二人正说着,谢晓阁已经领了几个人飞奔到了。 他翻身下马,一撩披风,直接单膝蹲到勒朗跟前。身上无致命伤口,无血迹。只能等仵作来验尸,看是否是下毒了。 勒朗现在是脸朝着下面,陈褚卫看了谢晓阁一眼,也凑到近旁。他绷着脸戳了戳那人的背,又猛地将他翻了一个面。 那人死状及其惨烈,整个人七窍流血,甚至还能看到里面爬出了一些小虫子。方才面朝下看不见,这会子翻过来简直是溃烂一滩。 “呕——”陈褚卫忍不了了,这他妈的什么玩意。 穆焕也是微微抬起手掩鼻,他看了蹲着的两人一眼,道:“我先去看看府里。” 出了这档子事,还是先去盘问一下比较好。死哪里不行,偏偏要死在柳府门口。穆焕挥挥手,带了两个随从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柳汝义真的不在府上,说是去了鹤楼,只留下一干女眷。柳汝义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柳达昭,其他都是女儿。 穆焕坐在堂上,柳夫人和其他姨娘坐在下方,几个姑娘家俱都呆在自己房里。 “你们就不知道死人了?小厮丫鬟没禀报?”他扫了屋子里的人一眼,声音有些低沉。 “穆大人,我们都在府里吃着饭呢。”不知道是哪个姨娘,她拿着帕子挡住嘴,斜眼说了一句。 穆焕没说话,平静双眸不怒而威。吃饭?小厮丫鬟也坐一桌?一块吃饭谈心? “穆大人,我们确实不知晓。若真的知道,岂会任由他留在府门前?”柳夫人倒是有礼得多,她脸上带着些许无奈。 穆焕又问:“柳四公子呢?” “去吃花酒了。”另外一个姨娘蹦了一句。 正要说话,外面有属下来报说,仵作来了,陈统领请他出去。 “知道了。”他点点头,随即起身,又似乎像是警告性地说了一句:“你们以后吃饭还是得把耳朵带上,别光顾着带嘴。” 这头出了府门来,谢晓阁和陈褚卫站在一旁,仵作凝眉验尸。他收回针,恭敬道:“不是毒。” 三人俱是一怔,谢晓阁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蛊?” 穆焕错愕地看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压了下来。他心头一跳,还是得赶快向陛下禀报了。 而陈褚卫却一直盯着尸体看,是蛊?他不自觉摸着自己的扳指,而后说道:“先带回大理寺吧。” …… 许岁安嘴里尚还啃着根鸡腿,崔忱烟一溜地从外面冲回了屋子里。她方才就在外面晃荡,正要回府来着,因着人流跟着去了柳府。 “师姐,勒朗死了。”她脸上是又好奇又疑惑的表情。 “死了?”许岁安猛地扯下鸡腿,她赫然起身,顶着一张油腻腻的嘴,来不及擦拭,连忙问:“怎么死的?哪死的?” 崔忱烟紧了紧手中的纸鸢,说:“在那个什么柳府门口,我本来还想看看的,可是穆叔叔带着人来了。” 她顿了顿,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突然又道:“对啊。我想起来了,说是在柳尚书府门口。” “师姐,你说——” 崔忱烟话还没说完呢,许岁安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她越过那人就跨出了门,随便牵了匹马就往大理寺跑。 “师姐!” 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许岁安心中着急胜过震惊,一路上都是阴沉着脸。本来路也就不远,她又几乎是扬鞭疯狂赶了过去,只叫片刻便到了。 那耀黑大门此刻紧闭着,又因为几近天黑,两边俱是点燃了灯火,外头有两个侍卫把着□□,静静守着。许岁安下了马,上了台阶就道:“开门。” 两侍卫皱着眉,按理询问:“你是何人?” 许岁安眸中闪过锐光,手里下意识运了气,正要一掌过去,后来却传来声音:“是我的手下。” 来人罩了件暗紫绣金披风,内里着玄色长袍,脚踏绘麒黑靴。一张脸上透着冷硬,嘴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他目光定在许岁安身上,眸中凌厉压人。 “见过谢左使。”两人略一行礼,将门打开。 许岁安正要道谢,蓦然看到后来又上来一人。月牙长袍并天蓝外衫,腰间束以镶玉白腰带,簪了一桃木雕竹簪。b 分卷阅读49 r   “谢三?”她愣了愣。 说谢晓阁来这里还情有可原,他谢舟喻来这里做什么? 谢晓阁微微偏头,也不等二人,摁着剑就往里走。方才那小子也不知怎地,让自己说那姑娘是自己手下,他虽然觉得面熟,但确实是不认识的。 探究的心思一闪而过,倒也来不及细想,现下还是勒朗的事要紧。 外头谢舟喻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跟着往里走。许岁安则扬了扬唇,微微露出笑意。 她知道谢舟喻什么意思,只是稍稍还一下她替谢渊看病的人情。谢渊中的毒,旁人也许没办法,但朝剑阁却有。 二人一前一后也进了门,待进到放置尸体的屋子,许岁安一下就脸色巨变。穆焕正皱着眉站在一旁,他眼尖刷地看到许岁安,脸色更难看了。 “岁安,回去。” 屋子本来就不大,围站着几个人,穆焕,谢晓阁,谢舟喻,还有一仵作。他的话一出,众人都静了一静。 许岁安走近了些,摇摇头说:“没事的,穆叔叔。” 不是有没有事的问题,是牵扯到朝廷的问题。 穆焕还想说什么,许岁安却已经走到了尸体旁边,她背着双手,开口就问仵作:“怎么样了?” 仵作小心翼翼觑了眼穆焕,依着方才的结果答道:“无毒。”顿了顿,皱着眉又说:“谢左使说怕是蛊。” 许岁安瞬间抬眸,两人四目相对,她立刻又错开。确实是蛊,谢晓阁倒也见多识广。 南疆擅长养蛊,奉蛊为尊,但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毕竟这事已经涉及大梁,护巴,南疆了。 “可能看出什么蛊?”谢舟喻问。 仵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屋子里又静下来,空气中流淌着沉寂。而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有人来了。 是陈褚卫。 他一进屋,气氛更加凝滞。果然,只听他说道:“柳汝义和齐王在鹤楼。” 陈褚卫才真的是没话说,一个堂堂的长鹰卫统领,一而再地被贼人躲过。先是在京郊,如今直接在京城杀人了。 只是凝眉一想,柳汝义是吏部尚书,追随着贤王,今个却和齐王见面了。他们私下有什么恩怨暂且不说,怎么就这么巧地选在了今日? “或许,是被调虎离山了。”许岁安垂眸打量了着尸体,她双手抱胸,心里渐渐镇定下来。 调走柳汝义,故意将人弄到柳府门口,再让他们顺着去查探柳汝义,又或者——是柳府。 第27章 奉命领兵 打仗了。 打的不是泔州,是庆州。 北边有条防线,自庆州起,经洛州,过襄邕关,到洛州而止。 庆州,最南。 薛遥带着人挡在泔州,确实是和塔甘族还有纥阳在对峙,双方隔着冀阑河,谁也没动。老百姓们倒也并不担心,这么多年了,屈将军将这里守护得很好。 只是庆州的人们始料未及,护巴突然就打了过来。屈将军早有防备,在各州安排了人手,可没想到,庆州太守居然说顶不住了。 这意味着什么,屈将军来不及细想。 他得了消息就往那里赶,只是襄邕关也必须有人坐镇,屈夫人没走,只得带着兵加紧了固防。 此刻庆州城外,一处庞大空地上,护巴驻扎帐篷,高高的旗帜飘扬着,上头的金丝所绣格玟花映着日光,亮得叫人不敢直视。 庆州太守心里着急,可屈将军又还没赶来。下面战火纷飞,对方是有备而来,投石器一个接一个的,利箭满天飞。 护巴的人同庆州留守军队厮杀扭打,焦土一片,大火烧了战车,烧了尸体,像是炼狱之境。 城墙上的将士们奋力抵抗,手中的刀剑没停过的挥舞,从下面伸上来的梯子上全是护巴人,砍杀一拨又来一拨。 鲜血洒满在城墙上,在土地上,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一阵阵嘶吼声响过了战鼓,响彻了云霄。 护巴的将军双眸充血,他舔着嘴角,疯狂暴虐尽显。握紧了手中大刀,高举过头顶,又是无数人马跟着他劈开了一条大道。 直抵城门。 “给老子撞。” 两排人扛起木柱,那是一根黢黑木桩,长度不可记,一下又一下撞在城门上。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天都要砸出个窟窿。 快了,就快顶不住了。 就在这时,天边忽的扬起漫天尘土,马蹄声像是轰雷,由远及近,逼近了城墙。一面黑红大旗冲向了这边,上面一个巨大的屈字仿佛要遮天。 不知道有多少人,数不清的人怒吼着狂奔。为首的是屈将军,他一身铁甲在日光下泛出了冷冽,那是在每一场战役中的冷静肃然,勇猛无畏。他纵马疾驰,几乎是直奔城门而来。 屈家军赶到了。 护巴的将军哈哈大笑,他调转马头转过来看着屈将军,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漫出来。 分卷阅读50 “屈大将军,你终于来了。” 屈将军可不管他说了什么,直接一挥,领着将士就杀了过去。两方打得不可开交,可是护巴的却一点也不着急。 “屈大将军,这一次,你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了。” 屈将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必须尽快解决这边。襄邕关还留着屈夫人一人,他像是暴怒的狮子,一头埋进了这吃人的战场。 襄邕关没事,洛州城却开了。 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洛州被占领了。护巴人将旗帜插在了城墙上,宣告着胜利。 消息传过来,屈夫人已经坐不住了,事情来得太急太蹊跷。洛州几乎是在中间,过了洛州往下就是荥州,再往下,就是京城。 襄邕关离洛州不远,屈夫人来不及通知屈将军了,直接披挂上阵。将士集结完毕,向洛州而去。 只希望这一次,朔阳部没有动作。 她轻喝一声扬鞭,鲜红战袍飘动,剑已在手,此战必须要胜。 …… “都占了洛州了?”靖文帝怒沉着脸,一把就将急件甩在了通报的人脸上。 兵部尚书汪霁文也是皱着眉头,现下也不知道屈将军那边能不能顶住。若是可以,这一战,北边怕是就彻底稳下来了。 “勒朗呢?”靖文帝突然问了陈褚卫这样一句,陈褚卫连忙弯腰,说尸体现下在大理寺放着。 靖文帝眼眸幽深一片。 “陛下,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勒朗现在也无用处。”汪霁文拱手相劝,“还是派兵最为妥当。”可靖文帝冷冷一笑:“你说,派谁去领兵?” 大梁扛得起将军一职的确实少,且不说屈将军同冯启彰,陈褚卫勉强算半个,余下就是兵部尚书。 再往下—— 正说着话,老济安侯入了宫来。 “老臣叩见陛下。”老济安侯确实已经十分年迈了,他起满褶皱的脸上挂着着急,花白头发稀疏无几,宽大的衣裳将他整个人包裹住,空空荡荡。 靖文帝稍稍收了怒气,扬手道平身。 “您来做什么?”他又问。 老济安侯那浑浊双眼闪过些许怅惘,他颤颤巍巍地起身,夏勋想去扶他却又没靖文帝的指令,他紧了紧拂尘,垂下了头。 “老臣知道陛下现在着急。”老济安侯从胸膛里摸出了一个符印,黑亮惊人。他双手捧着,嘴角缓缓扬起个笑来:“朔阳部的卫栾将军曾经与老臣有过一段旧缘,如今不知道他还念不念。” 像是敬畏,又或者说是满足。他低下头,将符印高举过头顶,单膝跪地,沙哑着声音道:“老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大殿里静悄悄地,老济安侯跪在正中间,他像是入定了的僧人,纵使脊梁已经撑不起这无价信仰,却仍不肯退一步。 大梁,不能丢。 其实若真的说起来,靖文帝同老济安侯之间还是有隔阂的。因着前皇后,准确的说是前皇子妃,老济安侯甚少介入朝堂。 这人呐,家不家的,倒也先得有国啊。 陈褚卫同汪霁文俱是一愣,两人错愕地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睛看到了探究震惊。 靖文帝摆摆手,凝眸道:“您就安心养着吧,分不分忧的,有旁人来操心。况且这大梁,还稳着呢。” 老济安侯固执得很,他一动不动,尽管那双手已经有些颤抖。 靖文帝轻叹了口气,他微微合上眼帘,只那一瞬,又再睁开,他缓缓起身下了台阶。一步一步,沉稳又坚定地向老济安侯而去。 “您先起来。”他郑重扶起了人,因为年老,老济安侯已经明显地有些萎缩了。靖文帝稍稍低头,他嘴角抿着,眼里带了些温和:“朕知道您的心思,只是现在还用不上。” “您有心,朕自然不会拒绝。” 老济安侯愣愣地看着他,靖文帝从他手里接过符印,放在手心里。上头还残留着体温,炽热灼人。 “是。”老济安侯又轻轻笑了,像个完成了任务的孩子,终于得到了认可。 老济安侯走了,殿里气氛又沉了下来。 “朕相信屈将军。”靖文帝攥着符印,华话里透着些许意味深长来:“派兵的话,就让谢家那小子领着兵去吧。他上次不是自请去过乌揭?” “既然是有心要报效大梁,那就让他去。” 汪霁文脱口而出:“陛下,不可。” 陈褚卫倒是挑了挑眉。 “嗯?”靖文帝把玩着符印,面上无波,看起来倒是存了几分认真听的意思。 “陛下,谢三公子经验不足。”汪霁文摇摇头,又道:“若陛下真要派人,何不遣屈将军之子前去。古语有上阵父子兵,何况那屈小公子也是跟着屈将军待过军营的。” “他?” “他那身本事朕难道不知晓?”靖文帝略抬了抬眼皮,“他姐姐比他还强上几分。” 陈褚卫在旁边插嘴说:“汪大人多虑了。”他 分卷阅读51 看了眼汪霁文,微微一笑道:“便是不能行,他也只管领着兵去罢了。那头屈将军自然知道怎么办,说白了,也就一带兵头头。上阵杀敌,排兵布阵,轮不到他。” …… 夜里消息传回了谢府。 第二日消息传到京城。 也传到许岁安耳中了。 她突然发了疯似的,直接就冲出了穆府大门。一人一骑疾行在干道上,她额头上隐隐露出了汗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到了谢府,丢了缰绳就开跑。她熟门熟路地翻过墙去,稳稳落在了院子里。 “谢舟喻!” 不能去,不能去。 这几个字像是一个个惊雷炸到了脑子里,她一扇扇地去推门。 没有人,还是没有人。 许岁安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转头又骑上马飞奔出城,城门大开着,人影一闪而过。 谢舟喻正领着将士往北而去,后门传来呼喊。 “谢舟喻,你给我站住!”许岁安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这几个字,她眼角有些发红,几乎是朝着扭头过来的那人吼道:“你不能去!” 谢舟喻愣了一愣,面若冰霜的脸透着疑惑,“有事?” 许岁安骑着马到他身旁,也不管后头多少将士等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情绪平稳了些许,声音却还是微微颤抖:“这次领兵你不能去。” “到底有什么事?”他眉间带着不耐烦了,下意识看了眼前方。 “反正不能去。”她脸色一变,撇过脸去,眼里氤氲着悲戚。 谢舟喻凝眸看着她,沙子飞过那人露出的一节脖颈,白皙细嫩。他错开眼,轻声道:“回去吧。”说罢便扬鞭策马,头也不回地往前去。 “谢舟喻!” 三万将士黑压压的一片,从许岁安眼前掠过,狂风扬起旗帜,黄沙中越发看不清。 “王八蛋!”她脸涨得通红,死死拽着缰绳。可不过眨眼之间,她还是跟了上去。 谢舟喻,你他娘的。 第28章 所谓喜欢 夜里奔至一处山头,谢舟喻冷着一张脸,他看着那个坐在火堆旁的姑娘,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无可奈何之感。 “许岁安。”不知是太烦躁太生气还是为何,那个人的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似乎是理所当然又好像是水到渠成,就连他自己也怔愣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恢复过来,抿着嘴稍稍走近了些。 他人生得高大,往人跟前一站,直接挡住了这月色,一下就将许岁安小小的身影笼罩住。清冷声音响起:“你跟着我做什么?” 许岁安收起了眼中的狠厉。她笑了笑,双手撑起下巴,偏着头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是这些将士,还是北边战乱,亦或是这暗潮涌动的大梁。 更或者是——不放心自己? 谢舟喻盯着那双眸子,光华流转,清澈干净。她直直望过来,像是那年的初春,他去山上练剑遇到的第一个雨后。 微风吹动挂满雨珠的树叶,枝头嫩芽迎着日光青翠欲滴。云层被拨开,天空泛起碧蓝,化冻了的山河瀑布波光潋滟,青草香随着大地蔓延,划开一道又一道的迷蒙线。 他就站着,便是此生都不敢想的十里春天。 “你多虑了。”谢舟喻猛然心跳得有些快,这寒凉夜色也叫人手心出汗。他不自然地动了动手指,想要驱除心中那毛毛躁躁的感觉。 许岁安收回视线,又盯着那火堆瞧。红红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少了平时咄咄逼人的凌厉。她撇撇嘴,像是抱怨:“你总是不听我的话。” 跳得更快了。 谢舟喻近乎是瞬间错开了眼,他很明显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你几时说过什么话要我听你的?” 坐得端端正正的姑娘闻言眉眼弯弯,虽然奔波了一日,尚是看不出半点疲倦。她理了理裙角,将双脚往里边收进了一些,鞋子沾了灰尘泥土,稍稍有些脏。 “现在呢,我说了叫你别去你还不是没听我的。”许岁安哼了一声,斜眼看他。 谢舟喻顿声,他往旁边迈了两步,坐到了许岁安身旁。 “从第一次见面,到之后你来京。”他蹙着眉,仿佛是在纠结怎么说。火光很暖和,让他觉得脸都有些发烫:“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见过? 许岁安埋头扯了扯嘴角,火焰跳跃在眼眸中。 又岂止是见过。 那个冬天大雪纷飞,天地间除了白,什么都看不见。她一直想,这北方啊,果然是很冷的。 就像每个平常的日子,她披着斗篷,帽子的绒毛将脸完全遮住,领子处系了又系,寒风还是能灌进来。 堪堪打开门,一个血人横躺着堵住了去路。雪很深,将那人也埋了大半,依稀可以辨别出衣着来,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风刮得越来越厉害了,她下 分卷阅读52 意识望了望两边的路,没有行人。 遇上我算你撞大运了。 她一边嘟囔,一边将人搬进了屋里。屋子里烧了炭,暖和得紧。也不是没有给人处理过伤势,只是这个人实在伤得重,又历经寒霜,她凝眉瞧着,颇有些无从下手。 折腾捣鼓了不知道多久才将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给人洗净了脸,到是个生得眉清目秀的,只是擦拭双手时发现只有四指。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原来是谢三公子啊。 后来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谢舟喻渐渐好了起来,不过代价就是那双眼睛。 他寡言少语,又似乎是放弃了自己。往往喜欢搬把椅子坐堂屋门口发呆打盹,偶尔跟院子里的大黄说两句话,不过都是冷冷的。大黄好动,又总是吠个不停,他看起来清冷寡淡,但从不责备大黄吵闹。 她自己是再没想过离开这里的,那时候她已经歇了再想要出去闯荡的心思。凰台山在师兄的治理下越来越好,舒寒拜别师门,不知去向,应该是在寻找他的那个姑娘吧。而小烟也已经嫁人,常常给她写信抱怨说陈褚卫烦人得很。 谢舟喻没说走,她便也不多说,若真说起来,除了饭桌上多双筷子,生活没有任何改变。她偶尔会在村子里买些东西,村头外出经商的张大哥也给她讲讲外头的趣事,她便回来讲给谢舟喻听。 从那场战事开始,讲到谢三公子战死沙场。讲到到后来大梁动荡,安王梁谌登基,谢家获无上荣耀。再讲到大齐神将晏清征战天下,南疆吞并兹丘。 偶尔宋婶子也给她讲村子里的八卦,常常是哪家姑娘嫁人啦,哪家又闹矛盾啦。她安安静静听着,倒觉得这般人生或许才是自己想要的。 安稳平静,舒然自得。 同谢舟喻关系似乎也越来越好,他好吃蜜饯糖豆,那些果脯糕点,什么酸酸甜甜就喜欢什么。她暗自发笑,却还是偷偷给他买了好多,边喝酒边跟他胡扯,恍惚间就过了一年。 养了大黄,它自己却是孤单得紧,便又养了大橘,是个爱吃鱼的小肥猫。 第二年,他看起来越来越好了,会给大橘喂食,带大黄出去溜圈。 于是村子里的人知道她家里有一个瞎子男人,人们好奇地问是否是她相公,她尴尬地说是远房表哥。他学问好,不大爱说话,他们都亲切地叫他泊言先生。 泊言。她笑他名字难听,他却第一次笑了,真像是冬日化开的第一捧雪啊,清清淡淡里透着温和。 他说,我就叫泊言。 谢舟喻,字泊言。 第三年春,二月里下了第一场雨。她坐在门口,两人一起吃着蜜饯。豆大的雨顺着屋檐落下来,啪嗒砸在地上,溅开了一地的水花。 她笑眯了眼说,喂,谢舟喻,要不要一起种槐树啊。 第四年四月,给他绣了荷包,塞了满满一荷包的槐花。 夏日里给他做了第一身衣裳。她瘪着嘴抱怨好难啊,谢舟喻,这太难了。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拿过衣裳就往自己房里走。从屋里出来,他穿着新衣裳在她面前转了一个圈,埋着头说也不是那么难看。 春去秋来,冬也来了。那天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她蓦然想起来四年前的冬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想着想着就笑了。 谢舟喻,走,看腊梅去。她冲着屋子里嚷嚷,仿佛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笑声回荡在院里,柔和了一整个冬季。 人啊,当真是最怕名为陪伴的东西。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谢舟喻的,她已经不大记得了。或许是他第一次笑,或许是饭桌上的你来我往,或许是给大橘顺毛的回望。 又或许是,几年前打开门时的那一刹那。 第六年秋,谢舟喻病了。 简简单单的一个风寒,她都心疼到不敢入睡,没日没夜地守着。像是冰块割开了皮肤,再陷进肉里,最后融入骨子里,又冷又刺人,她咬紧牙关生怕哪里出了错。 清晨阳光撒入屋里,照到那人眉眼上。她总跟谢舟喻说他生得好看,却不知道是这么好看的。 她伸了手,轻轻地放在他额头。 另一双手覆了上来,干燥温暖,坚定有力。她听见他说话,那样温柔的,耐心的。 他双眼弯成了月牙,眸中晦暗无光,可从头到脚都透着愉悦。他说,许岁安,你昨晚哭了。 彼时她还怔愣着,眼睛睁得前所未有的大,死死定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那一瞬间他握得更紧了,紧到有些颤抖,像是个偷吃糖果的孩子,别扭却得意地笑。 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告诉别人。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大抵是这些年的朝夕相处,这些年的细水长流吧。 “想什么呢?”谢舟喻看那人半晌没说话,拿着根木棍轻轻戳了她一下。 许岁安回神,只是眼里隐约泛着泪光。她吸了吸鼻子,赫然站起身来,走开了几步凶巴巴道:“没见过。” 谢舟喻一怔,倒也没再提这事,转而道:“ 分卷阅读53 去了那边你自己保重,我并不能保护你。” 许岁安摆摆手,那股子散漫劲又提上来,昂着下巴答了一句:“你到时候指不定还要我来保护。” 她说的并没有错,前世里就是在这一场战役里,传言说谢舟喻战死沙场。只是事情来得太快了,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应该是三年后的事情。 所有的计划被打乱,她当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只知道不能让谢舟喻前去。如今都走到这里了,也必须想想法子。 “随你。”谢舟喻也站起来,他看起来是并不相信这些话的。 “谢舟喻。”许岁安叫住他,那人一身铁甲在夜色里更加厚重深沉。她摸着腕间的铃铛,朱唇轻启:“如果这场仗赢不了,怎么办?” 谢舟喻脚步未停,头也不回道:“没有赢不了。” “如果你死了呢?”她松开手,凝视着那人背影,眼里有些决绝。可语气又异常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舟喻顿住脚,微微偏过头来,半张脸隐在暗处,他笑了笑,嘴角上扬。 “那你把我埋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了感情戏,我太难了_(:з」∠)_ 因为今天满课,就提前发啦~ 第29章 二人被困 谢舟喻带着人直奔了洛州,路上得到消息,屈将军那头还在打,情势也不容乐观。只是相比于那边,现下还是先去保下洛州最要紧。 这一仗是能赢的。 许岁安不知道前世里发生了什么,但即使谢舟喻受了重伤,最后还是灭了护巴。只是那时候不是对方先挑事,而是靖文帝先出手,她一直以为是勒朗的关系,靖文帝容不下。 如今勒朗一死,护巴也是得了消息吧。 至于洛州,以她知道的来看,是因为出了一个叛徒,所以洛州才被拿下。 洛州太守隆哲。他应该是早就同护巴有了勾当,这一次他们正好想借着这个名头出兵。 那么,谢舟喻是在哪里受的伤,洛州么?她从未问过他这些事,怕揭了伤口,惹得他不痛快。 许岁安眼里闪过恍惚,可谁又能想到,她重生了呢? “你去襄邕关。”站在分叉口,谢舟喻勒住缰绳,凝视着前方。 她看也不看那人,直接扬鞭越过,直冲了洛州方向而去。 “你不听我的,你也别想我听你的。” 女子高昂的声音回荡在泥沙黄地,狂风将其吹散到了天际,眩目的日光渡上一层金,再随着一阵阵热浪又拍打回来,重重落在了谢舟喻的心上。 真是记仇啊。 谢舟喻笑了笑,眼中藏着柔和。 而这边攻打洛州的屈夫人脸色有些难看,她手里正攥着一封信件,是隆哲递来的。 信上说他已经归顺了护巴,这一城已经都在护巴的掌控之中。庆州那边屈将军也根本挡不住,攻进去是迟早的事。 他让她退兵,没准还能保这一城人的平安。若再继续攻城,赢不赢得了且不说,到时候第一个死的不是她屈夫人,而是她费尽心思也要护住的平民百姓。 屈夫人眼中迸发出讽刺,笑话,本就是大梁子民,现在要她退兵才能保下来? 她猛地将信纸抓成一团,面上带了几分狠厉,她随意一丢,直接起身吩咐道:“来人。” 话音刚落,谢舟喻掀帘而进,他单膝跪地,低着头道:“晚辈谢家舟喻,见过屈夫人。” 屈夫人先是惊讶,她微微一怔,而后快步走进,有些惊喜地问:“是陛下派的援兵?” 谢舟喻抬眸,肃然应道:“是。” “如此甚好。”屈夫人霎时扬起笑来,将人扶起来,沉沉一问:“去杀了太守,没问题吧?” 谢舟喻一怔,蹲守在外头的许岁安却是听了个清楚,她心跳得有些快,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是这样才受的伤? “屈夫人的意思是?”他凝眉相问。 屈夫人背着双手,她踱步走到案桌前,轻敲了敲道:“叛国了。” “今晚必须解决。”她偏过头来,眼里尽是势在必得。 谢舟喻奉命来相助,自然是听屈夫人的安排,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屈夫人又说:“带来的兵马上安排去庆州。” “是。”他抱拳应道。 堪堪出了帐篷,许岁安迎上来,“我也去。” “不行。”谢舟喻直接了当地拒绝了,这不是出去吃个饭买条鱼的事。纵然她功夫不错,但也不必平白无故跟着他冒险。 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待到一处高地,这才道:“你就待在这,安全。” 许岁安转着脚尖,瞥了他一眼:“少跟我扯那些。”她昂起头,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城门:“屈夫人受了威胁,现下洛州不惧兵力,庆州更需要。你去刺杀太守,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胜算。” 她说着眼里透着 分卷阅读54 狠意,只是看向谢舟喻时还是一贯的温和。 “我不会托你后腿的。” 谢舟喻脸色沉沉,大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紧了紧手中的武器,就望着那城墙,声音有些沙哑:“这不是儿戏。” 许岁安闻言没作声,她不自觉地往后一看,两人站在高地上,随着风,头发飞舞交缠在一起。 他的侧脸带着凌厉,是那种棱角分明的侵略感。穿上盔甲,手持长剑,同记忆中那个爱吃蜜饯糖豆的少年,真是,太不一样了啊。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谢舟喻。 许岁安复又抬眸,脸上是清清浅浅的笑意,眉间露出些许小女儿的娇俏来,眼里带着期冀的亮光:“谢舟喻,行不行啊?” 被叫到名字的人愣了一瞬,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他抿了抿唇,转过来正对着她,又道:“随你。” …… 夜里二人着了黑衣,一身轻巧地翻过了城墙,两人落地,相视一眼。谢舟喻很明显地从她眼里看到了笑意,温柔的,缱绻的。 他移开眼,飞身上了高楼。 下面有护巴的人在巡逻,打着火把带着刀。 夜里月光如注,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身影映照上寒凉。许岁安跟在他身边,一步也未落下,她几乎是贴着那人在行进,带着绷紧身心的谨慎与小心翼翼。 到了太守府,外边守卫的士兵更多了。二人打了几个手势,绕过大门,从侧边上去。 “隆哲大人这么晚还未休息。” “将军也是?” 谢舟喻同许岁安蹲在房顶,正巧是个院子,从他们的方向看去,能看到透出光亮的屋子出来了一个人,只是不是正面,又因为太黑,看不太清。 不过听到称呼,八成就是隆哲了。 “那屈夫人可有回信?”隆哲旁边的人又问。 “将军不必担心,屈夫人到底是个妇人家,她再怎么样有手段也没办法。”隆哲抄起双手往袖子里一放,冷笑一声:“咱们只管等着便是。” 另外那人点点头,“大梁的援兵已经到了,隆哲大人可有什么计策?” 隆哲问:“今个刚到的吧?”他嘶了一声,又道:“朔阳部应该快来了。” 许岁安心头一跳,不对。前世里朔阳部根本没掺和。 谢舟喻也是皱着眉头,若是朔阳部也来攻打,这次的事就有些棘手了。只是老朔阳王去了,现下正窝里斗呢,会是谁要来相助护巴? 两人心思各异没出声。 下头隆哲同那人谈了一会话,那人便先行离开了。倒是隆哲,又在屋子门口站了一会。 眼看着人进了屋,许岁安偏头对着谢舟喻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她挑挑眉,问他是否现在动手。 谢舟喻颔首,眉间露出冷冽。 两人稳稳落地,就着花坛同栽种的花草树木向隆哲的房间而去。隆哲这人,说是没有功夫的,但是许岁安不放心,不然谢舟喻前世怎么受的伤? 谢舟喻正要行动,许岁安抬手摁住他。她笑了笑,眼中露出阴狠,随即在窗纸上弄了个洞,将自己制作的竹筒掏出来,对着屋子里轻轻一吹。 白烟悄无声息地进了屋,不一会就听到轻微的砰的一声。 谢舟喻不禁嘴角一抽,他倒是以为朝剑阁这种江湖正派,又自诩非凡,断然是不会用这些玩意的。 许岁安瞧见他眼神,遂扯下面罩,无声地说了一句:君子杀人,易道为上。 竟然还有理了? 谢舟喻收回目光,稍稍等了一会。推开窗,两人一前一后翻进去。只见隆哲正歪歪斜斜地倒在床上,衣衫敞开了一大半,略微露出了些许皮肤来。 许岁安正要上前,那人直接挡在了自己身前。她看不见前面,用手轻轻戳了他一下,可那人稳着没动,她又连戳了两下。 虽然隔着衣衫,但肢体触碰的一瞬间,谢舟喻还是身子一僵。 他微微偏头:“我过去,你在这守着。” 许岁安有些奇怪,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可谁知道谢舟喻刚刚走到那人近前,手中的剑还未来得及刺入,那隆哲猛地翻身而起,手里射出飞镖,尖头初隐隐泛着冷光。他怒喝道:“受死!” 电光火石间谢舟喻侧身飞退开,他后脚堪堪沾地就着急地朝许岁安看去,心跳如鼓。只是她也已经退到了桌脚一旁,见到她没事,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 许岁安握紧了剑柄,冷冷道:“你装晕。” 隆哲哈哈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暴虐,他拉了拉衣衫,看向许岁安时带了淫靡,舔了舔嘴角说:“怎么着,小娘子还真巴不得我晕过去,同我来一出颠鸾倒凤?” 许岁安神色一变,她还没动作,谢舟喻却是眸中带了怒气,他掠身过去,剑尖直指那人眉心。 隆哲,该死。 事情发生得太快,许岁安也管不了那么多,她提剑而上,三人扭打在一块。 虽是二对一,隆哲 分卷阅读55 却不露下风。不知怎地他突然桀桀一笑,大喝一声:“去死吧!” 两人脚下一空,根本来不及反应,猛地往下落去,周遭是刺人的带着湿意的冷风,黑黢黢的一片。 “谢舟喻!”她心里发慌,带了哭腔。 “砰!” 坠到地面上,她瞬间又弹起来,连爬带滚去寻谢舟喻。因为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她到处摸索着,背后的冷汗打湿了一片。 “谢舟喻。”到处找,到处摸,却只摸了一手的空气和泥土。她太害怕了,这种前一刻还在身边,下一刻却无法触及找寻的感觉让她害怕。 “谢舟喻,你在哪啊?”眼泪已经止不住地要掉落下来,她一遍又一遍地喊。没有撕心裂肺,却比这黑更加让人觉得绝望。 “我在呢。” 第30章 是你相公 谢舟喻的声音出现在耳畔,她怔愣一瞬,惊喜爬上眉梢,想也没想便朝着背后转过身去。 太黑了。 许岁安只能依稀辨别他的位置,她半跪在地上,吸了吸鼻子问:“你怎么样?”说着又动了动脚,一心只想往前挪。 近点,再近一点。 谢舟喻看不见她,却能感受到她动作。他轻笑一声,带了些许叹息无奈:“别动。” 许岁安不解,不过也就哦了一声,倒真的没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随后一道微光出现在她眼前,是透着柔和的白光。她眼中一亮,目光先落在发光的球上,再透过光,看到了那人清俊的眉眼。 “你怎么样?”这话是他说的,虽还是平平淡淡的语气,但眉头微皱,眼中泛起波澜。 话音刚落,许岁安猛地凑到他跟前。她嘴巴一瘪,晶晶亮的光蕴在眼中,像是抱怨与生气,下意识就拉着谢舟喻的手道:“差点以为你有事。” 太近了。 近到谢舟喻能看到她眼睫毛,微微颤抖着,含了秋水的双眸满满当当倒映着自己。说话间她嘴唇稍动,在光球的照耀下更加娇艳鲜红。脸上的绒毛白得有些透明,但又带着别样的温柔缱绻,她扭着一对细眉,怎么看怎么像撒娇。 他有些晃神,不自觉动了动手指,另一只手覆上去。小小的手被他完全包住,是温暖的,柔软的。 谢舟喻缓缓扬起嘴角,握得更紧了一些。 气氛似乎突然变了。 许岁安感受到那人的气氛将自己包裹住,丝丝缕缕渗透了进来,她霎时有些不敢动。 “谢——”剩下的字眼全部卡在喉咙里,那人的脸眨眼间出现在眼前,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她心跳如鼓,小心地缩了缩脖子。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姑娘,眼看着她耳尖发红,然后脖子也泛起粉红,再慢慢爬上脸,最后整个脸都仿若傍晚彩霞,绚丽得刺眼。 静悄悄的黑暗里,唯一的光有些迷幻,一袭黑衣的许岁安被蕴出了冷艳来。偏生她不知晓,细嫩白皙的肌肤娇娇软软的透着红。 跟不涉世事的妖精一样。 谢舟喻呼吸一滞,他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沙哑:“你脸上有伤。” 许岁安心里不知怎地松了一口气,她一下挣脱了谢舟喻的手,将情绪尽数收起。不着痕迹地退后一些,又站起身来,顺道还拿走了那人手中的光珠。 “那怎么行?”又是那股子散漫的语气。 谢舟喻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单手撑地而起。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不甚在意道:“小伤,不碍事。” “放什么屁。”许岁安嗤了一句,只可惜身上没镜子,她悠悠叹了口气,转而说:“先离开这里吧。” 谢舟喻颔首,跟在了她身边。 往前走仍旧是黑黑的甬道,甚至能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里面有些凉,似乎看不到尽头。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东西?”许岁安忽然出声,她上下觑了那人一眼,带着戏谑。 谢舟喻想了想,却好似自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张了张嘴要说话,许岁安又道:“觉不觉得奇怪?” “想杀我们大可弄点机关,这里面根本无处可逃。”她蹙着眉,打量了一下四周,继续道:“这样看,感觉有点不对劲。” 谢舟喻手中拿着剑,摇摇头答:“怕是他自己都不知晓这下面有什么。” “咻——!” “小心!”霍然拉过许岁安,单手一提,将人稳稳拉进了怀中。他面色肃然,沉沉望着前方。 许岁安这才回过神来,她定睛一看。 是块石子。 两人贴得有些近,姑娘家柔软的身躯散发着点点幽香,露出的一截脖颈像是上好白瓷。只是谢舟喻无暇顾及这些,他稍微松开手,还不待许岁安动作,又将人拉到了身后。 “跟紧我。”沉稳有力。 许岁安也坚定地点点头,二人随即谨慎地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石门,门看起来有些厚重,什么雕饰 分卷阅读56 也没有,只旁边有两个石墩,上头是两朵莲花。 “什么东西?”许岁安一怔,她同谢舟喻相视一眼,正要开口,却听得一阵干涩苍老的声音传来。 “不必往前走了。” 谢舟喻眼中霎时凝聚了杀意,他将许岁安护得更紧了一些,死死盯着门,声音也沉了几分:“什么人?” 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些许嘲讽:“是两个小辈啊,怎么着,被人阴了一招下来了?” “您不也是?”许岁安从谢舟喻背后出来,她晒笑一句。 那老人倒也没生气,只淡淡说道:“这里没有路,只能等死。”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四周不透风,没有口子,有水,但只是墙壁渗透。 “哦。”许岁安踱了两步,她向前走到门口,伸手提起剑往门上戳了一下,昂着头说:“那您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说话间谢舟喻也到了她身边,很显然他也并不相信老人说的话。 “与你有关系?”老人声音高了两分,方才那块石子就是他弄的,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能下来陪他,想到此处老人哈哈一笑,笑声回荡在四周,险些震聋了许岁安的耳朵。 “我说你俩,别白费功夫了。” “一块等死吧。” 许岁安收回剑,她双手抱胸,挑眉道:“老前辈倒也是心宽得很,您就一点也不想出去?” 谢舟喻偏头瞧了她一眼,示意她退开一些。 浔安峰若远大师教出来的可不是废柴。 只见他双目凝光,浑身蓄力,手肘一弯将剑置于胸前,随着左手双指一并,一道蓝色幽光迸发于剑身。 右手脱剑,剑尖直指石门。 “去!”他低喝一声,冷峻眉目透着凌厉,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往前一点,长剑应声而发。 “轰!” 散发着寒光的剑同石门撞在一起,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惊雷炸开。当下一阵震动,石灰混着尘土飞扬在空中,许岁安连忙捂住嘴鼻,她眯着眼睛往前看。 谢舟喻的衣袍隐隐被扬起,他立在一片迷蒙中,身姿挺拔若苍松。里头十分亮堂,照在他身上,仿若镀上了金光。 “咳咳——”许岁安挥挥手,她咳了两声走到那人旁边,对着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少侠好手段。 “能不能别这么暴躁?”老人开口说话了,他盘腿坐在门的正对面一块石板上,双手抄着破破烂烂的袖子。瞧见那倒塌崩坏的石门,没好气道:“年轻人就是血气方刚。” 谢舟喻先一步踏进了里面,同外面不一样,里头两边都点着烛火。他忽的顿住脚,等着许岁安走进来。 “哟,老前辈,您这还挺会享受。” 许岁安背着双手打量,有桌子有凳子的,她摸了摸铃铛:“敢情您是真不想出去啊?” 老人砸吧砸吧嘴,动了动身子,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跟着动了动。 “说了,关你屁事。” 谢舟喻知道,这位老人就是他们出去的关键。他索性也一屁股坐下,还顺便拍了拍身边的凳子,仰首对着许岁安温和道:“过来。” 许岁安乖乖过去,紧紧挨着那人。那老人睁着那浑浊的双眼嘿嘿一笑,嘴巴一歪,意味不明地说:“你俩是什么关系?” “关您屁事。”许大姑娘也不是个受气的,她拍了拍衣裳,斜了老人一眼。 “呐呐呐,你这就不对了。”老人摆摆手,褶皱的皮肤带着岁月的痕迹,他继续道:“姑娘家的,好歹注意点形象。” 说着瞥了谢舟喻几下,打了个哈欠道:“况且你相公还在旁边呢。” 谢舟喻面不改色,甚至眉眼还柔和了几分:“习惯了。” 许岁安一听这话耳朵就竖起来了,她好想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试探性地拉了拉谢舟喻衣角,那人略微低头,撞进了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小心与希冀在里头荡着微光。 “嗯?”他下意识就这样了,眸中带着笑。 我他妈。 许岁安的手指尖都泛着白,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几乎使谢舟喻溺在里面。 我他妈终于熬出头了。 “行行行。”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连忙伸手,往旁边啐了一口嫌弃道:“你俩要干嘛去别处,可别在我眼前,竟也不嫌害臊。” 谢舟喻回神,他坐直了身子,收起了方才的笑意,面色凝重地问:“老前辈可有出去的法子?” 嗨,前一刻还给我搞那些卿卿我我的。 老人不乐意了,他双目一闭,扭着头说:“不知道。” “老前辈,想必您也不是自愿待在这的,不如想个法子一起出去。”许岁安也敛了神情,端端正正地劝说。 “我就是自愿的。”老人仍旧不松口。 “是吗?”谢舟喻目光落在那些铁链上,似笑非笑道:“老前辈说谎当真是闭着眼说的。” “我呸。”老人睁眼,抖了 分卷阅读57 抖手腕处的链子,阴阴沉沉地。 “凭这玩意就想束缚我?笑话。” 许岁安有些奇怪了,她又问:“您是被喂养在这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记得吃月饼嗷(??ω?`) 第31章 局势大变 喂养? 老人哽住,一张阴沉的脸涨得通红,随即怒目圆睁,他看着那个轻飘飘说出这话的姑娘,一口老血险些都要喷出来。 “会不会说话?”他恨恨盯着许岁安,奈何铁链拴住了,只能稍微挥舞着拳头,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许岁安咧嘴一笑,静静回望过来。 好半晌,老人才幽幽叹了一口气。他半耷拉着眼皮,拨弄了一下铁链,嘟嘟囔囔:“说了你们也不懂。” 谢舟喻挑眉,他站起身来走到老人跟前,视线落在他手上,问道:“您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不懂?” “就是,况且出不出得去还是个问题。”许岁安接过话来:“老前辈,您顾忌什么呢。” 老人顿了顿,布满皱褶的脸上露出几分回忆来,他略微抬眸,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像是落在了那早已经轰塌的石门,又似乎是看向了非常远的地方,浑浊双眼里带着些许怅惘。 “我不是大梁人。”老人沙哑苍老响起,回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二十年前,我从南疆而来,孤身一人在京城安了一个家。旁人只道这大梁帝都何等繁华,年少不经事,到底是被迷了眼。” 老人轻声一笑,好似在嘲讽自己。 “这天下呐,哪里有什么安稳的地方。任凭这太平盛世下,也少不得那些风云诡谲。” “您是——朝中之人?”谢舟喻眸光一凝。 老人瞥了他一眼,复又摇摇头应答:“也算不上。” “一个小小的书院先生罢了。” 许岁安一愣,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老人一眼,着实有些震惊。原以为教书先生都是清风明朗,肃然正气之人,再瞧这位,确实不太搭边啊。 她兀自出神,谢舟喻倒是低低问了一句:“敢问先生大名?” “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大不大名的。”老人摇摇头,到底还是说出来名字。 “岑无焕。” 谢舟喻颔首,他心里下意识觉得有些熟悉,但委实想不起来。 “京城的书院……京城有书院?”许岁安拧眉问。 她确实是不知道的,可谢舟喻知道,京城从前有过一个书院,聚华书院。他那时候年纪虽小,但母亲是常常说起这个书院的。 她会抱着他,温温柔柔的笑着,说真好呀,小舟喻,书院离得这么近,真好。 他仰起头问,这么近有什么好的,他一点也不想念书。 可还没等得及他去念书,书院就没了。 是真的没了,一夜之间被大火烧了个精光。 “那您是为何被关到了这里?”许岁安抿了抿嘴问。 气氛好像一瞬间有些沉闷,老人撇撇嘴,摆摆手道:“嗨,就那样呗,得罪了上头的人。” 这事有点不对劲。 聚华书院规模并不算大,名声也不响亮,也没听说过同达官贵人有什么交恶,怎么会得罪上头的人。 谢舟喻捻着手指说了一句:“书院不是被烧了吗?” 老人神色微变,他看着谢舟喻,嘴巴僵硬地动了动,像是无从说起。 “烧了。” “我逃出来了。” “京城待不下去,就跑来了洛州。”老人皱着眉,嘶了一声继续道:“后来好像我就被抓了。” “好像?”许岁安嘴角一抽,“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进来的?” “想不起来了。”老人眼里闪过些许什么,他哈哈一笑,“老了,不中用了。” “可这么多年,是谁给您送饭的?您没想过出去?”许岁安觑了他一眼,还是有些不大相信。 “我怎么出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老人重重哼了一声,“送饭的人我也没见过,就隔三差五的扔几个水囊和干巴巴的饼子给我。” “瞅瞅,我瘦了多少哇。”老人说着说着就要流下泪来。 谢舟喻抬头望了望洞顶,确实有一个小开口,只是这位老人只是个教书先生,也没什么功夫,自然是出不去的。 “我们能带您出去。”许岁安也瞧见了那个小缺口,她对着谢舟喻莞尔一笑。 老人轻嗤道:“想把那个洞打开?”他扭过头,懒懒散散地说:“别想了,不可能的。” “为何?”谢舟喻问。 “知道这上面是什么地方吗?”老人努努嘴,指着那上边道:“是这洛州的兵营。” 兵营?洛州早就收归到了屈将军手下看管,虽还留有兵力,但并不太多。 许岁安摊手:“那又如何?” “嘿,臭丫头。”老人斜眼瞧她,“且 分卷阅读58 不说那些兵,外面到处都是机关。你要是把这洞弄塌咯,出去能被剁成肉泥。” 说到此处老人一顿,他颇有些奇怪:“你俩怎么下来的?” 两人同时身子一僵,方才没想到这事,这会子老人一提,面色俱是凝重了几分。 那隆哲功夫未免太高,这么多年也未曾听说过,隐藏得够深。况且还与护巴暗中有勾结,许岁安因着前世虽然早有防备,但没料到还有地底机关这一层。 想着她又看了谢舟喻一眼,这一次应该不会再受伤了吧。 “遭贼人所害。”谢舟喻淡淡应了一句。 “哦。”老人点点头,便不再多问了,转而又说:“那什么,饿了吧?” “喏,这还有两块饼。” …… 地底地上不相通。 许岁安他们困在洞里,京城那头却是已经局势大变。 先是护巴那位悍王之死被查明,乃是贤王梁焱派去的人。京城里的人议论纷纷,说这什么仇什么怨的,竟然叫人死得这般惨。中了蛊,那死相着实不太好看,也不知梁焱让什么人去的,出手太过狠辣。 又说因着梁焱与护巴暗中有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勒朗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这事,却不想被梁焱先一步下手杀害。 这事又碰巧被一同住在那客栈的察拜小汗瞧见,他揣着这事,到底是怕出了大麻烦,故而一并报到了大理寺那头。 我的个乖乖。 老百姓们吓得不轻,能有什么勾当这么吓人。又有传言说护巴近日举兵北部,大梁恐有大患,众人这才觉出味来,莫不是想勾结护巴灭了这大梁吧。 好一招里应外合啊。 可是想着想着又不大对,本来就是要联手,还杀人作甚。百姓们想不通,正想不通呢,那惠荣公主又要嫁到月突去了。 那明悦长公主怕是还没死得透,丧事才多久,喜事又给安排上了。 得,更加想不通了。 不光是百姓们,谢晓阁也有点想不通,这局势变得太快了。 这头苍凌吉玛骑着马出了京,明晃晃的太阳刺得眼睛生疼。他抬手略微遮了一遮,突然想起来那个说要同他合作的女子。 还不知道她名字,也没问上一问。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自那一日之后二人再没见过了,而他也找到了合作对象。 啧,京城这些人呐。 他冷冷一笑,轻喝一声纵马离去。 不光是苍凌吉玛,惠荣也坐上了马车。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金银珠宝,玲珑绸缎,古玩字画,名器宝物,一车接着一车,拉了不知道多少。 她端端正正坐着,心中头一次生出来恍惚。 脑子里掠过关于那座皇宫最后的记忆,所有的不甘与愤恨似乎都化到了血水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捏着那块方帕,因为太用力,如玉指尖泛着清白。 快了,就快了。 逃离这里,去往新生。 只是突然想到那日的姑娘,她眼波微动。到底是没再相见一面,她不知道那位姑娘想要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按照她的话答应了婚事,顺利得不可思议。至于明悦的死,靖文帝似乎已经没有再查了,宫里也没人再提起这事。 阿宗鲁是真的想求娶她吗?还是一时兴起。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只要能够远离从前的地方,她就一定要去。 外头骑坐在马背上的阿宗鲁始终含着笑,这大梁如何始终是与他无关的,至于那明悦公主死便死了,只是没想到她的死反而成全了自己。 那日一神秘姑娘出现,告诉他立刻去宫里求娶惠荣公主,再迟的话他就会失去这个天命之人。 是的,大天师告诉过他,惠荣,就是他的天命之人。只有得到她,这月突将来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他自小被大天师养大,大天师有多大能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既然大天师开口,他就必须要得到。 明悦确实是她杀的,但那又如何。既然是要做他阿突鲁的女人,手上怎么可能不染血。 但他没想到,除了大天师,竟然还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他没有丝毫怀疑,当即就入了宫求见靖文帝。 不过也就是一个公主而已,靖文帝拿她的死当筹码,想要月突的铁骑相助。不然,他宁可让惠荣给明悦陪葬,阿宗鲁也休想带走她。 这事并不难办,阿宗鲁自然是应承了下来。靖文帝也乐呵呵地笑了,说这都是看在世子的面子上,应该的。 什么狗屁。 事情办好了就走,想来那二王兄也十分想念自己了。他笑意更深了,轻轻扬鞭,向着月突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N久之后的更新_(:з」∠)_ 第32章 怎么是你 京城里的崔忱烟这两日烦得很。 许岁安之前给她来信,说让她去监视梁焱,顺便也看着点梁傲。 师姐这打的什 分卷阅读59 么主意她也不知道,况且本就是来玩的,谁知道热闹还没看够呢,又当苦力。 她这会子正斜靠在树上,嘴里还嚼着零嘴,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痒痒。已是三月多,天气正好,若不是嘴巴还在动,她都险些要睡着了。 眯着眼巡视一遭,那院里安静得出奇。虽然奉了师姐的命来看着,但崔忱烟也有自己的想法。且说梁傲吧,本也就是皇后嫡子,这靖文帝还不给人家封个太子当当。 齐王殿下,崔忱烟心里过了一遍这俩字,愣是笑出了声。 这齐王殿下听着哪里有太子殿下舒坦。 再说这梁焱吧,投胎没投好,母妃虽然给不了什么势力,但人家自己争气啊。博安侯家的姑娘娶到手了,虽然已经去世,这好歹有层关系不是? 博安侯嘛,崔忱烟咽下零嘴,细细想了想,她是不大了解的。不过在京城待的这些日子,倒听说家里没什么权势,也就是个闲散官职,但人家钱多啊。 但凡是做生意的,手段也是有的,况且当今陛下也挺看重博安侯的。 不过这天家的事,说不清的。 崔忱烟这头想得入神呢,忽的听见一阵声响,她猛地神思清明,眼里迸发出冷厉,下意识就摁住了腰间短剑。 “别动。”身后的人已经将小刀搁在拉她脖子上,透着寒凉的刀身微微泛着光,折射到她眼前,一阵刺疼。 那人压着嗓子,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沙哑道:“无意伤你,切莫出声。” 无意伤我,我这脖子都快出血了。 崔忱烟有点疑惑,还有点气愤。堂堂朝剑阁的弟子,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刀架住了脖子。 她死抿着嘴唇稍稍颔首,只那手又捏紧了几分,隐隐泛出青白。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眼前,她凝眉看去,正是梁焱。但还有一人,身着紫色长袍立在他肩侧,二人正在说着什么。 梁焱看起来不太满意,他皱着眉,神色看起来有些阴沉。而紫色衣衫的人好整以暇,一直挂着笑。 “果然。”身后的人也似乎有了些许笑意,他说着松开了刀,又在电光火石间点了崔忱烟的穴。 “待着吧你。”那人轻声跳下树去,只是步子还没迈开一步,就见崔忱烟抱胸拦住了去路。他霎时眸光一凝,露出两分玩味来。 崔忱烟挑挑眉,朱唇轻启:“哟,陈大人,怎么是你?” 陈褚卫也回以一笑,双手背在了身后,踱步到她跟前,问:“小妹妹也是出来散心的?” 我呸。 崔忱烟当下便敛了神情,柳眉倒竖,咬着一口银牙恨恨道:“我当这长鹰卫统领是何等英雄之人,竟还是个贼子罢了。” “贼便贼了,什么龌龊手段都使得出来。” “龌龊?”陈褚卫笑意渐渐隐了下去,他冷着一张脸,气势一变,一双眸子紧锁在崔忱烟身上,阴沉沉说:“你又不龌龊了?” “我竟不知津州崔家教出来这种姑娘。” 他逼近了两步,跟审问犯人似的,毫不留情道:“说,你来这做什么?” 崔忱烟愤而怒视,昂着下巴不甘示弱:“要你管。” “陈大人还是管好自己吧。”她目光越过高墙,扯了扯嘴角讽刺地说:“您不好好守着这京城安危,跑来贤王府蹲墙角。” “怎么,觉得贤王天人之姿,特来瞻仰?” 呵,还是个伶牙俐齿的,早第一次见面怎么没发现。 只是说及天人之姿,陈褚卫莫名又想到了梁谌。他眼里闪过些许探究,忽而收了气势,懒懒一笑:“哪能啊,不及崔小姐半分。” 崔忱烟更加气恼了,她收回目光,恨不得用眼神将那人杀个千百道。 “崔小姐还是少来这地方为好,您若实在钟意贤王殿下,只要崔城主发个话,喜结连理倒也不是什么问题。”他顿了顿,越过崔忱烟往前走,头也不回道:“躲在树上哪里是姑娘家该做的事,好好回去绣花吧。” 崔忱烟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她在这里暗中窥探,若说没有监视梁焱的意思,任谁也不会信。只她崔家是从来不涉党争的,这个节骨眼儿上若她出了什么事,也不好交代。 只是,师姐呢? 崔忱烟咬着唇,眼里有些迷茫担忧。她对师姐的事从来都不清楚,她什么想法自己也猜不透。 难道她也想来这大梁朝堂插上一手吗? …… 那廊下裴眠同梁焱站在一处,他上下打量了身旁的人一眼,阴冷眉目带笑,“贤王殿下还真是个倔脾气呢。” 梁焱眼里微光闪烁,他笼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脊背有些僵硬。 “非这样不可?” 裴眠垂下眼皮道:“谢渊身子已经好转,谢舟喻也已经领兵去了洛州。”他抬眸,带了些许警告:“谢府忠于梁谌的两个人都已经走上道了,贤王殿下还在犹豫什么?” 谢舟喻。 梁焱脸色一变,眼里有些恍惚。正出着 分卷阅读60 神,忽的一个小小娇软身子抱住了自己。 裴眠视线落在小溪身上,他眉毛一挑,缓缓蹲下去,温声问:“是叫小溪吗?” 小溪脸肉嘟嘟的,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瞧着裴眠,有些不安地往梁焱身侧躲了躲,怯生生地缩着头。 梁焱心中越发不定,他深吸了口气。随即嘴角扬起个笑来,拍了拍小溪的后背,示意她不用怕。接着又将她往前轻轻一推,直挨近了裴眠,这才道:“小溪,这是凌王殿下。” 小溪不懂,但她觉得这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大哥哥笑得很诡异,她长长睫毛轻颤着,不敢直视那人。到底是有梁焱在后,她挺起小胸膛,对着裴眠比了个友好的手势。 裴眠笑意更甚,他点点头,夸了句乖孩子。 “小溪,哥哥要和凌王殿下说些事,你自己去玩好吗?” 声音柔和得不像话,就连裴眠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小溪方才是觉得无聊,又到处找梁焱没找到,这才摸到了这里。这会子见着了人,又觉得自己应该不能看,遂乖乖点头,迈着小短腿走了。 小小身影一会就不见了,梁焱却还没收回视线。他定定站着,看起来有些寂寥。 “小溪模样生得好。”裴眠也不知揣着什么心思,似笑非笑来了一句,“只是可惜了。” 梁焱猛地回头,表情有些狰狞,他近乎是双眼血红道:“为什么是我不可?” 裴眠皱着眉,似乎也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答他:“梁傲这人,我不大喜欢。” 那人一怔,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裴眠单手负在身后,他还琢磨着今晚吃些什么,闻言有些敷衍道:“梁傲不适合做皇帝。” 若此刻这里有人,听到这话恐怕要被吓得不敢说话。裴眠是大齐凌王殿下,在贤王府谈论当今政事,说好听了点是私人相交,说难听了点便是勾结他国。 梁焱却是并未反驳,他知道梁傲是个什么样的人,太过温和亲善,即使是同他争权,依旧是坦荡无私。 可他梁焱不是,他不是。 他纵使在外面装得有多仁德,但都是装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恨不得杀光所有叛逆他的人,所有皇权路上的绊脚石。 “贤王殿下,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那个小姑娘考虑啊。”裴眠阴柔一笑,声音有些蛊惑。 他绕着梁焱走了一圈,站在方才小溪去的方向,意味不明道:“小溪还不知道你才是她最该恨的人吧?” 一阵凉风陡然袭来,吹得梁焱浑身僵硬,从脚趾头到头顶,处处都是冰冷的。 “我是我,不要扯上她。”带了几分决绝的声音微微狠厉。 裴眠回头,衣角轻扬,他嗤笑一声,似乎有些讽刺:“贤王殿下杀人的时候怎么没说别扯上她?” 一句千斤重,瞬间压得梁焱喘不过气。 “你这是在威胁我。”他低着头道。 “怎么能说是威胁?”裴眠舔了舔嘴角,像是个热衷于游戏的孩子,偏执又无辜:“这是合作。” 合作? “若我败了——”梁焱说到这里一顿,霎时抬头直视着裴眠,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恳求与悲戚道:“请凌王殿下保住她。” 裴眠笑意凝住,他不是一个大善人,他凭什么要保住一个跟他不相关的人? “贤王殿下还未一试,怎么知道会败?”他已经不大想继续谈下去了,蹙着眉,颇有些不耐烦地说:“如果你实在不愿,那就当我未曾来过。”说着他就抬脚往前走,半分没有再言语的意思。 而梁焱嘴唇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坚定,甚至透着孤注一掷,他已经渗血的双手缓缓松开,脸上挂起笑。 “那么,合作愉快。” 声音从背后传来,裴眠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头堪堪出了回廊,宿禾迎了上来,她眼里有些担忧,柳眉轻蹙:“殿下。” “今儿晚上想吃白晶玉草团。”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有点问题,应该是贤王殿下确实是没孩子的,我当时写成了确实是没成婚的,抱歉……_(:з」∠)_ 第33章 锒铛入狱 同裴眠的合作似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三月二十三,贤王府被查封。贤王梁焱因私造兵器购置兵马,意图谋反而押入大牢。 京城一下就热闹了起来,看戏的不少,大做文章的也不少。前不久才说杀了勒朗,惹得靖文帝大怒,已撤了他所有职权,禁闭王府,无令不得踏出半步,本还听说是要打发到俞州那边,怕是此生都回不来京城。 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陛下到底没出手。 此刻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周围有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牢房里那人沉重的呼吸声,略微有些渗人。 这是最后一个牢房,高高的窗口只能微弱地透进来一点 分卷阅读61 光。空气浑浊,就连光亮,都有些模糊。 梁焱站定在那处,看得有些入神,他抬手一遮,眼前那光便尽数挡在了手背。 刺人的温暖。 他收回手,眼皮下垂,视线落在了脚上的镣铐。 “你当真是糊涂了!” 牢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开了。 不,也许声音很大。 可梁焱丝毫没听见,即便那人满是怒意的话语传来,他也只是缓步转身,稍稍抬眸看向他,面无表情。 梁傲近乎是一个跨步冲到那人面前,他想也不想,上去就是一拳。往日里清风明月,温和良善的他双眼通红,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死死盯着梁焱,不甘又愤怒,而喉间竟猛地涌上一阵血腥味。 梁焱被他打得身子一晃,铁质镣铐碰撞间发出声响,安静的牢房里有些刺耳寒凉。他喘了两口气,擦掉嘴角鲜血,又重新望着梁傲。 四目相对,梁傲仍旧双拳紧握,胸口起起伏伏,怒气未定。他一动不动地,脊背僵直。 “二皇兄。”梁焱忽然笑了笑,俊朗眉目一如从前。只是他脸色苍白,眼下的青影在这一瞬间便显得更加刺眼了。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他眼中波澜不起,又或者说是太过死寂,一字一句地告诉梁傲:“我没什么好说的。” 梁傲一直是不信的。从知道梁焱要造反开始,他都是不信的。待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稳了情绪,这才声音沙哑道:“是不是有人陷害你?” 梁焱又笑了,也不知是笑什么。起先还是压抑着,丝丝缕缕传到了梁傲的耳朵。后来便直接放声大笑,整个牢房里都是笑声。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二皇兄,你在为我辩解什么?” 他似乎笑累了,拖着镣铐,缓缓朝墙壁靠去。堪堪沾住那面冰冷的墙,就顺势坐了下去,像是个没骨头的人,一摊肉泥。 “证据确凿,可笑二皇兄还是不信。”梁焱摆弄着镣铐,语气终于变了变,含了些许嘲讽。 梁傲一步一步到他跟前,半蹲下身子,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神色有些落寞:“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 谁知他刚刚说完这句话,梁焱猛地伸手将他推开。力气太大,以至于梁傲直接后仰倒地,他脸上的笑凝住了,就那样直直望过来。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梁焱靠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失神的兄长,眸中不屑而倨傲,冷厉道:“不需要你的同情。” 这是梁傲从来没有见过的梁焱。 梁傲年长梁焱两岁,他因着是皇后嫡出,生来尊贵,从来没感受过母妃逝去,众人不管不顾,冷嘲热讽的滋味。 小时候他第一次见着四皇弟,那样一对清澈光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脸。可他太小了,小小的身板穿着破烂的衣衫,单薄瘦弱。那一霎那他便想,四皇弟是真的可怜,这是吃了多少苦啊。 于是打那以后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帮衬些许,或是偷偷吩咐宫里的太监细细照料,或是同父皇时不时提及。 记忆中的四皇弟寡言少语,喜怒不定。 只是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四皇弟越来越出彩了,人也越来越和善了。他的功绩越来越多,父皇亲封了贤王。 贤王。 他当真是担得起的。 百姓们谈及他,也总是敬畏夸赞颇多。可是后来,梁傲发现不对劲了。 自己是嫡子,可父皇迟迟不定为太子,他有些苦恼,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四皇弟也很好,父皇无法抉择。于是他也努力变好,他要同四皇弟比个高下。 这种比,他是觉得高兴的。 就像是那些年里宫里的彩头比试,他乐在其中。彩头虽是皇位,但他知道,这样贤德的四皇弟,是不会做出出格的事的。 可一瞬间,眼前这个凌厉冷酷的四皇弟同幼时模样重合在一起,人还是那个人,只是那双眸子里像藏了千山万水,再也看不清了。 梁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他呆愣愣地,不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 “殿下。” 牢房门口又进来一人,是岑潇。 他步子稳当,走过来搀扶起了梁傲。那人身子疲软,任由他拉动间半靠在了自己身上。 “贤王倒也是耐得住。”岑潇眼里带着笑意,说话温和。 梁焱抬了抬眼皮看他,皱着眉想了片刻,这才想起来是谁。不过也就眨眼睛,他目光又落在了梁傲身上,轻嗤了一句:“牢房这等污秽之地,还是少来为好。” 梁傲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就那样静静地低着头,像是耗尽了全身气力。 听闻这话的岑潇却点了点头,用着梁焱猜不透的情绪淡淡说了一句:“贤王殿下,保重。” 他说话时眉眼低垂,映照过来的阳光打在头顶,隐在阴影处的双眸叫人无法探寻,只是梁焱却猛地觉得有些悲凉孤寂。 分卷阅读62 梁焱偏过脸,再不去看二人,死抿着嘴角不肯应答半个字。 岑潇扶着人转身往门口去,头也不回。 牢房里的时间似乎过得又快又慢,眨眨眼,便天黑了。 外头梆子也是敲了又敲,一处庭院里有二人对坐。 “这次多谢了。”岑潇面色温和,隐隐有着笑意。 裴眠饮了一口酒,酒香散发出来,让人有些瞌睡。他半闭着眼,不似白天里对着旁人的那副阴狠面孔,这会子砸吧着嘴,低声应了一句多话。 倒平白生出来一股子得意的味道。 岑潇笑意更深,他把玩着酒杯,眼底晦涩难明。 谁又知道,齐王梁傲的谋士同裴眠有私交呢? 没有人知道的。 所以梁焱才会上了套,不过动动手指,就能叫人没了命。岑潇仰面而尽,低低的笑声回荡在院中。 “我千里迢迢来助你,你也没什么答谢我的?”裴眠转头盯着那人,眼里荡着光。 答谢? 岑潇一愣,似乎他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的。 他很早以前就认识裴眠了,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乞丐,一个破碗便是他的全部所有。 遇到裴眠确实是他没料到的。 不过也多亏了裴眠,他成长得非常迅速,从大齐到大梁,每一步都走得尽如人意。便是之前那件事,除了有一点意外,倒也未曾失控。 想到那个意外,他忽而问道:“之前那个人处理了吗?” 他说的那个人,便是杀了勒朗的南疆控蛊杀手。 是,之前那事是他指使人干的。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从一开始的勒朗被刺杀,到后来护巴攻境,到现在梁焱入狱。 都是他。 “处理了。”裴眠点点头,他伸手轻轻一指,也不知指向了哪,嘴里倒也不含糊,带着几分埋怨道:“本来那个许什么也要料理的,你又不让。” 岑潇有些晃神。 那日命人杀了勒朗,将人弄到了吏部尚书门口,本来是想让大理寺那边顺着吏部查到梁焱的,可谁知出了意外,他们不上当,于是只好用上了苍凌吉玛这颗棋子。 许岁安,就是那个意外。 她看起来知道一些什么,又好像不知道什么。不过到现在,她也未曾打乱他的棋盘,他倒也无多顾忌。 “不必要。”岑潇又倒满酒,他抬眸看天,算着日子,也该春猎了。 “你还没说答谢我呢。”裴眠吸了吸鼻子。 岑潇动作一滞,他问:“是要走了?” 裴眠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本来我就是替你办事的,如今事成,也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斜睨了那人一眼:“反正你也不想留我。” 清寒月光撒下,三四月的天,已经不冷了,微风一吹,带着几分酒气的院子更加让人觉得舒适。 岑潇眉眼柔和,看着守在院门口的宿禾,口中有了些许涩味。他细细咀嚼着每一个字,认真道:“大齐那边你也该看着了,宿禾在你身边日子这么长,也该给她一个交代。” 裴眠眼神一冷,他恨恨盯着那人,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岑潇,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凭什么给她交代?” “这么久了,你又给过我交代吗?” “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到了岑潇头顶,砸得他有些措手不及。于是一贯平静冷淡的眸子硬生生带了些许慌乱,他错开眼,语气冷硬:“裴眠,你是大齐凌王。”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大家已经想不起来岑潇是谁了……是第九章出现过的梁傲的谋士(???) 第34章 事情渐了 京城里的日子过去了一日,北边也是。 战事已经接近尾声,护巴兵败。 隆哲以为的朔阳助力并没有到来,屈将军得了谢舟喻带来的兵力,横扫庆州。而洛州那边,隆哲突然暴毙,屈夫人也未曾犹豫,素手一挥,领兵撞破城门,一举拿下。 靖文帝含笑舒了口气,可眼中的笑意分明带着嗜血的味道。 攻护巴,屠城。 屈将军收到消息时已经料理好了庆州,他正要往襄邕关那边赶回去,因着靖文帝的命令他几乎是想也未想便勒马往护巴攻去。屈夫人这头也处理得差不多,浩浩荡荡的将士们跟随着她回关,只是屈夫人是不知道这事的。 疾驰在黄沙漫天的广阔天地间,屈将军剑眉紧聚,透着点点狠意。 屠城,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是万万人的性命。 但那又如何?成王败寇,自古不变的道理。护巴不灭,迟早再次威胁大梁。这个世道上,妇人之仁只会害了自己,所以哪怕背上骂名,他也要去。 他要守护大梁,不惜一切。 而即将抵达襄邕关的屈夫人还在同一侠客交谈,只见那人身着天蓝色衣衫 分卷阅读63 ,一柄古朴长剑背在身后,眉目间带着不多不少的笑意,进退有度,温润如玉。 “萧少侠接下来要去哪?”她立马站于分叉口,偏头一问。 萧淮抬眸眺望,天地连一线,一望不见底。他手指微动,只觉得胸口中的那封信猛然有些发烫,叫他不自在。 “应该是去京城吧。”他敛神一笑,竟有了几分恍惚神色。 屈夫人见状颔首,生出了几分愧疚。她顿了顿,再次抱拳致谢,“多谢。” 这次若不是萧淮杀了隆哲,她还没办法。只是想到无所踪的谢舟喻,她心中总有些许不安。 这种不安尤其是在萧淮问及许岁安时达到了顶峰。 许岁安她是不认识的,但谢舟喻来时身边确实带了一个姑娘。她不禁想,会不会两人一同前去,一同出了意外? 这洛州都翻遍了也未找到人,她一开始是没想过隆哲会功夫的,可萧淮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人武功极高。 屈夫人心里一个咯噔,越发相信二人出了意外。但又无法保证,她只好告诉萧淮,也许他们先行回京了,自己则又多加派了人手去打探。 她正想得出神,不料萧淮摇摇头,随即策马离开。 隐隐地,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起。”屈夫人抬手,大军行进。 这边萧淮方走没多久,忽的马蹄声哒哒哒的传来,由远及近,一人骑坐着高呼:“大师兄!” 萧淮勒住缰绳,朝来人看去。 舒寒笑得见牙不见眼,快速到了萧淮身侧,朗声道:“你倒也好偏心,我成日里给你写信也不给我回一封。岁安那妮子一喊,你就跑得比谁都快。” 萧淮其实应该是在京城的。 不过许岁安自跟着谢舟喻出发那日,她便传信给了萧淮,希望他来洛州相助。信中写得着急,他几乎是飞奔过来。 可还是没见着人。 只是视线在舒寒身上打了一个圈,他拧眉问:“你来做什么?” 舒寒摆摆手,嗨了一声道:“说怕自己没本事,特让我来帮她。”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打趣道:“怎地,你来这为她跑一遭,她也不跟着你走?” 萧淮眉毛拧得更紧了,“人不见了。” “不见了?”舒寒一怔,他又问:“回京城了?” “不知。”萧淮看了他一眼,骑马先行:“去京吧。” 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但他对许岁安的功夫是没有怀疑的,他不信她会出什么意外。 …… 事实证明,直觉不可信。 许岁安同谢舟喻困在地下,气氛有些诡异了起来。 因为就在刚刚,谢舟喻猛地剑指那老人,眉间冰凉。 “您撒谎了。” 谢舟喻说得笃定,他抬眸看向那个所谓的洞顶,根本就是他瞎掰的,有人给他东西吃?那洞在这边正中央,离老人有一段距离,就算送下来,老人带着镣铐根本过不来。 又说上头是兵营,既是兵营重地,这么大个洞,来来往往十几二十年没人发现过? 况且之前那枚袭击他们二人的石子,就是这老人所为,他还谎称自己是一介无用教书先生。 先生不先生,谢舟喻不敢断定,但无用他是决计不信的。 这般想着,他眼中冷厉之色越发浓,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许岁安护在身后。 “哈哈哈——”老人在那石板上笑得身子抖动,本来就如苍老古树,他一笑,整个人更加显得瘦弱皱褶了。 “年轻人,不要那么冲动。”老人笑了好一会才停,他咳了几声,端出了一副前辈的模样道:“我也并非不说实话。” 许岁安从后头露出半个脑袋来,挑眉问:“那您倒是说啊。” “唔。”老人低眉想了想,又伸手挠了挠头,道:“我确实是叫岑无焕。” 他觑了冷着脸的谢舟喻一眼:“南疆人不假,教书先生也并未骗你们。至于被关在这里,那是很久以前了。” 老人声音低沉了下去:“那年京城书院遭受大火,我命好,侥幸躲过了一劫。因着年少时也学过些许功夫,就出京来了这北部洛州。” “老老实实当个小百姓我就谢天谢地了,谁能想到,我来洛州不久,就结识了洛州太守。” 他神情温和,似是追忆起了欢乐往事。 “他人好,让我住到了他府上,给他儿子当了个先生。”说到这里他一顿,嘿了一声:“我还真是个教书先生的命。” 自己干笑几声又道:“日子嘛,也就那样。我当是报恩,倾尽所学教他儿子。还别说,他那儿子可比他有出息,文能文,武能武。” “不过后来,他儿子死了。” 谢舟喻眸光一凝。 “死得很突然,不知道怎么就死了。”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有些苦恼,使劲抓着脑袋,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许岁安也愣了愣,她额间有些许黑线:“您重点错了吧?” 分卷阅读64 老人忽的回神,他连连点头,又说:“他死的那天我被人打晕了,再然后我就被关在了这里。” “其余的我真的想不起来。” 这话听起来倒是诚心诚意的。 谢舟喻问:“那你到底这么多年怎么活下来的,所谓的给你送吃食的,到底是谁?” 那个人应该才是关键所在。 老人有些心虚,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一处,眼神飘忽,瘪着嘴答他:“那边有门……” “送饭是真的,但我没见过人。” 我他娘的。 许岁安怒气上头,敢情在这困了几天,都是这老人故意的。 “你为什么骗我们?”她一下跳出来,柳眉倒竖。 老人叹了口气,“太闲了。” “你们肯定是想走的,走了也不知道下一个人会在几十年后来,指不定下一个人来时我都成一捧黄土了。” “那送饭的人又压根不跟我说话。” “我难受啊。” 谢舟喻缓缓收了剑,气势也淡了几分,只还是皱着眉问:“您的意思是,不想出去?” 老人摆摆手,像是有些无奈:“关了这么多年,我出去也没有亲朋好友可联系,不必了。” “待在这,我至少还有口饭吃。” 许岁安目光落在他方才指的方向,这地方确实隐蔽。本也就是交错发黑的墙壁,沟壑杂草纵横,倘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那个人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她偏头问。 算起来,在这应该是第二天了。 老人打了个哈欠,“估摸着是明天吧。”他看起来很累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气。 谢舟喻走过去到那堵门前蹲下,他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捻着手指细瞧。许岁安心里有了主意,轻声道:“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那人却仿佛没听到,仍旧蹲着不动。衣角扫在了杂草堆上,泥土灰尘沾染了上去。 她心头微叹,走近了又喊:“谢舟喻?” 蹲着的人终于回头,他神色温和地点点头,复又站起身来。 “您保重。”他抿着嘴说了一句。 可老人身子一僵,瞪着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谢舟喻。他脚下意识动了动,镣铐发出声响,触及到许岁安疑惑的目光,又悻悻地收好。 “你俩还没自报家门呢。”老人垂眸,声音有些沙哑。 许岁安更奇怪了,人都要走了,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相见了,还问这些来做什么。 谢舟喻拉过怔忪的许岁安,一把将人拉到了身旁,嘴角扬起个笑来:“萍水相逢罢了。” 许岁安耳尖一红,心思早就飘到了天上去。她埋着头,露出一截瘦弱白皙的脖颈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呆愣愣地瞧着二人交叠的双手。 这谢舟喻,拉她的时候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那头老人一听谢舟喻的话,便再也没作声,他抬眸,神色有些复杂道:“走吧。” 谢舟喻深深看了老人一眼,视线收回来忽的瞧见许岁安发红的耳尖。他松开人,柔声道:“站远一些。” 许岁安回神,赶快站开了几步远。 她屏住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只见剑气凝聚在谢舟喻周身,这简陋之地也难掩清贵之气。 随着他手指轻轻一点。 “轰!” 光亮猛现,已见天日。 作者有话要说:  萧淮大师兄终于出来了,写着写着我自己都差点忘了这个角色 第35章 你要等我 沿着破碎石壁门往外走,光亮渐渐增大,一条不太长的甬道直通其外。不多时出了口,迎面便是一处杂草丛生的空地。 许岁安下意识回头,果然是一座山。太守府在洛州城内,城墙绕一圈围住,若从外边单看,是绝对将这两者联系不到一起的。 “他不会有事吧?”她拧眉问了一句。 他们两人是出来了,但若来送吃食的人介时看到这个场景,把气都撒到那老人身上,她还是觉得有些愧疚。 谢舟喻摇摇头,以示无碍。 他总觉得这个老人还有什么瞒着他们。 “走吧。”这般说着他便拨开草丛往前走,也不管许岁安应没应。 都两日了,不知道屈夫人那头如何了。 可就在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老人就跟发疯了似的咆哮怒吼,他抓破了脸上的皮肤,睁大了双眼扭动身体。 “不是我……不是……” 可已经没有人听得见他说什么了,一声又一声,从里头,隐隐约约传到了外头。 那山路并不难走,许岁安一步一步跟在谢舟喻身后。瞧着谢舟喻脚步匆匆,她心头微叹。 其实许岁安并不太担心的,既然写信给了大师兄,她相信他的能力。 “咱们去哪?”她问。 谢 分卷阅读65 舟喻抿唇,头也不回道:“回城。” 许岁安往两边看去,从她的位置能看见些微的屋顶,以及那若隐若现的四四方方的城墙。 没有战火。 “好像……是屈家军的旗帜。”她眼中升起光亮,惊呼地上前拉住谢舟喻,直把人胳膊紧紧拽住,贴到他身上。 娇软身子攀附,谢舟喻略有些晃神。 他顺着许岁安所指,确实看见了一面旗帜高高飘扬着。但离得太远,委实看不清。只是瞧那颜色,是有点像屈家军的。 莫非,屈夫人已经得手了?可他们并没有杀了隆哲。 “走。” 二人赶快下了山去,飞奔到城门处。只见那城墙上,果真是屈家军的旗。 “隆哲死了。”谢舟喻就站在城门处,现下城门还是严加看管,往日里络绎不绝的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也不见,但外头还是张贴了告示。 洛州太守隆哲通敌叛国,已被斩杀。 许岁安心情更好了,果然大师兄就是厉害。想着她瞥了一眼谢舟喻,嘀咕了一句:还真是没想到啊。 谢舟喻兀自出神,他转过身来,轻声道:“进城?” 许岁安抬眸,缓缓摇头。现下城里应该戒备森严,屈夫人既是已经安排好了,想来也不必待在这里,她要么回襄邕关,要么去庆州了。 “我回京城。”许岁安定了定神,嘴角含笑。 谢舟喻听见她的话却是一怔,心里平白生出几分烦闷。他眼睑下垂,捻着手指道:“你一个人回去怕是不安全。” 许岁安并不放在心上,这江湖上她有何惧的。只要谢舟喻安全了,她便放心了。况且给大师兄的信上也说了,自己还是要回京城的。 见许岁安没回话,他脸色沉了几分,又说:“既然是一同出来的,当然要一同回去,我还不至于没这点担当。” 谢舟喻的话倒还是越来越多了。 “我不怕。”她神色温和,上前两步到人跟前,声音也轻细柔软:“你去寻屈夫人吧,事情还没办完,定要小心。” 他心里烦闷一扫而光,反而还觉得毛毛躁躁地,叫他有些不知所措,想努力驱赶掉这叫人不适的感觉,又无从下手,半晌才憋出了一个嗯字。 许岁安见他应下,倒也不啰嗦,转身就离开。狂风扬起她衣袍,纤细身子看起来如那弱柳,背影潇洒得很。 可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她倒退回来,表情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道:“我没马。” 到底还是一同进了城,只是那官兵盘问得厉害,谢舟喻无奈,只得掏出来自己的令牌。 许岁安一瞧眉毛挑动,戏谑道:“谢三公子还随身带着这玩意。” 是净务司的牌子。 谢舟喻收好东西斜了她一眼,“啰嗦。” 买了马也不再耽搁,许岁安一个翻身跨坐,动作行云流水,她垂下那亮晶晶的眸子,温柔得不像话。谢舟喻迎着日光一瞧,心头蓦地浮现二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日她要同他一起走,他不答应,觉得是个大麻烦,而后她唤了一匹马离开。今日,他欲同她一起走,已顾及不上任何威胁,可她却要先行。 似乎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他按也按不住,疯狂地从脑海里炸开了烟火。 他眼前掠过所有光景,有林中初见时的古灵精怪,有宫中再见时的恼意三唤,有独处书肆里的撒娇委屈,有被困地底的缱绻哽咽,有好多好多。 有她每一个动作,每一分神色,每一句话语。 所有的,从前的,现在的,都牵动着他。 他呼吸加重了几分,猛地伸手拉住缰绳,近乎是脱口而出:“在京城等我。” 许岁安笑了笑,娇软梨涡分明。 “好呀。” …… 许岁安这边一走,谢舟喻也打马出城,方才已经打探过来,屈夫人领兵回了襄邕关。 路途并不太长,抵达襄邕关时屈夫人也才休整好不久。只是听到城中的传言,他行了个礼便直接了当地问:“敢问屈夫人,隆哲怎么死的?” 屈夫人见他回来心中石头落地,只是听他问及这事,她揉了揉眉心。先招呼他坐,待人奉茶上来,她才解释道:“是一位叫萧淮的少侠出手相助。” 萧淮。 谢舟喻一顿,是岁安大师兄。她那么着急回京,是想回去见他?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心里竟有些不快。 屈夫人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在自责,忙道:“听说隆哲功夫极高,又诡计多端,你如今好好的,我也放心了。” 他敛了心思,想了想又问:“来时路上听说屈将军已得胜,为何不见人?” 屈夫人想着这事也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奉陛下之命前去护巴了。” 谢舟喻霎时抬眸,看来是不打算留活口了。他端起茶,觉得有些烫人,揭起杯盖轻轻抿了一口。 热茶下肚,眉间清明。 分卷阅读66 “既然这边已无事,那晚辈便回去复命了。”他说着就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不想屈夫人却叫住了他,温声道:“时辰也不早了,不急在这时。” “明日你再回去也无不可。” 确实天色渐晚,可谢舟喻现在想的根本不是这事,他只想着许岁安自己打马回京,怕是又得在外头之地将就一晚了。 这次他想错了。 许岁安跑得飞快,可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只好先寻个驿站。只是她未走官道,抄了小路,驿站一个也没瞧见。 她本打算寻处人家落脚,却猛地瞧见不远处有个茶棚。 “阿婆,来碗热茶!”她迅速下马过来,往那粗木板凳一坐,声音响亮清脆。 那阿婆从里头探出个头来,忙应了声是。天有些黑,方才阿婆没注意,这会子端着茶过来,就着头顶垂下来微弱的光瞧见许岁安模样,嘶了一声。 这女娃生得不赖。 再一细看,虽脸上笑意盈盈,但那眼角眉梢都带着冷意。视线往下,又见她一袭黑衣,沾染灰尘,想来是奔波已久。 “姑娘这是去哪?” 往常路过这的客人虽也不少,但多是经商的,且多是男子。她一个人在这守着茶棚,形形色色的人俱是见过,却头一次瞧见俊俏姑娘夜晚至此的。 “京城。”许岁安饮着茶,看见阿婆已在她手边坐下。她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盘算着。 阿婆点点头,眼里露出向往神色。 “京城好啊。”她又端起茶壶给人续茶,像是碰到了让她高兴的事,打开了话匣子道:“我从前也去过,人多得很哩。路又宽,房屋又高,酒楼茶庄,吃食玩杂,好不热闹。” “尤其是过年过节的,张灯结彩,活活像个金库子。” 许岁安仍旧噙笑问:“阿婆怎地不一直待在京城?” 阿婆摆摆手,苍老枯皱的脸转向许岁安,目光穿透她,看向了不知何处,“是好地方,只是住着总觉得不大安心。” “倒也——”许岁安话头顿住,猛地将茶杯一掷,力道之大,那杯盏硬生生带了几分渗人的破剑之势。随后她拉住阿婆暴退开来,只待堪堪站定,手中剑气便蕴开。 “什么人!”她怒喝一声。 阿婆还呆愣着,不知发生了什么。 却见一股劲风袭来,紫色衣衫在空中翻飞,诡谲至极。裴眠从虚空落下,月亮从他背后显现,越发衬得他眉间阴冷,面色寒厉。 许岁安脑子里早已经转了千百道,她定了定神,她偏头对着阿婆沉声道:“您先避避。”说罢抬眸看向裴眠,朱唇轻启,带着些许探究:“有事?” 裴眠单手负在身后,方才茶杯没进身,可那点点茶水划过身旁,他拧着眉,神色十分难看。又想到岑潇不让自己动手,他心中烦闷更甚,眼中霎时掠过杀意。 阿婆身子颤抖着往后面挪动,她睁大了双眼,骇得她都已失了魂,只木然地躲。 “啪啪。” 裴眠拍了拍手,周围猛地降下一批人。各个面露凶光,死死盯着许岁安。他们围成一个圈,肃杀之气蔓延,气氛陡然凝滞。 他舔了舔嘴角,缓缓一笑。 “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这一章就写他俩打起来,不过挪到下章了。另:国庆快乐~ 第36章 岁安中计 许岁安也不是吃素的。 她冷着脸,垂着的手缓缓抬起。而后屈肘,双手掌心对合,食指紧并,冰蓝色剑气霎那间从身侧缓缓聚拢到一起。 背后的剑铮铮作响,许岁安嘴角扬起个意味不明的笑来。只见她低声说了句乖,随后双指分开些许,背后乍现百道剑气,剑锋直指裴眠。 “去!”她轻喝一声,目光冷冽。 剑气像是冲开铁栏的猛兽,咆哮着迸发。 裴眠面色不变,眸中嘲讽。 不自量力。 周围的杀手也迎面而上,金光成墙,剑气同光墙相撞,竟是僵持不下。许岁安眼中愠怒,背后的剑仿佛知道她心声,嗤地一声冲出剑鞘,迫人寒光在空中划过弧线。 她提腿而起,长剑入手。 “砰!” 光墙破开,剑气散去。却见许岁安已逼近眼前,整个人都散发着杀气,活像一柄染了鲜血的剑。 锐利无两,直迫心魂。 杀手也是神色凝重,迅速又退开,近乎是飞奔成为一个圈,再次将许岁安围住。 许岁安眉眼愈发阴沉,她死抿着唇,不偏不倚地往裴眠而去。身剑过处,掀起狂风,黄沙瞬间弥漫。 “轰!” 许岁安眼中爆发震惊,剑尖生生顿住。她周围仿佛是顷刻间便围了一座高墙,本是尚在半空的身子猛地被外力一压,仿若大锤狠击。 身子坠落,她急忙单手撑地,再次掠身而起。却是毫无用处,又一次被压下,她眼前一晃,只觉得 分卷阅读67 周身内力有片刻紊乱。 “你他娘的!”嘴角淌出一道血,她喉间腥涩,紧紧握住了长剑。 心中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怒气。 “现在收手,还可少吃点苦头。”裴眠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她不答话,那双眸子却越来越亮,亮得蕴了疯狂。眼尾上挑,嘴角也含着若有似无的笑,三千青丝飘扬,肤白如雪,一袭黑衣与那鲜血相映,活像个索命的人屠。 裴眠微微一怔。 见她蓄势待发,裴眠皱眉,冷冷吩咐:“结。” 脚底下缓缓转起一个圆盘,金光闪现,其间夹杂着无数晦涩文字与图案。那股力量越来越强,她双脚无法挪动,死死定住。 还想用阵法来困我。 许岁安笑得更诡异了。 “我师父那人,旁人不知道,只觉得他剑法无上。”她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盘腿坐下,手中的剑也顺势回到了剑鞘。 许岁安顿了顿,露出几分讥诮来:“可他,分明更喜欢阵法。” 裴眠心头一跳,脸色终于变了变。 “退!”他突然下令,杀手疑惧丛生,但也不敢违背,谁知正要散开,那许岁安双手结印,一阵青光冲天而起。 “来不及了!”许岁安哈哈一笑,轰隆轰隆的声音响彻云霄,大地抖动,更大的一座牢笼似的圈子将所有人包围在内。 动,便是死。 而裴眠已然倒退飞远,他立在远处,饿狼似的盯着那个缓缓起身的姑娘。 许岁安从阵中走出,这才用手背将嘴角鲜血抹掉,她嘶了一声,蹙着眉想确实有点疼。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头也有点晕。但裴眠尚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望过去。 裴眠冷笑,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 “功夫不错。” 许岁安可没忘记刚才那些人对自己下了杀手,她仍旧揣着探究怒气,沉声道:“你听不懂人话?” 之前在京城见他,看来也是有备而来,那他到底想做什么,又如何得知自己行踪,这些许岁安都想不通,她眼中光亮闪烁,静立不动。 裴眠收了笑,抬脚往许岁安而来,他越走越近,半分没有停下的意思。 “能干什么,当然是——” 许岁安本是凝神听着,不料眼前猛然一黑,刹那间瘫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一刻,许岁安还想,娘的,又玩阴招。 …… “咳咳。”许岁安胸口忽的难受,半眯着眼咳嗽起来。她脑袋尚且还晕着,整个人都绵软无力。 “醒了?”裴眠问道。 许岁安抬了抬眼皮,朦胧视线逐渐清晰,身上被束缚的感觉也随之而来。 “抓我到底是要干什么?”她嘴唇略微有些干裂,说话时嗓子也涩得疼。瘦弱脸颊透着不自然的苍白,碎发零乱。 裴眠从椅子上起身,他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语气有些冷硬:“人都落我手上了,你还在关心这个?” 许岁安眉头一皱,她仰着头,目光定在裴眠身上,不明所以:“我们根本不认识。” “不认识?”裴眠笑了笑,半蹲下身子,猛地捏住许岁安下巴,眼里偷着阴狠道:“那又如何?” “想抓便抓了。” 既是要杀自己,又何必绑在这受辱。分明是无法下手,却又心里憋屈,才只敢这般泄愤。 许岁安下巴被捏得有些疼,她冷笑一声,死死偏过脸去,啐了一口说:“那你动手吧。” “你别以为我不敢。”裴眠面目狰狞起来,他直接伸手恨恨掐住了许岁安脖子,那般纤细,仿若就这样轻轻一折便断。 脸色由苍白变得涨红,许岁安已经说不出话了,渐渐感觉双眼发黑,脑子里空白一片。 “王爷!”宿禾仓皇而进,她径直走过来,却又在裴眠身后两步站定。 挤压在脖颈上的手缓缓松开,许岁安垂下眼皮遮住了眼中的讽刺,她大口喘着气,心跳也缓缓平复。 裴眠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脸色阴沉地问:“何事?” 宿禾定了定神,将视线从许岁安脸上移开,福身道:“陛下派的人来了。” 许岁安心头一跳。 “知道了。”裴眠看了一眼帕子,嫌恶地扔给了宿禾,“拿去扔了。” 宿禾接了东西,下意识攥紧了一些,她行了个礼又快步退了出去。 “装什么晕。”裴眠走回椅子上,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他端起茶杯,盯着漂浮的茶叶,意味不明道:“我会带你去大齐。” 许岁安这才睁开眼,她现下正被扔在屋中木柱一角,凭她环视一周,只能看出是个客栈。 “做什么?”她抿唇问。 这他娘的,干死了。 裴眠是不知道她现在想喝水想得紧,他放下杯盏,像观赏自己饲养的动物一样 分卷阅读68 ,皮笑肉不笑道:“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许岁安见问不出什么,转而又说:“你是大齐王爷,之前来大梁是为了明悦公主的婚事?” “死都死了,也不嫌晦气。”裴眠眼神一变,颇有些凌厉。 “晦气,还以为你不在乎那玩意。”许岁安嗤了一句:“那你之前还装成哑巴,也不怕真成哑巴了。” 哑巴? 裴眠皱眉,不知道许岁安说什么。只是当他的手堪堪触及茶杯,好似猛地想起来什么,接着双眸便放到了许岁安那张要多欠扁,有多欠扁的脸上。 “是你?”他登时黑了脸。 许岁安道:“贵人多忘事啊。” 既然这人不敢对自己动手,那她暂时安全,一旦安全了,就该想点法子套点话,还得解决一下这饥饿的肚子。 “我说这位王爷,好歹我们无冤无仇,你就算要我去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告诉我个缘由吧。”她叹了口气,神色疲倦。 裴眠确实不会对她做什么,岑潇的话他没忘,但他就是想不通岑潇为何说了一句不必要。只是一个小喽啰,杀了也无关紧要,可他凭什么不动手? 凭她那张漂亮脸蛋? 他心里无端生着那股气,偏生岑潇这一根筋也不知道他所想。 裴眠将杯子拿起来,又重重一搁,眼底晦涩难明。 既然不能杀,那就带回大齐好好折磨。 许岁安觉得面前这人杀气越来越重,看着自己的眼神仿佛要让自己千刀万剐。她心思一转,两人确实是毫无瓜葛,为何对她恨意这么深?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裴眠拿出个小物件把玩,气势一收,硬生生带了几分慵懒。 “我给你细数数。”他冷冷一笑。 “明悦公主的死,我知道是谁做的,你也知道,并且你还救了那个人。” 岑潇原本计划的是再留明悦一段时间,介时带勒朗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只是没想到惠荣公主出手如此之快,一招就想要明悦的命,那既然这颗棋子已无用,之前那些东西便还是要做干净些,所以才有了裴眠那日带着宿禾进宫,梁焱出言让其诊断。 惠荣的毒根本不足以致命,真正让明悦公主死的人,是宿禾。 许岁安笑了笑,毫不掩饰道:“是我,所以呢?” “她死了倒正好,本王回去好交差。” “但你救了惠荣,这就不太对了。”裴眠笑意一收。 惠荣一旦嫁到月突,大齐可讨不了好,虽然他并无意举兵,但陛下那头终归是要他来出面。 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搞出一件事,他能舒坦? 许岁安听他意思,他也知道阿宗鲁求娶的是惠荣。 这人,不简单啊。 她渐渐回过味来,睁着那双无辜大眼睛,张口就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怎么能这样说?” “那勒朗呢?”裴眠脸色一沉:“三番五次打探消息,还妄想搅局,你揣着什么心思?” 勒朗。 许岁安也不再跟他兜圈子了,裴眠摆明了就是来搅动朝堂的。她眼里俱是威胁探究:“你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来迟! 第37章 画只猪头 能有什么意思。 裴眠只是按照岑潇的吩咐在行事。一开始确实没想过勒朗死的,只是明悦公主死得突然,勒朗进宫自然再无用处,索性便直接杀了,再将祸水引到梁焱身上去。 “勒朗是你杀的?”许岁安脸色巨变,她声音尖锐起来,甚至带了几分恶狠狠的味道。 裴眠见她恨不得扑上来,懒懒一笑:“关我什么事?是贤王梁焱,证据确凿。” “不可能!”许岁安猛然出声打断他,她不过才离京多久,怎么可能这么快定案。 “嚷什么?”裴眠笑意顿住,直接将茶杯朝许岁安扔去,不偏不倚地从她脸颊旁擦过。 “砰!”满地碎片,水迹流淌。 裴眠霍然起身,他看也不看许岁安一眼,直接走到门前,头也不回道:“这么有力气,不必吃饭了。” 说罢便出了屋子,没了裴眠,许岁安自己被绑着,屋子里一下就静了下来。 许岁安凝眉瞧着一滩水渍,眼里闪过担忧。 大齐的王爷。千里迢迢来大梁,与勒朗的案子有关,现下又要回大齐。 是事情办完了,还是暂时—— 她心里沉甸甸的,又想到谢舟喻即将回京,不知道他面临的又是什么? 这头谢舟喻也是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屈夫人只说叫他回去复命,之前的援兵不久后会亲自带回来。他心里也是这个意思,一刻也不停地赶路。 只是人还没到京城呢,却被提前拦下了。 此刻一微微凸起的小坡上,正坐落着一个石亭,亭内只一石桌二凳,再无他物。 谢舟喻吁了一声,勒住缰绳。他翻身下 分卷阅读69 马,又细细将马拴好,这才抬脚往石亭走。微风轻起,发带也随意飞舞着,他一身黑衣看起来有些破旧。 岑潇微笑着看他,也不起身行礼,眼神往对面一放,示意他坐。 “有何急事要见?”谢舟喻坐下,眼波微动,语气还很冷淡。 岑潇收回视线,不轻不重地屈指轻扣石桌,声音也是温温和和:“你这趟去得有多久。” 谢舟喻抿嘴,眉间阴郁:“说正事。” “勒朗的案子已结,梁焱入狱。” 听见这话,谢舟喻猛然身子一僵,他深吸一口气,有些失神。 岑潇未察觉到他的情绪,将京城的事细细道来:“我按着你的意思,已经提点过程殊了,不日即可入朝。” 既是聪明人,有些事心知肚明便好。谢舟喻知道岑潇之前在梁焱身边安插了一个人,他便是南疆的。 而且那日故意调走柳汝义,就是让他们认为柳汝义倒戈梁傲,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那套把柄本来是该派上用场的,一举能拿下柳府和梁焱。 但是,许岁安发现了端倪。 她虽只提了一句也许是调虎离山,但这已经够大理寺警醒了。 毕竟,尔虞我诈,见着的可不一定就真的。这才有了后来苍凌吉玛作证,直接给梁焱安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证据嘛,确实是不足的,所以靖文帝未下死手。但紧接着裴眠找上梁焱的门,表面是要说合作,实地里却将私造兵器这名头又给他安上了。 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进牢狱的。 想来,行刑也是不久后了。 岑潇正想着事,谢舟喻直视他,气势有些迫人道:“为什么要给护巴递消息?” 谢舟喻知道他的计划,但不知道这一项。他居然真的想要护巴攻打过来,真的想要大梁受灾。 “只是给梁帝一个警告而已。”岑潇无所谓地笑了笑,“安逸了这么多年,是该劳劳神了。” 勒朗死的当天他就把消息送了出去。他告诉护巴,是因为勒朗想求娶明悦公主,而靖文帝不愿,暗地里派人刺杀了勒朗,护巴怒极,举兵前来。 之前纥阳与塔甘族的部署也是他暗中施计的,本来想的是等春猎之行再让他们动作,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勒朗一死,护巴也能顺势出兵。 “万一攻至京城,你又如何解决?”谢舟喻怒气散发,整个人死死盯着岑潇,他摁着剑,寒意涌现。 “你不是去了吗?”岑潇笑意更甚。 谢舟喻一怔:“是你?” 岑潇摇摇头,“陛下的意思。” 其实这事不难懂。屈将军威望日盛,此一战若胜,则越发不可收拾。靖文帝仰仗着屈将军,却也忌惮着他。若让屈家姐弟去了,这京城可就真没什么能留住屈将军的。 况且如今大梁朝,能用的人少之又少。而谢家一直以来不涉党争,有谢舟喻这样一个前不久方去过战场的人,为何不用? 他只不过是让陈褚卫提了几句而已。 见谢舟喻半晌没说话,岑潇眺望远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柔和了些许:“春猎马上就来了,务必要让他出来。” 这个他,指的便是梁谌了。 谢舟喻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么着急见我,只是为了这事?” 岑潇偏头,目光深邃悠远:“谢舟喻。” “我知道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如果你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声音轻得有些极致,险些要被风吹散。谢舟喻挺直了背脊端坐,闻言他脸上终于有了笑,再不是方才的冷漠强硬。 “我也想助他一臂之力。” …… 萧淮抵达京城,直奔了穆府。 许岁安不在。 他一把抓过舒寒,冷冷质问他:“人呢?” 崔忱烟一见这阵势,吓得身子一抖,赶快上来打圆场:“大师兄别着急,师姐肯定很快就回来了,你且耐心玩两天。” 萧淮这才拧眉看向自己的师妹,他神色缓和些许。只是目光在她额头绕了一圈,落在了脖颈处,声音清冷道:“你脖子上挂的什么?” 舒寒被扯得七晕八素,一听这话可来了精神,连忙偏过脸去瞧。却见那崔忱烟额头青了一大块,脖子上也挂着一块牌子,上头画了一只猪。 “什么东西?”他挑眉问。 廊下忽的一静,只听见旁边池塘里哗哗的水流声,崔忱烟干笑两声,打着哈哈道:“嗨,就随便画着玩玩。” 她眨巴眨巴眼问:“可爱吗?” 萧淮简直没眼看,他松开舒寒,大步出了府去。 崔忱烟见人走了,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谁知道舒寒猛地凑到她眼前,又将她吓了一跳。 她霎时蹦开好几步远,脸色涨红:“干什么!” 舒寒摸了摸下巴,仰天道:“师妹,你是不是最近赌钱赌输了?” 神经病! 崔忱烟横了他 分卷阅读70 一眼,气呼呼地也出了门去。她边走,心里边骂:陈褚卫这个王八蛋。 可不就是王八蛋? 昨个两人好巧不巧地又碰上了,本也不打算打招呼。谁知道偏偏那路上来了辆马车,那马儿受惊,横冲直撞地,崔忱烟有功夫自是不怕,但架不住有孩童啊。 她心里着急,伸手就要去捞,那陈褚卫也是着急忙慌地就去抱,两人一下就撞到了一块。幸好车夫及时调动马头,这才躲过了一劫。 一回过神,崔忱烟疼得龇牙咧嘴。她眼里冒着泪花,气鼓鼓地,嘴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恨恨道:“有病啊你!” 陈褚卫也被这话骂得脑袋清醒了些许,他张口就要回嘴,可崔忱烟那副哭唧唧的模样倒让他心头一跳。 怎么……怪可爱的? “谁叫你不长眼?”他错开眼,眸光闪烁。 崔忱烟更来气了,好啊,撞了人还有礼了。她霍然收回按着额头的手,朝着陈褚卫比划了一个拳头,咬牙切齿道:“有本事看着我的拳头说话!” 那日被他点了穴,这个仇早就想报了。 陈褚卫看了她一眼。她眼中晶晶亮,鼻尖还渗着方才吓出的冷汗,越发显得肤如凝脂,那樱唇一张一合间呵气如兰,头上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叮铃作响。 像是要摇到他心里去。 鬼使神差地,陈褚卫凑得更近了,挑衅一笑:“来就来,谁怕谁。” 两人谁也看谁不顺眼,索性寻了个地干一架,就在穆府巷子后头,宽敞,行人也少。只是光干架有什么意思,崔忱烟冷笑着打赌,谁输了,谁就得在脸上画个猪头,还得游街示众。 堂堂长鹰卫统领陈褚卫,难道是吃干饭的?他甚至还考虑要不要让她一只手,三脚猫功夫,也不怕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 “等会。”崔忱烟小心翼翼将那步摇取下,这可是自己第一次戴的步摇,稀罕极了。最主要的是贵啊,她如今可没多少钱挥霍了。 陈褚卫瞧见她动作哑然失笑,至于吗? 于是最后还是打了一架,身手确实是不相上下,但陈褚卫明显老道一些。 她皱着一张脸,认命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笔,视死如归道:“画吧。” 陈褚卫嘴角一抽,谁出门还随身带笔,他顿了顿,又问:“带纸了吗?”本以为崔忱烟知道他什么意思,可他没想到崔忱烟又掏出来一块木板。 “喏。” “将就着用。” 他眉心猛跳,正要接过,崔忱烟一把收回,瞪着他怒吼:“难道你还想给我立块碑?” 陈褚卫呵了一声,直接伸手抢过小木板,唰唰地画了一只猪。他挑眉嗤笑,骨节分明的手掌心中赫然是那块木板。 “回去带上,明日检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两天老是忘更新这事(ー_ー)!! 第38章 真是禽兽 崔忱烟心里恼着呢,不知不觉就跑到了长鹰卫府衙口,她拧眉一瞧,怎么回事啊自己,跑这里来做什么。 于是她更生气了,拔腿就要走。 “崔忱烟?” 陈褚卫斜倚在门口大树上,一手枕在脖颈下,一手随意把玩着一个物件。瞧见满脸怒气的崔忱烟,他挑挑眉,漫不经心道:“谁又惹您不高兴了?” 崔忱烟猛地刹住脚,她仰头望去,那人正垂眸盯着她,眼里尽是笑意。 不知怎地,胸口处那块小木牌就有些烫人了。 “你下来,我有事同你说。”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 陈褚卫笑意更深,他翻手将东西一收,顺势落下。谁知刚刚站定,崔忱烟上来就是一顿拳脚伺候。两人打得不可开交,陈褚卫一边挡着她招式,一边防着伤到她。 “哟,我说呢。”舒寒摇着把扇子过来,慢悠悠开口:“原来是陈大人。” 崔忱烟霎时收手,耳尖有些发红起来。 陈褚卫看了她一眼,掌风带起来的落叶从他身侧飘落。他视线转向舒寒,似笑非笑道:“跟踪她?” 那笑无端叫人觉得有些冷意,甚至带了几分压迫感。 舒寒眸光一凝,他摇摇头,诶了一声,努嘴答了一句:“怎么能说是跟踪,我这是在确保她的安危。” 崔忱烟手心出了些汗,她抬脚缓缓走到舒寒跟前,摸了摸鼻子心虚道:“舒师兄,走吧。” 陈褚卫闻言皱眉,他想也不想就说:“还没检查。” 目光定在崔忱烟身上,她今个穿着桃粉长裙,只简单簪了一朵珠花,水盈盈的眸子里蕴着羞恼,俏生生往那一站,像是迎风的花苞,又嫩又软。 他没由来的眼神就柔和了几分,眉目舒展。 “检查什么?”舒寒嗅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那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崔忱烟干笑两声,连忙来推舒寒,小声嘀咕:“走走走,不知 分卷阅读71 道他发什么疯。”说着她警告似的瞪了陈褚卫一眼,转过脸去又满脸堆笑。 连拉带拖地将人带走,俏丽身影消失在拐角,陈褚卫瞧着唇角一扬,他将方才把玩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眼前端详着。 这簪子很衬她的。 这头走远了的舒寒一下跳开,端着一副审问的模样,斜睨她一眼,面无表情道:“老实交代。” 崔忱烟望了望巷道,两边俱是高墙,她陡然生出一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我跟他打赌比武。”她认命地和盘托出:“谁输了谁就画只猪头。” 崔忱烟苦着一张脸:“还得游街示众。”不过想到这她略微一怔,陈褚卫好像没想起来游街这事。 舒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眯着眼问:“就这些?” 她赶快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舒寒却神色有些复杂了起来,总觉得方才陈褚卫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少跟他接触。”他走到近前,折扇往她脑门上一敲,没好气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功夫又比不过人家,回头把你卖了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崔忱烟不明白,捂着被他打的地方,歪着头,好半晌才脆生生应道:“知道啦。” 她觉得陈褚卫这人,虽然讨是讨厌了点,但还是挺好的。有事没事还能请她吃点桂花糕,喝碗热茶。 “那你之前那块小木牌上的猪头是他画的?”他又问。 崔忱烟脸一热,缓缓点头。 舒寒心里有些不大舒服,师妹就是太单纯了。那陈褚卫就是条狼,整天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也不知道什么居心。 “这事就到这,回府就给我取下来。”他咳了两声,端着师兄的派头道:“你瞧瞧一个大姑娘戴着这东西,也不嫌丢人。” “再说了,打赌输了就输了,又没有签字画押非得让你遵守不是?” 理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还不等崔忱烟反应,舒寒笑了笑,挥手向前:“走,带你吃东西去。” 崔忱烟眼睛一亮,一下就将方才的事抛在了脑后,蹦蹦跳跳跟着他走了。 …… 夜里崔忱烟躺在屋顶上,她幽幽叹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小木牌,她其实不讨厌陈褚卫这人的。 自从那次被他点了穴,两人时不时就碰上,他会请她吃些好吃的东西。虽然他说话委实不好听,又惯会惹自己生气,但心肠倒还是不坏的。 “叹气做什么?”陈褚卫在她身边坐下。 崔忱烟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翻身做起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陈褚卫拍拍手,一本正经道:“来检查。” 夜风袭袭,崔忱烟缩了缩脖子,她将那块小木牌从衣领口翻出来,昂着下巴说:“喏。” “不错。”陈褚卫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他复抬眸望向她眼睛,道:“本来那天问你纸笔,是要写个欠条欠着的,谁知道你居然带了块小木牌。” 崔忱烟一愣,原来那天他问纸笔是这个意思。她一把将小木牌取下,有些尴尬道:“我当时是要去雕块令牌来着。” “什么令牌?”陈褚卫眉毛一挑。 “没什么。”她自觉说漏了嘴,赶快摆手。顿了顿,她又问:“你这么晚还出来,就为了检查?” 陈褚卫移开视线,抬头向天看去,“顺便出来赏月。”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有些发怔起来。 最近他总是干啥啥没劲,一坐上椅子心就飘到了外头,看书看一上午都翻不了一页,总是想出来逛逛。 他蓦地看向崔忱烟,眼神有些奇怪。 “您还真闲。”崔忱烟撇嘴。 陈褚卫笑了笑,不置可否。漫天星辰倒映眼眸,他看着看着就有些失神,声音也低沉温和了几分:“长鹰卫难得有这么闲的时候。” 近来陛下很少召他,他也乐得清闲自在。 崔忱烟撑着下巴,像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句:“你那天为什么去贤王府?” 陈褚卫眼中闪过冷冽,开口却是带了笑意:“都说了最近很闲,随便走走。”他说完看着崔忱烟侧脸,蹙着眉问:“那你又是为何去?” “真是去瞻仰贤王的?” 崔忱烟侧身横了他一眼,长长睫毛如蝴蝶扑扇,“要你管。” “谁乐意管你。”陈褚卫嗤笑,眉眼有些阴郁:“你那师兄不是在管你么。” “你这么大火气干嘛?”崔忱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有毛病吧,一会笑脸一会冷脸的。 他在生气? 陈褚卫耳尖猛然发红,他动作先于脑子,赫然起身,背对着崔忱烟冷笑一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崔忱烟嘴角一抽,她撇过脸去,觉得有些凉意了,遂道:“那你慢慢赏月,我回屋睡觉了。” 话音刚落,舒寒就在下面喊:“陈大人,上头 分卷阅读72 怪冷的,要不要进屋坐坐?” 他眼里是骇人的冷光,一张脸几乎要阴沉得滴出水来。 崔忱烟险些脚一崴,她看着舒寒,乖乖从屋顶上下来,陈褚卫也是转身而立,眼皮低垂,看不清神情。 只是舒寒这会子可没空理她,一双眼睛恨不得在陈褚卫身上看出个洞来。 好啊这陈褚卫,白天骚扰,晚上骚扰,真当他这个师兄不存在? 他说呢,这小子看小烟是什么眼神,可不就是猫看鱼,狗看骨头的眼神,除了热烈欢喜,还能是什么? 舒寒心里转了千百遭,直想撩袖子上去干一架。小烟什么都不懂,可别被骗了。都说长兄如父,他虽不是长兄,也是个师兄吧,想轻轻松松把小烟拐到手,门都没有。 不仅门都没有,窗户也没有! “那就多谢舒公子了。”陈褚卫扫了眼低头的崔忱烟,随即飞身下来。 “陈大人真是好兴致,这是出来赏月还是赏花呢?”舒寒说着眼睛往崔忱烟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陈褚卫脸上。 皎寒月光下,陈褚卫眉目清朗,他嘴角含笑,倒不是外头传言的凌厉倨傲。 呸,专会霍霍人的皮囊。 舒寒心里那个气啊。他才走多久,就有人惦记上小烟了。禽兽。 但其实若真的说出来,他真正生气的,还是陈褚卫的身份。 他们朝剑阁只这几个弟子,小烟是小师妹,大家平日里虽然不说,有时还埋汰她,但实则都是宠着的。小烟性子单纯,津州那边有崔家护着,朝剑阁上有他们护着,打小是没怎么见过这世间腌臜东西的。 但陈褚卫不一样。 他是长鹰卫统领。手段跟心思都非常人可比,小烟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况且依着崔家的意思,是不会愿意将女儿嫁给朝廷中人的。 “舒公子也是来赏月的?”陈褚卫不答反问。 站在一旁的崔忱烟有些尴尬,虽然白天才答应师兄少跟陈褚卫接触,但这下就被抓了个正着。 她张了张嘴就想说什么,舒寒一个冷眼飞过来,皮笑肉不笑道:“师妹不是困了吗,睡去吧。” 崔忱烟不禁感叹,舒师兄的耳力确实好啊。 第39章 他不会来 崔忱烟那边闹腾得紧,许岁安这边却是死气沉沉。 她从客栈里被扔出来,两眼蒙上块黑布,直接一丢,人就上了马车。马车里安静得很,只能隐约听见外头盔甲摩擦,以及马蹄前进的哒哒声。 昨夜未进食,今天已经跑了一天了,就给了她一块饼,简直要饿死。 许岁安心里将人给骂了千百道,正骂得高兴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又因着看不见,脑袋不知道往哪里磕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一道光亮射入。 “王爷有事问你。”宿禾掀起车布帘,半弯着腰进来给她解了蒙眼的布条。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动作倒是顺畅。 许岁安一下得见亮堂,竟觉得有些不适,她闭闭眼又再睁开。宿禾不给她休整机会,直接将人带出了马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草原地,紧挨着一条宽河。许岁安皱着眉细想了想,可一时间也摸不着这是哪里。 两边俱是兵将守卫,个个凶神恶煞,目不斜视。身上着银甲,手持利剑。再一细看,那些人额头上都画了一个什么符号,歪歪扭扭地,看不太清。 她挑挑眉,这位王爷看起来倒是受重视。 “这边。”宿禾冷着脸喝了一声。 许岁安扭头,正巧撞入宿禾的视线。她眼神看起来十分不善,甚至隐隐有着愤怒。 愤怒?你愤怒个鸟蛋。 许岁安没好气,自个被绑着都还没说什么呢,她斜睨了宿禾一眼,抬脚就走。心里到底还是暗暗盘算着,若要去齐,有官道直通,这条路明显不是。 难道有埋伏? 她想得出神,没留意到裴眠正站在河岸边,此刻他微微偏头,唇角含笑:“过来。” 裴眠生得确实好看。 许岁安虽然看不起他行为处事,但公正地说,裴眠这人,皮囊委实不错。 他身形修长,劲瘦但不单薄。眉间看起来总是藏着阴郁,就连含笑时也带着摄人的冷意,眼角那颗泪痣虽让人觉得十分妖冶,但锋利棱角又明明白白地带着凌厉感。 她视线落在他面前奔腾的河流,冷淡道:“又有什么事?” 裴眠看了宿禾一眼,宿禾自觉退了下去。他回身眺望着远处,启唇问:“昨夜睡得怎么样?” 许岁安冷不丁他这样问一句,稳着身子没动,撇过脸去不答话。 “再走一日就能到大齐。”裴眠也不在乎她听没听,自顾自道:“你说,谢舟喻怎么还不来接你?” 许岁安霎时脸色难看起来,她死死盯着裴眠,愤愤道:“抓我只是为了引他来,你一开始说带我去大齐都是诓我的!” 怪不得不走 分卷阅读73 官道,怪不得要耽搁这么些时日。 裴眠转过身来,他几步走近,像个玩闹的孩童,眉眼弯弯地问她:“好玩吧?” 好玩你娘啊。 许岁安被绑着,她心里尚且还揣着气,胸前起起伏伏,只觉得绳索勒得她生疼。 “你真的有病。” 裴眠也不说话了,他确实一开始是想带着人去大齐的。岑潇不让他动手杀人,那他就不杀,但怎么折磨就是他的事了。 可午时探子来报,查到了这许岁安同谢舟喻两人之间的一点事。尤其那谢舟喻孤身抵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寻许岁安。 当真是郎有情,妾有意啊。 可偏偏,他最见不得这事了。 裴眠眸中怒意翻滚,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拳。凭什么。 他陪伴了岑潇那么些年,他知道岑潇喜欢的一切东西,他也义无反顾为了他来大梁。 可凭什么,他们就没有一个结果? 许岁安见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他周身盈满了肃杀之气,冰冰凉凉地,叫人脚底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寒气。 “他不会来的。”她笑了笑,面露嘲讽。 这一次回京,就是定胜负的时候了。他也暗中等了这么些年,不会在这时候走的。 可裴眠倏然抬眸,舔了舔嘴角,眼尾上挑含笑道:“那可不一定。” …… 谢舟喻堪堪至京就去了穆府寻人,穆狄探头探脑地趴在墙头,高声答他:“岁安不在。” 他蹙眉,骑坐在马鞍上,又问:“还没回来?” 穆狄之前被穆焕捉去了大理寺跟着查案,说要他也干出点事来,成日游手好闲,什么都不会。这一去就是小半个月,天天吃住在大理寺,他今个也是第一次回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出府了?”穆狄反问了一句。 谢舟喻顿了顿,扬鞭策马奔往了宫里。 他一走,独留穆狄还挂在墙上,他望了望天,这么晚了,这谢三公子还要去哪? “你给我下来!”穆焕正穿过回廊,一见到那人身影,咬牙朝他怒吼,平日里端正清肃的模样一点也不见。 穆狄闻言身子一僵,他干笑两声,跟条鱼一样滑溜下来,老实巴交道:“爹。” “还知道我是你爹。”穆焕痛心疾首,可又下不了手,冷冷质问:“你爬墙的时候想起来你是大理寺卿的儿子了?” 他虽不希望穆狄搅进这朝堂,可他也得有自保的本事。本想着待他在大理寺里好好学习一番,多长个心眼,可他倒好,好的不学,这爬墙的本事学得是炉火纯青。 穆狄无法辩驳,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嗫嗫道:“我就想去看小烟妹妹在做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同崔忱烟见过面了。 去了大理寺,整日里就跟死人和案子打交道。不知道小烟妹妹瘦了还是胖了,他还有新买的玩意想送给她。可他回府来一直没见着人,本想去寻她,这下才上墙头就被逮住了。 穆焕愣了一瞬。 穆狄的想法他是知道的,只以为是小孩子家的念想,就没太在意,又想着他许是将兄妹感情弄混了,日后自会明白,可现在一瞧,这孩子分明是真动了心思的。 “成天想这想那的。”穆焕喝了他一句:“人家小烟才看不上你这只会爬墙的本事。” 穆狄脸上火辣辣的,他爹确实也没说错。 “回屋去!”穆焕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这头骑马疾驰的谢舟喻是不知道穆府的事的,现下还是有更重要的等着他。虽担心许岁安,但一想到她的功夫,倒也稍微放心,应当是贪玩行得慢了一些,且再等等。 行至宫门口,侍卫拦住了他。近来陛下下令严查进宫的人,谢舟喻的脸大家都认识,但命令归命令,马虎不得。 谢舟喻只好将牌子掏出,这才入了宫去。 他先是去拜见了靖文帝,仔细将实情汇报了上去。靖文帝单手撑着膝盖,时不时抬眸瞧他一眼,分明是早有所料的模样。 “瞧你这般着急,不眠不休地赶回来,且先回去歇着吧。”靖文帝直起身子笑了笑,给夏勋递了个眼神,夏勋低头,快步迎了上来:“谢三公子,请。” 谢舟喻抿唇,一时间有些捉摸不透靖文帝的意思,他拱手行了个礼,缓步退出了大殿。 夏勋低眉浅笑,将人送到殿门口,顿住脚说:“咱家先恭喜谢三公子了。” 谢舟喻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后头。他稍稍颔首,脚尖一转就要朝着相反方向而走。 夏勋霍然抬头:“谢三公子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陛下的事,不敢多问。”谢舟喻皮笑肉不笑。 夏勋紧了紧拂尘:“前个吏部尚书被查出贪污受贿。”他声音是太监一贯有的尖细,冷笑道:“他贼心不死地安排人行刺陛下,所幸陛下福泽深厚,没叫那贼子得逞。” “最近宫内宫外都加紧了戒备,您进 分卷阅读74 宫时想来也看到了。” 谢舟喻半眯着眼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谢大人身子已无恙,陛下便命了谢大人彻查朝堂之人。” 夏勋见他没说话,轻笑一声又道:“工部尚书之子被查出豢养娈童,奸杀十余人。”他忽的舌尖一转,“不过都已被拿下了。” “公公到底想说什么?”谢舟喻双手背在身后,眼睑下垂。 夏勋躬着腰道:“如今贤王殿下一倒,工部吏部也跟着遭殃,奴才能看出来的,您自然也能看出来。” “这朝堂上,都是齐王的人了。” 谢舟喻可不吃这一招,他哦了一声,问:“博安侯不是还在么?” 夏勋笑意更深,神色有些讥讽:“博安侯搬出京城了。” 跑得倒是够快的。 “那同我有什么关系?”谢舟喻瞥了他一眼,眸中闪过冷冽:“况且同公公,也没什么关系。” 夏勋脸色一变,他点点头,同谢舟喻相视一眼,复又垂下眼皮,声音飘忽:“是没关系。” 谢舟喻慢步走过了宫内甬道,往梁谌的住处而去。夏勋却看着他背影有些怔然,神色变幻不定。 难道谢家,无意梁谌? 他忽的想起来谢舟喻那句,同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下便敛了神色,摇头失笑。 确实,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要争要抢,是他们的事。谁当上皇帝他就伺候谁,左右他这颗脑袋是安安稳稳长在脖子上。 今个倒也是糊涂了,一见着谢渊掌权办事,谢舟喻又立功归京,他便动了些许歪心思。 夏勋侧身凝望了殿门一瞬,眼神坚定了几分。 罢了,还是先好好干好这差事吧。 第40章 宫内一见 谢舟喻脚步未停地往东南角而去,日头渐渐落下,晚霞铺满天地之间,几缕残留的光从宫墙上斜照下来。 两堵宫墙将长长甬道围起来,静谧深远。谢舟喻独行在其间,影子被拖得老长,他微微偏头去瞧,朱门紧闭,铁锈横生。 真是,偏僻得紧呐。 他眼里闪过冷冽,径直往前。 梁谌这会子正在正屋门口坐,宫殿小,合像个四合院。谢舟喻到时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便进了院内。 “今个气色倒还不错。”他笑了笑,神色温和。 梁谌放在书上的手指一顿,缓缓抬眸,脸颊处透着些许红晕,确实比从前那般苍白看起来更有精神一些。 他将书搁下,伸手提起了茶壶问:“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谢舟喻三两步走近,抬脚跨过台阶就到他跟前。稍一弯腰拿起那书,随意翻了两页,漫不经心道:“那边结束就想着来看看你。” 梁谌倒好茶递给他,蹙眉道:“可还顺利?” “顺利。”谢舟喻放下书,接过了茶,摩挲着杯沿说:“正好回来赶上春猎。” “你要去?”梁谌垂眸,也不知是否是方才吹了风,他脸色渐渐有些发白起来。 谢舟喻抿了一口,热茶入胃,冰凉指尖也暖和了些,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梁谌往他面前推过来一碟子糕点。 “桂花糕没了,将就着。”他声音清清淡淡,含着笑意。 谢舟喻一怔,莫名有些恍惚。忽的想起来许岁安也记着他爱吃桂花糕,之前在程殊那里,还专门给他带了。 可许岁安呢,她喜欢吃什么? 和他一样,喜欢蜜饯糖豆么? 不是吧,记忆好似一瞬间拉回到第一次见面。她握着酒囊,嘟嘟囔囔说喝没了,那时候她皱着眉头,娇嫩红唇在火光下越发艳丽,好看得紧。 谢舟喻心头一跳,觉得有些口渴。他忙又嘬了口茶,倒缓缓想起来后来路遇陈褚卫,她说酒囊给扔了。 为什么扔了? “怎么了?”梁谌的声音响在耳畔,他霎时敛了思绪,扬唇一笑:“没什么。” 说着就伸手拿了块糕点,不是刚出炉的热的,有些凉,但甜腻可口,倒合他的口味。 “春猎你也准备准备。”谢舟喻嚼着糕点,倚着木柱随口说了一句。 梁谌喝着茶,摇摇头道:“之前都说了不去,我准备什么。” “有些东西你不争。”谢舟喻顿了顿,将糕点咽下,淡淡道:“旁人也会推着你去争。” 他拍了拍手,慢条斯理拿着帕子擦拭。一如那些年里梁谌所熟悉的模样,冷厉而又克制,有些事明明已经刻到了骨子里,却总是装作轻描淡写便揭过了一切。 “舟喻。”他叫他,一字一字地说出口,隐隐带着急切,“我从来没想过那些东西。” 谢舟喻动作一滞,“我想。”他直直看向梁谌,坚定深沉:“这是你该得的。” 我想你能够走到那个位置上,这是谢家欠你的。 梁谌双手紧紧握拳,难以抑制地些微颤抖,他猛然别过脸去,声音沙哑道: 分卷阅读75 “这些都是你以为的,我不喜欢,也不想要。”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谢舟喻七岁那年去浔安峰,背后不过是他那所谓的父皇同谢家的较量而已。谢舟喻的母亲死在了那一场政治斗争下,他发了疯似地要进宫来报仇。 报仇?七岁稚童又能做什么。 他被谢渊送到了浔安峰,说要若远大师好好教导他。后来他倒真的是被教得很好,好到他单枪匹马冲进了宫里,剑尖几乎要挑进靖文帝的喉咙里。 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他被斩断了一指,以一指作证放到靖文帝案桌上,陛下这才放了人离京。外头只说什么他练功走火入魔,梁谌不禁笑了笑,眼中有些悲凉。 走火入魔? 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再回到浔安峰似乎也就安定下来了,若远大师掬着他,直到去年才归京。可只有他知道,谢舟喻偷偷来看过自己多少次,他那时寡言少语,却冷着脸倔强地要保护自己。 谢舟喻总说欠了他的。 可又欠了什么呢? “那是你的事。”谢舟喻死抿着唇,眸色沉沉。他掸了掸衣袍,这身衣裳还是那夜行衣,脏烂破旧,可他仿佛没注意到,仍旧是神色如常。 他转过身去,往前走了两步忽又顿住。因侧着脸,落日余晖打在脸上,早已不是鲜艳刺眼的红霞,蕴着柔和的暖光叫他眉眼都雾了几分。 “小谌。”他轻唤了一声,好像又笑了一下,“谢家欠你的,你不在乎。” “我在乎。” …… 出了宫门,谢舟喻扬鞭疾驰。 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见许岁安。 他要见她,这个念头几乎是疯狂在脑海里叫嚣着。 “咻!” 谢舟喻眼神一变,发力勒住缰绳,堪堪躲过了那支利箭。只见那箭从眼前瞬间划过,笔直有力地射入了巷道一旁店铺的柱头上。 “什么人!”他冷喝一声,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 巷道里静悄悄地,只有吹落在地的落叶随风动了动。 谢舟喻凝眉一瞧,箭头上还插着一封信。他略一思索便下了马,上前将信件取下。 只匆匆扫了一眼,他眸中便燃起了怒火。将信件紧握在手中,因为太用力,生生被攥得变了形。 他垂下眼皮,一双眸子隐在阴影里。但只过了一瞬,他霍然抬头,直接翻身上马奔回了谢府。 这头岑潇突然接到了谢舟喻的信,他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想来是太过紧急,他心头一跳,迅速唤来心腹,吩咐了一遭便转脚进了内室。 内室没有什么别致,但那挨着床榻同书架之间一处有一暗道。他只轻轻转动机关按钮,一堵石门便打开了来。 岑潇稳了稳心神,掌了灯就往里走。 走了不曾多远,只见谢舟喻已等在了那头。 “到底出了何事?”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谢舟喻。 不想那人弯腰向他行了一礼,近乎是带着恳切的语气,一字一句道:“这一次,麻烦你了。” “我有要紧事要出京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赶不及春猎,还请你定要护好他。” 岑潇不料是因为这样,他皱着眉,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能让他在这时候离京。 “你明知道——”他一下便脱口而出,只是话头到了嘴边又好似说不下去。他顿了顿,到底没再出声。 梁谌的事谢舟喻和他一样看得很重,能让他放下梁谌这边而走,想来真的是很要紧。 他同谢舟喻不一样,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回大梁最重要的事便是扶助梁谌上位,什么也阻拦不了他。 谢舟喻脸色阴沉,一双眼睛就跟漆黑之夜一样,没有一颗星辰,没有一点光亮,幽邃至极。 “多谢。”他身子绷得紧紧的,像把出鞘的利剑,嗜血之气蔓延。 岑潇认认真真看着谢舟喻,握着灯盏的手不自觉收紧,他缓缓扬起个笑来,温声道:“不必。” 得了岑潇的话,谢舟喻再无犹豫,夜已深,他仍是骑马往城门而去。 这会子守着城门的兵将打了个哈欠,两两相对无言。嗨,谁叫自个就是这个命呢。他俩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半眯上眼睛。 “哒哒哒——” 马蹄声跟打雷似的传来,直直要踏在人的耳朵上。两兵将一下就被震醒了,迅速擦掉哈喇子,面色肃然。 “什么人!” 两人挺起胸膛,站在了城门前。 只见来人披霜戴月,眉眼处处都是狠厉冷冽,映照着寒光的脸锋芒毕露。 “谢,谢——”二人呆愣了一瞬,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话还没说完,谢舟喻手腕一翻,长剑入手,厉声道:“让开。” 这怎么让? 这么晚还出城,又没有块令牌什么的,况且近来本就严 分卷阅读76 查,哪能随便放人。两人脸上露出苦笑,又不敢得罪,又不能违命。 他奶奶的。 “谢三公子,还请停下。”两人叹了口气,到底是眼神坚定了几分。 谢舟喻冷冷一笑,剑尖直指,“让开。” “还请谢三公子莫要为难我等。”一兵将紧了紧长矛,有些底气不足。 谢舟喻可不听这些,他眸光一凝,直接一道剑光冲开了两人守卫,马儿跨过了城门。 马蹄掠过扬起尘土,瘫倒在地的兵将哎哟着起身,拍了拍脸上身上,又撑着腰,嘴里直叨叨,这造的什么孽啊。 谢舟喻心里着急,按着信上所给地址飞奔,他现在脑子里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只知道必须尽快赶到许岁安身边。 可就在谢舟喻前脚刚走,岑潇就略施小计入了宫去。 有些事,是该摊开说明白了。 而这头许岁安倒是吃好喝好着,她被松了绑,心满意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抬了抬眼皮,懒洋洋问道:“你到底是哪个王爷?” 裴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看了她一眼,“要给我扎小人?” 有病。 许岁安倒也懒得问了,只要她走了,回京随便一查就能知道,遂扭头不看,眼不见心不烦嘛。 “裴眠。” 他笑了笑,心情难得的很好。 “国之裴,无眠。” 作者有话要说:  谢三终于要救媳妇了 第41章 那年往事 许岁安睁眼,点点头。 不用解释那么清楚的,她想。 裴眠她知道,大齐的凌王,陛下的眼珠子,宝贝得很。前世里倒是同裴眠没什么交集,晏清虽然是大齐神将,但她同晏清之间到底只算私人恩怨。 想起来晏清,许岁安眉目温和了些许。 她这一次先将晏清截下来送到了凰台山,他再不可能像前世那样孤身流浪到大齐,也再不可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晏清,这两个字光是在唇齿间划过,都觉得心里愧疚。 为了防止晏清给谢舟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追寻着心中所想,未曾问过晏清的意思便将人拉到了自己的阵营。晏清什么也不知道,他以为自己于他有恩,可哪里有什么恩不恩的,都是算计罢了。 不过,想来师父也许会将他教得很好,等他报了仇,便能两清了。 至于裴眠。 许岁安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心里渐渐有了计量。 裴眠这人在大齐的名声可不太好,只说为人阴狠狡诈,性子古怪,阴晴不定。性子古怪是真的,阴狠狡诈倒没怎么看出来。 她方才只说了一句实在饿得不行,再走下去就得死了。这人立刻吩咐前行找了处客栈,又命人松绑,一桌子好菜送了上来。他往对面一坐,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许岁安微微坐直了身子,她问:“你昨天还恨不得杀了我,今天居然给我饭吃。” “又有什么把戏?” 裴眠笑了笑,看上去竟带着几分孩子的单纯无辜,他理了理衣袖道:“吃完了才想起来问这事?” “那不然我真饿死?”许岁安反问。 他没再多说,转而道:“身为凰台山弟子,下山后随谢舟喻进京,勒朗,惠荣,谢渊,洛州,这每一件事都有你的影子。” “怎么,想搅动大梁朝堂?” 许岁安觉得还能再吃点,她视线落在那盘鱼上,并不否认地答道:“我看你才是。” 裴眠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慢悠悠开口:“我人都要走了,还能做什么。” “哦,能抓你来把谢舟喻引来。”他咧嘴一笑。 说到这里许岁安就冒火。 “说了抓我没用,他不会来。”她陡然冷了脸,声音也沉了两分。 屋子里烛火透亮,微微打开的窗扇中漏进来一点风,吹得火光摇曳了一瞬。 “不来也无所谓。”裴眠好似不在意,他抬手搭在门上,背对着许岁安道:“不过你最好不要失望。”说完便推门而去。 许岁安真是恨不得给他一脚,正想着呢,身子猛然一软,视线渐渐模糊起来。眼前一黑,不出所料地,又晕了过去。 这狗贼! 出了门的裴眠走在走廊上,还未进自己屋,宿禾迎了上来。 “说。” 宿禾福了一礼,恭敬禀报道:“信已送达,人已出城。” 裴眠眼里闪过杀意,还真的来了。 “下去吧。”他抬脚往前走,面上看起来倒是一派平静。 宿禾转过身,下意识咬了咬唇。 …… 靖文帝揉着眉心,扫了一眼陈褚卫,浑厚声音响起:“这么晚进宫,朕亦未曾召你,有什么要紧事?” 陈褚卫拱手,低头答道:“臣想去春猎。” 靖文帝放下手,低声笑了笑,“这京城你不 分卷阅读77 守着,谁来守?” 春猎定在了后天启程。 “长鹰卫能人居多,臣虽是统领,离去一些时日也无大碍。”他抬眸,“况且臣不守在陛下身边,臣不放心。” 靖文帝往后靠了靠,微微闭上眼,“就这样?” 这头陈褚卫在靖文帝宫里表忠心,那头岑潇一脚踏进了梁谌院里。 “夜里少看些书,殿下。”他声音里带着克制,清朗眉目含笑。 梁谌喜欢看书,从早到晚。本也是个闲散王爷,虽然不受重视,这宫里也没个太监宫女伺候,但因着谢家的插手照拂,该有的一应不少,他也无需做什么。 现下正搬了把椅子坐,身旁小几上放了几本书,他未曾翻动,只是放着总归安心些。 “你是?”他问。 “岑潇。”他答。 “不认识。”梁谌收回视线,往旁边指了指,示意他坐。 岑潇倒也不推辞,就着凳子一坐,顺着他方向看去,月亮亮堂,清寒月光撒下来,照在了院内。 “我父亲是京城的一个教书先生。”他温声道:“那年遭了火灾,只有我逃了出来。举目无亲,我流落到大齐,几经周折,又回到了大梁。” 梁谌听着,没什么表情。 一个能随意进入皇宫,踏进他院内的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我没什么本事,也做不了教书先生。”岑潇继续说:“现在是齐王殿下身边的谋士,好歹谋口饭吃。” “嗯。”梁谌点点头。 “殿下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找您吗?”岑潇偏头看他,目光柔和。 没有得到梁谌的答复,他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我没有母亲,是父亲收养的孩子。他常说,本来我应该有个弟弟的。” “他那时候爱喝酒,一喝醉了就鼻涕眼泪糊一脸,哭嚷着说要去找我的弟弟。” “找那个我应该有的母亲。” “他总是拿着一个盒子瞧,那盒子很好看,上面雕了海棠花,我想摸一摸都不行,他说那是他的宝贝。” 梁谌眼神一变,有些凌厉。 “我幼时只觉得委屈嫉妒,凭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和弟弟占据了他所有的关心。”他眼里闪过恍惚,“但想了想,我确实只是个养子,父亲那样也是理所应当地。” “日子就那样过去了,一直到书院遭了火灾,我都没有见过那位母亲与弟弟。” “我孑然一身,偶尔也会想起,若是母亲弟弟在身旁,也许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气氛陡然凝滞,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殿下,你说呢?”他凑近了些许,眼里光亮摄人。 梁谌垂眸,不与他对视,声音轻轻地:“我不认识你。” 他抿唇,并无半点犹豫:“我也不是你弟弟。” 岑潇扯了扯嘴角,他又坐回去,屈指轻扣着小几道:“谢家这些年将你保护得很好。” “陛下不问津你,党争不牵扯你,掉脑袋的事轮不到你。虽然你身子骨不大好,但依然活到了如今,谢家不可谓不用心。” “只是依着谢渊同陛下之间,谢家到底不如从前。他们确实忠心,可陛下疑心。那一年谢夫人自缢才将事情了结,可你以为陛下真的心里没个疙瘩?” “谢渊卧病在床,谢舟喻下山回京,你以为这些都是巧合?” 岑潇动作一顿,将手收了回去,“谢家两年前开始就渐渐空了,谢渊名义上执掌着净务司,谢晓阁也任为左使,但实际权力已渐渐分散了。陛下在朝廷上增添了御察台,协同净务司办案,说是协同,不如说夺权。” “我不知道殿下怎么想的。”他仰头望去,天空没有一颗星辰,就像那些看不见以后的日子,迷茫困顿。 “也许你还是不愿意要那个位置,但谢家,以后都得靠殿下啊。” 声音轻飘飘地,落到梁谌耳中却像惊雷。他身子一僵,脸色发白,手腕那串青绿玉珠越发耀眼。 “你到底是谁?”他哑声问道。 岑潇扭头,笑意盈盈:“弟弟,我是哥哥呀。” “我没有兄长!”梁谌猛然打断他,声音尖锐。 “是,我确实不是你真正意义上的兄长。” “想来谢家也没告诉过你,你的母妃,原本是要嫁给我父亲的。” 岑潇笑意凝住,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的母妃,柔妃,原本是谢家出来的。她那样一个婉约柔美的江南女子,陛下喜欢极了,恨不得天上的星星月亮都送到她面前。” “只是谢渊那一年同南疆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整个谢家同陛下对峙,柔妃拼尽全力要救下谢家,她甚至暗中联结了当时的长鹰卫统领,还擅自出宫见了归京的屈将军,准备鱼死网破。” “后来谢夫人自缢,柔妃投井,谢家遭重创,其余分支尽数被斩杀。而谢家两位公子都已无生育能力,至于谢舟喻,他根本不是谢家的孩子。” “谢家,只 分卷阅读78 能断后。” “当然,这些都不会在明面上。那一年仍旧是普通平淡的一年,恐怕除了陛下自己和谢家,再无人知晓了。” “至于我父亲同你的母妃,本就该在一起,我本来就该是你的兄长。谢家不说,你的母妃不提,难道这事就会真的烂在那捧黄土之下?” 岑潇突然变得有些癫狂,他眼角泛红,狞笑道:“你原本也该是太子的。” 梁谌只知道谢舟喻一直说谢家欠了他的,他只以为是七岁那年的那件事,原来这里面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 比如,谢舟喻不是谢家的孩子,母妃也心有所属,他应当还有一位兄长。 “我凭什么相信你?”梁谌胸前起起伏伏,身姿单薄纤弱,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忽明忽昧。 岑潇说完自己也有片刻的失神,这些事说起来容易,从生到死,不过是一盏茶之间。但那些年里的刀光剑影他从未见过,只能略微从查出的隐秘中窥探一二。 “我同谢舟喻合作了。”他凝望着梁谌。 “他恐怕比任何一个人都想你坐上那个位置。” 第42章 坠落悬崖 梁谌电光火石间想起来什么,他凝眉瞧着,沉声问:“合作?” “很早了。”岑潇解释道:“早在第一次陈褚卫进宫来见你。” 他先是找上了陈褚卫,放消息给他,勒朗同明悦公主的事,之后再以此为条件让他进宫送那个海棠盒子。谢舟喻探望梁谌,看到盒子是迟早的事,这才有了后来二人约见。 本来一开始想见谢晓阁的。 “原来是那一次。”梁谌眼眸微闪,随即恍然。 “谢舟喻那人,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在乎的。”岑潇直直看向梁谌,不放过他的一丝一毫变化,“但骨子里那股劲拧着呢。” “若我当真不愿呢?”他垂眸。 “我说了,殿下。” “谢舟喻一意孤行,这么些年来几乎成了他的执念,不管您愿不愿意,他都要去做。况且谢家,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只有您掌控了这天下,谢家尚能保住一条命。” 岑潇含笑说着话,明明风轻云淡的神情,却句句带着压迫威胁。 梁谌顿声,又问:“你又是为何?” 岑潇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问,他收了笑意,漫不经心道:“大概是太闲了。” 梁谌睫毛轻颤着,道:“那场大火也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岑潇抬手便阻止了梁谌已到嘴边的话语。他起身背着双手往前走,不知是月光还是烛光,将影子拉得老长,并不瘦弱的背影带着些许清冷孤寂。 “殿下,我在那里等您。” 直到岑潇已经出了门,看不见背影,梁谌还有些发怔。 他自小便身子不好,没什么大志向,也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从前母妃只说他性子软,以后得跟着谢舟喻多练练。 他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小脑袋晃啊晃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地答应。 好呀好呀。 只是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匆匆结束了。 那一年他太小了,才五岁。 谢家的事他并不知晓很多,连母妃的死都瞒在了他入睡的深夜。 谢舟喻去了浔安峰,谢家隔绝在宫外,母妃去世,父皇厌恶。 于是在那一天后,他失去了所有。 再后来见着谢舟喻,他已经能够独行在皇宫里,长剑杀出一条血路。想来他也是恨极了父皇,可又对和那人流着同样血液的自己保护得很好。 梁谌闭上眼,只觉得血液翻滚,叫他喉间都泛起腥甜。耳边是徐徐微风,像是从前的每一个夜晚经历过的,可又分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猛地睁眼,一道利光闪过,发白嘴唇低喃:“谁也不必欠谁的。” 这头岑潇出了宫道,陈褚卫已经等在交叉口了。 “谈完了?”他挑眉问。 岑潇点点头。 “你同他到底什么关系?”两人并肩而行,陈褚卫忽的开口。 “陈大人也喜欢街头巷尾婆子们的作风?”岑潇眸色沉沉,面色倒是一贯的温和。 陈褚卫倒也不真的好奇,只是关乎皇子,总得给自己交个底。他之前和岑潇确实是互惠互利,但从他替他往贤王府走了一遭,两人便勉强算一条船上的人了。 大梁王朝,他从来都不在乎,这要怎么斗也是他们的事,他一直以来都是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这一次,可也算蹚进来了。 “你出现得太巧合了。”陈褚卫顿住脚,双手抱胸看着岑潇,眉目冷冽,带着几缕嘲讽试探。 他不是没去查过岑潇,但什么也查不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陈大人。”岑潇望了望天,偏头道:“您又何须担心呢?没人能动了您这长鹰卫统领的位置。” “你便是说出一朵花来。”陈褚卫顿了顿,勾唇一笑:“我都 分卷阅读79 不信。” “那就没办法了。” 岑潇抬脚往前走,步子沉稳有力。 呸。 一个个的,心都黑着呢。 陈褚卫心里骂骂咧咧,不免又想起来崔忱烟,还是那姑娘好啊。什么都写在脸上,白白嫩嫩的,跟个水晶团子一样,不像这些人,这德行简直又黑又臭。 他摸着下巴嘿嘿一笑。 逗逗团子去。 …… 翻白,天大亮。 许岁安悠悠转醒,这一次她没在马车上醒来,在悬崖边醒来。 “裴眠。”她瞪大了双眼,恨的牙痒痒,声音却因着刚醒,娇软得紧。 裴眠坐在一旁,他面前摆了小木桌,放着大盘子小盘子的菜食。听到许岁安声音,他稍稍颔首,有些可惜道:“你错过了日出。” 有病。 许岁安双手被绑着,她一点力也使不上来,原本想着天天给自己下药没法逃,等到了大齐再跑,谁想到直接给她绑悬崖边来。 这不就是意味着谢舟喻来了。 她心里又喜又怒,好看的眸子里像盛满了刀片。 宿禾低着头站在一旁服侍,她不禁瞧瞧去打量许岁安。 如果,她能死在这里就好了啊。 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 “你有本事光明正大的比一场。”许岁安瞥了他一眼。 “这话你自己都不信。”裴眠喝了粥,想着在山上吃东西委实不好,还得放在食盒里带上来,味道不太行。 他放下筷子,锦帕擦了擦嘴角,仿佛在自己府上,讲究得很。 “你以为引来了谢舟喻,你就能拿下他?”许岁安冷冷一笑。 裴眠点点头,哦了一声,跟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不然带你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是早晨,山间风仍旧很大,尤其许岁安就在崖边,她稍微一动就会掉下去。 “痴心妄想。”她丝毫不惧,甚至还带着挑衅。 “咻!”一支利箭划过天空,直直射向了裴眠所在的方向。他霎时侧身,箭尖从眼前擦过,一毫不偏。 谢舟喻骑坐在马上,眼睛里的幽深仿佛要溺死人。他冷着脸,一字一句,怒气几乎要克制不住,沉声道:“箭还你。” 许岁安仰头望去,谢舟喻正朝她看来,他眼神温和些许,就连冷峻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真是情深似海呐。”裴眠站定,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谢舟喻却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握剑下马,一个旋身就到了裴眠跟前,剑风凌厉,带着杀气。 裴眠闪身躲避他招式,一边笑问:“这么恼?” 而这边宿禾已到了许岁安身旁,她手往嘴里一放吹了个口哨,一群人从天而降。 “不要脸。”许岁安愤愤道。 山崖之上谢舟喻一人对战,他飞身至半空,剑身浮于面前,随着他结势,剑阵缓缓而开,一阵狂风扬起,沙土将人视线迷蒙。 “他还挺厉害的。”宿禾凝眉瞧着。 裴眠亲自上,又从那边调了最好的十人过来,竟然还是不分上下。 许岁安一怔,这是宿禾第一次正经同她说话。她偏头去看,宿禾的目光只定在裴眠身上,根本没看谢舟喻。 “当然。”她心里暗自担心,嘴上还是要得意。 “砰!”剑阵落下,十人举力而抗。 “谢舟喻——”她喃喃低语,突然觉得好像有些看不透谢舟喻了。 为什么,那一次在洛州太守府,看起来没有这么强呢? 许岁安抿着唇,突然感受到身旁宿禾动了动。她正转向自己,往前又进了一步。 宿禾脸上带着笑,那是许岁安看不懂的,决绝又狠厉,低声道:“可惜了。” 许岁安眸光一凝,糟了! 果然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宿禾猛地一掌击在拉她胸口,她几乎使劲了全部力气,那张脸都显得有些狰狞。 “宿禾!”裴眠霍然瞧见她动作,戾声喝道。 “岁安!”谢舟喻脸色巨变,惊恐一瞬间就从瞳孔处蔓延,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赤红着双眼暴身而去。 人顺着掌力倒退,离地的那一刹那,许岁安脑子里蒙了一瞬,她什么也想不出来了。 真是,时运不济呀。 “岁安!”谢舟喻扑倒在崖前想来拉人,尘土沾到嘴里,他几乎是嘶喊着去够。 可这怎么赶得及? 许岁安从他眼前落下,纤弱身子像是一片吹落的树叶,绝望而无助。他像头暴怒的野兽,想也未想便纵身一跃,衣袍在崖边划过弧线。 二人同坠。 崖边裴眠也飞身过来,二人已经看不见了,他闭了闭眼,随即倏然睁开,一双手猛地掐上宿禾脖颈,眉间阴郁。 “我让你动手了?嗯?”冷冰冰的话,没有一丝感情,看着宿禾的眸子,满是怒意。 分卷阅读80 宿禾缓缓被他提起来,脚尖离地,安全感骤失。一张脸渐渐泛紫,心跳也越来越快,快要喘不过气了。可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一动不动,根本不挣扎。 “杀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裴眠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尽是嘲讽蔑视。 岑潇说了不让他杀人,他便好好听他的话不动手。将许岁安放在这里,不过是想给谢舟喻一个教训。 可他没想到,宿禾竟然动了心思。 “王……王爷。”她张嘴想说什么,可只能勉勉强强喊出王爷二字,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滑过脸庞。 她垂眸看着裴眠,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裴眠不喜欢她。 心中的疼痛远比身体上来得彻底,即便到了此时,她也只觉得嫉妒愤恨,凭什么。 凭什么?裴眠能因为岑潇的一句话为他做到极致。 眼泪一滴两滴,止不住地流下。 她就是要许岁安死,就是要裴眠答应过岑潇的事做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二人世界来了,马上就甜甜了! 第43章 我不动了 冷,疼。 这是许岁安最直观的感觉。 她眼皮跟千斤重似的,睁也睁不开,可全身的神经都好像苏醒了,由不得她再昏睡过去,于是她挣扎着稍稍抬起,只是视线实在模糊。 她缓缓闭眼,再次睁开。 清晰了。 绿,一眼望去全是绿。 耳边是潺潺水声,夹杂着山间的鸟兽虫鸣,时不时一只蝴蝶飞过,点缀着万里碧空。 许岁安怔了一瞬,眨眼间动了动指头。 行,还活着。 可瞬间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实在疼得难受,浑身跟石板砸过一样。 猛地想起来什么,她眼里透着惊骇担忧,正要翻身坐起,却见谢舟喻就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搂在她腰间。 许岁安半撑着身子,悄然舒了口气。 谢舟喻面对着她,如玉面容上都是小伤口,衣衫也破烂不堪,血迹凝在手上身上,唇色苍白。 许岁安蓦然笑了笑,仰面倒了下去,纵使鼻尖酸酸的,眼角已有了湿意,她还是笑。 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她甚至可以闻到谢舟喻身上的味道,一点点血腥味中带着她喜欢的檀香。阳光从上往下照耀着,身子渐渐回暖,她眼神坚定了几分,忍着痛坐起来,接着便颤抖着站起来。 谢舟喻亦是缓缓苏醒,他一睁眼正对上要来扶他的许岁安。 她眉间都是温柔缱绻,一双干净眸子倒映着他的身影,亮得不像话。 “来。”许岁安伸手,半躬着腰。被打湿的衣衫紧紧贴着少女曼妙身躯,肌肤在日光下白嫩耀眼,还沾着水的发梢披散在胸前,额间碎发被风撩起,清香传来。 她生得应当是有些英气的,平日里不笑时有些清高凌厉。但谢舟喻每一次见着她,她总是带笑,两颗梨涡让她看起来娇软明媚。 谢舟喻霎时眸色一暗。 他伸手过去,两人双手一触,姑娘家那柔弱无骨的绵软叫他一晃神。而后那人不留意,霍然被他拉下来,侧歪着倒在他胸怀。 若说手软,姑娘家每一处都是生得软的。谢舟喻一只手还握着她,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就抚上了她的腰。 而许岁安却是又惊又怕,他身上还带着伤,顾不得此时两人的暧昧姿势,她连忙就要抬头去瞧。 一瞬间,空气凝滞了。 他带着湿意怜惜的吻就这样落在了她额头上。 许岁安整个人身子一僵,她耳尖先是发红,脖子又跟着红,接着整个脸都烧起来了。脑袋尚且还懵着,天地间都寂静了,她只能看到谢舟喻的盛满了笑意温柔的双眼。 谢舟喻倒是有些难受了。 许岁安呆愣迷蒙的神情,绯红夺眼的脸颊,流光溢彩的双眸,半张半开的樱唇,柔软有致的身子,无处不在的清香。 像是盛夏里大雨后的红莲,在池中摇曳,清丽又带着不自知的娇艳。 他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眼眸越发幽深,沙哑着声音唤她:“岁安。” “岁安。” “岁安——” 一遍又一遍,直把人抱得越来越紧。 许岁安有些涣散的瞳孔渐渐凝聚,她忽的偏过头去,心跳越来越快。使了使劲想推开他,又怕太过将人给弄疼了。 谢舟喻见状笑意更深,将下巴搁到她头顶,跟个终于得了玩具的孩童一样,得意道:“咱俩有肌肤之亲了。” 什么呀! 许岁安真是给气笑了,索性不动了,由得他去。 山间吹来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暖和煦了。 “你就不怕死?”她低声问。 谢舟喻瘪嘴,嘟嘟囔囔:“怕。”还不待许岁安说话,他又轻叹一声,无奈道:“可看到你掉下去,我连怕死这事都来不及想了 分卷阅读81 。” 许岁安笑了,在他胸膛处转了转脑袋,往他跟前蹭了蹭,眼角眉梢都是幸福满足。 其实想起来,前世里谢舟喻也是这样。 一开始见着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个话少又嫌麻烦的人。可越接触才越发现,只不过是一个爱吃甜食,善良又固执的大男孩罢了。 他话也有很多的时候。 前世里两人表明心意后,谢舟喻总黏着她。他说,我看不见,岁安你可得好好看着我,照顾我。 她去买菜,他就跟在身后背个小背篓,她去给人瞧病,他就陪在身侧提着小药箱。从早到晚,从屋子里到屋子外,一刻也不分开。 思绪尚还飘远着,大腿处突然感觉到什么。 许岁安几乎是一霎那就脸颊爆红,跟煮红透了的螃蟹一样,她好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这些事清楚得很。 “谢——”她恼怒着抬眸,话头被堵在喉间,唇上真实的触感叫她脑袋炸开了烟花。 谢舟喻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电光火石间就堵住了她的唇。 娇娇嫩嫩,有些凉,比他吃过的任何一种糕点都软。 男人在这种事上总是无师自通的,谢舟喻也不例外。他现在急迫的,带着倾略性的吻就那样压了下去,又循着她唇形,流连到耳畔。 这人是狗吗! 许岁安伸手揪住他衣领,只是浑身没什么力气,动也动不得。 “谢舟喻!”她恼得很,偏生又不敢招惹到他。 那人在她耳边轻声笑了笑,呼出的热气滚烫至极,几乎是克制隐忍地往后退了一些,然后义正言辞道:“你放心,我不动了。” 许岁安心里啐了他一口,这叫什么话?她不敢看他,偏着脸好歹是缓缓平复了心跳与呼吸。 谢舟喻从前也这样。 他那时候双眼看不见,捉住她的唇,将她周身都要吻个遍,直叫她羞得脚趾头都蜷缩着。 如今眼睛看得见,依然是这样。 许岁安不知该哭该笑,想也不想就捶在了谢舟喻胸膛上。 “登徒子。” 谢舟喻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直勾勾看着她。只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他再一次问她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许岁安一愣,“为什么这样问?”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心里很烦躁。”谢舟喻望天想了想,“很少有人让我一次见面就觉得烦躁的。” “所以你干脆利落地拒绝和我同行,说我是个麻烦?”许岁安睨了他一眼。 谢舟喻觉得她这模样着实可爱,没忍住将人搂紧了一些,挑眉答她:“如果知道你以后会这样和我待在一起,我趁早就做这些事了。” 呸,不要脸。 许岁安却也笑了。 “见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重生这事她不曾告诉过别人,谢舟喻应当也不会信吧?她心头叹了口气,只是想追回相公,怎么这么难呢? 谢舟喻倒是没料到她这样说,遂又问:“什么时候?” 她难得的有些怅惘,垂下眼皮道:“许是上辈子吧。” 谢舟喻没说话,他不大信这些,但许岁安说了,他便全当是这样。 两人静下来,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靠得如此近。许岁安有些恍惚,就像梦一样。她从凰台山下来,一路追着他,终于追到了。 这个一手持剑,一手抓糖的男人,就这样在她身侧。 “你什么时候对我——”她顿了顿,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怪异,舌尖一打转,生生卡住了。 谢舟喻知道她想问什么,只是认真地思索片刻后,忽然蹙着眉道:“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许岁安对他一直都这样好,追在他身后,笑意盈盈。他一直没问过,便是当时发觉她的心思,也不敢问出口。 “比你早。”许岁安哼了一声。 “我觉得也是这样。”他十分赞同地点点头,端着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懒得理你。”许岁安觉得真是腻歪,遂直接推开他,这会子他倒没再纠缠,顺着她动作,自己也站起身来。 “能行吗?”他问。 许岁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人顶着一身伤,就那样躺了半晌,她的脸又热起来。 “没事。”她赶快转过身去,打量了四周一下,便指着一个方向说:“走那边。” 这山林看起来虽然树木高大,草丛横生,但并不算深山老林,路也平坦宽敞。 她说完话就迈开步,只是才踏出两步,又顿了顿,倒退回来在他面前一步站定,担忧着问:“你呢?伤势怎么样?” “我不行了。”谢舟喻陡然捂着胸口,面色难看起来,他抬起一只手,虚弱无力地喊:“岁安。” 许岁安吓得脸色都白了,一心只想着他刚才莫不是在强撑,颤抖着过去搀扶他。堪堪将人扒拉到身上,肩膀便沉了沉,但并不太重。 “靠着我,咱 分卷阅读82 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两人往前走,谢舟喻生得高大,从他的方向看去,能瞧见她乌黑发顶,浓密睫毛。 谢舟喻在许岁安看不到的地方勾了勾唇,他心里偷着乐,偏生脸上还得装痛苦难受,声音也十分低沉。 “方才你也——”她咬了咬唇,有些自责。 “方才怎么了?”谢舟喻持续装傻。 许岁安直接闭嘴了,现下还是先给他弄点伤药要紧。 她不想说话了,可那人倒是心情好得很,砸吧砸吧嘴,回味无穷地幽幽道:“方才味道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亲!往死里亲! 第44章 意外得救 许岁安几乎是心思恍惚地将人扶着走的。 “闭嘴。”她狠狠磨牙。 谢舟喻悄悄笑眯了眼,不再逗她。 山里寂静,两人又都没说话,气氛虽不尴尬,但总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感。只是好在走了不远,迎面便来了一个背着背篓的人。许岁安眼尖,忙喊道:“那位小哥!” 谢舟喻眸光一凝,看了过去。 不远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郎,听到叫喊声他微微一愣,站着没动。 “小哥,这呢!”许岁安空出一只手来使劲挥了挥。许是牵扯到伤口,她表情一滞,额头渗出些许冷汗。 那少年郎顿了顿,抿着唇走过来。 “什么事?”声音清亮,有些防备。 谢舟喻搭在许岁安身上的手扣紧了一些,他面色淡然,直视着少年郎。 许岁安瞥见谢舟喻侧脸,这也太冷淡了,哪里有求人的样子。于是她立马露出个笑来,温声问:“我们受伤了,又不识路,能带我们出山寻个大夫吗?”话是这样问,但她视线落在了他背篓里的草药上。 还真是送上门的大夫啊。 “我们不是坏人,小哥放心。”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坦然又诚恳。 谢舟喻瞥见她笑颜,默默移开了目光。 少年蹙着眉,紧了紧手里的小锄头。 “小哥若不放心,尽管来捆了。”许岁安见他还在犹豫,索性伸出手晃了晃,手腕间的铃铛也叮铃作响。 那少年隔得不远不近,又往前走了一步,待看了眼二人身上的伤,最后双眸定在许岁安发白的脸上,他点点头答:“走吧。” 谢舟喻不觉得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可他也担心着许岁安的伤,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若不及时治,留了疤应当会难受。他眸色沉沉,终究还是跟着走了。 少年走在前面,同他们隔得有些远。太阳越发毒辣,透过树叶斑驳落下来,有些晃眼。 许岁安抬头便瞧见了谢舟喻木着一张脸,她小声道:“怎么了你?” “姓甚名谁都不问问,上来就要跟着人家走,许岁安,你胆儿挺肥啊。”谢舟喻凑近她耳朵边,咬牙切齿。 他呼出的热气比太阳还要灼人。 许岁安缩了缩脖子辩驳:“特殊情况,小命都不保了。” “嗯。”谢舟喻点点头,似乎同意了这个说话,可他下垂的嘴角透露出了不愉快。 她眨了眨眼,不会是吃醋了吧?随即许岁安脑子一懵,这吃的是哪门子的醋。 “你——”话还没说完,前面少年猛地顿住脚,偏着头说:“快点。” 语气没什么不同,但许岁安隐隐觉得是少年听见了他们说话。 谢舟喻收起了表情,又挂上了木头脸。 这山其实并不太高,按着他们掉落下来的悬崖,应该是平地才对。谢舟喻安安静静打量着,看来是悬崖下的小山包,恰好连接在悬崖脚下。 “等一下。”少年吩咐了一句,接着往前走到了一个大石块前。石块太大,足有几人高,侧后方搭着一个小棚,里面有人正在喝茶。 许岁安抬眼望去,只能看到少年纤长背影,他快步上前,正和那人交谈着。那人目光落在了这边,虽然看不清,但许岁安明显能感觉到揣着几分审视探究。 “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奇怪?”她眯着眼问。 谢舟喻颔首,“他握笔姿势太难看了。” 许岁安嘴角微抽,她问的不是这个好吗。那边少年很快就交谈好了,面无表情地朝他俩走来。 “走吧。” 慢步路过那石块旁,便进了一方天地。 这里房屋并不太多,散落着几户人家。道路交错复杂,少年带着两人左拐右拐才到了一间木屋前。 屋子外围了一圈栅栏,紧密严实。正前方木板门上插着竹篾。朝里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只简简单单摆放着几个木架,上头晒了草药。 “进来吧。”少年率先开了门,他将背篓放下,带着两人进了屋内。 许岁安同谢舟喻在桌前坐下,少年将温在炉上的热水提来给两人倒了茶,“喝了茶替你们看伤。” 许岁安一怔,看来伤不重啊 分卷阅读83 ,还能让自己先喝碗茶。她笑了笑,小梨涡又露了出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两分:“谢谢。” 不过她堪堪端起茶,眉毛就一挑。原先以为这少年会领个师父来看伤,结果却是他自己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谢舟喻打量了那茶壶一瞬,随即也端起茶碗,他小抿了一口,“麻烦了。” 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他点点头,又跨出了门去。 “你笑什么?”谢舟喻瞧见许岁安一手撑着下巴,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打转。 许岁安朝他挤眉弄眼,戏谑道:“谢三公子也会骗人了。”她说呢,这人根本也没伤多重,时不时还凑近她发顶拨弄。方才她松了些力,这人自个也走得好好的,看起来内力也没紊乱。 谢舟喻也不尴尬,眉眼带笑:“为了美色,万物可抛。” …… 少年回来后带来针袋,拿着个小布包,细细搭了脉,又询问一番,嘱咐了一些话就又出了门。 “你们可以走了。”他将一些小袋子装的草药端进来,放到桌子上,不看两人,淡声道:“外敷。” 谢舟喻偏头看了眼许岁安,目光落在她手腕上,上头红红的一片,有刮伤擦伤。顺着手腕往上,胳膊纤细,耳垂小小的,些微泛着粉红,刚喝过茶的唇湿润润,小巧娇嫩。 “明日走。”他声音有些低沉。 “不行。”少年皱眉。 许岁安拿起药包细细摩挲着,忽的歪头一笑:“小哥,我们真不是坏人。” 屋子里静悄悄地,连外头咕噜噜的水沸声都听得见。少年正要开口,一道沙哑声音传来:“小七。” 来人着一袭粗布衣裳,面容间有了皱纹,可骨相周正,带着冷峻。 “荀叔?”谢舟喻猛地起身,双眸死死盯着来人,声音几乎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荀泽也是一怔,随即手腕翻转拉过少年,将他挡在身后,抬眸直视过来,顿了片刻后,气势凌厉了几分,似乎难以置信:“小喻?” 许岁安现在倒是晕了,怎么回事,还要来一出认亲戏码? “师父?”少年站在荀泽身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你先出去。”荀泽松开他,眼睛却还落在谢舟喻身上,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许岁安,面色肃然。 少年不多言,退出了屋子。 许岁安见状也要出去,谢舟喻却摁住了她肩膀,轻轻摇头:“没事。”她定了定神,到底还是坐着没动。 气氛更加怪异了。 “你怎么在这?”荀泽坐下,单手置于桌上,握拳开口。 谢舟喻答:“出了点意外。”他打量了面前这个多年不见的叔叔一眼,皱眉道:“您又是怎么在这?” 他下意识想起来那个少年,有些奇怪。荀泽是前长鹰卫统领,孑然一身,那年谢家出事,他也因为柔妃被牵连,传闻贬职当日暴毙而亡,最后不了了之。 “没什么地方可去。”荀泽道。 “当年——”谢舟喻眼中寒光一凝,却被荀泽抬手打断,他如今年龄大了,双眼仍旧锐利,看着许岁安,面色缓和了两分:“你竟都成婚了?” 许岁安霎时脸涨得通红,她虽然不拘小节,也早就认为自己是谢舟喻的人,但这样就当着面说出来,还是感觉莫名羞涩。 “不……不是。”她连忙否定,险些咬了舌头。 谢舟喻在桌下握住她手,又轻轻捏了捏,眉目柔和。他再扭头看荀泽时,笑意不减半分:“快了。” 荀泽嗯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阴沉:“成婚了就好好待她,别跟着出来受罪。” 许岁安已经懵了。这事似乎几天前还处于她单方面喜欢谢舟喻,怎么今天就谈婚论嫁了。是她疯了,还是谢舟喻疯了? “荀叔,我知道。”他点点头,握得更紧了。 “那个少年是?”谢舟喻又问。 荀泽倒了杯茶,“我徒弟。”瞥了他一眼,又道:“干净。” 谢舟喻闻言就不再问了,毕竟是宫里头出来,底子干不干净很重要。尤其当年出了那事,荀泽也不是完全脱离朝廷的。 “当年为什么传闻说您,去世了?”他眼神一变。 许岁安回神,心头一跳,抿着嘴安安静静当块木头。 “过去的事有什么可说的?”他嗤了一声。 谢舟喻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道:“过去确实是没什么可说的,不过现在不同了。前不久有人找上门了,说要扶持小谌,我答应了他,可身份一直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您应该知道。” 岑潇来历不明,他总觉得有什么蹊跷在里边。当时二人合作,他只说报恩,柔姨与他有恩,他便报给了梁谌。荀泽与柔姨私下交情非凡,应当知道些什么。 “你说岑潇?”荀泽笑了笑。 谢舟喻顿声,“是您让他去的?” “他只是去做该做的事。”荀泽漫不经心道:“我同他也没什么关 分卷阅读84 系,只不过是顺手帮了一把。” 岑潇?许岁安皱眉,这个姓,有点熟悉啊。 岑潇。等等—— 她灵光一现,这不是和之前在洛州碰到的那个老前辈一样的姓吗?这么巧。 “荀数,当年,到底怎么回事?”谢舟喻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 第45章 同床共枕 春季的风都是分外柔和的,从空中而来,拂过山林,越过荒丘,从门外,到门内,轻轻地,带着暖意。 可谢舟喻只觉得浑身冰冷。 荀泽到最后也没有开口,他放下茶杯,起身准备离开,到了门槛处略一顿脚,背对着谢舟喻问:“为什么不问你父亲?” 许岁安不敢插嘴,看着两人架势,似乎隐情颇多。她像是随口一提,想转移谢舟喻注意力:“咱们之前见过的那个老前辈也姓岑,真是巧。” “岑这个姓,不常见啊。对了,岑潇是谁?” 谢舟喻却猛地身子一僵。 岑潇,岑无焕。京城书院,大火。 “小舟喻,以后去书院念书好不好呀?那里有小舟喻的哥哥,也是小谌的哥哥。” “那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山今,他叫山今。” 恍若迷蒙中劈开一道亮光,闪得太急太快,几户要抓不住这念头。 “水烧好了,沐浴擦药吧。”小七站在门口,看着有些别扭,“衣裳都是新的,不过只有男着。” 谢舟喻眼眸幽深,听到小七的话这才松开了握着许岁安的手,声音温和:“去吧。” 她咬了咬唇,有些担忧他。 “要我帮你洗?”谢舟喻微微一笑。 许岁安起身跳开,瞪了她一眼,耳尖发红地逃出了门去。边走她还边想,觉得这待遇确实不错啊,来了个大夫,又来个叔叔。她倒没犹豫,这里安全着,也不怕有什么腌臜事。 谢舟喻目送着她跟着小七出了门,稍稍垂眸盯着桌面。 岑潇同岑无焕,难道真有关系?他也是书院里的孩子?母亲为什么要说是哥哥?书院大火又是为什么?报恩?报什么恩?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倒也不是没想过问父亲,可心里终究过不去那个坎。 他从未怀疑过谢家的忠诚,也知道父亲跟南疆不会有什么关系,可当年证据确实摆在了眼前,母亲也确实为了他而去。 那么多人,都为了那桩事被牵连。 通敌叛国,当真是好大的罪名。 这头许岁安跟着小七往前走,她左瞧瞧右看看,开口问:“那个荀叔是你师父啊?” 小七点点头。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收回视线,看着小七背影。 “与你无关。”小七头也不回,想也不想。 她挑眉,确实与我无关,但跟谢舟喻有关啊。 “你多大了?看你医术不错,自学的吗?还是荀叔教你的?” “我其实也略学过一点,只是老天爷委实不赏我那口饭吃。”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也不见小七回应她。 “屋子不够,你跟他睡一间。”小七冷淡的声音传来,却像是一股热浪拍在了许岁安脑门上,她心头一跳,连脚步都有些飘了。 “这不好。”她义正言辞。 小七终于停住脚,微微侧过身子来:“没商量。”说罢不看她,又拐了个弯。 许岁安在风中凌乱,此刻脑子里正天人交战。睡吧,好像没什么,谢舟喻也不是什么虎狼之人。不睡吧,好像也没什么,本来就没成婚。 那,到底要不要一起睡呢? 她拧着眉,神思恍惚,一言不发。 走在前面小七眼里却终于有了浅浅笑意,终于安静了,他想。 …… 夜里四人坐着吃饭,许岁安就垂着个脑袋,盯着面前那盘菜夹,动作僵硬。 谢舟喻也看出不对劲了,从下午开始,许岁安有意无意就躲着他。他蹙眉,抬手给她夹肉,“是不是不舒服?” 烛光晕黄,连声音都染得轻柔。 许岁安迅速将肉放到嘴里,腮帮子鼓成一团,白嫩嫩的耳垂泛着红,睫毛一颤一颤的。 “没有。”她咽下肉,赶快露出个笑,双眼都弯成了月牙。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笑得太没有理由了,就觉得傻傻的。 小七坐她对面,闻言抬眸,他心里冷笑一声。 “晚上你俩睡一间?”荀泽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屋子确实没多的,不过他本来是想让谢舟喻跟小七睡一块的,只是他那会子前脚出门,后脚小七就告诉他,说谢舟喻怕许岁安夜里伤口什么事,想一同睡一间。 既然都快成婚了,又带着伤,还是谢舟喻主动提出来,他便也没反对,只是还是得问问姑娘家的意思。 可谁想到许岁安没回答,谢舟喻却动作一滞,顿了顿笑道:“嗯。”b 分卷阅读85 r   “小七待会给你抱床被子过去,你睡地板。”荀泽见许岁安不说话,皱着眉又道:“规矩点。” 许岁安眼睛一亮,对啊,睡一间屋子又不是睡同一张床。于是,她终于放下心来,愉快地进餐了。 事实证明,许姑娘想得太简单了。 地铺打好了,屋子里安静了,谢三公子却不动了。 “你睡地板!”许岁安跳上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幅模样落在谢舟喻眼中就完全变了样。娇娇弱弱的姑娘躲在被子后头,及腰长发像绸缎一样披散,些微泛着光,露出来的双眸水波潋滟,湿漉羞恼,就连拽着被角的手指都纤细白嫩。 谢舟喻叹了口气,他就是不想做什么,这样下去就非得做些什么了。 “过来。”他走到床边,声音嘶哑。 “我不。”许岁安咬牙。 谢舟喻的为人她放心,可总觉得怪异得很。这人前世是自己大半辈子的相公,这会要睡她身边,她可保不住会做点什么。 “听话,岁安。”谢舟喻笑了笑,颇有些诱哄小孩子的味道。 许岁安撇撇嘴:“我偏不听,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乖乖睡地板去?” “你舍得?”谢舟喻就站在床边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老实讲,谢舟喻生得高大,他就这样站着,就完全遮挡住了身后一片,整个天地间都是他的气息。而床头烛光跳跃在他眼眸中,笑意盛满了,像是撒落了无数星光,璀璨夺目。 别这样啊喻爷。 许岁安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越来越热了,脚趾头下意识缩了缩。她愤愤然一把丢了被子,嘴里直念叨:这被子也太厚了! 谢舟喻挑眉,“热?” 许岁安心里飞快地打着小算盘,她心一横,半跪着往前挪到了谢舟喻面前。微微仰着头,声音娇软黏腻:“你想干嘛呀?” 眼神懵懂无辜,红唇一张一合,一股幽香窜进鼻尖。 可以,还想跟我斗。 谢舟喻看着这颗小脑袋,弯腰同她齐平,接着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十分平静道:“你怎么好像一条狗?” 我他娘的? 许岁安暗暗告诫自己,问题不大,继续向敌军进发。可下一瞬她直接一个翻手就要给谢舟喻一掌,这他娘的没法忍。 谢舟喻霎时捏住她手腕,她挣扎着扭动,另一只手又迅速跟了过去,却不想双手都被钳住,她脸色通红,赌气似的张口就来:“谢舟喻,你才是——” “咚——” 她倒在了床上,谢舟喻欺身而上,屋子里一刹那就变得有些暧昧朦胧了起来。 “我是什么?”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捏着许岁安的手腕的掌心开始发热。 许岁安的心砰砰跳,脑子里空白一片,整个人都快熟透了。谢舟喻就在她上方,她这会子动也不敢动,却还是要嘴硬:“狗!” “你这狗贼!” 谢舟喻笑得更开心了,胸腔微微震动,他猛地凑下来,几乎鼻尖对着鼻尖,看着那许岁安那水润润的眸子半晌,这才移到了她耳边,声音沙哑:“知道狗最喜欢做什么吗?” “我——”她恼得很,心想着偷袭居然又不成功。可话还没说完,就都咽在了喉咙里。 耳垂疼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直接涌上脑门。 谢舟喻直起身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狗最喜欢咬人了。” 许岁安想也没想,屈膝就要给他一个好看,教他做人。谢舟喻却似乎早有所料,他长腿一压,直接将人定在了床上。 “你心还真狠。”他眉宇间有些纵容无奈。 “哪有谢三公子狠啊。”许岁安别过脸,皮笑肉不笑道:“抓着人就咬。” 这话当真是说得人脸红心跳。 “只咬你。”他目光落在她脖颈处,那样白,那样细,叫他几乎晃了眼。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许岁安一怔,随即就觉得她完了。谢舟喻再这样下去,她肯定把持不住了。难道今晚上就要办了他? “岁安。”谢舟喻唤她,声音有些轻。他松开人,自己顺势倒在了她身侧,长臂一伸就将人揽进了怀里。 “咱们回去就成婚吧。”他下巴抵在她头顶,缱绻温柔。 成什么婚?真的是快到极致。 许岁安觉得这大爷想一出是一出,本来以为是应付荀叔的,没想到他真有这个意思。只是太快了,她觉得飘忽得很,谢舟喻这样,是真的喜欢她,想娶她吗? “你是不是脑子里觉得我会这样说?”谢舟喻猛地来了这样一句。 许岁安回过味来了,原来是捉弄她。 她恨恨地,往谢舟喻腰上一掐,又不敢太过,只咬牙切齿道:“当真是个狗贼!” 那点劲跟小猫挠痒似的,谢舟喻将人楼得更紧,“荀叔当时问了,我便那样想了,我知道你顾虑什么,还不想成婚。” 分卷阅读86 “但没关系,什么时候想了,你就同我说。” “我都在。” 作者有话要说:  谢·狗贼·舟·臭不要脸·喻 第46章 春猎之行 春猎是高祖帝定下的,每年三月初举行。由当今陛下一箭为信,箭发则猎始。 清晨时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便踏上了路,行了小半日到了地方。虽说出了宫,但该讲究的一样不少。扎帐篷的,准备吃食的,巡逻的,搭台的,忙忙碌碌。 梁谌站在一处无人坡头,拢了拢披风,眸中波动。 “殿下。”陈褚卫走近了些,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是一山林。他顿了顿,带了些笑意道:“这风大,您回去吧。” “岚淳公主还在找您呢。” 如今靖文帝年纪上来,越发喜欢热闹。带着之前没出过宫的皇子公主们出了门,其实说热闹也算不上,五子三女的靖文帝如今只有四子一女在身旁了,这次春猎六皇子梁捷又染了风寒,跟着出来的就岚淳跟梁宥。 梁谌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身子却是转了回去。 待人走了好一会,陈褚卫还是站着没动。风有些大了,旗布在空中飘扬,远远传来了说笑声,一下又都散了开来,听不真切。 “他不回来了?”陈褚卫问了一句,抚着扳指垂下眼皮去。 岑潇从后方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他今个穿了平日不常穿的紫色衣衫,整个人眉间仿佛也带了些许冷冽之气。 “没消息。” 陈褚卫现在算是明白了,谢舟喻什么也不干就捞好处。不过他还是不知道他为何在这时候离京,按着岑潇的意思是有计划的。 “真不打算告诉我计划是什么?”他挑眉问。想想如今这大梁朝,也没什么可挣的。梁傲性子随和,那梁谌又是个病秧子,余下的年纪太小,想不通还计划个什么。 岑潇微微一笑,扭头走了。 ? 陈褚卫面色一僵,什么人啊。 他心里那口气端着,猛地瞅见有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东躲西藏。陈褚卫心里一乐,真当蒙了面纱我就不认识你了。 “哟,崔小姐。”他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俩脑袋都快凑一块了。崔忱烟心里一个咯噔,扭头干巴巴笑道:“陈大人,这么巧。” 他意味深长道:“做什么呢,又偷偷来瞻仰?”陈褚卫想到那次梁焱府外,她蹲树上偷偷摸摸地打探,眼里不自觉就带了戏谑笑意。 崔忱烟跳开两步,义正言辞:“乱说什么!”她扬起下巴,拨了拨额头碎发道:“我就是出来随便逛逛。” “行。”陈褚卫点点头,背着双手转过身去,“您慢慢逛。” 崔忱烟也不动,看着他走远。她抿了抿唇,要不是舒师兄掬着她,她至于偷跑出来吗? 她握了握拳,埋着头有些气闷。 “真不走?”陈褚卫倒退回来,盯着她头顶问。 崔忱烟一怔,小声说:“我也不识路啊。” 陈褚卫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跟着我。” 几近晌午,春日里的太阳并不灼人,温暖和煦,尤其微风一吹,更加舒适。这又选的是开阔之地,草地铺袭,踩在上头也绵软软的。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崔忱烟打量着四周,暗暗有了计量。 “你来这做什么?”陈褚卫比她生得高,听见他说话,崔忱烟下意识仰了仰头,她漫不经心道:“看热闹。” “什么热闹?”他又问。 她复又低头,想也没想就说:“春猎啊,不是说很热闹?” 陈褚卫眯了眯眼,霎时收脚。崔忱烟不防,一个不留意撞到他背上。 “嘶——” “你石头做的啊?”她摸了摸发痛的鼻子,瘪着嘴控诉。虽然还蒙着面纱,那眼尾处泛出的泪花却清晰可见。 “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陈褚卫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 崔忱烟一愣,别开视线皱着眉问:“你疯了?净是胡言乱语。” 陈褚卫放下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而后点点头,露出一副确实如此的模样来。 “走吧。” …… 帐篷内染着熏香,有些烟雾缭绕。靖文帝一手撑着膝盖,半倾着身子,淡声道:“可还好?不舒服就回去歇着。” 梁谌拱手行礼,规规矩矩答他:“儿臣身子好多了,劳父皇挂怀。”说着他视线扫过岚淳,她睁着一双眼睛打量他,露出个笑来,酒窝儿也娇软分明。 只是那笑,实在太友善。那眼神,太好奇。 他垂眸,想起陈褚卫方才的话,扯了扯嘴角。 恰逢梁傲掀了帘进帐,他眉间有些疲惫,在梁谌身边顿住,禀报道:“父皇,都妥当了。” 靖文帝微微颔首,眼里闪过些什么,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他抬手,笑道:“岚淳,过来。” 岚淳扑闪着睫毛,一步步挪 分卷阅读87 了过去,站在他跟前,歪着头喊:“父皇?” “想不想学打猎?”他问。 大梁对女子要求并不那么严格,可抛头露面,进入朝堂,亦可挽弓上马,投军建功。只是岚淳年纪小,身子也并不大好,她极少出来玩,更不要说打猎了。 岚淳双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偷偷看了眼站在角落的梁宥,小脑袋点了点:“想。” 靖文帝笑意更深,“让你皇兄教你好不好?” 梁谌抬眸,眼里未有波动。 “想要小喻哥哥教我。”她撅着嘴,有些不愿。 靖文帝笑意一敛,声音沉了两分:“你小喻哥哥有事。”夏勋持着拂尘站在一旁,心头不禁一跳。 “我教吧。”梁傲接过话来,“我的骑术可不比你小喻哥哥差。” “好吧。”孩子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岚淳愉快地接受了。 说了会话,岚淳便拉着梁宥出了帐篷,梁傲也还有事要吩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这会子就剩梁谌还站着。 靖文帝半晌没吩咐,他就也默不作声。帐内静悄悄地,外头兵将守着,没人敢擅闯,也静悄悄地。 “看梁焱出事,你就待不住了?”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甚至带着几分训诫。 梁谌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靖文帝,脸色不似以前的苍白,带来些许红润,愈发有气色了。他目光未有半分闪躲,清澈透亮:“儿臣身子快好了,想出来看看。” “谢舟喻那小子出京了你知道吗?”靖文帝似乎没听进去他说什么,把玩着手里一个物件道:“他待你一向不错,对他的兄长都没这么上心。” “你说他出京做什么呢?”他动作一顿。 梁谌神色淡然:“儿臣不知。” 靖文帝看了他一眼,没再提这事,转而道:“你往常不出门,守着那院子就是十几年,是在怨我?” 梁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同靖文帝说过话了,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他心头暗涌翻滚,面上却不显露,仍旧是恭敬应答:“儿臣不敢。” 夏勋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谢舟喻出京的事靖文帝当天就知道了,他派了人去打探,却全都死在了半路,半点消息没传回来。无独有偶,梁谌这次跟着来了春猎,他看着没什么心思,却是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本以为方才靖文帝不打算说这事了,他转头又提起了父子俩之间的芥蒂。 夏勋咬了咬舌头,强迫自己定神。 “你有什么不敢?”靖文帝嗤笑一声。 “父皇若没有旁的吩咐,儿臣便先退下了。”梁谌垂首。 直到梁谌走了,靖文帝还看着帐帘处。他眼里闪过狠厉,下颚绷得极紧。 “陛下。”夏勋进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谢家着实有些烦人。”靖文帝偏头,似乎在问他的意思。 夏勋想到谢舟喻,心里转了千百道,斟酌着字眼说:“谢三公子看起来不是鲁莽之人,至于谢家,倒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您犯不着烦心。” 靖文帝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带了几分压迫与审视。夏勋动也不敢动,只低着头笑。不知过了多久,靖文帝终于收回视线,他往后仰了仰,眼睑下垂,“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这东一头西一头的,夏勋摸不着靖文帝什么意思。只是想了想方才梁谌的反应,他弓着腰应了一句:“倔了些。” “随她了。”靖文帝低声笑了笑,“你说朕这么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心里就能不知道?” “是这个理。”夏勋又点头。 “谢家那小子也倔。”靖文帝睁开眼,猛地掠过杀意:“你说他出京到底做什么呢?” 夏勋这次不敢说话了。 等了好一会,靖文帝缓缓睡了过去,夏勋轻手轻脚出了帐篷,他抬手遮了遮日光,脑子里有些乱。堪堪放下手,忽的瞥见往这边走来的陈褚卫。 “陈大人,陛下刚刚歇下。”他笑了笑。 “那我来得不是时候。”陈褚卫眸光一凝,他环视四周,随意道:“待会再添点人。” 夏勋颔首,守在了帘帐处,他问:“陈大人是有什么别的事?” 陈褚卫想到方才崔忱烟拧自己的拿一下,像是火烧着了一样,他勾唇一笑,“陛下这是不大有兴致啊。” “许是路上累着了。”夏勋眼观鼻鼻观心。 陈褚卫扬眉,是挺累的,从头坐到尾。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三更,差点没赶上(ー_ー)!! 第47章 突然更新的番外 穆狄喜欢崔忱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第一次去津州,城主府里那个叼着糖葫芦的姑娘就闯进了他眼里。 他记得那天她穿了桃粉衣裙,外罩着白绒护颈,一对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活像个白嫩桃子。她站在一片腊梅花中,握着糖葫芦,脆生生喊他: 分卷阅读88 “穆狄。” 小小的一团站在那里,弯得跟月牙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喊他时尾音拖长,娇憨软糯。 那一瞬间他想他肯定脸红了。 他埋着头,声音低低的:“小烟妹妹。” 孩童时期喜欢什么约摸都攥着不放。他喜欢那个不叫他哥哥的白玉团,喜欢她欢脱可爱,喜欢她娇软精怪,他跟着她后面,时常红了耳朵,时常心跳如鼓。 只是白玉团不喜欢他。 崔忱烟这妮子胆子大,又惯爱上蹿下跳,对于闷头怪穆狄委实看不惯,她只喜欢那种仗剑天涯的大侠。 闷头怪穆狄不大会讨女孩子欢心,只跟在她屁股后头,能看一眼是一眼。嘴巴也不利索,说不出好听的话来,常常是崔忱烟喊他一声,他就脸红。 崔忱烟真真厌烦。男二郎哪能不英雄气概,成日里跟个姑娘家似的脸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她最爱说:“别跟着我了,你太弱了。”她挥着小拳头,雄赳赳气昂昂:“我去打架啦,你快走吧。” 穆狄从来没打过架,可他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崔忱烟。他抿着嘴,湿漉漉的眼睛里都是欢喜。 他想,她真是太勇敢啦! 崔忱烟哪里能打什么架。她叉着腰,昂着下巴喊:“我是崔忱烟,你们敢打我吗?” 孩子们知道她是谁,是崔城主的小女儿,是津州城里的小公主。他们灰头土脸,还得有板有眼地应她:“我们不敢打你!” 于是穆狄时常跟在她后头,看着她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对手,冬日里寒冷的天地因为她的笑暖和了很多很多。 他也说不出那些年里自个揣着什么样的心思,就觉得崔忱烟像太阳,炽热明媚,吸引着他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崔夫人看得分明。拉着崔忱烟,告诉她好好跟哥哥玩,别对人家臭着一张脸。 崔忱烟嚼着糖豆,说:“不行,他像个姑娘家,一点也不厉害。” 崔夫人嗔怪:“小狄很喜欢你,他只是害羞。” 喜欢? 糖豆还在嘴里,崔忱烟却吃不出什么味道了。她皱着眉头,一张小脸露出几分惋惜无奈来:“我不喜欢他呀。” 她年纪虽小,对于喜欢这事却有自个的看法。 崔夫人笑她,毛都没长齐,竟知道什么是感情。她哼了一声,说不就是整天腻在一起,你喂我吃饭,我给你梳头么。 崔夫人当即红了脸。说你成天就知道看我跟你爹,脑子里净装些没用的。 崔忱烟唉声叹气,瞧瞧我娘亲,为了我爹又训我了。随即转念一想,我才不要喂那个闷头怪吃饭,也不要他给我梳头。 穆狄不知道她心思,小心翼翼又倔强地喜欢她,他以为等他再长大一点,就能够将白玉团娶回家。 可那天他不小心将人推进了池塘里。 崔忱烟掉进去的那一瞬间他脑袋空白,僵硬着身子,像是冻在了冰窖。 崔忱烟当时为什么会掉进去? 因为穆狄在前一晚被崔忱烟告知,她不会喜欢他,她说让他不要跟着她,她很烦。穆狄想不明白,可却是实打实的委屈心酸了,他蒙着被子想了一夜想不通。第二天一早就跑去了她面前,跑得太快了,绊到了石子,推倒了崔忱烟。 他真的没想过会这样。 崔忱烟被救上来时整个人都是青白的。 再后来崔忱烟就不见他了。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只是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待了没多久,他就被接回了京城,而崔忱烟被送去了凰台山。 时间似乎总是这样,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擅自替你抹掉了所有见面的可能。 再见到崔忱烟,是她来京。她像个小麻雀,叽叽喳喳围绕在陈褚卫身边。 陈褚卫陈大人。穆狄见过他,是个有手段的笑面虎。 他想,他得替她防着这人。于是那天他带了好多小玩意去道歉,那个姗姗来迟,迟了好多年的道歉。但崔忱烟同小时候很不一样了,她说话并不软糯了,温温和和,也不对他臭脸,进退有度。 他却仍旧红着脸。 “小烟妹妹。”他声音比小时候高了些,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崔忱烟没收礼,反倒向他说对不起。 那是个三月,微风吹过了山头,送来了久违的春天。他站在屋内,手脚无处安放。 崔忱烟和陈褚卫成婚那天他穿了件红袍,绣了满肩的腊梅。 陈褚卫笑容明朗,眉眼温柔,伸手接下所有酒,喜气盈满了天。 那天酒是辛辣的还是苦涩的,他已经记不大清了,就记得陈褚卫和他放在心尖上念了许多年的姑娘站在一块,拜了天地,拜了爹娘。 穆狄一直都知道崔忱烟生得好。可他醉前仍止不住地想,那红盖头下该是个什么模样。 直到白发苍苍,他都没能想出来。 那时候他人已经有些撑不住了,最喜欢冬日里煮着茶在 分卷阅读89 腊梅林中独坐,记忆越来越模糊,双眼越来越浑浊。 他后来再没见过崔忱烟。 翻来覆去能想起来的都是初见那年她月亮一般的双眼,白玉似的小脸,圆滚可爱的身子,娇憨软糯的一声“穆狄”。 又是一个春天,他半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觉得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可恍惚间听说她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小烟妹妹,我快不行啦。 温暖又静谧的房间里,她拄着拐杖,银丝盘绕,声音沙哑苍老——“穆狄。” 天光破晓,光亮冲破昏暗,直达心房。 他闭上眼,嘴角含笑。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马上就会完结了,想了想还是我第一次要写完一本小说,逻辑废加咕精,过得太艰难了。大概还有四章,字数会稍微长一点,可能要挨到12月中旬。ps:今天更这一章完全是觉得很久没更了哈哈哈 第48章 众人齐聚 “驾——” 两匹烈马在官道上疾驰,一男一女着装朴素,并肩而行。 今儿早上起来许岁安愣了好半晌,谢舟喻从外头推门进来,替她打了水,端的是一副要伺候她的模样。 她脸一红,又想起昨晚的胡闹,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接触,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吁——”谢舟喻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回头道:“歇歇再走。” 许岁安点点头,也跟着下了马,进了镇子里。 小镇不大,但委实热闹,小贩们摆着瘫在街道两侧,孩童们撒欢你追我赶。谢舟喻找了处小店,两人将马栓到外头木柱上,双双进了门去。 “走前荀叔跟你说什么了?”许岁安坐下,有些好奇道。 谢舟喻给她倒茶,突然动作一滞,“让我尽快娶你回去。” 店里闹哄哄地,小二来来往往走动,门口处客人进进出出,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钻入了她的耳朵。 许岁安心里冷笑,摁住他手腕,眯着眼道:“老实点。” 谢舟喻笑了笑,另一只手抬起,朝着她勾了勾手指。许岁安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倾身将耳朵附了过去。 “你看后面。”他贴近她脸颊,视线落在了后头。 许岁安一怔,下意识要扭头。却不想忽的一下擦过他嘴唇,温温热热地,她耳垂一下就泛了红。 “谢舟喻!”她猛地退回去,嗔目咬牙。 谢舟喻将茶杯放下,挑眉看了她一眼,又认认真真道:“没骗你。”他眼神有些凌厉,面上却不显露。 许岁安扭头,霎时眉头一皱,她声音轻轻地,有些迟疑:“是……那位前辈?” 他们去洛州碰到的那位前辈,他也姓岑,好像是叫岑无焕来着。 谢舟喻敲了敲木桌,正巧小二将饭菜端上来,他叫住小二,给了他一锭银子,对着他耳语几句。 许岁安拿起筷子,夹了青菜往嘴里放,含含糊糊问:“你让他干嘛?” 谢舟喻给她夹了肉,垂眸道:“熟人相遇,总得招呼一番。” 他话音刚落,岑无焕就端着一壶酒过来了,他脸上挂着笑,一个跨步就坐在了凳子上,看了眼谢舟喻,又看了眼许岁安,大叫一声:“嗨呀,真是你们,这么巧。” 许岁安点点头,“前辈,您怎么来这了?” 他同那日相见的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了些,也精神了些。 岑无焕摆摆手,撇嘴道:“你们那一走,整那么大个洞,我肯定要出来了啊。” 有些事不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比如,他当时所谓的不想出来,而如今又出现在这里。 许岁安摸了摸鼻子又问:“您这是要去哪?” 看他这副模样是有目的地的,许岁安可不觉得他有那么简单,尤其是从听到他这个姓开始,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岑无焕拿起一只鸡腿啃着,他吸了吸鼻子,砸吧着嘴说:“去南疆。” “你们去哪?” 谢舟喻不喝酒,他抿口茶答道:“京城。” 岑无焕点点头,“这样。” “前辈——不想去吗?”谢舟喻突然问道。 许岁安还咬着菜,她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我们这次回去正好赶上春猎,听说好多皇子公主都去了,热闹得很。”谢舟喻给她夹了肉,声音淡淡:“您那些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即使回去也无妨。” 许岁安可以确信,很不对劲了。 岑无焕又开始喝酒,看起来迷迷瞪瞪地,他打了个嗝道:“不去,不去。” 谢舟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靖文帝在中午过后用了膳,慢悠悠才开弓拉箭开了头。 他看起来兴致并不太高,众人也不敢去触霉头,各自分散,只是彩头仍旧定了下来,约定 分卷阅读90 在今儿傍晚结束比试。梁傲带着岚淳她们两个去骑马,其他官员摩拳擦掌,年龄大一点的吹吹风,尚且还想挣个一官半职的就卯足了劲打猎。 陈褚卫倒是心情不错,他叼着根草,看着那个蒙着面纱,睁着一对大眼睛四处偷瞄的姑娘,喉间不自觉溢出轻笑声:“你说你这么鬼鬼祟祟,很难让人不怀疑啊。” “说吧,到底来干什么?” 崔忱烟身子一僵,她摆摆手哈哈一笑:“都说了随便逛逛。”说着她好似随手一指,指着梁谌问:“那是谁啊?” 陈褚卫眯了眯眼,启唇答:“安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梁谌。” 崔忱烟点点头,又指着梁傲,“那他呢?” “齐王,梁傲。” “他呢?” “不认识。” “那他呢?” “崔忱烟,你玩我呢?”陈褚卫皱着眉打断她的话。 崔忱烟缩了缩脖子,她这会子双手撑在草地上,人也懒洋洋地,“哎,陈大人,你说说,这春猎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又没个精彩的趣事可看,啧,真是无聊啊。” 陈褚卫一口吐出草,单手撑地而起,他居高临下,表情有些微妙:“没想到吧,傻蛋。” 崔忱烟也跟着起身,她拍拍屁股,昂着下巴说:“要你管。”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 陈褚卫忽的瞥见什么,他抬脚越过崔忱烟,步子有些着急:“走了,自个注意点。” “喂。”崔忱烟看他一会就走出了视线,她站定在原地,好半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头陈褚卫看见岑潇,他上去拦住人:“是不是谢舟喻回来了?你们到底什么计划?” 他之前跟靖文帝说要来春猎是陈褚卫的意思,可他人都来了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只是总觉得这四下有些奇怪,方才去了靖文帝帐篷那边,心里的感觉更奇怪了,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增派了人手。 岑潇抬眸看他,他始终带着笑,温和有礼:“陈大人,还真是关心我。” 关心个狗屁。 陈褚卫皮笑肉不笑,他抚着扳指,意味不明道:“我觉得你要拖我下水。” 岑潇没再站在帐篷前,他带着陈褚卫往前走,似乎是漫无目的地走,连声音都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从我们有交易那天开始你就已经下水了。” “陈大人现在说这些,不会太晚吗?” 陈褚卫脸色一变,他倏地站定道:“果然。” 岑潇没理会他,他眺望远处,看向带着岚淳回来的梁傲,笑意更深:“他们回来了,陈大人要一起去看看吗?” 陈褚卫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抿着唇不做声。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梁傲跟前,他从马上下来,将东西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侍从,这才开口道:“岚淳上手快。” 岚淳咯咯笑着,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她双手紧紧抱着一把弓,身姿纤细,看起来竟倒也有那么几分味道。 梁傲摸了摸梁宥的头,声音温柔:“你也不错。” 两姐弟重重点头,然后蹦跶着欢欢乐乐地去找靖文帝了。 “殿下可累?”岑潇近前一步。 梁傲摇摇头,看着陈褚卫,问他:“陈大人没去?” 陈褚卫斜了眼岑潇,“和岑先生聊了两句。” 梁傲有点讶异,他没看出来这俩人竟然还挺投机。不过也是,岑潇跟了他很久了,为人进退有度,温和有礼,确实是值得交的朋友。 “先去见父皇。”他又往靖文帝的帐篷那边去。 “这位是岑先生啊。”崔忱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她背着双手,迈着小步子哒哒地走近。 陈褚卫眼底晦涩不明,他上手就拉过崔忱烟,蹙着眉问:“你跟踪我?” 崔忱烟一把拂开他的手,“注意言辞。”她微微仰头,笑着看岑潇:“岑先生,你认识我吗?” 岑潇看着两人动作,略挑了挑眉,他没理陈褚卫带着警告的颜色,颔首回应道:“崔小姐。” 崔忱烟啊了一声,“岑先生看起来知道我啊。” 岑潇也没说是,只看着陈褚卫道:“听陈大人提过。” 陈褚卫冷笑,他提个鬼。看着两个人胡诌,他无端地就气不打一处来。 “是吗。”崔忱烟也笑,又说:“岑先生,你看起来很面善。” 岑潇眉间笑意敛了几分:“崔小姐谬赞了。”他望了望走远的梁傲,退开一步道:“抱歉,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自便。” 陈褚卫双手抱胸,“怎么,崔大小姐又来瞻仰岑先生了。” 崔忱烟冷笑:“彼此彼此。” 两人又是一番大眼瞪小眼,然后扭头各走各的。 天也几近傍晚,士兵们搭了大台,燃起篝火,靖文帝挨个赞扬了一番又评出了拔得头筹的人,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还不想回去?”陈褚卫 分卷阅读91 看着崔忱烟,她视线时不时就落在了岑潇身上,又时不时地东看西看。 “回去干嘛?”崔忱烟梗着脖子,一张小脸被映得通红,“我还有事呢。” 黑暗中有人疾驰而来。 “来了!”崔忱烟猛地说道。 谢舟喻独自策马而来,他脸是一贯的冷淡,只见他勒住缰绳,马儿头颅高高扬起,前蹄挥舞在空中。 “臣谢舟喻,拜见陛下。” 第49章 刺杀之局 “这么两天,去哪了?”靖文帝高坐着,他瞥了眼跪着的谢舟喻,声音低沉。 谢舟喻拱手埋着头,恭敬应答:“回陛下,是臣的一点私事。” 靖文帝扯了扯嘴角,“私事?” 夜风吹拂,即使燃着篝火,也带了凉意,风并不大,只吹得人的袖口微微摆动,吹得发丝轻轻扬起。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私事。”他看了眼夏勋,就见夏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带上来。许岁安走在前头,后面两个人做着押解的姿势。 谢舟喻眼里闪过无奈,他微微抿唇道:“陛下明察。” 许岁安也跟着跪到他旁边,站在一旁的众人已经傻了眼,岑潇却是打量着许岁安,探究的神情一扫而过。 “民女许岁安,拜见陛下。” 靖文帝往后靠了靠,有些慵懒,他微微垂着眼皮,一张脸半隐在阴影下,实是看不出喜怒来。 “抬头我瞧瞧。”他声音温和了些许,只是眉间仍然带着凌厉。 许岁安本只露出个黑黑头顶,白嫩下巴,听到靖文帝的话,她微微抬头,目光毫无躲闪,径直望向他眼底。 靖文帝是上位者,安坐帝位二十来年,威严自不必说。许岁安对着他,也没有半点怯懦,他忽的笑了笑,这瞧着倒不是个好拿捏的。 “模样倒是生得好。”他看着谢舟喻,面色如常。 一旁的梁谌却是愕然了,他怔怔地望着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人,侧脸在火光下冷峻非常。 谢舟喻有了心悦之人。 “陛下。”谢舟喻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肃然,带着几分固执笃定,“岁安——” 靖文帝突然抬手,他打断他的话,盯着许岁安问:“他为你做什么了?” 许岁安知道靖文帝的意思,她几乎是未加思索,声音比往常轻了几分答道:“望陛下开恩,是民女考虑不周。” “朕问,他为你做了什么?”靖文帝似笑非笑。 众人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谢家在京城跟朝堂都是说得上话的,谢舟喻作为谢三公子,确实也有些分量,只是陛下这边瞧着,不像是看着一个臣子之子,更像是审问犯人。 谢舟喻直接握住了许岁安的手,他手下用了劲,许岁安有些疼,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笑意,娇娇悄悄,像是在撒娇。 “陛下,是臣无能,没能及早追得姑娘芳心。思及此,每每茶饭不思,这才出了京。”他说这话时眉眼是从来没有过的柔和,眼角眉梢都流露着纵容。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瞧着不食烟火,石头似的谢三公子也能说出这种话,太酸了。 “哦?”靖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他来了几分兴致,正要开口说话,忽的从周围飞出来一批黑衣人,个个手持兵器,直冲了靖文帝而去。 “保护陛下!”夏勋吓得脸色都白了,他双手张开挡在了靖文帝身前,颤颤巍巍地扯着嗓子喊。 “啊——” 场内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官员女眷俱都四处逃散,却不想从外围开始,已经里里外外围了几批人,直将围场围得水泄不通,根本出不去。 这时不知是谁抄翻了篝火,火星四溅,瞬间燃着了最近的帐篷,一阵尖叫声和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响起。 陈褚卫也抽出佩剑护在了靖文帝身侧,他剑法凌厉,一边挡着来人的围攻,一边冲着四周喊:“守卫呢!” 梁傲负责了此次春猎,士兵守卫都是他亲调的,陈褚卫也只带了一队人马,现下混打在一起,实在寡不敌众。 “刺啦——” 一道道鲜血在半空扬起,坠落至地,直接渗透在草坪里。暗红色一大片一大片地,受伤的将士们还在浴血抗敌,眼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连突破口都打不开。 局势初始,许岁安便跟谢舟喻分开,她带着崔忱烟退到了暗处,而谢舟喻不知去向。 “咕噜噜——” 一阵车轱辘的声音响起,一架架木车驶了过来。靖文帝这才慌了神,那车上载的不是别的,全是□□。 陈褚卫一看心头猛一跳,我他娘的。 他挥着剑,一边护着靖文帝,一边找着岑潇的身影。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岑潇怪不得要找他来,是怕玩脱了收不了场,可他到底要什么? “再动一下,就一起去见阎王。”岑潇的声音从黑衣人后方传来,他一手放在腰间,一手背在身 分卷阅读92 后,嘴角仍挂着笑,仿若闲庭信步。 陈褚卫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剑尖嘀嗒嘀嗒流到了地面上。靖文帝跟夏勋在他后头,此刻他青筋暴起,眼里是不可抑制的怒火。 “岑潇!”他怒喝一声。 岑潇笑了笑,恭恭敬敬半躬了身子,唤了一声陛下。 “你好大的胆子!”他实在没想到会有人给他来这样一招,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陈褚卫也抿着唇不说话,他扫视了四周一眼,所有人都已经被控制住了。方才混战,他来不及反应,提着剑就冲了上去,现下去找崔忱烟,哪里还能看见什么人,但他也没多想,她的能力足以自保。 只是,谢舟喻呢? 靖文帝可没什么心思想谢舟喻,他死死盯着岑潇,头发已然有些凌乱,一身衣衫也皱褶不堪。 岑潇拍了拍手,一个黑衣人举着火把走近了些,重新点燃一个小火堆。他搓了搓双手,就近拷了一会,温和一笑:“陛下看起来倒是恼得紧。” 靖文帝岂止是恼,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他岑潇是谁,能有能耐调动这么多人?连梁傲都不见踪影,他是奉了他的命,还是控制住了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靖文帝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岑潇扭头,朝着靖文帝走近。他皮肤很白,是泛着冷光的白。 陈褚卫紧了紧剑柄,他语气不变,只是眼里利光像是刀刃,狠狠指向了岑潇。 “岑潇。”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岑潇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他眉眼温柔:“嘘。”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火堆燃烧的声音,风在这时也停了,冷汗顺着额头流到了下巴,又流到脖颈。夏勋咽了咽口水,有些分不清现下的情势。 “陛下这么些年,一点都没有老。”岑潇将视线落在靖文帝脸上,他打量了一眼,颇为赞叹地点了点头。 这么些年。 靖文帝脸色难看,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沉沉道:“什么意思?” 岑潇移开目光,踱步往旁边走,漫不经心道:“看来陛下不记得我了。” “也是,您都没见过我。”他笑了笑。 陈褚卫感觉呼吸都凝滞了一瞬,他看了靖文帝一眼,明显感到他身子僵硬住了。 “那时候我几岁,可能十来岁吧?”他眼里闪过冷冽,声音还是带着笑的:“我记得那天的火特别大,真的。” “从门口一路烧到了内院,所有的东西都在火光中化为了灰烬,我听见他们叫得厉害,声音都喊哑了。” “我躲在街那边,咬了一嘴的血,一动不动。陛下一定不知道,那是我觉得毕生最冷的一天,那天没下雪,您知道吗,没下雪的。” 夜空笼罩着这片大地,黑暗阴沉,让人觉得透不过气。 岑潇转过身子走回来,他手里比划着,嘴里还一边说:“我那时候就这么高吧,我听见那些叫喊声,浑身没力气,墙都翻不过去,我阿爹死前我都没能见他一面。” 陈褚卫霍然抬眸看他。 “真是可惜,我阿爹好歹也任劳任怨在书院干了那么些年,您一把火说烧就给烧了。” “你是——”夏勋哑着嗓子,眼里迸发出震惊,可又迟疑着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岑潇顿住脚,“看来夏公公知道。”他看着靖文帝,眸色渐深:“是,是聚华书院。” 靖文帝胸前起起伏伏,他双手紧紧握拳,眼底尽是血丝。 “夏公公还知道,陛下肯定也没忘吧。” “那您忘没忘梁谌的母妃呢?”他陡然问道。 皇家秘事历来是不能说道的,现下这些人里,年纪大的有些都不知道,更不要说那些少爷小姐的了。众人惊疑,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靖文帝所站的方向。 “承文二年五月,陛下到了谢府,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小柔的姑娘。她生得同其他妃子不同,周身没有一处不是温柔的,干净透亮,是陛下从来没有见过的从天上降下来的光。” “时年七月,陛下将姑娘迎进了宫里,封了柔妃,一时风头无两。” “承文四年三月,柔妃诞下一子,获名谌,封安王,宠爱无加。” “承文九年十月,书院失火,柔妃投井逝世,安王失宠,谢家重创。” 岑潇逆着火光,一字一句问着面前的人:“陛下,您不想解释解释发生了什么吗?” 靖文帝冷笑,像是条阴鸷的毒舌,他眯着眼道:“朕需要解释什么?” “说说您怎么派人来杀我阿爹,怎么逼迫柔妃,怎么迫害谢家的。” 陈褚卫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关系,他又想到最开始岑潇对梁谌过度的关心,不同寻常的打探。 原来,是因为—— “陛下明知道柔妃有婚约,不管一切就将人抢进了宫里,怎么,这么多年,陛下还没觉得自己错了?” 第50章 大结局 分卷阅读93 “一派胡言!”靖文帝愤然怒吼。 岑潇也没说什么,他捻着指尖视线落在了靖文帝后头,声音忽的沙哑:“陛下,我本该能有一个家的。” 岑潇是个孤儿,流浪得有上顿没下顿的孤儿,是无焕阿爹给了他一个能安身的地方,给了他名字。他总说,你就快有娘了,以后还会有弟弟妹妹。 他偷偷去谢府看,他想,这个阿娘生得好温柔啊,生的弟弟妹妹肯定也好看。 后来阿娘没有等来,弟弟妹妹也没有等来。他听见京城里的人说,这位柔妃真是天人之姿啊,谢府也快成国舅娘家了。 他年纪小,却不代表什么都不懂。 阿爹在房间里将自己灌醉,摸着那个盒子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再后来,阿娘生了个弟弟,他到处去打听,说叫梁谌,生得跟个白玉团子一样,机灵聪慧。 他想,不愧是阿娘的孩子。只是他也想阿娘,想弟弟。 可是再后来,所有人都没了,阿爹,阿娘,弟弟,都没了。连书院也消失在火光中。 他已经长到足够大了,他知道皇帝陛下意味着什么,知道那把龙椅意味着什么。连谢家都不能抗衡,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再次流浪了。 流浪到大齐,遇到了裴眠。 直到最后,他终于回来。 “与朕何干。”靖文帝声音有些颤抖了,可他仍死死咬着牙,一步也不肯退。 岑潇垂眸,指尖微动:“那——梁谌呢?” “你嫉妒我阿爹,知道他同柔妃的关系,恨不得让他直接消失,可是聚华书院背后站着谢家,你不敢轻举妄动。后来你抓到了把柄,说谢家谢渊同南疆勾结,意图谋权篡位。” “谢家啊,那可是忠心耿耿的谢家。” “陛下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呢?” 岑潇笑了笑,有些恍惚:“柔妃不愿让他们牵连,甚至以死相逼,可是陛下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你暗里下了命令,想要将谢家旁支尽数斩杀。” “柔妃拼尽全力欲救下谢家,她甚至暗中联结了当时的长鹰卫统领,还擅自出宫见了归京的屈将军,准备鱼死网破。” 岑潇皱着眉,好像想不起来了:“后来……” 他抬眸,眼里锐光逼人,若眼神似刀,他已经将靖文帝剐了千百道:“后来,后来陛下就杀了柔妃。” “投井?柔妃会不知道当时的局势吗,投井哈哈哈……” “闭嘴!闭嘴!”靖文帝疯狂怒吼着,他一遍遍地重复,整个人看起来跟失了神智一样。 岑潇本来是抑制着笑,零碎的笑声从嘴里传出来,见到靖文帝那副模样他忍不住了,放声大笑,笑得眼泪从眼角滑落,一滴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那个笑得捂着肚子的岑潇,纷纷别开了眼睛。 “父皇……”梁傲从暗处走出来,他颤抖着,眼里仓皇无措。 靖文帝停住,霍然看向他,他像头暴怒的野兽,要撕扯旁人的肉。 篝火依旧燃烧着,却一点温暖也给不了,连这片黑暗的天地,都照不透亮。 “父皇,是真的吗?”他僵硬着身子,强迫自己露出个笑来。 “是真的。”谢舟喻带着梁谌,也从另一侧走了出来。他眉眼仿佛挂了冰霜,连声音也清冷冰人。 岑潇收了笑,站直了身子,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人倒是齐了。” “陛下,您还满意吗?”他又问。 靖文帝神色一变,突然发了疯似地冲向岑潇,岑潇立着没动,陈褚卫倒是先出手拦住了他。 “陛下。”他皱着眉使了劲。 “陈褚卫,给朕杀了他!” “杀了他!”他扑腾着手,双眼血红。 梁傲一直都生活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他这辈子遇见过最危险最让他害怕的,是梁焱被关进牢里对他说的那番话,可这一次,他觉得,他的父皇更可怕。 “父皇!”他喊了他一声,随后两步跑到岑潇面前,他知道,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报仇,“岑先生。” 到现在,他还是称呼他一声岑先生。 岑潇和他站在一起,他神色自若:“殿下,我叫岑潇。” 这话,便是没有余地了。 “岑先生!”他目眦欲裂,声音破碎。 陈褚卫也看了眼岑潇,只是触及到谢舟喻目光,后者朝他微微摇头,他便定了定神,没出声。 现下最心惊的还是那群来春猎的人,他们一个个看着这局势,心里都预感到这大梁怕是要变天了。 “我也无意伤陛下,陛下拟个旨,该还谢家的还谢家,该还梁谌的还梁谌,今天,便到此为止。”岑潇眸色浅淡,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靖文帝哈哈大笑:“你算什么东西?” “你要翻了我大梁的天?” 谢舟喻紧紧拽着梁谌的手腕,他面目平静道:“陛下 分卷阅读94 。” 靖文帝扭头看他,他说:“谢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手里的手腕似乎想挣脱,谢舟喻捏的更紧。他并没有被激怒,仍旧是平和的语气:“陛下,您看清楚,这是报应,不是我们在逼您。” “谢舟喻,当初就该杀了你!” “谢陛下不杀之恩。”谢舟喻其实也一直不明白。直到后来他被送去了浔安峰,回来刺杀了他,那次斩断一指,靖文帝再没动过想了结他的心思。 “陛下,快做决定吧。” 所有人都不敢动,等着靖文帝的最后决定。 “呵——” 一柄刀径直从后方割开了靖文帝的咽喉,他圆目怒瞪,张大了嘴,直直倒在了地上。鲜血从脖颈处流淌到地面,顷刻间就染红了一大片。 夏勋收回刀,低声一笑,走到谢舟喻面前,他看了眼梁谌,神色恭敬。 “奴才见过陛下。” 空气凝滞,所有人都像被点了穴。 这一瞬间,连岑潇都怔愣在了原地。 谢舟喻缓缓松开手,他眼底闪过难以捉摸的情绪。 没有什么不能决定的了,靖文帝死了。死得突然,死得轻松,死得恰到好处。 梁谌从谢舟喻后面走出来,他一步步走到正中央,含笑道:“哥哥,你还满意吗?” 岑潇没动作,梁傲却是一拳头打在他脸上,他被打的身子一歪,踉踉跄跄又重新站稳。 “你疯了?!”梁傲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知道自己看见父皇死在了眼前,一刀毙命。看见自己的弟弟笑得温软无害,问那个狼子野心的人满不满意。 梁谌擦了擦嘴角,血渍染到袖口上,他眉眼精致,脸上挂了彩,仍旧好看得不行。 “皇兄。”他笑眯眯地喊。 “你疯了。”梁傲垂下手臂,喃喃自语:“你疯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梁谌看了眼谢舟喻,又看了眼岑潇,不知道是在对着谁说。 远处树梢上崔忱烟看着这一切,她叹了口气,忍不住唏嘘:“真是,世事无常啊。” 许岁安经过上一世,也没想到结局是这样。谁又知道呢,帝王家当真是没有真情的。 “师姐,你清晨传信给我,就是要让我来看好戏?”她问。 许岁安摇头,她眯着眼看向下边,视线落在了岑潇身上。这时候终于想起来了那位前辈,岑无焕。 所以岑潇是他的孩子吗? 那要不要告诉他,他阿爹尚且还在人世间。 等等——许岁安猛地想起来谢舟喻碰到岑无焕时说的那番话,她心头一瞬间明白过来,原来谢舟喻早就知道了,他问那句要不要来京城,也只是想让他们再见个面吧。 …… 篝火渐渐熄灭,没有人再去添柴火,两道修长身影站定在一处山坡上,晨光隐在云层里,即将天亮。 “准备去哪里?”谢舟喻看着远处,轻轻问了一句。 岑潇摇摇头:“暂时没想好。”他已经做了所有的事,已经没什么牵挂了。 谢舟喻抿了抿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究竟还是没说。他笑了笑,难得的有些怅惘:“说是合作,实则都是你在做。” 岑潇也跟着笑,他忽然说道:“昨夜里,你怕是也没想到。” 是的,梁谌的手段,他确实没想到。 “是。”谢舟喻皱眉,梁谌的手段利落得有些反常,连夏勋都暗中跟了他。 “可这没什么不好。”岑潇并无顾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死结,靖文帝的死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两代人都纠缠在一起,谢家那些受了无妄之灾的人又何其无辜,除了死,还能用什么来交代? 谢舟喻拧着眉,到底是没说话。 “我从前觉得,他性子随性,怕是坐不了几年。”岑潇噙着笑:“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宫里这么多年,他都能熬过来,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好的。” “只是你,谢家怕是还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他偏头看着谢舟喻。 谢舟喻做这些,是没有让谢家的人掺和的,他们或许也恨意仍在,可他们不动手,就让他来好了。 父亲怕一动手,谢家最后的苗都保不住,他忠了半辈子,又怕了半辈子,大哥那样的人,也小心翼翼经营着那个家,他们谢家不比从前了,风雨飘扬间,晃动不定,无法安睡。 如今,都好了。 “无所谓。”他松开握拳的手。 岑潇也不再多说什么,他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岑潇走得安静,谢舟喻垂眸想事想得出神,竟也没注意到许岁安走到他身旁,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轻轻一拉道:“走啦。” 天光破晓,悉数打在了姑娘笑意盈盈的脸上,明亮娇艳,像是初出的太阳,温暖将人包裹住,眉眼弯弯处,俱是缱绻模样。 他回神,嗯了一声,扣得更紧。 如今,真的都好了。 分卷阅读95 —— 五月初,安王梁谌登基,改国号定,始称定和元年。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断断续续写的,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其实还是有些点没写到,不过我觉得到这就好了。关于有些内容情节确实有些仓促,我昨晚连夜码了大结局,写的时候其实和原设定还是有些偏差,不过都没关系了。 ps:还有两个小番外,明天更~ 第51章 番外裴眠 裴眠第一次见到岑潇的时候,他一身脏乱,是流亡了许久的乞丐,整个人都散发着臭烘烘的味道,邋遢至极。可那双眼睛透亮得很,像大齐终年不化雪的高山,又冷又寒。 彼时裴眠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喜欢一切刺激神经的事物。 譬如岑潇。 将人捡回来,也没想过给他好日子过。裴眠是大齐的凌王,是自幼就有无上荣宠的皇族,而岑潇,只能算他的玩具。 只不过是个特殊的玩具。 岑潇很隐忍,是那种鞭子往身上抽也能咬牙一言不发的人。他太深沉平静了,像是没有什么能激起他别样的情绪。 裴眠却喜欢极了。 那日他打了岑潇一耳光,顷刻间他的脸就红肿了,可他还是抬手抹了血迹,神色淡然:“殿下,不用费心了。” 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激怒自己就是裴眠的乐趣。 裴眠像是得了什么珍宝,他笑嘻嘻地又抽了他一鞭子:“你说话了,你今天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 鲜血又染红了一片,映着夕阳,露出了几分诱人的亮光。 裴眠是个偏执的人。他一日日长大,可从没有想要放过岑潇。 春日料峭,清酒洒满一地。轻风吹过几个弯,飘过了少年郎的肩头,抵达了山丘。 “岑潇,岑潇。”他喜欢叫他的名字,尾音总是止不住地想要拖长,在舌尖打转,绕过牙齿,喉间,周身。 岑潇从不忤逆他,但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讨好他,这个冰湖一样的少年,倔强得令人发指。 夏日时他鲜少出门,喜欢坐在亭间,喜欢岑潇晒在太阳下,为他烤鱼。 “岑潇,你真厉害。”他捂住冰块,凉气让他舒服得动也不想动。 “喂我。”看着岑潇面无表情又隐隐发白的手指,他只觉得鱼确实是很香。 一晃一晃,到了秋日,他就爱去山上闲逛,诸如打猎,赏花,拜佛。 拜佛,这是岑潇唯一一次皱眉。 裴眠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抚平他的眉间,低声细语:“岑潇,佛祖会喜欢你的。” 佛祖喜欢什么样的人,一个少年怎么会知道呢,可裴眠却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 他觉得,岑潇真是一个好人啊。这是我最好的玩具了。 那时候他跪在蒲团上,诚心诚意,如玉面容在青灯下,虔诚无比。 佛祖,要保佑裴眠和岑潇,长长久久在一起。 后来冬日来了,他拉着岑潇光脚踩在雪地里。然后割开少年的手指尖,看着鲜红的血液流淌在洁白的地面上,他欢呼着:“岑潇,你的血,好香。” 他说好香,便是真的很香。比冬日里盛开的腊梅还香,又甜又腻,让他整个人都滚烫了起来。 “嗤——” 一刀滑过,他也流了血,几乎是蛮横无理地滴在了岑潇的血迹上,刹那间便混在了一起。 “这样我也是香的了。”他欢呼雀跃,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些年朦胧的情感就如嫩芽出土,带着无惧和狂妄,势必要开满天地之间。可裴眠当时还不知晓,他只觉得太好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岑潇。 岑潇,岑潇。 他心里偷偷想,我最喜欢岑潇了。 只是那时候的夜里他也会抱着被子发抖,眼眸幽深,活像口溺人的井,骇人诡异。他就让岑潇守在近旁,虚虚握住他手腕,同他讲:“岑潇,岑潇。” 他怕吗?自然是怕的。 再坚硬的外壳也会有脆弱的内里,只是惯常伪装,便叫人以为真是刀枪不入,坚不可摧。 “岑潇,你要一直待在我身边。”入睡前他总要交代一遍,就像幼时得了宝贝,睡前总要确认一遍,生怕别人偷了去。 而事情出现转变,是在某年的秋日。 那日裴眠又踏进了院内,他眼睛晶亮,告诉他,大梁的谢舟喻,居然想刺杀皇上。 他说,真是个不惹人喜欢的武夫。 可岑潇却双目空洞了一瞬,随即发了疯似的要冲出去,他被人拦住打回来,又再次冲过去,嘴里喘着粗气,跟一头暴怒的野兽一样。 裴眠捏着信纸,指尖泛出清白,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又高兴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 “岑潇。”他叫他,像是跨越了多年的山河,奔波跋涉抵达了他的身边,触及了他的灵魂。 “我可以帮你 分卷阅读96 。”一字一句,漫长得从相见一直延续到那天,才终于真正实现。 他的性子越来越好了,那些伺候的人看着他不会害怕不会发抖。但让他最开心的是,岑潇也越来越温和了。 他会笑着应他的话,同他说要照顾好自己,说大齐很好,说这些年多谢照料。 可他只觉得阳光真是刺眼,岑潇的笑也刺眼,让他眼睛跟心口都被刺得生疼。 “岑潇,岑潇。”他拉着他衣袖,一如那年发抖的夜晚,所有的盔甲被摧毁,眼尾红了又红。 岑潇拂开他的手,仍旧笑着,“殿下,保重。” 那天没下雨,岑潇走得干净。 “王爷。”后来宿禾娇俏俏,也来了他身边。 可这个是父皇的人,他不喜欢。 他打碎了砚台,抄翻了摆设,将王府弄得鸡飞狗跳,他嚷着,说我只要岑潇。 当时岑潇在哪呢? 哦,在去大梁的路上。 人们常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对于裴眠来说,从来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因为,他从没有尝过如意的滋味。 岑潇的情绪不是他给的,佛祖的保佑没能成真,就连离别,都那样悄无声息。 再后来,他就学会了一个人放风筝,一个人烤鱼,一个人拜佛,一个人踏雪。 他笑了笑,咽下了一口腥甜。 “去大梁。”他听见胸腔里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如鼓点般敲击他。 没有什么分得开你我,除非死亡。 这是他在佛祖面前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 第52章 番外晏清 晏清名动天下的那一年,许岁安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他那时候已经是晏大侠了,仗剑除奸佞,冷傲孤清。 他在凰台山的那些日子,玄清待他确实很好,他日日夜夜守着那柄剑,想着快了,就快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下山,大梁就已经变了天,天子换了,国号换了。又是五年,谢家三公子牵着许岁安的手,一步一步踏进了大殿。 他跪在玄清面前,说晚辈来迟,望前辈应允。 那天晏清也站在面前,他看见那个谢三公子挺直背脊,可姿态低得不能再低。玄清很满意他,说终于有人能收了这个祖宗。 许岁安笑着,星星都落入了眼中。 晏清抿着唇,别开了目光。 后来许岁安走了,带着谢舟喻回了津州,玄清告诉他,再有一年他便可下山了,他根骨委实好,比他的师兄姐都好。 他安静听着,思绪却早已飘向了远方。 再下山并不是一年后,是三个月后,许岁安成婚。 他落座,看着盖了红盖头的人被送入了洞房,崔忱烟吵着要去闹,谢舟喻却早就将人支走,那天晚上谁也没能去打扰。 第二天他便离开了。 晏家的仇他要亲自去报,似乎等不等得及已经不重要,他背着剑,只觉得那剑太重,他透不过气,只想要离开,远一点,再远一点。 第二年冬,许岁安生下了孩子。那是个女孩,叫谢宁。 他抱着那个孩子,她软得不像话,乌溜溜的大眼睛盛满了光。 谢宁生得像许岁安,性子却像谢舟喻,懂事乖巧,并不爱说话。 谢宁也上了凰台山。 那还是个冬日,大雪盖满了天,寒风凛冽吹过了整个山间。晏清披着披风,看着她走近,她笑着,喊了一声小师叔。 晏清威名仍在,只是他已经很少出门了。玄清喜欢喝酒,他便时常煮酒给他喝,舒寒浪迹天涯,说要找他的姑娘,崔忱烟和陈褚卫闹了几年,终于修成正果。 只有他,孑然一身。 凰台山后来陆陆续续收了些弟子,他们都恭恭敬敬叫一声晏师叔。他端着酒,恍惚间想起来谢宁也已经十五了。 谢宁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许岁安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可她长大的这些年多数时候都在凰台山,吃的苦也比旁人要多些。 晏清写信给许岁安,他已经很久没给她写过信了,他提起笔,似乎那一瞬间不知道第一个字该写什么。 “岁安——” 窗外的槐花已经开了,幽香飘进了屋里,顺着微风,一片花瓣落在了信纸上,他笔尖一顿,啪嗒一声墨水就侵染了一滴。 他笑了笑,想起那年穆府许岁安的话。 那时候她含笑偏头,睫毛轻颤着,她说:“晏清,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 晏清性子其实称得上执拗,譬如许岁安送给他的把柄剑,一用就是几十年。譬如这些话,一记就是几十年。 他拿起花瓣,将其放到了信封上,而后提笔写信。 谢宁进屋就看到这样一幕:晏清眉眼温柔,神色有几分眷念,他稍稍低头写着什么,一笔一划都轻而缓。 她安静地走过去,看见那两个字——“岁安” 分卷阅读97 她怔在原地,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第一次上凰台山时,晏清的眼神,同外人说道的一样,冷淡疏离,可当他看向她,分明带着几分笑意。他伸手递给她一袋子蜜饯,说很好吃,你尝尝。 她那时候以为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小师叔,是因为娘亲也会叫他一声晏清。 其实不是,当她接过东西时,他那样的笑,带着些许她看不懂的隐秘的欢喜。 后来的很多时候其实都能看出端倪,他日日都擦拭的把柄剑,娘亲偶尔来信时他露出马脚的情绪,甚至某日娘亲来看她,他事事用心却又不着痕迹时都能看出来的。 “小师叔。”她喉间发涩,眨了眨眼睛喊他。 晏清动作一滞,他嗯了一声,将笔搁下,平静地问她什么事。 他又这样了。冷淡自持,疏离而不可窥探。仿佛刚才所有的温柔都是幻影,他尽数藏了起来,不让旁人获悉一分。 “是给我娘写信吗?”她笑着问。 “你也该下山了。”他折好信纸,装进了信封,连带着那片花瓣,一同送抵她的身边。 后来谢宁下了山,晏清没来送她,她看见他站在竹林中,身影纤长,斑驳的阳光打在身上,他一动不动,像是没了神魂。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晏清不真实。 她同小师叔说不上亲近,但他一直待她很好,整个凰台山,都知道。 她后来很少回凰台山,同许岁安一样,游历四方。只是夜深时偶尔会想起,那个安静的午后,晏清落笔时温柔缱绻的神情,她离开那日,他瘦削清冷的背影。 等到她成婚那日,晏清终于下了山,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怎么变,只是目光触及许岁安,似乎眸色总会深一些。 谢宁从不知道她娘亲的想法,只是看见爱吃醋的爹爹,连自己弟弟的醋都要吃的爹爹,她便一句话也问不出。 其实说起来,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晏清将心思都藏住了,怕是连娘亲都藏住了,她又该以什么姿态来询问? 那日她再回凰台山,是有事寻小师叔,夜里风大,她披着披风去了他院子,却不知是谁醉了酒,低声呢喃:“喜欢的,我喜欢的。” 压抑的啜泣声仿佛卑微到尘埃里,那些年他的心意都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生怕哪里露出来一点就会万劫不复,可在这四下无人的夜里,他还是会难受,会悔恨,会一遍遍说着:我喜欢的。 谢宁顿住脚,觉得这夜真是冷。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得不能再轻。 在这之后她便没见过小师叔了,也许他还是在冬日里煮酒赏花,也许他已经懒得动弹,也许他白发苍苍口齿不清,也许他神采依旧。 也许他还会想起,在樾成的雨中,有个姑娘戴着铃铛,为他撑起了一柄伞,问他:走吗? 他想,他一定会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一字一句告诉她:许岁安,我跟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