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前世的死对头》 分卷阅读1 ================= 书名:嫁给前世的死对头 作者:MadHat 【时云篇】 前世,时云为了段珩废了一双腿,付出了所有心血 最后却落得个一生凄苦,惨死狱中 重生到十五岁 时云决定吊打渣男 她有颜有钱有权,凭什么非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逼得渣男无路可退后,段珩红着一双眼睛看她 “除了我,谁会娶你这一个瘸子?” 前世那个永远跟她对着干的死对头跳了出来 一柄长剑,将她护在身后 “我娶。” 【穆辰篇】 穆辰看上了一个小姑娘 每次她笑一笑,他的心都要颤一颤 但所有人都在说他的小姑娘和另一个男人多么相配 最糟糕的是,连小姑娘她自己也那么觉得 一个个都瞎了眼睛 于是穆辰气鼓鼓地走上了“爱她就要气死她”的歪路 然而有一天,小姑娘突然不瞎了 这还犹豫什么? 娶她,宠她,带她看遍世间美景 对着每一个不怀好意的人一字一顿 时云是我穆辰的人。 【排雷】 前夫是同性恋,为了自己的爱人害死女主,不喜勿入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云,穆辰 ┃ 配角:预收文求收藏 ┃ 其它: ================== ☆、第 1 章 一月初的时候,帝都长俞下了第一场雪。大雪中锣鼓喧天,送嫁的队伍蜿蜒了大半个京城,从皇宫一路红火到了新造的郡王府。 姝阳长公主嫁荣昌郡王,郡王府太过热闹,便显得她的西院有些过于冷清。城中流言已经疯传,都说痴恋荣昌郡王多年的长公主定然极其不喜这位郡王发妻留下的孤女,因此哪怕皇帝将她破格封作郡主,这位曾经在郡王府说一不二的小小姐,以后日子恐怕也要难过。 屋子里火盆烧得很旺,暖烘烘的,香炉中燃着千金一捧的凝神香,悠然绵远的香气让人感到昏昏欲睡,她似乎是魇住了,耳边是远远近近的说话声。 “你居然真敢在合欢酒里下药?到时候闹将起来你让小姐怎么办?” “怎么不敢?小姐特意弄了那药不就是要给那宫里来的一个下马威吗?再说又不会死人,长个一脸红斑,省的她勾引郡王苛待小姐!” “那可是长公主!当今圣上的同胞妹妹!”那个稍微细弱温柔一点的声音像是已经急疯了,“你现在赶紧去把酒给换了,等小姐醒了我看她怎么罚你!” “你小点声,别把小姐给吵醒了。” 时云有点迷茫地睁开眼睛,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远远的,带着礼官特有的悠扬声调的念唱。 “一拜天地——” 时云的眼睛僵硬地一轮,终于看清了眼前凑上来满脸关切的两个女子,同时,也看清了她正身处的地方。 这分明是她还未出嫁时在郡王府的闺房,眼前的两个人,竟是她已经亡故多年的两个贴身丫鬟! 为什么? 她分明……应该已经死了啊! 时云的神思逐渐回笼,渐渐想起了半梦半醒间见到的,死亡前最后的光景。 那也是个寒冷的冬天,一点炭火都没有,寒气一点点渗进她脆弱的双腿里,从骨头中疼了出来。 有人端着一盏烛火进来,带着一身风雪的寒意。他还不到四十,还是盛年,却面容瘦削满眼血丝,一身官服皱皱巴巴,显然许久未曾合眼,同从前那副永远胸有成竹清贵从容的样子全然不同。 她知道他是恨着她了,看着这样的段珩,心里一时又痛快又痛苦,痛快这人害了自己一生,终归还是什么也抓不住;痛苦原来这人不是真的无心无情,只是那心那情从不曾放在自己身上。 但到底,她在最后,用命赢了一次。 段珩冷冷看着她,咬牙道:“你这毒妇!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时云瘫坐在墙边没有一丝力气,那双曾治病救人,也曾调出无数奇毒的手被寸寸绞断疼痛钻心,但她却残破地笑起来,嗓音粗嘎虚浮:“看你这样子,陛下是不行了?” 段珩瞳孔一缩,转头对狱卒道:“将这意图弑君的毒妇提出来,本官亲自审她,必要她将解药吐出来!” 狱卒不敢耽搁,立即粗鲁地把时云拖了出来。时云一身皮肉已是没有一处好的,疼得久了似乎就麻木了,只是回想起来,总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疼。她出身尊贵,受尽宠爱,而后十里红妆地嫁了与她相互爱慕的夫君,夫君与她恩爱甜蜜,未曾纳过一房妾室……她虽然不良于行,虽然没有子息,但这一生原该这样顺风顺水才是。 毕竟,举国皆知,段家段珩对郡主时云一心一意,深情 分卷阅读2 至斯,哪怕对方是个瘸子,也要力排众议娶做嫡妻。 一盆水被泼在了身上,一瞬间仿佛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时云意识到那里面大概是加了盐,狠吸一口气,声音却堵在了嗓眼。段珩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有如森罗恶鬼,时云恍惚一瞬,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新婚之夜那个挑起她盖头,微微羞涩的男子是什么模样。 他最是会装,现如今,面对她,他已不屑去装。 段珩挥退狱卒,待刑室中只剩他们二人,才道:“时云,把解药交出来,若陛下无恙,我可留你全尸。” 时云的眼睛里满是嘲讽的笑意,几不可闻地说道:“我说了,无药可解。段大人真真忠孝节义,为了君上,甚至不惜拷问发妻,真,是个忠臣。” 段珩面色铁青:“我不是来听你废话的,你从不做无解的毒药,把解药给我。” 时云干脆闭上了眼睛。 她不后悔做了这样一件事,这双手早就为了段珩沾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现在,不过再多了一滴罪有应得的脏血,哪怕换了她这一条残破不堪的命,也值了。 时云突然觉得可笑,她说:“这次你要用什么来威胁我?我现在孑然一身,我的父亲因你战死沙场,尸骨都不曾找到。我的……母亲,因你护的皇帝一把火将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我的友人被你们设计尸骨无存……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你还准备拿什么威胁我?” 她咯咯地笑起来,极黑的一双眼睛轻轻弯着,恍然还能见到曾经秀美的模样:“哦,我忘了,我还有个夫君好好地活着,官至一品,万人之上……夫君,你现在可是准备用你自己来威胁我?你准备怎么威胁?五马分尸?千刀万剐?还是别的?” “时云!”段珩恨不能直接拿烙铁烙死了时云那张嘴,然而一想到在宫中奄奄一息等着解药救命的陛下,又生生忍了下来,嘴唇都白了。他几乎是狠毒地盯着时云,又忽而想到什么,慢慢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轻缓下来,仿佛他们“恩爱”时的蜜语:“云儿,为夫记得,你似乎特别怕蛇?你刚嫁进段家的时候,有一次小厨房做了蛇羹,你那天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你记得吗?” 段珩带着近乎病态的满足看着时云终于冷下来的脸,笑道:“你乖乖的,我就不把蛇拿过来,否则,云儿可知道有一种刑罚,叫做万蛇噬心?” 时云默然。 段珩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心细如发,温柔到仿佛对你情根深种,然而那张翩翩君子的皮子下,却是长着毒牙的蛇。 恨吗? 当然。 为什么她总是什么都看不清,在段珩编造的一场大戏中却犹不自知,依旧时时想着为他开脱。 她贵为大荣的郡主,虽然生母早逝,但却有着父亲全部的宠爱,不曾有过任何的禁锢和约束,也曾纵马于街只惜道窄,也曾欲摘星辰只恨天高,也曾以为天下无有她不可得之事。 但却叫她偏偏瞎了眼睛,救了爱了段珩这条毒蛇。 她以为自己与段珩两情相悦,段珩也的确像是一往情深,她为了他损伤了自己的双腿,学起了她曾经鄙弃的规矩礼法,条条框框,仿佛将曾经的自己砸碎,拼凑出一个无可挑剔的长俞贵女。 然而段珩心里的人却始终没有变过,从来都不是她,而是深宫中那位曾经卑贱的六皇子,如今万人之上的圣上! 长俞城中无数千金春闺梦里的如意郎君,爱着的,居然是一个男人! 若只是如此,那也就罢了,时云无意置喙他人爱憎,段珩别说是有一段不伦的爱恋,他就是爱着一只猫一只狗本也与她无关。 然而他为了他的不伦,娶她,骗她,利用她,要她双手沾满肮脏还犹不满足,还要她也为他所爱之人的野心抛头洒血踩碎自己的脊梁! 她的父亲一生赤诚却无辜亡于北疆,尸骨无存,还要被他构陷诬害,连一个衣冠冢都不被允许立于烈魂陵。她的继母一生痴恋付出一切,对她亦是掏心掏肺,她却受他蛊惑怨她恨她,一生未曾叫出过那一句“母亲”,直到她为保自己自焚于金殿百官面前。 还有穆辰…… 那个,最终成了西南战场上一捧黄沙,再也未能回到长俞的,曾经鲜亮却变作灰败的少年。 她如何不恨? “你说得对,我从不做无解的毒药,不过……可惜。” 她断断续续地说,嘴角突然溢出了黑色的血,她畅快地看着段珩终于变得惊慌的面孔,嘶声道:“你看,我要死,神仙都拦不住……段珩,我一直在等你来求我,可你不是来求我的,是来逼我的。” 时云咧嘴,露出满是血的牙齿:“所以,你,什么都得不到了。” 什么都得不到。 她也是,段珩也是,那样的两败俱伤并非她一开始所想的,若是段珩一早说明对她无意,她也不会哭着喊着非要嫁给他。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男人,既舍不得她身后的权势,又放不下心里的情爱,可笑可悲到了极点。 时云抬手轻轻遮着眼睛,脑海里回 分卷阅读3 荡着死前最后的话,胸腔里的恨意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她要杀了段珩! 她要杀了顾行渊! 她要杀了这两个毁她一生害她至亲的罪魁祸首! 但这恨意只是一闪而过,时云看着自己在烛火下明灭不定的双手,眼眶一下子酸涩起来,比起怨恨,另一种汹涌的喜悦占据了她的整颗心脏。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未开始,大家都还活着的时候。 回到了她这双手还干干净净,没有沾过一条人命的时候。 她可以有机会重新选择,救下那些枉死的人,也可以有机会……不再弄脏她这双本属于医者,本用来救人的手。 “小姐,您可醒了,念微闯大祸了!”稍微细弱的那个声音突然响起来,把时云从漆黑的恨意里往外拽了一把,时云稍稍回过神,想起了之前模模糊糊听到的对话。 合欢酒。 下药。 长公主…… 时云呆了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急忙就要下床,一时居然忘了自己双腿残废的事情,哐啷跌到了地上眼冒金星,礼官“送入洞房”的念唱就在这时候飘了过来,时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念微你赶紧去把酒换了!快!” 话音才刚落下,时云的眼睛骤然缩紧,她盯着半敞的房门,一声尖叫压在嗓子里,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蛇! 段珩那句“万蛇噬心”仿佛又翻了上来,时云颤抖着就要往后缩,折莺和念微也注意到,折莺连忙去遮时云的眼睛,念微掏出弯刀就要将蛇当场斩成两段。 就在这条蛇即将血溅当场的瞬间,一只手从门外伸了进来,快如闪电地掐住蛇的七寸往外就是一扔,念微砍了个空,愤愤地看了过去。 来人拖着一把院中的石椅哐的一下堵在门口,慢条斯理地往椅子上一坐,一手提溜着个镶金嵌玉的小酒壶和两个精致的酒杯,挑着一双桃花眼吊儿郎当地说:“我说小念微,你家郡主闻不得蛇血的气味,你这一砍她得恶心好几天知道不?” 念微不待见眼前这人,狠狠问道:“你来干什么?” 来人倒了一杯酒,浅碧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 他笑道:“小爷我来兴师问罪。” “熙芸郡主可以保持沉默,不过你说的每一句话,那可都是……”他抬起手把那杯酒倒在了地上,长长的笔直的一条线,他弯起眼睛,用着一种看好戏的语气说道:“陈堂证供。” ☆、第 2 章 房中的气氛一时有点僵硬,就只有坐在门口的公子哥一杯一杯地倒着酒,又一杯一杯地洒在地上,馥郁的酒香弥漫了一整个房间,盖过了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来人倒完了酒,抬了抬手里的酒壶,笑眯眯地说道:“熙芸郡主,老实交代,你往长公主和荣昌郡王的合欢酒里加了什么好东西?要不是小爷我大发慈悲把东西给你偷出来,你明天等着一顿打吧。” 他说完,大大剌剌地看着被折莺扶到床上的时云,等着接唇枪舌剑然后反唇相讥,结果一眼看过去,居然看到了一双浸了充斥着震惊悲伤和些许怀恋的眼睛。 这眼神看得他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以为自己是不是得了绝症下一刻就要撒手归西了。 没等时云说话,念微已经刷的一下捏着两把短刀砍了过去,手脚腕上挂着的铃铛响成一片,她大骂:“你个登徒子!居然又闯小姐闺房,你还敢血口喷人,找打!” 那公子哥轻轻巧巧地躲闪,脚尖一点顺手关上了房门,手里提着酒壶就挑开了念微手里的刀,嗤笑:“血口喷人?我两个眼珠子盯着你往酒壶里下的药,你这点武功糊弄别人可以,躲不过小爷我火眼金睛。” “你那么想知道下了什么怎么不自己尝尝?”念微一击不成,知道正面较量自己打不过他,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公子哥呿了一声,把酒壶酒杯往桌上一扔,豪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觑着双桃花眼道:“左不过就是下了时云那些作弄人的东西,什么‘含笑半步疯’‘墙头一枝春’,不死人但折腾得很,知道有毒还去试,小爷我又不是傻。” 说完,他看向时云,不由稍微软和了语气,说道:“这什么表情?堂堂熙芸郡主,郡王成亲就给你这么大打击?现在你药也下了,我东西也偷了,这御赐的合欢酒壶丢了那头估计要崩溃一会儿,若是严重一点没准还能手忙脚乱,这场婚礼也算不圆满了,你就不能开心点看个笑话?” 不知怎么的,听着穆辰这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话,时云原本还沉浸在过去那段黑暗中的心一下子安宁了下来,好像一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真正有了自己能够重来一次的实感。 然后便是泪意汹涌,无法忍耐。 时云抬起眼睛看他,眼珠子微微一转,笑了:“念微,明日记得让父亲‘不小心’得知,穆家二少爷又来找我麻烦,还给惹哭了。” 公子哥震 分卷阅读4 惊地瞪大眼睛:“不是吧时云,你跟我玩阴的?你哪里哭了?” 时云抬起袖子往眼睛上一遮,又跟变戏法似的甩开,一双眼睛登时盛满了泪水,眼眶和鼻头都泛了红,时云在对方见了鬼的目光下,弯起嘴角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嘴角轻轻一弯,眼泪就直直地落了下来。时云还在笑着,哽咽道:“你看……这不是哭了吗?” 她没有想到过,她重生归来,还没有见到段珩,却先见了穆辰。 北时南穆,穆家和时家一样世代为将,穆家儿郎皆是战死沙场,无一例外。眼前的少年还未及弱冠,但已经能看出铁血的风姿,五官疏朗硬挺,薄薄的嘴唇稍稍一抿便气势如刀锋,然而却偏偏长了双和软风流的桃花眼,里面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勃勃生机,缓和了那分戾气,倒显得有些许倜傥可亲。 时云透过泪水看着这个一直以惹她生气为乐的少年,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前世,她也是这样透过满眼酸涩的泪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不知不觉已经跟她相知相交打打闹闹了许多年的男人。 那日穆辰披挂离京,她偷偷去送,两个一见就吵的人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穆辰一身缟素,脸颊凹陷,眼睛里早没有了灵动和生气,漆黑一片,压抑着痛苦和仇恨。他看着她,因为瘦而越发锋利的五官仿佛刀削出来的。 他微微颔首,说道:“段夫人。” 数日前,他跪在大雨里,跪在段府的门前,高声喊道:“父兄身中剧毒,求熙芸郡主出手相救,穆辰愿今生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报郡主恩情!” 穆辰满身都是血,血混着雨水流淌在段府门前的地面上,声嘶力竭。 段珩一身清贵,风姿卓绝,挡在她的轮椅前。 她第一次,开始看见这个男人真正的面目。门外,穆辰的吼声从“熙芸郡主”,变成了“时云”,最后变成了一声他从未喊过的,如同泣血一般的“段夫人”。 穆老将军和穆少将军在西南战场,因错估形势贪功冒进,致使三万将士陷身毒瘴,尽数牺牲,最后只有两位将军被数名亲兵护佑着拼死逃出,却也已经是剧毒入体,药石无用。陛下为此震怒,百年穆府变成一块谁沾谁腥的腐烂鱼肉,连太子和穆皇后都受了牵连被禁足宫中,太医纷纷闭门不见——便是见了也无用,吊命罢了,长俞唯一能救他们的,只有时云。 只有师从回春谷,擅毒擅医的时云。 但时云不救,两位将军便再无生机。 时云坐在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扣进扶手,指甲劈开一线,泛出些许血丝来。她轻声说:“穆将军。” “段夫人来送行?” “是。” “送往哪里去?”穆辰居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西南?亦或是黄泉?” 时云沉默,穆辰别开脸,道:“段夫人看,本将这一去,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出征在即,不该说这样的话。”时云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一时不明白该怎么面对现在的穆辰,但又像是自虐一样不许自己从这里逃开,她低声问,“穆将……穆辰,你是不是恨我了?” 穆辰空荡荡地看了她一会儿,缓缓摇头:“是我自以为是,总觉得你我之间,算是有些交情,有些情谊,总想着,便是旁人都避我如蛇蝎,至少你会对我有几分仁慈……你不救是对的,是我强求段夫人了,我的父兄,是我穆辰的责任,与段夫人无关。” “过去我总想着江湖浪荡自由自在,总觉得穆府二公子这头衔是锁着我压着我的枷锁,我从未为这个家做过些什么。作为次子,父亲对我无可奈何,兄长替我担下一切,姑姑母亲爱我宠我,如今只剩了我一个人,该轮到我把穆府扛起来,把西南边境锁成铁板一块了。” “我再不是那个斗鸡遛狗的穆二公子,不会再来缠着你惹你生气了。”穆辰深深地看她,仿佛告别,而她也在这个瞬间,觉得有什么飞了散了,彻底抓不住了。 时云不知为什么,眼睛里突然溢满了泪水,破碎的目光中,穆辰调转马头,用单薄的背对着她,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丝苦痛。 “我也早该明白,你再不是当初那个刚刚出师,四处行医救人的小医者了。如今,在‘时云’之前,你先是段夫人。” 穆辰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末将祝段夫人一生安康,无忧无惧,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瓜葛。” 就如他所说,从此之后,他们果然再无瓜葛。 因为他死在了西南边陲,尸骨无存。 如今她在新建的郡王府,仰头看着十七岁的穆辰手忙脚乱地,又想给她擦眼泪,又被她这一哭震傻了不敢真的伸出爪子,终于仿佛实实在在地抓住了什么,一颗心泡得软涨。 是了,应该是这样。 她已经重新来过了,现在她将要面对的所有,都是新的,是活生生的。 为了段珩,为了顾行渊,再一次弄脏她这双手,他们不配。 她不杀,不去做这种蠢 分卷阅读5 事。 她只要随着自己的心,玩弄戏耍段珩一番,然后把他深埋的秘密狠狠挖出来抛到世人面前,逼得他不敢再肖想,逼得他不得不离开长俞永失所爱,再不得回来。 失去了段珩这把最锋利的刀,那位六皇子,也不过是深宫中一只永无出路,不得善终的丑角罢了。 这样一想,时云顿时轻松下来。 她其实,是很不喜欢见到死亡的。 然而念微一见她哭就彻底绷不住了,若说之前还是玩闹,现下直接是下了死手,一刀子一刀子直直地往要害上戳,穆辰手上的功夫比念微好得多,奈何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心慌意乱,居然硬生生被念微逼退了几步,不分上下起来。 穆辰又一次挡开念微往他心窝刺的短刀,有点不耐烦了,刚准备直接制服她,却突然耳尖一动,注意到了门口正在靠近的脚步声。穆辰虽然平日里和时云厮混惯了,但到底现在天色已晚,外院聚满宾客,这时候要是被发现他在时云屋子里,时云的名声得被掀个底儿掉。 这么想着,他也并不犹豫,就准备一招挡开念微先从窗户翻出去,谁知他这边刚有动作,门外突然就传来一阵捏着嗓子做作至极的女声。 “熙芸郡主,奴婢弄袖,是长公主的陪嫁,长公主遣奴婢来见过郡主,听闻郡主今日身体不适,所以不曾参加典礼,现下可好些了?”说着,那奴婢也并不等时云回答,声音虽轻柔谦卑,态度却颇有些自说自话的狂妄,甚至有几分责怪时云不知好歹的意味。 “殿下今日嫁入郡王府,明日便该管起这府中一众事宜,奴婢问了问才得知,这郡王府中的印鉴和账本居然是郡主在掌管,奴婢斗胆,请郡主依照礼制,将这些东西交与长公主殿下。” 这哪里叫斗胆,简直是胆大包天。 话说的是没什么问题,但这种事情合该长公主与时云自行商讨,或时云主动送去,来个半三不四的奴婢算个什么? 穆辰一听这话,也不走了,随随便便往墙上一靠,等着看好戏。 时云看了他一眼,也没赶人,只是朝门外问道:“是长公主殿下派你来我这里取账本和印鉴的?” 门外弄袖应道:“是。” 时云慢慢笑了一声:“她想要,我就要给吗?” 她记得的,这个丫鬟,是姝阳长公主身边的一条毒虫。 弄袖没想到时云这样不给面子,她是大荣唯一一位长公主的贴身婢女,在宫里狂妄惯了,从心眼里看不起这个残废的郡主,当下也不管什么主仆尊卑,一推门就闯了进去。 而门内的情景让她一时呆住了。 满屋子乱七八糟,时云只穿着中衣四平八稳地靠在床头,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眼角还带着泪痕。 而墙边,居然站着一个男人! 满京皆知,熙芸郡主时云与段家嫡子段珩是天赐姻缘,段公子对其不离不弃,但眼前这个男人,分明不是她方才在宴席上见过的那位段公子! 而这位郡主居然一点被捉奸的慌乱都没有,只凉飕飕地盯着她,勾唇笑道:“怎么,我不给,你是想抢吗?” ☆、第 3 章 她要灭口? 这是弄袖的第一个念头,随即她认出来了墙边那位奸/夫。 穆家二公子,穆辰。 穆辰瞧见她的目光,弯起他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递过来一个眼神,弄袖心脏一跳,不由地想若是光看这张脸,这位穆二公子便是比之殿下,也是不遑多让的。 下一刻,她就感受到了另一道似笑非笑的视线。 来自床上那个残废的郡主。 弄袖下意识就想要摆起在宫中训斥小丫头的派头,有点紧张地说:“郡主马上就要及笄议嫁了,怎能让外男进入闺房?这要是让段公子知道了,郡主如何自处?” 时云微微挑眉,恍然笑道:“哦,原来这事儿不能被外人知道啊。” 她歪了歪头,带着点戏耍的笑意看着弄袖:“现在怎么办?你这个外人知道了,会不会告诉段珩让我难堪?那我是会不高兴的,哎呀那可怎么办呢?” 时云话音落下,念微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身边,一边玩儿似的上下拨弄着她的刀,一边凶神恶煞地盯着弄袖,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她枭首。 弄袖顿时出了一脊背的冷汗,终于真的觉得害怕了,穆辰略带吃惊地看了时云一眼——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日渐端庄的家伙戏弄除他以外的人了。 居然莫名有点不爽。 时云停顿了好一会儿,直到弄袖被吓得快要哭出来了,她才慢条斯理地说:“对了,你不是说要从我这里拿什么东西吗?” “是奴婢失言,奴婢什么都没有要拿。”弄袖连忙说,一双眼睛不安地瞟着身边锃亮的短刀。 时云笑了:“那可不行,长公主殿下要的东西,怎么能不给呢?可是我实在想不起长公主要什么了,你作为长公主的陪嫁,也不记得了吗?” 念微开 分卷阅读6 始抛刀玩,好几次刀尖都差点直直插到她身上,在刺入她的脊背的瞬间被堪堪接住,弄袖脚都软了,后悔不该自己急着过来,应该过几天哄着长公主一起来,她不信这瘸子当着长公主的面还敢放肆。 “是……是……”弄袖哆哆嗦嗦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闪,说道,“是药材!听说郡主妙手回春,院中珍贵的草药很多,长公主派奴婢来拿些调理身体的药材。” 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后,时云笑出了声:“药材啊,那早说不就完了。” 她转头说道:“念微,带她去库房里取那块苦沉木,若说调养,用它做成寝具日日睡着,那是最好的。” 那块苦沉木少说也有百斤,更不要说它表面那层气味刺鼻的油脂。 念微笑了一声,收刀,幸灾乐祸地做了个请的姿势,时云笑意加深:“我念着你一心想着长公主殿下,才忍痛割爱拿出那苦沉木,还请这位陪嫁姐姐,千万别让什么脏男人经手,自己,将它送到主院长公主面前。” 念微拎着如丧考妣的弄袖走远了,穆辰扬扬眉毛:“她肯定会去长公主面前添油加醋地告你的状。” “我就怕她不告状。”时云微微一笑,“她告了,那戏弄起来,才好玩呢。” 穆辰心里抖了三抖,有点好笑地说:“你终于转性不装你的贤良淑德了?” “哎,我怎么就不贤良淑德了?”时云特别轻柔地拨弄了一下手指,“帮助当家主母清除害虫,这也算是为人子女的,一点小小心意。” 说着,时云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目光缓缓落在穆辰脸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话说,穆辰,你刚才说你是干什么来的?兴师问罪?” 穆辰后退一步,离时云远了一点,才说道:“你想干嘛?想干嘛都憋着,我该回宴席上去了,不然我失踪太久肯定有人要怀疑。” “急什么?”时云撑着下巴说:“穆辰,现在有一件既能让我丢脸,又能让段珩丢脸,而且还非常好玩的事情,你敢不敢做?” 穆辰提起了兴趣,问道:“什么事?” 时云给折莺打了个眼色,折莺会意,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时云对穆辰说:“你附耳过来。” 穆辰怀疑地上下打量她,见她一脸半挑衅半无辜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痒痒的好奇心,几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万一……九月初三,我还是嫁给了段珩。”时云的目光微微游移,然后在穆辰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手指快速一掀,指尖沾着一点药粉在穆辰面前轻轻一扣,药粉因着拇指和中指的那一点摩擦带来的热度散成了一股极淡的香气。 穆辰只来得及抱怨了一句“又坑我”,手脚就软了。 他就是学不会对时云设防,无论被她用差不多的手段坑了多少次也一样。 然而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似乎听到了时云带着些怅然的声音。 “万一阴差阳错我未能如愿,万一……九月初三,我还是嫁给了段珩。”时云的声音飘飘荡荡,“穆辰,你来抢我的亲吧。” 时云看着桌上一盏烛火,垂头注意到穆辰已经彻底被药晕了,她忍不住掐了一把穆辰的脸颊,轻笑了一声。 她的心里还是有着些许害怕,不自觉地把穆辰当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因为她其实……那样地信任着他。 说来也可笑,明明这是一个一天到晚给她找麻烦的家伙。 “不过,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就是了。”时云拍了拍穆辰的脸,“我现在呢,帮你一把,省的你回到席上遇见那差点毁了你一辈子的煞星,你记得念着我的好,以后少惹我生气。” 话音刚落下,折莺已经拿了麻绳走进来,非常熟练地把穆辰捆成一团,问时云:“还是扔到后院柴房吗?” 时云摆摆手,有点无奈地想:好像一不小心按照以前的习惯把药量下重了。 本来只想让他昏一个晚上就完事了的。 ** 翌日,大雪停了,倒是个阳光和煦的好天气,时云吩咐折莺小心着别断了柴房的炭火。 时云当时下的药足够穆辰昏睡一晚上后手脚无力个两三天。她和穆辰的相处方式一向就是这样,穆辰惹她生气,她给人一把药药晕了捆柴房里等着她爹和穆辰他大哥一人一条鞭子一根棍子气势汹汹来找人,时府后院的柴房差不多成了穆辰的第二个家。 之后根据穆辰招惹她的情节严重程度,穆辰将会遭受她爹单打,他哥单打,或是她爹和他哥混合双打。 当然这次,时云没想穆辰挨打,所以也只是想等到药效自然消退之后再放人罢了。 过了晌午,折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说:“小姐,姝阳长公主带着一大群人过来了,恐怕是要就昨天的事情兴师问罪,小姐您……” 折莺话没说完,就见几个下人簇拥着一名身量高挑姿容华贵的女人进了院子,姝阳长公主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气势汹汹地大步走来,折莺连忙跪下行礼,脑子迅速转着,思索 分卷阅读7 姝阳长公主要是闹起来她该怎么给时云开脱。 姝阳长公主刚听了弄袖添油加醋的汇报,很是心头火起,但却不是针对时云的。 她很想把穆辰那个半夜擅闯郡主闺房的登徒子吊起来打! 姝阳站定,深吸一口气,有些硬邦邦地问道:“我都听说了,穆辰他欺负你了没有?” 时云盯着她没说话,姝阳还以为她是默认了,当下就着急了,暴脾气一下没收住,连珠炮似的问:“真欺负你了?穆辰那混球皮痒了是吧?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我还当他就只是胡闹了一点结果胡闹到这种程度,看我不让穆将军抽得他几天下不来床!你放心这件事情我绝对给你一个交代!” 时云:“……” 弄袖:“???” 长公主殿下我打的小报告是郡主她不仅霸着本该属于您的管家之权,欺辱您的侍女,更重要的是她还通奸!通奸啊!两厢情愿的事儿!怎么到您这里别的一句不提不说,连那通奸都全是穆少爷的错了? 时云脸色有几分古怪,姝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和这小姑娘之间有些尴尬的关系。 继母和继女。 她……这是在觉得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吧。 热血上头一下子什么都不管不顾的长公主顿时往后退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似乎太凶了一点,于是挤出一个软绵绵的笑,用一种近乎晓柔造作的温柔声音说道:“额,那个……云儿……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时云的脸色更古怪了,要笑不笑的,似乎还有几分自嘲。 姝阳长公主心里一虚,觉得这孩子莫不是嫌自己叫得太亲密了? 姝阳一向不怎么灵光的脑子转了好几圈,眼睛一亮,开口道:“嗯……那不然,时儿?” 时云终于一下子笑了出来。 她上以前,是瞎了眼睛瘸了脑子才会信了段珩的鬼话,觉得这羞涩鲁莽又护短的继母是个心机深沉擅长伪装的笑面虎吧。 姝阳见她不理自己,顿时更加紧张,一肚子慌乱没地方塞,姝阳长公主这辈子没讨好过人,发点小脾气/皇帝都要来哄,偏偏栽在了这对父女身上,甘之如饴地小心翼翼起来。 这是时徵的女儿,只这一点,就让足够让姝阳想要讨她欢心。 但是自己果然笨手笨脚。 弄袖哪里甘心姝阳就这么护着时云,她昨日被那拿刀的侍女逼着扛了那么重的一块木头,忍着浓重刺鼻的气味,浑身都快散了架,狼狈不堪不说,还因此被主院中的下人一通嘲笑,到现在还觉得身上有什么味道没有消,干什么都恶心得很,茶饭不思。 她当下就跪下哀声说:“郡主,奴婢知道昨日是奴婢惹了您的不快,可是殿下亲自来找您,您怎么能不理殿下呢?奴婢能明白您思母心切,但殿下到底已经嫁了荣昌郡王,是您的嫡母了,您这样不理不睬,殿下会伤心的。” 弄袖这一番话的确勾出了姝阳心中的些许不安和委屈,姝阳扭头想呵斥弄袖,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放低了姿态,然而在这郡王府中,无论时徵还是时云,却都只想着那位已经亡故的柳夫人。 她也是个从没受过委屈的人啊。 “母亲。” 时云温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她欠姝阳一声母亲,欠了近二十年。 姝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一声“母亲”直接给她砸了个天昏地暗,甚至连时云接下去说的话都没听清,就一个劲儿地傻笑着说好。 时云:“……” 时云:“母亲,您听懂我说什么了吗?” 姝阳傻笑脸:“你说什么都好。” 时云看着姝阳那张傻乎乎的脸,脸颊泛红,明艳不可方物,她忍不住想,她爹是不是没有命根的啊? 她眼睛毒,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并未圆房。 时云笑了笑:“我是说,母亲想怎么叫我都行,不过叫云儿不错,毕竟……”她眨眨眼睛,狡黠地说:“父亲也是这么叫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牵过姝阳的手,在弄袖见鬼的目光下面不改色地瞎扯:“对了,昨日这位姐姐来女儿这里为母亲求药材,女儿觉得苦沉木合适,本想让人带过去,谁知这位姐姐看着柔柔弱弱,竟不肯让人帮忙,一个人就给扛回去了。” 时云面上带着笑,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她暗中把了脉,长公主果然在嫁给她父亲的时候,就已经被下了断子的药,不过好在时日还不长,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后,还是能够生育的,苦沉木就是一味调养身体的良药。 只是,到底是谁,竟敢胆大包天到给当朝长公主下绝子药,甚至在日后嫁祸父亲? ☆、第 4 章 时云两句话堵了弄袖的嘴,直接无视她与姝阳攀谈起来。 长公主也不过双十出头的年纪,又是被娇养大的,向来一点委屈都受不得,昨晚蒙在被子里压着声音流了好久的眼泪,又一直担心时云会不喜欢她,这下一颗心 分卷阅读8 终于放了一半,立刻喜滋滋地要给时云送礼,知道时云擅医,什么百年首乌千年参,跟白菜萝卜一样叫下人赶紧寻出来送到郡主房里去,时云哭笑不得又不好推拒——她若是推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嫡母”准要哭了。 念微和折莺直着眼睛看着一串下人捧着价值连城的药材等她吩咐,再看时云和姝阳已经特别“姐们好”地凑在了一起,姝阳全然不介意自己的身份,亲自推了时云的轮椅往院里的秋千边走,时云笑着,那眼神不像女儿看母亲,倒像是母亲看女儿…… 明明前两天还在跟她商量要怎么给这位长公主吃些苦头,会让人浑身长红斑的药都准备好了,没想到一夜之间,事情的发展居然如此玄幻。 折莺非常同情地看了一眼满脸仿佛世界末日的念微——早知道时云会这么喜欢这位继母,她居然还真的给人家下了药。 还好有穆辰把东西给偷回来,不然她得当场去世。 不过反正是在郡王府里,她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带了下人就去了时云的私库——这些药材可都是好东西,各有各的保存方法,按长公主那样随便往库房里一扔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姝阳被时云一通东拉西扯,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是来这里干什么,坐在秋千上乐呵呵地晃了起来,突然眼睛一亮,问道:“那个,云儿,你知道你父亲他喜欢什么吗?”问完,又急急地说:“你若是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慢慢观察。” 时云心下叹息。 “父亲不喜欢歌舞书画,不喜欢脂粉华服,茶喜欢微烫的龙井,酒喜欢陈年的梨花白,嗜甜,喜欢吃鱼,小憩的时候决不能有人打扰……多的一时我也想不起来,若是想到了什么我会告诉您。”时云微笑道,抬起手将姝阳一丝乱掉的鬓发顺到耳后,“您不要着急,父亲不是个无情的人,您陪着他,他会记着的,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 “云儿?”姝阳有点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 时云弯着湿润的眼睛:“母亲为什么会喜欢父亲?” 姝阳脸红了:“他是个大英雄啊。”姝阳手舞足蹈地比划:“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比你现在大一点,偷偷溜出宫去看时将军班师回朝。你父亲,他骑着一匹那么高的马,路两边百姓都在欢呼,你父亲可好看了,完全不是我曾经以为的那种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倒像是个翩翩的书生,但就是不笑,那时候我就觉得,要是这人笑起来,肯定就更好看了。” 姝阳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太激动了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声音,嗫嚅道:“后来你父亲进宫复职,我躲在草丛里偷偷看他,但躲得不好,被发现了。我逃走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好像笑了一声,那时我特别想回头看一眼,但是没敢。” “然后您就喜欢他了?”时云觉得有趣,又觉得,原就该是这样。 就好像她前世喜欢上段珩,不就是因为年幼时回春谷中,那个少年微笑着递过来的一朵花吗? 所谓喜欢,就只是这么一个瞬间而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思考,蛮不讲理地就降临了。 这边一对新晋母女乐乐呵呵地聊天,弄袖哪里肯甘心,她见着姝阳不仅没因为时云通奸的事情怪罪她,反而连账本印鉴这种关乎管家大权的大事都没放在心上,狠狠地咬了咬牙。 原本那位告诉过她这位郡主的性子,虽然内里强硬,表面却是和软的,大多数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又想着更何况她不出半年就要嫁人了,想来也没有心思放在掌家上,所以她昨晚才敢那么大胆,但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个工于心计的家伙,恐怕不会轻易交出那些东西。 但好歹现在长公主在这里,她总不敢过于放肆。 弄袖这么安慰自己,深吸一口气,一下子跪倒在时云脚边主动开口:“奴婢不太了解这郡王府的规矩,所以昨日冲撞了郡主,只不过有一点奴婢还是一定要说……长公主毕竟已经嫁了郡王,自然……是该掌家的,不然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不是看殿下的笑话吗?” 弄袖有点哆嗦地说完这一段话,稍微抬起头,就看到时云轻飘飘递过来的目光。 像是看一个死人。 弄袖呼吸一滞,就看见时云转而粲然笑了,温柔地问道:“咦?母亲急着想掌家了吗?” 姝阳慌忙摆手,但在时云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怕我做不好,但这些事情本就是我分内的事。” 时云点头,她本也不想抓着那些东西不放,只是姝阳身边的害虫不清理干净,她没法安心交付父亲的身家。她眼珠子稍稍一转,就已经想出了阴损的主意,笑道:“倒是我疏忽了,这样吧,晚些时候我会把印鉴和账本送过去……” 她的声音突然被一个冰冷但隐含着担忧的声音打断。 “云儿,这么冷的天你待在院子里吹风做什么?回屋去。” 姝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随着对方的话又暗了下去,时徵大步走进来,看也不看院中的情景,只是把时云往身后一挡,客气地朝姝阳行了个礼道:“小女顽劣,若是冲撞公 分卷阅读9 主,还请长公主恕罪。只是印鉴与账本一向都是小女掌管的,未曾出过差池,还请长公主见谅。” 姝阳一下子蔫了,脸色刷白,嗫嚅道:“我,我没有要怪罪啊,我也没要抢,我挺喜欢她的……” 时云暗地里叹了口气。 这来的忒不是时候了。 她本挖了个坑给那弄袖,结果被长公主一脚踩了进去,父亲看那场景,定然是以为长公主在向她逼要管家的权力。 弄袖突然哭了起来,梨花带雨地冲着时徵说道:“郡王误会了,郡主与长公主相谈甚欢,是奴婢一时失言,与长公主无关,郡王要罚就罚奴婢吧,长公主纯善,怎么会抢郡主的呢?今日长公主来找郡主,也是因为奴婢……奴婢昨夜见着郡主与穆家的二公子在屋子里闹将起来,大半夜的,外头都是宾客,郡主将要议嫁,这要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长公主听说之后担心郡主才来的……” 一番话,硬生生把话头转到了她和穆辰身上,明里暗里地指责她通奸失节。 这女人还真是得着谁都打小报告啊。 时徵看了弄袖一眼,拧起眉头,显然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却把这当成姝阳授意的,然而姝阳一到时徵面前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脑袋一团浆糊。 时云只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个操心的老妈子命,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撇着嘴说:“什么叫闹将?是穆辰那家伙自己来找我麻烦,已经被捆了扔柴房了,父亲你可得给女儿做主,不抽他三十鞭子我不依的!” 柴房里的二公子打了个喷嚏。 这药下的分量是有多重?到现在手脚还不是自己的。 时徵听到这个,眉目舒展了些,说道:“行,那就三十鞭。” 转头对姝阳行礼:“臣先同云儿去处理一下穆公子的事情,暂且失陪,长公主恕罪,您在这里稍微玩一会儿,便回主院去吧。” 姝阳一张嘴一开一合,最后勉强笑了一下,一直到时徵推着时云出了院子,才有些不甘心地低声说:“我也可以帮忙抽人啊,多少鞭子都行的。” “长公主。”弄袖眼睛一转,压低声音道,“你看郡王对郡主的态度,奴婢多嘴,只要有这么位郡主在这里,提醒着郡王他前头的那位夫人,郡王就不可能把您放进心里……不过好在,郡主很快就要嫁出去了,到时候您给郡王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还愁郡王不喜欢您吗?” 姝阳抽抽鼻子,眼睛红了:“还不是你,没事说什么掌家,说什么账本,平白叫云儿觉得我是要抢她的东西,她本来都已经接受了我的,你这么一说,她肯定不开心了,方才走的时候,都没有再叫我母亲。” “我的长公主啊,您怎么这么天真?”弄袖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原本以为,一个残废的女娃娃罢了,面对长公主那还不是随意揉圆搓扁,时云看上去也有所软化,可偏偏时郡王不识好歹,居然为了郡主当着面就下长公主的面子。 然而要是不拿到账本和印鉴…… 弄袖深吸了一口气:“您是郡王府的女主人,您下嫁给郡王做了续弦,本就是天大的委屈了,就是该在这里横着走,没人能拦您,掌家之权就该是您的,怎么能叫抢?难道让郡主暗地里把那些东西全吞了充作自己的嫁妆带到夫家去吗?那是该留给您未来的小世子的!您就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一想啊!” “可是……”姝阳还是有些犹豫,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道,“你不用多说什么了,我很喜欢云儿,若是云儿不想,我也不会逼她,就算我以后有了孩子,也绝对不会薄待云儿半分。” 弄袖还想劝,她干脆一巴掌捂住了弄袖的嘴,深吸一口气,豪气万千地单手叉腰大声道:“她叫我一声母亲,我就一辈子当她是我的亲女儿!” 姝阳这么说了一通,心下虽然还是委屈,但气却顺了,连声招呼弄袖帮她推秋千,一下一下越荡越高,脆生生的笑声充满了整个院子,风刮过她的脸,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很粗鲁,但又是真的很放松。 院门外,时云微微一笑,问道:“父亲觉得长公主怎么样?” “你让我停在这里,就是听这些的?”时徵听着院内的笑声,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倒是喜欢她。” “父亲吃醋了?”时云微笑,“女儿只是觉得,长公主不错,待我好,待父亲也好……都已经成亲了却未洞房,这对女子来说是怎样的屈辱?但她一点也没对我抱怨,还对我笑。那送入宫去的白帕子,怕也是长公主自己动的手吧?父亲可没有这等的体贴。” 时徵耳朵红了红,低声呵斥:“一个还没出嫁的女娃娃怎么什么都敢说?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学医术,都学了些什么没脸没皮的回来!” 时云毫无歉意地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是是是,女儿错了,不该没脸没皮,该装成个什么都不懂的黄花闺女。什么白帕子?什么叫圆房?孩子怎么生出来的?哎呀我可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呀。” “贫嘴!”时徵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她一眼。 时云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分卷阅读10 ,院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然后是嘈杂的“公主您没事吧”“快拿着公主的拜帖去请太医”“快去叫郡王爷过来”的话,时云道:“父亲还不赶紧去看看,长公主大概是摔着了。” 时徵沉默了一瞬,说:“不用了,先去看看穆辰吧,你说说,这次他又怎么惹你了?” 说着,居然真的就推着时云的轮椅从小路走了,正错过了跑出来喊郡王爷的侍女,时云仰头看了一眼她父亲冷漠的面孔,一时觉得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 5 章 路上的雪积着薄薄的一层,轮椅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时徵显然完全不想谈论跟长公主有关的事情,时云也只好顺着他的话,随口胡诌,说穆辰轻薄她,被她给捆了。 时徵脸上的表情瞬间黑到了底。 “穆辰,轻薄,你?”时徵看着已经在不远处的柴房咬牙切齿,一手摸到腰间挂着的刀,拇指抵开一分。 仿佛当场就要穆辰血溅五步。 然而柴房的门一打开,时云不由愣了一下。 随后她捂着脸,有些无奈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柴房里空空荡荡,时云帮穆辰铺的那些稻草散乱了一地,而穆辰已经无影无踪。 两个巡查的侍卫被扔在墙角,手用稻草绑着,嘴里也塞满稻草,一见时云和时徵就愧疚地低下了头,畏畏缩缩地“唔唔”着,根本不敢看他们。 时徵走过去一把抓出一个侍卫嘴里的稻草,沉声问:“怎么回事?” 侍卫咽了口口水,有些尴尬地说道:“属下刚在这边巡查,突然听见柴房里有女人喊救命,还有……那种声音。属下知道郡主将穆公子关在这里,所以赶紧进来看看,结果一进门就突然被扔了一脸的稻草,手脚就都没了力气,然后穆公子把属下给捆了,还说,让属下给郡主,带句话。” 问话的却是时徵:“带的什么话?” 侍卫更加害怕,把头埋得更低,支支吾吾道:“穆公子说,知道郡主爱慕……嗯,寻他有事,只是这柴房不是个说事的地方,所以他在穆府等您去自荐枕……啊不,去找他。” 时徵哪里听不出这些话已经是侍卫刻意“美化”过了的,黑着脸,脱口而出:“他放屁!”他开始不满时云为什么要用下药这么温柔的方式,穆辰那小子敢轻薄时云,就该一棍子打断了腿锁起来,该怎么整治怎么整治,出了人命他都背着。 侍卫缩了缩脖子,有点惶恐。 这位时郡王看上去是个儒雅俊美几乎得带着鬼面上战场才能威慑敌军的翩翩佳公子,然而他们谁不知道,他骨头里其实就是个又混又狠的兵痞子。郡王刚开始领兵的时候多少人因为他这张脸轻待他,最后一个个被整治得哭爹喊娘。 时云缓缓揉了揉脑袋,已经可以想象出穆辰捏着嗓子假作女声引侍卫开门进来的样子。 她一脉相承,恶狠狠地想:早知如此就不该下这么温柔的药,不如直接下能让他睡上几天的蒙汗药或者干脆一棍子敲断了腿,把人往床上一锁,又便宜又简单,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如此,可以看出,时云的骨子里也是个痞子。 时云被京中一众贵妇人称了一句“贞静柔婉,淑雅清绝”,她也一直以那样虚假的面目生存着,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段珩。娶一个瘸子做正妻本就让他被人耻笑,若是这妻子还要放肆蛮横,那更是要成为众人笑柄,所以她逼着自己步步小心,时时在意,永远端着一张笑脸示人,不肯给人抓住一点错处。 所以,一直到一切被血淋淋地撕开之前,段珩都以为她是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时云,全然没想到,她居然也会有那么狠的时候。 时徵低着头烦躁地在柴房内走了两步,越想越觉得女儿受了委屈,恨不得当场叫人把穆辰给绑回来任她出气,折莺小步跑了过来,朝时徵行了一礼后,在时云耳边轻声说:“段公子已经派人来请了,您是不是忘了今日要同段公子去珈珞寺礼佛?” 时云的目光恍然一瞬,才想起的确有这么件事。云游高僧释然大师途径珈珞寺,受住持邀请停留三日讲经,京中许多贵妇和官家千金都结伴前往,时云不信佛,也没有什么友人,本没有兴趣,只是段珩说担心她在家中苦闷,所以带她去转一转。 担心她在家中苦闷——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为什么她会苦闷?不就是因为父亲再娶吗?他什么都不说破,几句看似关心的话,直接勾出了她对长公主的所有不满,让她越加想要依赖他,想要离开这个家。 时徵耳力惊人,招人过来把两个瘫软的侍卫抬走,一边跟着时云往西院走一边问她:“你要同段珩去珈珞寺?” 时云猜到时徵要说什么,沉默着点了点头。 时徵脸上的神色微微暗淡,杀伐果断的将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记得替你母亲添一盏长明灯。” “女儿知道。” “还有,若你见了释然大师,请他看看你母亲的……” “父亲!”时云 分卷阅读11 抬高声音打断他,她扬起一半笑脸,有些冷淡地说,“父亲,女儿不信佛,并不准备和大师深谈,此番不过去散散心罢了。” “那是你的亲生母亲!”时徵没想到一向对生母充满幻想和依恋的时云居然会这样说,心中一堵,面上带了些冷然,但又实在舍不得对女儿摆出冷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到底柔软了下来,“云儿,是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一时只能想出这个可能性。 时云坐在轮椅里,微低着头,脸一半埋在阴影里,目光乍看上去居然有几分阴森。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稳而尖锐:“父亲,长公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女儿自己想明白了。母亲已经故去十五年了。十五年,父亲,便是真有转世,也定然已经有了好姻缘,我们何必打扰?况且父亲已经娶了别人,若是真找到了,那又如何?接回来做妾吗?父亲您这是在作践谁?” 时徵心中最隐秘的伤口被亲生女儿毫不留情地挖开,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人几乎瞬间惨白了面孔。 时云挥手,叫折莺扶着她,撑着无法动弹的膝盖跪在了地上,膝盖上一块布料很快被雪水浸透,冰冷刺骨。时云吸了口冷气,咬牙磕了一个头,低声道:“女儿一直相信,我的父亲,原就该是个盖世英雄,母亲也定然这样觉得。” 时徵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第一次没有去把她抱起来。 “早已是握不住的东西,当放则放吧,父亲。” 当放则放,真的做起来,又哪里有这么容易? 折莺把时云推回西院,长公主已经离开了,她赶紧叫下人灌了汤婆子拿来烈酒,三两下除了时云湿透的裤子用酒揉搓她苍白的腿,心疼道:“小姐,何苦非要跪?您说的话将军什么时候没听过?这么冷的天,一会儿还要出门,冻着了可怎么是好?” 时云身体是真的不好,短短跪了那么一会儿,现在嘴唇惨白牙齿战栗,她摇摇头,问:“段珩的人呢?” “奴婢请他在花厅等着,段公子的马车已经在府外等着了,小姐您还没梳妆,这可真是。”折莺有点手忙脚乱,犹豫道,“不然回了段公子吧,就说小姐您身体抱恙,不适合出行……” “不需要。”时云冷笑一声。 折莺诧异地看着她,时云收回嘲讽的神色,淡淡道:“已经答应了,就去吧,也不用如何梳妆,到底是去礼佛的,没必要搞得花枝招展。” “是。”折莺虽然心中觉得古怪,但也没有多问什么,搓热时云的腿之后快速给她换了衣服,松松挽了个垂髫分肖髻,燕尾上挂了一串鲜红的玛瑙坠子点缀,面妆轻点,折莺蹙眉道,“会不会太素了?” “这样就好。”时云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问道,“念微呢?” “念微还在库房里收拾呢。”折莺还是觉得太素,又翻出个简单的落梅花钿贴在时云眉心,才觉得好些,取来烟青的羽纱斗篷给她系好。时云捧着手炉随她折腾,临到了将要出门的的时候,念微才跳进屋里,兴奋地说:“小姐,长公主送来的那些东西里居然有一颗垂珠草的果子,这下好了,再找到剩下的一味松涎,小姐的腿就有救了!” “果真?”这下连折莺的眼睛都亮了,双手合十就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时云温温和和地弯了弯嘴角,却没有多少惊喜开心的样子。垂珠草和松涎,上一世她也得了,只是还未来得及用,段珩就遭到了暗杀中了剧毒,解药里,偏偏就有那么一味垂珠草。 再一次拿自己的腿救了段珩的命,时云当时并不后悔,但日后却再也没能得到第二颗,最终段珩更是狠狠打了她的脸,告诉她,你一次一次救回来的,是一只等着从她心口撕下一块肉的白眼狼。 时云将舌头抵在牙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用刺痛维持住了脸上的笑容,吩咐道:“折莺跟我去珈珞寺,念微,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小姐吩咐。”念微收起嬉皮笑脸。 时云缓缓说:“你把昨晚我叫你去做的‘那些’账本和印鉴拿去给长公主,什么都不必多说,任她们折腾,你只要盯好,长公主院中那个叫弄袖的陪嫁,跟外院哪些人有交集,多说了一句话都记下来。” 念微微微一愣,时云露出一个笑容:“她若是想做什么,可千万别阻止。” 窗外日头正好,时云的笑容也染上了几分明媚的味道,她摆摆手让念微下去,折莺沉默地推着轮椅,很快到了正门。正门处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正门对面正对着段府的大门,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帘子,露出段珩那轻易就能让人一见倾心的面孔。 仿佛矜持的圣人学子,眉目如画,清隽而温和,不似穆辰那样锋利绝艳得像是要把人割伤,而是另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睛的风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然而内里,却已经腐朽不堪。 段珩望着时云,微笑着伸出手,道:“可叫我等了好久。” ☆、第 6 章 那只手伸到自己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分卷阅读12 ,只要把她的手放上去,就可以被完全包裹起来。 多年前,回春谷中,就是这只手,将一朵淡蓝的花送到了她的掌心。 她的生母柳萦在怀胎时被父亲的仇人下了暗手,身中剧毒,父亲背着她于大雪中奔走数百里,一步一跪踏上了奚山,最终打动了隐世已久的回春谷谷主,医鬼宋予桑。 然而那时柳萦已经救不回来,连保大保小都不必问,宋予桑当机立断剖出了还未足月的孩子,只是那孩子在母体中就已经中了毒,宋予桑花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宝,才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回来一条命。 只是到底不能和普通人一样。 时云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生活在回春谷中的暗室里,不能见风见光,连累念微和折莺陪她一起暗无天日地挨日子,一边习医一边治病。第一次听到段珩的声音,是在她八岁的时候,再过两年她便可离开暗室,天地间自在逍遥。 她对未来抱着最好的幻想,段珩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下子砸进了她的念想里。他隔着暗室的门与她说那些外面的趣事,渊博机敏,头头是道,在他将要离开来和她告别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心里第一次有了难以抑制的不舍,她叫住他,问:“现在外面是什么时节?” 段珩答她:“暮春。” 她略一思索,就轻轻笑了笑,道:“你可愿为我摘一朵花,作为临别的礼物?” 这时节,花都开败了。但一个多时辰之后,暗室的门还是打开了一条缝,那只尚且幼小的手伸了进来,指尖捏着一朵淡蓝的小花。 她接过花,声音里带着笑意:“这花,别名彩笺,是春天最后谢的花。我告诉自己,若你拿来的不是这花,我就不会再记得你了;若你拿的是这花……”她顿了顿,有几分羞涩:“等我病好了,就去长俞找你,我们还做好友知己,可好?” 欲寄彩笺兼尺素。 曾经最欢喜的过往,现在想起来,只余下了荒唐。 时云握住段珩的手,段珩一用力,将她抱上马车。时云熟练地露出了轻巧的笑脸,波涛汹涌全藏在眼底里——前世段珩已经成了精,她尚且能在他眼皮底下谋划大半年,一手毒药送他心尖上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的段珩,不过是个还未及弱冠的少年,再深的心机也成了时云眼里的一汪清水,一见到底。 “还不是因为长公主,非要缠着父亲,还叫人来抢账本和印鉴,闹将了好一会儿。”时云皱了皱鼻子,满眼的欢喜突然淡了下来,垂着眼睛闷闷不乐地抱怨。 段珩并不意外地拢着手,温和道:“长公主,虽是已经下嫁郡王,但毕竟身份尊贵,更何况她要掌家,本就是合理的要求。”他看着同往日一样靠在他身边,仿佛一只粘人的猫儿一般的时云,笑得温柔:“知道你不高兴,这不是带你出来玩了吗?可别皱着个脸了,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成亲了,届时我定然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时云不赞同地哼一声,轻声道:“父亲当初那样爱母亲,到头来,不还是娶了别人?你现在说得好听,谁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嫌弃我,一房一房地往屋里抬小妾?” 段珩愣了下——时云第一次这样明显地对他表达出她的不安,但他也只觉得这是因为她父亲再娶,只是他意识到这或许是让时云更加依恋他的好机会,于是稍稍一斟酌,宠溺纵容地笑道:“你这是打翻了什么年份的陈年老醋?非要我海誓山盟才肯信我吗?这样,今日我便在佛祖面前发誓,我这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如何?” 一生只会有她这一个妻子。 前世,段珩也发了这样的誓……他倒是从不曾违背誓言。 时云心中越发冰冷,嘲讽的笑容几乎要浮到脸上。她很有分寸地应和几声,就略过了这个话题,带着温柔的笑容开始讲一些琐碎有趣的小事。 马车速度并不快,等到了山脚,已经是黄昏,现在上山正好能赶上斋饭,休息一晚之后早起能听到释然大师的最后一天讲经。段珩先行下了马车,却突然没了动静,时云了然地掀开车帘,就看见山脚的阶梯上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个子高挑,然而面容秀美到几乎有些男生女相,嘴唇薄红,神色有几分腼腆羞涩。站在他身边的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睁着双暗含轻鄙的杏眼,一身灿然华服满头珠光宝气,见了探出头来的时云,眼睛滴溜溜一转,居高临下地笑道:“本宫还道是谁呢,原来是连自己都医不好的时神医。这珈珞寺千级阶梯,神医准备怎么上去?” 珈珞寺有规矩,软轿不得上山,此时山脚停了不少马车,五六个结伴而来的贵女只带了一二侍女正准备步行上山,此时听了女子的话,都停下脚步看着这边,露出十足的幸灾乐祸来。 段珩一向受京中女子的倾慕,作为他的未婚妻,时云也一向受到京中女子的嫉恨,只不过她到底有个宠女如命的郡王爹爹,所以众人也不太敢在她面前将轻视和鄙夷表现得太过分。 然而现在却不同了,郡王娶了新人,还是尊贵至极的长公主,京中流言已经疯传,说长公主定然不待见时云,再看今天第一个发声的可是 分卷阅读13 当今最受圣宠的怀馨公主,可先时云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男子没什么力度地斥责一声:“怀馨,不得失礼。”又转向时云,轻轻一揖:“皇妹性子活泼了些,口不过心,其实是担忧郡主,郡主不要介意。” 时云直直地盯着他,从胸口漫出一丝血气,她狠狠咬着自己的舌尖,直到满嘴腥甜,才强逼着自己不把怨恨装进眼睛里。她深吸一口气掩饰性地垂下眼睛,声音温和到有些僵硬:“六殿下客气了。” 段珩此时全副心神全在了六皇子身上,一向敏感的人居然没发现时云声音中的不对,而时云说了一句话之后,就好像强行咽下了卡在嗓子眼的鱼刺,虽然还是痛,却也没有了如鲠在喉的艰难。她露出干净端庄的笑容,说道:“阿珩既然带臣女来这里,总归是已经有办法了。” 段珩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他转头躲开六皇子看过来的目光,对时云说:“我背你上去。” 还没等时云说什么,六皇子先抚掌笑了,面若好女,声音却微微低沉:“这倒是个好主意,段公子果然情深。” 段珩的耳朵泛了点红,时云冷眼看着,胸中於起一层冰霜。六皇子又说道:“只是这近千级阶梯,段公子背着郡主上去,恐怕天都要黑了,不如让郡主坐着软轿先行上山等候,段公子与我们一起步行吧。虽说珈珞寺有规矩,但毕竟郡主情况特殊,大师慈悲为怀,想必会理解的。” 时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珈珞寺是大荣开国帝后定情之地,太/祖皇帝亲笔所提的国之重宝,百年来遍泽皇恩,规矩比天大,哪怕皇帝来了也得老老实实一步一步走上去,她若是坐着软轿上去了,现在郡王府如日中天自然还没人敢说什么,但前世父亲在北境出事,这件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小事马上就被有心人搬了出来,说她不敬皇室,胆大包天。 前世她虽然没有想这么长远,但也因为想留在段珩身边,并不愿意独自坐软轿上去,但段珩却劝她,不要任性。 她曾经那样喜欢段珩,怎么敢对他任性? 所以,即使委屈,即使不满,即使要忍受这双腿被拿出来当成了笑柄,她还是乖乖地坐上了软轿,一路上听着那些长舌的贵女故作惊讶地问:“呀,这是谁的轿子?这成宁山怎会有轿子?” 然后就有人用矫揉造作的,一定能让她听见的声音回答:“哦,这轿子啊,这是熙芸郡主的,熙芸郡主那个情况,不坐轿子,难不成用一双手爬上这成宁山吗?” 前世,时云的精神几乎是分裂的,一边极度地自傲,一边极度地自卑。她是皇帝亲封的郡主,是战无不胜的时郡王的独女,是连医鬼宋予桑都要称一声天才的关门弟子,她有资格自傲,只要她想,她几乎什么都能有。 但她又确实是个残废,一个无法生育的瘸子,似乎早就没有资格做一个正常的妻子。 前世的她听着那些人带着笑的,不屑的嘲讽,一双手几乎要攥出血来,折莺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念微更是个暴脾气,直接冲过去就要打人,被时云硬生生喝止了。 她不舍得因为自己给段珩抹黑一星半点。 她要微笑,要从容,要把那一身尖刺全都折断假装什么都不在意,要做一个让人赞叹的贵女,要让所有人觉得段珩“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不过,这只是前世那个还什么都没看透的时云。 ☆、第 7 章 六皇子顾行渊,怀馨公主顾行歌,一母同胞却不同命。生母地位低微且早逝,六皇子也不过是陛下诸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从来不被皇帝注意,稍微有地位一点的太监宫人都能给他冷眼,又因着那一张比女人还要美上三分的脸,想来从小到大没少受折磨。 然而怀馨公主却不同,她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从出生起就养在穆皇后膝下,出则香车宝马,入则高堂华室,呼奴引婢受尽宠爱,养出了一身心高气傲心狠手辣的臭毛病。 前世她在父亲的大婚上一眼相中了穆辰,穆辰因为不想娶她,故意跟倚红楼中一清倌打得火热,这位殿下居然命人拔了那以一段昆曲成名的清倌的舌头,还一点一点剥下了她的面皮,然后在那张鲜血淋漓的脸上糊了一块猪皮缝起来。穆辰绑了时云去救人的时候那清倌已经彻底疯了,不停地吼叫着用指甲疯狂地抓着自己面上那块皮子。 没救了,即便能活,也只是一个疯子,痛不欲生地挨日子罢了。 穆辰听了,咬着牙手起刀落,干干脆脆一线鲜血,从此远离了长俞。 而后穆家出事,穆辰匆匆赶回,途中遇到数波刺杀身负重伤,只来得及跪在段府门前求她出手相助,最后力竭昏倒,甚至没能见到父兄最后一面。 而那时,暗中为怀馨做这些的,大概就是这位六皇子。对于一无所有的顾行渊来说,怀馨公主这个金尊玉贵的亲妹妹就是他必须紧紧抓着的救命稻草。 “六殿下如此为臣女着想,臣女自当从命。”时云颔首,“只是连公主都亲自步行,若只有臣女坐了软轿,岂不是叫人觉得 分卷阅读14 臣女尊卑不分,连公主的颜面也得被抹黑三分?臣女斗胆,不如请公主与臣女一同坐轿上山吧。” 这一世,她也不想矫情,被段珩背上去那里有坐着软轿上去舒服?何苦来为难自己?不过,只有她一个人绝对不行,这位最受圣宠的公主殿下,用来垫背倒是好用。 段珩没想到时云是这个反应,嘴里准备好的劝说的话卡在嗓子里没能说出来,怀馨已经扬了扬眉毛,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主同行?” 同样都是皇室教养出来的公主,怎么差距如此之大?姝阳天真纯善,到了这里,就成了专横跋扈。 折莺听她受辱,气得手都在发抖,那几个看热闹的贵女纷纷捂嘴笑起来,其中一个笑着瞥了一眼段珩,故意上前做好人,圆场道:“公主也在这里站了许久了,不如早些上去,为些不值当的事情浪费了时间,可要赶不上斋饭了。” 时云微微笑了,温温柔柔地递了个台阶:“的确,让公主殿下与臣女一个残废一道是委屈公主了。只不过成宁山千级阶梯不是说说的,即使大男人爬一遭也要腰酸背痛几天,公主亲自上去,恐怕会花了妆容,所以还请公主委屈一二,换个舒舒服服,何乐不为?” 怀馨听了,有些心动。时云说道:“软轿宽敞,臣女会小心,不会污了公主贵体。” “云……熙芸郡主。”段珩从没听过她这样自轻自贱,原想劝阻几句,但又一眼看到顾行渊眼睛里隐含的兴味,一声亲密的“云儿”硬生生半途转成了“熙芸郡主”,他半含酸涩地看向怀馨,微笑道,“郡主说得不错,殿下坐软轿上去,也轻松些。” 顾行渊的目光在三人间转了一圈,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露出了一个腼腆而又意味不明的笑容说道:“皇妹自己决定吧,总归父皇宠爱你,你做什么父皇都不会怪罪。” 怀馨本来就动摇,听顾行渊这样一说,心情颇好地笑了笑,根本不管时云,当先一掀帘子坐进了软轿,抬着下巴说道:“还不快爬上来,还要本公主等你吗?” 折莺听着就要去抱时云,时云摇摇头,朝着段珩露出一个笑容,伸出双手。 “阿珩,你抱我上去吧,折莺这小胳膊我怕她摔了我。” 段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在顾行渊面前,他从不愿意与她有什么亲密的接触,从前时云没有察觉,现在却是存了恶意。 恶心不死你! 时云笑得粲然,一副你不抱我就不收手的样子,段珩只得微笑着把她抱起来,其间几次偷偷瞄向顾行渊,却只看到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痛酸胀从心里漫了出来。 他不想他误会什么,却也不想他这样……无动于衷。 时云看在眼里,觉得痛快,觉得有趣。 这还没完呢。时云有些兴奋地想要看到,段珩知道顾行渊马上就要娶妻的时候,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上辈子错过了这件事,绝对是她人生中的一大遗憾。 这么想着,到了软轿上,再看怀馨,都不觉得那样面目可憎了。时云和怀馨一人占据一边,怀馨毫不客气地占了大半,挑挑拣拣地从食盒里捡了块糕点吃,时云有心想问问她是否已经见过穆辰了,但又觉得没有必要。 同在京中,还有穆皇后这么一层关系在,这俩人迟早会相识,倒是自己太心急了一些。 绑了穆辰,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 “喂。”怀馨像是无聊了,突然叫一声,冷眼道,“本宫告诉你,别以为被封了个郡主就有多能耐了,要是你对本宫的皇姑姑有半点不敬,父皇必会扒了你的皮!” 时云温顺地一笑,轻声道:“是,臣女明白。” 怀馨一拳打在棉花上,又觉得不开心,但她不是个会闷闷不乐的人,当下嘲讽道:“本宫听人说起过你,时家的神医,太医正都比不上你的本事,原来是这么个唯唯诺诺的草包,可真是叫人恶心。” 时云:“殿下说的是。” “你这人是泥捏的吗?”怀馨抬高嗓音。 时云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怀馨,一双黑到了极点的眼睛好像能看进心底,怀馨登时有些发憷,只听时云微笑道:“臣女不是。” “你!”怀馨这才发觉自己似乎被这她看不起的残废给压制住了,一下子气得脸色发红,此时软轿突然晃了一下,怀馨尖叫着就朝时云扑过来,跟时云倒作一团。时云微微吃惊,但也没错过这个好机会,面带笑意,指尖飞快地往怀馨脖子上一抹,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扶她坐好,谦卑地垂眼。 怀馨的大宫女青栀掀开帘子进来问道:“殿下,没事吧?” 怀馨精心梳的发髻乱了几分,她怒吼道:“哪个人晃的?跟本宫砍了他那双手!连轿子都抬不好,还有什么用?” 青栀能做到这个地位,也是个有脑子的,叹了一口气劝道:“殿下且先放过他们如何?毕竟还需要他们将殿下抬上去,更可况此处到底是佛门重地,不宜见血。” 她见怀馨还是不满,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奴婢 分卷阅读15 知道殿下委屈,不如等回去之后再将这事告诉六殿下,让他给殿下出气,也不至于脏了殿下的手。” 怀馨想了想,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时云拢着手安静坐着,听着外面的轿夫磕头谢恩的声音,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 这个轿夫,活不成了。 轿子很快到了珈珞寺,早有僧人等着迎她们,怀馨自然不会和她住在一起,俩人就此分开,折莺推着时云顺着寺中清幽的小道走着。这时节,珈珞寺的梅花开得正好,艳红的一大片仿佛看不到尽头。从梅林中嬉笑着走出来两个华服女子,见了时云,互相促狭一笑,就走过来,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温婉女子行了个礼,说道:“见过熙芸郡主。” 礼部侍郎宁卫长女宁沐雅,爱慕段珩,甚至不惜放下身段与一个庶女交好,一直想着挤掉她做段珩的正妻。 另一个少女段璃一身鹅黄,天真无邪的样子,她几步走到时云身边,和段珩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挂着笑,她颇为亲热实则嘲讽地问:“时姐姐也来听释然大师讲经?怎么没跟我哥哥一起?总不会是哥哥嫌姐姐爬得太慢先走了吧?” 段璃是段珩庶出的妹妹,按理是根本没有资格同时云这样没大没小地说话的,但她仗着段珩宠她,作风派头一直仿佛嫡小姐,自视甚高且愚蠢得很,前世没少夹枪带棒地给时云下绊子,甚至一心想段珩休掉时云娶宁沐雅,恶心人的小动作不断,时云碍着段珩,一直都压着脾气笑脸相待。 时云抬起眼睛温声道:“段小姐还是称我郡主吧,我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我断没有随意再给他认一个的道理。” 段璃愣了愣,没想到时云当着外人就敢这样不客气,几乎直接把“你算个什么东西”这句话挂在嘴上了,尴尬得不行,眼睛里就带上了怨毒,不过脑子地说:“时姐……哦不,郡主,郡主这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哥哥吗?郡主很快就要和我哥哥成婚了,妯娌之间,郡主还是留几分余地,日后好相见啊。” 时云弯起眼睛,虽然坐在轮椅上,比所有人的矮了一个肩膀,却平白让人觉得高高在上,漆黑的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明明面容还稚嫩,甚至那垂髫分肖髻更衬得她玉雪可爱,但她此时却全然不像个未及笄的少女,倒像是当家做主杀伐果断的家主。时云微微抬起下巴,笑道:“我是在教你规矩,你不过一介白身,还是个庶女,谁允许你见了郡主不行礼的?” “你!”段璃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恨恨地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咬牙道,“民女见过郡……啊!” 时云微笑着抓住她的头发狠狠抬起她的头,精致的随云髻被抓了个散乱,折莺很有默契地上前按住了段璃的双手,时云随手从段璃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尖锐的头部直接抵在了她的脸上。 ☆、第 8 章 段璃顿时不敢叫了,甚至不敢挣扎,惊恐地说道:“郡,郡主,你在做什么?你要是真划了我的脸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我哥哥绝对不会……” 时云用力三分,发钗的尖端陷进了软肉里,段璃瞬间消了音,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宁沐雅也被时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软着脚就后退了两步。 “站住。”时云转头朝宁沐雅道:“跑什么?欺负我追不上你吗?” “民女不敢。”宁沐雅连忙说。 “那你是觉得我在仗势欺人?”时云像是逗弄老鼠的猫,手中发钗作势要往下划,段璃恐惧到了极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时云温柔道,“哎,别哭啊,我只是在教你规矩,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段璃哪里听得进去,哭得惊天动地,时云一挑眉毛,将发钗竖在了段璃眼睛上方,尖端几乎要直接刺进去。段璃死死闭着眼睛,一抽一抽地不敢动了。时云摸着段璃哭得湿漉漉的脸,说道:“这样才乖,我是个医者,手很稳,你乖乖的就不会受伤。今日你只是冒犯我,所以我教教你什么叫规矩,我这人,一向公平得很。” 折莺听着时云的话,几乎要热泪盈眶。她只觉得这才是她主子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当初回春谷中的时云,而不是废掉一双腿后,和缓温柔善解人意,只有在和穆辰打闹斗嘴时才能窥得一二惜时个性的熙芸郡主。 时云转向宁沐雅,柔声道:“宁小姐跟她似乎感情很好,不如你来告诉她,一个白身庶女,该怎么向当朝郡主行礼。” 宁沐雅那张柔美的脸扭曲了一下——她虽然在身份上不及时云,但到底是尚书府嫡出的千金小姐,她咬牙勉强笑道:“郡主,不要再开玩笑了,快些放了璃妹妹吧,不然要是让段公子见了,要以为您欺负人了。” “所以宁小姐是不教咯。”时云歪了歪头,眼睛里带出十二分的嘲讽来,“那可惜了,只能我亲自来教。” 说着,手中发钗一转,直直刺进了段璃的膝盖间的缝隙,段璃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时云浅笑:“白身见郡主,要行跪礼,懂了吗?” 段璃哭得好不凄惨,时云手法诡谲,她一 分卷阅读16 条腿完全没了知觉,她尖叫道:“你这个毒妇!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你自己废了一双腿你就要把我的腿也废了吗?我哥哥绝对不会娶你!我要去告诉我哥哥呜呜呜……” 宁沐雅吓得双腿瘫软,再没想到时云居然就当着她的面废掉了段璃的腿,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犹带着笑的女孩,仿佛看到了从地狱爬出来的森罗恶鬼。 “这是怎么回事?”段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时云回过头,看见段珩和顾行渊站在一起,身后跟着当时在山下遇见的几名女子。段珩的眼睛微微泛着水光,神色带着几分不自然,顾行渊垂着手与他站得很近,两人的袖子靠在一起,缠缠绵绵地交叠着。 段璃更加凄惨地哭叫,像见到救星一样大喊:“哥哥救我!时云这毒妇疯了!她要废了我的腿!哥哥你救救我!” 时云粲然一笑,说道:“我在教你妹妹规矩,只是她学得不好,摔了。”她弯下腰抓着段璃的头发抬起她的脸,手指缱绻地抹过她被泪水花掉了妆容的眼角,怜惜道:“我原本想着,虽说是庶女,但到底是段府出来的,却没想到如此的……”时云顿了顿,花瓣一样的嘴唇绽开,很轻地吐出最后四个字:“不识抬举。” “时云你……”段珩脸色沉了下来,往时云身边走了一步。 时云一下子松了手,看着段璃再一次跌在半融化被泥土染得脏污的雪水里,笑道:“开个玩笑,别这副可怕的表情,要吓到我了。” 段璃大哭道:“什么玩笑?滚你的开玩笑!哥哥这恶毒的女人伤了璃儿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她自己是个瘸子就要我也当个瘸子!哥哥你帮我报仇!” 宁沐雅也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也不嫌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抱住了浑身泥水的段璃哭诉:“段公子,我们只不过是见了郡主于是来打个招呼,璃妹妹想着你们很快就要是一家人了,所以对郡主亲近了几分,没有好好行礼……是,这的确是璃妹妹不分尊卑了,是璃妹妹有错在先,可那也只是因为她看郡主,不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是她亲哥哥未来的妻子啊!” 唱念做打,京中的女人们仿佛都精于此道,知道怎么一边说着是自己的错,一边将真正的过错全推在旁人身上,纵然隐忍和善如前世的时云,也被泼了不知道多少污水。 段珩身后的女子故意捂着嘴叹气道:“居然有这种事情,纵然段小姐真的有错,郡主也该看在她年纪小,哪怕看在段公子的份上,担待一二才是。更何况此事,实在称不上什么了不得的错处,郡主何必这样?” 何必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 既然知道她们要做十五,她又何必忍着不去做那初一? 段珩沉默着,一方面,单看眼前场景,谁对谁错似乎太过一边倒,且吃亏的还是他的亲妹妹,他应该站在段璃那边。 另一方面时云今日的态度却让他觉得有几分捉摸不透,所以他不敢轻动。 北时南穆,穆家定然是旗帜鲜明地站在穆皇后和太子那头,他能够为顾行渊争取,也必须争取的,就只有时徵背后的三十万朔北军,然而时徵却是皇帝的孤臣,从来哪边不靠,深得帝王信任,现在更是娶了长公主,是块沾不得的腥鱼肉。 所以他绝对不能放开时云,他必须娶到她,必须要她深爱自己,必须……用她来帮阿渊堆起那满是尸骨的皇座。 顾行渊看着眼前的场景,上前说道:“这里的事情本与我无关,不过有一句话,还是得有人来说。”他三分温柔三分腼腆地看着时云:“有分寸方是玩笑,郡主这样,未免过了些。何况行礼不过是小事,段小姐也只是想与郡主亲近几分罢了,此番,我看是郡主过分了些。 ” “臣女曾听闻,六殿下好为人师,今日算是见识了。”时云敛眸,“不过这的确只是个玩笑,臣女也不曾过分。” 最端庄,最有礼,最让人寻不出一丝错处的六殿下,前世她对这位皇子的印象差不多就是这些。然而谁能想到,这个最循规蹈矩最不起眼的皇子,居然是胆子最大,最放肆,最叫人措手不及的那个。 “段小姐。”时云声音温和,只是语气有些冷淡,“你还不好好站起来吗?是非要把伤人这个罪名给我落实了你才高兴吗?” “你难道不是伤了我吗?”段璃激动地就要扑过去恨不得手撕了时云,宁沐雅倒是一下就反应过来,却是已经拦不住了。 折莺挡在时云身前,被段璃扑倒在地上,段璃的身姿矫健得很,全然没有半点被伤了腿的样子。折莺稍稍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任由段璃一巴掌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却没有任何委屈气恼,眼角带出一点嘲讽的笑来。 只是个玩笑罢了,没有故意废人腿的恶毒郡主,只有一个胡乱攀咬泼人污水的小小庶女。 甚至,这庶女还胆大包天,意图伤害郡主。 “啊!” 段璃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一下子被掀开扔在地上。段珩脸色发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才 分卷阅读17 恢复正常,他轻轻朝时云拱了拱手,说道:“小妹顽劣,还请郡主不要计较。” “别这么说,我怎么会同你的亲人计较?”时云看着自己爬了起来拢了拢发丝,红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走到她身后的折莺,拨弄了一下指尖的发钗,笑得越发灿烂,“倒是阿珩你,别太怪她了,小惩大诫就好,毕竟,她年纪还小。” “都快及笄了还小?她就是平日在家里被宠得太过,不知天高地厚。”段珩看都没看一眼倒在地上满脸呆滞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的段璃,一向温润的声音难得地发冷,“你也不用在这里听经了,现在就回去,去祠堂里好好思过,在我回去之前不许出来。” 段璃彻底呆了,一双眼睛怔怔地流着泪,问道:“为什么啊哥哥?她真的……我膝盖上还有伤呢,不信你看……”说着居然真的要去撩裙子。 一旁的宁沐雅赶紧去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快速道:“还不快住手,在这珈珞寺,在六殿下面前衣衫不整像什么话?时云分明是想让你跟你哥哥闹起来,惹他厌恶你,就算真露出伤来,时云一口咬定你是摔的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不如你回去思过几日,等你哥哥心软了,你在跟他哭诉,到时候他自然会怪时云,璃妹妹,你暂且忍一忍。” 段璃本就没什么主见,听了宁沐雅的话更加六神无主,哀戚地看着段珩的背影。 段珩不为所动。 段家子嗣单薄,段珩也很宠爱段璃这个唯一的亲妹妹,而眼下扔下她,却也似乎是不需要多加思考的一个决定。 段璃终于慢慢站了起来,带着一身泥水,怨恨的目光死死落在时云身上。她最终没能挺直腰板,垂着头慢慢往房间走——她的丫鬟和东西还在那里,至少她得先换一身得体的衣服,绝对不能给更多的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不然以后还怎么嫁人?这一切都是时云的错,不过就是一个瘸子,不过就仗着父亲是郡王,除了这点,她哪点比自己强?不过就是有个好出身,就能这样颠倒黑白恣意妄为,如果她不是庶出…… “段小姐。” ☆、第 9 章 “段小姐。” 擦肩而过的时候,时云突然出声。 段璃一个激灵,只见时云微笑着伸出手,那只她原本特别喜欢现在却已经再也不想见到的金丝八宝攒珠钗的尖端还带着血,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段小姐,你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时云抬起手,将发钗轻轻插/进段璃已经散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里,指尖在珠钗上轻轻一抚,她低声笑道:“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段璃目露凶狠,却又带了几分畏缩。 “我说了,我公平得很,你只是冒犯了我,我也就只会给你一个小教训,我是个医者,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杀人魔。”指尖从珠钗滑下,顺着发丝落在她脏污的脸上,抹去她脸颊上的一点泥水,顺势滑到脖子,又往后勾住后颈轻轻一按,没有丝毫笑意的气音就吹在耳边。 “所以,在我这里,别小题大做,也别自作多情,懂?” 段璃瞬间竖起了满身寒毛,从心底冷了上来,才突然发觉自己已经浑身湿透,在寒冬腊月里冻得牙齿打颤。时云轻笑,用只能让她们两个听见的声音说:“不过,现在情况又不同了,你不该打伤折莺,这让我很不高兴。” 手指轻轻一扬,发丝飞散开,刚插上的发钗重新掉到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响。段璃腿一软,几乎整个跪倒下去。 “所以你可以期待一下,下次见面,我会给你一个怎样公平的教训了。” 时云收回手:“哎呀,掉了,我果然不擅长盘发。不过我一个瘸子也不方便帮你捡,段小姐还请自便吧。” 段璃几乎是抖着手从地上捡起了她的发钗,不敢看时云一眼,缩着肩膀小跑离开。 时云慢慢收回脸上的笑容,轻轻朝顾行渊颔首,带着点低落地说:“让六殿下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只是我倒是有点看不懂了,这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可以烦请郡主解释一二吗?”顾行渊含笑,没有丝毫架子地问。 “不是什么大事,不足为殿下道,但若殿下想听,那位宁小姐看了全程,想必可以为殿下解惑。”时云说,“臣女的婢女脸上受了伤,如不及时治疗,恐会留痕迹,还请殿下允许臣女先行告退。” 宁沐雅嘴唇发抖,面对着把目光投过来的段珩和顾行渊,恨不得一口血喷出来昏倒过去算了。让她来回答,她能说些什么?段珩和顾行渊的反应显然就是要把时云摘出去把错处都推在段璃身上,可是她才帮着段璃好一通哭惨,现在是叫她自打脸面反口翻供吗?那岂不是承认了她同段璃一起意图嫁祸熙芸郡主的罪名?稍微传出去一点,都没她好果子吃。 顾行渊含着笑道:“宁小姐?你怎么说?” 宁沐雅眼圈通红,满脸惹人心疼的柔弱和委屈。她不明白,他们凭什么这样护着时云,甚至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她不相信这两个人看不出方才分明是时云在戏耍 分卷阅读18 玩弄她们! “只是,小女孩之间一点,口舌之争,是璃妹妹和臣女误会了。”宁沐雅泫然欲泣地说,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段珩和顾行渊都没把她看在眼里,她憋屈地低声道,“郡主好心教导我们,是我们……太不识抬举,辜负了郡主的一片心意。” “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好,宁小姐也不必过于自责。”段珩说道,转身向那几个看戏的女子,一拱手,“这件事究其原因,是在下没有管教好妹妹,还请各位,给在下一个面子。” 几个女子相互看了一眼,反应最快的那个站出来大方地笑了笑,说道:“我们今天只是和段公子六殿下一道上了山,之后便分开了,未曾见过段小姐和郡主。” 时云抬眼看向那个说话的女子,嘴角轻轻一勾。 夏家夏瑜,小字芳韵,个性开朗明丽,不同于大部分弱柳扶风的京中贵女,却又能和所有人都相谈甚欢。 她的家世在这长俞京中算不得顶尖,但却秉持中庸,父兄皆清廉上进且受皇帝信任,家风严谨,族中男子若非年过四十依旧无子不得纳妾,因此夏家人丁并不兴旺,家宅也甚是安定宁静。 前世,六皇子的皇子妃,仁昭帝登基后亲封的懿宁皇后。顾行渊会选择她,大抵也是因为这不上不下令人安心的清白家世,和她活泼善谈却又极有分寸的个性吧。 可惜,段珩也好,顾行渊也好,这两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算无遗策的男人,却都小瞧了他们后院家长里短的女人。 时云收回目光,在心中同这个还未曾有交集的旧友打了声招呼。 真是,好久不见了。 言笑晏晏地给自己的丈夫下毒,日复一日,从不曾引人察觉的,她亲爱的盟友。 不同于时云带着些许怀恋的目光,段珩在看夏瑜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这就是阿渊选择的,正妻。 无论他付出什么,无论他怎样为了帮他甚至出卖自己,伤害别人,利用身边的一切,有一道鸿沟天生横隔在那里,他跨不过去,也不敢去跨。 这道鸿沟,名为天理伦常。 他不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的身边,哪怕只是一瞬间的亲近也叫他一边沾沾自喜一边胆战心惊,怀着这样卑贱的心思转过头,他又要对着一无所知的时云微笑,背弃掉自己所有的良心,遗忘掉这个女孩曾经几次拯救他的性命,为他失去了双腿,他要去握她的手,去和她牵一段红绸,去和她一拜天地,再拜高堂,许下一生一世。 然后将她所有的价值压榨干净,待到她肉融了血,骨化了灰,依旧不得解脱。 如果宠爱可以赎罪,他愿意多宠时云一点,那个曾在离别时向他讨要一朵花的女孩,他其实,也是喜欢的。 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思了,几个人相互告别,折莺推着时云去了后头的厢房,珈珞寺为香客准备的房间并不华丽,甚至带着一点陈旧的气息,不过火盆烧得很暖,折莺换下了脏污的衣服,坐在椅子上任时云将伤药一点一点抹在她的脸颊上。 “疼吗?”时云问她。 “不疼。”折莺笑着摇摇头。 时云将瓷瓶放在桌上,没有去问“你为什么要冲过来”,只是用一双素白的手捧起折莺的脸,说:“你跟念微,你们两个跟着我,有十多年了吧?” “十一年零三个月。”折莺说,“第一次见到小姐的时候,奴婢才七岁呢,念微更小,刚过了五岁的生辰。” “那时候我觉得手忙脚乱的,你们两个哪里是来伺候我的?你也就罢了,稍微懂点事,念微简直就是个蠢笨的小祖宗,不要我去照顾她就不错了。”时云眉眼弯起,“一晃这么多年,现在倒是理解师父当初的用意了。” 正是因为她们这样相识,这样相处,她们才会对她这样忠心不二。 “你跟着我十一年,从没挨过打。”时云的声音微微冷淡下来,“我会教训她。” 折莺看着时云脸上明暗不定的神色,有些犹豫地问:“小姐,您……很讨厌段家小姐吗?今日奴婢看段公子差点真的生气了,不过他到底还是护着小姐。” “她有什么值得我讨厌的?一个跳梁小丑罢了。”她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段珩,毕竟对段珩来说,这个听话又美丽的妹妹,是一颗拉拢人心的好棋,日后她也的确起了大作用,被段珩许给了一个年轻有为的新科进士。 后来,正是那位进士,为段珩献上了灭亡时家的毒计。 在她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段璃却怀了孕,在哥哥的关怀和夫君的宠爱中一日一日越加开怀,她也找到了乐趣,趁着段珩不在的时候挺着个肚子特意来折辱她。 那时念微已经不在了,段府中最喜欢她的段老太爷也早已殡天,婆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礼佛,公公更是偏心小女儿甚至帮忙瞒着段珩。 她身边只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折莺。 折莺不知道挨了多少次打,她也曾被段璃的婢女从轮椅上直直地拖到地上,段璃畅快地看着她笑,嘲讽道: 分卷阅读19 “怎么?你还以为你是那个郡主娘娘呢?我告诉你时云,现在你就是一条靠着我哥的施舍活着的狗!一个死瘸子!趁早自己收拾铺盖滚出去!要是耽误了我哥哥你赔得起吗?” 几次之后,段珩发现了,狠狠地责骂了段璃,却是高高提起轻轻放下,转而又来劝她,说璃儿怀着孕心绪不定,长嫂如母,她该担待一二。 简直就是个笑话! 时云对折莺笑了笑:“只不过一时看不顺眼,段珩也绝不会因为段璃真的对我怎么样,我有分寸的,你安心。”说着,时云傲然地抬起头:“再说,就算他想怎样,我堂堂一个郡主,难道还能怕了他不成?” 折莺噗嗤一声笑出来,顿时疼得吸了口凉气,抽着气笑道:“小姐自然是不怕的,小姐能这样想最好,奴婢总觉得小姐从前在段公子面前将自己放得太低了一些。” “以后不会了。”时云抬着头闭上眼睛,像是劝服自己一样又重复了一遍,“再也不会了。” ☆、第 10 章 长俞穆府,穆辰蹑手蹑脚地翻墙进了院子,手脚还有一点酸软。时云手里的毒也好药也好,那都不是盖的,好在他藏着之前从时云那里偷来的百毒解,要不然真得在那柴房呆个好几天。 然而穆辰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风风火火地响起来。 “回来了?郡王爷亲自过来找你,三十鞭子,你是准备在我这儿领还是找你哥去领?” 穆辰僵硬了一下,嬉皮笑脸地转过头,说道:“嫂子啊,我知道时云那儿刚调出来一种雪肤去痕的膏药,我去给您偷来,您就当没见到我成不?” “你还想去招她?我要是熙芸郡主,我一见你就叫人打折你的腿!”一身飒爽胡服的温韶然瞪了他一眼,“人家一个马上就要及笄嫁人的黄花闺女,你这一天天的算什么?知道的说这是穆家二少爷脑子有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人家情根深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呢!” 穆辰哈哈干笑两声,说道:“哎嫂子你这可真是开玩笑,我跟时云?我又不是段珩那小子,得是瞎了眼睛才对她情根深种。” 温韶然挑着眉毛看着他,一脸“你编,你慢慢编,信了算我输”的表情,穆辰脸上的尬笑有点挂不住,他原地转了几步,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像是在嘴硬,根本扭不回他家嫂子拐到西天去了的诡异思想,干脆地转过身背对她,说道:“嫂子你抽吧,就别告诉大哥了。” “别告诉我什么?” 阴恻恻的熟悉声音。 穆辰半点犹豫都没有,脚下一跃就抓着墙边往外翻。一把剑刷的一下飞过来,直直刺向穆辰抓着墙的手,一点余地都没留,穆辰快速抬起另一只手用剑鞘挡开,满头冷汗地站在墙沿上:“大哥你为个外人谋杀亲弟啊?” “我看是你不想要你这张皮了。”穆琰拎着鞭子,“穆小二你能耐了啊,惹哭女孩子,把人家老子都招来了,趁早滚下来!别逼我上去抓你!” “我真没怎么样,我怎么知道她怎么就突然哭了,分明就是故意的!”穆辰不情不愿地跳下来,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你还找借口!”穆琰提起鞭子就要抽,旁边温韶然扶着额头瞅了这对兄弟一眼。 这一顿要是被穆琰抽实在了,穆辰估计得半个月下不来床。 哎,就当是长嫂如母吧,这可怜见的。 温韶然叹了口气,在鞭子抽上去之前突然捂着肚子哎呦一声。 穆琰一下子慌了,收回鞭子就跑过去抱着温韶然的肩膀快速问道:“韶然?然儿?怎么了?你还好吗?” 温韶然眼泪花花地看着他,柔柔弱弱地拉住了穆琰的领子说道:“琰哥,我肚子疼。” 穆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家能上房揭瓦下地抽人喝起酒来直接撸袖子上缸比男人还豪迈的嫂子秒变娇花,被他大哥打横抱起。穆琰狠狠瞪着他,骂道:“还不去叫大夫?看你把你嫂子气的!你嫂子被你气出个三长两短你看我不剁了你那双乱跑的腿!” 温韶然把头埋进了穆琰怀里,做作地假哭道:“琰哥我想躺下,我疼。” 穆琰赶紧哄:“好好好,这就带你回房去。”一转头对着穆辰,瞬间变脸,仿佛看着刚知道不是他亲生的假儿子,满脸嫌弃:“还不快去!” 穆辰:“……”真是亲哥。 温韶然从穆琰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做了个口型。 “别忘了老娘的雪肤膏。” 穆辰咬牙切齿地露出了个“多谢相救”的笑容。 穆辰去拉了个大夫回府,塞了他一袋银子阴森森地命令他,要是没诊出毛病就一概说晚上吃多了积食,这才拎着瑟瑟发抖的大夫进屋。 大夫诊治完后,哆哆嗦嗦地说:“夫人只是,夜间积食了,开一副消食的药下去就好了。” 穆辰阴着一张脸准备拎着大夫去抓药,就听见他一声吼能让人虎躯一震的嫂子娇滴滴地说:“琰哥,我不想喝药,药太苦了。” 分卷阅读20 然后他那杀伐果断脾气上来亲弟弟都能给打断腿的哥哥用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哄道:“然儿乖,不苦的,我叫穆辰给你拿你最喜欢的盐津梅子啊。” 穆辰搓了搓满胳膊的鸡皮疙瘩,觉得他在这家里就是个被压迫的小可怜。 穆琰还有事要忙,温韶然巴不得他赶紧走开别盯着她吃药,俩人旁若无人地歪腻了好一会儿,穆琰亲自喂了温韶然一勺药,才在爱妻交织着恋恋不舍和你赶紧滚的复杂目光下满心甜蜜地处理公务去了,全然忘了还有教训小弟这么件事在。 温韶然微笑目送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间,迅速垮下脸哇的一声把嘴里的药吐到床边的痰盂里,穆辰适时递上碟子,温韶然看也不看地抓了一大把梅子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苦死老娘了你请的什么鬼大夫?庸医!知道是装病还开这么苦的药!” 穆辰偷偷倒掉了药,没敢告诉她是他故意在药里加了二钱黄莲。 穆辰:“不是我说,嫂子,您什么时候在我哥面前能不那么恶心人?” 温韶然吐了梅核柳眉倒竖:“你个小没良心的,说谁恶心人呢?这是夫妻间的小情趣你懂不懂?” “我是真不懂。”穆辰耸耸肩,“大哥也不是不知道您是个什么性子的,怎么就不觉得别扭呢?” 要知道他家大哥大嫂可是不打不相识的典范,没成亲的时候两个人鸡飞狗跳恨不能互拆了对方房子,结果一来二去居然成了夫妻,温韶然倒也慢慢卸掉了一身江湖气,只是性子依旧豪迈干脆,好在穆府也没什么大规矩,大家也都不想太拘着她,要是换一户人家,估计家法都不知道请了多少回。 “心上人只对你软绵绵地撒娇,这世间还有比这个更让男人开心的事吗?”温韶然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循循善诱,“你就想一想,要是有一天熙芸郡主对段珩都冷着一张脸,唯独对你笑得温温柔柔,你会不会觉得就是她要你摘星星摘月亮你都愿意去搬梯子?” 穆辰脑子里非常有画面感地浮现出了这么一个场景。 段珩腆着脸举着一堆小玩意叫着“云儿云儿”,而时云一脸嫌弃哼的一声转过头,反倒怯生生地抓住了自己的袖子,红着一张脸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辰哥哥,那颗星星好漂亮,云儿想要。” 虽说有点毛骨悚然,但是…… 摘!必须得摘! 我梯子呢? 温韶然一脸“我就知道”“小样你还想瞒我”地看着浮想联翩的穆辰。 穆辰一下子清醒过来,一脸尴尬地矢口否认道:“嫂子你刚才那话说的不对,时云那死丫头怎么就成我心上人了?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冤死了!” 温韶然笑眯眯道:“行行行,她不是你心上人,嫂子我说错了。不过小二,你也快到该议亲的年纪了,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告诉我,我帮你留意着。” “嫂子,您可别逗我了。”穆辰呵呵,但看着对方过分认真的表情,不得不勉为其难地认真想了想。 没办法,他嫂子他惹不起,嫂子眨巴两下眼睛流两滴假眼泪,他哥就能削了他做下酒菜。 “首先得标志一点,尤其眼睛要漂亮,黑白分明的,眉眼秀气些,不要太艳丽也不要太英气,精致就好。然后性子不能太乖顺太无趣,最好有点棱角,而且聪明,会笑会闹会阴人的才好,嘴巴也可以毒一点,但心肠不能坏,若是遇上了什么不公的事能保护自己,会当即报复回去,不要留在事后恶心人地做些致人死地的腌臜事……”穆辰一开口,话匣子就有点收不住,絮絮叨叨几句之后发现自己似乎说得有点太多了,有点难堪地迅速结了个尾遁了,“反正差不多就这样,嫂子你要是见着了就留意一下,我先出去了,不然叫大哥知道我在房里留了这么久他能淹死在醋缸里。” 温韶然拦都来不及,只好看着穆辰火烧屁股落荒而逃的身影,头痛地揉了揉脑袋。 这路人皆知还在自欺欺人的司马昭之心,就差直接说出熙芸郡主的名字了。 只可惜流水虽有意,却奈何落花无情。 熙芸郡主,到底是要嫁人了,且是嫁给长俞城中人尽皆知的,她心悦的良配。 她这小叔子,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独独在这一事上,似乎一开始就比人迟了半步,之后又跟个孩子一样只会用惹人生气的法子吸引人家小姑娘的注意,再看看人家风度翩翩张嘴就会讨人欢心的段珩,要是她是熙芸郡主,估计也恨不得掐死这脑子带坑的混球。 穆辰离开了温韶然的屋子,不由又想起了郡王府时云的房间里,他迷迷糊糊中听到的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九月初三,如果我还是嫁给了段珩。” “你来抢我的亲吧。” 他从很早的时候就觉得,时云看上段珩,那简直是瞎了眼睛。 ☆、第 11 章 穆辰记得第一次见到时云的时候,时云十一岁,雪团子一样的小姑娘,看上去又甜又软,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模样的小姑娘,一个低眉 分卷阅读21 顺眼一个顾盼神飞,时云蹲在路边给一个跌倒在地断了腿的老妇人正骨,还一本正经叮嘱着要注意些什么,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笑起来目光流转,精致到了极点的眉眼像是一幅精心雕琢的工笔,每一根线条都匠心独造,一颦一笑间有种说不出的秀丽和风华。她身边的马车上带着回春谷的标识,他估摸着这大概是回春谷出来行医的弟子。 回春谷谷主,医鬼宋予桑之所以被称为“鬼”,除了他医术高明之外,还因为他怪癖的性子。他不像大多数大夫想着悬壶济世,偏说治病救人讲究一个“缘”法,于是封掉了回春谷,拒绝那些主动前来求医的人,却每年命令谷中弟子出谷行医救人,不求金银财富,只看是否有缘遇见。 于是穆辰二话没说,碰了个瓷,在小姑娘回到马车要离开的时候,咕噜一下滚到了马蹄底下,非常有分寸地被踩了肩膀,受了点轻伤。 说受伤都是抬举了,差不多就是蹭破了一点油皮。 先让她帮忙治伤,然后提出随行保护,毕竟就三个小姑娘上路也没什么人跟着,实在太危险了。穆辰美滋滋地准备好了说辞,风骚地摆出了一个又能露出肩膀上的血和苍白冒汗的脸又能完美展现他绝佳风采的姿势,等着那笑起来很戳人的小姑娘再对他笑一笑。 然而小姑娘没笑,面无表情地拿了一锭银子就狠狠往他脑门砸,穆辰余光瞥见,下意识就撑地跳起抬手接住,身姿轻盈,矫若游龙。 小姑娘了然地哼了一声说:“我就知道!年纪轻轻也不是瞎子,做什么非往我轮子底下滚?你是想讹谁?拿了银子就滚!赶紧找个大夫好好包一包你的肩膀,小心腿脚慢了血就不流了!” 穆辰那点小心思一下被戳破,没想到这居然是个慧眼如炬伶牙俐齿的。他那时也是真混蛋,故意抛着银子吹了声口哨,油嘴滑舌地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姑娘的车蹭我一块皮那就是逼我大不孝,一锭银子哪里够?怎么也得给我讨个媳妇才够啊。” “登徒子!”小姑娘彻底气着了,“念微,卸了他下面三条腿,我看他还拿什么轻薄人!” 穆辰惊了,下一刻,那个顾盼神飞的侍女飞身过来,双手两把弯刀就往他身下削,之后乒铃乓啷一通打闹,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之后穆辰在时云马车后边风餐露宿地跟了一个多月,看着时云一路济世救人,偶尔帮她们打发几个小毛贼,被发现了就跟念微打一架,久而久之倒也相熟了起来。 然后才知道,他之前对他们三个小姑娘的担心实在是太多余了。 念微武功不差,足以应付大部分状况,那小姑娘自己更不是吃素的,满身都是作弄人的毒药,穆辰见过一个想调戏她的男人突然哈哈哈笑得停不下来,笑到最后泪流满面地在地上打滚还在笑,一直到笑晕了过去还一抽一抽地张着嘴流着口水,看得穆辰腮帮子疼,而时云就站在一边看着,看男人真喘不上气了才掏了解药扔进男人嘴里。 做完这些,小姑娘恶狠狠地往他藏身的地方瞪了一眼,说:“你再跟着我,这男人就是你的下场!我可不会给你准备解药,等着笑到死吧你!” 这种话他一天听上百八十回,但时云却从没有往他身上用过毒药,气狠了也只叫念微撵人,自己气鼓鼓地往马车里一钻眼不见为净,穆辰也就十分好心情地想,这小姑娘是不是只是害羞,其实并不讨厌他? 甚至,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 穆辰下意识捏了捏怀里的一锭银子,银子的边角已经差不多被摸得凹进去了一点,他颇为好心情地勾起嘴角。 时云要他去抢亲,她不想嫁给段珩了。 总算是不瞎了。 *** 一线光像是带着千斤重量压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光线透过薄薄的眼皮显露出一种近乎鲜红的色泽,她眼前盖着鲜红的盖头,坐在轮椅中,不知道被谁推往何处。 “云儿,我这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骗人。 耳边礼官高高地唱到:“一拜天地——” 我不要。 有一只手按着她的脑袋,要她拜下,她死死挺直脊背,她听见忽远忽近的声音,带着轻柔的笑。 “一身反骨,折了吧。” 薄薄的凉意带着深刻入骨的刺痛从脊椎炸开,头上的手狠狠用力,将她的头连同厚重的凤冠狠狠压下。 “二拜高堂——” 她急促地呼吸着,因为疼痛头脑昏涨……谁是高堂?她哪里还有高堂? 她被转了个方向,被抓着头冠抬起头。 “今日我们成亲了,你是我的妻,我会对你好。” 头被压下,礼官又唱:“夫——妻——对——拜——” 她的牙齿战栗着想要反抗,然而手脚都不受控制,即使她挣扎着,依旧仿佛一个木偶,被僵硬地摆弄着,她张了张嘴想要呼救,一只手瞬间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垂下眼睛,瞳孔惊骇地缩紧。 那是一只焦黑的, 分卷阅读22 只剩了骨头的手,手腕上带着一个血玉的镯子,她曾见过的。 姝阳。 女人被烈火灼烧过的粗哑嘶哑的声音飘飘荡荡:“容与……” 时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容与是时徵的字,姝阳当初在烈火中,用凄厉的声音叫出的,就是这两个她一生都没敢在时徵面前叫过的,亲密的表字。 盖头突然掉了下去,眼前开阔起来,按住她的那只手熟悉到让人心颤,段珩一身血红站在她面前,就要拜下去,而那只手也压着她的头,要她一起拜下去,全了夫妻对拜的礼。 耳边喧嚣,宾客的声音络绎不绝又模糊至极,却全是她熟悉的,父亲,折莺,念微,穆老将军……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带着死前的惨状扬着惨白的笑脸看着她同段珩拜堂,穆辰抬着脸,半张腐肉半张骷髅,一边将她的头往下按去,一边冷漠地叫道:“段夫人。” 谁是段夫人?谁? 你不是该来带我走吗?不是答应了我吗?为什么还要叫段夫人? 头冠发出细碎的响声,那声音让她几乎有一瞬间的恶心,酸水绵绵密密地从胃底翻上来,好像见到她最害怕的蛇。毒蛇缠绕在她的身体上,无法逃脱。 被按着拜下去的瞬间,时云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她颤抖着从轮椅上跌坐下去,终于逼出了两个残破不堪的字。 “穆辰……” 穆辰只回她:“段夫人。” 我不是! 时云在心里叫嚣着,嗓子却被堵住了。 说点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段夫人! 求求你了。 穆辰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她卑微地仰起头,模糊地看着一室血淋淋一般的鲜红和穆辰缓缓开合的嘴,闭上了眼睛,眼泪汇聚在下颔,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时云!” 窗外天光照进来一线,那只手落在她汗津津的额头上,而时云就在那一个瞬间,觉得自己被原谅了。 她原来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看得开啊。 穆辰收回手,挑着眉毛掩去一丝担忧,吊儿郎当地问道:“怎么?熙芸郡主居然也会做噩梦?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时云嘴唇苍白,带着一点惊醒的昏沉盯着屋顶好一会儿,才转动着僵木的眼珠子看向穆辰——完好的,没有腐烂,没有白骨,十七岁还未曾经历一切风霜的穆辰。 不会叫她段夫人的穆辰。 时云几乎要从心底升起一个虚晃的笑容来,一些回忆好像要挣脱噩梦的束缚,把她的那段明艳的曾经带回到她的脑海中。 她和穆辰相识的时候,是她一生里最好最鲜活的时候,双腿还没有残废,身体也没有被拘于暗室,她不带一丝阴霾地行医救人,还可以奔跑着一脚踹向又拿她打趣的穆辰。 “哎我说。”穆辰突然弯下腰,眼睛往周围看了一圈,确定隔墙没有耳之后,神神秘秘地问道,“出汗出成这个样子,郡主大人您不会是……” 穆辰挤挤眼睛:“做春/梦了吧?” 时云刚拾掇起来的一点温柔的表情瞬间裂了个粉碎。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窗户,哑着嗓子说:“在我喊人之前,给你半盏茶,麻烦有多远滚多远。” “哎我这关心你呢,恩将仇报也不是这么做的吧?”穆辰一点趁着没人发现赶紧溜走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大大剌剌地在屋子里坐了下来给自己到了一盏冷茶喝下去。时云居然也没真的赶他,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瞅着穆辰,硬生生把穆辰这么个脸皮三尺厚家伙瞅得耳朵发红,色厉内荏地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被小爷的美色迷住了?” 时云:“我要是穆老夫人……” “停停停,我爹娘感情好得很,你干嘛?难不成想给我做后娘?” 时云卡了一下,神色扭曲地继续道:“肯定把你塞回去重造。” ☆、第 12 章 一来二去几句话之后,时云彻底冷静了下来,她轻轻搓搓指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专门给怀馨公主准备的东西,不过到底是给自己也沾上了一点。 只是没有想到,她心中最痛苦最恐惧的东西,居然不是她一直害怕的蛇,也不是被折断双手受尽酷刑的那段日子,而是鲜红礼堂中,穆辰的一声“段夫人”。 “对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得问你一句。”穆辰想起什么,倒了杯茶水放在手心用内力温热了递给时云,时云也不嫌弃,接过来几口喝下去,脸色稍微好了一些。穆辰一手撑在床边,带着几分凛冽的艳丽的面孔满是笑意:“哎,郡主,段珩他是移情别恋了吗?居然让咱们‘一心一意’的郡主生这么大气,气到叫人去抢自己的亲。要是你只是一时冲动最后后悔了,我这夹在中间吃力不讨好就算了还里外不是人,多亏啊。” 时云往后靠了靠:“你怎么不怀疑是我移情别恋了?” “怎么不怀疑?这不是比起段珩那龟 分卷阅读23 孙,我比较相信你的人品吗?”穆辰压低了声音,轻缓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带着点隐秘的湿热,像是要勾出人心底的那一丝痒,“所以是你?你移情别恋谁了?你故意叫小爷我去抢亲,不会是……” 时云一巴掌糊在穆辰那张荡漾的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说:“您安心,我移情别恋上我爹跟长公主抢人我也不会对您老抱非分之想。”如果这熊孩子能稍微正经一点她甚至不介意把他当儿子养。 当然,这话永远不能给穆辰知道就是了。 穆辰全然不知道时云面对他心里是带着母性光辉的,只是荡漾了一半被打断了,美滋滋的粉红泡泡碎得跟饺子馅儿似的。他暗搓搓地叫嚣着“我不想安心你来抱点非分之想啊你跟时郡王是没有未来的”,面上却丝毫不显,抬手抓住时云的手腕,笑眯眯地说:“郡主你这样可不厚道啊,我抢了你的亲,那我名声还要不要了?到时娶不上妻子了,你赔我一个?” 时云呼吸一滞,很想说您老真不用担心妻子的问题,就算真没人要了那头还有个公主殿下即将对您忠心不二恨不得把您栓条链子锁在脚边上呢。 所以,就别靠这么近了成不? “小姐,糟糕了,段璃小姐她……”折莺突然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一推开门就呆住了,一句话说到一半上下牙嘎嘣一紧,差点咬下一块舌头肉来,眼泪哗哗地盯着几乎整个人都要趴在时云身上的穆辰,一向条理分明的脑子里天雷滚滚,连原本要说什么都忘了,平平板板地开口,“穆公子,你来了?” 什么叫你来了?这什么反应? 穆辰意识到他们这副足以俩人一起被浸猪笼的姿势,也呆了,连赶紧站起来都忘了,只是用跟折莺完全不同款的脑洞开始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折莺差不多就是时云肚子里那根虫,看她这一点不惊讶的样子,难不成其实时云早就知道他会来?所以时云其实是在等他? 折莺浑浑噩噩地转身:“我去泡茶。” 穆辰心里再次开始美滋滋:时云你刚才还嘴硬,这不就是在等我吗?哎大早上一起喝茶感觉也不错,小爷我勉为其难陪你一通…… “啊!”穆辰一声惨叫不仅把他自己叫清醒了,顺便也叫回了折莺的魂。折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赶紧扑过去把差点整个跳起来的穆辰往外一推,自己警惕地挡在时云床前,仿佛看着什么采花大盗,说道:“穆公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容你这样放肆!还不赶紧离开,要是被人看见毁了我家小姐的清誉你怎么赔?” 时云收回手,无奈扶额。 一个要赔名声,一个要赔清誉,还真是天造地设……呸呸呸,说什么呢! “时云你……”穆辰眼泪都要出来了,哆哆嗦嗦地指着她。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穆辰没伤心,伤“命”了。 然而在两个女人面前,尤其在时云面前,他还是有点死要面子追求风度的,不肯伸手去捂,两股战战地靠在墙边,整个胸腔都要气炸了。 “我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不是全割了,弄成什么样我都能救回来。”时云一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茶杯递给折莺,“你刚说段璃怎么了?”说话间,居然不理穆辰了,把穆二公子气得仰倒。 不过时云虽然说得放肆,下手还是有分寸的,一阵疼痛过去之后,穆辰也能感觉出来那处没真出什么问题,只是那里对男人实在太重要了,穆辰不得不重视起来。 只是这一重视,他不由有些尴尬地发现,不仅没出问题,反而……挺精神的。 这是犯贱吧? 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云从上次突然把他绑起来开始,好像恢复了十一二岁时的那种无法无天甚至口无遮拦,这一两年间因为京都,因为双腿,更因为段珩而养成的那种大家闺秀的做派差不多被丢了个干净。 折莺才想起来她要说的事情,紧张地说道:“段璃小姐……她回京的车被人劫走了,一个都没逃出来,段公子已经亲自去了,只是就算救回来……”她没有再说下去,时云却知道她接下去要说什么。 就算被救回来,这样一个被劫走过可能丢了清白的女子……即使最后被证明她还是完璧之身,也难以在京中立足了。 对她来说,这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毕竟前世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而段璃之所以会在昨天晚间急匆匆地回京城,是因为她。 虽说段珩已经警告了那几个女人别将昨天的事说出去,但这样的事情一发生,那就不是简简单单两个小女孩争狠斗嘴了,即使大多数人都能看出段璃被绑架实际上和时云没什么关系,但耐不住人言可畏,总有那么些人喜欢怀着恶意添油加醋。 若是段璃真的……时云恐怕得背个杀人毒妇的恶名。 可是怎么可能呢?同样的事情,她和段璃的口角争执,前世也发生过,只是那时连夜离开的那个是她时云,她可是安安稳稳没有一点意外地回到了长俞郡王府啊。 是对 分卷阅读24 方针对段璃,还是——有什么已经开始变了? 折莺担忧地看了一眼时云,低声说:“小姐,就算段公子本来并没有对您有什么不满,可要是段璃小姐真的出事了……这就说不清了啊。” 穆辰缓过来一点,吸着凉气接嘴道:“段璃?段珩那个没脑子的庶妹?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折莺犹豫了一下,还是简单说了说昨天发生的事情,穆辰皱着眉听完,显然也很快想到了这件事可能给时云造成的后果,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也顾不上跟生气了,说道:“我去找,至少先给她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你有手段让她别乱说话的吧?” “不需要。”时云突然开口。 “你说什么?”难得一腔好意突然被一棒子打死的穆辰不可置信地问,“我说郡主,你在打什么主意?” “这些事情跟你没关系。”时云严肃得吓人,“赶紧回去,这不是你应该掺和进来的事情。段璃死了就死了,跟你跟我都没关系。” “时云。”穆辰稍微沉下脸,“你是个医者。” “这件事不可能这么巧。长俞可是大荣的京城,城外驻军有多少万你不知道吗?这里是什么地方?成宁山珈珞寺,皇家在佛教中的脸面!这两日来的是什么人?是龟兹那边都想要一睹风采的释然大师!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时云盯着穆辰,“劫人?劫的还是官家小姐?里面没点问题,你信?” 穆辰被卡了一下,没想到时云居然能想到这些,毕竟时云虽然聪明,但她到底是这一二年才回到京城,从前一直不是在回春谷中学医就是飘在江湖中行医,这导致她在一些事情上到底有几分天真。 这些东西他不是没想到,不是没有怀疑,但电光火石之间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护住时云,把她从这件事里尽量摘出去。 时云吐出一口气,说:“能在这里劫走段璃,不管目的是什么,光是这份能力就已经走够让人觉得心惊了,你别掺合进来,行吗?” ☆、第 13 章 穆辰瞪着她,时云抿了抿嘴,缓缓说:“所以你赶紧走,别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就算真是我弄出来的,谁敢随口给熙芸郡主定罪?” 穆辰还想说什么,但还是在时云的目光下沉默了下来,屋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穆辰同时云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从窗户跳了出去,避开众人隐蔽了自己的身形,折莺赶紧稍稍整理了一番时云的衣着,给她披上一件外袍,还没等她把时云的头发拢好,门一下子被推开了。 来的人有十几个,领头的是骠骑将军府的次女蒋如,其父出自穆老将军门下,其姊嫁了穆皇后的独子,当朝太子顾行止,所以她跟时云可以说天生不对付。宁沐雅抽抽搭搭地站在她旁边,还在轻声劝着:“阿如,这真的不怪郡主,你们这样闯进去郡主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呀?” “你怕什么,沐雅,你就是太好心了,才什么都畏畏缩缩。”几个女子七嘴八舌地说道,“我看这事儿跟熙芸郡主脱不了干系,再说我们也没做什么,只是来问一问郡主罢了,军主要是问心无愧,解释清楚就好了,我们又不是非要咄咄逼人。” 折莺心中冷笑——主人还没起床梳洗就直接闯进房间,还一点退出去的意思都没有,这还不叫咄咄逼人?要是之前的小姐没准就忍过去了,但现在…… 宁沐雅稍稍抬起眼睛,看着半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云,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果然是个外强中干的,这样就被吓傻了,要是被衣衫不整地拖出去……她不信段珩还愿意娶她! 蒋如粗声粗气地说:“熙芸郡主,我们也不是要逼你认下冤枉罪,只不过段璃小姐现在生死不明,你却高枕无忧一点都不担心,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时云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我觉得,你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你什么意思?”蒋如对时云和段璃之间的恩怨倒没什么感觉,但极其厌恶她被那些迷信回春谷的人捧得太高的声望,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就能担得起“神医”的名声了?而且时云从一年半前回到京城开始,除了当初救段珩,无论谁求到府上,她都仗着时郡王权势滔天无人敢逼,再也没有出手过,又有谁知道当初段珩那件事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就算退一步,时云是真的有本事,那也更证明了,她分明是一个没有医者仁心的人。 时云笑得和缓,不急不躁地说:“我并不介意到父亲面前,甚至是陛下面前去哭诉一番,添油加醋欲擒故纵这种事情也做得顺手,就像宁小姐现在这样,人总会同情娇柔的,爱哭的,弱小的那一方,但你……似乎做不来女儿态吧?” 蒋如长得颇有几分五大三粗,听了时云这一番话,哪里还不知道她在讽刺自己?气得眼睛都要鼓出来了,连着被指桑骂槐的宁沐雅也尴尬地想收起眼泪,但又觉得不甘心,干脆哭得更伤心,说道:“郡主,我真的只是太担心璃妹妹了,我发誓我什么不该说的都没往外说,您别……别像之前那样……” 宁沐 分卷阅读25 雅在贵女的圈子中一向很得人心,因为她捧得了人也扮得了可怜,还是个大方的,现在在这里的十几个人哪个没有收过她的好处?所以不管心里到底怎么想,明面上的面子还是要给,纷纷安慰起她来。 蒋如气吁吁地说:“熙芸郡主,皇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你不分青红皂白地诬陷人,难道不应该给沐雅道个歉吗?” 时云简直要笑出声了。 她随口的两句讽刺就可以被说成是诬陷,她们一大清早拉帮结派地闯进她的居所,倒是理所当然? 时云说:“你多大了?怎么还会相信这么愚蠢的东西?” “皇子杀庶民是什么罪?庶民杀皇子是什么罪?”时云温和地弯起眼睛,“就像现在,你对郡主不敬是什么罪?我教训对我不敬的白身是什么罪?哪一方是理所当然,哪一方是胆大包天,还需要我教你吗?” “你!”蒋如也不是不认识时云,但却也没法把眼前的人和素日里那个礼貌周到的郡主联系在一起,虽然对方甚至脸上的神色,说话的语调似乎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但却就是给人感觉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有什么话都等我先穿好衣服洗漱完了再说。”时云抬起下巴,笑道,“就你们现在这个猴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的夫君赶着来捉奸在床,结果没看见奸夫恼羞成怒了。” 这些姑娘都是待字闺中的,因为跟宁沐雅的交情才跟过来的,有几个害羞一点的一听这话脸就红了,心里暗暗怨上了宁沐雅——在这里的也没有真的蠢的,谁不知道宁沐雅对段珩的那点小心思? 折莺低低笑出声,注意到时云瞥她的目光,又马上摆好脸色。 “你!我看你这样子,就是你要害死段璃!你还不认账!”蒋如不愧是武将家的女儿,能动手绝不多逼逼,刚才那一堆话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耐心,时云也只能叹息这是个蠢货,被宁沐雅当了枪回头还帮人家数钱,看看旁边那些聪明的,就算跟着到了这里,谁会真的为了个外人得罪她? 大荣朝民风开放,但真要计较起来,这里所有人都该给她行半跪礼。 蒋如大步朝她走过来,伸手就想抓她,时云却只看着宁沐雅,带着点嘲讽地说:“我从前是有多蠢,居然真的把你这种货色看在眼里过。” 折莺接了时云的示意,虚虚拦了两下就故意倒在一边,任由蒋如冲到了床边一把抓住了时云的领口,气愤地说道:“你还想死不认账?我告诉你,这大荣还是有王法的!就算你是郡主,也得杀人偿命!” 时云彻底被她的逻辑逗笑了,段璃的事儿到了她嘴里三下五除二居然就给硬掰成是她故意杀人,时云只觉得说她蠢都是抬举她,不过也只有这样的人能轻易被宁沐雅那个心思没几尺深的女人给利用了。 时云抬手按在蒋如的手背上,压低声音轻声说:“你知道这世上的王法对什么人最起不了作用吗?” 蒋如愣了一下,突然看进了时云的眼睛里,被那一片好像要把人吸进去的漆黑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连手上的力道都不由松了几分,才听到时云轻笑着说:“一个是皇帝,一个就是没有仁心的大夫。前者能光明正大地越过王法叫你死,后者,能让你连王法都搬不出来,就死得不知不觉。” 时云的气息密密麻麻地泛在她的脖子上:“其实比起医术,回春谷的毒更有意思呢。” 她们这边说的话,站得稍远一些的女子们,包括宁沐雅都没有听清,只能看见蒋如脸上突然僵硬的神情,就知道大概又跟段璃那时一样,时云根本不会服软,她甚至在激怒蒋如,宁沐雅这辈子都忘不了时云笑盈盈地将发钗插/进段璃膝盖时的表情,昨天一整个晚上她都在辗转反侧,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时云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就不怕吗?她只有一个人,势单力薄,蒋如就是个蠢牛,莽起来不要命,可不是段璃那个娇娇滴滴的小姑娘,蒋家本就和穆府交好,跟郡王府一向势同水火,对她根本不带怕的。 她怎么敢这么肆无忌惮?是还有什么后手吗? 宁沐雅一下子想到了段珩,可是段珩的确为了段璃已经匆匆离开珈珞寺。 今日这珈珞寺中还有谁?怀馨公主?不可能,怀馨公主不是会为了这种事情出面的人,她看热闹还差不多,六殿下一个大男人也不方便来处理这些闺阁小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那两位都依仗着穆家,不说穆家和郡王府之间的明争暗斗,就凭太子妃和蒋如的关系,他们怎么也不可能…… “本宫还道,分明已经快到讲经的时辰了,殿中却空空荡荡的,好几个明明昨天才见过的却不见了,难不成有什么事儿比大师的经还有趣?” 宁沐雅一瞬间几乎全身都软了,流着冷汗朝站在门口的女子行了个礼,说道:“见过太子妃娘娘。” 在进门的地方挤挤嚷嚷目瞪口呆的一群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福神行礼,然而实在是太拥挤,这边你踩了我的鞋子那边我扯了你的衣袖,甚至有一个差点 分卷阅读26 被当场绊倒的,好不容易磕磕绊绊行了礼,一群女子一个个都不敢抬头,只听太子妃柔声一笑,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仪:“蒋如,不如你给本宫解释一下吧,你为什么会在郡主的床上?” “阿姐……”蒋如差不多被太子妃的出现吓成了鹌鹑,这才发现她已经抓着时云的衣服大半个身子都要压到对方身上了,时云憋红了一张脸,领口被扯开,肩膀露了小半,伶仃的锁骨像是被刀刻在上面的,细瘦得很,顿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老老实实行了个礼。 时云目光有点放空。 穆辰走的时候给她的那个眼神她看懂了,是叫她不用担心,他会想办法帮她。 时云还以为,穆辰最多装个神弄个鬼把这一群女人吓走,很符合他讨打的个性,却没想到,他居然为自己请来了太子妃。 ☆、第 14 章 太子妃什么风风雨雨没经历过,虽说听到穆辰那个泼猴居然请她来给时云解围的时候吓了一跳,太子也颇有几分犹豫,但到底耐不住穆辰那张嘴叭叭叭跟倒豆子一样好处坏处一股脑地堆出来,还没等她听听明白就拍板总结,说这件事虽然让他平白失去了一个看时云笑话的好机会,但对他们两个却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他稍稍委屈一下也没什么云云,还特意摆出一张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硬生生把太子一个不苟言笑的储君给逗笑了。 不过穆辰说的确实有道理,太子稍微思索一番也就让她来了,自己则去看那据说做了一晚上噩梦还死撑不肯叫人知道的妹妹。 太子妃本以为会看到一副小可怜梨花带雨被恶女围攻的场景,然而事实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小可怜有了,恶女有了,但怎么看着就那么让人没法不往歪处想呢? 太子妃含笑道:“怎么?各位小姐这一个个是都想学着当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断案吗?大清早地把熙芸郡主堵在床上连衣服都不给穿好,这可怜见的,本宫都觉得心疼了。” “阿姐,你别被她骗了!”蒋如那阵被“捉奸在床”的惊吓过去了,又开始作妖,仗着太子妃一向挺偏宠她,天不怕地不怕地说,“她可不是什么小可怜,刚才还威胁我说要……” “蒋如,你是忘了母亲让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太子妃恨不得把这个蠢妹妹塞回她娘肚子里,“修身养性,你修到人家郡主床上去了?” 不得不说,这一句话歧义太大,连时云都愣了一下。不过太子妃就是太子妃,哪怕知道失言也面不改色,她也并不对眼下的情况发表什么看法,只是说:“时辰已经差不多了,难道诸位要叫释然大师等着你们吗?郡主也快些准备吧,届时来本宫身边坐着,本宫倒是常听熙芸郡主的大名,不过一直没机会见,今日有缘,可一定要相处一二。” 听说她的大名?从谁嘴里听的? 除了穆辰,还能有谁?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位太子妃面前形容自己的。 时云也不客气,恭敬地回应道:“那臣女就叨扰了,说起来臣女新制了一种雪肤去痕的膏药,若是娘娘不嫌弃,可以试一试。” 不嫌弃不嫌弃。太子妃面上端着笑,心里乐开花了。 这是时云承了她的情,给她回礼了。时云几乎从不出诊治病,只偶尔给皇帝把一把脉,说些养生之道,但她却时不时会做些护肤的膏啊粉啊,那都是宫中嫔妃甚至皇后太后都争着要的,甚至一向看不起时云的怀馨都抢得比谁都欢,太子妃自然也喜欢得很,她前几个月从皇后那里得了一小盒子月华脂,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 而且这样的回礼也对于时云来说非常合适,不过分贵重,又投其所好,太子妃不由高看了时云一眼。 是个周到会做人的,怎么就能和穆小二闹成那个样子? 太子妃心情好了,也不介意多帮她一把。她从穆辰那里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也知道自己的妹妹定然是被当了枪头,于是看着宁沐雅,声音微微冷淡了下来:“宁小姐也赶紧梳妆一番吧,哭哭啼啼到了佛祖面前像什么样子?不如诚心悔过才好。” 宁沐雅脸颊通红,怨恨几乎都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叫她“诚心悔过”,可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错处全推在她身上了——她这下算是亲身了解的昨晚段璃的心情,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在这里这些人有几个真心实意的,有几个是等着落井下石的,她难道不知道吗?太子妃这一句话跟直接说她“心术不正”有什么差别?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大半了。 她抖着声音应了一身,就听到太子妃直接把最无知最好掌控的蒋如叫走了,剩下的哪个不是人精?这是连一点挽回面子的机会都不给她呀!太子妃为了帮时云,这是要逼死她吗? 这么想着,怨恨的目光就投向了床上的时云,只见时云慢条斯理地拉好衣服,看见她,眉宇轻轻一扬,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来,宁沐雅硬生生从中看出了根本不存在的嘚瑟,气得差点想要吐血三升。 这下她还真的误会了,太子妃叫走蒋如纯粹是不想 分卷阅读27 她再被人利用,路上,蒋如还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她:“阿姐,我们家不是跟时郡王水火不容的吗?我看爹爹每次提起郡王都恨不得甩鞭子,你做什么要帮着那时云?” 太子妃一下子停下来,伸手揪住妹妹脸颊上的两块软肉就是一拧,气道:“我看你以后嫁了人是要被些狐媚子骗到倾家荡产还给人数钱了!” 这话说的倒是没什么错,但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蒋如也没多想,咧着嘴差点要流出口水来,还在口齿不清地问:“什么狐媚子?时云吗?” 太子妃堪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轻轻拍了她一巴掌,说:“算了,跟你解释也没用,以后离那个宁沐雅远一点,熙芸郡主……我也不指望你能跟她有什么交情了,你见到她绕路走吧,别妨碍你姐姐我套近乎。” 蒋如目瞪口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不高不低地发出了一声:“啊?” 她十分大逆不道地怀疑她姐姐大概是疯了。 *** 释然大师开始云游之时据说已经年过古稀,如今三十多年年过去了,他却一点也没有垂垂老矣的感觉,眉毛胡子倒是白的,一张面孔上也是沟壑纵横,但偏偏气质平和,眼底没有丝毫浑浊,反倒有些许光亮。 一天的经讲下来,听的人都疲惫得不行,他却依旧精神矍铄,好像能再讲个三天三夜一样。 时云跟太子妃相谈甚欢,她们都是懂得分寸知道进退的人,不至于上来就掏心掏肺,但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倒也觉得脾气相投,笑容都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倒是惹得太子身侧的六皇子时不时往她们这边瞅一眼。 也是,六皇子可是要利用时家把太子拉下台的人,看着时云跟太子妃交好,心里估计是一百个不乐意。 看着六皇子,时云倒是能明白段珩匆忙下山大张旗鼓找妹妹的原因了。 他哪里还端得住那张笑脸,能在这山上呆得下去呢? 恐怕恨不得自己今天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没能听到那个那个消息,没能见到那个叫做夏瑜的女人吧。 到了晚膳的时间,时云婉拒了太子妃的邀约,让折莺推着自己去了大雄宝殿,她也不跪,仰着头看着大殿正中的释迦牟尼以及两侧的迦叶尊者和阿难尊者,许久,发出一声近乎尖锐的笑来。 折莺吓了一跳,只听时云轻声说:“我不信你们。” “我曾经信过你们,但如今,我不信你们了。” 时云想起了前世,她也曾跪在佛祖面前祈求过,祈求她的父亲能够平安,求一句,磕一个头,一直到满头鲜血,可是父亲依旧战死北境还被人泼了一身到死都没有洗干净的脏水。 “小姐……”折莺有些着急地小声道,毕竟这种东西说不准,时云在佛像面前叫嚣自己不信佛,谁知道会不会惹来什么不干净的麻烦。 “施主既然不信,又为何在此?”释然大师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时云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释然感慨地看了她一眼——他从未看到过这样的人,虽是身居此世,但却仿佛被他世他物纠缠萦绕,乍一看是福薄早夭之相,眉宇间又另存杀伐与生机,这人定该经历过难以想象的腥风血雨和折磨摧残,但她分明只是个未及笄的稚女。 影影绰绰看不清楚的命运,这样的命格是在太过诡异,仿佛被什么干扰了,释然叹了一口气,说道:“施主是有缘人,贫僧倒是不知道,该劝施主些什么了。” “大师劝旁人,都说些什么?”时云问道。 释然微微一笑:“无妄念时,无间广域皆桃源,有妄念时,红尘天下自修罗。但这话对施主,却并无用处,只是世间万事万物,总有轨迹,不是一个人可以轻易变动。” 时云:“但要是不去动一动,怎么知道,我命由我不由天呢?” 折莺听着时云的话,都有些急了,这可是释然大师啊,是连皇帝都想见一面的得道高僧,小姐怎么能这样,这样……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云微笑着朝释然大师行了个拱手礼,说道:“多谢大师开导,只不过我太愚钝,与佛无缘。” ☆、第 15 章 一个固执己见的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已经近在眼前的东西,释然也只能叹息,看着时云离开大雄宝殿的背影,眸光微深。 “释然大师。” 听不出男女的诡异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释然回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心口微微一凉,却没有刺痛的感觉,一个看不出性别,一身黑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用食指按住了他的胸口,指尖缠绕着一只黑色的小虫。 释然全然不惧这些阴诡邪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时施主身上的命格,果然同大巫有关吗?大巫插手进中原,有什么目的?” 那人说:“这与大师无关,大巫,希望释然大师能稍微安分一些,既然已经做了世外高人,就不要想着掺和进这些繁杂俗事中来,否则,就不要怪他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分卷阅读28 释然说:“贫僧已经老了,不知还能活几个年头,又何必在意那一点情面?” 那人半天没出声,直到殿外传来了些许声响,像是有人过来了,他才冷笑一声,收回手几步隐入黑暗之中,只悠悠留下一句:“大巫的警告已经带到了,听不听,全凭大师决定。” 释然叹了口气,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心口,那里没有一点伤,只是有一丝阴气盘桓在那里,又缓缓消散。太子有点犹豫地走了进来,弯腰就是一个长揖,说道:“释然大师。” “殿下何事?”释然问。 太子道:“孤本不想叨扰大师,但实在是没有办法——孤的皇妹昨夜似乎被什么魇住了,尽早去看的时候已经不太好,只是当时孤也没有多想,谁知到现在还有几分神志不清,还请大师能见一见,开导一二。” 释然应声,随着太子去了怀馨的住处。 *** 在众人离开时云的居室不情不愿地去大殿的时候,穆辰也悄悄离开了珈珞寺。 段璃一行人据说是突然消失的,只留下一个吓破了胆的小丫鬟狂奔回珈珞寺见人就嚷嚷说见着鬼了,鬼把小姐给劫走了,其他的不管怎么问都是颠来倒去说不清楚,段珩带人一寸一寸地翻找,几乎把成宁山周边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 一向从容淡定的段大公子难得有点着急,又有些庆幸此时除了这种事情,好转移他的思绪。 不然他怕自己会想办法杀死顾行渊看中的那个女人。 穆辰避开段珩的人穿行在林子里,时云那边有太子妃在绝对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事实上,穆辰觉得就算他没有把太子妃弄过去,光凭现在的时云一个就能吊打那一群,一张嘴能气死个人,如果她再大胆一点,满身毒药随便撒,穆辰巴不得她传出凶名,最好叫段珩那小白脸不敢娶了才好。 反正不管最后出了什么问题都有郡王兜着,郡王兜不住那还有穆府兜着,总不会叫她吃亏。 穆辰这样理所当然地想,完全没有觉得他拉着全府越过段珩这个正正经经的未婚夫给时云兜错处有什么问题。 但是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舍不得时云莫名其妙背上不好的名声,最后还是不顾她的劝阻自己偷偷找段璃去了。他半点没耽搁地到了段璃失踪的地方,马车被劫走的地方有几个人守着,他也并不过去,反倒在路边的树上仔细观察饿一会儿。 几棵树找过去,他眼睛一顿,伸手从树梢上捻下一根漆黑的松针,在指尖轻轻揉了揉。 松针一下子化了灰,细细碎碎地飘了下去。 指尖带上了些许腥气,瞬间泛起了乌紫,又一下子消失,恢复成了原本的颜色。 穆辰看着那一簇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的漆黑松针,心脏微微一沉。他曾经在他父亲讲述战事的时候听说过这种东西,似乎是南岭一些蛊人身上天然带着的毒,很容易在经过的时候粘在植物的叶片上,但如果不是故意留下的分量不会太重,最多毒死些小兔子什么的,对人体的伤害有限。 没想到居然在长俞边郊看见了。 沾了这等分量的毒,那蛊人大概在这里停留了有一阵子,最可能就是从这里下去掳走了段璃。穆辰跟一只猴子一样熟练地挂在松树上,细细看了看其他的松针,眼睛都快瞎掉之后才终于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一小簇颜色没那么深的黑色松针。 他也不奇怪为什么段珩找了大半个晚上还什么线索都没找到了,毕竟大晚上的时候,这还真不可能发现,等到了白天,他们大概也没心思再到这个地方再找一圈线索。 但即使找到了这一个线索,想要找到人也不容易,不过穆家毕竟几代都守在西南边陲,穆辰虽然没有正是作为统帅上过战场,但到底比旁人更了解西南各族的习性。他不知道对方掳走段璃的目的,但却大致猜到了整个绑架的过程。 南岭蛊人因为身上的毒和蛊容易相互影响,所以习惯单打独斗,这里必定只有一个人,他就趴在这里等着猎物——他的猎物不一定是段璃,毕竟段璃下山是个意外,或许他只是要掳走当晚下山的人——看地上的痕迹,那个蛊人应该是用毒杀死了车夫弄疯了马让车顺着山路一路狂奔,自己扛着段璃从树上离开,至于那个小丫鬟,估计被毒出了幻觉,特意留下来给山上通风报信。 只是不知道,这个蛊人真正的目标到底是谁,西南边陲的战况是不是要有什么大的变动。 穆辰倒也没时间多思考这些细枝末节,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段璃救出来,至于别的,大可以慢慢查访,不管怎么样,南岭的人在京城有所动作,这件事一定要让大哥和父亲知道。 南岭蛊人虽然很难对付,但却很容易留下踪迹,只要找对了方法,追到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就算对方没有置人于死地的想法,段璃一个普通人在蛊人身边呆着,毒也会浸入身体,轻则身体受损,严重的话还可能丧命。 对时云说了那些难听话,最后不还是要低声下气地求到她头上去? 穆辰有点幸灾乐祸地想,很快 分卷阅读29 到了成宁山后的一处山谷,树上留着的痕迹到这里就断了,他吸了一口气从树上下去,屏息凝神,背靠着最粗壮的一颗老树防止空门打开。 应该就在这附近。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山谷中飘飘荡荡传出了铃铛的声响,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乍然一听仿佛要迷乱人的神智,一股香气倏然不知道从哪里漫了出来,几乎在一瞬间就把穆辰完全包裹在期间,甚至可以看见乳白的雾气缓缓浮上来。 幻觉? 穆辰张嘴就想咬在舌尖,鼻端诡异浓郁的香气却变了,没有任何转接地化成了一股柔和的檀香,轻柔悠远,安抚人心。 这时当初时云给他调的安神香——时云十一岁,伶牙俐齿的一个小医者,他十三岁,上蹿下跳的一个小泼猴,他跟了她一路,终于他们之间渐渐地不那么剑拔弩张,有一次他自讨苦吃,想帮时云去摘一味难得的草药,结果遇上了狼群,虽然最终带着药材杀了好几匹狼逃了回来,但着实是受了不轻的伤,连使苦肉计的心思都没有了。 时云眼睛都红了,头一次没向他展示那一口恨不得把人损得一根绳子吊死的尖牙,默不作声地给他处理了伤口,后来又见他疼得整晚睡不着觉,特地配了这种不会与伤药的药性冲突的安神香。 也不知是时神医真有如此妙手,还是他的心理作用,只要时云点起这种香,他无论多疼,都能安然入睡。 穆辰那一口突然就有些咬不下去,鼻端的香气没有丝毫尖锐,带着躲躲藏藏的温柔,就像时云帮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欲语还休的神情和泛红的眼眶。 不过犹疑也只有一个瞬间,穆辰毫不留情地下嘴,尖锐的刺痛似乎让周围的一切迷幻的声响和香气都飘远了一些,变成远方隐隐约约的存在,而渐渐散开的薄雾间缓缓走出一个蒙着面纱,手腕脚踝都带着铃铛的女人。 她走一步,铃铛就清脆地响起来。女人长着一双蛇一样的竖瞳,却并不显得可怕,反倒如同林间精怪,摄人心魄,一颦一笑都是动人的风情。 可惜面前是穆辰,简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穆辰扣着腰间的剑,长剑出鞘半寸,他问道:“姑娘是从西南来的?可看到了一个十四五岁,本该坐着马车回家的女子?” “看到了,她就在不远处,若是公子喜欢,还给公子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女子抬起手捂嘴笑道。 穆辰的目光在那漆黑的手指上停顿了一瞬。 蛊人。 穆辰皮笑肉不笑,只是那一双桃花眼稍稍一弯,就带了点风流浪荡:“是吗?那可多谢姑娘了。” 他可不信这不人不鬼的家伙这么好心。 果然,下一刻,女子突然向他冲过来,速度快如鬼魅,几乎只是一个晃眼,漆黑的手指就要戳到穆辰面前。穆辰侧身闪开,一线剑光。 蛊女低声惊呼,两截手指已经被斩断飞了出去,却没有流出血,反倒是穆辰的剑瞬间被腐蚀,出现了漆黑的小缺口。 他今天来得随意,剑也不是什么好剑,但这样的结果还是让他心中一凉,但蛊女却没有丝毫为难他的意思,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仿佛断掉的不是两截指头而是两根头发一般不痛不痒,她飞身后退几步,双手交叠在胸前,朝穆辰柔柔地躬身道:“穆公子好身手,奴深感敬佩,不知奴有没有机会,邀请穆公子一叙?” 穆辰笑了笑,直接开口问:“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蛊女毫不犹豫,坦诚得叫人吃惊。 “南岭奉天殿,大巫座下。” ☆、第 16 章 西南多密林毒瘴,因此西南多蛊多毒,神秘而又诡异。西南边陲各种阴毒邪术盛行,政权也及其分散,小国大族不知道有多少,每个政权的当权者几乎都掌握几种独特的,世代口耳相传的蛊毒,西南内斗不断,却又谁都压不下谁。 然而西南那一大片广袤的土地没有真正的集权,却有着至高无上统治一切的神权,那就是南岭奉天殿。 据说奉天殿位于南岭最幽深的,充满毒瘴的峡谷中,奉天殿的大巫,是蛊神乌羲的后裔,掌控着西南诸国最精深最阴鸷的蛊术,甚至能够通晓过去未来,逆转生死轮回。 不过这样的话穆辰一向听过就算,如果奉天殿真有那么大能耐,那他们穆家还打什么仗?直接跪下高呼吾神万岁万岁万万岁得了。 穆辰:“我穆家与奉天殿,似乎没有能让我们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谈话的关系吧?” 蛊女抬起一双蛇的眼睛,只是笑:“穆公子言重了,奉天殿对穆家一众英豪,一直是颇为仰慕的,此次也是大巫特地吩咐了,想请穆公子去奉天殿坐一坐。” 蛊女娉娉婷婷地朝他走过来,却并不靠近他,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绕起了圈:“毕竟,大巫对中原并没有什么野心,奉天殿也只想偏居南岭一隅,只是,穆老将军却总是不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我们谈一谈,平白无故的,我们住我们的深林子,谁想来抢你们中原的地儿啊?” 分卷阅读30 说的倒是好听。 穆辰:“天宝元年正月,阿贾寨和文蛛国联手趁着节日庆典,众人松懈之际偷入昆宁城,毒杀数万人,致使昆宁城人心惶惶,随后孤寨,邱寨等八寨联合趁火打劫,那一仗,封南军损失近两万将士,被你们的毒物折磨得非死即疯,最幸运的,不过及时断了手脚从此成了废人。” “天宝四年,神炎国联合周围数寨突袭青城,亡近万人,无伤者,因为所有受伤的人都剧毒入体,只求解脱。” “嘉元二年,孤寨于南宁镇水源中投放疫病,数万人的一个镇子转眼成空,若非回春谷医者正好经过研制出特效药,恐怕无人生还。” 穆辰有点好笑地看着面前被面纱遮挡着神情的女人,有些惋惜地用手指扣住剑尖,笑眯眯道:“若不是我记性不错,大概真要以为奉天殿大巫宅心仁厚一心为天下苍生,是我们封南军,我们大荣朝咄咄逼人,连块巴掌大长满毒虫的地儿都舍不得给你们这些已经被毒虫啃没了脑子的可怜人了。” 蛊女被戳穿还被损了一通,也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眼睛反而微微亮了起来,笑道:“所以,您并不愿意跟着奴去奉天殿?” 穆辰拿剑尖指着她:“我比较好奇姑娘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趟天牢?” 蛊女根本不管他说了什么,自顾自道:“即使继续留在这里,您会死?” 穆辰沉默一瞬,笑了:“怎么,我不同意,姑娘是要杀人灭口吗?” 蛊女盈盈一躬身:“奴只是担心责罚,没能完成大巫的吩咐,奴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还请穆公子救奴一命如何?” 穆辰突然动了。 他的剑承受不住这蛊女身上的毒,所以穆辰干脆一出手就没有留手,生平所学几乎全凝聚在了这一剑里,剑光微微闪动,如同白光闪过,隐没在蛊女来不及遮挡的脖颈间。 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阻力,长剑噗地一声,就像切豆腐了豆腐一样没入了她的皮肤,瞬间被腐蚀干净。漆黑粘稠的液体涌了出来,黑纱翻卷,蛊女的头颅飞了出去,剩下一具还维持着躬身姿势的身体缓缓倒下。 穆辰屏息后退,面对着那个漆黑的,没有流出血来的断口,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一言不合就动手,穆公子还真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 蛊女的声音慢慢悠悠地响起来,而面前的地上,那具没有头的尸体又缓缓站了起来,并不靠近他,反倒往旁边走了几步,上半身妖娆地扭动着,像是在寻找她丢失的头颅。 是毒造成的幻觉,还是…… 穆辰几乎没有办法立即判断出来,舌尖的刺痛还在,他咬牙快速嗑了一颗时云做的百毒解,但却没什么效果,铃铛声突然琳琅起来,细密而绵延,把穆辰的大脑刺激得一阵阵发疼。 大意了。 穆辰上过几次西南的战场,也见识过那些人神鬼莫测的蛊术毒术,但不管怎么样,他见到的都还在常理能够理解的范围内,奉天殿哪怕在南岭都神秘至极,他现在居然真的有一瞬间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是神明的后代,所以才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力量。 怎么能有人被砍掉了头还活着呢? 下一刻,更可怕的景象出现了,那个飞到不远处的头颅的后脑部分化成了黑色的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汇成细细的几条线,拖拽着仰面的脸朝着无头的身体汇聚过来,蛊女眼睛翻白,却还在阴森魅惑地笑着,低声说:“好疼啊,好疼,可是要是奴没能把您带回去,奴会更疼,奴花了几十年才炼成这具身体,奴可舍不得自己再疼了……” 液体拖着脸顺着身体爬了上去,液体很快填满了断口,只是一个瞬间,就连伤口都看不出来了,蛊女笑盈盈地,原本已经淡去的安神香的气味突然又浓郁了起来。 眼皮沉重,连闭气都没有用处,那香味仿佛能从皮肤渗透进去一般,穆辰背靠着古树满脸冷汗,手里几乎只剩了剑柄的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咬着牙提起一丝力气,哑声问:“你原本的目标到底是谁?” 蛊女依旧坦诚,甚至有点委屈:“奴接到的命令,是带走一个在夜间独自下山的女人,只是奴明明按照吩咐做事,大巫却说,不是这个女人。” 眼睛渐渐合上,穆辰听见蛊女继续说道:“大巫似乎也不喜欢这个女人,想用最残酷的方式一点一点杀了她,穆公子若是再来晚一点,可能就没用了。” “不过既然是穆公子来要人,大巫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 *** 穆辰醒来的时候,耳边一片寂静,仿佛一场大梦。 然后他看到了身边被腐蚀掉剑身的剑柄,和剑柄旁边脸色发青的段璃。 娘的。 穆辰直接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这下彻底确定自己没在做梦了,毕竟他要是在做梦,身边绝对不会是段璃这个又假又蠢的女人。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穆辰把段璃从这个难以被发现的深谷中拖出去,找了个山洞往里一扔,用些枯枝点了一簇篝火,在确定有人被 分卷阅读31 火光吸引过来之后快速离开,暂时也顾不上去珈珞寺看看时云现在怎么样,马不停蹄地回了长俞。 这件事情他必须跟兄长商量,奉天殿的手已经伸到了长俞,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必须引起警惕。 ☆、第 17 章 释然大师随着太子进了怀馨的居所,怀馨已经被青栀硬逼着穿好了衣服,简简单单挽了发髻,虽然还是目光呆滞神色惊悚,但好歹是个能见人不过分失礼的样子了。 怀馨见了太子也没有半点反应,直到太子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如梦初醒,却也完全没有了往日里飞扬跋扈的明艳样子,探头缩脑,神经质地抱着膝盖往后挪动,好像连害怕都不会了,嘴唇翕动,咧嘴笑着轻声说:“皇兄,皇兄你看到没有?有鬼!那个鬼要把我的脸剥下来,皇兄你看到没有?” “你说的什么胡话!珈珞寺,释然大师面前,有什么鬼怪敢现身?你就是做了噩梦被魇住了,已经没事了啊。”太子柔声道。 他对这个唯一的妹妹一向很好,但到底不是嫡亲的,心里还是隔了一层,再加上怀馨渐渐乖张,还和老六越走越近,和自己渐渐疏远,曾经把怀馨捧在手心上的太子也不免有些心凉。 只是现在看着怀馨惊恐脆弱的样子,他还是心疼了,几步过去就想抱抱她安慰一番。 释然突然伸出手挡住他,太子不解,却看到释然素来温和旷达的面孔上居然有几分凝重。释然转过一颗佛珠,缓声道:“阿弥陀佛,可否让贫僧与殿下单独谈谈?” 太子连忙揖道:“自然,还请大师千万帮帮皇妹,孤感激不尽。”说罢,叫了青栀随他一起出去,青栀担忧地关上门退到太子身后,俩人就这么桩子似的杵在门口,好在众人不是归去就是在用斋饭,不然必定引来侧目。 屋中传来细碎的梵音,小半个时辰后才渐渐安静,释然推门出来,双手合十,叹息道:“殿下此番,乃是中毒。” “怎么回事?什么毒?现在没事了吗?”太子一下子着急起来,差点没端稳那副储君的样子,急促地问道。 “已经无事了,那毒对人的身体并无危害,只是会让人身陷梦魇,无法脱身,只要彻底清醒过来,就没有大碍了。”释然想到命格诡异的时云和目的不明的黑衣人,轻声说道,“那毒叫什么,从何处来,贫僧也不知道,只是贫僧在游历时曾经在南岭,见过类似的情况。” 南岭? 太子将一口牙咬得死紧,片刻后才恭敬地躬身长揖道:“多谢大师。” 释然微微俯身,受了这个礼,转身离开。 正如那人所说,但他虽然出世,却也不可放了渡世的心,大乘之道,本就不仅仅是修为自身。 明日离开长俞,他大概要前往西南,去探一探南岭奉天殿了。 太子连忙进屋,看见怀馨终于安宁地睡着了,想着她昨晚魇了一晚上,今天又闹了一整天,估计已经累得不行,于是吩咐了青栀好生照看,自己独自走了出去,准备找人查一查怀馨昨日的饮食。 结果一出门就遇见了六皇子,要是平日里太子还有心思跟这个不受宠的庶弟打声招呼,但现下他自己心烦得很,不由怪上了顾行渊——怀馨对礼佛毫无兴趣,如果不是顾行渊劝了许久,她根本不会来这里,或许就不会中毒,不会牵扯出这么多麻烦。 要是最后查出来真的和南岭有什么关系,那以父皇对怀馨宠爱的样子,必然会怪罪镇守西南边关的穆家。 于是他只是在顾行渊恭恭敬敬地行礼时非常敷衍地应了一声,连个眼角都没有给他。顾行渊扬了一半的笑脸面对着太子的背影慢慢垮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极端尖锐地嗤笑了一声。 且容你再狂些时日吧。 *** 晚间又下起了雪,封了山路,那些未及时下山的人只好在寺中再住一日,时云倒是因为没有用斋饭直接回去,所以正好避过了这场大雪,在道路被封之前回到了郡王府中。 念微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一见她,欢欢喜喜地扑过来,手腕脚踝的铃铛一阵响,换了软轿进门,又走了不多大一会儿,就到了时云住的西院,念微跟她报告着这两天家中的情况,长公主倒是在认真地磕磕绊绊学着管家算账,只是实在太笨,好在时云留下的摊子井井有条,她就算折腾一点也不会出大乱子。弄袖还没有动作,忠心耿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跟在长公主身边。 “还有件事儿。”念微幸灾乐祸地说道,“郡王已经去过穆家了,哼,我看穆辰那家伙腿得断,叫他欺负小姐!” 时云哭笑不得,看着天色也已经晚了,她这副身体一向不怎么健康,到了这个点已经有些困倦,强撑着给长公主写了一个调养的方子备着,又例行在自己的腿上行了一遍针,确保毒凝结在双腿不会向上蔓延后,时云已经痛出了一头冷汗,念微和折莺都心疼得很,推着时云去了府中的温泉。 当初时云在郡王府中选择了最偏僻的西院,就是因为西院中这一眼温泉。 分卷阅读32 只是正当时云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有小丫鬟来报,说段公子来了,求郡主相助。 时云闭着眼睛:“不见。” 折莺倒还好,见过了山上时云对段璃的态度,念微简直要把下巴都惊下来了——要知道从前,只要是段珩来找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手上在做什么,时云都会毫不犹豫地放下去见他,甚至有好几次因此配坏了药,浪费了难得的药材。 更何况那小丫鬟说得清楚,段珩这是来“求助”的。 小丫鬟不敢走,怕这是她听错了,要是照这样一回,等郡主反应过来她就完了,于是恭恭敬敬地又重复了一遍。 时云依旧没有睁眼:“我说不见,你聋了吗?” 时云说话不带火气,她本也不是什么苛刻的人,对下人惯常温和,但小丫鬟就是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大脑,当场腿一软,赶紧应诺着退下。 正厅中,段珩正与时徵谈笑风生,他在北境时就在时徵麾下,虽称不上骁勇善战,但也是有勇有谋,立下过不少战功,又能做出一副对时云一往情深忠贞不二的态度,时徵对他说不上特别喜欢,但印象倒也不坏。 不过说实话,一直混在战场上的兵痞子还是觉得段珩这样的男人书卷气太重,行兵打仗都没有磨掉,交谈起来总他娘的不那么顺心,好像必须得轻拿轻放一样,但女儿喜欢这样的,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因此段珩这个时候来求时云出诊,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就是对门,大不了他亲自陪着去一趟。 只是想起时云,时徵又有些不愉快地想到了时云离开家时二人的争执,左右咂摸着不是味儿。 这时候去通报的小丫鬟一脸惊悚地小跑了过来,犹豫了一下,比较委婉地说:“段公子,折莺姐姐说郡主已经睡下了,奴婢不好打扰,还请段公子恕罪。” 段珩脸上的微笑淡了一点,但他在时徵面前也不好逼着那小丫鬟把时云从床上拖起来。 他家中已经闹翻了,段璃面色发紫昏迷不醒,却还时不时惊恐地尖叫着挥舞手臂,差点打了去看她的父亲一个大耳刮子,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却全都无能为力,全都说段璃就只是被噩梦魇住了,其他什么问题都没有。母亲自始至终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态度,就知道在佛堂念经,父亲的小妾,段璃的生母吵吵闹闹哭个没完,父亲抱着小妾骂庸医,又逼他来请时云,差点闹到老太爷那里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时辰来请时云有多不合适,简直是当人家堂堂郡主是个随叫随到的大夫,但段珩到底还是过去被时云宠惯了,习惯了对方万事以自己为先百依百顺,不合适的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罢了。 谁知道,时云居然会拒绝他! 他不相信折莺敢扣下他的消息,所以时云必然是知道的,但那个从前就算已经上了床也绝对会立刻起身穿衣来见他的时云,居然一句话打发了他! 巨大的心理落差一下子降下来。 时徵也是一愣,随即摆摆手说道:“云儿身体不好,这个时辰也该睡了,你下去吧,不用再去打扰了。”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退下,段珩已经勉强摆好了歉疚的笑脸,说道:“是我考虑不够周到,多有打扰了。” 时徵点点头道无妨,便叫人送客。第二天段珩再来请的时候,姿态更加放低了些,还带上了时云喜欢的一品斋的糕点,说是叫下人一早排队买的头一份,时云皮笑肉不笑地表示了喜欢,随即把糕点盒子放在了一边。 时云前世总听人说一份心意最是要紧,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在夫君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若他能时时想着你,记着你喜欢的东西,那便是好的了,所以前世时云每每在段珩给她带来喜欢的吃食首饰的时候感动欣喜,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了。 现在看来,呵呵。 段珩记得旁人的喜好不过是习惯,你就是问他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的喜好他也能大致猜出一二三四来,更何况时云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工具”?再说,糕点不是他排队买的,首饰不是他自己挑的,段大公子不过随口一句吩咐,凭什么换得她的感动? 抱歉,能排队买糕点的下人,本郡主又不是没有,要你何用? 这次时云没有再驳段珩的面子,甚至为昨晚自己睡得太早的事情万分歉疚地道了歉,然后就准备着和段珩一起去给段璃看病。 风筝线本就该一张一弛,风筝才能放得高。 这样,最后风筝线剪断的时候,它才跌得越惨。 ☆、第 18 章 段府内已经是一片愁云惨淡,段璃在昏迷中又哭又叫地挣扎了一晚上,将整个段府的人都惊动了,时云的轮椅一进府,呼啦啦几个人围过来,一个个都是双眼赤红眼底青黑,有期待有怨恨,仿佛在窑子里苦等了十八年等来个负心汉。 秋姨娘在段府作威作福惯了,再加上女儿成了那个样子,她心里急得恨不得冲到对门去撕了那个害段璃提前下山被掳走的恶毒郡主。在她看来,时云就 分卷阅读33 算半夜爬起来来给段璃治病也是应该的,因为这本来就是时云的错,但她居然还敢拿乔不肯来,简直是狼心狗肺! 秋氏眼露不满,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就要去拉时云的手,嘴里说着:“哎怎么才过来?你倒是一晚上睡得安心,你知不知道璃儿这一晚上受了多少苦?还不赶紧去……” “啪”的一声脆响,秋氏看着自己被打开的手,一下子愣住了,段珩把时云挡在身后,一声一声,又慢又重地说道:“姨娘失心疯了吗?” 念微挑了挑眉,收起已经捏在手里的刀。时云轻轻捻动着指尖,藏着毒的指甲轻轻在轮椅的扶手上扣动着,在段珩看过来的时候,给他送去一份浮于表面的感动目光。 在一切被彻底撕开之前,甚至可以说,在顾行渊毒发段珩知道是她下的毒之前,段珩对她都是毫无指摘的,温柔体贴到能将人溺毙其中,时云可以毫不犹豫地肯定,如果不是她撞破了他和顾行渊的秘密,甚至给顾行渊下了那样肮脏到能将段珩逼疯的毒,段珩能一直维持着那一张温柔的面孔一直到她带着心满意足,自以为一生没有遗憾地入土。 段珩不愠不火地说:“姨娘以为,你这是在对谁拉拉扯扯?” 秋氏张了张嘴,先是一眼看向时云,只见她满眼笑意,仿佛嘲弄,而段珩站在她面前,面上神情虽然温和,但眼睛里的警告却很明显,秋氏眼睛里瞬间涌出眼泪,委屈地哭着扑进了一旁有几分尴尬的段长辞怀中,抽噎道:“老爷,妾身只是太过担心璃儿,璃儿也是老爷的孩子啊……” “是是是,我知道,阿宛你别太担心了,郡主都已经来了,璃儿定然会没事的。”段长辞熟练地抱着秋氏开口就安慰,余光扫了段珩一眼。 段珩面对时云柔和了眉眼,低声道:“云儿,你随我来好吗?” 时云柔和地笑了笑,挥手让念微和折莺推她过去,秋姨娘抽泣了一阵,又气势汹汹地拉着段长辞跟上去,拉得段长辞一个趔趄。 前世时云始终搞不懂,为什么段长辞会对这样一个又愚蠢又粗鄙的女人这样刮目相看,几乎到了宠妾灭妻的地步,对于在她看来处处强于秋姨娘的正妻视若无睹相敬如冰,被老太爷上了几次家法也没改,两个人蜜里调油你侬我侬,正妻江氏却日日守在佛堂里吃斋念佛,只偶尔去给老太爷请安,虽然江氏执掌中馈,但在这段府中的存在感还不如秋氏身边一个得宠的丫鬟。 段璃已经被挪到了一处软塌上,时云还没诊脉,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 怎么可能? 段璃面色枯槁,只一夜间脸居然瘦了一圈,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嘴唇皴裂起皮,已经溢出了血丝。段璃双目闭得死紧,眼底青黑一片,眼珠快速转动着,呼吸急促而微弱,只让人觉得好像下一刻就会彻底断了一样。 时云抬起手,折莺上前用湿帕子擦拭了时云的双手,念微有点粗鲁地把段璃的手从被子里取出来,翻起袖子露出手腕。 时云垂着头诊脉,几个人屏息凝神,秋氏都不敢哭了,就怕发出一点声音影响了时云的诊治结果,害了自家女儿,段长辞目光飘忽,没落在段璃身上,倒是往门外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别的问题,只是被梦魇住了,却又无法醒来。 时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难以名状的恐惧漫了上来,就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轻轻地盯着她,用一双带着戏谑的轻慢的眼睛,看着她这只飞虫在蛛网中无力地挣扎,却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思华年,她给怀馨公主用的毒,只要接触到皮肤就会渗入体内,让人噩梦缠身,但在脉象上却又查不出任何不妥。她不记得这种毒是什么时候研制出来的了,毕竟前世她在日后研制出了无数毒药,只为了选出最恶毒的那种报复段珩和顾行渊,思华年大概就是那段时间研究出来的…… 可是如果是那样,为什么它会出现在段璃的身体里? 思华年的药材和制作过程都不复杂,但各种药材的分量必须掌控得极其精准,不能有丝毫差错,她也只在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做了一小份备用,这里,不应该还有别人知道这种毒。 是她想错了,这种毒其实是什么书上看来的,所以这里也有人会用,还是……有什么人跟着她,从那个时候,一起回到了这里? 如果是这样,那前世她没事,但这一次段璃一离开珈珞寺就被抓的情况倒是有了解释。 秋氏看着时云沉下来的脸色,以为她也无能为力,一下子疯魔了,张嘴嚎啕出声,跟个市井妇人一样一开口就是:“我苦命的孩子啊,你怎么就死得这么惨呢,你这才十六啊……” 声音高昂余音绕梁,把段长辞吓得捂住了胸,段珩差点崩了脸上担忧的表情,念微手一抖差点掏刀,折莺坚强地维持住了淡定,抬手捂住了时云的耳朵。 伤耳。 时云:“还没死,这么急着号丧做什么?” 然而这句话没能传进秋氏的耳朵里,她喘了一口气,又是一阵更加高亢的哭嚎,秋氏年轻时不愧是个唱戏的,一声高过一声还能保持 分卷阅读34 清亮婉转,时云也是佩服。 “我的女儿啊,你就这么走了你可叫娘怎么办啊!娘连找谁给你报仇都不知道啊!都是娘没用,娘唔……” 念微忍无可忍地拽了个香包塞住了秋氏的嘴。 秋氏震惊地瞪大眼睛,一把把香包拽下来,染得鲜红的指甲几乎要戳进念微的眼睛:“你你你,你这个贱奴!你……” 念微呵了一声,掏刀抵住了秋氏的脖子。 声音戛然而止,秋氏抖得跟秋风中的叶片似的,颤颤巍巍地看向段长辞,那表情跟当初想段珩求救的段璃一模一样。 段长辞再怎么不管事,自己的女人被一个婢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用刀威胁了,泥人也得冒出三分火气,开口就要呵斥。 “都出去吧,我给她施针,死不了的。”时云即使打断了段长辞的话,把一句话没说出来的段老爷憋了个脸红耳赤,段珩在这种时候自然是时云说什么是什么,赶紧温柔地安抚了他亲爹,半哄半骗地把他爹和他爹的女人带了出去。 “阿珩,你也先出去吧。”时云转过半边脸,看着准备关门的段珩。 段珩一愣,笑道:“怎么了?以前不都喜欢让我陪着你吗?” 时云假意沉默了一瞬,似乎有点犹豫,转过头低声说:“你先出去,等这边治好了,我有……有事,想跟你说。” 段珩估摸着她大概要来向自己她这两天的失常,顺便向自己道歉了,于是温和而宽容地笑了笑,说:“好,我相信你,云儿的医术天下无双,这么点小事,一定难不倒你。” 他没有看见,时云背对着他,目光阴森,似乎有什么深埋在血脉中的恶意探出了个头,在里面纠缠了一番。 他想用别的事吸引注意不去思考那些伤心事。 她却想往他的伤口上插刀子啊。 谁让她现在,心情是真的非常糟糕呢。 时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开始吧。” 折莺取出银针,念微熟练地将其放在火上轻轻一过,时云下针,一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是一个人的三双手,没有一点凌乱。段璃紧紧闭合的眼皮下,眼珠剧烈地转动起来。时云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冰冷的目光落在段璃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时云从轮椅扶手中镶嵌的小药柜中取出一个拇指大的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不大的黑色药丸,盯着段璃的脸,将药丸缓缓在指尖碾碎。 她得知道是谁给段璃下的毒。 药丸很软,轻易碾成了细腻的粉末,落在时云铺好的白帕子上。时云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起来,捧着帕子就要盖住段璃的口鼻。 “小姐?”折莺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她震惊地轻轻按住时云的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帕子中的粉末,声音有几分发抖,“小姐……您这是?” 时云如梦初醒,手一抖就松开了,帕子飘落,粉末在塌边形成一片灰褐色,折莺低呼一声,连忙取来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轻声道:“小姐您,这药不能随便用啊,你是想……想让段小姐……” “我没有这么想。”时云打断她,手指缩了缩。 这种药名叫“回音”,能让人昏昏沉沉回忆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并且知无不言,用的分量越大,效果越好。 但这药有一处不好,分量稍大一些就会对人的精神造成极大的伤害,通常是要用大量的水化了,才敢用一点点,像时云刚才那样,肯定能问出东西,但段璃清醒后,大概会在一两个月间就慢慢变成真正的傻子,一直到死。 时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有些不明白。 段璃对她来说,是死不足惜,但也是罪不至死,更不值得脏她的手。 就像她曾经对段璃说的,她是个医者,不是杀人狂魔。如果她只是想杀人,那实在太容易了,昨天在珈珞寺的一个都活不成,但她想要的使更多的东西,她想看所有人罪有应得,但却不想去做那个审判者。 她确定,她想从段璃口中问到绑架她的人的消息,但是,绝对没有想要害她。 时云按着眉间,却想不起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失控。 ☆、第 19 章 折莺已经低头用水调配出了比例合适的药,将浸湿的帕子递给时云,小心翼翼地瞅着她的脸色。时云勉强笑了笑,让她将帕子盖在段璃口鼻上。 段璃略显急促的呼吸渐渐绵长,她缓缓睁开眼睛,虚无地看着半空。 “段璃。”时云缓缓嚼着她的名字,段璃的瞳孔缩了缩,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时云伸手,缓缓盖在了段璃的眼睛上。 轻柔的声音被送进了她的耳朵。 “段璃,放松下来,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 时云没有得到任何答案,段璃根本什么都说不清楚,只会不停地重复她梦中可怕的景象,时云没兴趣听她被什么人抛弃在什么 分卷阅读35 地方又怎样将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干脆一针又扎昏了,清洗干净手出去面对那几个伸长了脖子的大鹅子。 秋氏已经等得快要疯了,一见时云几乎就要扑上来,又被念微一瞪眼吓得瑟瑟发抖,只好鹌鹑一样地闭了嘴往屋里看。 时云责备地看了念微一眼,温温和和地说道:“她已经没事了,大概再过两三个时辰就会醒,你们给她灌点参汤吊着,等醒了之后喂一点甜粥,别让她吃太多。”说完,又对段珩笑笑。 段珩心领神会,看着时云如往常一样的温和笑脸,觉得自己应该想得没错,她是要为最近两天的反常向他解释道歉,于是将时云带去了花厅,屏退了下人,微笑看着她说:“云儿,你想对我说什么?” 反正,不管她说出什么样的理由,他都会表示原谅,他会宠着这个女孩,会告诉她你就算任性一点也没关系,会让她完全依赖自己。 时云低头沉默了半晌,有些扭捏地抬起头,细声细气道:“阿珩……我就是,想问你件事,只是我不知道这时候问好不好。” 嗯?似乎跟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段珩温柔道:“云儿这话说的,你想问我事情,什么时候都不会不合适。” 时云双手绞在一起,屏住呼吸,硬生生憋出了一个大红脸,目光四下一扫,像是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才犹豫地说道:“阿珩……你觉得,六殿下,他怎么样?” 段珩脸上的温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成了一块棺材板。 段珩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说道:“六殿下吗?谦和有礼,进退有度,是个君子。” 时云恶心地在内心翻了个白眼,但却感觉从段璃被劫走这个前世没有的意外开始就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一下子顺了,再看看段珩的表情,她觉得自己简直能够长命百岁。 不就是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变数吗?在暗处躲躲藏藏,一看就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如今治好了上辈子的睁眼瞎,就不信还玩不过了! 和时云不同,段珩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注意力凝聚在段璃身上,好叫自己不要再去想顾行渊不久后就要去下聘礼的正妻,结果这下全面破功,心里的酸意直接翻了上来。 时云扔下第二颗炸弹。 时云红着脸低头笑了笑:“我看你们那天一起上山,你们私交不错吧。” 段珩一下子警惕起来,表面四平八稳,内里风雨飘摇:“我跟六殿下并不太熟,不过几面之缘,那天也只是意外……怎么,到现在还在醋吗?” 最后一颗炸弹。 “怎么会……我只是,只是思索了很久,又是担心又是生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但还是觉得该跟你说一说。”时云目光犹疑,眼睛里已经带上了水光,她像是难以启齿,又充满歉疚和害羞,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明白了,我对阿珩,只是对哥哥的那种喜欢,前日见到六殿下,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叫做一见……” 时云说不下去了,恶心地闭了嘴,别开眼睛假装不敢看段珩,实则暗暗关注段珩的表情,心里升起诡异的满足感。 段珩……段珩被连番轰炸,已经精神恍惚了。 他艰难地理解着时云刚才的话,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段大公子仿佛失去了脑子,时云一席话分开来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合在一起……这些话怎么能合在一起说?然而还没等段珩想出个所以然,只听一声爆喝。 “时云!你叫小爷抢亲原来是看上了那个小白脸!” 这一下,不仅段珩脑子炸了,时云脑子也炸了。她瞪着从梁上翻下来抓着她的肩膀如同被始乱终弃了的黄花闺女的穆辰,眼泪也憋回去了,表情也没了,戏也不想演了,从重生开始本以为占尽一切先机其实细想一番简直是诸事不顺的熙芸郡主暗搓搓地想,这混球是天生来克她的吧? 上天赶紧来收了他吧。 这一声惊天动地,要不是段珩屏退了附近所有的下人,此时大概已经有人冲进来了。时云阴恻恻看着穆辰,再次升起了把他塞回他娘肚子重造的念头。 她大概需要研究一下有什么药能让人退化成三岁小孩好重新进行棍棒教育的了。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时云一巴掌拍在穆辰的手背上,“我又不是看上了你。” 穆辰恨恨地瞪着她,瞪得时云有些心虚地缩了下脖子,但又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简直莫名其妙!她跟穆辰大眼瞪小眼:“你怎么在这里?这是段家不是穆府!你跟个贼一样趴在房梁上是想干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我趴房梁吗?是吗?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你眼瞎好吗?”穆辰狠狠晃了晃时云的肩膀,差点把小姑娘的发髻给晃散了,“你一个神医就不知道给自己看看病吗?” “你才有病!”时云脱口而出,又狠狠咬紧牙,在心里吼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格老子的”。 “是,我有病,相思病,时神医你治啊!”穆辰永远能比旁人更疯。 时云惊了,半张着嘴,一会儿才有点惊悚地问道:“你…… 分卷阅读36 相思谁?” 穆辰的黑历史,可谓是数不胜数,不提孩提时拿着爬虫吓小姑娘的混账事,就说说他近年行事,就能明白为什么家世相当,相貌也不相上下的两个人,段珩是京中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那些爱而不得的女人一个个恨不得给时云扎小人,但他穆辰就只配用上三个字形容——狗都嫌。 总之,一京城的未婚女人,只要有过点想跟他议亲的意思,基本都被折腾得怀疑人生,气得穆老将军几次提了儿臂粗的军棍就要揍人,穆辰立马就往郡王府钻,然后又惹急了时云,几罪并罚,郡王和穆将军一人一根棍子一条鞭子,往被时云麻翻了的穆辰身上一通好打。 然后,这个狗都嫌现在跟她说,他得相思病了? 有一瞬间时云宁愿相信段珩对她是真爱,他爹今天就能跟长公主你侬我侬蜜里调油。 更让时云觉得惊恐的是,想想穆辰出现的时机,再想想他出现后说过的话,甚至再远一点想到昨日清晨穆辰说的那些话——这一切串联起来,似乎能得出一个有些自恋又让时云觉得极其不可思议的结论。 难不成…… “我相思……”穆辰急匆匆地说到这里,突然卡了一下,眼珠游移,声音低了下来,在嘴里硬生生转了个弯,他跟说什么悄悄话似的吐出一个名字,“静筠……不行吗?”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时云被轰了个外焦里嫩,茫然地点点头:“哦,行,当然行,所以这跟我心悦六殿下有什么关系?” 静筠她是知道的,那个因为穆辰被怀馨剥掉了面皮的清倌,时云还以为前世他们是穆辰为了挡怀馨逢场作戏,没想到居然是真爱吗?穆辰还真的对那个女人有意? 倒是她自以为是了一番。 时云心里有一点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上来的酸楚,她细细分辨了一下,觉得……大概和她嫁给段珩的时候她爹的心情差不多。 很奇怪,时云一向认为穆辰就是个狗都嫌,那个姑娘配给他都是糟蹋了,但莫名的,时云也觉得似乎真的没有任何一个姑娘能和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穆辰般配,多好都配不上。 没想到,最后倒是被一个青楼的清倌人摘了心。 “怎么没关系?”穆辰绞尽脑汁想要斩断时云折断莫名其妙的爱恋,随口胡诌,“我告诉你时云,那天我去见静筠,正好看见六殿下在那里跟她海誓山盟呢,我们还差点打起来!再说咱俩什么交情?我这是出于道义提醒你,六殿下能跟我喜欢上同一个人,说明他肯定不会喜欢你这棺材板的样子,你见过静筠吗?你见一见就能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说了……” 时云忍无可忍地伸出手拧住了穆辰腰上硬邦邦的肉,还没用力,穆辰赶紧说:“哎小心咯手。” 时云:“……” 她低头瞅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胸口,回想了一下那个叫静筠地女人妖娆的身段,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轮番轰炸后又被穆辰捅了一刀在心口,神色恍惚,半天没作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了的段珩,突然觉得,他是真的有点惨。 也不知道段大公子在一片混乱里能不能反应过来穆辰就是在瞎扯放屁胡天胡地。 ☆、第 20 章 穆辰很委屈。 这是真委屈。 他先是为了时云去找段璃差点挂在那里,之后紧赶慢赶回京城跟父亲兄长商量了一整夜西南的战事,完了连补个觉的时间都没有就赶到段府刺探段璃的情况,途中躲护卫打恶犬,好不容易混进来,结果就看到段珩那厮带着时云就往没人的屋子去,他哪里还忍得了?赶紧先溜进去躲起来,就怕万一段珩突然狼性大发,时云这个小瘸子连跑都没机会跑。 虽然他完全没有思考过现实性的问题。 一则,段珩狼性大发的可能性不是几乎,是完全为零。 二则,就算真有那么头发丝一样细微的意外……那段珩直接被时云一把药麻翻的可能性绝对是十成十。 然而,时云永远不是按照他心中的套路出牌的人——他这边做着英雄救美的美梦,她那头就敢给他表演个当场告白。 这白告的还不是他花了大力气做下心理建设已经委委屈屈勉勉强强接受认命了的那个人。 当初,穆辰十三岁,在时云后面像个变态一样跟了大半年,见证着时云对他从一开始的恨不得一棍子敲死,到后来偶尔他不开口不折腾的时候能给他个好脸,再到他被狼群咬伤她为他精心治疗,还会愿意对他笑一笑,穆辰几乎觉得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们就能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不得不说,十三岁的穆二公子真的想得太多。 想太多是病,不伤人,伤己。 穆辰在之后的日子里三天两头跑去回春谷,踩着点守着时云出谷的日子跟着,再被大哥以各种理由找来拧着耳朵拎回长俞,大哥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这一个男人怎么也一泼出去收不回来了?咱爹看时将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结果你这小兔崽子去贴着人家女 分卷阅读37 儿算什么回事?” 他还顶嘴,张牙舞爪地说:“那又怎么样?我看时云鼻子挺是鼻子眼睛挺是眼睛的,比长俞这些莫名其妙的女人都好!” 当时年少,喜欢不喜欢的,就像是在办家家酒,穆辰自己也懵懂,只是在一年多前,他再一次去回春谷找时云的时候,宋予桑说,她已经出师急匆匆地赶回长俞救人了。 急匆匆赶回去? 他心里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回春谷行医从来讲究缘分,遇到了才会救,连求上门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怎么可能特意上赶着救人? 回到长俞,再一次见到时云,穆辰明白了为什么。 时云脸色惨白地坐在椅子上,看见他,艰难地抬了抬眼睛,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京中很快传开了,时将军的女儿救了重伤难治段公子,时府和段府将成姻缘,时云对着段珩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倒是全然的欢喜和一点点难以看出的躲闪自卑。 时云再也没有站起来,她的腿废了。 穆辰花了很长时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慢慢地想通了——时云爱着段珩,毋庸置疑,他们天作之合,所以自己定然是不能喜欢时云的。 自己对时云,一定不是喜欢。 他几乎已经彻底把自己迷惑了,跟时云做着无关风月的友人或对头,自觉本就该这样。他以把她气到跳脚为乐,因为只有在那种时候,这个日渐端庄的小姑娘才会变成他熟悉的那个叫嚣着要断他三条腿的时云。 但在时云请他来抢亲的时候,他心里胀满的欢喜狠狠打了他的脸。 现在,又是时云轻飘飘的一句“心悦”,再次抽了他一巴掌。 穆辰不疯魔才是见鬼了。 ** 段珩很委屈。 这也是真委屈。 成宁山的石阶上,行渊和他走得很快,直到远远甩开了那些娇弱的贵女,行渊轻柔地,带着半分犹疑,半分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行渊的手是冰凉的,他幼时在宫中吃了不少苦,身体并不好。因为生母低微,那时的怀馨更是将有这样一个卑微的亲哥哥作为耻辱,宫中仿佛只要是个人就都能欺辱他一番,段珩第一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被几个皇子逼着跳进冬日的池塘捞一只风筝。 天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大冬天把风筝带出来。 总之,那时候的顾行渊才八九岁,被冻得脸色惨白嘴唇乌紫,却紧紧抿着嘴不哭不闹也不求饶,脊背挺得笔直。 而他裹着轻薄温暖的裘衣站在岸上,一时觉得自己至卑至贱。 小时候的顾行渊比现在更倔强,更有棱角,也更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可现在的顾行渊把所有的尖锐都包裹了起来,圆滑而又温柔,是个挑不出错处的端方君子,却只有在他面前,会显露出一些过往的促狭和孩子气,甚至会有些任性,这让他既觉得甜蜜,又觉得从心底不知什么地方升上来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行渊牵着他的手把他扯到密林中,压在一颗松树上,眨眨眼睛笑问:“阿珩再过两个月就要行冠礼了吧?准备好字了吗?”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但却还是摇了摇头。 行渊果然说:“我想了两个字,觉得再衬你不过。” 他就笑了,应着行渊落在他嘴唇上的轻吻,听到行渊轻柔地吐出两个字来,思及其中深意,不禁红了红脸。 行渊叹息道:“你加冠,再过几月,郡主及笄,你们便要成亲了。” 他听不得行渊用这样低落的声音说话,急急地说:“我不会爱她,也不会做什么,我……” “我知道。”行渊又吻了吻他,轻声说,“只是,阿珩,我也该成亲了。我已经相中了人,夏侍郎的嫡女,夏瑜,你今日大概就能见到她。” 他一时失声,艰涩地问:“你……你对她……” “我不会爱她。”顾行渊温柔地,将这句话还给了他。 他该满意了,该露出笑容来了,但是心痛却没办法抑制,比起上一次,顾行渊对他说“阿珩,我要想坐上那个位置,必须得到时将军的支持,所以,我需要你娶时云”的时候,更加汹涌惨烈,让他几乎无力回应。 行渊又吻了他,一颗甜枣,一顿闷棍,又是一颗甜枣,他舍不得枣,只能熬下棍棒。 他好不容易借着段璃的事情让自己忙碌起来,满脑子没地方再去装顾行渊要成亲这件让他觉得五雷轰顶的事情,结果就听到他未婚妻,对他说,她心悦他的男人! 他一时间脑袋轰然一声,一团乱麻搅和在一起,根本理不清到底是谁插手了谁的感情。 他明明和行渊两情相悦。 他明明是为了行渊才要娶时云。 时云明明应该一心爱慕着他。 还没等他理出点思绪,穆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没能听进去的话,大脑自动从中提炼出了一个彻底跑偏了的主旨。 顾行渊不会喜欢棺材板样的时云,他喜欢身段丰满妖娆的 分卷阅读38 女子。 段珩跟骨折了一样咔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比时云更加一马平川的前胸。 委屈了。 简而言之,爱情使人智障。 ** 时云很委屈。 这才是真的委屈大发了的委屈。 她都惨死了一次了,好不容易回到过去,结果才三天!三天! 她只是想复仇顺便给自己留个好日子,但为什么每次她一想搞点事情就一定会有人来打她个措手不及莫名其妙?难不成重生一次就是为了玩她吗? 她关穆辰挡怀馨,穆辰他敢自己跑。 她给弄袖下套,她亲爹眼巴巴地来踩坑。 她给怀馨下点药报复,结果把自己也折腾得够呛。 她终于神清气爽地修理了一顿段璃,转眼她就被人掳走,成了可怜巴巴的受害者。 她跑来离间段珩和顾行渊顺便出一口恶气,穆辰这混球冒出来漫天漫地胡言乱语。 时云简直想找人给自己算一卦,是不是她死的日子不宜重生。 但是委屈归委屈,摊子不能不收。 然而眼前两个男人,一个疯,一个懵,时云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先紧着未婚夫,于是看向段珩,还想补刀:“阿珩……你觉得六……” 穆辰抓着时云的手堵住了她的嘴,瞪眼道:“你还说!我刚才的话你没听懂吗?” 时云:…… 时云:大哥你行行好我手指上有毒药万一不小心给我吃进嘴里了你负责吗? 段珩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 他看着时云,又僵硬地看了看穆辰,开口:“云儿……你开玩笑的吧?” 是的,真聪明。 时云被穆辰捂得说不出话来,快要窒息了,眼睛里自然地带上了水光,一脸凄迷又坚定地摇头,仿佛为了追求真爱愿意顽强打破世俗。 穆辰看得想吐血。 花厅的门突然被敲响,一个小丫鬟的声音传进来:“少爷,郡主,老太爷吩咐,说这边要是说完了,就请郡主过去说说话。” 时云眼睛冒光——救星! 这下屋子里的两个男人终于清醒了,穆辰别别扭扭地收手后退了半步,时云低头以便在心里怒骂一边理了理衣襟,抬头又是那副歉疚又倔强的表情。 段珩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只好摆了摆手:“你先去见见爷爷吧,我们的事情……下次,下次再说。” 时云抿着嘴,肩膀颤抖,缓缓开口说出人渣一般的言论,最后不忘再恶心一把段珩:“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我没办法骗我自己,阿珩,如果你真的为我好,你成全我吧。” 段珩几乎憋到内伤,嗓子都哑了:“我会好好想想,云儿,你也要想清楚,你可能只是一时迷惑,好好想想,我不希望你以后后悔。” 放心,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不会后悔第二次了。 时云一边想着,一边含泪点头,整个场景仿佛生离死别。 ☆、第 21 章 折莺进来把她推出去,对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穆辰和屋内诡异的气氛露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但什么都没多说。 留下的两个男人在花厅里大眼瞪小眼,穆辰似乎终于意识到他闯了段珩的宅子,段珩报官把他抓起来都是可以的,于是尴尬地咳了一声,特别自来熟地拍了拍段珩的肩膀,开口就是数落:“我说你也是,干嘛把自己拴在时云这么个人渣身上?现如今咱俩同病相怜了,以前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 段珩躲了一下,表情更古怪了。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恩怨? 他们不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点头之交吗? 还有,谁跟你同病相怜了? 虽然他一直知道穆辰和时云关系不一般,但他也从来没有把穆辰当成威胁过,毕竟一则他非常相信时云对他的感情,也并不觉得穆辰真对时云有什么不该有的感情……毕竟谁喜欢上个姑娘的表现方法是三天两头找人麻烦啊? 二则,陛下绝对不会允许时府和穆府这两户手握重兵的人家结亲,太子已经是势力雄厚,陛下明里暗里已经起了打压之意,若是时云嫁了穆辰,时郡王三十万朔北军也成了太子的助力,那皇帝的皇位也不用坐了,洗洗睡吧。 然而,段大公子大概不知道,穆辰这厮不仅真肖想过他未婚妻,还认认真真扎过他的小人…… 穆辰:“我告诉你,时云就是这么个过河拆桥骗人心的大骗子,你看上她是真的倒了八辈子大霉。就她,呵,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还仗势欺人你知道吗?最重要的是她还眼瞎,你说她眼瞎一次看中你就算了那怎么还能次次都瞎呢?” 因为眼瞎被看中的段珩:…… 不是很想说话。 他开始理解时云为什么每次提到穆辰都会咬牙切齿了。 穆辰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话说你准备怎么办?现在出了这种事,要我说最好的办 分卷阅读39 法不外乎赶紧撺掇那位殿下娶个女人,让时云断了这个念想,你说呢?” 扎心了。 段珩露出一个僵硬的笑:“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我和云儿的私事,六殿下什么时候娶妻更不是你我能置喙的,穆公子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穆辰愣了下,一脸“你怎么这么不会来事”地开始胡诌:“哎怎么跟小爷我无关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那个谁,就我那什么心上人,她前一刻还跟我海誓山盟后一刻就滚到六殿下怀里去了,现在六殿下是咱俩共同的情敌,到时候万一他真的左手娶了时云右手抬了静筠,一正妻一贵妾欢天喜地办了喜事,咱俩倒是可以难兄难弟地在六王府门前抱头痛哭了!” 说着,还就哼哼了几句“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直把段珩的脸都哼绿了。 他果然不适合跟穆辰这种痞子相处。 穆辰哼了两句,心里难以名状的低落却始终找不到宣泄口,只听段珩脸色难看地缓缓问道:“穆公子之前说……云儿她,请你来抢亲?” 穆辰心里更不舒服几分,原本还想瞒一瞒,但之前一时口快已经说出来了,现在再遮掩也没有意思,于是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啊,九月初三你们大婚之日,她请我抢亲,那时候我还觉得奇怪,你们的婚期这么早就已经定了吗?” 大荣习俗,通常男女幼时只会定婚约,而具体的婚期要到女孩及笄之后才会算着八字定下黄道吉日。 段珩摇摇头:“婚期还没有定,所以……这大概是云儿给穆公子开的玩笑。”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又低声道:“没准今天说的,也是玩笑话,云儿这两天因为郡王的婚事不太正常,定然是想用这种方式博得我的注意,穆公子,今日之事,还请千万不要外传,想必云儿玩心过去之后就会好了。” “你觉得她是在说笑?”穆辰却突然感到一丝违和,他皱了皱眉,盯着段珩,“你难道不知道吗?她不是什么戏子,她要是说笑,自己一定不能忍住不笑,更何况……”若不是真心,她怎么舍得对你开这种会让你伤心的玩笑? 段珩移开目光。 “果然还是盖在六殿下身上想办法。”穆辰仰天长叹,“要是六殿下是个断袖该多好?” 段珩一下子僵住了,脸白得像是刷了一层漆,他逼着自己调整了面部的表情,但声音深处却还有那么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穆公子千万别在说笑了,六殿下怎么可能是断袖?妄议皇子,是要遭罪的。” 穆辰那双和软的桃花眼刀子一样地在段珩脸上刮过,他心里的违和感更重,甚至产生了一点不可思议的念头。 为什么感觉比起时云……段珩对那位六殿下似乎更重视。 重视到几乎有些害怕。 而时云所谓的对六殿下一见钟情也实在太奇怪了。 他觉得,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 穆辰是个说风就是雨,干脆利落的人,他后退了几步,唉声叹气道:“段公子不肯就算了,我还是去找我的静筠吧,可别一眼错过她就跟六殿下滚在一起,那小爷我估计心都要碎了,告辞。” 段珩脸色更白,强撑着行了个拱手礼:“穆公子下次造访还请走正门,家中毕竟还有女眷,穆公子这样不合适。” 穆辰摆摆手示意知道了,然后左耳进右耳出地翻上屋顶飞檐走壁去了。 他得去查一查,段珩和六皇子,到底有过什么交集。 ** 时云被推到了段府最东边的一个院子里,刚一进院门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从紧闭的窗户缝里飘出来,时云登时脸上阴云密布,推门就说道:“老爷子,我是不是告诉过您禁止吃肉?一个病人不遵医嘱还想治什么病?” 屋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无辜地抬起脸,嘴里还叼着半个烤鸡腿,他似乎没想到时云来得这么快,见她就要叫下人来抢他嘴里的肉,赶紧三口两口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时云赶紧叫折莺给他灌了一杯茶水下去,自己阴恻恻地盯着矮桌上还剩下的半只鸡,森森然笑了。 老头直接把鸡抱进了怀里,控诉:“这只鸡还是我自己去抓来的,你不许抢!” 时云无奈扶额。 她就说怎么没在段璃那里见到他。 “所以,整个段府都因为段璃的事儿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时云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老头手里的鸡,“您就趁着没人看着您去偷鸡了?” 老头老脸一红,啐道:“什么叫偷?这我家的鸡,怎么能叫偷呢?” “是,不是偷,抓。”时云说,“就您这身子骨,它没给您折了几根骨头算您命大。” 段老爷子听出时云话里的责备和关心,哼哼了两声,但到底把怀里的鸡放下了,最后用恋恋不舍的目光看了一眼,挥手叫下人来撤下去。 别了,他的鸡,大概到入土之前,他都没有机会再一亲芳泽了。 时云叹了口气,说:“您要是听话一点,身体恢复得好,我估计能喝上点肉丝粥。” “别了,没滋没味的。”段老 分卷阅读40 爷子悻悻地把满手油擦在了袍子上,哼哼唧唧,“肉丝粥那能叫肉吗?” “怎么不叫?” 段老爷子满眼控诉:“不是烤出来的肉能叫肉吗?那跟荤的大白菜有什么差别?” 时云卡了一下,严肃道:“烤制的东西,您绝对不能再吃了,不然我只能采取极端的做法。” “能有什么做法?你这小娃娃还管起长辈来了,要管我,赶紧嫁进来天天盯着,不然你一走我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段老爷子哼道。 “办法还是有的,最简单的就是下点毒。”时云的脸上浮上了淡淡的笑意,“让您一吃肉就吐。” 段老爷子脸绿了,吹胡子瞪眼:“你怎么一点不尊重长辈呢?等你嫁进来,还要叫我一声爷爷,你这就开始往爷爷头上踩了?” “我不会嫁进来了。” 一时,不只段老爷子,连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正偷笑的念微和折莺都愣住了,折莺反应快,连忙说道:“小姐您这说什么笑话呢?快……” 段老爷子抬手止住了折莺的话,他到底曾是帝王之师,一手辅佐了当今圣上,一旦严肃下来,身上岁月沉淀的气势自然溢出,让人不敢造次。他看了时云一会儿,说道:“我叫人摆一局棋,你我也很久没有对弈过了,老头子也想看看郡主的功夫是不是落下了。” “还请老爷子手下留情。”时云却全然不受影响,轻松地笑了笑,“只是您还是先把衣服换了手洗了吧,不然我会觉得我在跟一只烤鸡对弈。” 段老爷子沉默片刻,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罢起身离开。 不多时,下人来摆上了棋盘,段老爷子一身清爽地坐在时云对面,一点没犹豫地直接拿了黑子,落子,抬头问道:“段珩欺负你了?” 时云取过白子:“没有。” 的确没有,这一次,段珩还没来得及“欺负”她。 “总不至于是因为璃儿,山上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好,就该这样敲打敲打。”段老爷子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缘分尽了,没有办法。”时云简单地回应道。 ☆、第 22 章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下的都是快棋,几乎是一个人刚落子另一个就紧接着跟上,极其耗费精力。棋盘上很快形成了纵横捭阖之势,而第一个停顿,出现在了时云这边。 时云执着白子,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落子。 段老爷子抬眼看了她:“变弱了啊,熙芸郡主。” 时云一笑:“我自然是不比老爷子,成日钻研棋谱。” 她前世,自从段老爷子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下过棋,说起来现在还能跟他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堪称奇迹了。 段老爷子哼了一声,摆弄着手里的黑子,看着已经无力回天的白子,笑着说:“怎么样,你若是将你刚才的话说清楚,我便让你这一子。” 时云抬眸,看进了段老爷子苍老却没有半分浑浊的眼睛。 她抬高声音:“你们两个先出去,守好门。” 念微和折莺应是,退了出去,仔细地关好门。时云脸色有些苍白,她看着段老爷子,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发现了一件事。” 段老爷子知道这件事必然很严重,才会让时云这个喜欢极了段珩的小姑娘说出不嫁的话来,不自觉地正襟危坐。 “段珩他,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她没有用任何“可能”“大概”这样有丝毫模糊性的词语,轻轻笑了笑:“不用让这颗子了,我赢不了老爷子,就不挣扎了。” 段老爷子沉默片刻,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上,一局棋已经终了,白子惨败,溃不成军。段老爷子有点难过地看了看时云,没有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是问:“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时云缓缓摇头。 “没有。” 段老爷子叹了一口气:“罢了,你们小辈的事儿,我一老头子就不掺和喽。” 时云有些感激于段老爷子的“不问”,恭恭敬敬地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拾了,柔声道:“我给您诊脉。” “这是老头我最后一次享受神医的诊脉了吗?”段老爷子开玩笑似的说,伸出了手。 时云促狭笑道:“怎么会?只要您愿意见我,我得了空会找机会过来,但要是老叫我发现您不遵医嘱乱吃东西,我一生气就彻底不过来了,看您没了长辈的身份,拿什么打压威胁我这个小辈。” “嘿你个兔崽子,长能耐了啊你。”段老爷子瞪眼,时云不甘示弱,俩人相互瞪了一会儿,又一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段老爷子边笑边喘,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时云说:“你这小崽子是真的是,真的……” 说着说着又说不下去了,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段老爷子看了时云一会儿,最终也只轻声说:“你要是能进段家的门该多好啊。” 段老爷子的身体底子不太 分卷阅读41 好,今天又吃了一顿荤腥,情绪大起大落,这下就有些不舒服。时云给他开了点药,又修改了之前留下的调养方子,叮嘱了一大通要注意的事情,最后沉默片刻,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探着脉轻声道:“老爷子,我有一日,可能会毁了段府,到那时……” “到那时,你记得给我留个茅草屋,要向阳的,后院里养一群鸡,炕下面蹲一条老黄狗,给我送终就好了。”脉象乱了几分,但还不至于出事。 时云诚实道:“我也可能会毁了段珩。” “你口气倒是大。”段老爷子觑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时云抿嘴笑了笑,“老爷子,我不想对您说谎,我跟段珩必然水火不容,若是您要保他,哪怕当场杀了我,我也认。” 话虽然这么说,但时云相信,他不会。 段老爷子果然沉默了,什么都没有问,片刻后开口说:“阿珩刚出生的时候,有人给他算过一卦,说他命中有一死劫,就在十八岁的时候,绝不可能躲过去。他母亲知道后,从此吃斋念佛想给他积德……可是没用啊。阿珩重伤被送回来,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他身上又是伤,又是毒,哪一个都要命,我那时候就想,有些东西,注定了,躲不过去。” 老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些细小的哽咽:“但是你来了,你从命格手里救了阿珩的性命,却赔了你这双腿。” 当初段珩重伤又中毒,极其凶险,那毒时云知道解法,但一则药材难寻,二则段珩当时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解毒的痛苦,她不是没有犹豫过,然而最终,她还是将毒引到自己身上,封锁在双腿里,想着日后慢慢收集解毒需要的药材——她的身体从小被各种天材地宝喂着,这毒要不了她的命,但那双腿在毒解了之前,也算是彻底废了。 那时候她觉得,一双腿换一条命,还是值得的。 老爷子说:“阿珩欠你的,他欠你一条命,老头子我也是,若是你要拿回去,那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我到底是个有私心的俗人,没法对着一个要害我孙儿性命的人笑脸相待,你……你,就这样吧,我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帮谁,只是想求你一句,至少别让他走在我前面。” 时云垂下眼睛,郑重道:“我会尽力。” 段老爷子段丘,起了个大圣人一样的名字,行事却颇为随性,甚至有些没大没小,前世是寿终正寝,停灵七天,每日都有曾受他教诲的人在灵堂痛哭流涕。 在时云看来,他是这段府唯一的良心,是个真正心怀大道通达仁义的人。 她很不想看他伤心,但却必然会伤了他的心。 ** 一直到时云从段府离开,段珩都没有再露面,时云了解他,知道他现在大概还无法接受他的未婚妻爱上了他爱的人这个事实,他会逃避,会劝说自己,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一点一点地思索前后,但绝对不会去向顾行渊说起这件事。 人总是容易在爱情里卑微。 身份尊贵者如长公主,面对时徵也只是个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她甚至到现在都不敢大大方方和他在饭桌上说一句话。 对爱人有恩者如时云,前世也自卑于自己那双分明是为了段珩才会残废的腿,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棱角,只为了让自己显得和他更般配一些。 手段残忍者如段珩,却也从不敢将真正的情爱宣之于口,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看着所爱之人迎回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妃嫔,自己却永远再见不得光的角落,不敢对他的女人下手,还要为他付出一切。 时云不由叹息,却也无可奈何。 之后一个多月,时云都宅在自家西院补救被穆辰和念微一通架几乎打成荒地的药圃,账也不用算,家也不用管,乐得清闲。 段珩没有再来找她,这不奇怪,段珩本来就嘴里说着克己复礼男女大防,实则根本不想来她面前演神情若海至死不渝的戏,并不经常主动来见她,更何况她还给了他那么一份大礼,段珩心里大概恨不得把她浸了猪笼。 但奇怪的是,穆辰那厮居然也消停了,时云本以为穆辰知道了这么一件大事能在她耳朵边上叭叭大半年不带一句重复的,谁知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突然不来找她麻烦了,一时间过于安静的生活居然让时云有那么点不习惯了。 时云掐了一颗拇指大的红果子,用茶水洗了洗,笑道:“母亲,张嘴。” 赖在她旁边帮着她一起忙活的姝阳蹭了蹭脸上的泥点子,结果忘了手刚从泥地里拔/出来,没蹭干净不说还沾了满脸泥水,尴尬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张嘴。 果子喂进了嘴里,旁边弄袖急切地说:“郡主,您怎么能乱给殿下吃东西?不嫌脏吗?要是吃坏了怎么办?殿下快吐出来,您的身体金贵……” 姝阳瞪了弄袖一眼,她这些天被时云喂各种东西喂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前几天弄袖都留在院子里算账,是舞墨陪她来这边,可惜舞墨今天身体有些不适,姝阳才叫了弄袖,结果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扫兴。 姝阳对这个侍女越发不满起来,但到底她 分卷阅读42 伺候了自己那么多年,这番话听着也是为她好,姝阳也只是心里生了点闷气,什么都没说地把果子咬开。 清甜的汁水一下子溢了出来,姝阳眼睛亮了,直说:“这个好吃,这是什么果子?我到时候叫皇兄在宫里种个百八十株的,给大家都尝尝!” “您当这是糖丸呢?”时云哭笑不得,“这都是药,不能随便吃的。” 姝阳眼巴巴盯着那株小树上剩下的十来颗果子,回味着嘴里的味道,嘟囔道:“这哪里像药?哪里有这么好吃的药?” 时云用看女儿的温柔目光看着姝阳,相亲相爱的美好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时云微笑着,刚想说话,又被弄袖打断了。 她揪着时云的话说道:“郡主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说这是药不能随便吃,那您还随便给殿下吃?殿下这么信任您,您这到底安的什么心?” 美好气氛扑哧一下被戳破了。 ☆、第 23 章 原本沉浸在母慈女孝中的姝阳恼羞成怒:“弄袖你先回去看看舞墨怎么样了,要是她身体好了就叫她过来,要是没好你等吃晚膳的时候来叫我就行了,现在爱干嘛干嘛去吧。” “殿下?”弄袖一眨眼睛就是满眼泪水,颤颤巍巍仿佛见了负心汉。 “别叫我。”姝阳快被弄袖的眼泪弄出心理阴影了,她以前怎么就从没觉得弄袖的眼泪这么烦人呢? 姝阳摆摆手,对身边人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是说:“我现在已经吩咐不动你了吗?” “奴婢不敢。”弄袖赶紧跪下,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只是奴婢这都是为了殿下好啊,那可都是药,随便吃,万一药性相冲出了什么岔子……” 时云打断她:“我学医还是你学医?” 弄袖磕巴了一下。 时云:“你是想说我故意要谋害母亲?” 弄袖唔唔地哭起来,委屈道:“郡主您怎么能如此血口喷人?您就这么见不得奴婢……” 时云懒得听她哭衰,直接开口:“念微。” 叮叮当当一阵铃铛响,弄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扔到了西院门外,那个永远一身胡服满手铃铛吵得闹人的侍女冷笑着朝她挥挥手,哐的关上了院门。 时云朝目瞪口呆的姝阳笑了笑:“母亲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她相信时云的分寸。 时云露出老母亲般慈祥的笑容:“那再尝尝这个。” 姝阳:“啊。” 姝阳:“唔,苦的。” 时云:“哈哈哈哈。” 姝阳被苦得面容扭曲,就想吐,时云赶紧拦着:“别吐,就刚才这一片叶子市价大概得上百两黄金。” 饶是姝阳长公主财大气粗,也被她一口吞了百两黄金这个恐怖的事实给惊了,一时张不开嘴,咕咚一声吞下去,颤巍巍地问:“那刚才那颗果子……” “哦,那个便宜一点,大概六七十两黄金能买一颗。” 姝阳:…… 所以这院子里的东西都是用黄金来算的吗?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十多天在时云这里吃了多少东西,锦衣玉食长大的长公主第一次觉得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时云看着姝阳苦着脸蒙圈的表情,笑得不可开交,拉过姝阳的手说:“我开玩笑呢,母亲真信啊?就刚才那叶子,一两黄金我能给一大把。” 姝阳:所以果然还是用黄金来算。 时云暗暗探脉,脸上的笑容越加柔和。 姝阳正在渐渐恢复,慢慢地取回不知道被谁剥夺的,成为母亲的资格。 时云算着,她爹应该差不多已经回到郡王府了,于是心情很好地说:“母亲要不要吃些点心喝点热茶暖一暖?我让折莺给您换身衣服,裙摆都湿了,到时候要着凉生病的。” 姝阳特别开心地应了,推着时云的轮椅就进了屋,两个人在烧着火盆暖烘烘的室内换了稍微轻薄些的衣服,姝阳一身艳色,鲜亮的红色衬得她肤白若雪,粉嫩的脸颊被屋里的热气一冲,带着些薄薄的红,目光流转间潋滟而娇美。 时云眼睛转了转,吩咐折莺:“去泡一壶君山银针,把我昨晚做的糕点拿出来。” 折莺看了时云一眼,时云促狭一笑:“快去拿。” 折莺抿嘴笑了,又偷偷瞄了瞄姝阳,大概猜到了她主子要做什么,一时不知道是该叹息还是该为长公主感到庆幸。 热腾腾的茶水和甜糯的点心很快端了出来,时云将盘子推到姝阳面前,笑道:“母亲尝尝这个。” “好。”姝阳笑嘻嘻地夹了一块吃起来。 然后一口倒。 额头嗑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听着就疼。时云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好,就中途扭成了一个略带心虚的真心实意的吃惊。 这……效果未免太好了一点吧? 时云心疼地想去揉一揉姝阳的额头,手还没伸出去,姝阳刷地抬起头。 分卷阅读43 脸颊通红,呼吸粗重,目光茫然。 一副罪鬼样。 她茫茫然四下张望,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像是在找什么,折莺担心她摔了,赶紧走过去护着,只见姝阳目光一转,盯住了折莺,上下打量一番。 她突然扑过去抱住挂在折莺身上,哇的一声就直接哭出来了。 “容与啊你怎么就是不肯理我呢?” 折莺:??? 姝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眨巴了一下眼睛捏了捏折莺的胸,抬着脸傻呆呆地说,“容与你怎么变矮了?还长胸了?” 折莺脸僵了,时云一口茶喷了出来,咳了个惊天动地。 姝阳瘪着嘴,满脸担忧,嘀嘀咕咕:“容与你是胸上长瘤子了吗?会,呃,会不会死呀?不行不行,赶紧找云儿给你看看……哎?云儿呢?” 她想扭头去找,但好像忘了身体也是可以转的,就知道直挺挺地钉在地上使劲往后掰扯她的脑袋,时云怕她把脖子给拧折了,赶紧撑着桌子让轮椅滑到她身边,开口道:“母亲,我在……” 姝阳动作矫健地一把抓住时云的手往折莺的胸上一拍,惊恐道:“云儿你快帮你爹爹看看,他怎么就长胸了呢?是不是什么病?会不会死啊哇呜呜呜我不要你死……” 折莺一脸生无可恋,连脸红都做不到了。 时云忍着笑,想逗逗她,故意沉重地说:“母亲,是绝症,救不回来了。” 姝阳打了个哭嗝,彻底呆住了,她哆哆嗦嗦地望着时云,重复道:“绝症?” 时云点头,沉痛道:“绝症。” 姝阳:“救不回来了?” 时云:“救不回来了。” 姝阳:“哦。” 说罢松了手。 时云有些失望:就这样? 她还以为姝阳会大哭大闹一番,在时云看来,姝阳虽然旷达,但到底爱而不得,憋在心里久了,能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好。 只见姝阳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几乎让人头皮发麻的温柔目光看了一眼折莺,抬手缱绻地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头直接往门框上撞上去。 时云慌乱喊道:“念微!” 念微飞身过去,居然没追上,只抓住了一截裙角,刺啦一声。 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影卷着屋外冰冷的空气冲进来,堪堪在姝阳撞上门框前挡在了她的身前。 姝阳一下子撞进去,不明白为什么门框突然变软了,茫然地抬起头。 时云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一个不信神佛的人差点在心里说了声“阿弥陀佛”,她意识到自己过分了,鹌鹑一样地缩了缩脖子不去看他们,轻声说:“父亲。” 她早知道时徵在门外偷听,但实在没想到长公主居然会这么,这么……她找不到词来形容,心太累了。 半天没听到她父亲说话,只听见姝阳嘟嘟囔囔地哭,说这墙怎么这么坏,一点都不硬,不硬就算了还又不够软,半三不四撞得她头疼。 一边哭着,一边还使劲戳了戳。 时云觉得不太对,抬眼看过去,顿时……脸色很有些好看。 念微那一下抓得太狠,姝阳大半条裙子被拽了下来,此时露着肚兜和一截白生生的腰猴子枹树一样缠地在她爹身上,还在试图撞墙,一下一下地用脑袋撞着时徵的胸膛。时徵一张脸跟被冰水浇过一一般,双手上举不去碰她,身上暴戾的气息几乎要漫出来。 但到底没把人推开。 折莺和念微已经被吓得跪倒在地上,连一向没大没小的念微都不敢出声,安静如鸡。 时云突然觉得,这样似乎比她原本计划的还好。 毕竟她原本只是想让她爹听到个酒后吐真言,这下没准还能顺便来个酒后乱性,可喜可贺。 时徵发现刚才还有些慌乱愧疚的女儿居然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着看戏了,铁青着脸说:“看你干的好事!” “怎么是我干的好事?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时云最初那点慌乱过去了,又有恃无恐起来,笑道,“父亲还是赶紧把这个醉鬼带回去吧,别到时候吐了您一身,我这边可没有衣服给您换。” 时徵瞪她,刚要数落,姝阳突然大叫一声,嘴里嘟囔着“容与”就要撒手转头再去抱折莺。 时徵脸更青了——那被撕破了的裙子本来就是贴着他的身体才能挂在姝阳身上,她这要是一松手,铁定整件掉下去…… 他不敢想那副太过“美好”的场景,只好一把抱住姝阳让她紧紧贴着自己,堪堪维持住了那半件衣服,没有全滑下去。 姝阳扭动着身体挣扎,哭着嘟囔:“你这个墙怎么这么不听话还抓人是成精了吗,墙精先生你放开本公主我要去找容与,容与就要死掉了。” 不听话的墙精就要死掉的容与:…… 他发誓他再也不会让这个家伙和时云再单独待在一起了! 时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说:“药效 分卷阅读44 大概一晚上,父亲您好好享受,要是想在这里女儿也可以让位。” 时徵:好气,但这是亲女儿不能打。 为什么这不是个儿子能上棍棒教训啊! 时徵气呼呼地掀了自己的大氅把人跟包粽子一样裹巴裹巴扛在肩上,转头就走。 时云对这个姿势表示叹服:真正的男人,敢于直面被吐一身的污秽,也一定要上肩抗,拒绝抱。 您自求多福。 果然,时徵刚踏出的房门。 “呕……额……” 时云:“父亲,淡定,不能扔!” ☆、第 24 章 时徵黑着脸扛着长公主大步走回主院,姝阳的胃部正好卡在时徵的肩膀上,被卷成一长条的长公主一开始还能又哭又闹又吐他一身地喊难受,一路走到主院后,她只能哼哼唧唧,快去了半条命了。 命令下人准备好热水,时徵半点不怜香惜玉地直接把姝阳连着身上裹着的大氅一起扔进了木桶,水花溅起,姝阳从大氅里挣脱出来,扒着木桶边问:“容与呢?墙精先生,容与到哪里去了?你把容与吃掉了吗?” 时徵不想理这个醉鬼,冷冰冰地吩咐跪在一边瑟瑟发抖的舞墨和弄袖:“给你们殿下洗洗干净,然后直接让她睡,晚膳时也不用叫了,小厨房会一直准备着饭食,长公主什么时候清醒就什么时候吃吧。” 他说完就要走——背上沾满了姝阳吐出来的酸水,恶心得他恨不得直接扒了自己。 一只湿淋淋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姝阳明艳的脸氤氲在热水蒸腾的水汽中,看不清表情,水珠顺着脸颊一滴滴滚落下来,姝阳怯生生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一角袖口。 她低声说:“容与,你,呃,你,别走,好吗?” 酒醉壮人胆,即使姝阳一面对时徵就变成了耗子胆,此时也被时云那一手加了“醉梦”的糕点壮成了稍大一点的猫胆。 但没什么用。 姝阳似乎有什么天赋,哪怕醉成猪了也懂得趋利避害,把折莺当时徵的时候挂在人家身上又哭又闹还揉胸,这会儿面对真正的时徵,倒是又乖乖缩成了一只鹌鹑,壮了几倍的胆也只敢拉拉人家的袖子。 可惜时徵并不吃楚楚可怜这一套,甩了甩手想走,但那两根手指偏偏黏得跟长在了他袖子上一样,姝阳被甩得左右晃了晃,头昏脑涨地张嘴又想吐。 这要是一口吐进了洗澡水里…… 时郡王靠着在战场上征战多年养成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姝阳的下巴抬起来,姝阳被掐得难受,又委屈得不行,醉中也没了平日里大大咧咧自我安慰的能力,一瘪嘴,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眼泪烫得时徵手一抖。 眼前的姝阳仿佛变了一个人,变成了那个流了满床的血,带着绝望和悲伤奄奄一息地靠在他怀中流泪的女人。 她说:“对不起。” 他说:“你等我。” 她就哭了,无声无息,好一会儿,手垂了下去,最后一句话像是吹出的一口/活气。 “……对不起。” 有一个瞬间,他仿佛能听到他的亡妻哭着问他,一声声,一句句。 “你已经,有了新人吗?” “不是说好,让我等着你,我们一起过奈何桥吗?” “我在这里等你,你却不想同我一起了吗?” “你不想要与我的来世了吗?” 柳萦从不流泪,一个生母早逝,容貌才情皆不起眼,处处低人一等的庶女似乎也没有哭泣的价值,因为没人在意,哭闹能带给她永远不会是糖,大概是一顿棍棒。 他也从没见过姝阳流泪,即使数次被他拒绝,即使在嫁给了他的这一个多月备受冷待……大概受尽宠爱的长公主根本不懂得眼泪,她不需要哭闹,自然有人将她想要的一切捧到她的手里。 也包括他。 他数次在私底下拒绝了陛下或明示或暗示的赐婚,然而陛下当着满朝百官文武一张圣旨,他不娶,就是不忠。 柳萦是和姝阳长公主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爱柳萦站在他身侧小心翼翼的笑容,那是一种偷着乐的开怀,好像笑得放肆一点,就会被人发现她的幸福然后偷走一样。很多人好奇他这般家世,又是战功赫赫,怎么就看上了一个无甚特别的小庶女? 真要说起来,大概也就是那一句被用烂了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每当柳萦那样笑,他就会想轻轻摸一摸她的嘴角,但在人前绝对不行,因为她害羞,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他才能稍稍调戏她两句。 然后她就会连耳朵尖都红起来,手足无措又略带嗔怪地捏住他的一角袖口。 就像姝阳长公主现在做的这样。 时徵目光一晃,终于从似真似幻的臆想中挣脱出来,他像受了惊吓一样猛地收回手,又狠狠抽回自己的袖子。 姝阳被拉得一下子扑在木桶边 分卷阅读45 上,她没稳住,连着木桶一起翻了下去,顿时一声惨叫。 “啊!” 两个丫鬟吓得半死,戳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时徵一时也没想到会这样,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一把,但又硬生生把抬起一半的手压下去,冷冰冰地朝丫鬟吩咐道:“你们两个是木头吗?赶紧把你们殿下扶起来换一桶水。” 弄袖还呆着,倒是舞墨迅速反应了过来,冲过去就要扶起姝阳,却被姝阳一下推开了。 姝阳湿淋淋地浸在浅浅的水里仰着头看着时徵,像是因为疼痛清醒了几分。 她总是躲避着时徵的视线,只在不起眼的地方偷偷打量他,一被发现就慌乱地假装看花看草看天空,哪怕大婚当天隔着盖头也不敢赤/裸裸地这样盯着他。 时徵突然想到,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注视对方的眼睛。 姝阳似乎想说什么,又咬了咬嘴唇,手指浸着水屈伸蜷缩。 许久之后,她嗫嚅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下子在时徵脑子里炸开了,汇聚成了柳萦青白的,没有生气的脸。 姝阳浑身颤抖,她试图抬起手捂住脸,但手在摔倒的时候磕碰到了不知道哪根筋,酸麻到抬不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醉着还是醒着,但模模糊糊的意识告诉她她现在丢脸至极,差不多把出生为止所有锦衣玉食呼奴引婢堆起来的尊贵全踩在了脚底下,自卑自贱得可笑。 十六岁,万事不知的年纪,她因为一个没能见到的笑容爱上了时徵,从此一头栽进去。 她知道时徵有个已经死去的夫人,知道他很爱重她,很想念她,但那毕竟已经过去了,之后漫漫的人生路,他总要有人陪的。 所以,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但是原来,真的不能是自己啊。 “对不起……郡王,我那么喜欢你,给你添麻烦了。” 长公主难看地笑了一下,半醉半醒间,似乎说出这句话也不是这么难了。她迟钝地扒拉着自己身上贴着皮肤的沉重的衣服,摸到了时徵裹着她的大氅,上面厚实的狐狸毛泡了水,无精打采地软了下去,可怜兮兮地一缕一缕结在一起。 她用手指顺了顺毛,心里乱七八糟地心疼起了狐狸,想一想被剥掉了皮的狐狸,一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惨。 什么时候回宫见见皇兄和皇嫂吧,要告诉他们自己在郡王府过得特别好,郡王特别好,云儿也特别好,让他们不用为她担心,她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又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上蹿下跳闹小脾气的小公主。 她都已经嫁为人妇啦。 房门吱嘎一声关上,姝阳听着声音,嘴角垮了下去。 舞墨淌着水膝行到她身边,没开口就已经哭了,连声说:“殿下,咱们不受这种委屈了,咱们去找陛下评评理……郡王他再怎么样也是已经跟殿下您成亲了啊!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殿下咱们回宫吧,怎么都比在这里受委屈强啊!” 这段日子基本都是她跟着姝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长公主每天笑着给自己鼓劲,目标却只是——今天一定要和郡王说上话。 然而时郡王却永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把刚勉力扬起笑脸的长公主甩在原地。 长公主一天不落地往郡主的西院跑,在药圃里一蹲就是一下午,除了真心喜欢郡主以外,肯定也有几分私心,因为郡王每日回来必然会去郡主院中坐坐……那大概是长公主一天之中最开心的时候了,即使只是坐得远远的,一言不发。 长公主第一次学着泡茶,看着郡主从最初的皱眉到后来笑着称好,犹豫踌躇再三才终于端着茶想去给郡王尝尝,然而却连书房都走不进去。 她就站在书房外,随着日头西斜,垂眼看着茶一点点凉了,不再冒出热气,才默默地一口闷了茶,端着一张仿佛纸糊一般颤巍巍的笑脸,让挡着她的侍卫劝郡王别太忙碌,注意休息。 而郡王自始至终甚至没有露面。 舞墨甚至觉得,若不是大婚当天不知多少宫中的眼睛在盯着,时郡王大概连盖头都不愿意亲自掀。 可她金尊玉贵,自小一点委屈都受不得的长公主殿下却咽下了所有深夜里的眼泪,看得她们这些下人恨铁不成钢,恨不能以下犯上两个巴掌打醒她。 弄袖本来也想趁机说几句时云的坏话,但看姝阳的样子也知道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得去吩咐人去抬新的热水。舞墨心疼地擦干了姝阳身上的水,然而那张脸,却始终擦不干净。 新的热水很快抬了进来,里面泡着一个药包,深褐色的热水带着并不浓重的药味,一闻就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舞墨小心翼翼地除掉姝阳身上湿透的衣服,扶她进去。 姝阳茫茫然泡在水中,半晌,终于不可抑制地拽着舞墨的袖子痛哭出声。 ☆、第 25 章 院外,时徵看到穿得单薄等在傍晚寒风中的时云,大步走过去,阴沉地说道:“你干的好事!” “的确是我干的好 分卷阅读46 事。”时云突然笑了,眼角眉梢带着点寒霜,“我只是觉得那个傻姑娘,若是没人推一把,这辈子都不敢跟您说一句实话……父亲心中就没有一点触动吗?不会再有人这样爱着您了。” 时徵微微垂着头,冷笑:“时云,你管太宽了。” 时云受了些凉,嘴唇苍白:“那您到底为什么娶她?” “是因为陛下赐……” “陛下?”时云像是突然受了刺激,声音猛地抬了起来,“因为陛下赐了您就娶,好一个忠孝节义的郡王,难道陛下给他妹妹赐婚是要您把她当成个摆设供在屋子里吗?” “不对,就您对长公主的态度,怎么能叫‘供’?”她说到这里,又转而笑了,有点悲伤的样子,“若您不是我父亲……”就他这样的作为,大概她会毫不犹豫地一把药下去教他做人。 “那你想怎么样?” 时徵心里也并不好受,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出时云对姝阳的喜欢,仿佛忘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甚至想要姝阳不仅在这府里,甚至在他的心里都取代柳萦的位置。 “你想怎么样?嗯?时云?你想让你母亲在九泉之下看到什么?” 他和柳萦唯一的女儿,那样自然地认他人做母! 这样的情绪压抑了一个多月,终于爆发出来。 “你喜欢姝阳,想跟她交好,我就算有意见也不会拘着你,因为我说过,你可以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情,我都会支持你,无论你惹出什么麻烦,我都会帮你兜着扛着,我作为父亲,只要你能无忧无惧地过一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但不是你想让她被爱,我就必须爱她。你只是我的女儿,我愿意宠你,但你不是我祖宗,我必须听你!” 时云闭上了眼睛,声音极轻:“可是您会后悔。” 时徵甩袖,不再理她,头也不回地往偏院走——自从成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住过主院。 折莺:“小姐,郡王已经走了,我们也快回去吧,别冻着了。” 时云轻轻看了她一眼,问:“是我太操之过急了吗?” 折莺叹气,耳朵还留着些薄红。虽说之前那通闹的确叫人又尴尬又面红耳赤,但对于天真赤诚的长公主,她其实,也是很喜欢的。 折莺:“小姐,感情的事情,强求不了。” “哈,强求?”时云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有点嘲讽地哈出一口白气。 她说:“若是我不管父亲,只想长公主开心,我一定会劝她赶紧放弃那块又硬又臭的蠢石头,就算不和离,哪怕养个十一二个面首轮着玩也好,干嘛吊这一棵歪脖子树?” 折莺不解:“那您为什么还这样撮合他们?” 时云沉默片刻,惨笑了一声:“因为人总是偏心的啊。” 若是她只为姝阳好,哪怕用药封了她的记忆也不会让她再爱时徵,因为太苦了。 可她终究还是偏心着自己的父亲。 时云说:“父亲会后悔的,他有一天会后悔,他们曾浪费了那么多能相知相处相爱的日子。” 前世,父亲亡于北疆,姝阳殁于金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被禁足段府祠堂,望着一角灰败的天空。 然而,就是在姝阳自焚的第二天,一封信从父亲手下最隐秘的渠道,辗转送到了她的手里。 她映着祠堂昏暗的烛火,看到了信封上,父亲的字。 她一下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上面写着的是谁,又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短短几个字中,到底是怎样一种经年累月压抑却一直到死才爆发出来的思念。 那个瞬间她只想笑,于是她就笑起来,又怕引来那些监视她的人的注意,用袖子使劲地捂住自己的嘴,笑声变了形,仿佛从喉咙逼出的呜咽。 那封信未被拆开,落在烛火上,飘飘忽忽成了翩飞的灰烬,盘旋着往上升去。 她想,怎么这么蠢呢? 到了这种时候,生死,爱恨,干干脆脆琳琳琅琅如同珍贵的珐琅瓶哐嘡一下砸得粉碎。 然而最后,却非要从碎片中落出这么一封缠缠绵绵的信来。 金殿之上,姝阳在火中最后喊出一声“容与”。 眼前的信封上,沾染着鲜血的六个字。 “吾妻绾君亲启” 姝阳长公主,顾绾君。 世人皆知肃武帝亲妹封号姝阳,但那个闺中的名字,大概早就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 姝阳病了,风寒,因为后来泡了药浴,所以不算严重。 时云诊脉,开方,抓药,黑漆漆一碗药汁端上来。 她问姝阳:“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姝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马上恢复成了平日的笑脸,一边龇牙咧嘴地喝药一边说:“云儿你那糕点真神奇,是用酒做的吗?哎我这人一喝醉就什么都记不得了,估计撒了一通酒疯,没给你吓着吧?” 时云笑了笑,往姝阳嘴里塞了一颗梅子,说: 分卷阅读47 “母亲说笑呢,我行医那些年什么没见过,什么能吓到我?” 又说了几句,姝阳撑不住困睡着了,折莺推着她从主院里出去,念微从树上跳下来,在时云耳边轻声说:“有动作了。” 这些天念微一直在暗中盯着弄袖,只是那女人虽然愚蠢,但也知道有些事做下了,一旦被发现就是要掉脑袋的,真正行动起来畏首畏尾,倒也谨慎。 时云歪了歪头:“先不用急着处理,这两天长公主必然心情不好,别再拿这种事让她伤心。” “小姐你的意思是?”念微有点毛躁地问,这段时间她盯着那个矫揉造作的女人已经快要盯出心理阴影来了,那女人简直是一副没见过男人的样子,仗着自己有两分姿色恨不得勾了全院的男人,让人多看一眼都想吐,偏偏还得一刻不停地盯着,念微现在只想让时云赶紧处理了这个女人好让她洗洗眼睛。 “她吞了的那部分先不用管,郡王府还不差这点钱,就当给她买命。”时云笑了笑,“重要的是她想要送出去的东西……而且我比较好奇的是,到底是谁,能有能力在长公主身边安插人。” 时云细细想过,弄袖上辈子能把郡王府的家产不动声色地吞个底空,不可能身后无人,这个女人没有这种能耐,就算姝阳什么都不懂,父亲也不擅长治家管账,但也不至于家都要空了还全无感觉。 再说,郡王府的资产也根本不是她一个小小婢女能用得完的,那些仿佛人间蒸发一样的钱财,到底掉进了那个无底洞? 时云勾了勾嘴唇,觉得并不难确定。 时云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三角纸包递给念微,说:“等她把东西送出去了,把那根线摸清楚,就找个通奸的由头,把我们兢兢业业的小老鼠跟外院那个一起交给父亲吧,那些私底下的肮脏事,就不用给长公主知道了。” 念微接过,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是,我明白了。” 折莺很少参与到这些事情里来,只静静地听她们说完了,才推着时云回了西院,一边给她泡茶一边说道:“对了小姐,再过半个月就是段公子的加冠礼了,您若是准备退婚,大概要早些跟郡王商量。” “只剩半个月了吗?”时云眯起眼睛问道。 折莺笑道:“准确地说,还有十三天,三月二十一。郡王之前还来问了,说您准备送什么礼。” 时云想起来,前世段珩加冠,她还送了一份大礼,千金难买一颗的回息丸,危急时刻能暂且保住心脉,那可是救命的东西,她整整送了一瓶十颗,真要算起来简直是送了段珩十条命,让今生的时云怎么想怎么肉疼。 时云摆摆手:“现在我又不掌家,代表郡王府送礼这种事,当然是请长公主慢慢思考,她以后迟早要学会这些,拿段珩练练手也好。” 折莺:“那小姐还准备去参加吗?不然就回了吧,小姐既然不想嫁,何必去尴尬着呢?” “怎么不去?”时云龇出细白的一口牙,“我是不会嫁给段珩,但我满心欢喜,迫不及待,要去会情郎啊。” 折莺——努力保持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家郡主越来越喜欢搞事情。 她不敢问情郎是谁,脑子里冒出几个人名,不多,毕竟时云认识的适婚男性本来就少,再去掉一两个尖嘴猴腮歪瓜裂枣,最后能看的就那么四五个。折莺先把第一个冒出来的穆辰叉掉,又在礼部尚书的二公子和刘阁老的嫡长孙之间斟酌着,还没推敲出个结果来,就听见那个被她第一个排除在外的“适婚男性”欠扁的声音。 “哎哎时云你这儿赶紧借我躲躲。” 穆辰从窗户翻了进来,一只袖子被扯烂了,风流倜傥的公子哥难得愁眉苦脸。 “怎么回事?”时云无语道,“你这是断袖了?” “小爷我现在宁愿我是个断袖。”穆辰狠狠地捞过折莺泡给时云的茶水一饮而尽,折莺都没来得及阻止。 穆辰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维持住一个僵硬的表情,把茶杯放下,用舌头顶了顶被烫掉一层皮的上颚,哭丧着脸咬牙切齿道:“我最近真的是犯太岁了!” ☆、第 26 章 自从上次自段府离开后,穆辰就对六皇子和段珩上了心,然而明里暗里几番探查下来,也只查出段珩年幼时在宫中同诸位皇子一同受教于段珩他爹段长辞,后来因为段长辞宠妾灭妻的那些风流荒唐事,陛下革了他的职,另请了刘阁老讲课。 段珩本能作为某个皇子的侍读接着留在宫中,但他就是在那时不知道哪根筋搭歪了,突然跑去了北疆战场。 穆辰那时候原本也应该在,只不过他不是段珩那个乖乖儿,每天起早贪黑一刻不落地进宫,他从小就是个皮实又脚底抹油的,统共就没去过几次,每次一去就是调皮捣蛋,段长辞一见他就两眼发黑,皇帝吹胡子瞪眼好几次,也拿这个泼猴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导致现在穆辰无比后悔——要是那时候他好好盯着,也许早就发现端倪了。 分卷阅读48 段珩和六皇子明面上能有的交集就是宫中进学的那一两年,单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穆辰就是觉得哪里不对,甚至干起了跟踪的事,然而六皇子简直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几乎就没出过他的皇子府,比时云那个真·待字闺中的还要难见一面。 穆辰这段时间不太敢回家,他嫂子一天到晚跟幽魂一样惦记着他说过的雪肤膏,但段家那一场闹过之后,即使穆辰这样没脸没皮的也心里不爽,不想去时云那里掏私库,干脆在皇子府外找了家客栈住下,天天就盯着皇子府的大门。 谁曾想,最后六皇子没见着,却撞上了煞星。 穆辰被那一杯热茶烫得头都疼了,在时云疑问的目光下连连摆手说:“我说真的,以前你阴我就算了,这次你千万别再坑我了,要是你再给我一把药药昏了扔出去我明天就找根绳子吊死在你房梁上!” 时云:“你这说的好像你是被我始乱终弃的弃妇一样。” “嘿我还真是……”穆辰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让人高兴的东西,一张脸绷紧了,“总之这件事你得负责,要不是你我吃饱了撑的能出这种事?” “所以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时云一头雾水地看着穆辰,她实在是长了一张太乖太精致的脸,这么不横眉竖眼不冷嘲热讽,只是带着点困惑平平淡淡地看过来,就让穆辰心里一阵痒,原本因为想到时云那错综复杂的感情史而升起的一丝气恼噗的一下灭了。 算了。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他就是没办法对她生气,现在弄成这样也算他活该。 穆辰开始思考怎么跟时云解释他身后那朵突然冒出来的烂桃花,并且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在别的事情上都可以插科打诨,但在这件事情上偏偏想要替自己开脱。 时云新拿了个杯子自己倒上茶水抿了一口,安安静静地看着穆辰。 真烫。 时云轻轻抿着嘴,突然觉得穆辰刚才被烫到差点跳脚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边穆辰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和盘托出得好,反正也不是他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怪时云。 不过这种丢人的事情,时云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他朝折莺打了个眼色,叫她出去。折莺才不理他,珈珞寺里看到过了那么一幅场景,她这会儿怎么也不可能让她家郡主和穆辰孤男寡女地待在一起,任凭穆辰眼睛都要抽抽了,她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穆公子怎么了?眼睛不舒服还是要茶水?” 穆辰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自己在时云这里的不受待见,心里一棵苗蔫了几分,他露出一个浪荡子的笑容,说道:“我说小折莺,你怎么跟念微一样学坏了呢?想当初你是多么知书达理温柔大方……” 折莺温柔大方给穆辰倒了杯滚烫的热茶:“穆公子,我比你大。” 穆辰吃瘪。 时云笑出了声:“行了折莺,他有话单独跟我说,你在外面等着吧。” 穆辰心里的苗苗被这根本算不上维护的一句话浇了点水,瞬间对着阳光灿烂起来。 时云发了话,折莺就算心里不乐意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暗暗瞅了穆辰一眼,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把他划得太早了。 郡主要会的情郎难不成是穆辰? 这个不靠谱的猜测惊出了她一身白毛汗,下意识看了穆辰好几眼,从上到下,一想又觉得居然颇有道理。 要是来个别的什么人跟穆辰上次在珈珞寺那样对郡主动手动脚……她不信那个人还能有命根子人道。 折莺细细关上了房门,屋子里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看了一会儿,中间隔着一杯热茶,往上升起淡白的雾气。 两个人突然同时笑了起来,时云还矜持一点,眉眼弯弯的,穆辰直接倒在桌子上拿手锤着桌面,大笑着说:“你看到折莺刚才那神情了吗?觉不觉得活像准备捉奸?哎我的天,小爷我今儿算见着了。哎你说折莺是在想什么?” “肯定是在想你是个登徒子。”时云扶着额头摇摇头,“你赶紧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趁着我还有耐心。” 这一通笑让穆辰找回了以往的状态,再一想,他那算个什么事儿啊,干脆撑着桌子一翻蹦到了时云面前,坐在桌上翘着腿嘚瑟道:“哎,真要说什么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爷我这张脸太好,不小心招了朵我不想要的桃花。” 时云的笑容一顿,指尖在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扣着,从小指顺着往前扣到食指,再重复,片刻之后,她真诚地扬起笑脸:“所以你来找我是请我帮忙毁容吗?” “你这女人也忒恶毒了。”穆辰弯下腰,一张好看的脸怼到了时云面前,“小爷这张脸,你也舍得毁?” 扣在扶手上的手指抬起来,又被穆辰飞快地按住,穆辰撇了下嘴,有点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行了,时云,我知道你舍得了。” 时云突然产生了一种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不知道从哪里因为哪句话升了起来,瞬间 分卷阅读49 烧成燎原,直直地要从嘴里涌出来。 折莺刻意抬高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传进了屋子。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先别闯,请容奴婢先禀报一声,郡主这会儿正在休息,衣衫不整不好见客……啊……” 然后是怀馨怒气冲冲的声音。 “休息?本公主分明看见了穆辰进了这个院子,你跟我说时云在里面休息?别是奸夫淫/妇一起休息到床上去了吧!就你个贱婢还敢拦我?信不信我拔了你这根喋喋不休的舌头!” 穆辰皱着眉狠狠啧了一声,没想到怀馨居然真敢直接闯郡王府,他按着时云的肩膀说:“我把你抱到床上,再从窗户溜走。” 也是穆辰运气不好,时徵为了躲姝阳早早出门,姝阳又正好病了睡得人事不知,否则怀馨再怎么样也没可能一路直接闯到西院 时云看了一眼桌上显然已经用过的两个茶杯,穆辰也一眼看到,当下不顾烫嘴地直接把两杯茶全都一饮而尽,面目狰狞地将茶杯倒扣回原来的地方,抱起时云几步冲到床边掀开厚重的床帘就要把她塞进去,时云畏寒,床上垂挂着重锦,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而门外的声响已经接近了房门,几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穆辰想着穷尽他毕生所学能不能够他在门将开未开的一瞬间从这里飞奔到窗户再翻出去。 大概能,不过有些难。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狠狠往里一掼。 穆辰猝不及防——或者说,他对时云本就从不设防。 那重锦微微扬起一瞬,床脚挂着的香囊散发出悠然的淡香,穆辰在头脑一瞬的空白中居然清晰地辨认出了那香气。 是安神香,跟时云为他调的那种有些许不同,更淡,也更冷。 门被一脚踢开,时云用手肘撑着穆辰的胸膛稍稍抬起上半身,那一点力道似乎正砸在心口,压着剧烈的心跳,时云的长发垂落在穆辰的脸侧,冰凉的触感,而比那更凉的是她的手指,食指纤细,像冷铁一般轻轻抵在他的唇瓣上。 噤声。 横过手肘往雕花的床柱轻轻一磕,床板无声地移动下陷,形成一个比一人稍宽的凹陷,时云垂眸看了他一眼,拉过叠在一边的锦被盖在身上,锦被乱七八糟地一堆直到彻底看不出穆辰的样子,才假装刚刚睡醒,带着点迷糊的声音扬声问道:“折莺,怎么回事?” “小姐。”折莺的声音带着委屈,“怀馨殿下来了。” 时云这才跟突然惊醒一样睁大了眼睛,一边抬手解掉外袍塞进被子里,直到只剩下薄薄的里衣,一边带着点窘迫地说:“殿下?请殿下恕罪,臣女衣衫……” 一句话没说完,怀馨直接一把掀掉了床帘,重锦被撕扯断裂,落了满地,时云低声叫了一声,用锦被裹住自己的身体,补完了刚才未说完的两个字:“……不整。” 一张床一览无余,只有一个瘦弱的郡主,一床厚重的被子,没有藏人的地方,被子下也不像藏着什么,原本极其笃定的怀馨有那么一点尴尬和气恼。 时云抬着眼睛,无辜地问:“殿下,您这是……” 她的脸色突然微微一变。 穆辰这个天杀的登徒子! ☆、第 27 章 穆辰这个天杀的登徒子! 他不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几个字怎么写的吗? 他不知道他这个年纪特别容易擦枪走火吗? 格老子的! 还是废了吧,留着那根东西也没用了! 一时间时云脑袋里哗哗的流过各种残忍的方法,从宫中阉割用的那一刀到回春谷专门研制出来对付糟蹋女人一颗下去一生不举的毒药,仿佛下一刻就要磨刀霍霍。 穆辰!他!居然!用手!摸!她的!腰! 时云开始学医的时候年纪实在太小,还没有男女的概念就已经背会了全套的人体经脉结构图,裸/男裸/女看得跟大白萝卜没有差别,宋予桑也并不喜欢给她灌输男女之别,但时云偏偏又在后天认识了段珩之后自己给自己定下了礼教的条条框框,以至于时云在某些方面豪迈得让人某处发凉,在某些方面却又矜持得像个真正的大家小姐。 穆辰的手心很热,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按在她的腰上,仿佛一个小小的火炉,那双手倒也没有特别不规矩,单光是存在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时云心里冒火了。 她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不小心救了只没心没肺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但又觉得像是只小狗,正暖烘烘可怜兮兮又带着点小淘气地拱着她的腰。 时云差点咬碎一口牙,艰难地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阴恻恻地继续道:“……急着找臣女有什么事吗?” 怀馨有点奇怪地看着时云突然变得有点奇怪的脸色,但公主殿下从不把别人放在心上,哼了一声,问道:“本公主分明看到穆辰翻进了这个院子,你说,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时云的手肘就撑在穆辰的胸膛上,闻言,时云微笑着稍稍变了变手臂的姿势, 分卷阅读50 用胳膊肘最坚硬的那块骨头抵住穆辰胸口靠近心肺的地方狠狠用力,感觉腰上的手抖了抖,她才有点畅快地笑了笑,脱口而出:“哦,穆辰啊,殿下或许可以去狗窝里找找。” “你说什么?”怀馨顿时生气起来,横眉冷对。 时云赶紧轻咳了一声改口:“臣女的意思是,臣女今日没有见过穆辰,或许他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躲着了,也有可能已经离开了,他那个人惯常喜欢作弄人,如果殿下找他有急事,臣女可以叫侍女陪殿下在院中找一找,若是不行,殿下再去穆府问问,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殿下觉得如何?” 时云甚至很体贴地完全没问怀馨怎么找穆辰找到她这里来了,这时候要是个正常人,这时候就顺着台阶下了。 然而怀馨不是正常人。 她一点不会抓重点地瞪着时云,问:“听你的口气,你跟穆辰很熟?” 时云:“……” 熟,真熟,整个长俞谁不知道穆辰和她时云不对付? 还有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公主是什么口气?拈酸吃醋? 时云嘴角微微一抽,微笑道:“不熟,只是有些交集罢了。” 她的身子底下,某位跟她“不熟”的男人挑了挑眉,手指恶意地弯了弯,在腰间最容易怕痒的地方挠了挠。 时云面不改色,伸手熟练地掐住了穆辰无名指上的一根筋,反手就是狠狠一掐。 穆辰一嗓子憋在喉咙里,什么温香软玉什么旖旎情思全崩了个干净,狂跳的心脏一下子慢了下来,神清气爽仿佛可以下床绕着郡王府狂奔五圈不带喘。 时云软软地看着怀馨,有点羞涩又有些尴尬地低头道:“殿下,不管您到底是找穆公子做什么,这里毕竟是臣女的房间……可否请公主去花厅稍等,至少让臣女收拾好,再招待公主。” 怀馨眼睛漆黑地低头看了她几眼,虽然穆辰看上去的确不在这里,但她却并不想轻易离开,甚至看着时云窘迫的样子,她有点隐约的快感。 毕竟,就像时云说的,穆辰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迟早得落在她手里,但一向无可指摘的熙芸郡主这副不雅的样子却是难得一见。 这段时间她还是总在做噩梦,所以心情一直很糟糕,太子哥哥说只是因为她最近想得太多,但她认定了这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癫着了她的轿夫,几天睡不着觉之后,她简直恨不得把那个轿夫千刀万剐,于是干脆把这件事跟顾行渊说了。 顾行渊倒是乖觉,当下就把那轿夫全家都抓了,血淋淋发泄了一通之后,她的气还是不顺,虐杀几个毫无抵抗的人有时也十分无聊……她不由想到了那天时云也跟她坐了同样的轿子,结果却是一点事都没有,没准就是她搞得鬼。 可惜时云到底不是那个随手就可以碾死的轿夫,顾行渊那个胆小鬼根本不敢动。 不过就是一个瘸了腿的郡主。 怀馨自小生活得众星拱月,但心里却还是有一点挥之不去的阴影——她的生母实在太卑贱,根本衬不上她的身份,她几乎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样讨好皇后,讨好皇帝,因为她的尊贵是他们给的,他们一旦厌弃了她,她就比顾行渊那个人人可欺的卑贱东西还不如。但高高在上的公主自然不会承认这一点,所以她越加鄙夷那些地位不如她的,讨好那些地位高于她的。 但这大荣朝,地位高于她的实在太少,满打满算也就是皇帝,皇后,太子哥哥,长公主姑姑这么几位罢了。 时云心里渐渐开始不耐烦,她还不想这么早跟怀馨闹出什么来,虽然她不怕她,但到底这是陛下眼珠子似的宠着的女儿,过早轻易动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本以为那一次药下去能叫她做上几天噩梦,就算不反思自己曾经做下的那些孽也能受惊吓消停一段时间,却没想到,有些人的心思到底是怎么动的,她这一个正常人还真的猜不透。 穆辰的手还在她的腰间轻轻摩挲着——这又是一个她弄不清楚的人,天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开这样的玩笑。 她这分明是在帮他躲人,怎么反倒他一副根本不怕被发现的样子? 穆辰……这下还真不怕被发现,甚至隐隐有些变态的期待。 时云的身体就覆盖在他的身体上,他的手扶在她的腰间,如果忽略她掐在自己手指经脉上的手,那简直是温香软玉再怀,十七、八岁正热血上头的少年人几乎要血脉喷张。 他放肆惯了,时云在回到京城以前也从来不把什么男女大防看在眼里,那时候他们倒也有过极其亲近的时候,就好像他被狼咬伤的那段时间的夜晚,时云就坐在他的床边,卷着树叶吹着小调,一双眼睛比星星还要亮,白生生一个雪团子,让人几乎想要咬上一口。 但即使是那段时间,他也从来没有能够这样近地拥抱过时云。 这样的亲近似乎只在梦里有过,他知道自己不该有那些肮脏的想法,但是就在时云低着头将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的瞬间,那些想法就像杂草一样疯长出来,想要消灭除非来一把燎原的烈火,把整颗心都烧得空空 分卷阅读51 荡荡才行。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控制着自己不上下其手,跟个柳下惠一样没出息地抱住她的腰,穆辰都觉得唾弃自己。 时云的手指又用力几分,穆辰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但还是不肯松手。 下一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没准得等到下辈子。 时云憋红了一双眼睛,在怀馨的目光下用锦被将自己裹得更紧一点,低声说:“或者,殿下,您不如先去主院看望一下长公主。”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将姝阳扯出来。 姝阳,穆辰,父亲,夏瑜……这些人都是她的亏欠。 怀馨终于算是被别的事情吸引了一些注意,问:“皇姑姑怎么了?” “长公主得了风寒……” 时云话还没说完,怀馨就一下子变了脸色,皱眉道:“怎么会突然得了风寒?你不是号称神医吗?怎么连个风寒都治不好?” 她转头对青栀说:“去宫里把张太医李太医都叫过来,我去看看皇姑姑。” 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一点准备都不给人,折莺战战兢兢地把怀馨和几个宫女送出去,仔细掩上了门。 时云瞬间变脸,面无表情地直接把穆辰的手指往手背上压。 “哎哎哎断了断了。”穆辰笑着小声道,有点可惜地想这位公主殿下怎么不多呆一会儿。 时云掀了被子用手撑着身体想往旁边稍微挪了挪,但穆辰的手就跟黏住了一样牢牢粘在她的腰上,时云咬牙切齿道:“滚下去。” “哎我这在一个坑里怎么滚啊?”穆辰不要脸地笑了,又恶意地挠了挠时云的腰,“说起来你怎么完全不怕痒?我腰上最怕痒了,一碰就要笑。” 时云的脸色一下子冷淡下来,她的手臂也累了,干脆放松下来,直接躺在了穆辰怀里,穆辰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惊得喜笑颜开,然而嘴角还没勾上去,只听见时云有点疲累地说:“我的腿废了,腰上知觉也比旁人弱,所以不怕。” 穆辰终于收了嬉笑的脸,手掌犹豫着,在时云的肩膀上轻柔地拍了拍。 时云想起前世得知她用垂珠果给段珩解毒之后,穆辰直接暗中赶回长俞第一次逮着她就是一顿骂,对她发了脾气……他大概是真的,很希望她的腿能够复原吧。 时云闭上眼睛,耳边穆辰的心跳声让她觉得很安心,穆辰练得内功属火,所以他的身上总是温暖得像个小太阳,哪怕数九寒天也是暖烘烘的,时云一时没忍住,轻轻用脑袋蹭了蹭。 她抬头想说些什么,穆辰却突然捂着脸把头转向了一边,单手快速把她抱起来放到旁边,一个鲤鱼打挺从坑里跳下床就冲向窗户翻了出去,吓出了时云一身冷汗。 怎么了突然的?憋尿憋不住了还是她长得那么吓人直接把人吓走了?就不怕怀馨派人蹲在窗外等着吗? 结果没过去几息,穆辰又突然从窗户跳了回来,鼻子底下仔细看似乎还有一点血迹。他指着时云正气凛然地问道:“对了,我刚才忘记问了,你的床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机关?” 穆辰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把什么人拖出来抽筋扒皮,但又带着一种难以严明的痛苦妥协:“时云你告诉我,你用这张床藏过多少个男人?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时云:“???” 真是抱歉,刚才就该让你被那个公主殿下抓回去拿狗链子拴好别出来祸害人才对! ☆、第 28 章 为什么这么熟练? 真是个值得思考的好问题。 时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要是搁在从前,她估计能跟穆辰闹个天翻地覆,但是不知为什么,看着穆辰那张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的脸,时云心里窜起来的火苗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什么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大概是前世那份见死不救的愧疚在作祟吧。 她揉了揉脑袋,投降一样地说:“那是放药用的。” 时云说着,从凹陷的侧壁里拉出一个小小的抽屉,从中掏出一个寒玉制的小匣子,在穆辰眼皮子底下打开了。 里面是一颗小指大小,暗红色的圆形果子,可以闻到一点淡淡的腥气,时云说:“比如说这个,这是垂珠草的果子,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的宝贝。” 没等到一通骂却等到了解释的穆辰顿时有点受宠若惊,下一刻,意识到垂珠果是做什么用的之后,穆辰的心里又难以言喻地涌上了一丝心酸。 时云这个人他还是了解的,她珍惜那些稀缺的药材,却绝对不至于跟个守财奴一样神经质地非要藏在自己的床板里。 穆辰的目光游移了一瞬,有点心疼,又有点生气。 心疼她在这个年纪废掉双腿,这一两年她必然是吃了很多苦,也很想重新站起来,所以才会把这几味解毒的药材看得这样重。 生气她一点不珍惜自己,拿自己的腿来救人,平白叫自己吃苦。 但到头来还是无奈,就像时云总也没办法真的对穆辰生气一样 分卷阅读52 ,穆辰也没法对时云真的摆出冷脸,只好问道:“你的药材还都多少没集齐的?” “就差一味松涎了。”时云小心地把匣子放回机关里,床板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穆辰:“这味药在哪里有?我去给你找来。” 时云愣了一下,笑了:“我要是知道哪里有,早就派人去找了,用得着你?” “那你总知道它大致长在什么样地方,南边北边,不然你这么多医书是白看的吗?”穆辰说,“你也不用担心我胁恩图报,小爷我最多叫你以那什么相那什么,不图你家家财。” “以哪什么相哪什么?”时云呵呵,“你做梦呢。” “谁大白天做梦?你说不说?”穆辰吊儿郎当地往时云床边上一坐,“不说小爷在这里就叫你知道该以什么相什……” 时云抬手就想从袖子里摸麻药,被穆辰按住了手,穆辰笑道:“哪儿能次次叫你得手?” 时云磨了磨牙。 她知道哪里有松涎,但并不想说。 前世,念微为她去西南寻松涎,最后松涎从郡王府的隐秘渠道送到了她的手里,念微却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次,松涎她必然是要弄到手的,但现在还不急,总得做好所有准备,不叫任何人丢掉性命,才好派人去西南。 她转移话题道:“你跟顾行歌到底是什么情况?” “人家在面前就殿下长殿下短做小伏低恭恭敬敬,人家不在面前就直呼其名了?”穆辰自己心里也有打算,时云不肯说,他总能从别处问出来,当下也并不着急,总归只剩了一味药,就这么想着仿佛希望就在眼前了,时云很快就能跟从前一样站起来,能跑能跳,再也不用困顿于闺阁囹圄。 时云没理他的调侃,直直看着他。 穆辰:“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冤死了,吃饭的时候正豪遇见那位微服,我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人家就是公主,看小姑娘就带了一个下人在酒楼里被登徒子缠上了,这路见不平还不许人拔刀相助一个了?” 穆辰无辜地摊了摊手:“结果多管闲事的结果就是,那位直接就要把我绑回去当驸马,老子真的第一次见她,你们女人都这么兴一见钟情这种戏码的吗?” “所以这告诉你,没事就不要多管闲事。”时云有点无奈。 虽然时间推迟了一些,但这件事,跟前世几乎一模一样,时云下意识地扣动着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赶紧走吧,我也得去长公主那边看看,顾行歌那里我帮你挡一挡。” 穆辰心里一撮小火苗歘的燃了起来:“你准备怎么帮我挡?”宣告主权?以身相许?正妻威严? 时云微笑:“我会告诉她,你不举。” 穆辰:…… 时云补刀:“而且无药可医。” 穆辰很想让时云当场感受一下他举不举。 他咬牙切齿地笑着揉了一把时云的头发,说道:“也就是我脾气好了,要是换个人在这里迟早砸豁了你这张嘴。” “彼此彼此,也就是我不跟你计较,要是我脾气再大一点早就让您老长眠不醒了,省的一天到晚气我。”时云跟赶狗子一样摆摆手。 穆辰到底是听话地翻出了郡王府,他暂时也不想回穆府,干脆上街溜达去了,然而刚走上主街,穆辰突然察觉到什么。 当下街上熙熙攘攘,好容易开春了,天气刚暖气来一点,闷了一个冬天的小商贩都涌上了街头。穆辰隐晦地四下一看,没看出什么,穆辰脚步微微一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穿过热闹的主街,再过了两条街,脚步一错,滑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一个人影跟着他闪进了小巷,然而眼前却突然没了人,下一瞬一线剑光流水一样地淌了下来,轻巧地横在了脖子上。 “是你?”穆辰笑意花花,声音深处带着凝重,“怎么?你们大巫就这么想跟小爷我秉烛夜谈吗?” 蛊女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推开横在脖子上的剑,媚声道:“穆公子好生过分,大巫给出了如此善意,穆公子的答复就是加强西南军备吗?防得跟个铜墙铁壁一般,哎,真是白对你这么好了。” 穆辰也明白就算砍下头也杀不了眼前的蛊女,非常自然地收剑后退了两步,抱着剑冷笑:“我说,大巫要真这么想见我,干脆自己来中原算了,明明躲躲藏藏跟个水沟里的老鼠一样,还非要故作神秘,你是当小爷我今年刚三岁脑子不行还能吃你这一套吗?” 蛊女听着穆辰毫不客气的话,全然没有半点气愤,只是特别好脾气地回答道:“大巫并非不想亲自前来,只是奉天殿规矩,大巫不得离开奉天殿半步,还请穆公子恕罪。” 穆辰:…… 敌人太有礼貌导致自己像在鸡蛋里挑骨头刻意找茬怎么办? 蛊女又笑了笑,掩口道:“说起来,郡王府的那位小姑娘……” 穆辰一下子紧张起来,只听蛊女说:“她还缺了一味药,对吧?” “别紧张,穆公子。”蛊 分卷阅读53 女温柔道,“若是穆公子愿意同奴一道去奉天殿见一见大巫,大巫愿意将松涎双手奉上。” 穆辰的身体有些僵硬,他可以确定,这个蛊女是在他离开郡王府之后才跟上他的,就连他都是在不久之前才从时云口中得知她还剩下最后一味松涎未到手,她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莫名想到了西南诸国中盛传的传言,南岭奉天殿大巫通晓过去未来,是神的后裔。 怎么可能? 蛊女看他沉默,又说道:“穆公子也别想着从别处寻,松涎早已绝迹,当今放眼全天下,只有奉天殿还保留着那么一点,堪堪能够配那位小郡主需要的解药,若是大巫一个不高兴,毁了它,那么那位,也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了。”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穆辰的声音都有些发哑。 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不是死亡,而是未知。 穆家与西南诸国打了几十年的仗,却从没有真正了解这西南诸国的信仰核心,但这也并不怪他们,因为奉天殿几乎从不插手任何事情,在历代穆家人乃至皇帝眼里,奉天殿之于西南诸国,就像珈珞寺之于中原,一个信仰罢了。 那个国家在侵犯中原的时候会考虑珈珞寺那帮秃驴? 更不要说奉天殿的神秘更甚于珈珞寺,哪怕是南岭的百姓,也只闻其名而从未见过。 蛊女:“自然是大巫告诉奴的。” 她披着面纱,笑得甜美而妖娆,声音带着蛊惑:“奴等是大巫的眼睛和手足,所言所行皆是大巫所愿,所以奴可以肯定地告诉公子,大巫对公子绝无恶意,甚至你想要什么,大巫可以全部给你,只要你愿意去奉天殿……所以,公子若是想要救那位小郡主的腿……” 穆辰猛地拔剑掷向墙上绷着的一根麻绳,麻绳应声而断,破空之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穆辰借着那一点力快速闪开,但还是被第一批箭矢擦伤了手臂。 蛊女并不在乎那些射向她的短箭,甚至懒得做出大动作去躲,然而再第一支剪刺进她的身体的瞬间,蛊女的眼睛突然缩紧,原本蛇一样的竖瞳几乎缩成了针尖,整个身体像是被火燃烧一样扭曲起来。 是银。 第一批箭矢数量不多,只有十支,射空了六支,剩下四支两支没入了蛊女的腰腹,两支擦伤了她的手臂和大腿,黑色的浓稠的液体不断涌出。 穆辰拔下自己的剑,抵在另一根麻绳上,笑着说:“说实话除了你,我还没见过蛊人,不过我父亲见过,但没你这么强大,也就只是身上带毒,受伤会好得很快罢了。父亲告诉我,对付那些东西,他们一般会在箭头里掺入一点银,效果比单纯的铁箭头要好得多。” 穆辰居高临下地看着整张脸融化了一半,黑色液体涌动扭曲着,第一次露出狼狈相的蛊女,露出有点恶意的畅快:“不过我猜你比那些半吊子高级多了,所以直接用了纯银,每支箭可都是能当钱用的白花花的银子,这里藏了近百支,差不多把小爷我的私库都掏空了,我还担心万一没用那可就亏大发了……不过看上去效果不错。这下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说实话,小爷我听你那种给小孩讲道理的语气已经不爽很久了。” 穆辰将剑锋向下压了压,作势要割断第二根麻绳,蛊女一时难以动弹,终于露出惊恐哀求的目光来。 “奉天殿安分了那么多年,突然发了什么疯?大巫又想对我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你们要怎样才愿意把松涎交出来?” ☆、第 29 章 遥远的南岭,奉天殿。 那是掩藏在深深的峡谷和剧毒的瘴气中的,恢宏的宫殿,终日不见阳光,忽明忽暗的烛火像是奄奄一息的老者。 温柔的,略带沙哑的笑声在大殿深处响起,很低,带着些诡异的痛苦。大殿中捧着烛台侍立的神官皆裹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在飘摇的烛光中显得阴森诡异。 大殿深处,有人斜斜地靠在宽大的石椅上,仿佛掩在一团漆黑的雾气中,只有一截纤细惨白的手指探出宽大的袍角,在石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奉天殿的大巫低低笑了一会儿,像是见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雌雄莫辩的低哑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响起。 “想对你做什么?” 大巫低垂着头,身旁站着捧镜的神官,镜子中映照出穆辰那张带着满脸笑意的面孔和那双狠厉的眼睛。 大巫抬起手,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一般的手指缓缓点在穆辰的眼角,缱绻地往下滑到唇畔,大巫缓缓开口。 长俞街角的巷子中,穆辰皱了皱眉,眼前原本还带着惊恐的蛊女突然变了一副表情,哪怕身体和脸还在继续融化,她却没有了半点恐惧和痛苦的样子,那只仅剩的眼睛轻轻一弯,居然硬生生让这张已经融化掉大半的可怖的脸显露出了几分近乎温柔的意味。 蛊女开口,语气全然不同以往。 “穆辰,先别动手,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穆辰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 分卷阅读54 来,但还是带着几分困惑和无法确认的吃惊开口问道:“大巫?” 大巫的笑意更深一些,表现在蛊女的脸上,就是一派令人毛骨悚然的似笑非笑,蛊女说:“对,好久不见了,穆辰。” “我们见过吗?”穆辰笑了一声,没有收回剑,“我不管大巫大人您在那西南的旮旯里搞了什么把戏,既然是本尊在面前,那我也不拐弯抹角。把松涎交出来,你可以提出条件,如果合理,我会考虑,不过要我去奉天殿就算了,咱们是敌国,这么玩儿不合适。” 蛊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说:“穆辰,你心悦那个叫时云的女人,对吗?” 这急转直下的对话让穆辰的脑袋空白了一瞬,然而还没等他矢口否认,蛊女又说:“可是穆辰,时云她永远不会心悦你。” 蛊女温柔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却是斩钉截铁般的笃定:“无论沧海换成桑田,哪怕山无棱,江水为竭,夏雨雪,穆辰,时云的心永远不会落在你的身上。至于敌国……”蛊女笑了笑:“西南诸国可以归顺大荣,以为属国,岁岁纳贡,这样的条件,换一个穆府二少爷,你觉得好吗?” 穆辰抿着嘴,眯起眼睛看着蛊女。 蛊女本是个一颦一笑都堆砌着风情的女人,而此刻她脸上的温柔和笑意却极为端庄真诚,几乎像是长俞某个世家养出来的大家小姐。奉天殿中,大巫看着穆辰似乎有些软化思索的样子,露出了一个孩童般开心的笑容。 穆辰倏然一笑:“我原本以为,大巫只是个有些野心,需要格外注意的家伙,现在看来……” 穆辰微微扬起脸,自上而下的目光带着些不屑的笑意:“您老,要么是蠢的,要么是疯的。” 大巫愣了愣,笑容收敛一些。 穆辰带着点恶意的笑,说:“我父亲从小教导我,面对那些没法讲道理的傻子和疯子……” 手起刀落。 “千万别理他们。” 绳索断开,银箭如雨一般挥洒向那蛊女,蛊女眼睛里的温柔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她自己的恐惧和近乎歇斯底里的恨意。 奉天殿中,大巫看着再也照不出任何东西的镜子,呆呆地做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抓过身边的烛台,狠狠把火苗戳在神官的脸上,火光在一瞬间就漫开了,神官任何反应,只是捂住燃烧的脸,从指缝中看清奉天殿至高无上的大巫。大巫站在光影交接的地方,一半鲜明,一半模糊。 大巫把烛台扔在地上,一抬手,那火熄灭了,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狰狞可怖的脸,大巫抬手在那张脸上抓了一把,抓起满手黑色液体,那些死去的虫子带着焦苦的恶臭一滴一滴落在奉天殿铺着洁白玉石的地面上。 神官在地上挣扎抽搐着,大巫抬脚踩碎了她的手,漆黑的液体密密麻麻地飞溅出去。 大巫后退几步,大口喘气,手脚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大巫看着不远处的一片狼藉,慢慢地,冷漠地甩了甩手。 火焰燃烧起来,连带着那些黑液都成为了烈焰中的泡影,那些剧毒的黑液侵蚀了大巫惨白的掌心,红到诡异的血混杂着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大巫呆愣愣地睁大眼睛,过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呢?”大巫神经质地低喃道,“只有我是真的为你好,那么多人要害你,那么多人,杀都杀不完,杀掉一个就又冒出来一个,所有人都想你死,时云只会一次一次地害死你,只有我想要你活着,只有我会不惜一切来保护你,只有我身边是绝对安全的,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听话呢?” 大巫抬起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抓在了自己的脸上:“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时云也好,哪个国家也好,都不值得你付出任何东西啊!” 火光很快吸引来了奉天殿的神侍,她们姿容高贵,容色姝丽,是一群衷心的人偶,那点没有燃烧完的灰烬很快被清理干净,被大巫厌弃了的人,在这里没有存在的价值。 蛊女在箭雨中彻底融化成了一小滩黑色的水,露出其中一只拇指大小,有着尖锐口器的虫子,穆辰拔剑就准备把它斩成两截,然而却突然感受到危险,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看不出性别,一身黑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捏着一把短刀站在穆辰方才站的地方,看那刀的位置,如果穆辰没有躲开,这把刀应该会正好刺入他的右肩。 又一个蛊人。 刀刃上闪着不正常的光亮,若是这一刀刺实了,恐怕他的右手也就整个废了——那位大巫,说着温柔缱绻的好听话,但却完全做着另一套事情。 就在穆辰以为这个蛊人要将那只虫子救走的时候,蛊人轻轻一压手腕,短刀直直往下将虫子牢牢钉在了地上,虫子扭动了一下,彻底没了生机。 蛊人的声音雌雄莫辩:“大巫吩咐,阿宁这孩子惹了穆公子的不快,就地处决,希望穆公子不要计较她的失言。” 穆辰从心底泛起寒气。 蛊人捡起刀,说道:“大巫说,穆公子现在不懂,但终有一天您会明白,届时,奉天殿的门会永远向 分卷阅读55 公子敞开,至于松涎,只要穆公子亲自去取,大巫就会双手奉上。” 这个蛊人不同于之前那个娇娇娆娆被唤作“阿宁”的蛊女,行动间干脆利落,说完就走,不留一丝废话,穆辰也没有试图去追,穆家二公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思考着奉天殿那位大巫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但却百思不得其解。 比起自己,他更心慌的是他感受到了对方对时云的敌意,以及西南边陲虽然现在还算安宁稳定,但却蠢蠢欲动不知所谓的野心。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西南,把这些事情弄个清楚。 ** 暮色很快压了下来,怀馨公主没有留在郡王府用饭,在午后离开了,姝阳精神还是不好,喝了一碗药粥之后又睡了下去,她似乎有一点自暴自弃地不想面对真实的世界,甚至时徵回来,因为心里那点难以言明的愧疚去看她的时候,往日必然欢欣鼓舞的姝阳却硬生生头也没抬,仿佛睡死了一般。 时徵离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算不上好看。 到了夜间,时云回到了自己的西院,敏锐地发现自己桌上的陈设似乎有些不同,几本书的朝向变了,她思索了片刻,让折莺把自己推到床边,按动机关,从凹陷下去的床板边际摸出一封敞着口的信来。 穆辰的小把戏。 时云把那叠厚厚的信纸抽出来,正准备看,念微突然冲了进来,手腕的铃铛丁零当啷地响,她咕咚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说:“小姐,那个和弄袖接头的男人死了。” 时云愣了一下,一边展开信纸一边皱眉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盯好吗?” 念微:“我也不知道……我的确在好好盯着,但是他突然就倒下去死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像是中毒……他手里的东西还没送出去,我原本以为这会是对方的什么把戏,所以一直盯着会不会有人来把东西取走,但是一直到他的尸体被人发现送了官府,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云突然抬手示意念微闭嘴,她用手指点着信纸上的字,将那堆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流水账用一种特殊的顺序读下来,瞳孔慢慢缩紧。 奉天殿? ☆、第 30 章 如果她的推测没有错,前世段珩顾行渊和西南勾结将穆家一门全部葬送在西南边陲,这其中,定然是得到了这西南地区卫冕之王的首肯。 但是前世她的印象里全然没有这个所谓的奉天殿,这就证明着,虽然奉天殿一直在幕后操纵着什么,但是至少它从未浮到过表面。 一个一个的,都是谜,纵使她重活一世,却还有更多的东西藏在她未曾看到的地方。 时云咬咬牙,当机立断:“念微,去把弄袖抓起来,交给父亲处理,这根弦已经断了,留着她无用,趁着长公主身体不好的时候处理干净,省的她看了糟心。” 念微应声,时云说:“折莺,你派下人去把认下那具尸体,就说是和内院女子通奸,偷了东西的郡王府逃奴,尸体随意,把印鉴和账本带回来。” 折莺恭敬退下,时云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吐出。 时云再次读了一遍穆辰的信,确定没有任何信息遗漏之后,默然地将信放在了烛火上,信纸很快化成了飞灰,时云闭了闭眼睛,突然笑了。 虽然现在的情况更加复杂了,但是有一点,却清晰了起来。 她重生归来后,那些出乎意料了的事情,这一切源自于另一方势力态度的改变,因为有人和她一样,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做出了和前世不同的选择。 南岭,奉天殿。 那其中,必然有和她一样,重生归来的人,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位所谓的奉天殿大巫。 穆辰的信上详细地说了他知道的关于奉天殿的所有事情以及他与蛊女的两次对峙,只是省略了大巫说的关于时云的话,时云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她咬紧了自己的舌尖,用刺痛逼着自己思考。 穆辰写那个蛊女的特点,黑色的长袍薄纱,还有手腕脚踝处的,铃铛。 穆辰写那个蛊女说,松涎只有奉天殿才有,此外再无其他。 念微。 念微喜欢在手腕脚踝挂铃铛,念微从西南用性命给她送回了松涎。 折莺和念微,都是郡王府收留的孤儿,和谨慎知理的折莺不同,念微似乎沾了满身的南蛮脾性,她的容貌也比中原人要更加深邃一些,甚至她并不适合学习中原的武功,反倒钻研了一些西南奇诡的路子。 从前并不多在意的东西因为穆辰这一封信突然全部翻了出来。 但是念微分明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为她赴汤蹈火,死而后已,在这样炽烈的忠诚下,这点怀疑就好像梗在嗓子里的鱼刺,腥臭又刺人。 时云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指缝间,一双眼睛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她到底,还能够相信谁? ** 弄袖在经年念想一朝实现的美梦中被惊醒,惊恐地发现自己 分卷阅读56 的双脚已经被绑上了石块,双手也被绑在了一起,水没过了胸部,她挣扎着扑腾起来,却听见岸上的人用一种轻飘飘到叫人心寒的语气缓缓说道:“你再挣扎,我就砍了你这双手哦。 ” 弄袖一下子僵住了,惊恐到了极致反而流不出眼泪,只是呆呆地看着岸上的人,呛着水想要尖叫,但发出来的声音却嘶哑无力得很,她惊恐地叫道:“是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谁叫你来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的?是不是郡主?她要架空长公主,要害长公主,所以我碍了她的眼睛是吗?如果我真的出了事,长公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错了,这是郡王的吩咐。”念微笑眯眯地说道,“你的罪名呢,是通奸,你是被我从床上抓下来的,你的奸夫现在已经在黄泉底下等你了,郡王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给长公主脸上抹黑,所以让我私底下处理,长公主是个识时务明事理的人,她会感谢我们郡王爷的良苦用心。” “你……”弄袖终于意识到什么,哑声说,“我是长公主的陪嫁,你们不能,你们没有资格……” 念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资格?你可知道郡王当初建郡王府,给下人只立了一条规矩。” 念微龇着牙,森森然笑了:“惹郡主不快者,不论缘由,不论对错,统统,罚。” 弄袖终于哭了起来,她扑腾着水,无力地哀声道:“你们不能这样……不能,殿下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这样对我,殿下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殿下一定会为我报仇,殿下不会放过你们……” 念微觉得她可笑,她这段时间盯着这个有假又作的女人可以说是盯出了一肚子火,明眼人谁都能看懂长公主对这个陪嫁的日渐疏远和厌恶,她居然还在这里叫嚣殿下会为了她而不放过她们。 呵。 一边是一个已经不喜欢了的丫鬟,另一边是长公主心心念念的荣昌郡王,到底是什么给了这女人勇气让她能说出这种话? 弄袖终于精疲力尽,纵然拼命挣扎,还是被石头拖拽着一点一点往下沉去,她的一双眼睛满是痛苦和恐惧,嘴一张一合已经发不出声音。 然而在彻底沉下去的瞬间,弄袖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挣扎着往上浮了一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殿下!” 之后,再无声息。 念微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差不多半柱香后,她确定这个女人已经死透了,才转身回去复命,只是弄袖死前的话总让她有些莫名的违和感,念微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 只是将这些全都告诉时云后,时云思索了一瞬,突然掩着嘴笑了起来。 时云已经冷静下来,用与往日无异的口气让念微下去休息,她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一轮圆月,一时间觉得无比讽刺。 她几乎可以确定,给姝阳下了断子药的就是顾行渊,他是最不想见到姝阳生出孩子来的人,时徵必须只有她这一个孩子,才能保证段珩娶了她之后,他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支持。 但从前她总是百思不得其解,顾行渊这样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皇子,到底是怎样买通长公主身边的人的?毕竟长公主贴身的那些婢女,哪一个不是从小娇生惯养地养在宫里的?以长公主的尊贵,她的贴身婢女连得宠的皇子都要敬上三分,顾行渊凭什么能够买通她们? 但其实,真的要说起来,根本没有多复杂。 就好像段珩,堂堂段家唯一的嫡子,日后必然是一路青云,不也是跟魔怔了一样恨不得为顾行渊抛头颅洒热血吗? 只可惜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明白,他也只不过是顾行渊诱惑的众多棋子中的一颗罢了。 晚上,时云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糟糕的梦。 她看见了战场,无数的死人,断肢残臂,身边是浓密的,满是雾气的树林,她的双腿居然是完好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站起来的感觉了。 她赤/裸着一双脚,听到了隐约的铃铛声。 她缓慢地走着,血浸透了她的双脚,垂在地上的袍角已经被血染成了鲜红发黑的色泽。她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时云迟钝地思考了一下,终于在周围的环境中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里大概是什么地方。 密林,死人,部分尸体上特殊的装束。 西南边陲,战场。 然后,她明白了自己在寻找什么,她一时间无法忍受住内心的哀恸,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 时云的心脏揪了起来,脚下的步子渐渐加快。 她很快在一片尸山血海中找到了穆辰。 时云一下子定在了原地,她喘着粗气,宽大繁复不便行动的长袍被她自己撕烂了,浸透了血污,她披头散发满身狼狈,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穆辰满身是血,撑着剑跪坐在满地的尸体上,好像天地间独独孑然一身,却偏偏顶天立地的英雄,然而那双眼睛已经散去了生机,固执不肯闭上。 时云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是这样死去的吗? 那个一贯脸上带笑,斗鸡遛狗,好 分卷阅读57 像什么都能一笑而过,又幼稚又气人还特别讨人嫌的,叫做穆辰的集全家的宠爱于一身,从来都放肆恣意的公子哥。 他是这样,像个英豪一样高傲地立于天地间,至死都不曾后退半分的吗? 而这个梦境,只是一个开始。 从这天开始,时云开始不断被噩梦侵扰,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些绞得她不得安生的梦境里总会出现穆辰。 穆辰总是以一个非常糟糕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或是白骨累累,或是满身鲜血,最干净的一次,是她梦见了他们在长俞城外的送别,穆辰苍白虚弱,对她说,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瓜葛。 时云无法理解,为什么穆辰会这样频繁地出现在她这些糟糕的梦境里,甚至她很少梦到段珩,很少梦到父亲和姝阳,这些跟她有着更加紧密的联系的人却都不及这个在前世其实和她并没有那样深切的交集的穆辰。 这些噩梦,日复一日,仿佛没有断绝。 ☆、第 31 章 半个月后,段珩行加冠礼,满城权贵几乎都接到了邀请,帝师段丘亲自为嫡孙加冠,时云极其敷衍地送上了姝阳准备的礼品,一对无甚大用的古董花瓶。 时云坐在宾客间,突然有个小侍童蹭了过来,低声对她说:“熙芸郡主,贵人请您借一步说话。” 时云向身边的姝阳低声说了一句,小侍童笑着说:“长公主若是不介意就一起吧,贵人听闻您不久前病了一场,十分惦念您。” 姝阳眼睛亮了亮,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进段府,时云似乎就突然对她特别的冷淡,她倒也没多想,只以为时云是因为好不容易见了段珩所以无意冷落了她。 她比刚嫁入郡王府时瘦了一些,坐在席位上有些无聊地东看西看,闻言赶紧点头,悄悄离席,亲自推着时云的轮椅离开,段珩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投过来一个隐晦的眼神,在时云看向他的时候转成了温柔笑意。 侍童将她们引到了一个隐蔽的房间中,自己侍立在外,姝阳一看到对方就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皇兄,时云艰难地俯身算是行礼。 皇帝像是根本没看见时云,拉过妹妹开始家长里短地问这问那,姝阳满心见到皇兄的欢喜,一时也没想起时云还在一边,避重就轻地说了些她在郡王府的日子,重点全放在时云跟她的那些有趣的日常上,关于时徵几乎一句没提。 时云轻轻抿着嘴,并不把这种程度的无视放在心上,只是她身体不好,这样一个姿势做久了,额角冒出了些许冷汗。 虽然姝阳什么都没说,但皇帝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曾经和时徵一同长大的,对这个昔日友人的脾性了解得很。 原本,若是时徵此生再不娶妻生子对皇帝而言也是喜闻乐见的,时徵无人可继,时云是个残废的小姑娘,时徵手里的兵权终归会回到他的手里,只是如果那样,他终究忧心时徵会倒向去帮时云夫家所支持的皇子,到时候他的皇位江山都会不稳。 毕竟,虽然段家现在看似中立,他也相信他老师的清正端方——但段帝师毕竟年事已高,而段长辞那确是个没有定性的,指不定会拉着段珩倒向哪位皇子以求从龙之功。 因此这一遭赐婚,一是为了达成妹妹多年夙愿,二则他也有着自己的私心,时徵手握三十万朔北军,虽然他相信时徵的忠心,但也充分了解时徵对于战场的刚愎自用,那样一股势力不能完全握在自己手里,皇帝终归不是那么安心,在他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姝阳给时徵生下男丁作为继承人,那三十万大军的兵权也就能在杯盏之间回归皇室,他和时徵之间因为数年分隔两地而日渐生疏的情谊也能因为这一个孩子而更加紧密。 只是他到底低估了这位旧友对亡妻的情谊,倒是委屈了姝阳。 这么一想,他对时徵也难免有些怨怼,这点怨气撒在了时云身上,变成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羞辱。 只是照着姝阳的说法,这位郡主的确很有眼色,对她极好,这样一来皇帝也觉得自己迁怒太过,轻咳一声示意时云不用多礼。 时云恭恭敬敬地直起上半身,皇帝神色算得上温和,说:“熙芸不久也该及笄了,真是让人怀念,你刚回京城的时候看上去还是个彻底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快到能嫁人的年纪了。” 时云笑了笑:“陛下日理万机,小孩子总是成长得很快。” 皇帝对这句话也颇有感慨:“的确,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就像朕的怀馨,如今也到了想要嫁人的年纪了,姝阳也是,感觉不久前好像还是朕身边又笑又闹的小姑娘,结果某天突然就非某人不嫁,这可不是折腾朕这个做兄长的吗?” “皇兄!”姝阳跺了跺脚叫了一声。 “得得得,朕知道你害羞,不说了。”皇帝笑着摆摆手,说道,“说起来都是你,怀馨跟你以前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连看人的眼光也像,都是瞎折腾。” 时云心里一跳,只听皇帝说:“你知道她看上了谁?穆辰那个皮猴子!朕都担心他俩在一块几天就能把 分卷阅读58 穆府的房顶都给掀了,这倒也没什么,朕就怕到时候她也跟你一样往朕这里报喜不报忧。” 又这样轻松地聊了一会儿,皇帝支开了姝阳,姝阳已经被老狐狸忽悠瘸了,全然没觉得把时云单独留下扔在皇帝面前会有什么问题,笑眯眯地离开了房间,皇帝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说:“朕这皇妹比朕小了十六岁,差不多是朕又当爹又当娘地带过来的,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要是放到外面,那就是被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的那种。” “那是陛下爱重长公主,长公主才能这样活得天真赤诚。”时云回道。 看了穆辰的信之后,她大致猜到皇帝找她做什么,果然就听见皇帝问道:“朕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熙芸,朕知道你习医习毒,是不世出的天才,你,对南岭的毒蛊之术,可有了解?” 时云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师父曾告诉过我,回春谷的医毒之术,有一部分承袭自南岭蛊毒,只是臣女学艺不精,并未精通,只略懂一二。” “略懂一二总比一窍不通要好。”皇帝说,“本来朕也没把南岭太放在眼里,只是不过一个边陲荒蛮之地,但那些可恨的毒人居然敢谋害我大荣的公主和世家的小姐,若是朕再无一点反应,那就是窝囊了!” 时云垂着眼睛,穆辰想必已经和皇帝报告了所有的事情,包括段璃被南岭蛊人掳走以及她中的那种会让人噩梦连连的毒,与怀馨的症状两相一对照,不知道真相的人自然会以为怀馨中毒也是南岭干的好事——南岭那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大巫,倒是在某种意义上帮了她一把,帮她洗掉了一些嫌疑。 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时云知道皇帝说这些是想听到什么回答,于是温和道:“若是陛下决定与西南诸国开战,臣女自请随军。” 皇帝推拒:“这样不合适,你毕竟是个女子,更兼之身体抱恙,再说那时候你大概刚刚成婚,就这样夫妻两隔,朕于心不忍。” 时云笑了笑,突然说:“陛下,臣女这个决定并非仅仅是为了大荣,也是为了臣女的父亲,以及长公主殿下。” 皇帝本就是假作推拒,闻言愣了下,时云说:“有一件事,臣女一直不曾告诉任何人,如今有机会得以面见陛下,还请陛下听臣女言一二。” 皇帝颔首。 时云:“臣女在给长公主诊脉的时候发现,长公主殿下,被人长期下了□□,长此以往将会导致绝育,现在虽然经由臣女的调养身体已经恢复,但毕竟曾受过损伤,想要有孩子,大概并不那么容易。” “你说什么?”皇帝刷的站起来,怒目圆睁,“姝阳知道这件事吗?” “长公主并不知道,臣女不希望她伤心,所以瞒了下来。”时云说,“臣女也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根据臣女的经验,那药不像是中原的药物,恐怕来自西南。” 皇上晃了一下,目光威严地压了下来:“你是在告诉朕,朕身边有人和西南勾结,谋害朕的亲妹妹?” “臣女只是个医者,除了医术毒术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时云并不惧怕,和缓地说道。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会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熙芸郡主,你,很好。” 皇帝说:“发现是什么人干的了吗?” 时云:“是殿下的陪嫁丫鬟弄袖,她已经畏罪自杀,没能问出后面的人,臣女对外宣称是以通奸为由将其处死。” “不过臣女的手下去抓她的时候,据说她一直在叫‘殿下’二字……恐怕她自以为长公主殿下还会去救她。”时云点到即止地在皇帝心里轻轻一挠,洒下一颗种子。 这个“殿下”未必是指姝阳,她能想到的东西,皇帝想必也能想到。 果然,皇帝闻言,面色又黑了几分。 她并不怕皇帝不信她,皇帝对她本来也没有多少信任,但可惜,历代皇帝最不信任的,却永远是自己的那些亲生儿子。 正在屋内气氛有些僵硬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 段老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怎么来了段府也不来看看老臣?还逼得老臣这一把老骨头到处找您呢。” 皇帝一秒变脸,笑着说道:“老师快进来,您这么说,倒是朕的不是了。” 段老爷子于是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段珩,两人恭敬地行了礼,段老爷子“哟”了一声,笑道:“熙芸郡主也在这儿呢?跟陛下聊些什么?” ☆、第 32 章 皇帝没什么架子地接过话头说:“在聊姝阳那丫头,还有熙芸跟段珩的婚事。” 段珩微微抬起头看了时云一眼,温柔地笑了笑,说:“有劳陛下操心了。” 皇帝笑着说:“这有什么操心?只是既然你已经加冠成年,郡主及笄也指日可待,这桩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毕竟你同熙芸,可是长俞城中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他们都说见了你们才知道,这红线居然真的是天生就绑好了,注定有那么两个人是要 分卷阅读59 相守一世的。” 这话一出,在场除了皇帝以外的三个人心里都有那么点不是滋味,段珩浅浅吸了一口气,笑道:“陛下这是在打趣臣呢。” 时云黑洞洞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段珩身上。 神仙眷侣? 曾经她也这么以为。 只可惜,现在在这里的,是一对貌合神离的,仇人。 她想着皇帝刚和她说的话,心里恶意难以抑制地冒出了头来,好像南岭蛊人漆黑的毒汁,一点一点,慢慢渗透着,腐蚀着,好像要把整颗心都侵蚀成一个不择手段的姿态。 其实她要报仇很简单,甚至在现在的情况下,只要她使用南岭的蛊毒,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轻易地嫁祸到南岭奉天殿的头上。 一直都是这样,她只是一个医者,她不是什么谋定后动算无遗策的谋士,前世她最大的谋划也不过是搭上了夏瑜这条线,用她们两个人如出一辙的仇恨酿成了阴谋,不过是在段珩面前端出了那张无辜的不谙世事的脸,成功在他眼皮子底下研制出了肮脏的剧毒,并且交到了夏瑜手里。 所以她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呢? 为什么要放弃自己最擅长的东西,用她不擅长的,所谓的谋划来让她的仇人自取灭亡。 对她来说,直接一点——不是更干脆吗? 她这样的身份,她手中那么多无人能解的毒药,甚至她还懂得南岭的蛊术。 哪一个,都可以轻易叫段珩和顾行渊万劫不复,段珩,段璃,顾行渊,顾行歌,一个个一个个,这些曾经害过她的人。 全都杀死不就好了吗? 如果直接杀死不足以解她的心头之恨,那么用“梦魇”让他们生不如死,在日复一日最可怕最恐惧的,醒不过来的噩梦的折磨中一点点死去,难道还不够吗? 她当初给顾行歌下药的时候,为什么,只用了那样少的一点分量? 为什么只是稍稍教训一下? 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死她? 那个胆敢觊觎穆辰的,可恨的女人…… 最后一个念头一冒出来,时云猛地一惊,她有点困惑地皱了下眉。 觊觎……穆辰? 为什么,她会用“觊觎”这个词? 为什么,她会不停地梦到穆辰的惨状? 为什么偏偏是穆辰? 段老爷子有话想单独和皇帝说,时云很有眼色地道了告退,段珩主动扶住了轮椅的把手和她一起离开了屋子,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快要转过拐角回到满是宾客的前厅,段珩突然停下脚步,低声温柔地问道:“云儿,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时云垂着头问,深切地厌恶起了自己这双没办法让她自由地离开她不想见到的人的腿。 “关于……”段珩艰难地沉默了一瞬,说,“六皇子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定是一时被迷惑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也该冷静下来了……” “阿珩。”时云突然打断他。 段珩站在时云的身后,他并不想让时云看到他的表情,那闪烁着不安和嫉妒的,太过像一个寻常人的表情。 于是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没有看到时云的表情。 时云抬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缓缓说道:“说起来,阿珩,我想起来自己居然还不知道你的表字是什么。” 段珩愣了一下,想起来刚刚时云被皇帝叫走的时候,还没有开始分发写有他表字的名笺,,所以时云应该还不知道他的表字。他刚想回答,时云抢先说:“其实在你还未行加冠礼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两个字,觉得最衬你。” 时云惨白的嘴唇带着诡异的笑意,一张一合地吐出两个字来:“望……思。” 段珩的声音一下子梗住了,他近乎惊恐地看着时云,有一种仿佛保守多年的,被深深藏在最不为人知的地方,狠狠道挖下去,埋起来的秘密,突然被最不该知道的人咋摸着玩弄在口中。 段珩艰难地维持了一点笑意和冷静:“哦,是吗?出处是什么?” 时云抬起头,冲着段珩粲然一笑:“智高思望引,愚下顾难移。” 巧合吗? 段珩一口气突然泄了,他满头冷汗地微笑道:“云儿倒是与我心有灵犀了。” 时云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带这鞋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意味,她笑得像个刚得了糖果的孩子,问道:“果真是这两个字?这也太巧了,我前些日子读到这句诗,不知怎么就觉得这两个字特别适合你。” 时云笑意加深,近乎温柔:“果然,正如陛下说的,你我是整个长俞都艳羡的神仙眷侣……六皇子的事情,一定是我错了,好在还没有惹出任何事情,没有出现任何差错,等到我及笄,我们就该成婚了……” 段珩一颗心就像被握在手里把玩的一团面,揉圆搓扁,上一刻如坠冰霜,下一刻突然被泡在了温水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难以言喻地酸胀起来,面团在温水中似乎已经难以维持原本的形状,又被一只手不断地拉扯 分卷阅读60 ,拉扯,最后支离成他自己都无法看清的一蓬灰蒙蒙的雾气。 段珩说:“你想清楚了就好,我不会怪你,六皇子的确风姿出众,一时被诱惑也是可以理解的。” 段珩端着水一样的轻易就会流走的笑容,说:“只要你最后回到我身边就好了。” 时云却笑了,转回了之前的话题,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我刚想起来,望思这两个字,还有另一种解释也说得通。” 时云的指尖交叠在一起轻轻抵在自己的下颔,她抬着头,眼睛轻轻一弯,突然就展现出了十二分的,如同精怪一样难以言喻的气质。 “望夫君兮归来,吹参差兮谁思。”时云看着段珩一瞬间破碎掉的表情,心里那些压抑的黑暗一下子汹涌起来,她恶意地笑着,说,“不过要是用这句诗来解释,就好像等待恋人归来的怀春少女一样,这两个字就不该是堂堂段家弟子,未来朝堂栋梁的表字,该是哪位小家碧玉的闺中小字,叫恋人咋摸着念在嘴里把玩才是啊。” “时云你……”段珩猛地后退了一步,一双手颤抖起来。 时云温柔地微笑道了:“不过我知道,阿珩……不对,现在该叫望思了,你的这个‘望思’,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段珩虽然容易被感情左右,但如果到现在还没看出不对,也就不是他了,时云从长公主和时郡王成婚那日开始就渐渐显露出来的所有不对劲串联在了一起,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甚至没有问出口的必要。 时云说:“望思,你该去前厅了,今日是你的加冠礼,主人长时间缺席,实在是太失礼了。” 段珩的目光微微向下,眼前是时云纤细的脖颈。 时云很弱小,非常弱小,是一朵轻易就会摧折的花。 不用很大的力气,她无法挣扎,挣扎不动。 呵,段家嫡子的加冠礼上,时府郡主被扼死在她的未婚夫手里,这是会掀起怎样的一场轩然大波啊。 段珩觉得好笑至极,但杀心像是破土的苗,一寸一寸地疯长,除非一把火烧个干净,连同那颗他一点保留都没有地全部交给了顾行渊的心一起化成灰烬,才能够抑制。 为什么? 凭什么? 同样的爱慕,他就只能这样躲在阴森的角落里,还要听人无端的指责? 成宁山珈珞寺的石阶之上,顾行渊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想了两个字,觉得再衬你不过。” “望思。” “你道如何?” 段珩朝时云伸出手。 “我说你们俩扔着前厅那一堆客人不理,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酸溜溜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穆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恨不得把“我行我素,嫌者滚粗”几个字写在脸上,他挑着眉毛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身形一侧,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时云和段珩的中间,笑眯眯地说:“我说段大公子,小爷我知道你们未、婚、夫妻情深义重,能不能看看场合?” 穆辰狠狠咬死了“未婚”两个字,抬手撑在时云轮椅的扶手上,笑道:“段大公子,前厅客人还在等你,你的未婚妻,小爷我就屈尊帮你照顾照顾,你放心去招呼客人。” 段珩知道自己不可能在穆辰手下讨到好,他后退一步,满心的思绪在这一步间尽数收拢,在抬起头,他又是那个清贵端方的世家公子。 段珩朝穆辰拱拱手,说:“有劳穆公子。” 段珩抬脚就走,擦肩的瞬间,时云突然叫住他。 “段珩。”时云说,“你记不记得当初回春谷一别,你送给我的花叫什么名字?” 段珩愣了一下,回答:“彩笺。” 时云含着笑说:“如果那天,你摘了别的花来,我现在肯定已经忘记你了。” 段珩手指微微收拢,他微笑道:“这说明,你我之间是有着缘分的。” ☆、第 33 章 缘分? 可惜,所谓缘分,从来不是上天注定的。 穆辰看着段珩离开的方向,微微皱了下眉,转头问道:“时云,你们刚才……” 他愣了一下,神色带上了几分悚然。 时云抬手捂着脸,眼睛从指缝间露出来,满眼都是几乎能溺死人的浓重的温柔。 穆辰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骤然停了一下,时云已经放下手,眸光收敛,漫不经心地扣着手指说道:“哦,没什么,我大概触了逆鳞,让人恼羞成怒了。” “怎么?总不会段珩的字还真是取自‘望夫君兮归来,吹参差兮谁思’这句的吧?”穆辰显然已经偷听了有一会儿,于是笑着接嘴,只是眼睛里并不带笑意,“说到这句诗,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了。” “六殿下的表字,是——召予,对吧?” 他注视着时云的眼睛,时云不偏不倚地和他对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一派温和笑意。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分卷阅读61 穆辰按捺下心里诡异的不安,露出了一个同往日无异的笑容来,靠在轮椅的扶手上问道:“《湘君》和《湘夫人》?这就是你突然‘心悦’六殿下的原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难不成是长公主和郡王成亲那天?” 穆辰稍稍思索了一瞬,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的确,从那天开始你就有点不对劲。” 时云抬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睛弯起,笑道:“可别往我头上扣帽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没准就只是个巧合也说不准呢。” “时云。”穆辰抬手按在扶手上,压低了上身,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时云的脸颊。 穆辰从来没在她面前展现过这样的压迫力,时云扣住扶手上的机关,淬毒的指甲下意识几乎想要往穆辰的手背上划过去。 然而穆辰抬起手,将她的一缕散落的鬓发顺到耳后。 “我说,时云,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时云愣了一下。 她抬着头,空无一物的眼睛里倒映着穆辰难得严肃的面孔。 “我……” 说什么呢?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她会考虑这样温柔的事情吗? 时云蜷缩了一下手指,嘴唇嗫嚅。 “我……我没有……” 她为什么想否认? 一时间面前穆辰的脸好像突然变了,变成了那一夜夜梦中那或鲜血淋漓或白骨森森的模样,时云一口气梗在嗓子里,猛地抬手就要推开他。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穆辰刷的直起身子,转头看到他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凑了一堆。 怀馨一张脸涨得通红,满眼恶毒地瞪着时云,她身边站着那个被“一见钟情”的“无辜”到底六殿下,顾行渊一派人畜无害的腼腆笑容,他温柔地斥责道:“怀馨,这样说话太失礼了,我们先走吧,不是要去见父皇吗?” “他们一对奸/夫淫/妇没脸没皮还想让本公主给他们留脸面吗?”怀馨恶狠狠地指着时云,“穆辰,你拒绝本公主,就是为了这个已经有了男人的残废?” 穆辰一僵,时云皱了皱眉,顾行渊轻轻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朝两个人看了一眼,不轻不重地又说了一句:“怀馨,还不住口。” “凭什么叫我住口?她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怀馨根本经不得激,越是阻止她心头怒气越盛,大骂道,“她不过是一个瘸子!还是一个病恹恹的瘸子!不过仗着自己懂几分医术救过段珩就挟恩图报缠上他,现在又想借着什么缠上别人了?呵,果然是一个山野村妇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的孩子,不要脸的贱货,父皇仁慈封个郡主,还真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了呢?真正的金枝玉叶是我,是我皇姑姑!等皇姑姑有了孩子,她就是条该拿去喂狗的贱……” “铿”的一声,长剑出鞘,剑尖正抵在怀馨的嘴前。 “你……你,胆敢……”怀馨颤抖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未受过委屈的小公主差点腿一软。 “穆辰。”时云扯了一下穆辰的袖子,她并不在乎怀馨说什么,也没有想到穆辰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虽说现在四下无人,但这番举动要是传进皇帝耳朵里…… 不是要是,是一定会传进皇帝耳朵里,顾行渊巴不得穆家早点倒台,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 杀。 时云的脑袋里汹涌地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如同洪水一样瞬间席卷了所有的思维。 “公主殿下,就算您身份高贵,但那样辱骂郡主,即使陛下在这里,您也没有道理。”穆辰收回剑,吊儿郎当地笑了笑,“一时手滑了,还请殿下恕罪。” 说完,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就要推时云离开。 “你!”怀馨涨红了一张脸,狠声道,“本公主有说错什么?今天可是她未婚夫的加冠礼,她现在在这里和你不干不净难不成还不是贱货吗!穆辰你眼睛瞎了吗?还是你就喜欢这种被玩过……啊!” 穆辰一剑削散了怀馨的发髻,漆黑的头发被风一吹散了满地,时云甚至来不及去拉。 这下连顾行渊都吃了一惊,时云抓住穆辰的剑鞘小声说:“穆辰你疯了?” “的确疯了,不好意思,病没治好就出来瞎晃,所以还请神医帮我看看。”穆辰带着寒气笑眯眯道,“抱歉啊公主殿下,我就一疯子,刚才不小心犯了病,要是伤着了殿下贵体,穆辰深表遗憾。” 怀馨抓着自己被一剑削成狗啃的头发,一时间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穆辰怎么敢? 她知道穆辰没大没小,放肆得很,所以她才想得到他,她不允许任何人轻鄙她,她要看着穆辰跪在她脚底下。 “穆公子。”一直在看戏的六皇子上前一步将怀馨挡在身后,温柔腼腆地笑道,“穆公子,刚才的确是怀馨说得过分了些,但终究不过是些小女生的口角,穆公子这样,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跟我们一起去见见父皇,请他来决断吧。” “巧了,我也想去找陛下问一问,好好一 分卷阅读62 个当朝公主,谁教的她这些粗鄙的言论,要是让长公主殿下听见了,估计就不是我这一剑能教训的了。”说刚还是穆辰刚,搞什么都不带怕的,他转头对时云说,“我去叫折莺过来,你回到席上之后好好跟在长公主身边,千万别乱跑。” 他嘱咐到这里又是一顿,想起来时云也没法一个人乱跑,再想想之前时云对他避重就轻的态度和躲躲闪闪的隐瞒,又觉得自己白操了这份心。 顾行渊不偏不倚地说:“这样不合适吧?这件事郡主毕竟参与其中,还是一起去向父皇解释清楚得好。” 穆辰啧了一声,还想把时云摘出去。 穆辰说:“那是不是还得把长公主殿下也叫上,毕竟刚才公主殿下话里有话,一句句可都指着长公主殿下呢,然后还得再把段珩也叫上,他可是今天加冠礼的主人,公主殿下刚才也提到了他,再者,最后还得叫上时郡王……我倒觉得,不用这么麻烦,小爷我都答应跟你们去了,何必再给旁人添不痛快?” 顾行渊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只是对穆辰笑了笑,转头问道:“郡主觉得呢?” 时云直视着他,微微收敛了目光,对怀馨低声道:“公主殿下,这一切的起因在我,穆辰不过是一时冲动,殿下若是有气,还请冲着臣女来。” “时云!”这一番话把穆辰给说怒了,他皱着眉就想敲开时云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 他不惜得罪公主给她争面子争骨气,她就敢这么服软了? 时云低垂着头,手指拢在袖子里,不动声色地拉开轮椅扶手中的一个机关,摸出里面的一个拇指大小的翡翠瓶来。 没什么好犹豫的。 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汪浓稠透明的液体,带着人无法闻到异香,时云轻轻将它抹在自己的指腹。她的指腹从很小开始就一直涂着一层透明的特殊的液体,干掉之后可以隔绝一切毒物,方便她随时用毒。 没什么值得优柔寡断的。 她觉得自己可笑,为什么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她早该这样干脆利落。 这种液体沾到皮肤上后会瞬间被吸收,并散发出香气,这种无法被人类闻到的香气可以维持数日。 怀馨却没有因为时云的低声下气而满足,她如时云所愿地越发怒火中烧,说道:“好啊,你要替他,行,让本公主把你的头发削个干净,本公主就不追究穆辰!” 穆辰恨铁不成钢地挡在时云面前,对当下的局面感到十足的心累。 他听见时云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穆辰,你让开。” “你开什么玩笑!”穆辰咬牙切齿地说,警惕地盯着怀馨,就怕她趁他一个不注意从哪里掏出一把大砍刀给时云来个透心凉,他总觉得这位公主殿下真做得出来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 时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飘一样。 “你难道不相信我了吗?” 穆辰突然浑身一震。 这也太过分了,在这种时候,把这句话抛还给他。 一瞬间穆辰几乎明白了时云之前的欲言又止和躲躲闪闪。 太他娘的憋屈又羞耻了。 时云被挡在穆辰的身后,望着眼前的脊背,那肩膀并不宽阔,却是结实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满是蓬勃的生机,而自己似乎已经是一潭死水,只等着发烂发臭。 她在这一个瞬间仿佛终于意识到,虽然重生归来后,她能笑能闹,也会为了一些事情心生柔软,但她从不曾真正走出过那个阴森的,寒冷的天牢。她也似乎终于为自己从前的优柔寡断,为自己明明喊着要报仇却永远只会动些不痛不痒的手脚,从来没能真正撼动什么而找到了借口。 原来是因为,她还没敢真正认识到,自己被仇恨包裹着的亡灵罢了。 她居然还在意图让自己变成那个仿佛还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时云。 太可笑了。 她不能让眼前这个人变成梦境里的样子,不能看到他鲜血淋漓,不能看到他白骨累累。 所以没什么可以犹豫的。 ☆、第 34 章 “穆辰。”时云很轻缓地说,“你不相信我吗?” 她伸出没有抹药的手,将穆辰往侧边轻轻一推,穆辰沉默一瞬,被顺势轻易地推开了。 怀馨气势汹汹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时云,朝穆辰一伸手,命令道:“穆辰,把你的剑给……” “啪!” 一时间,仿佛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时云收回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她刚才不是给了人一巴掌,而是轻柔地抚摸过恋人的脸颊。 她转头看向呆住的穆辰,微笑道:“这下我们彻底是共犯了,哪个都走不掉,一起去见陛下吧。” 穆辰垂头看着她,因为一直坐着,时云看上去特别的幼小,比起身边虽然同年但已经像个丰丽女子亭亭玉立的怀馨,时云就像还没有长开的孩子,稚气的面孔和单薄的肩膀,像是一朵刚刚要 分卷阅读63 绽开一点的素白纤弱的花。 但那朵花偏偏是开在隆冬,哪怕风雪摧折也不会损伤半点的。 “时云!”怀馨在短暂的懵逼之后终于感受到了脸颊上的刺痛,随即,汹涌而至的屈辱和怒火整个将她淹没。 她是这大荣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从来没有人敢打她,哪怕父皇母后都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 她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睥睨众生,但心底那一点因为出身而挥之不去的卑微和阴影一直存在。 所以她更不允许任何人轻鄙她! 她抓起挂在腰间的荷包用力一握,狠狠朝时云的脸挥了过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抓住了,穆辰皱着眉,手指一用力,怀馨叫了一声,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从荷包口弹出来一截长不足一指的短刀,刀光如水,可见锋利至极。 穆辰松开怀馨的手,反手将时云往后又推了一点,笑道:“臣失手,殿下的手没事吧?别不是被刀割伤了,哎呀呀这可是大事,要不要臣帮您下帖子请太医?” 怀馨真个人都要炸了,捧着手腕吼道:“时云!你除了会躲在男人后面你还会干什么?” “臣女还能干什么?刚才不是已经干了吗?”时云很安心地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目光柔软而散漫地看着自己刚才打怀馨的那只手。 指腹的药水,已经消失了。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轻声说:“公主殿下,您三番两次侮辱臣女,不仅如此,还侮辱长公主对我这个继女的一片赤诚心意……臣女也曾经说过,臣女不是泥捏的,人这一生若是没有点血性,那可真是枉为人了。” “所以。”时云歪着头,端庄地将手指拢进了宽大的袖口,轻轻搭在膝盖上,“臣女也不是不会‘一时冲动,酿下大错’,陛下想必也能理解臣女一片拳拳之心。” 怀馨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恨恨地说:“我就盼着郡主到父皇面前还能这么伶牙俐齿!” 时云牵了牵嘴角,穆辰回过头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正对上时云的笑脸。 他想到的,她也想到了,他们这里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今日段府贵族云集,为什么,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人打断。 因为他们还没有走出陛下所在的院子,想必宾客们,都被阻挡在了院门之外。 陛下的微服私访,怎么可能真的孤身前来? 穆辰虽然人品有待考究,但武功却实打实的是大荣第一流的,哪怕他亲哥哥,赫赫有名的少将军穆琰也略逊一筹,从他那指向怀馨的第一剑刺出,时云就已经意识到了。 所以,他之后才会说出“我也想去找陛下问一问,好好一个当朝公主,谁教的她这些粗鄙的言论”,甚至将长公主也拉出来做了筏子。 穆辰一定发现了陛下的“眼睛”。 他们的一举一动,从那时开始,事无巨细,全部,都在陛下的眼底。 包括怀馨的那些言论。 只是有趣的是,怀馨是个没脑子的,六皇子居然也就这样任由她胡闹,大概是现在,他在段珩的帮助下已经羽翼渐丰,虽然还不敢撕了那张意图扮猪吃老虎的皮,但是对怀馨这个根本是把他当成个下人在用的亲妹妹,他恐怕已经想要丢开了。 ** 正如她所料,皇帝果然没有过于苛责他们,虽然这个女儿到底是在皇帝手心里捧着哄着那么多年,皇帝早已经习惯了偏袒,但这次她说的那些话简直是粗鄙至极,连皇帝都没办法想到这女儿是从哪里学了这些恶心人的言论。 但她被打了被削了头发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皇帝自然心里有气,也觉得时云和穆辰做的稍微过了些,太过不把皇家的面子放在眼里。 只是眼下皇帝正要用上穆家和时云,即使气,也得做出个公正的样子,只好把每个人都责骂了一通,但却是雷声大雨点小,高高提起轻轻放下的意思。 时云和穆辰左耳进右耳出,低头认错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反倒是怀馨一句重话都听不得,当场就抽抽搭搭哭出了声。 哪怕皇帝再疼爱女儿,也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几乎想要重罚,长公主在这时候赶了过来,几句求情给皇帝降了火,最后,一视同仁,四个人全都禁足一月好好反省。 怀馨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可能开始被父皇厌弃了。 准备离开段府的时候,六皇子突然开口叫住了时云。穆辰靠在时云的轮椅边上,微微捏紧了剑柄。 “熙芸郡主,今日一事,着实是抱歉了。”顾行渊一脸无辜又歉意的圣父表情,“还请郡主不要怨怀馨,她年纪尚小,有些不知轻重,这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有教导好,错处在我,还请郡主见谅。” 时云缓缓笑了笑。 此时可不是在那个没有别人进入的院子里,是在段府的正大门,宾客来来往往,就看见当朝六皇子给一个郡主拱手道歉。 怎么看怎么像在欺负人,更不要说时云在珈珞寺的所作所为早 分卷阅读64 就传了开来,更有甚者直接把段璃的被掳扣在了时云头上,活脱脱一个仗着家世和段珩欺负人的恶女。 “六殿下疼爱公主殿下,事无巨细,果然是兄妹情深,臣女十分羡慕。”时云抬头,“臣女曾经总是想,要是能有一个兄长就好了。” 时云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正往她这边走的长公主,轻声说:“不过,臣女大概很快就要有一个弟弟了,这也是一样的。” 顾行渊顿时戳成了个一根直挺挺的桩子。 时云恭敬地告退,和长公主一起回了对门自己家,郡王府大门一关,顾行渊才慢慢缓过来。 什么意思? 莫非长公主已经怀孕了? 她怎么可能怀孕? 先不说时徵居然愿意碰她,他分明已经下了双重保险,那毒中原应该没几个人能解。 难道是时云? 可是段珩不是应该动了手脚,让时云厌恶姝阳长公主吗? 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还有,时云和穆辰,是怎么搞在一起的? 段珩……他就连这么一个小姑娘都搞不定吗? 顾行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了皇子府,进了自己的书房,按着桌上的烛台轻轻一转。 暗门打开,他缓缓走进去,露出了一个微笑。 “各位,我来晚了。” 暗室中零星站着四个身裹黑袍的细长人形,为首的一个上前一步,用雌雄莫辩地声音说道:“六殿下,奴等奉大巫之命,日夜兼程,给您送来了您需要的东西。” 如果穆辰在这里,就可以认出这正是那天杀死了蛊女的蛊人。 他身后另一个蛊人上前,捧上一个黑玉制成的盒子和一个青玉瓶。 顾行渊眯起眼睛,面庞显得更加秀致:“我不记得我有向大巫讨要什么东西,更何况,从大巫那里获得什么,相应就要付出什么,我可不敢轻易接啊。” 顾行渊没有接过玉盒,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抬眼说道:“更何况,我的线人不久前死了,是你们做的吧?还有之前段璃的事情……我和大巫也合作这么多年了,自认没有对不起大巫之处,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首的蛊人冷笑了一声,说:“那个线人已经被盯上了,若奴等不动手,殿下暗中的线恐怕会被顺着拔出一大片,届时断尾求生,殿下觉得更好?” 为首的蛊人说:“六殿下同大巫立下的约定,殿下还记得吧。” “其一,大巫以西南助六殿下铲除穆家,六殿下若有朝一日成功执掌大权,则放松西南边禁,割让三城,互通商户。” “其二,大巫将奴等留于京中,奴等会在一定范围内帮助殿下,殿下则为奴等提供庇护之所,掩盖奴等痕迹,若是奴等部分作为与殿下无关,殿下不可过问。” “其三……”人形猛地凑近顾行渊,脸上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冰冷阴森,好像紧盯猎物的毒蛇,“大巫会酌情为殿下提供您想要的药物,毒,蛊,而殿下,需要保证时云的贞洁和生命,并在大巫首肯之后,迅速地,干脆地……” “杀死她。” 蛊人漆黑细长的手指捧着黑玉制成的盒子。 “这个盒子里面,是时云要解了她双腿上的毒必须的一味药材,全天下只有这么一点,现在大巫送给六殿下,您要留着,要毁了,要拿来威胁利诱,或是白白送出去做个人情,大巫都不在乎。” 另一只手递上青玉瓶。 “这瓶中是难得的毒药,会在十天内致人死地,死状痛苦不堪,而解药中有一味垂珠果,也是时云解毒必须的药材,皇宫宝库中有,且仅有一颗,似乎作为长公主的嫁妆送到了郡王府。” 漆黑的手指缓缓松开,蛊人说:“言尽于此,还希望六殿下,不要辜负了大巫的一片心意。” 顾行渊的喉结上下一动,按捺住了内心的疑问和兴奋。 对他们来说,时云是个瘸子才是最好的,断了别人娶她的想法,还给段珩赢得了善名,等时云嫁给段珩之后,一个瘸子,也更好控制。 但这些日子段珩和时云间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在这种将要议嫁的紧要关头。 得给段珩一个机会,让他去挽回时云的心。 蛊人们从密道离开,空荡荡的暗室中只剩下了顾行渊一个人。 两份药,分别,该给谁? ☆、第 35 章 夜晚的郡王府极其安静,府中下人本就不多,两个主人也都不是喜欢吵闹的,前些日子因为长公主而活络起来沾染的几丝人气也随着长公主陪嫁出事,已经长公主的日渐沉默而消失了。 折莺心思敏感,她似乎感觉到,原本极其喜欢长公主的郡主,似乎对长公主不再那么上心了,虽然还是带着笑脸,极其温柔,但远远及不上长公主刚嫁过来的时候那样关切。 细想一下,好像是从那个线人被杀死,郡主下令处死弄袖之后,郡主就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长 分卷阅读65 公主,只是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说实在研制什么新药,除了她定时伺候饭食和洗漱之外,只有念微时不时送些东西进去。 今日从段府回来之后,时云看上去更沉默了,晚膳时也有些心不在焉,难得郡王回来用晚膳,结果她和长公主两个人,一个见了郡王就彻底成了哑巴,另一个平日里叽叽喳喳找话题不让饭桌冷场的也一言不发,郡王这顿饭看上去吃得胃都疼了。 不过,这些事情就不是她一个做下人的能置喙的了。 伺候着时云洗漱之后,折莺准备将她抱到床上,时云轻轻抬了抬手,说:“我再坐一会儿,你出去盯着,别让人进来。” 折莺退了出去,时云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向窗外。 月亮很圆,一轮银盘似的。时云想起来今日似乎是十六,一月中月亮最圆的时候。 三月十六,段珩的生辰。 她扶着桌子,让轮椅缓慢滑到床边,喘了几口气之后,轻轻按下了床上的机关。 暗柜露出来,时云一手撑着床,一手探到凹陷的最深处,手指拨弄着拉开了隐秘处的一个拉匣,从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陶罐。 时云捧着陶罐回到桌边,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原本皎洁明亮的月光一下子暗淡下来,像是志怪小说里出现精怪的夜晚。 时云将陶罐放在桌上,探手从中取出一颗漆黑的,团成一团的虫。 子母欲蛊,在西南勉强能算得上是较为精深的蛊术,养法主要被一些大族族长或是寨主垄断了,但不同于那些真正神秘精深无人知晓的蛊毒,这种蛊几乎称得上有名,大荣虽然没什么人能做出来,但修习过西南蛊毒之术的人基本都能认出。 是用来嫁祸再好不过的东西。 一对子母蛊,母蛊会追寻着她下在怀馨身上的香寻找宿主,寄生于体内,吸食她的血肉,一个月之后趋于成熟,开始索求子蛊。 这欲求会随着时间越发浓烈,大概再过一个月,这欲求会达到顶峰,大概连梦里都会充满了那档子事情,一直到与被子蛊寄生的人相遇,母蛊发出信号。 真正的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根本无法由理智控制……甚至理智在蛊毒的影响下,根本不想控制。 不过太过毫无理智也不行,不然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衣服一扒,太容易被阻止了。 所以,现在种下,一个半月后,她的及笄礼……时间正好。 段珩不是想娶她吗? 怀馨不是想嫁穆辰吗? 顾行渊不是想靠着这两个人控制大荣最强的两个武将世家吗? 一个都别想跑。 段家嫡子段珩,和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怀馨公主,在其即将议嫁的未婚妻的及笄礼上,无媒苟合被当中发现这种事情,真的是…… 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啊。 时云按着自己的面孔,嘴角阴狠的笑容几乎收不住,一种仿佛大仇得报的快感从灵魂深处汹涌出来,好像那颗被连日逃不掉的仿佛中了“梦魇”一样逼人的噩梦渲染出无限恐惧和痛苦仇恨的内心一下子松快了下来。 那只蜷成一团的虫子静静躺在时云的掌心,时云单手从轮椅的暗匣里取出青玉瓶,拇指起开封盖,食指中指捻着一根细如牛毫的银针往里轻轻一蘸,刺在了虫子的头顶,又快速收起。 虫子缓缓抽动了一下,慢慢舒展开来,薄薄的翅膀如同破茧的蝴蝶一样从紧贴的背部挣开,细长尖锐的口器微微翕张,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月光下仿佛被鲜血浸染过。 不过蚊虻大小,无声无息,轻易不会被发现。 时云带着点笑意,冲着窗外的明月缓缓抬起手。 虫轻轻挣动了一下翅膀。 段珩和怀馨,单这一件事,就足够让段珩痛不欲生,让怀馨发疯发狂,让顾行渊的所有盘算一下子被抽掉其中最重要的那根横梁,百尺危楼,哪怕上可只手摘星,九天揽月,也不过是轰然倒塌烟尘喧嚣,从此大梦一场,再无回转。 多么简单。 而她只不过是一个被未婚夫于及笄礼上当场羞辱了的,可怜的女人罢了,无辜,纯白,没有任何错处,哪怕从此嫁不出去……她难道还会在乎吗? 是郡王府养不起一个她了还是她养不活自己了? 况且陛下早已知道了西南蛊人在长俞潜伏,自然,会把所有的账算在西南头上,她一定能全身而退,甚至如果陛下因此加速对西南发兵,或许能改变一年后穆家全族死于西南战场的命运,穆辰……或许就不用死了。 如果怀馨跟段珩发生了那种事,那么她也再无可能再缠着穆辰。 如果怀馨跟段珩发生了那种事,段珩就算不被弄死,也必然会尚了公主。 怀馨是什么人?因为这种事情被迫放弃她想得到的穆辰嫁给她不想嫁的段珩,她肯定会疯狂地恨上段珩,她的找事功夫和恶毒水平时云是知道的,单看前世那个被剥掉面皮的清倌就能窥得一二,如果能将段珩牵制 分卷阅读66 在后宅,顾行渊就是失去了最锋利最忠心的一把刀。 很好,很完美,她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东西,就可以有这样的结果。 唯一有疑问的,就是替她寻找制蛊所用材料的念微,是否真的忠心。 乌云全都散开了,月光如水,寒凉而温柔,虫开始缓慢地扇动起翅膀,似乎要腾空而起。 一只手突然从窗外伸进来,一把抓住时云的手腕,随后剑光微微一闪,削去了蛊虫的一只翅膀,蛊虫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飘荡着落在了窗台上。 穆辰撑着窗台,将半个身子探进来,好像从月光铺洒的光明的地方探进了她身处的黑暗中来,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是闪着光亮的。 不曾像梦中一样散去光彩。 时云呆呆地睁着眼睛,突然像是反应过来,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着,眼球微微转动,看向窗台上只剩下一只翅膀还在翕动着试图飞起来的蛊虫。 为什么,妨碍她? 为什么偏偏是穆辰妨碍她? 穆辰捏得很用力,他总是喜欢气得时云跳脚发怒,但从来舍不得让她疼,这次穆辰却使出了几乎能把那纤细的腕子拧折的力道。时云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满是愤怒地问道:“你干什么?疯了吗?” 穆辰的脸比时云更白,他看上去比时云还要气愤,穆辰咬牙切齿地问:“时云,你告诉我,你从哪里学的这种邪术?要用在什么人身上?” “跟你有什么关系?”时云想抽回自己的手。 穆辰就跟没看见时云发红的手腕一样,死死盯着她问:“你从哪里学的这鬼东西?要用在谁身上?说!” “你!”时云被穆辰从未有过的怒火惊了一瞬,她一瞬间不明白穆辰为什么生气,为什么要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她从哪里学的蛊术?当然是从回春谷啊。 她要用在谁身上?这跟他穆辰有什么关系? 不对,有关系,她是在救他啊,是在帮他啊,是为了他可以从未来那个父母兄嫂无一生还,连自己都不知道埋骨在哪里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啊! 他凭什么对她摆出这副……像是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的表情? 而后,她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低吼道,“穆辰!你给我放手!滚回你的穆府禁闭去!你这是公然抗旨!” 穆辰一用力,时云一惊之下整个人扑向了窗台,穆辰掐住了她的脸逼着她抬起头和他对视,几息之后,穆辰笑了笑,说:“我现在觉得,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今晚上溜出来见你。” 时云像是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她的整个大脑都被一句话占满了,不停地不停地,仿佛有什么人在她耳边不停地重复。 穆辰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穆辰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她? 穆辰是……他是…… 是……什么呢? “时云。”穆辰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很重很沉,“虽然你也会制毒,但你从不用阴私的手段害人,时云,你是个医者。” “这是……西南的蛊术吧,你为什么会这种阴毒的,害人的东西?” “我……”时云一下子没法说出话来,“我只是……” 时云突然一把抓住了穆辰的袖子,脑袋在一瞬间有点混乱,她带毒的指甲剐蹭着穆辰黑色的袖口,时云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从齿缝间逼出几个字。 “这关你什么事?” 时云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蛊虫身上——没有关系,不管怎么样,引子已经下了,这种蛊虫培养起来速度很快,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就又可以养成一对,引子的时限是十天,十天后香气就会彻底消失,只要在那之前…… 还是来得及的。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样这样想着,只是在穆辰面前,她似乎不自觉地想要掩盖内心已经开始往外汹涌的恶意,她一边在穆辰的话中抓住了些许远去的罪恶感,一边又理所当然地觉得她本就该这样做。 穆辰注意到时云的目光,抬手就要将蛊虫彻底碾碎。 时云的眼睛骤然缩紧,她尖锐地叫了一声:“别碰它!” ☆、第 36 章 “别碰它!” 但是来不及了。 断掉了一直翅膀的蛊虫感受到了危及性命的危险,一瞬间抛弃了寻香的本能不管不顾地朝穆辰的手蹿了过去,在穆辰因为时云的惨叫而转移注意的瞬间一口叼住了手腕那一层薄薄的皮/肉。 穆辰几乎没有感觉到刺痛,只见那只蛊虫已经往他的肉里钻了进去,从洞口开始带出一条极细的漆黑的线,往上臂游去,穆辰咬着牙干脆地抽出剑贴上手腕就要削掉那一层皮/肉,时云叫道:“你别动,先别动,我想办法把它取出来!” 穆辰的剑顿住了,时云抬手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在穆辰一瞬间的歉疚和不忍的目光下迅速把血滴进装着蛊引的青瓷瓶中,瓶口靠近了穆辰手上细小的洞口。 那根黑线蔓 分卷阅读67 延的速度一下子缓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它开始缓慢地往下退出。 时云那一口咬得太狠,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了下去,她满嘴血腥气,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天牢,满嘴血腥,连喉咙里都像是灌满了鲜血,阴森的寒气,染血的刑具,来往的阉人,中毒的顾行渊,发疯的段珩。 她给顾行渊下了什么毒? 时云有一瞬间的困惑,然后她记起来了。 她要顾行渊一刻不停地发/情,但却无法自己发泄,只能……被男人上。 可惜段珩,爱了那个男人一辈子,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男人逼不得已地被迫沉浸在欲/望里,然后一日一日越加虚弱,直到濒死,还不能放开男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这就是她对他最大的报复。 毕竟前世,他为了能不跟她发生什么,早早地,干脆利落地,在和她成亲前不久,就因为中毒的后遗症,变成了不举,药石无用,从此断子绝孙。 反正对他来说,前面那根东西,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不对,或者不只是为了不和她发生什么,那时候她好不容易集齐了治疗双腿的材料,但是段珩怎么能就这么巧之又巧地,恰好在她准备为自己解毒的时候中了毒呢? “时云!”穆辰的声音猛地把她从纷杂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蛊虫已经爬了出来,一头钻进了青玉瓶,时云迅速合上盖子,一颗心好像从高空坠落,终于落到了实处,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时云几乎拿不稳那个差不多没有任何重量的瓶子。 穆辰伸手握住了她捏着瓷瓶的颤抖的手。 时云满脸冷汗,鬓角的头发全贴在脸上,看上去不是一般的狼狈,低着头不说话,穆辰也只好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那只虫子钻进身体的触感仿佛还能感觉到,是一种让人心寒的麻痒,仿佛要钻进心里去一样。 时云抖了抖嘴唇,几不可闻地喃喃道:“对了,得上点药,还有解毒剂,不然对身体不好,解药……解药是……” “时云。”穆辰想安抚她,被时云反手一巴掌抽在脸上。 从小到大时常被卸胳膊卸腿却从没被打过脸的穆二少爷懵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敢拿手去抓?”时云的声音全哑了,后怕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这蛊虫窜动的速度太快,如果她稍微迟疑,它进入心脏,那么拿什么也引不出来,除非把心剖开,或者与子蛊寄生者交合才能解除。 穆辰有点反应不过来地摸了下脸,半晌才皱眉说:“这话该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敢拿来用?” 时云捏着青瓷瓶的手被穆辰的手牢牢包裹着,想要抽出却动弹不得,穆辰牢牢抓着她的手问:“是因为段珩和六殿下?那种破事需要你这样作践你自己吗?” “作践”两个字一下子绷断了时云心里的某根弦,时云垮下肩膀,低声说:“滚出去。” “怎么,我说中了什么你恼羞成怒了?”穆辰也是心头火起。 大荣中大概在没有人比穆家人要更恨西南毒蛊之术,百年来他们家族中有多少人是死在这上头上的,根本数都数不清,更不要说那些连名字都不被人知晓,死时连尸体都无法好好安葬只剩下一块铁牌的士兵。 光是他父亲就有两个兄弟因为蛊死在了西南战场上,父亲的幺弟在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就开始全身腐烂,那也是铁骨铮铮的儿郎,最后哭着求父亲给他一个痛快。 “时云。”穆辰缓下声音说,“别再作践自己了,这种阴毒的东西别去碰,伤人心性,西南那些痴迷蛊术的人最后哪个不是疯子?你难道不明白吗?” 时云:“滚出去。” 那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哭腔和浓重的鼻音。 穆辰愣了愣,在时云面前蹲下去,时云低着头别开脸。 “时云。”穆辰缓缓理了理时云凌乱的鬓发,轻轻顺到耳后,“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时云慢慢朝他转过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时云仿佛从阴影中,转到了冰凉却终归明亮的光芒下。 “我……” 时云的眼睛红肿,眼角带着水痕,但眼泪盛在眼眶里,始终没有掉下。 她在怕什么? 她要干什么? 心里这种火烧火燎一样的痛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时云突然想到她当初给段璃解毒的时候,她当时分明没有想要害她,但就是那一瞬间的恶意,她差一点把段璃彻底变成一个傻子。 还有这一次……她当然存了报复的心,她不会让顾行渊和段珩能够善始善终,她受过的那些痛苦一定会让他们全都还回来。 可是……为什么她会用蛊? 好像拨开云雾,有些东西清晰起来。 对啊,她为什么会想到用蛊? 她的亲生母亲分明是死于西南蛊毒,所以她记得的,她应该记得,她平生—— 最恨蛊术。 分卷阅读68 房门突然被敲响,折莺带着点紧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姐,奴婢来给您送宵夜,长公主殿下说她一会儿来看看您,奴婢现在可以进来吗?” 穆辰看着时云的脸,叹了口气,不想再逼着她,站起来就走到门边拉开门。 折莺手里提着个大花瓶,全身肌肉紧绷着,门一开就闭着眼睛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砸过去,没给人一点准备,如果不是穆辰武功高强反应迅速,怕是得当场脑浆迸裂。 花瓶哐啷一声砸碎在门框上,穆辰阴恻恻的声音在折莺耳边响起来,把小姑娘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我说,你们到底是有多不待见小爷我?” “穆公子?”折莺有点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松了口气。她听见房中的动静,唯恐是被什么人闯了进来,好在是穆辰。 不对,穆辰不是在关禁闭吗? 而且这种时间,孤男寡女,就算是穆辰也没什么好的! 折莺低头极其恭敬客气地行了个礼,试图下逐客令:“穆公子,暮色已深,小姐该休息了。”所以您该走了。 穆辰笑了一声,挑眉道:“不是说带了宵夜过来?” 两手空空的折莺:“……” 穆辰:“说谎可不好,教坏你家郡主了。现在转身,去厨房做一碗新鲜刚出炉的桂花芝麻汤圆来,哦,多放些糖,小爷我爱吃甜的。” 折莺露出了一个假笑,刚想不软不硬地顶回去,就听见时云喑哑的声音传出来。 “按他说的去。” 折莺的笑容僵住了。 穆辰笑眯眯地说:“动作快些,对了,桂花也多放一点。” 说着施施然和上门,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他望着仰头颓然坐在月光下的时云,突然说:“今晚月色不错。” 时云的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望向他。 穆辰转身从时云的床上把被子抱起来三下五除二把时云裹成了个只露出脑袋的粽子,时云不太舒服地皱了下眉,有气无力地问:“做什么?” 穆辰:“看月亮。” 他抱起时云陷的大粽子两步跨出了窗户,轻盈地翻到了屋顶上。 时云睁着空荡荡的眼睛,被穆辰裹在怀里,月亮很亮,星河就黯淡了,只孤零零几颗星星在闪烁,薄云时不时拂过月亮的表面,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像是蛊人的薄纱。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时云:“你今晚到底是想来做什么的?” 穆辰:“其实本来没什么事,就是……你在段家跟段珩说的那种叫‘彩笺’的花……”穆辰微微转过脸,没让时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咳,我就想问问那到底是什么花,就被你当成定情信物了。” “就为这种事?”时云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像是觉得好笑,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就为这种事,你就敢抗旨从家里跑出来,你大哥发现了肯定打断你两条腿,到时候别来找我接骨。” “但我现在觉得就算真断了两条腿也值了。” “时云。”穆辰将时云抱得更紧一点,下巴擦在她的头顶。时云的头顶有一个很小的发旋,松了发髻散了头发的时候才能看见。穆辰问:“你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蛊术?告诉我。” 时云木然地开口:“回春谷,我师父教我的。” “不可能。”穆辰坚定地摇头,“我听父亲说过,嘉元二年,西南孤寨在南宁镇水源中投放疫病,那时候你的师父宋予桑正好路过那里,帮忙研制了解药,那时候他就说过,他虽然懂得一些西南的奇毒,但对蛊术,他一窍不通,且绝不会去学。” 时云像是彻底麻木了,一点反应都没有,穆辰放低了声音,怕惊到她:“他自己都不会的东西,怎么可能教给你?” ☆、第 37 章 他自己都不会的东西,怎么可能教给她呢? 不可能的。 仔细回想一下,自己根本想不起任何具体的,宋予桑教她制蛊的画面,脑子里那些关于蛊毒的认识,就好像那天一睁眼突然多出的前世的记忆一样凭空出现,她之所以会认为这些是从回春谷学到的,并对此深信不疑,大概只是思想为了合理化,自发地把这些东西嫁接到了最可能最合理的地方。 而她没有想过怀疑,所以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合乎道理。 但如果不是这样,她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东西? 还有段璃中的,在她的记忆里应该只有她才会制作的毒药“梦魇”。 重生归来后,她一直依仗着所谓的前世记忆行动,承载着前世的怨恨,前世的怒火,发现了自己从未发现过的秘密……可是这些记忆,都是真的吗? 甚至……她是真的,重生了吗? 会不会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才是真正的大梦一场? 她……真的是时云吗? 眼前突然 分卷阅读69 笼罩上了黑暗,时云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温热的触感。 是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微微灼/热,暖得合人心意。 穆辰:“手腕的伤没事吧?” 时云:“……血已经止住了。” “好,那么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就听我说。”穆辰缓缓开口,“你叫时云,是朔北军大将军,荣昌郡王时徵的独女,你自幼在回春谷修习医术和毒术,但是你从不做无解的毒/药,也从不给人下会致命,或是在你看来违背道义的药,我知道的你下过最坏的药就是那种让人狂笑不止的鬼东西,有一段时间那都成我的心头大患了,就怕你一言不合给我撒上一把。” “你在说什么……”时云下意识想反驳他。 “别说话。”穆辰轻轻说。 时云咬住牙。 她早就下过了比那东西阴毒百倍千倍的药,早就被染得脏污不堪了。 穆辰微微抬起头,看到了皎洁的一轮冷月。 “我一直觉得,你是真正意义上的医者,不以德报怨也不嫉恶如仇,不是靠向任何偏激绝对的一边的,你只是时常有一点小性子,但本质很温柔。”穆辰说,“当初你救段珩,你分明可以用一命换一命的方式把毒引到别人身上——以段珩的家世地位,要找一个愿意为他死的,甚至只是拿钱买一条命都太容易了,但你没有这样。” “因为一命换一命,对医者来说,是没有价值的,哪怕换回的那条命是你曾经放在心上的人,不是吗?” 穆辰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沾湿了。 源源不断的眼泪顺着手掌边缘的缝隙流了下来,染湿了鬓边的发丝。 说起来,上一次见她哭,还是郡王大婚的第二天,她用袖子往脸上一遮,掀开的瞬间,就是一张泪水肆意的脸。 她是从那天开始,就知道了一些东西吧。 “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对。”穆辰说,“南岭奉天殿的确有一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在见到那个蛊女之前,我也不相信有人砍掉脑袋还能装回去,所以我觉得有可能,只是有可能。” 穆辰垂下眼睛:“会不会,你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中了什么蛊?” 时云的心脏几乎骤停了一瞬。 奇怪的,跟现实脱节的记忆。 突如其来的,难以抑制的恶意。 偏执的,往深渊滑落的思想。 她…… 穆辰突然一下子仰躺下去,时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她被裹成一团甚至没法自己撑住自己,只好摇晃了一下砸在穆沉的胸膛上,被抱了个满怀。 硬得跟石头一样,鼻子都撞疼了。 穆辰眉开眼笑地接了她一个瞪眼,捏着她的下巴转过她的头,吊儿郎当地笑着说:“好了,冥想时间结束,这些事情也不是一下能想出个结果来的。看月亮看月亮,这么好的月色,还有我这么个大美人儿作陪,不好好享受那可是损失了千金啊熙芸郡主。” “你!”时云像是一下子被从深渊扯回了现实,莫名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又好像一个翩翩君子突然脱了裤子给你炫耀他刚做的犊鼻裤一样,让人有种恨不得痛扁一顿的冲动。 时云眼泪还没止住,已经被穆辰这一插科打诨弄得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心里的沉郁却也散去了一些,她从被子上方伸出手拍开穆辰的咸猪蹄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脑子里装的是油泼脑花吗?” “哎,没准我脑子里装的是……”穆辰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往一边偏过头捂住嘴。 时云没听到下文,有点奇怪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耳朵,红了。 时云心里猛地一跳,突然就想起珈珞寺的梦。 穆辰叫她,段夫人。 时云轻轻用手背压了压眼睛。 “穆辰,我绝对不会嫁给段珩,不过上次跟你说让你去抢亲,其实也算是玩笑话……我不至于那么不把你的立场放在眼里。”时云拨弄着手指,淡粉的指甲在月光下闪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 “我倒是觉得,抢亲这件事儿本身挺有意思的。”穆辰闷闷地说。 时云笑了一声,她的身上好像有什么一直萦绕着的黑影扑打着翅膀飞走了,她抬头望着月亮,皎洁的圆月映在她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变成了两点明亮的高光。 “那……”时云微微转过头。 “你愿意娶我吗?” 风的声音,树梢新叶摩挲的声音,鸟鸣,远远的打更声……心跳声。 月亮恒久地亮着,将时云的侧脸描上一层莹亮的白边。 太突然了。 没给人一点准备。 穆辰的手心冒出汗来,油嘴滑舌的穆二公子就跟锈住了的铜锁一样紧绷绷的,劈都劈不开,时云用两只手跟小老鼠一样扒着被子的边沿,只露出一张脸来,眼睛里两轮圆圆的月亮。 时云眼睛一弯,圆月碎成了繁星。 分卷阅读70 “啊,我说笑的,我知道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穆辰一句话跟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他一早就知道,时云的性格非常别扭,非常糟糕,通身的小脾气,满脑子坏点子,是一个极难相处的人。 从小就是这么个讨人厌的性子。 但偏偏就是这种程度的让人火冒三丈,正好对了他的胃口。 穆辰将两只手交叠在后脑,时云的头就靠在他的胸口,不可能听不见他几乎要炸开的心跳。时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固执的人,固执到眼瞎,曾经她认定了段珩,就满眼睛只看到段珩,旁的所有人都是被掐灭的烛火,连烟都飘不起来半丝。 但这并不表示,她是一个真的迟钝的人。 穆辰大概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在怀疑自己,那些错乱的记忆正在让她怀疑现下的自己。 穆辰也知道怎样的回答能让她心安,他只需要像平日那样,像时云熟悉的那样,哪怕冷嘲热讽也好,但他偏偏一时兴不起随口调戏两句糊弄的兴致,他吐出一口气,一板一眼地说:“你要是愿意嫁,我就娶。” 时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几乎是茫然地看着穆辰,又转头看向天空,两个平日里都算伶牙俐齿的人齐齐失声。 折莺恰到好处地端来了汤圆,但屋里却没人,她急匆匆地在院子里转了转,才注意到屋顶上的人影,抬头压着声音喊道:“穆公子,还不把小姐放下来!小姐身体不好,吹风要生病的。” “这丫头越来越像碎碎念的老头子了。”穆辰没能听到时云的回答,抱怨了一声,飞下去从折莺手里抢了碗又飞回屋顶上,剩下折莺一个人在院子里气急败坏地转圈子。 穆辰笑眯眯地捞了颗汤圆冲时云说:“来,张嘴。” “你恶不恶唔……”时云失笑,没说几个字就被穆辰一颗汤圆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穆辰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等时云皱着一张脸把汤圆囫囵吞下去之后,才又捞起一颗,这次仔细地吹凉了,送到时云嘴边。 刚才根本只顾着烫根本没尝出味来的时云瞪了他半晌,最后一回生二回熟投降似的张开了嘴。 桂花和芝麻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馅料流了出来,汪在勺子里,油亮的黑色让人觉得胃口大开,满嘴都是甜味——时云像她父亲,噬甜,这种旁人看来甜到齁的味道在他们父女俩这里就是恰到好处。 “现在感觉到真实了吗?”穆辰抬手狠狠地揉了揉时云的头顶,直把那脑袋揉成了一头乱发的蓬草窝。 舌头被第一颗汤圆烫得发麻,但浓郁的甜味还是一直漫进了心里。 “我是真的,时云,你也是真的,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碗汤圆的量并不多,大概考虑到晚上吃这种东西会不消化,只有拇指大小的五颗,穆辰一颗一颗地喂给时云。 “还有,我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真的。” 时云沉默地嚼着汤圆,软糯的皮和甜腻的馅料充斥着口腔。 “包括那句你愿意嫁,我就会娶你。” 穆辰捞出最后一颗汤圆往自己嘴里一塞,刚嚼两口,脸瞬间扭曲了一下,他抬头把整碗汤都给灌了下去,缓了一会儿才低声骂了一句:“甜成这副鬼样子,折莺是想趁机谋杀小爷吧,这种东西你怎么吃得下去……” 穆辰突然噤声。 时云手指的落在他的眼角,指尖轻轻往下,滑到了唇边,停在那里。 “穆辰。”时云说,“我现在觉得,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会疯的。” ☆、第 38 章 如果非要用一句诗来形容穆辰现在的心情,大概是—— 忽如一夜春风来。 春天来了,穆辰已经开始思考他们第三个孩子是男是女该叫什么了。 穆辰两眼放光,语调惊悚:“云儿……” 时云浑身一个激灵,一巴掌推在穆辰鼻子上,两管鼻血朝天飞起,穆辰顺势往后一仰,玩儿似的哐啷一下直直从房顶砸在了地上。 血溅当场。 完全不明白自己这么轻飘飘的一掌怎么就突然有了如此威力的时云愣在了原地。 折莺刚还在为自家郡主和穆辰孤男寡女单独待在屋顶上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急得转圈圈,突然穆辰从天而降砸在她脚边上不动了,再一看那满脸的血,折莺差点吓没了半条命。 怎么回事?这是打起来了吗? 穆公子这身板也不像是能被郡主反杀的样子?外强中干成这样还有用吗? 完了完了穆家二公子深更半夜死在了熙芸郡主的院子里,郡主这是嫌郡王和穆老将军之间的关系还不够刺激是吗? 啊啊啊大荣要完,没救了。 所以要打仗了吗?西南定南军大战北疆朔北军?战场在哪儿?帝都长俞? 她是不是现在毁尸灭迹然后打死不承认穆辰来过这里比较好?b 分卷阅读71 r   尸体埋在哪里?不对埋在哪里都有被挖出来的危险。 不然烧掉好了?那样也不行,火光肯定会引来人查问。 还是找把菜刀分尸吧,切碎一点,一点一点扔掉。 对,这样最稳妥…… 就在折莺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那里掏出一把砍刀往穆辰脸上来一下的时候,时云从屋顶上探出头问:“折莺,死了没?” 一个“死”字又刺激了折莺脆弱的小神经,她探手去试探穆辰还有没有呼吸,心里的想法已经从分尸碎尸滑向了人肉十八烧。 没有呼吸。 死人才没有呼吸。 折莺抬起头木木地说:“小姐,死了,您觉得切成多少块烧起来好吃?” 时云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穆辰没忍住,“噗”的笑了一声,折莺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听见那个刚被判定的“死人”凑在她脖子后面幽幽地说:“小折莺,你果然是很不待见小爷我啊。小爷我告诉你,不用切,只要除了衣服洗洗干净往你家郡主床上一扔,小爷我保证自己一定非、常、好、吃。” “咻——哐”。 时云抓过旁边的碗精准至极地砸在了穆辰的脑门上。 穆辰一个仰倒,翻身起来捂着额头控诉:“你个负心女,刚还说我要是出了意外你肯定会疯,转眼谋杀亲夫?” “谋杀亲夫”这四个字,尤其是其中那个“夫”字让刚缓过神儿来一点的折莺再一次僵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棒槌。 时云脑门上一根青筋突突跳着,她露出一个青筋暴跳却温柔至极的微笑,咬牙切齿地说:“刚才是我说错了,您赶紧出意外,您老要是长命百岁那我才会疯。” “熙芸郡主这么说我可真伤心了。”穆辰笑嘻嘻地就准备站起来,结果右脚一个踉跄又坐了回去,穆辰吸了口凉气摸了一把,没特别放在心上地说道,“时云,我右腿好像不小心摔折了,你帮我接回去。” 这句话一说完,穆辰一下子觉得有点不对。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趴在屋檐边上脸色铁青像是随时准备杀人的时云。 转头,看了看在身边戳成一根棒槌对武功一窍不通的折莺。 低头,看了看自己角度诡异的右腿。 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逗对方乐一乐的穆二公子陷入了沉思:所以,时云该怎么下来? ** 穆辰拖着一条残腿把满脸黑线的时云从屋顶上抱下来的时候,清晰地感觉到,他脑子里才刚决定了性别想好了名字的三女儿拉着她的大哥二姐朝他挥挥手,一去不复返了。 时云给他正骨的时候粗暴得像是准备上砍刀。 正了骨,上了药,时云给自己灌下去一碗姜汤,摆摆手下逐客令。 穆辰却没动,抬抬下巴问道:“那东西怎么办?” 时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桌上的黑陶罐和青瓷瓶,眼睛闪烁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烧了就好。” “我去烧。”穆辰根本没给时云拒绝的机会,捞起罐子和瓷瓶就从窗户翻了出去。 然后跌了个大跟头。 “你腿还断着,就不能走门吗?”时云用关爱傻子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没动静了,时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扣动着,这极有规律的声音慢慢让她的心安宁了下来,她望着窗外,半晌,微微垂下头,叹了口气。 又被穆辰救了啊。 上一次在珈珞寺中把她从噩梦里叫醒的也是穆辰,这一次把她从不知从哪里产生的恐惧和黑暗里解放出来的也是穆辰……或许对穆辰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一贯的敏锐和偶尔的温柔罢了。 但对时云而言,却切切实实,是被拯救了。 他其实没必要火急火燎地把东西抢走毁尸灭迹,她已经清醒过来了,她不会再碰蛊毒,至少在她弄清楚一切的真相之前她不会再触碰这种阴邪的不知道怎么出现的邪术。 明天得去长公主那里呆一呆,她已经忽视她太久了,这些日子,长公主想必很心慌,还有接下去的计划要重新想起来。 她都差点忘了,除了报仇,除了让那些欺她辱她的人付出代价之外,她原本还想让那些善良的,爱着她的人在这一次能更加开心地活下去……哪怕那些所谓的前世记忆真的有假,她却也已经用属于自己的双眼确认了一些东西。 比如段珩和顾行渊之间果真有不能言说的龃龉。 又比如,长公主真的是能够与父亲共度一生的良人。 六皇子那边,只要穆家不出事,只要父亲和她无法成为他手里的剑,只要段珩被赶出长俞,只要太子能意识到这个弟弟勃勃的野心,他就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更不用说他和西南奉天殿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这些,本就不需要由她来操心,他做到这种地步,支持太子且镇守西南的穆家,哪怕不是为了党争,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至于段珩,只要 分卷阅读72 被皇上发现他和顾行渊之间的事情,皇上必然容不得他留在京城,远远流放出去都能算是网开一面。 她需要做的,自始至终只有让穆老将军相信顾行渊和奉天殿私下有所勾结这件事,以及把自己从段珩的婚姻里彻底地摘出去。 而眼下最棘手的,其实应该是——南岭奉天殿。 这个所有谜团的起点,和所有线索最终指向的,终点。 穆辰的脑袋突然从窗口冒了出来,正沉浸在思考里的时云吓了一跳,差点一把毒药撒过去,被穆辰牢牢按住了手。 时云吞了口唾沫,问道:“你又回来干什么?” 穆辰满脸严肃:“我想起来我把最重要的正事忘了。” 时云:“什么事?” 穆辰用一种看负心汉的目光上下看了看时云,仿佛在扫描她的每一根头发丝,一直到时云快要彻底失去耐心了,他在悲愤地说:“所以,那见鬼的彩笺到底他娘的是什么花,能让你念念不忘那么多年?” 时云:“……” 穆二少爷你绝对是喜欢我吧? 就从来没人教过你对待心悦的女人要温柔要注意形象和修养吗? 时云的表情变幻莫测,大体在“孩子再不争气好歹也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和“哎呀怎么办果然还是好想搞死他啊”之间交替着,最终时云很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那不是什么花。” 穆辰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天……只要段珩真的给我摘了花来,无论是什么花,都会叫做彩笺。”时云回想起那时候自己近乎直白的小心机,有点时过境迁的怅然,又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哭笑不得,最后她只是说,“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本来就是我强造的一场缘分,造假的,终究不会变成真的。” 话音刚落下,时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朵素白的小花,柔软的花瓣舒展着,半含羞地露出鹅黄的花蕊。 穆辰抬手把花别在了时云的头发上,说:“那你猜猜,这花叫什么。” 时云愣愣地看着他。 穆辰鼓励道:“猜一猜啊,说错了小爷我又不会笑话你。” 时云目光轻轻一闪,她沉默着不说话。 穆辰:“真的不猜?” 时云抿了抿嘴,伸手就推他:“赶紧滚回去禁闭,要是陛下知道了我看你怎么交代这私自出逃的事……” 穆辰抓住她的手,一俯身,在时云的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 “思卿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时云一下子没了动作,只愣愣地说:“你这……” “登徒子是吧?”穆辰接过话头,神色嘚瑟,但耳朵却红透了,他轻轻咳了一声,目光飘了飘,又看了时云一眼,最后摆摆手说,“这次真走了。” 时云闷声闷气地,也不看他,一直到穆辰又准备翻窗户才气鼓鼓地开口:“从门走,回去挨揍的时候记得别让你哥打你的伤腿。” “行。”穆辰笑起来,“听你的。” 时云没理他,有点气闷地盯着桌子的一角,好像能盯出一朵花来。 好一会儿,她慢慢抬手摸了摸耳边柔软的花瓣,轻轻弯了弯嘴角。 ☆、第 39 章 数日后,段珩收到了顾行渊通过他不知道的隐秘渠道送到他手中的东西。 两份药,一封信。 段珩将信纸对折,在烛火上燃尽,桌上摆着一个黑玉盒,一个青玉瓶。段珩的面孔在烛火下飘忽不定,半晌,他无力地撑住了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道:“真是会强人所难。” 想知道长公主是否怀孕不难,只要稍微透露一点给怀馨公主,她自会上门询问,长公主也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有所隐瞒。 只是另一件事…… “她已经知道了啊,阿渊。”段珩喃喃,面色显露出憔悴来,“她不可能再对我有任何的信任了,这样的人,已经用不上了。” 不管时云是通过什么渠道,怎么知道的,如今这个事实摆在这里,她甚至不再隐藏,几乎是直白地告诉了他。 我知道你和顾行渊之间的那点事了,你不用再想着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的把戏,你的伎俩,我全都看在眼里。 他一直知道,自己并不是时郡王最满意的女婿人选,如果不是时云双腿残废,如果不是时云的确对他有意,时郡王根本不会愿意把捧在手心上的宝贝女儿嫁给他。一直以来他担心时云年纪小心性不定,可以传出了满城的流言,让长俞众人都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将时云的残废无力和自己的不离不弃深深刻入百姓的心中。 但若是时云真的不愿意嫁,当初连长公主的下嫁都敢三番两次拒绝的时郡王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易被流言绊住手脚? 更何况这次,他和时云之间,不是什么你惹我生气我就不理你了的小打小闹,哪怕他真的为时云带去能治疗她的双腿的灵药,时云估计也只会当做他偿 分卷阅读73 还了欠她的药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更不可能再一次用她的腿来救他。 不同于长俞京中一众闺秀,时云的婚事,始终拿捏在她自己手里,哪怕陛下指婚,她也有底气争上一争。 更何况,在这种全京城都以为她婚事已定的情况下,陛下也根本不会多此一举。 段珩轻轻把黑玉盒推到一边,沉默了半晌,目光落在了青玉瓶上。 段珩思索了一阵,提笔写了一封信,拿起青玉瓶,反手递到将两样东西送来的黑袍人手中——他知道这个武功诡异的黑袍人是顾行渊豢养的工具,虽然给人感觉十分阴毒可怕,却非常好用。曾经他有试图查过,最后一无所获,也问过顾行渊,但对方只是笑而不语,这让他明白,在背后默默支持着顾行渊的,不只他一个。 段珩说:“信交给六殿下,至于毒,找个机会,下到穆家二公子穆辰身上。” 那黑袍人似乎扭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沙哑到仿佛在粗粝的沙地上磨过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 黑袍人接过瓶子,闪身隐匿到了黑暗之中。 ** 南岭奉天殿。 大巫斜在那宽大的,嵌着珠宝玉石的座椅上,咯咯地笑起来,嘶哑空荡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着。 大巫突然一把抓过侍者手中的镜子狠狠掼在地上,清脆的一声之后,镜子碎了一地,化成了一滩漆黑的水,大巫仰起头,苍白的脸颊隐匿在黑影里,隐约可以看见上面横七竖八的红线,就像笨手笨脚的人第一次缝衣服落下的凌乱的针脚。 “段……珩。”大巫喃喃道,“我本来想把你先放一放,你做什么,非要招惹不该动的人?” 大巫裂开嘴角,脸上的红线绷断了几根,脸颊裂开,暗红发黑的血缓缓流了下来,大巫不太在乎地伸手抹了一把,挥手让侍者再拿一面镜子过来,冷冰冰地问:“信上什么内容?” 镜子中一双漆黑的手窸窸窣窣地拆开信封,将信纸展开。 大巫并不怕顾行渊知道自己私自拆看了他的信件,现下他们两个之间是不对等的,对顾行渊来说大巫的力量必不可少,但是对大巫来说,顾行渊却并非必要。 大巫一目十行地看过镜子里映照出来的字,瞳孔突然微微一缩。 大巫几乎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逼近镜面,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奉天殿中一众蛊虫有些不安地躁动起来,虫鸣仿佛是从地底钻上来的。 大巫抬起手指,点在镜面上显现出的一列字上,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怎么可能? 时云,她知道了段珩和顾行渊之间的关系? 怎么知道的?从哪里知道的? 那个愚蠢的一心只有段珩,几乎眼盲心瞎什么都不懂,害死了所有人的时云。 她分明不可能在这时候知道这些。 大巫有点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倒在了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过了一会儿,大巫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向喜怒不定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惊人的光来。 时云也不正常了吗? 终于,连时云也不正常了吗? 那是不是……自己,就是正常的那一个了? 蛊人将信重新封回信封,问道:“大巫,要下毒吗?” 大巫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森森地盯着镜面,半晌,露出一个染着血的森然的笑容。 “下啊。” 大殿重新恢复了冰冷的死寂,虫鸣全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一丝。 “我和她,这一次我们都不正常了,我们一样了。”大巫迷蒙地望着大殿布满彩绘的屋顶,好像看见了殿外广阔的星空,那双眼睛仿佛要落下泪来,却又始终是干涩的,“这一次你会明白了,只有我会救你,只有我会不惜一切地救你……,这一次,你会回到我身边了吧。” ** 穆辰禁闭期间夜闯郡王府这件事,最终以穆辰被他大哥痛殴一顿断了另一条腿为了结,一向闲不住跟个猴子似的穆辰也终于被强行按在了床上吊起两条腿开始了他吃了睡睡了吃的养伤生活。 同时,西南几次蠢蠢欲动被穆老将军的严加防范给压了下来,西南诸国退守沧澜江,开始暂且安定地你来我往,又过了半月,穆老将军接了圣旨,回京述职。 时云则又开始了投喂长公主的伟大事业,姝阳虽然身上的毒解了,但到底有了些亏损,得慢慢补回来才好。 时云一边揉着加了草药的面团,手指灵巧地一揉一捏,面团成了个粉扑扑的兔子,姝阳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连连称奇。 姝阳蹲在蒸笼边上等兔子,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转头问时云:“说起来,云儿的及笄礼就在下个月了吧,啊呀那我应该忙起来了,我还从来没有办过这么大的场面呢!” “这算什么大场面,比得上那些国宴?”时云笑了笑。 “就是比不上也不许差太多,你的母亲可是这大荣唯一的长公 分卷阅读74 主殿下,你可必须风风光光地及笄议嫁!我要把皇兄皇嫂阿止怀馨他们都请过来,一定要比段珩的加冠礼盛大得多,到时候你嫁过去绝对不能给他们看轻了……”姝阳笑道,想到什么,又有些不高兴地说,“我知道外面有些传言说我们处得不好,说你肯定是表面光鲜实际艰难,我就得给他们看看才不是这样!” “那种传言母亲不必当真,总归是有些见不得我们好的传出去的,再者就是好嚼人口舌,死后得成长舌鬼的无知无礼之徒,何必计较?”时云轻轻揭开蒸笼的盖子,拿筷子夹起一只兔团子吹了吹,递给姝阳,“不如尝尝这个味道如何,我可是第一次做。” 姝阳一下被转移了注意,接过来就咬了一口,烫得直吐气,还笑道:“好吃,比宫中御厨做的还要好吃。” 时云闻言,自己也取了一只轻轻咬了一口,嘴角笑容淡了几分。 她一个郡主的及笄礼,其实本不应该有那么多皇室中人参加,实在抬举她了,怀馨公主也不是必须来,并且按照她讨厌自己的程度,她多半是不会来的。 之前,在她还陷在想要用蛊来解决一切的臆想中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那时她想的就是由姝阳邀请,那样怀馨一定会来。 完全没有考虑如果真的这样,怀馨应了姝阳的邀约却出了事,那么姝阳即使不被责罚,也定然会心有不安,她是真正善良的人,这样的事甚至有可能叫她郁郁终生。 她那么信任自己,那么喜欢自己,自己却一点也没有为她着想。 果真是魔怔了。 那晚穆辰回去后,时云彻夜未眠地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发现中蛊的迹象,这具身体的一切如同她记忆中的一样,无数天材地宝堆出来的一条命,本就不容易被毒或是蛊侵蚀,这一点让她稍稍感到一些安慰。 时云拦下了长公主准备拿第三个的手,说道:“快要到晚膳的时候了,今晚父亲会回来用膳,现在吃太多到时候晚上吃不下了。” 姝阳虽然已经比从前自然了许多,但还是一听时徵就蔫了,稍稍垮下脸缩回手,心里暗暗想,就是因为今晚时徵会回来吃饭她才要趁现在多吃点啊。 她知道时云很努力地想撮合她和时徵,但是她太没出息,就是没法讨时徵的喜欢,姝阳有时候会想不然放弃算了,她要钱有钱要脸有脸要身份有身份,随随便便过一辈子都不会不开心。 但是每次一见到时徵,她又会不自觉地想着在坚持一下试试吧。 或许再坚持喜欢他一下,他就喜欢自己了呢。 晚膳的饭桌上,只要时云不开口,依旧是一片令人胃疼的沉默和尴尬。 姝阳偷偷瞅了时云好几眼,已经下不去筷子了,然而时云和时徵都自如得很,两个人一筷子一筷子地怼着同一盘清炒木耳夹,甚至夹出了隐隐的杀气。 事实上,自从上次姝阳被时云设计着“喝醉”以后,这父女俩偶尔在饭桌上碰到一起,就都是这么一个状态。 时云快速吃掉了她的半碗饭,优雅自在地放下了筷子漱了口,用帕子轻轻擦着嘴角,她对面,时徵也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吃多少的姝阳不想自己那么特立独行,左右看了一眼,再看看满桌子几乎没动过的菜和那盘被父女俩打仗似的剿了个干净的清炒木耳,心塞地放下筷子。 以前她觉得能见时徵一面,她就能高兴一天。 现在,她只希望时徵别回来吃饭,伤胃。 姝阳突然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动物本能让她下意识就像脚底抹油开溜,然而时云的声音比她的动作快,轻易地截住了她。 时云笑眯眯:“对了,我之前一直想问问来着,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养几个面首玩玩?” ☆、第 40 章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养几个面首玩玩?” 时云这一句话,石破天惊,惊涛骇浪,浪…… 浪翻天了! 姝阳差点噎着,下意识就要去看时徵。 时徵压低了声音:“你发的什么疯?” “女儿只是最近读了点史书,颇有所感。”时云认认真真地说。 “你感出什么来了?养面首?你一个快要议嫁的女孩子亏你说得出来!”时徵气得瞪眼。 时云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的确,我只是发现历代公主驸马过得似乎都挺惨的,英年早逝不胜枚举,满头绿光的有,被逼到跳河的也有,不说公主,哪怕一些郡主家中似乎也是面首遍地跑,郡马只能瑟瑟发抖,怎么到父亲这里就这么轻省啊?” 时徵这段时间也不好过,本来那天他就觉得自己说重了话,但到底拉不下面子,就等着时云跟他稍微低一低头,他们就能继续父慈女孝。 然而时云跟他杠上了。 前段日子还好些,结果段珩加冠之后又突然故态复萌,变本加厉。 她就不怕这样会适得其反让自己越加厌恶长公主吗? 时徵已经在想着向陛下请 分卷阅读75 旨去北疆遛两圈打打仗好别见着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儿了。 然而不得不说,时云其实还是很了解她亲爹的,就好像她私下里无论“母亲”两个字叫得多么顺口,在时徵面前却不会直接叫出,她就这么压着绝对不能碰的底线,在时徵的沸点上极其欢脱地来回蹦跶。 眼见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寸步不让几乎又要吵起来,已经胃疼了好几顿饭的姝阳长公主终于炸了。 长公主豪气万千地把碗往桌子上一墩,叉腰先指着时徵,脑子一片空白地吼:“吵吵吵吵什么吵?吃饭的时候吵什么茶?你们不想吃就下饭桌去别在这里碍本公主的眼,还有郡王你几岁了还跟你亲女儿一般见识?云儿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你也跟她吵得起来,荣昌郡王战场上的胜仗都是靠嘴打的吗?” 这一通,总算有了新婚第二天叉腰骂穆辰的气势。 时徵呆了,不可置信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张脸青白不定。他都快习惯了姝阳的沉默和小心翼翼,差点忘了这也是个金尊玉贵哄着捧着长大的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就从没生吞过委屈。 时云暗地里给姝阳鼓了鼓掌。 “还有你!”长公主的手指刷的转向时云。 时云一愣,哭笑不得地讨饶:“哎,不是才说了我还没及笄不跟我一般计较吗?我还小……” 姝阳平日里实在压得狠了,这时候暴脾气一上来简直像吃了炮仗,敌我不分:“小什么小!快及笄了还小?都快嫁人了还小?你怎么能跟你父亲吵?不知道什么叫尊老吗?” 被“尊老”了的时郡王捏了捏拳头,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时云很想提醒姝阳一下,她爹爹还不到四十,正当壮年,真算不上老。 长公主威武雄壮,想当年也是宫中能被老人用来吓刚入宫的小太监的人物,时云张了张嘴,决定不影响她发挥。 姝阳一句赶一句:“还有,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养面首?什么史书能跟你说养面首的事?你别不是看了什么不干净的话本子,你知不知道要是在宫中这种话本被搜出来经手的人是要被打板子的!” “打板子”三个字被姝阳说得极其委屈,让人不由联想她是不是就因为这种事被打过板子。 姝阳越想越觉得对,什么正经书能给闺中女孩普及“面首”?肯定是那些教坏人的话本子,时云好不容易能有一个两情相悦的未婚夫,要是她被这些莫须有净是骗人的话本给影响了真想搞什么面首,伤了段珩的心,她以后必然是要后悔的! 姝阳一急就容易没脑子,语速极快又语重心长地对时云说:“你可千万别想着养什么面首,你看我,论身份,长公主的身份总算尊贵了吧,我就从来不想养面首,面首有什么用?就那么一张脸能看的软骨头,哪里有你爹半分好?你知道你爹几岁就上战场打胜仗了吗?十四岁,旁人都还在犯蠢的时候!你爹还未加冠的时候就已经打了大小战役三十七,胜了大小战役三十七,弱冠之年铁血手腕镇压了北疆草原十三部,一直将敌人逼至贺阴山,我守着这样一个男人我……” 姝阳说到这里,突然惊觉自己的话题偏了,变成了□□裸的—— 炫夫。 时云嘴角的笑容差点绷不住,她觉得这时候特别适合一声轻佻的口哨,可惜她不会。 或许可以抽空去找穆辰学学。 时云这么想着,一脸尘埃落定一般的温柔,看向她被夸得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无的亲爹,真心诚意地说道:“女儿真是太不关心您了,居然没有好好数过您未加冠的时候打了几场仗……不过真有三十七场这么多吗?” 时徵的脸色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精彩。 他为加冠的时候就开始打仗,不过那时候不是作为主帅,所以被人关注得并不多。 三十七场……这得是把他牵着几个人去战场上遛一遛见世面的那些也给算上了吧? 咳,都是黑历史。 姝阳一张脸已经红得快要爆炸了,这比她醉酒清醒的时候还要尴尬难堪,长公主这一刻非常想掀桌。 偏偏时云还笑着问她:“殿下是怎么知道的?对了,殿下有没有数过我父亲加冠之后打了多少场仗?” “你……你们……”姝阳羞得就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跟时云私下里怎么闹都没事,她也不是没跟时云说过自己有多喜欢时徵。 但是时徵在这里啊! 太羞耻了。 因为脸皮过于轻薄而和这对痞子父女格格不入的长公主发出一声绕梁三日的哀鸣。 “你们!都给我出去!” “哐!” 门被重重地砸上,郡王和郡主在风中凌乱。 俩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时徵狠狠瞪了时云一眼:“你干的好事!” 跟上次姝阳醉酒之后一模一样的说辞,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是是是,我干的好事。”时云笑眯眯,“不过上次我错在惹了父亲不快,这次我错在什么?惹 分卷阅读76 长公主不快?哎呀呀父亲是在为长公主出头吗?” 时徵只觉得这个女儿越来越欠揍。 时徵深吸一口气第一百零一次劝告自己不生气不生气,低头对时云说:“别再玩这些把戏,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准备准备你自己的及笄礼。” “女儿的及笄礼自然是长公主殿下操心的事情,父亲这段时间您可千万哄着长公主一点,不然您看我今天都惹她生气了,要是您再不哄两句女儿的及笄礼可就完了。”说着假模假样地摸了摸眼泪,把时徵气得仰倒。 时徵放弃和女儿扯皮,转身就走,背影难得有了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时云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个父亲在某些方面和她一模一样。 真不是一般的犟。 有人那样专注地记得那些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点点滴滴,说一点触动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吧。 但是时徵心里有一个无法打开的结,那是她中了蛊毒早逝的母亲,时云并不是想让她父亲彻底忘了她母亲,生养之恩,时云不是不懂,有时她也觉得自己这样期望父亲与长公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是不是太过不孝。 只是到底……时云从不曾见过那个在父亲口中千好万好的人,有些情感终究是浅薄的,是需要相互接触来维系的,如果没有这些,一层寡淡的血缘,在时云眼中,当真无法抹去姝阳在烈火中艳丽的绝望和思念。 时云在门外又呆了一会儿,才轻轻敲开门,往里探头看去。 姝阳颓废地以一种几位粗犷四肢大张的姿势摊在椅子上,三魂去了七魄,见到时云,抬了下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云儿啊,我刚才是不是太糟糕了?” “怎么会?”时云弯着眼睛笑了,“不过您真的吓了我一跳,但您在郡王府就该这样,您是这里的女主人,横着走都没人管您,何必在我父亲面前犯怂?” 姝阳瘪了瘪嘴,说:“如果做得到,我也想啊。” 但她就是一到时徵面前就不敢大声,不敢张扬,下意识想把自己拧得温柔一点。 她听说过时徵前头那位夫人的性子,最是温柔小意淑雅动人。 可惜东施效颦不成,最后还是忍不住露了马脚,这一通脾气发下去,姝阳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和勇气全用光了,此时摊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意挪动。 说起来,她是真的,好久没有过这样热血上头不管不顾的时候了。 居然就这么把心里想的全说出来了,时徵会不会觉得她就是个暗搓搓地收集着所有和他有关的消息,没准还跟踪偷窥的变态啊?会不会被她这一顿吼得更不喜欢她了?会不会在心里嘲笑当朝长公主竟如此下贱? 时云两只手照着姝阳两颊一拍,捧起她已经要挂上眼泪的脸,笑道:“母亲,父亲喜欢真实的人。” 姝阳愣了愣。 “真心这种东西,摆在那里,只要不是刻意想要去作践,终归是会被看见,会被理解的。”时云眨眨眼睛,“所以,我打赌,父亲今晚,肯定会去找您。” 今晚,找她? 姝阳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个透。 时云:“我说的是不盖棉被纯谈天的那种,您想到哪里去了?” 姝阳迅速否认:“我什么都没想。” 时云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带着满眼的宠溺和隐隐的阴险说:“抓紧机会,跟他从星星月亮谈到人生哲学,您脑子里记得什么关于他的事儿全说出来,要是您真调查出他一天上几次茅厕也可以说说,不过就一点,您千万记住。” 时云猫一样地眯起眼睛:“不管聊没聊完,一到亥时,直接赶出去。” “啊?”姝阳不理解地歪了歪头。 时云戳了戳她的脸颊,说:“这叫欲擒故纵。” ☆、第 41 章 时云心满意足地给姝阳支完了坏招,想着她爹被赶出门时脸上可能的表情,心情颇好地回了西院。 然后果不其然地在亥时刚过的时候,等到了面色狰狞的她亲爹。 时徵狠狠地瞪她,说:“你干的好事!” 时云笑得整个人都哆嗦了,咧着嘴说:“哎我说我才高八斗满腹经纶的亲爹哎,您老是就会说这一句话了吗?” 时徵被气得脑壳疼,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肯定是时云的主意,虽然他本来也没打算留在长公主房中过夜。 只是他自己走了是一回事,直接被赶出门又是另一回事! 时云笑眯眯地倒了两盏热茶,把一盏推到时徵面前,诚恳地建议道:“来,喝点,降火的。要是父亲今晚睡不着觉了,那可是女儿的罪过。” 时徵深吸了一口气,到桌边坐下。 时云和她母亲一点儿也不像,从头到脚都仿佛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她就这么温温和和地弯起眼睛的时候,那片刻的神采还是有着柳萦的影子。 时云平平淡淡地抿了一口茶水,说:“要是让女儿来看,父亲您现在的状态只有就只有一个 分卷阅读77 词能形容。” 时徵看着她。 时云微微一笑:“恃宠而骄。” 时徵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恃什么而什么? 时云眼瞳漆黑,轻柔地看着她的父亲,说:“您对长公主到底抱了什么心思暂且不提,父亲您大概,从没真的怀疑过长公主对您的心思吧。” “无论在您看来,长公主对您的感情,只是是对一件总是得不到的东西的执着,还是真心实意山无棱江水为竭也不愿与君决的爱慕,您都已经不自觉地将自己放在了那个被爱着的位置上,认为长公主绝不会背弃您,所以才敢那样肆无忌惮,所以才会这样气急败坏,不是吗?” “今日长公主突然发怒,您吓了一跳,但还是不肯把自己从那个位置上撤下来,心里却一时无法平衡,所以才会去找长公主……您觉得您这边示意一个稍稍软化的态度,长公主就该感激涕零了,对吗?” “长公主她,大概一直在试图让自己稍微像母亲一点,却又自认为是东施效颦,心里一直在厌弃自己,但她确实已经尽了全力。”时云轻轻歪着头,“但对父亲来说,长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无事生非,莫名其妙,您甚至不想去看一眼,是吗?” 时云抬起手,一盏残茶倒在地上,热气蒸腾上来,几乎有一点云遮雾绕的意味。 “真是又残酷又狡猾啊,父亲。” 她说着,很轻地叹了一句:“不过这种事情,其实我也一样。” 时徵沉默着,面色阴沉,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了年少轻狂的时候,他问将要及笄的柳萦,敢不敢等他三年,三年后,他加冠,便八抬大轿来娶她。 于是柳萦就等了他三年。 他总是被爱着被纵容的那个。 ** 一夜过去,郡王府中的下人们惊悚地发现,时郡王居然跟长公主坐在一处商量起了熙芸郡主的及笄礼。 大荣风俗,女子及笄礼前半个月就不能见外男了,于是好不容易解了皇帝的禁令结果又因为快要及笄被关在家里的时云也百无聊赖地凑在旁边一边摸甜点一边听她亲爹和长公主敲定请帖的式样和宾客名单。 两个一个月说不了三句话的人,居然就着到底要不要请穆辰这件事展开了一番争执,说的话比长公主嫁过来几个月全加起来还多了几倍。 长公主:“这是我亲嫂子的亲弟弟,沾亲带故的,怎么不能请?” 时郡王:“那就是个一天到晚惹云儿生气的登徒子!及笄礼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云儿见着这小子!” 长公主:“穆辰就是小孩子心性,又没有坏心眼,云儿也未必就真不想见他啊!” 时郡王:“我是她亲爹,我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她肯定不想见!” 长公主:“那让云儿自己选,看她想不想请!” 时郡王:“让她选就让她选。” 说完,两张脸一起怼到了时云面前:“你说,请不请?” 时云:“……” 这发展有点始料未及。 时云咽下嘴里的糖糕,笑眯眯地看了她爹一眼,哪怕真不想请也要故意唱反调,更何况她其实挺想见见穆辰。 “请啊。” 长公主完胜,时郡王磨刀霍霍向穆辰。 一切有条不紊地准备了起来,姝阳虽然没什么经验,但好在愿意用心,而且财大气粗,稍微出点什么不大不小的岔子时云也能顺手给指出来处理了,半个月下来倒是让她学到了不少掌家该用的知识,时云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差不多可以把真正的账本和印鉴交给她了。 之前从线人身上取回来的假印鉴被偷偷放回了远处,姝阳没有察觉,这一次也只需要等念微回来让她去把真的换过去就好了,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的日子就像是滑过去的一样,在安宁的忙忙碌碌中一下就不见了。 及笄礼的前夜,姝阳最后一次逼着时云试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嘟嘟囔囔道:“我还是觉得腰这里再收一分会更好看,你看这腰封要不要换一条?” 时云任她摆弄,无奈地说:“您是不是太紧张了一点?不就一个及笄礼,至于吗?” 姝阳就像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摆弄半天,嗷呜大叫一声说道:“不行不行,这个腰封绝对不行,我记得当时做衣服的时候配了好几条腰封的,去再去找一遍。” 说着一阵风似的就往外跑,时云拦都拦不住,只好由着她折腾。 配着衣服做的十来条腰封,姝阳挨个对比挑刺了好几天才勉勉强强挑出这一条,结果又想从头再挑一遍吗? 她担心长公主今晚上根本睡不了觉。 时云看着敞开的大门,抿嘴笑了笑,觉得日子若是能这样过下去,就再好不过了。 梳妆台上放着姝阳给她准备的发簪,华丽到几乎要逾制,几乎是恰恰踩在那根底线上,姝阳甚至请到了太子妃亲自给她请簪,如果不是因为皇后娘娘生了太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姝 分卷阅读78 阳大概还能进宫去请皇后来。 在姝阳又在时云身上把十几条腰封都试了一遍最后还是选择了最开始的那条之后,时徵终于忍不下去,跑到西院来把打了鸡血一样的姝阳拎走。 姝阳扑腾着抱怨还有镯子最好得再选选,时云哆嗦了一下,赶紧命令折莺关门。 女人有时候真可怕。 月亮已经挂得很高了,天黑成了一蓬纷纷扬扬的浓墨,时云明天还要忙,于是让折莺伺候她洗漱后换了衣服。 “小姐,我回来了。” 念微兴高采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时云惊了一下,抬头看去,就看到了跟小狗似的蹲在窗台上的念微。 因为心里那点难以抑制的怀疑和对怀疑她的自己的那点厌弃,时云把念微打发了出去找一味很难得的药材。反□□微日常也是在府外到处游荡,或是收集各种小道消息或是到处找一些珍稀药材,十天半个月不回府也是常态,连折莺都没有对念微一直不见人影的情况感到奇怪。 念微翻下窗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琉璃瓶子递过来,眼睛亮晶晶满脸求夸奖地说:“小姐,你快看看我找的对不对,我在悬崖上挂了好几个晚上砍了好几条蛇才挖出来的,一点根都没伤着。” 时云被那样全然纯粹的目光刺了一下。 这是曾经为了她死去的人啊。 就算她真的是西南人又怎么样?她从没有背叛过自己,从来都把自己的话当做最重要的东西。 念微并没有注意时云一瞬间不自然的面色,时云垂下眼睛盯着手里的瓶子掩盖自己的失态。 紫燕草长在悬崖峭壁上,周围畅游毒蛇出没,且药效主要在那些细长根须,极难采摘,市价多次被哄抬上百金,瓶子里的这株,根很长很细,正如念微所说,一点损伤也没有,可想而知她花了多大精力。 时云的手指顿了顿,她将琉璃瓶放在桌上,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捏在手里,滚烫的茶水烫得指尖发红,她在这样些微的灼痛中如沐春风地笑了笑说:“你做的非常好,比我想得还要好。你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就告诉我,我记得你也快到生辰了,就当礼物吧。” 念微得了想要的夸奖,又听到时云还记得自己的生辰,脸颊微微一红,眼睛闪着光亮,她非常感动地嘻嘻笑道:“谢谢小姐!我没什么想要的,要是小姐真想送我什么,我就要一份福锡楼的烤猪肘子,不对,要两份!” 时云没忍住笑出声,摆摆手说:“行,两份算什么,我给你买到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猪肘子。” “那就太好了。”念微嘿嘿一笑,行了个礼之后就要回去休息,她也快到极限了,为了这株草几晚上没合眼,现在恨不得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时云微微收起笑容,折莺往香炉里撒了一把安神香,准备服侍时云就寝。 “哎,对了。”念微走在门口,突然想起来什么,满面红光地回头说,“小姐,我想起来我回来的时候还打听到一件有趣的事,简直是大快人心!” 时云眨眨眼睛问道:“什么事情你这么兴奋?” “是穆辰那登徒子。”念微没有注意到时云突然认真起来的神情,高高兴兴地说,“穆辰那厮好像中了什么要命的毒,这两天穆府上下都要疯了……” ☆、第 42 章 “哐啷”。 时云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她满腿,本就轻薄的里衣全湿透了,热意渗透那一层布料刺激着她无力的腿。 念微吓了一跳瞬间闭嘴,折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箭步扑过来就去掀时云的裙子。她跟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的念微不同,这段时间她几乎是从头到尾地看着时云和穆辰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时云到底对穆辰是什么心思她不敢置喙,但却也能感觉到。 穆辰要是出了事,时云绝对不会像念微认为的那样感到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开心。 甚至那一句“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会疯的”,大概不是假话。 念微满脸着急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烫着了没?怎么这么不小心?” 时云微微抬起头,眼睛里有隐约的暗色,她苍白的嘴唇轻轻开合:“再说一遍,穆家出什么事了?” 念微心再大也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目光发飘地看了折莺一眼,见她暗暗摇了摇头。念微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虽然不知道时云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但本着“小姐绝对不会错”的态度,她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转了转,不知道该怎么糊弄过去。 时云盯着念微的表情,嘴唇剧烈地一抖,她重重地问道:“说,穆家出了什么事?” 念微哆嗦了了一下,不敢再想着糊弄隐瞒,脱口而出:“穆辰中毒了,生死不知,穆家好像已经请了好几拨太医,但是据说都没用。” 她想了一下,又赶紧补救,只是有点底气不足:“不过我偷偷去穆家看过了,脸色是不太好,但是应该 分卷阅读79 还活着……吧。” 时云狠狠闭上了眼睛,左手抓住自己颤抖的右手手腕,脑子里几个字像是洪钟一样回荡着。 穆辰。 中毒。 没用。 生死不知…… 穆辰……生死不知! 前些日子被穆辰一席话轻轻揭开了散去了的阴影一下子涌了上来,一时间时云几乎无法呼吸,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梦境仿佛见着了光,纷纷叫嚣着要让她看到穆辰凄惨的死状。 “没事的……”时云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穆辰从我这里顺走了那么多百毒解,对,那么多百毒解。” 她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折莺的胳膊,眼睛里有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光芒的期冀。 “哪怕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一瓶百毒解嗑下去也能抗一阵了,所以……”时云几乎抓疼了折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瞬间喑哑了,“所以,肯定没事的,对吗?” “小姐,您……”念微彻底糊涂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明明她上次见到穆辰,这俩人还不死不休地闹呢,这才过去多久……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折莺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低头安慰道:“小姐说得对,一定没事的,小姐的药够解天下大部分的毒了,这次估计就是念微口无遮拦小题大做……再说穆公子那样的人,能被人轻易下毒吗?念微你说对吧?” 一边说,一边疯狂给念微使眼色。 念微:“对对对,穆辰那家伙的武功天上天下头一份,整个大荣都没几个是他的对手,谁中毒他也不可能中毒。” 语气僵硬,感情单薄,毫无诚意。 时云抬起头:“我去穆府。” 会没事的,就算真的中了毒,只要她在,就不会有任何事。 时云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算念微说的都是真的……既然还在请太医,那么穆辰至少一定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好。 只要能活着等到她。 哪怕阎王的帖子已经下到了手里,她也一定能把穆辰抢回来! 折莺和念微面面相觑,折莺哆嗦着,着急地阻止:“小姐,明天就是及笄礼,郡王他不会答应的……”这种时候出去见外男,要是被人知道了是要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翻墙出去,不被他知道就没事了。”时云毫不犹豫的打断她,但这句话一说完,她却突然顿住了。 翻墙…… 时云的手颤抖着,按在了自己甚至不能动弹一下的双腿上。 她这个废人! 她这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人! 为什么她不能站起来?为什么她不能像穆辰每次翻窗来找她一样在月色下出现在穆辰面前? 为什么她是个废人? 她在这一刻深切地怨恨起自己曾经的愚蠢,哪怕在天牢里的时候,她都没有过这样鲜明的,近乎要把自己整个淹没的后悔。 为什么要用这双腿去救段珩? 她现在需要一双完好无损的腿,好让她能赶到重要的人身边。 好让她,可以救他。 “小……小姐?”折莺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时云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她的手颓然地落下,一同落下的还有一串眼泪。 到头来,她总是什么都做不到。 这么无力,这么……无能。 但即使这样…… 她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地等着佛祖保佑这种狗屁话! 时云空荡荡地看着屋顶的横梁,泛红的眼睛布上了细密的血丝,乍一看仿佛狰狞的红瞳。她说:“念微,去主院盯着父亲,要是让他发现什么动静哪怕动手也给他拦在那里。” “是。”念微不敢耽搁,刷的冲了出去。 折莺见拦不住,叹了口气,在冷水里拧了帕子轻轻盖在时云的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时云沸腾的大脑微微冷却下来,刺痛的眼睛也有所舒缓,时云闭着眼睛准备稍微养养精神,轻声说:“折莺,你去吩咐马车,小一点隐秘一点的,另外叫个人去穆府打听着消息,事无巨细给我问仔细了。” 折莺似乎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折莺?”时云拧了下眉。 折莺有点僵硬的声音这才响起来,她回道:“是,奴婢这就去。” 开门关门声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微凉的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来一些花木香,似乎又花瓣夹杂在风中落在时云的脸上,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时云后知后觉地想,已经入春了啊。 穆辰给她摘来的花,她是认识的,那是一种在春天很常见的花,幼时奚山回春谷,一到春日,漫山遍野都是。 它有个别称,叫做望晴。 因为望晴花齐齐绽放的夜晚,正预示着将要有灿烂的艳阳天。 时云下意识抬 分卷阅读80 手想去抚摸耳侧,那天穆辰给她簪花的地方,好像这样摸过去,还能感受到那天感受到过的柔软和温柔。 然后一睁眼,就还能见到那天在自己面前露着笑容的人。 她不会让穆辰出事。 时云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耳边,指尖感受到了一点温热的,柔软的阻碍。 然后指尖被轻轻捏住了。 好像害怕捏碎什么,太轻,太温柔。时云的手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微微侧过头,盖在眼睛上的帕子顺势滑落。 手指被轻轻包裹进了温热的掌心。 “这么担心我吗?” 穆辰一张脸白得像是裹了一层霜,眼底青黑嘴唇惨淡,他蹲在时云面前,皱着眉抬手捏了捏时云的下巴,说:“松嘴,咬出血了。” 时云怔怔地松了嘴,片刻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瞳微微一缩,时云一把抓过穆辰的手腕,两指搭在腕脉上。 耳边是她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嘈杂到几乎让她无法静心辨认穆辰的脉象。 穆辰叹了口气,他原本根本不想让时云知道这些事情,他本想着这种时候没人会刻意拿他的事情告诉正准备及笄合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云,但在他看到念微的身影在他房间外一闪而过的时候,他就知道,估计瞒不住了。 这种在别人看来与时云没有关系的事情,肯定会被念微那家伙当个笑话给时云讲。 时云搭在他腕脉上的手指在发抖,穆辰握住时云的手,拇指安抚性地摩擦着她的手腕。 “我没事,你别担心。”穆辰特别心疼地说,“真的,我现在好得很……” 时云垂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散落的头发带着丝绸的质感抚过他的脸颊。时云好像是一下子用光了所有力气,从心到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她的额头抵着穆辰微微突出的肩胛骨,往下是一弯肩窝,弧度温柔,适合依靠。 穆辰消了音,不说话了,往一边稍微别过头,红着耳朵抬手温柔地按住了时云的后脑,时云的身上总会带着些草药的气味,近了才能闻出来,但能让人在一瞬间就明白,这是她。 几年前,他从狼群里杀出来,握着为时云摘的草药一路流着血赶回时云落脚的地方,大雪初停的日子,日光寡淡。 他眼睛发花地走了很久,最终腿一软栽倒下去。 那时半昏半醒间,他鼻尖萦绕的,就是这样的药香。 时云无力地靠在穆辰肩头,和他想起了同一件事。 那天她出诊回去,还没有到客栈,就看见一片白雪铺就的道路尽头,那个满身鲜血蹒跚前行的人。 那时她的双腿还没有废,她在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狂奔过去,在穆辰栽进雪地前抱住了他,但是她估错了自己的力量,两个人一起滚进了雪里。 她摸到了满手的黏腻,她抱不动他。 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时候,她就这样靠在他肩膀上,小小的两个人,抬头,就是铺天盖地,寡薄却如血的夕阳。 ☆、第 43 章 时云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她没有抬头,低微的声音像是从穆辰胸膛传出来的。 “真的没事?” 穆辰摸了摸她的发顶:“真的,我没有中毒。” “到底是怎么回事?” “的确有人要给我下毒,来的是一个蛊人。”穆辰说,“我之前对上过他们两次,有点经验,把他给捉住了,这边闹出这些动静是为了将计就计把幕后的人揪出来……陛下也知道,我本来想着这些日子你应该不会知道这些,等你过了及笄礼我再来告诉你,不过被抢先了。” 时云:“那你这脸色是怎么回事?” “这个?”说道这张脸穆辰就很无奈,他摸了一把脸,说道,“我哥把我按在床上让我嫂子给弄的……说真的你们女人的脂粉实在太可怕了,还好你不喜欢搞这些,涂上一点就跟鬼一样。” 时云:“……” 时云目光轻移,她心想:算了。 还活着,没有中毒,没有出事,这就是最好的了。 虽然这么想着,时云的心里还是铺天盖地地漫上了后怕和委屈。 穆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你是真的担心我啊。” “穆辰,我做过很多梦。”时云说,“很多很多,我梦见你死了,我救不回来,我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时云抬起手,抓住了穆辰的袖子,死死捏紧了。 穆辰的心脏猛地一跳,想起那位蛊女曾经说过的话。 继续留在这里,他会死。 穆辰故作轻松地说:“梦都是反的,熙芸郡主什么时候也相信这些了啊?” “梦都是反的?”时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惨烈地笑了一声,“可是正是一个梦境告诉我,段珩和六皇子之间的龃龉。” 分卷阅读81 时云抬起头,和穆辰对视,一双漆黑的眼睛是什么都没有的空荡。 “穆辰,我现在不敢信,也不敢不信,我怎么办?” 时云很少有这样的迷茫。 穆辰说:“那就都交给我。” 时云抿了抿嘴唇,移开目光。 穆辰却不让她逃,他捧着时云的脸,额头相抵,盯着时云的眼睛说:“你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全都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交给我就好……时云,你是个医者,你本来就不该做刽子手的事。” 时云沉默片刻,不自在地转移话题:“对了,念微和折莺……” “折莺见到我了,她应该已经去拦下念微了,你不用担心这个。”穆辰有点失望地看了她一会儿,放弃地往后退了退,说道:“算了,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穆辰在椅子上坐下,时云难得有点局促:“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时云顿了顿,觉得自己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别过头轻咳一声问道:“给我看看他们要给你下的毒吧。” 穆辰一言不发地递过来一个青玉瓶,时云接过来打开,用银针挑出来一些。 几乎在一瞬间,时云就认出来了,这是什么。 前世记忆里,段珩曾经中过的药。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去表现什么惊讶了,这场所谓的重生,现在看来更多地像一个笑话,是一滩腐朽的黑臭的淤泥。 但是她在其中,捡到了一块熠熠发光,却一直被忽略的珍宝。 “这是西南的东西,所以父亲和陛下都很重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西南的爪牙必然是伸向了大荣某个或某些身居高位的人。”穆辰说,“西南的蛊人怕银,我也猜到他们肯定还会对我出手,所以设了机关,没想到真能抓到一只,我也试图问过他们有没有对你出手过,不过蛊人口风太紧。” “我……想见见那个蛊人。”时云下意识扣动着手指。 穆辰摇摇头:“已经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时云倏地看向他。 “必须放回去,不然蛊人不回,那头的人也不会相信我是真的中毒。”穆辰解释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和盘托出,“想让对方相信,蛊人必须和我们统一口径,所以我,和奉天殿的大巫,做了个交易。” ** 两日前,穆府地牢。 隔着纯银打造的牢笼,穆辰对蛊人说:“让你们大巫出来。” 蛊人眯起眼睛,声音粗哑:“竖子放肆。” “怎么?”穆辰笑出声,“难道你们大巫不想见我?” 穆辰面带笑容,目光冰冷:“大巫,我知道你在看着,不是想让我去奉天殿吗?那就滚出来。” 蛊人有一瞬间仿佛要暴怒,但也只是一瞬间,他的神色突然柔和了下来,粗哑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低徊的温柔:“穆辰,你想说什么?” 穆辰没有半句废话。 “做个交易吧。”穆辰说,“你来帮我揪出所有勾结西南蚕食大荣的‘虫’,我去奉天殿。” 蛊人——或者说大巫,非常温柔地注视着穆辰,过了一会儿,说道:“可以。” 甚至不问凭什么相信你。 大巫的目光近乎宽容,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闹脾气的孩子,又像是在说,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穆辰嘎嘣咬了下牙,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就不明白了,大巫您这么一副对我情根深种情深不寿的恶心样子,怎么还纵容手下的人给我下毒?您就不怕我真的中了毒一命呜呼?您辛辛苦苦把手伸进大荣都城,勾结了身居高位的人,就可以靠我的一句话轻易推翻?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如果你真的中毒,我会救你的。”大巫微笑,“穆辰,我不在乎西南变成什么样子,也不在乎大荣变成什么样子,是血流千里还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我都不关心。” 大巫微笑的面孔上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漠,仿佛彻底的局外人:“这个天下,本就于我无关,我只需要你,穆辰。” 需要? 不是想要,不是要,而是……需要。 这两个字让穆辰咂摸了一番,却不得其意。 大巫温柔道:“所以,你现在想问什么吗?跟奉天殿有所勾结的是谁?有什么目的?准备做什么?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只要你问,我就会告诉你……穆辰,我可以为你做你希望的一切。” 穆辰看着对方,突然咧了咧嘴角,目光带上一种隐晦的恶意。 “那请大巫告诉我。”穆辰的眸色微深,沉沉地压下来,“你们,对时云,都做了什么?” 那张脸上冷漠的温柔在一瞬间碎了。 然后大巫消失了,蛊人目光一晃,盯紧了面前的穆辰。 好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地弯下腰,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个奉天殿中的礼节,说:“大巫吩咐,交易成立,奴会听从穆公子的命令。” “但是。”蛊人 分卷阅读82 抬起头,“还请穆公子,明白,有什么,是不能奢望的。” ** 穆辰把经过大致告诉了时云,包括他之前一直隐瞒着时云的,那位大巫对他异常诡异的执着。 “所以,那位大巫折腾来折腾去,就是为了把你弄去奉天殿?”时云扣着手指,神色有点古怪地说道,“你有什么用?当……压寨夫君吗?” 穆辰一张惨白的脸凑近时云:“你想试试我有什么用吗?” 时云一巴掌推开,沾了满手白/粉。 她回忆起那些前世的记忆,顾行渊在登基之后,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要给西南蛮夷割三座城池,并且允许边境通市,这件事当初甚至引起了段珩的不满,更不要说其他百官文武。 只是最后,顾行渊那么执着,段珩也只好帮忙。 而前世,奉天殿和穆辰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交集,从结果看,奉天殿当初和顾行渊勾结,应该也是为了西南诸国的利益才对。 就算那位大巫真的是重生,和穆辰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云扣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如果说,前世穆辰在西南并没有死,而是被奉天殿大巫带走,朝夕生情,这样的话,似乎能说得通。 甚至,那位大巫有可能是为了穆辰才会重生? 但是…… 时云吸了一口气:“穆辰,你觉得,那大巫是男是女?” “西南诡谲,没准不男不女或者又男又女也有可能。”穆辰说,“不过,如果非要在男女中选一个的话,我觉得……” “应该是个女人吧。”时云接嘴。 “怎么,你不高兴?”穆辰笑了一声,又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有些严肃地说,“的确应该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很奇怪的女人。” 穆辰顿了顿:“不太像个西南女人。” “怎么说?” “她给我的感觉,太,端庄了一点。”穆辰琢磨了一下,用了“端庄”这个词,“她说话的神态语气,太像中原人,甚至让我觉得她是刻意去学过长俞那些大家闺秀的做派,但她说出来的话又半点没有那些闺秀的含蓄,直白得很,总之,很矛盾。” 时云的眉头越皱越深。 一个中原大家闺秀做派,却又不知含蓄的,南岭大巫。 听着实在违和。 时云问:“你相信那位大巫做的承诺吗?或者说,你觉得她相信你真的会主动去西南吗?” “奉天殿,我肯定是要去的,毕竟在我看来,所有我们需要知道的真相,大概都在那里。”穆辰说,“但是我的确不敢相信她,我没法相信一个永远躲在人后不人不鬼的东西。” 时云表示认同,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犹疑地说:“不只是奉天殿,我想大概还有另一个地方,需要去走一趟。” 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回春谷。” 时云脸色有些暗淡,她将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逼着自己怀疑那个对她来说是给了她新生的地方,她转头说道:“不过这些事情,都得在处理完长俞的所有事情之后。” 穆辰点头:“可惜,明天我不能来参加你的及笄礼了。” 他刮了下时云的鼻子:“我得躺床上装死,明天你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记得装得惊讶一点。” 时云:“我会记得装得幸灾乐祸一点。” “哎你这人真是……”穆辰两把揉乱时云的头发,声音低了几分,“真是,怎么就这么对我胃口呢?” 时云捂着头瞪了他一眼,弯了弯眼睛。 话说到这里,穆辰也觉得自己差不多该走了,万一让时郡王发现自己这种时候还待在他宝贝女儿的闺房里,时郡王能给他连劈带砍剁碎插上叉子涮了解恨。 穆辰看了时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自在地咳了几声。 时云:“风寒了?” “不是!”穆辰一张脸皮四平八稳,耳尖泛红地从袖子里掏吧掏吧掏出一个长匣子,说道,“就是那个吧,小爷我明天参加不了,但是贺礼总得备一份,不然太不给你面子了对吧?” 时云笑起来,面容舒展,接过匣子就要打开:“准备的什么好东西?” 穆辰伸手虚拦了一下,没真上手抢,他有点底气不足地抱怨:“贺礼这东西你不应该等我走了再拆吗?” 时云已经打开了了匣子,里面是一只玳瑁钗。 穆辰心里有点紧张,面上却不显,只挑了挑眉毛问:“小爷我的眼光怎么样?” 时云噗嗤笑了一声,将钗子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看,弯着眼睛语气不明地说:“成色是顶好的,但手工真不算精致,你从哪里找的这么个笨手笨脚的匠人?” 穆辰看出她就是在逗自己,比脸皮谁也比不过穆辰,哪怕内心慌得一批,面上也绝对一副稳如老狗的吊儿郎当样,笑笑说道:“玳瑁我找的,手工是我家门房大爷做的,老人家眼神儿不好,手抖,郡主见谅哈。”b 分卷阅读83 r   很好。 你夸的就是我的功劳,你不夸的就是别人的错。 时云:“……” 她就不该对这个满嘴跑马的男人抱什么期待。 ☆、第 44 章 五月初的时候,春景正盛,春风已经带上了些许暖意,时云醒了个大早,发现院子里种的一排忍冬已经开花了,金色和白色的花朵相间着,风中有淡淡的草木香。 折莺正给时云贴花钿,时云垂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小小的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精巧的眉眼似是处处精雕细琢,哪怕上着偏浓的妆也不像个大人。 她再一次成年了。 前世姝阳也试图为她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但那时她还厌恶着姝阳,心里只觉得悲哀,甚至有一种自己在被拿捏的痛苦,哪怕姝阳再怎么用心她也不肯放在眼里,只想着赶紧及笄,赶紧离开郡王府,赶紧嫁进段家,嫁给她心心念念的段珩。 时云忽而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前段时间刚参加了对门段府加冠礼的一众宾客又齐齐聚在了郡王府,时郡王差不多是和当今圣上一起长大的,深得圣心,更是娶了姝阳长公主,可谓是如日中天,虽然京中一直有传言,说姝阳长公主极不待见熙芸郡主,但单看今日郡主及笄礼的用心程度,那谣言几乎不攻自破。 太子妃顺路回了一趟娘家,从被窝里扯出自家怎么也不肯去郡王府的妹妹上了马车,恨铁不成钢地敲她的脑袋。 蒋如捂着头抱怨:“时云的及笄礼,我去做什么?我可没忘了她威胁要杀了我呢!” “那种话能当真吗?”太子妃瞪她,“长公主亲自下的帖子,你就算不给时云面子,你不给长公主面子?信不信长公主顺口提一嘴,陛下活剐了你!” “我不管,阿姐你就是被时云那一盒子莫名其妙的膏药给收买了!”蒋如想着珈珞寺里时云对她说过的话,就觉得又羞又气。 “行了阿如,你别闹了,我有事跟你说。”太子妃有点无奈地拿了块糕点塞进蒋如的嘴里,让蒋如和人谈天时稍稍提一提段珩和时云,看看众人的态度。 前些日子穆琰和穆辰一起去了一趟东宫,跟太子殿下在书房里谈了近两个时辰,太子出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看,让她去参加熙芸郡主的及笄礼的时候注意一下贵女间关于时云和段珩的传闻。 不过她一个太子妃也不好跟那些没嫁人的小姑娘们聊这些有的没的,她们在她面前也不可能有什么说什么,所以她才把蒋如给拉上了,蒋如比较没脑子,所有人说话都不会避着她。 到了郡王府,正好遇到夏家的车驾,太子妃听太子提过夏家,是一门清贵人家,蒋如跟夏瑜虽然不算太熟,但也不讨厌,于是打了个招呼。 夏瑜跟她母亲夏夫人行了礼,长公主下了帖子请夏瑜为时云做赞者,但夏家和郡王府并没有什么交集,夏瑜更是和时云连话都没怎么说过,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毕竟这次郡主的及笄礼,从赞礼到有司,都是京城中颇有地位的贵夫人,正宾更是请到了太子妃,夏家在这一众宾客中实在太过不起眼了,甚至她父亲还曾经弹劾过时郡王领兵打仗时刚愎自用,怎么想也不应该请到她啊。 但毕竟是长公主的邀请,夏瑜也不好推拒,夏大人左思右想想不出理由,但总归不是什么坏事,何况夏瑜做了时云的赞者,算是高攀了,日后对夏瑜的议嫁也是利大于弊。 太子妃和母女二人聊了几句,觉得夏瑜谈吐不凡,态度有礼却又不显卑微,心下生了几分好感,又想着自家妹妹那个炮仗性子,于是跟托孤一样把扭来扭去没个停的蒋如暂且交给了夏瑜,请夏瑜在笄礼结束后的宴席上照看一二。 夏瑜哭笑不得地接手了这位粗犷的拖油瓶。 长公主虽然是第一次办及笄礼,但的确是花了大心思的,一切井井有条地进行着,时辰一到,赞礼开场,唱道:“笄礼始,全场静。天地造万物,万物兴恒,以家以国,祖光荣耀……” 一套礼仪有条不紊地办了下来,赞者,正宾等各自就位后,太子妃行了盥手礼,在夏瑜的帮助下为时云梳理发髻。她见到那个长公主精心准备的发簪时略有些吃惊,真正感觉到自己这小姑子对这位继女是真的用了十二分的心。 于是之后唱祝词的时候,太子妃也越加庄正温柔:“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时云弯着眼睛微微笑了,轻声揖道:“多谢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去换褙子吧,礼节繁琐,你要受累了。” 之后的乃醮,取字,三拜都顺利进行着,到了聆训的时候,赞礼唱:“请示训词。” 时云温和地朝长公主一揖,姝阳一下子紧张起来。 训词是由笄者的母亲祝唱的,寄托了对女儿的希望和祝福,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很完美,万万不能在她身上出了岔子。姝阳一急,原本背了几百遍滚瓜烂熟的祝词一下子不知道飞到哪 分卷阅读84 里去了,姝阳额头上冒出冷汗。 观礼的人久久没听到祝词,有点小小的骚动。 此时,原本在外院招呼不能观礼的男性宾客的折莺突然过来,在时徵耳边轻声说了什么。时徵微微皱眉,侧头看到姝阳冷汗淋漓仿佛快要哭出来了的脸,心里一软。 他偷偷伸出手,在众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轻轻按住了姝阳的手。 姝阳的心突然就定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念唱道:“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 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紧,到后面,渐渐自然了起来,面上也带上了笑意。 “……古训是式,尔其守之。” 时云微笑着,柔声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自此,礼成,须再拜宾客,但因为时云腿脚不便,这些事情便删繁就简,设宴款待。 时云注意到她父亲有些不善的脸色,叫住了准备回到外院的折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折莺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柳老爷来了。” 时云心脏一沉。 柳家,她生母柳萦的外家。 据说她生母未出阁前,在柳家遭受过不少不公和作践,后来柳老爷更是曾经试图用自己的嫡出女儿代替显然不与柳家齐心的柳萦嫁给时徵。 不过也正是这一番作为彻底激怒了当时刚加冠成年还年轻气盛且本就心情非常糟糕的时徵,时家就算只剩了时徵一人,也到底是百年将门,柳家不过是近些年才发迹的新秀,两厢一对比简直是蚍蜉撼大树,柳家很快就被时徵打包丢出了京城。 不过到底是柳萦的母家,若是真的太过分,柳萦必定得被人说闲话,所以时徵也没有做的太绝,还给柳老爷请了个扬州富庶之地的清闲官职,若是不起歪心思那也是一生无忧,后来柳萦去世,他更是没有心思管那一家子作精。 没想到,居然敢来闹她的及笄礼? 是他们飘了还是她爹提不动刀了? 折莺看了看不远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长公主,低声在时云耳边说:“柳老爷还带了个女人来,看上去……应该刚及笄没多久,不会超过十八岁。” “怎么,外祖这把年纪了,还有心思糟蹋小女孩?”时云恶心得有点咬牙切齿,“还带到我的及笄礼上来,什么意思?恶心人吗?” “不是那样的。”折莺说,“不是小妾,好像是女儿,柳老爷让奴婢喊她九小姐。” 女儿? 时云心里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这时姝阳正好走了过来,有点不安地说:“抱歉啊云儿,我就是那时候太紧张了,我真的好好背了,结果一下子头脑空白什么都想不起。” 时云闭了闭眼睛笑道:“又没出大问题,没事,我到比较想问问母亲。”时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第一次跟我父亲牵手感觉如何?” 姝阳愣了一下,一张脸刷的通红了。 她她她,她居然看到了! 时云笑着轻声说:“哎,害羞什么,你们都成亲这么久了才牵过手,居然还害羞,那等什么时候圆……” “啊!”姝阳突然大叫一声打断时云的话,同时也吸引到了一些还没离开的宾客的目光,她一脸“你赶紧别说了”的哀求表情,脸烫得能烧起来。 时云抬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两下,做口型道:“不说了不说了。” 姝阳松了口气,脸色稍微正常了一点,她问道:“对了,刚刚折莺说了什么?我看郡王急匆匆跑到外院去了,出了什么事吗?” 时云沉默了一下。 如果说,她最不希望谁跟她那无耻的外家碰到一起,那无疑是姝阳长公主。 她父亲本来就还在认着死理委屈着她,如果再让那群连亲生女儿都可以只想着利用和控制的畜生脏她的眼睛…… 时云突然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要带一个女儿,来她时云的及笄礼? 时云咬紧了牙。 如果那群腌臜的东西……他们真的敢…… “云,云儿?”姝阳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时云突然沉下来的脸色。 时云抓住了姝阳的手,低声说:“大概是有人想来砸场子,不过父亲已经过去了,您不用担心,我出去看看。” “我也去。”姝阳想也不想地说。 时云笑着摇摇头说:“母亲要是也走了,内院这些女宾怎么办呢?女儿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及笄礼,要是被人说招待不周,那真是要哭死了。” “……说的也是。”姝阳撇了撇嘴应道。 时云抿抿嘴唇,安抚性地用力握了一下姝阳的手。 那些腌臜的事情不需要你去费心,你只需要天真赤诚,只需要笑语嫣然。 剩下的,我一定,会帮你扫清所有。 ☆、第 45 章 “……这是老夫的小女儿,单名一个‘莹’字,过几个月就要及笄了。” 时云被折 分卷阅读85 莺推到前院的时候正好听到柳老爷捋着胡子这样说道,男宾们知道点内情的都不会这时候去撞枪口,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姝阳邀请来的几位皇子更是绝对不想卷入郡王府的纷争中,一个个在宴席上坐得四平八稳仿佛没看见这边的事情,只是…… 时云眯了眯眼睛——六皇子居然不在席上,这对于万事皆礼数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一本厚厚的《大荣礼则》的六皇子来说实在有些奇怪。 不在席上的还有段珩,他差不多就站在时徵身边不远处,一副和未来丈人同进退的恶心样。 时云假装没看见段珩,段珩也不自讨没趣,安安静静当着他的背景板。 柳老爷顿了顿,又叹着气说:“说来也巧,这孩子正好是萦儿出事之后没多久怀上的,生辰还与萦儿是同一天,自小就处处像她的四姐,举止行事神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时老夫看着,也觉得会不会是萦儿惦念我这个做父亲的……” 腌臜东西! “外祖果真这么想?”时云的声音打断了柳老爷的故作哀戚,时云笑得如沐春风,嘴里像是在吐着刀子,“孙女倒觉得,若是母亲果真心中有牵系,那也该是父亲,哪怕真的惦念外祖,那也是在惦念,您怎么还不下去陪她?” “你!”柳老爷指着时云,“果真是没有母亲教养的,长辈说话那里有你顶撞的份?也不怕被段公子看了笑话!” 要是别的时候,有谁敢说时云没有母亲教养,时徵老早一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但现在时徵就他娘的跟傻了一样。 时云想起时徵曾经叮嘱她为柳萦点长明灯,她明白,她这位不信怪力乱神的父亲是真的愿意为她母亲相信所谓的转世。 时云没有见过她的生母,只见过几张画像,画像那东西重神不重形,有个四五分相似就已经是不错的了。 而眼前柳老爷身后站着的那个低眉顺眼的姑娘——容貌几乎是正贴上了这四五分,若再算上神态,大概得有七八分相似。 柳萦和柳莹,一模一样的发音,极其相似的两个字。 一瞬间就明白了眼前这个满脸虚浮的老男人在打什么主意的时云恶心得想将眼前两个人当场弄死拿化尸水化个干净,再好好给她爹洗洗眼睛。 什么垃圾都往眼睛里看,不嫌不干净吗? 柳老爷见从前对他不假辞色的时徵一言不发,越加得意,几乎是等不及地直白道:“说起来,莹儿算是老夫的老来女,自小都是捧在掌心上的,此次也是想着,扬州那个地方大富大贵者虽多,但到底都是商贾之流,满身铜臭,实在衬不上莹儿,于是想着请郡王帮帮小姑子,在京城给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及笄礼,好讲个好人家。” 什么样的算好人家?荣昌郡王府吗? 时云:“亲戚间帮衬着是自然的,只是外祖既然心疼这位妹妹,怎么还舍得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嫁到京城?” “哦,抱歉,不是妹妹,按辈分该叫小姨才是,说起来外祖这位小女儿居然比亲外孙女年岁还小,外祖可真是——”时云突然低头笑了一声,颇为讽刺地说,“老当益壮,精神矍铄。” 三番两次被时云嘲讽,柳老爷显然十分恼火,但却又生生忍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夫知道云儿你与我们不太亲近,不喜欢家里突然多了几个生人也可以理解,只是你到底是老夫的亲外孙女,老夫自然也是疼你的,这次来,也是为你带了贺礼。” 时云非常不想期待那份所谓的贺礼,转头一肘子拐在她爹腰上,时徵一下子回神看她,时云笑眯眯道:“长公主在里面招呼女宾,父亲也该稍稍露个脸,还有男宾那边还需要父亲张罗,就别在这里耽搁了,外祖和小姨这边女儿会安排。” 如果可以,时云希望能将他们连带段珩全都乱棍打出去。 时徵宠女儿不是嘴上说说的,除了在长公主的事情上略有争执之外,时徵差不多对时云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 但是他却没有听时云的话,他依旧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时云心里有点发抖地想,或许她父亲,是真的发了疯一样地想要她母亲回来,哪怕已经过了十五年。 哪怕终于有人开始敲击着冰封着他的心那层硬壳,试图让里面的柔软和悲伤全都露出来,好让她包容这一切。 诚然,没有人有资格否认这样的悲痛。 但是,姝阳怎么办? 那个满心期待地嫁给了时徵,将他与别人的女儿视若己出,一颗心满满当当只装了这个男人的姝阳该怎么办? 她甚至还在笑着,还在热情洋溢地帮她张罗着及笄礼。 还能因为她的一声“母亲”而手足无措欣喜若狂。 时云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父亲就算想跟外祖谈些什么,在这里也不合适,不如等宴席结束去花厅详谈吧。” 柳老爷却并不想事后去什么花厅详谈,他怕时徵一下子回过味来想起以前他跟柳萦之间的那些事,他今日豁出了这张老脸不要,就是要彻底地赖 分卷阅读86 上荣昌郡王府。 要是之前他还不敢,毕竟时徵到底是娶了长公主的,他了解男人,从来是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有这么个千娇百媚又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在怀,哪个男人还想得起柳萦那么个不起眼还早就死了的短命糟糠? 但没想到,那人所说的,时徵心里一直只装着柳萦,居然是真的。 这位位高权重的郡王居然真是个情种! 早些年因为开罪柳萦而被赶出京城的柳老爷悔得肠子都青了,原本以为时徵是三天热度,毕竟热血上头的时候为爱人干什么都行,没想到时徵居然真的长情,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柳萦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就是想修复关系也没有意义。 不过好在,他还有个小女儿,长得跟柳萦至少五分像。 于是他二话没说,把小女儿的名字从柳湘改成了柳莹,造假了她的年纪和生辰,逼她学着低眉顺眼,本来只想着试探试探,没想到效果居然如此好。 就算日后暴露了,届时木已成舟,若是湘儿肚子里能再怀个儿子,那简直完美。 柳家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剩下的,只需要搞定这个马上就要嫁出去的女娃娃。 柳老爷捋着胡子,原本一张还算得上端正清贵的脸写满了赤/裸的算计,像个锱铢必较的小商贩。 “也不用去花厅谈了,老夫这次来,主要还是送礼。老夫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味据说十分难得的药材,想着自己留着也是糟蹋,云儿不是回春谷教出来的神医吗?不如就送给你,添作嫁妆。” “嫁妆”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意思非常明确。 你不嫁人,我就不给。 我嫁不嫁人轮得到你来管? 时云气笑了:“什么药材这么珍贵?”让这个老东西自以为能置喙当朝郡主的婚事? 柳老爷摸着山羊胡笑道:“那药材老夫也不认识,不过云儿博学多识,熟知医理,肯定是知道的。” “老夫听说,叫做——松涎。” 松涎! 时云一口气梗在嗓子眼里,眼睛几乎在一瞬间发红了,她豁的扭头看向不远处面带微笑的段珩,目光几乎要淬上毒。 段珩面带微笑地看着时云,他已经全然不打算掩饰,他仔细回想过这段时间时云和时徵对自己的态度,大致确定,时云还没有跟时徵讲过他和顾行渊之间的事情,并且似乎也并不打算讲。 既然这样,那么无论如何,至少先娶到她。 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等婚后再来解决,就算真的哄不好,那么成亲之后时云也只能任由他揉圆搓扁——时云到底只是个残废的小姑娘,嫁了人之后,也只能以夫为天。 “松涎?”段珩故作惊讶地看了看柳老爷,随即笑着看向时云,有些欣喜地说,“我记得双腿上的毒若是要解,是需要这味药材的吧,我派人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这下可太好了。” 段珩目光温柔,像是要滴出水来:“得来全不费工夫,不是吗?” 时云将指甲掐进掌心,用些微的刺痛逼着自己冷静。 不管段珩到底是从哪里弄到的松涎,她不得不说一句。 真是好手段。 他是确定了,若是这味药是由自己送到她面前的,她绝对不会念他的好,所以干脆把“恩惠”变成了“威逼”,若是父亲真的迷了心窍纳了那个女人,她被拿捏在他手里,郡王府中枕边风一吹,就算她对他无意又能怎样? 他真正要的,自始至终都不是她的真心,而是她身后的父亲手中的三十万朔北军。 从前他们之间的婚约不过是口头的约定,是个随时可以不作数的“娃娃亲”,他是要在她的及笄礼上,众目睽睽之下,逼着她立下正统的婚约,此后,除非和离或被休弃,她生死都属于段家! 不过是一味松涎。 不过是一双腿! 她就是不要了又能怎么样! 时云近乎愤怒地想着,可昨夜的不甘和后怕突然又涌了上来,几乎要淹没她。 但如果昨晚穆辰真的中毒,她就是因为这一双无法自由移动的腿,没办法及时赶到他身边。 偏偏在这种时候。 时徵突然开口:“既然这样,那就请岳丈在郡王府暂且住下吧,云儿,你去安排院子,清净一些的。” 时云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她父亲,柳老爷一张脸笑得仿佛陈皮,每个沟壑里都流淌着恶心人的算计。 “如此,便多谢郡王了,莹儿,还不同你姐夫道谢。” 一直躲在柳老爷身后的柳莹低着头上前,一副怕见人的样子,屈膝行了个福礼:“谢姐夫,莹儿感激不尽。” 时云第一次觉得,在名字后面加一个“儿”是多么恶心的一种叫法。 她暗自拉了拉时徵的袖子,压低声音:“父亲在想什么?长公主那边如何解释?” 时徵一下子抽回自己的袖子。 ☆、第 46 章 分卷阅读87 哪怕冷战期间都没有被她爹这样对待过的时云懵了,她看了时徵一会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问:“所以,父亲您所谓的深情就只需要一张脸吗?” 原本还一边谈天说地假作无辜,一边竖着耳朵试图听这边动静的男宾们被时云这一句惊得纷纷又后退几步,表示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柳老爷眯着眼睛自得地笑道:“云儿这是什么意思?快要出嫁的女儿管到父亲头上?你看看哪家有这个理?” 时徵谁都没有看,径自转过了头。 时云心里发冷,她又叫了一声:“父亲!” 时徵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 他要把这两个人留下来。 “这是……发生什么了?” 姝阳的声音有点犹豫地在不远处响起来。她实在心里不安,所以托太子妃帮她稍微照看一下内院女宾,自己出来看看。她没让见到她的人行礼,偷偷在傍边听了几句,但没听出什么,只觉得时徵和时云似乎有所争执。 时徵和时云同时皱了下眉,时云心里一团乱麻千回百转——就算这对父女真的住进了郡王府她也还能想办法稍微瞒一瞒,但如今居然正正被姝阳撞上了,她爹还这么一副鬼样子。 姝阳为什么就不能听她的话安安心心待在内院? 已经为她爹娘操碎了心的时云很想撂挑子。 没等时云说话,段珩抢先说道:“回长公主殿下,这位柳先生为云儿带来了能治疗她双腿的灵药。” “真的?”姝阳眼睛一下子亮了,但看着时云,又觉得她脸色不太对。 她不由自主地在外人面前强撑出了一副女主人的做派,微笑着寒暄道:“老先生从哪里来的?不如入席就坐,您带来的药若是真的能医好云儿的腿,郡王府必定重礼相谢。” “长公主殿下。”柳老爷敷衍地行了个礼,心想着就算贵为长公主又如何,不过是个续弦,捡了他女儿扔下的东西。 他胸有成竹地转向时徵,自以为心中所想已经四平八稳:“郡王,老夫此次特意从扬州千里赶过来,最重要的,就是想看着这个一直未能承欢膝下的外孙女好好地及笄嫁人……老夫从前对她母亲多有忽视,多年来一直颇为后悔,可再想见的时候,就已经是天人两隔了。” 姝阳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眼前老人的身份,脸上本就不那么真诚的笑容几乎成了一张颤巍巍的纸。 她有些心慌地看了一眼时徵,又看了看时云。 时徵避开了她的目光,时云弯了弯眼睛安抚她,但她还是一阵心慌。 最后,她看向了老人身边的那个年轻女人。 女人长相清秀,眉眼低垂,一副温柔腼腆的样子。 姝阳勉强笑了笑,问:“这……是怎么回事?” 柳老爷极其做作地擦了擦眼角:“老夫知道长公主殿下将云儿视如己出,但她到底也是老夫的亲外孙女,是老夫那早亡的女儿留下的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老夫还是想在身体还硬朗的时候,能看着她风风光光地嫁人,所以腆着脸进了京……还是说,熙芸郡主有了长公主做母亲,就不愿意认自己的亲外家了?” 这他娘的是来逼婚的。 这是连订婚约都不满足,非要亲眼看着她嫁给段珩,他才会把松涎拿出来的意思吗? 时云这一刻真不想要她这双腿了。 但是时徵并不给她赶人的机会,直接开口:“既然如此,那还请您先入席吧,宴席结束之后,云儿会给您安排住所,至于议亲之事……今日云儿到底才刚行礼,明日段家方可下聘。” 时云端着一张快要装不下去的笑脸,心里把她爹摇了个四仰八叉,狂怒:你清醒一点!我娘已经走了十五年了! 柳老爷摸着胡子笑道:“善。” “善”你个姥姥! 时云上下看了柳老爷一圈,看出了一堆因为纵欲过度而出现的大小毛病。就这种人留在府里她都担心自家丫头会被糟蹋。 但这里到底是荣昌郡王府,说白了,就是时徵的地盘,他已经这样发话了,时云也只好遵从。 姝阳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上柳萦的亲人,一时呆在那里动弹不得。 时徵经过她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姝阳心脏一跳,转头看过去,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厮跑了过来,喘着气说:“郡王,长公主,公主殿下来了,仪驾已经在门口了……” 他话没说完,怀馨被一群宫女前后簇拥着走进郡王府。 姝阳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像见了救星一样朝怀馨走了过去,前院中众人纷纷行礼,怀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根本不想见到时云,不想来参加时云的及笄礼,但是长公主的邀请不好拒绝,所以刻意磨磨蹭蹭误了时辰才过来。 本想着这时候大家应该都在宴席上,她见一见长公主就能走,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了时云。 真是诸事不顺。 分卷阅读88 怀馨在姝阳面前摆着一张笑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躁动,好像在吸引着她寻找什么,她四下看了一圈,看见了站在时云身侧的段珩。 段珩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怀馨的心脏猛地一跳,有些无法抑制的欲求倏地涌了出来,好像她这段时间总是梦见的场景,梦里的人突然有了脸,却是她从前一直看不太上的段珩。 怀馨的脸不受控制地涨起一层薄红,不过没有人注意到。 原本想着见一见长公主,随便说两句话就赶紧回去的怀馨不知怎么的,居然就那么留了下来,被姝阳逃离现场一样地牵进内院。 段珩直起身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不太明白刚才那突然的心悸从何而来。 柳老爷被留在了外院与众男宾同坐,柳莹跟着时云进了内院,时云没让她去坐席上碍人眼,直接找了个房间,让她呆在里面等着。 柳莹那张一直装着温柔顺从的脸上破碎出愤愤的怨毒,时云翻了个白眼,一把软筋散下去,命令折莺锁上门。 不是想住进郡王府吗? 上赶着想做妾,那就别怪她。 回到宴席上,怀馨和姝阳正坐在一处说话,时云想想自己跟怀馨之间差不多能让怀馨恨不得把自己抽筋扒皮的恩怨,没过去让姝阳为难。 说起来,她前些日子一时想到,让人去打听了一下那个叫静筠的清倌,才知道她居然已经被一个家境殷实的商人赎身娶走了,虽然日后未必能事事如意,委屈之处也定然不少,但好歹逃过了前世拔舌剥皮的酷刑。 不过这一次,那位怀馨公主大概把前世压在静筠身上的那些怨愤,只多不少地堆在了她身上,若是给她机会,恐怕就不是拔舌剥皮能了的了。 那边怀馨似乎跟姝阳喝了几杯酒,开始嚷着头晕,姝阳连忙安排人带她去屋子里休息,时云跟太子妃坐在一处,简单地聊着些不轻不重的琐事,期间,宴席上也有人提到了穆辰。 提起穆辰的是一个曾经试图和穆家提过亲事,结果被狗都嫌穆二少爷拿着时云的药一番作弄长了好长时间满脸红斑的女子,她用一种极其幸灾乐祸的语气说起了穆辰中毒的事情,绘声绘色,仿佛穆辰下一刻就要翘辫子上西天。 全然不管这边,一个长公主一个太子妃,真要算起来都是能跟穆辰沾上亲带上故的。 时云心里本来就不怎么痛快,这女人正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于是,在时云被折莺推着给在座的女宾们挨个敬了一杯薄酒之后,笑谈穆辰中剧毒的女人,以及笑着附和的女人,全都开始止不住地笑。 时云微笑:“看来今日女儿及笄,诸位贵女都很开心,母亲您说是吗?” 姝阳看着几个笑得快要流出口水来的贵女,觉得她们怎么看也不像是开心。 但女儿的面子不能驳,姝阳哈哈一笑点头称是,哪怕看出些许端倪的女宾也只好假装聋瞎,几个贵女继续笑得面如春花。 夏瑜不在席上,她被蒋如不知道拉到哪里去了,不过夏瑜是个知道分寸的,太子妃也没太担心。 当初请赞者,时云向姝阳推荐了夏瑜,她在京中本来就没什么好友,此番不过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提一提夏瑜的身价,同时也让顾行渊弃了娶夏瑜的念头。 毕竟她和段珩之间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夏瑜做了她的赞者,在外人看来就是在郡王府的羽翼下,顾行渊就算想娶,也得再掂量掂量,段珩也一定会以此为借口,阻止顾行渊的婚事——他在感情上是个自欺欺人的人,哪怕知道顾行渊迟早会娶妻,他也会想着能晚一点是一点。 毕竟夏瑜并不是顾行渊唯一的选择。 在时云看来,夏瑜,乃至夏家,本就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情。 前世夏大人曾经在顾行渊被立为太子的时候这样评价过:废太子生性宽和仁善,光风伟岸,虽无开疆扩土之能,却有守成养民之才,然六殿下,诡谲而多思,或可为乱世枭雄,乃至开国帝王,却独独做不成盛世明君。 当时朝中大半已经被顾行渊和段珩把控,他还敢说出这样的实话来,既是愚,又是忠。 最后,他也因着这句话丢掉了性命,连累了全家,只剩下一个被软禁宫中的夏瑜。 时云留着一根神经和太子妃谈天说地,剩下的心思全溜到了突然冒出来的外祖和小姨,以及她那让人恨不得一锤子砸下去的亲爹身上。 还有松涎。 前世念微从西南带回来的松涎,为什么会出现在柳家手里? 时云嘎吱磨了磨牙,想到了那位总是在做着莫名其妙的事情,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最终目的是什么,完全处于她的认知和计划之外,一直在不停给她找麻烦的奉天殿大巫。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夏瑜才拖着红着脸的蒋如回到了坐席上,蒋如对太子妃的问话一问三不知地摇头,还时不时瞪着夏瑜让她别插嘴,太子妃也不想在时云的及笄礼上闹得难看,哪怕心里有点不高兴,也就暂且先忍下来,等回去 分卷阅读89 了再拷问她妹妹。 长公主送了一些宾客后,太子妃说要回去了,可以顺便把怀馨也带回去,她这才想起在屋子里休息的怀馨。 她这个酒,未免也醒了太长时间了。 姝阳没有多想,带着太子妃和蒋如一边说话一边往客房走。 然后在客房门口,听到了其中隐隐约约的,不得了的声音。 ☆、第 47 章 午后阳光有些烈,虽然还是春天,但已经有了几分炎夏的意味,正是容易困的时候。时云因为及笄礼忙活了一早上,此刻宾客差不多去了七七八八,她才得了点空,坐在树下休息。 树上的花突然扑朔朔地掉了下来,几乎全落在时云的头发和衣服上,时云从满脑子怎么处理那对心怀不轨的父女以及怎么敲醒她爹的严肃问题中抽出一点思绪,后知后觉地想着这棵树似乎不是这时候开花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哭笑不得地看着穆辰捧了满怀各种各样的小花往下撒。 “你这算什么?散花天女?”时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说道,“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了,赶紧回去装死。” “哎我这好不容易才从我哥我嫂子我爹我娘的层层监管之下溜出来,你就不能给两句好听的?”穆辰又往时云脑袋上扔了一把花,笑道,“果然是人靠衣装,你这么穿一身到还像是个已经及笄了的样子,不枉我费那么大劲来看。” 那按他的意思,她原本像什么? 时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准备问问他装死的效果如何,有没有抓到什么小辫子。 舞墨突然脸色难看地小跑过来,刻意避开了正聚在一起说话的三四位还没有离开的夫人,穆辰往上一翻躲进了枝叶繁茂的树冠里藏了起来,只见舞墨悄悄跑到了时云身边,俯身在时云耳边说着什么。 声音实在太轻了,哪怕他屏息凝神也只能大概听到几个词。 公主殿下……公子……屋里边……殿下说…… 时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她抓住舞墨的手低声问:“还有别人知道吗?” 舞墨摇头:“只有奴婢,长公主殿下,太子妃娘娘,还有蒋家二小姐在,这种事肯定是要告诉郡王的,但是殿下她……。” 舞墨眼睛都红了:“这种腌臜事居然会发生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殿下她也要疯了,她现在肯定在责怪自己,要是不把公主殿下请来就好了,若是郡王因为这件事怪上了殿下,那可真是几张嘴都说不清!” 时云按住了自己发抖的右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树冠。 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放弃了啊! 蛊虫已经被穆辰带走一把火烧了,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情? 穆辰清晰地看到了时云的眼神,充斥着震惊和不敢相信,还有些许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哀求。 像是……在哀求他相信自己。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时云:“我过去看看。” 舞墨轻声道:“脏了郡主的眼睛……” “现在不是说这些矫情话的时候。”时云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一边斟酌着一边说道,“这几位夫人,你把她们先引去偏厅喝茶歇息,叫折莺代表我留在那里招待,说我身体太弱撑不住,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另外叫个稳妥人去外院通知父亲,别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说我身体不适无法招待几位夫人了,让他赶紧让外院那些男人带着妻子回家去,注意拦着一个老头别让他跟过来,另外把叫念微过来,我有事吩咐她,做完这些之后你回到这里把我带过去。” 舞墨应了一声,原本六神无主的人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揉了揉脸露出笑容去招呼那几位夫人了。 等到几位夫人被舞墨引着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时云缓缓开口:“穆辰,你知道那天你带走的蛊是用作什么的吗?” 穆辰不用动脑子都明白肯定是出了很严重的大事,也没像往常那样抖个机灵,老实地回答道:“不知道。” “那叫做子母欲蛊,用处解释起来非常简单,就是让中了一对子母蛊的两个人对对方产生无法抑制的欲望,直到一次□□后,子母蛊一起死亡方才清醒。”时云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掌,“刚刚舞墨告诉我,段珩和怀馨公主,被长公主发现苟合。” 穆辰没有声响。 时云:“你真的烧掉了我给你的蛊,对吧?” 没等穆辰回答,她又说:“我在问什么呢,就算你没烧,你也不知道该怎么下子蛊。” 穆辰问:“你原本,是为谁准备的蛊?” 时云沉默了一瞬,有点勉强地勾了勾嘴角。 “段珩和顾行歌。” 时云抬头看着穆辰,弯了弯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不安几乎要满溢出来:“所以我才觉得可怕,穆辰你会相信我的对吧?我什么都没有做,虽然我曾经的确是打算这么做的,在我的及笄礼上,用这种方式让他 分卷阅读90 们两个万劫不复,但是你拦住我了,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做。” “可是为什么?” “时云,冷静点!”穆辰扔了一朵花在时云头上,“没准跟蛊毒无关,就是一对狗男女也说不准呢。” “怎么可能?顾行歌满脑子都是你,段珩无论明面还是真心都跟顾行歌没有一个子的关系。”时云毫不犹豫地反驳,她心里一个念头渐渐清晰,眼下唯一的可能性慢慢翻了上来。 是大巫。 可是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穆辰和她想到了同样的东西,他看着时云惨白的一张脸,颇有些心疼。时云和奉天殿显然有着很深的联系,但这种联系甚至连她自己都一无所知。 还有眼下的事,虽然郡王府在这件事中看似无辜,但是怀馨毕竟是陛下唯一的,疼宠了那么多年的女儿,若是陛下果真震怒…… 怎样才能把郡王府干净地摘出去? 穆辰快速地思考着,眼下的局面可以说已经失控,穆辰问道:“之前你决定下蛊的时候,是准备怎么保郡王府?” 时云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她低声道:“我没有想。” 时云说:“我那时候跟魔怔了一样,我甚至没有觉得这会对郡王府造成什么,会不会害了父亲和长公主……” 那看来只有最后的办法了。 穆辰安抚道:“这蛊是西南的,陛下肯定会把这件事跟我中毒的事情,还有之前的一系列事情联系起来,只要我这边尽快挖出真凶,陛下的怒火有地方可以发泄,郡王府毕竟是姝阳长公主的家,陛下会心疼妹妹。” 时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穆辰微微笑了:“现在最重要的,你能冷静地处理这一切,对吗?熙芸郡主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这点事情算什么,对吗?” 时云轻轻咬住了嘴唇,点头。 从昨晚到今天,她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前世十分顺利的及笄礼如今状况不断,每一桩每一件都砸在她最软弱的那根神经上。 穆辰中毒的事情。 外祖的突然出现和那个与柳萦面容相似的女人。 她父亲暧昧不明的态度。 还有现在……她本就在怀疑着自己,怀疑着自己的记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段珩和顾行歌的事情仿佛是上天在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那个因为穆辰的一番话而压进了心底的疑问和恐惧再一次翻了上来。 她真的是时云吗? 她所经历的一切是真的吗? 她的所有想法是属于自己的吗? 还是,她其实是什么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时云缓缓开口:“等这件事过去之后……”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不远处舞墨带着念微跑了过来,小喘着说道:“郡主,都安排好了,奴婢带您过去。” 时云点头,不动声色地朝穆辰摆了摆手,吩咐了念微几句,念微点头离开,舞墨推着推着时云去了客房,剩下树上穆辰一个人抓耳挠腮。 等这件事过去之后,什么呢? 说话说一半真的能憋死人! 穆辰晃了晃脑袋,趁着时徵还没进内院,轻车熟路地溜进了西院翻墙出去。 他必须在这里的事情传进皇帝耳朵里之前把和奉天殿勾结的人带证据全都摆在皇帝面前。 ** 屋子里,几个人的神色大概都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 如丧考妣。 窗户已经打开,屋子里原本浓郁的气味散去了一些,但还是能从满床的凌乱和残余的味道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 怀馨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她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斩钉截铁地指控:“是段珩突然闯进来强/暴了本公主,皇姑姑你要为怀馨做主啊!” 比起怀馨还有功夫哭诉,段珩就像是三魂没了七魄,整个人都魔怔了,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一张脸面色如同金纸,哪怕曾经从战场上被抬回来又是受伤又是中毒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也没有过现在这样的神情。 好像恨不得下一秒就杀死自己,却又带了些不甘就死的怨愤和恶心。 这样的情绪在舞墨推开门,时云的面孔出现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喷涌而出。 谁在害他? 还能有谁在害他! 这是时云的及笄礼,除了擅长用毒的时云,还有谁能害他? 除了知道了他和阿渊之间的事情嫉妒成性的时云,还有谁有这个动机害他? 是,他承认,他要娶时云是抱了旁的心思,是,他根本不爱她,他装出了一副非她不可的样子,只是为了利用她。 可是他从来没有真的伤害过她不是吗? 她为什么,要如此恶毒! 段珩心里的恶意一下子翻上来,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费劲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冲过去直接掐死时云,他死死攥着拳头问:“熙芸郡主,这个结果,你可满意了?” 分卷阅读91 ☆、第 48 章 南岭,奉天殿。 大巫乐不可支地斜在石椅上大笑,嘶哑瘆人却又空洞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大殿,她像是想到什么最好玩的事情,随手抓过一个侍者问道:“这时候段珩应该已经清醒了吧?你猜猜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你猜猜,他是不是要疯了?我没看到那个表情真是太可惜了,这实在太有意思了不是吗!段珩和顾行歌,你看,就这么一件事情,打垮一个人有时就需要这么一件事情!哈哈哈哈哈……” 大巫的笑声渐渐低落了下来,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她脚边的侍者,从头裹到脚连脸都不露出分毫的黑袍中伸出一只过分苍白纤细的手。大巫一把抓住了侍者的头发,问道:“不觉得好笑吗?你笑啊!” 侍者顺着她的力气抬起头,黑纱下是一张没有表情的僵木的脸。 大巫一脚把侍者踹下了石阶,她有些暴躁地绕着石椅走了一圈,慢慢冷静了,嗤笑一声:“我在干什么呢。” “你,你们,还有我,都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脏的臭的该埋进泥里的恶心东西。”大巫冷冰冰地甩手,“滚出去!” 侍者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躬身退出大殿。 大巫像是累了,慢慢在石椅上坐下,右手轻轻扣动着,指甲一下一下敲击着石椅扶手上那块硕大的翡翠。 她快要等不下去了。 她要见到穆辰,要他出现在她伸手可以触及的地方。 在长俞的游戏该结束了。 大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大巫皱了皱眉,从纷乱的思绪中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侍者引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走了进来,老和尚双手合十,看着高台上的她,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大巫木然地看了他一会儿,咧嘴笑了。 “释然大师?” 释然目光微动,他带着充满佛性的,近乎慈悲的微笑,问道:“贫僧有一惑,望大巫解惑,可否?” 大巫冷笑一声:“释然大师通晓佛理,怎么,有什么疑惑你的佛祖不能解答,非要来奉天殿问我这么个腌臜东西?” 释然身后的小和尚似有不满,微微一动,被释然抬手拦住。释然似乎并不介意大巫说话的尖刻,温和地问道:“贫僧的疑惑,只有大巫您能解。” 大巫轻嗤,释然叹了口气,问道:“阿弥陀佛,贫僧想问,大巫您,究竟是什么人?” 大巫有趣地觑着释然:“我是这奉天殿的大巫,西南诸国百姓心目中的神,释然大师,你这是在问,我是谁?” “大巫何必一面自称腌臜,一面又自诩神明?”释然微笑,宽容博大,“您被这奉天殿中诸多神侍所认可,自然是真正的奉天殿大巫,贫僧只是想知道,您到底是何人。” 大巫沉默一瞬后笑道:“释然大师能随意进入奉天殿,看来,大师与我的前任,颇为相熟。” 释然:“贫僧与他,虽道不同,但的确称得上一声友人。” “友人?”大巫没什么吃惊地咂摸着这两个字,冷嗤道,“大师一个佛门高僧,你告诉我,你和我的前任,那个恶心腌臜的东西,是友人?怎么,你们佛门也是这么脏的吗?” 大巫低低笑了一声:“那么,这位友人,奉天殿的秘密,你都知道多少?” “阿弥陀佛。”释然微微皱眉,但也并没有对大巫的评价多做争辩,只是叹了口气,转过一颗佛珠,“历代大巫,皆有一百年寿辰,初五十年教习,后五十年继位,新一任大巫继位之日,便是前任大巫亡寂之时,代代如此,从无偏颇。” “只是据贫僧所知,上一任大巫在位,不过才十五年。” 释然大师注视着大巫,缓声道:“大巫可否为贫僧解惑?” 大巫沉默了许久,嗤笑。 “这有什么,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大巫懒洋洋,却又极其尖锐地说,“我等不及,所以提早杀了他。怎么,大师在大荣那么多年,难道就没见过大荣皇位之争,杀父杀兄杀妻杀子不胜凡举,我不过杀了一个毁了我一辈子的老不死,值得大师巴巴地跑到这满是毒虫的密林瘴子里来问罪吗?” “你无耻!”释然身后的小和尚本就因为大巫之前的话压着火,这下听到大巫居然是杀人篡位,突然暴起,照着大巫扑了过去。 在他动作的同时,隐匿在大殿角落护卫大巫的一众奉天殿侍者一齐窜了出来就要阻拦他,动作狠辣,几乎是要将他当场击毙。 然而小和尚的武功居然非常不错,走的是南岭的路子,且似乎对奉天殿侍者攻击的路数有些熟悉,几个奇诡的步伐躲开了侍者近了大巫的身。 大巫没想到自己会被近身,慌了一瞬,下意识想要闪避,但是动作间十分僵硬,不只是对武功一窍不通,甚至连常人的反应都不如,电光火石间只堪堪避开了要害。 小和尚也没料到她居然如此不堪一击,他本也不敢真的杀死奉天殿大巫,于是顺势抓住她的外袍狠狠扯下。 大巫 分卷阅读92 踉跄了一下,一下跌坐在地上,像是骤然被拉到了阳光下的鬼魅,眼里闪过惊惶。她抬起手想遮住脸,又仿佛想起了什么,缓缓将手放下。 侍者冲了过来,将小和尚按倒在地,大巫的脸微微抽了抽,她试图站起来,但刚才那一摔似乎折断了她的腿骨,大巫用手臂撑了撑,但没有成功,反倒是因为用力,手臂上的几条伤口崩裂开来,红得诡异的血顺着苍白瘦弱到仿佛一折就会彻底断绝的小臂流到地上,慢慢汇成一滩。 大巫没去看,只是冷冰冰地盯着释然,说道:“大师,是想亵渎奉天殿的神吗?” “大巫,您……”哪怕是释然,见惯了大风大浪,此时也不免露出了些许的震惊。 黑袍被掀掉了一小半,露出大巫的面孔和一条手臂。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少女,极其苍白瘦弱,且干枯,仿佛被什么吸干了一样,几乎只剩下了伶仃的骨架和一层单薄的皮肉,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皮肉上纵横布满了长长的撕裂的伤口,全都用红线粗糙地缝合在一起,针脚凌乱惨不忍睹,甚至那张还勉强称得上清秀的平淡面孔上也有一道长长的,红线缝合的伤,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左耳。 但是和可怖的面孔,冰冷又嚣张的话语截然相反,大巫的神情居然称得上有几分端庄。 释然不由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巫歪了歪头,冷淡地笑了一下,像是突然对他失去兴趣了,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是指这具身体?” 大巫伸手沾了一点手臂上的血按在嘴唇上,轻轻一擦,惨白的嘴唇染上艳红。 大巫勾起嘴角:“没办法,这是个半成品,能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极限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指望吗?” 大巫的五官形状是普通的南岭地区女子的样子,但不同于大多数南岭人的浅色瞳孔,大巫有一双极黑的眼睛,仿佛透不出一丝光亮来,大巫就这么黑洞洞地盯着释然,微笑着说道:“说实话,释然大师,我对于我特别喜欢,或者特别讨厌的人,我都会希望他们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才好明白这世界上有多少惨痛到让人求死不能的事情。” “不过大师,我并不喜欢你,但也不那么讨厌你,可是你让我不高兴了。” “所以,”大巫跌坐在地上,带着点矜持的端庄抬起下巴,“我希望你死在这里。” 释然大师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缓缓开口道:“大巫的身体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大巫破坏了奉天殿千百年以来的规矩吗?” 大巫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她近乎轻蔑地瞥了释然一眼,轻声道:“规矩?” “不不不,释然大师,你弄错了,真正坏了规矩的事情,不是我杀死前任提前继位。”大巫眯着眼睛,伸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手腕,稍微一用力,那里又裂开了一道伤口,“从时云没有胎死腹中,不要脸地活了下来开始,奉天殿的规矩,就已经乱了。” 大巫没有了再跟释然聊下去的兴致,抬了抬手指,几位侍者团团围住了释然,亮出了锋利的弯刀。大巫说:“我知道,释然大师佛缘深厚,蛊毒这类阴邪的东西近不了你的身,不过,看你一点点流干净血死,似乎也挺有意思。” 释然垂下眼睛,平静地转动佛珠,似乎真的置身死于度外,宽和地问道:“大巫到底对大荣有何觊觎?” 大巫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叩击着地面,一下一下,频率贴合着自己的心跳。侍者们朝着释然冲了过去,一刀刀直往要害处刺。 “大师!”小和尚大叫一声,猛地挣开一名侍者一挥手,暗紫的毒雾散开,侍者在毒雾中一下子融化了大半,小和尚趁机掏出几个火弹子用内力一磕丢向大巫,趁着大部分侍者前去护卫的瞬间掏出银刀劈倒了释然身边的仅剩的几个,一把捞起释然往殿外冲去。 火弹炸开,几个挡在前面的侍者直接被炸成了一滩黑液溅了满地,大巫虽然没有受伤,却也被浓烟和冲力激得一阵咳呛,脆弱的喉咙一下子撕裂了,咳出满手的鲜血。 剩下的侍者还要去追,大巫抬了抬手。 算了,就这样吧。 大巫没什么意思地想,抬手捻起一块火弹的碎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浓重的□□气味中含着些许蛊毒特有的味道,若不是其中含着克制蛊人的蛊毒,还有之前撒出的那一阵毒雾——留在奉天殿的这些蛊人虽然是失败的行尸走肉,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弄死的。 “神炎国王室掌控的毒……是用了易容术吗?神炎国的大王子……”大巫哑着声音低声喃喃,缓缓勾了勾嘴角。 很好,她暂且放过他,还希望他能赶紧,勾结上大荣,勾结上穆辰。 然后将穆辰,带到她的面前。 侍者开始清理一片狼藉的大殿,一名侍者捧上了浸血的红线和骨针,另一名侍者捧上骨刀和一根漆黑的腿骨。 大巫面无表情,像是缝合一个破布娃娃一样粗糙地缝上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用骨刀割开自己的大腿,抽出断裂的骨头,将那根漆黑的腿骨随手 分卷阅读93 插了进去,再用红线缝合。 最后,她缓缓站起来,拉好被扯下的黑袍,侍者退去,空荡的大殿中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不,或者说,她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算是一个人。 大巫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可真恶心。” ☆、第 49 章 “熙芸郡主,这个结果,你可满意了?” 段珩这一声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心思都引到了时云身上。 时云垂下眼睛在心里冷笑一声,她的所有不安和迷茫只在穆辰面前,面对段珩,她只是轻轻往后瑟缩了一下,闭气逼红了眼圈之后,才压着声音说道:“你在我的及笄礼上做出这种事,你……你问我满意吗?” 姝阳本就心头火起正憋着,听到段珩那跟栽赃嫁祸式的说辞和时云这句满含悲伤和怨愤的话,那还得了,直接炸了,指着段珩怒道:“段珩,你什么意思?你做出这种腌臜事你还问云儿满意不满意?你要是觉得我郡王府配不上你段家,大可以滚出去,平白作践谁呢!” 段珩狠狠咬了下牙,一双眼睛近乎猩红,他朝长公主深深一揖:“臣,并非有意怀疑郡主,只是臣与公主殿下皆非自愿,必定是中了毒,在这郡王府中,有能力下毒的,臣只能想到郡主,还请殿下三思,还臣一个清白。”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姝阳听他污蔑时云,气得想动手,被太子妃拉住。 太子妃莫名其妙被卷进这么一件事里,心里已经在哀嚎了,偏偏她那没脑子的妹妹还嫌不够乱似的火上浇油,开口就是:“长公主殿下,臣女觉得段公子说的也有道理,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段家公子对熙芸郡主一心一意忠贞不二,定然是有人在背后害他!” “你住嘴!”太子妃心累地呵斥,“出去,在门口呆着,一步也别走远,今天的事情要是从你这里传出去半点,你这条小命就别想要了。” 果然,那头怀馨一听到这话更疯了,她莫名其妙跟一个她根本看不上的男人上了床,还要听这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是公认的天降姻缘,一来二去仿佛她堂堂公主用什么下作手段抢了别人的男人一般。 怀馨张口就骂:“什么害他?是这对狗男女合计着要害本公主!就跟之前你跟穆辰一起……” 她突然想起什么,仿佛灵光一闪,盯着时云说道:“对了,穆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时云,是不是因为你跟穆辰那挡子事情所以你要害我?因为我要穆辰做我的驸马所以你嫉妒疯了这样害我?段珩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老早跟穆辰搅到一块去了!你还帮着她来害我!” 这说的什么跟什么! 时云跟穆辰? 姝阳长公主现在恨不得一脚把怀馨踢回她亲娘肚子里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就算胡乱攀咬也不找个合理点的。 “小女如何,还请公主殿下慎言。” 时徵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舞墨将时徵引进来,自觉退出去守门。 “荣昌郡王。”怀馨已经差不多没了理智,连连冷笑,“怎么,郡王是想把这桩丑事按死在郡王府?仗着这是你的地盘信口胡沁颠倒黑白吗?” 姝阳见到时徵,有点难堪地往旁边缩了缩——现在这个状况,把怀馨单独留在这里的她可以说有着极大的责任,若只是无媒苟合也就罢了,历代公主中做的比怀馨还过火的,年纪轻轻就养了满院子面首的也不是没有。 可是这次的对象偏偏是时云的未婚夫。 这叫时徵怎么看她?怎么想她? 会不会觉得这是她故意要给时云找不痛快,之前那些相处融洽全都是装出来的? 时徵没看任何人,冷了一张脸说:“公主殿下,臣不敢颠倒黑白,臣只是想问,殿下在屋中休息,难道身边就没有伺候的人,外面就没有看守的人吗?跟着您一起来的那些人去哪里了?” 怀馨一时失语,这是她最无法解释的东西。 “女儿已经叫念微去找那些下人了,玩忽职守,造成了这种恶果,一个个都应该是凌迟处死的下场。”时云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刚发现心上人背叛了自己的可怜女子,眼圈发红眼神怨愤,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时徵看了她一眼,被她那副神情激出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他转头看向怀馨:“公主和段家小子一口咬死一个云儿害你们,你们可有证据?做下这等丑事还胡乱攀咬,当我郡王府无人吗?等人带到了,还请两位一起到陛下面前陈冤对质。” 时云垂下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想要去西南,父亲一定不会同意,只有让陛下哪怕跟父亲对着干也要下圣旨,这样才能堵住父亲的嘴。 陛下之前提出让她随军,是因为她自称了解蛊毒,陛下需要她来保证前线将士的安危。 但对于她到底了解多少,能堪多大用,值不值得他和父亲为此争执,陛下心里未必有底。 若是她不能让陛下相信她是必 分卷阅读94 要的,那么段府中的那些话可能就会成为一句笑谈——反正除了她和陛下,也没有别人知道。 而眼下这件事,她要摘出郡王府,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假装不知道,甚至连他们是中了蛊都不知道,只是如果这样,或许会让陛下觉得,她其实不堪大用,根本没有必要非要带去西南。 而若是她认出他们身上的蛊,难免会让增加陛下对她的怀疑,毕竟能认出来,或许,就能做出来。 是进,还是退? 是彻底假称不知装作懵懂,还是递出这份证明自己的投名状? 是保守地维护自己,还是——相信穆辰能将扭转局面的东西,及时摆在众人面前。 哈,把这种赌上全部身家性命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上,这个真是……傻子疯子才敢做的事情。 念微很快拎来了两个瑟瑟发抖的宫女,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外说道:“小姐,人我带来了两个,在后边屋子里跟两个小丫头打牌呢,还有一个没找着。” 时云没接腔,时徵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在院子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外边没有动静,时云开口:“听父亲的话。” 念微这才应了一声是,离开了。 时徵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念微和折莺本就是只属于时云的,折莺还懂得几分人情世故,念微就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从来只听时云一个人的话。 他冲着门外问道:“公主殿下在这里休息,你们怎么敢去打牌玩闹?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门外两个宫女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当即吓哭了,其中一个瑟瑟发抖地说:“是,是公主殿下命令奴婢不许守在这里,青栀姐姐劝也劝了,可是殿下就是不许任何人守着,叫我们有多远滚多远,而且最后是青栀姐姐说了会偷偷在这里看着,奴婢才离开了的,真的不是奴婢的错啊。” “你说的什么放屁话!信不信本公主扒了你的皮!”怀馨气得张嘴就骂,“说,时云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混账这样污蔑本公主!” 屋外的哭声一下子大起来:“奴婢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 时徵最烦女人哭,开口道:“按照那两个丫鬟的话,当时在门外应该还有一个叫青栀的在守着,人呢?” 时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似乎已经冷静了一些,她说:“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怀馨怨毒的目光一下子射在时云身上,恨不得扎出几个窟窿:“你说什么?谁给的你胆子在这里大放厥词!” 时云没看她,只是盯着段珩,缓缓开口:“望思……不对,段公子。” 她像是被痛苦压垮了一样轻轻抽了口气,缓了缓才继续说:“段公子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怀馨公主休息的屋子的吗?是有人带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找来的?” 段珩嘴角隐忍地抽动着,刻出几丝深深的褶皱。 “我不记得。”他咬牙说,“一直到长公主殿下与太子妃娘娘进来为止,之前的事,我都记不太清,只记得我在宴席上坐着,然后就模糊了。” “不记得了……吗?”时云转向怀馨,“公主殿下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命令下人不许守在这里的,对吗?” 时云微微抬高声音:“舞墨,你带着那两个宫女在外面的那个莲花池里捞一捞,若是青栀真的遭遇不测,或许就被扔在那里。” 舞墨在门外应道:“是。” 怀馨抬手指着时云:“你怎么知道青栀的尸体会在那里?就是你杀的对不对,这里的所有事情都是你安排的,你贼喊捉贼不安好心!你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恶毒……” “这只是最基本的判断,因为那个莲花池抛尸最方便,猴急的人根本没工夫想什么复杂的藏匿尸体的方法。”时云打断她,“另外,若真的要说起恶毒,臣女不及公主殿下万一,您真的觉得您做下过的事情无人知晓吗?” 怀馨眼睛里已经染上了杀意。 时云冷淡地问:“殿下,您说,您的宫女好好地在门外守着,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 “鬼知道她跑到哪里玩去了,等找回来一定给她治个逃奴的罪,还有外面那两个,还有你,一个都别想跑!” 时徵挡在时云面前。 无论他的面容多像个舞文弄墨的世家公子哥,时徵到底是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大将军,脸一板几乎就是扑面而来的凛冽煞气。 “公主殿下是欺我郡王府无人吗?” 怀馨敢对时云大放厥词,却总归有几分怵时徵,不情不愿地往后一缩,结果牵扯到了身体,一阵酸痛袭来,怀馨通红着眼睛咬牙切齿,恨不能把在场所有人都大卸八块,把段珩先阉后杀。 时徵:“无论如何,无论是活人还是尸体,都先等那个宫女被找到,然后再下定论,还请公主殿下,安静地等着。” 怀馨被时徵的眼神吓住了,惊恐地吸了一小口气,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大约过去了一刻钟,门外突然传来蒋如的 分卷阅读95 一声尖叫。 ☆、第 50 章 大约过去了一刻钟,门外突然传来蒋如的一声尖叫。 时云垂下眼睛,知道已经有结果了。 舞墨有一点发抖的声音传进来:“殿下,人捞出来了,已经……已经没气了。” 太子妃捂了捂嘴,怀馨也呆住了。 无论她之前说了什么狠话,青栀毕竟是从小伺候她的人,乍一闻她的死讯,怀馨的脑袋一下子炸了。 她木木地转向时云。 “是你杀了她对不对?你为了害我,杀掉了她沉进池子里,是你干的对不对!” 她在屋子里看了一圈,目光从时云时徵长公主脸上依次扫过,最后盯住太子妃,一下子哭了:“嫂嫂您看看,这里是郡王府,除了她时云谁能那么不声不响地就把青栀给杀了?嫂嫂你要给我做主,不然我就去找皇兄找父皇,他们要是知道你不管我肯定会怪你的嫂嫂!” 太子妃本来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更难看了一点,她有些尴尬地看向时徵和姝阳。 时徵会意,说道:“臣知道娘娘与此事毫无关系,只是个旁观者罢了,届时在陛下面前,您只需要将看见的事实陈述出来就好。” 时云问门外的舞墨:“尸体是什么样子的?” 舞墨:“尸首已经冷透了,腰上绑着石头沉在最底下,绑石头的绳子好像是被单撕成的,另外脖子边上有指头印。” 姝阳闻言,想到了什么,一把推开怀馨,掀开床上裹成一团的被褥,上面沾着东西让她恶心地别开眼睛,但手上动作不停。 时云意识到她在做什么,说道:“这种事情不用您亲自做,脏了您的手。” 太子妃过去试图拦她,也劝道:“是啊皇姑姑,这种脏东西怎么能让您亲自去碰……”话音没落,姝阳已经从狼藉中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一段被撕掉半截的被单。 姝阳抓着那半截被单盯着怀馨,说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怀馨如丧考妣地看着那半截被单,抖着声音说:“这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就是时云害我,皇姑姑是时云在陷害我,她叫段珩来强/暴我您不要被骗了!” 时云面无表情,再次开口问道:“公主殿下,您不记得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对吗?” 时云的问话让段珩有一瞬间的迷惑,这样的问法竟真像是在找真凶想要保他,段珩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这就是时云在害他,此刻却又有点犹豫。 然而怀馨却没有这种心思,她差不多发了疯,能咬死一个是一个,嘶吼着说:“怎么不记得?就是段珩冲进来强/暴了本公主!你杀了青栀还诬陷本公主!一个一个都该碎尸万段!” 这公主是真的没脑子吧? 时云脸上的神色很平静,像是悲到深处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她一字一顿地说:“舞墨,把尸首腰上绑的布条割一小段送进来。” 舞墨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捧着巴掌大的一截布走了进来。 时云说:“公主殿下,你睁眼好好看看,这花色跟你床上的那半截,是一样的吧。” 的确,一模一样,除了因为浸透了水颜色有些许偏差之外,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这是同一块布料制成的。 “所以,整件事情的经过不是应该很明显了吗?”时云轻轻抬起下巴,声音带着些悲哀,“公主殿下提前散掉了宫女,但没想到青栀因为忠心不肯离开,所以段公子来的时候受到她的阻拦,于是段公子一时激动掐死了青栀,和公主殿下一起撕了被单,将尸体绑上石头沉进了莲花池里,防止被人发现。” 时云歪了歪头,神色木然:“我说的对吗?” “熙芸郡主所说的,根本说不通。”沉默了很久的段珩终于出声。 时云轻轻瞥了他一眼,寡淡地说:“段公子说得对,这根本说不通,但若是根据现在我们看到的东西来看,就是这样的。” 时云所说的,按照现场来看的确如此,但若是从情理上说,全然说不过去。 一则,正如之前时云问的,怀馨醉酒,哪怕是装醉,这间屋子也是姝阳带她来的,段珩如何能找过来? 二则,怀馨主动散去宫女,且绑石头的绳子是怀馨房中的被单撕成,那么怀馨和段珩应该是通奸,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这种情况下,段珩何必非要杀死作为怀馨心腹的青栀?不应该让青栀给他们打掩护更加合理吗? 三则,到底是什么,能让这两个在外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在杀了一个人的情况下,只是草草绑上石头扔进几步远的池子里,然后在别人家中旁若无人跟疯了一样继续这种肮脏的事情? 段珩满头的冷汗稍微散去一些,虽然他根本不记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不记得更好,他和怀馨一定是被什么控制了,只要,能用幕后黑手引去陛下的怒火,他……还是能够有所转圜的。 只要能咬死有人害了他们,找出证据,抓到犯人……他毕竟是段家的嫡子,爷爷 分卷阅读96 贵为帝师与陛下情谊深厚。 只是,即使最好的结果,尚公主这个结局,他躲不掉了。 他废了那么大的心思诱惑了柳家,好不容易挣到了今天的局势。 而如今……行渊,他居然,和行渊的嫡亲妹妹…… 时云的声音很轻,很突兀地响了起来:“最合理的一种解释偏偏又是最不合理的,所以其中,一定有着别的,不能用现在我们能看见的东西解释的问题。” 段珩愣了愣,姝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还相信他!他都不相信你!明明是他做出这种对不起你的混账事他还敢攀咬你!” 时云像是被这话打击到了,抬起袖子捂住脸,趁机往眼角抹了点药,放下手的时候,顿时就是满眼哗啦啦跟不要钱一样的眼泪,哭得比怀馨还凶。 饶是段珩也一时迷惑了起来。 “我知道他怀疑我,可是即使他怀疑我,我还是没办法。”时云声音勉强保持着平静,只是眼泪却止不住,看上去更加可怜,“女儿愿意相信段公子对女儿的一片心,所以眼下这种情况,肯定不是他自愿的,肯定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这下,连跟她交情较浅的太子妃都感到了些许心疼。 时云面上在哭,心里却笑了起来,甚至有几分柔软。 时云泪眼朦胧地望着段珩:“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想到了一种能让一切变得合乎道理的可能,但是我需要确定。段公子,还请你自己检查一下你的左边胸口上,是不是有一小块颜色较深,仿佛淤血的斑。” 段珩猩红着眼睛看着时云,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 “的确,有。” 时云问:“可以让我看看吗?” “哈,时云,你说你要看哪里?你知不知道廉耻?”怀馨差不多彻底疯了,张嘴就骂。 “不只段公子,还有公主殿下。”时云抬高声音,“公主殿下的心口应该也会有一道胎记一般的红痕,而且是刚刚出现的,以前从未有过,对吗?” 怀馨磕巴了一下,差点下意识想掀开衣服去看,但又马上反应过来,指着时云的鼻子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时云,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等到了父皇面前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是个医者,是回春谷的弟子。”时云冷冰冰地说,“我现在不想去想别的那些腌臜东西,只是从一个医者的角度。” 时云沉默了一瞬,在姝阳和时徵有些担忧紧张的目光下继续说道:“我想要相信,除了殿下的那些气话之外,你们都没有说谎。” 把赌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胜负关键交到另一个人手上,是傻子疯子才敢做的事情……吗? “我怀疑,你们中了西南的蛊。” 一瞬间,屋中的人都沉默了。 西南蛊毒。 世间巫蛊之术以西南诸国最为盛行,对于大荣人,尤其是长期居于帝都长俞的豪门子弟来说,那实在是太过遥远又太过神秘的东西了。 怀馨嘴唇抽动了一下,终于露出些许害怕的神色:“你说什么?中蛊?不可能,本公主衣食住行所有的一切都有那么多人盯着注意着,哪里来的人能有机会给本公主下蛊?要说有什么机会那只有今日在郡王府,时云是你贼喊捉贼对不对?这里只有你懂这种东西,你赶紧把那什么鬼东西从本公主身上拿走!不然我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时云突然有点可怜这位公主殿下了。 有姝阳这样的公主珠玉在前,穆皇后若是有半点真心,怎么可能教养出这么蠢的一个女儿? 到底是个仗着姿色和一两分帝王恩爬床的宫女生下来的东西,轻而易举就被捧杀了。 姝阳已经气狠了,见她还这样不知悔改地攀咬时云,几步走过去直接照着怀馨的脸就是一巴掌,狠狠地说:“你够了没有!皇兄多年宠爱,就教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怀馨被打蒙了,不可置信地说:“皇姑姑,您为了时云那贱人打我?我才是您的亲人啊!时云不知道打着什么肮脏的注意您不要被她那张脸给骗了!” 姝阳:“若真是她下的蛊,她自己说出来做什么?顾行歌,我从前只觉得你骄纵,没想到你连好赖都不会分吗?” 怀馨眼睛通红,到底不敢顶撞姝阳,眼睛近乎怨恨。 时云根本不看怀馨,只盯着段珩,掌心冒出些许汗。 能不能摘清自己,一下子把段珩打入深渊再也爬不起来——就看穆辰能不能及时给出她需要的东西了。 段珩也在看着时云,像是在思索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他显然不如平日冷静,满头冷汗就没有干过。 时云说:“公主殿下,蛊不同于一般的毒药,没有那么快发作的,定然是很久之前就已经种下。” 怀馨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 姝阳缓缓叹了口气,极其失望地看了一眼怀馨,说道:“带上所有的证据去见皇兄吧,真相如何,请皇兄决断。” ☆、第 51 分卷阅读97 章 宾客早已经全部离开,时徵派了人暗中跟着。 几个人离开客房,没走几步,突然听到另一间房里传来低微的敲门声,时云这才想起那位被她关在客房里的小姨,撇过头假装没听见。 然而有人却不允许她听不见,柳老爷横冲直撞地就要进来找女儿,折莺拦都拦不住,不断地说:“您这样会冲撞了贵人,还请移步花厅稍待,奴婢会请小姐出来……” 时徵眉头一皱,拿眼神询问时云,时云轻轻撇了撇嘴唇,没说话。 时徵转头:“还请各位在屋中稍待片刻,时某处理一些家事。” 太子妃强按着蒋如和怀馨应了,姝阳有点担心,跟了过去,时徵看了她一眼,默许了。 时云原本一点也不想理,眼见着姝阳要过去,咬咬牙拽了拽姝阳的袖子,脸上露出些许不想留在这里见到那对男女的表情,姝阳一下子心疼了,推着时云一起过去。 柳老爷已经见到了时徵,青着脸就大步走过来,也不行礼,毫不客气地问道:“郡王可见到了莹儿?老夫许久不见她,有些担心,然而这丫鬟却一再阻拦,定是有猫腻,郡王若是不欢迎老夫,大可以赶了出去,何必作弄女儿家?” 这老头子,初见的时候还有几分恭敬,如今自以为女儿入了时徵的眼,就放肆无礼到这种程度。 屋内柳莹听到父亲的声音,更加用力地敲起门。柳老爷一下子扑到门上要推开门,却被门上的大锁挡住了,只好一声声问道:“莹儿?是莹儿吗?” 一副父慈女孝生死不弃的恶心样子。 时徵瞥了时云一眼,时云挑衅地扬了扬眉毛,时徵吸了口冷气,示意时云赶紧把门打开,时云露出了一个十分假的微笑,慢条斯理地扭过头。 俩人一顿眼底官司,姝阳一头雾水。 时徵冷着一张脸一把推开柳老爷,一刀劈掉了门上的锁。 时云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她不相信她爹看不出这对父女在打什么主意。 柳莹那张脸就有这么大威力,能把好好一个男人变成傻子吗? 门打开,柳莹哭着直接就精准地往时徵怀里扑了过去。时徵快速地看了一眼姝阳,往旁边退了一步,抬手把柳老爷往自己身前一拉,柳莹一下子扑进她亲爹怀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看得柳老爷眉毛胡子一阵抖动,转头向时云开火:“熙芸郡主还请解释解释,为什么老夫的女儿会被锁在这里?” 时云一言不发,时徵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硬生生柔和了下来,用极其别扭的温和语气说道:“小女顽劣,柳小姐受惊了。” 姝阳从未听到过时徵用这样温柔的声音说话,一时呆住了,她有点困惑地看了看时徵,又看了看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心里有了一些猜测,慢慢将有些发抖的手缩回袖子里。 柳莹已经差不多要气炸了,但还得在时徵面前摆出那副柔弱怯懦的嘴脸,心里恨不得把时云千刀万剐。她泪眼朦胧又无限眷恋地稍微捏着嗓子说:“郡王说的什么话,是,是我不好,惹得郡主不高兴了,大概是我这张脸叫郡主想起了母亲,心里难过才这样,郡王千万别怪罪她。” 她果然,和那位柳夫人长得像。 姝阳心里的猜测被柳莹一句话落到了实处,她听不下去了,就想推着时云离开。 柳老爷吹胡子瞪眼,阴阳怪气地接嘴:“要不怎么说她没有亲娘教养?在家里这样还有郡王无条件地宠着捧着,来日嫁到了段家,我看她怎么过活,女孩子也不能偏宠成这样,该下棍棒还是得下!” 话语间,竟是要时徵当场惩罚时云。 时云只想冷笑,笑这位柳老爷还不知道他为亲孙女“精心挑选”的好夫婿刚刚做了什么。时云一向是时徵的逆鳞,正如被时徵放在心尖尖上的柳萦,谁想动都得做好被狠狠咬下一块肉的准备。 时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血色,然而他说:“您说的对,云儿现在,需要一个教训。” 时云还没反应,姝阳先忍不住了,第一次张嘴叫了时徵的名字,在时徵面前拿自己的身份压了下去。 “时徵,你敢动她!本公主不会放过你!” 时云抬手拉住了姝阳的手。 太过了。 她父亲的表现实在太过了,别说那只是一个跟她生母五六分像的女人,哪怕真是她生母死而复生,他也不至于此。 更何况他刚刚见了段珩和怀馨的事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时云微微眯着眼睛,伸手将姝阳拦在身后,开口服了软。 “是女儿错了,父亲该罚便罚吧。” 自觉终于啃下了时云这根最后的硬骨头的柳老爷露出一个笑容,假作慈爱地说:“小姑娘家家,随便罚罚就算了,郡王可千万别下太重的手。” 时徵:“您说的是,我会注意。柳小姐受了惊吓,我让人给您准备院子,眼下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暂且失陪,等此间事了,我一定亲自带着时云向柳小姐道歉, 分卷阅读98 该怎么罚,全凭柳小姐吩咐。” “时徵你……”姝阳眼睛都要红了,被时云紧紧拉住。 时云朝姝阳摇摇头,无声开口道:“信父亲一次试试。” 时徵叫来下人,给这对父女安排了一个清静的小院,点了近十个奴仆伺候,说好想要什么珍玩摆件直接去库房选,若看中了什么喜欢的支了银子买就好,不必在意价钱,一通细致入微的操作差点把时云看傻了眼,没想到她那兵痞子一样横冲直撞的父亲也能有这样周到的时候。 而姝阳看了只觉得心酸,甚至心寒。 更让人恶心的是,那个叫柳莹的女人在离开前居然还来拜了拜她,一副已经把自己当成时徵贵妾拜见不受宠的当家主母的嘴脸。 等两个人离开了,时云才拦住想走的姝阳,抬头问时徵:“父亲到底想干什么?” 时徵看了看姝阳,但姝阳并不看他。 时徵嗓子里憋了半口气,抬手胡噜了一把时云的头发,弄歪了姝阳精心准备的发簪,他压着声音说道:“你刚才作弄段珩的时候又会哭又会演,怎么见到这两个人就蠢了?” 完全没看出时云刚才在演戏的姝阳微微张开嘴。 时云倒是一点没有被戳穿的尴尬:“那父亲的意思是?” 时徵:“你需要松涎,但不想嫁给段珩,对吗?我不知道你跟段珩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小打小闹还是撕破脸了,但段珩居然敢往柳家打主意,还敢弄出那种事情,真是……”时徵顿了顿:“胆大包天。” 姝阳有些懵,时徵一手按住姝阳的肩膀,一手按住时云的脑袋,俯身沉声说:“你手底下你个叫念微的不是惯常会偷鸡摸狗吗?印鉴账本真的假的换来换去跟玩似的,总不能一到正事上就不行了吧?” 时云无语,终于知道了她爹在打什么主意:“父亲不觉得作为堂堂郡王,您太不要脸了一点吗?” 时徵:“干不干,一句话的事。” “父亲为了女儿这双腿都已经‘出卖色相’了。”时云咬牙切齿地笑眯眯道:“女儿怎么能让父亲失望?” “你们……”姝阳听出了点味道。 “这段日子,那对父女就住在郡王府,殿下若是不想见到他们……”时徵稍稍温和地看着姝阳,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看眼下的情况,我们大概暂时回不到郡王府了,这段时日就让他们过过好日子,当是断头前的最后一顿饭吧。” “断头饭是该吃好,让他们在这里做做飞黄腾达的春秋大梦才好麻痹他们,若是逼紧了,不小心被他们鱼死网破毁了药材,那就不好了,父亲这是心疼我。”时云接嘴,她瞥了一眼她父亲,意有所指地说,“父亲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对那对父女露出那副恶心人的表情的?差点让女儿和长公主误会了。” 姝阳闻言,总算理清了前因后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该松一口气,她却一点也不开心。 “总之,等松涎到手。”时徵没有回答时云的话,他危险地眯起眼睛,抬起手按住了额头。 “既然柳家嫌扬州呆着太舒服,那就不要呆了,有的是地方缺壮丁奴隶。”时徵这么说着,眼神稍微暗淡下来。 有一个瞬间,见到那个女人的一瞬间。 他真的以为柳萦回来了。 那种,拙劣的,恶心的模仿。 时徵吐出一口气:“我会叫那些人明白,什么人,是他们不能打主意的,东施效颦居然还敢放到我面前来恶心人。” 话音落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稍稍转过头,看向了姝阳。 时云曾说,姝阳也一直自以为东施效颦,自厌自弃。 姝阳低着头捏着时云的轮椅,哪怕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也没有半点开怀,甚至一颗心更深地沉了下去。 说来说去,这样的雷霆之怒,一半为了时云,一半为了柳萦。 如果不是时云也有所误会,她或许,连听到这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是个外人。 姝阳仿佛第一次,这样直观,这样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姝阳一言不发地推着时云的轮椅走开了,时徵下意识抬了下手,手心只有风微微抚过。 荣昌郡王难得为自己一时嘴快感到些许后悔。 ☆、第 52 章 时云暗中吩咐了念微,姝阳也叫人提前赶回皇宫给皇帝大致说了前后,一行人刚进皇宫的大门,就看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等在宫门处,身后跟着一溜一板一眼的侍卫,大太监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冲他们行了礼,哈着腰引他们去了承德殿。 之后,在空无一人的承德殿内,大太监笑容可掬,慢吞吞地宣布了皇上的指令。 一长段话总结起来,就那么一个意思,怀馨姝阳滚回自己的宫殿禁足,太子妃带着蒋如去昭平殿闭嘴禁言,剩下三个一镣铐锁了全扔进暗牢,陛下一个一个慢慢审。 时云有点吃惊,皇帝没当场给他们来个雷霆大怒斩立 分卷阅读99 决,然后再玩玩刀下留人的戏码。 不过这旨意一下,姝阳不干了,一字一句信誓旦旦,要么让时徵时云全关进她的宫殿,要么她和他们两个一起去蹲大狱,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原以为大太监要因此难一阵子着人去问陛下,结果没想到,那太监仿佛就在等着姝阳这句话,干干脆脆一个磕巴都没有地吩咐将长公主也一起下了大牢。 原本还想争点什么的怀馨顿时闭了嘴,就怕多说一句,自己也得被关进去。 皇宫暗牢啊…… 时云没什么挣扎地任人给她双手上了轻镣,心里头觉得有几分好笑。 没想到这一次,她反倒比前世更早地进了暗牢,要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她简直想在牢里写个到此一游。 比起自己,时云其实更担心姝阳,她在暗牢中也算住了不少日子,她爹更是个怎么都能过活的糙汉子,姝阳却真正是黄金绫罗里堆出来娇女。 然而进了暗牢,时云却深刻地感觉到,自己想多了。 她这时候才知道那一溜侍卫是干什么用的。 侍卫们来来去去,又是绫罗锦被又是兽首香炉,把平日里姝阳喜欢用的东西全堆在一间格外宽敞的牢房里。 然后把姝阳和时徵一起推了进去,上了锁。 时云只想说:干得漂亮。 让他们成婚几个月还分居两院! 她和段珩被分别推进了两个相隔很远的,非常正常也非常简陋阴森的牢房,待遇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时云有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又觉得皇帝颇为有趣。 皇帝对姝阳的信任是绝对的,他也不相信和他一起长大的时徵能做出这种事,所以这一次,大概算是皇帝实在看不下去这俩磨叽的样子,干脆来个“同患难”算了。 然而他又是真舍不得妹妹受苦,结果搞成了现在这副半三不四的样子。 如果不提旁人,在他们这一群人中,皇帝真正怀疑的,只有她和段珩。至于为什么是这么温和的关押,而不是直接的雷霆之怒…… 穆辰,是已经做了些什么吧。 比如怀馨过去私底下弄死的那些人,终归是要冤有头债有主地算账了。 皇帝厌弃怀馨,他们就能获得更多的喘息。 时云想通了这点,安心地往后一靠,有些有趣地发现,这似乎就是前世段珩关她的牢房。 简直……像是个令人恶心的老朋友。 ** 宽敞的牢房中间铺着一大床锦被,色泽明丽质地柔软,与皇宫暗牢阴森的气氛格格不入。 牢房距离最远的两个角落,一边一个,坐着两根木桩子一样的荣昌郡王和长公主,俩人连个眼神都没碰到一块儿过。 看来这“共患难”患得不是那么成功。 暗牢阴寒,虽说这间牢房里连熏香都准备了,却没有准备炭火,春日里女子们都早早卸了冬装,姝阳抱着膝盖在角落呆了一会儿,开始觉得寒气泛了上来。 姝阳搓了搓手,突然听到另一个角落坐着的时徵说道:“殿下若是觉得冷,可以把被子裹上。” 姝阳看过去,只见时徵一手撑着下巴,木木地看着牢房粗糙的墙壁,只给她一个后脑勺。 姝阳把手拢进袖子里,看向她自己这边的墙壁,仿佛能用目光在墙上雕出一朵花来。 “多谢郡王的好意,不用了。” 时徵头痛地呼噜了一把头发。 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僵着,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 好一会儿之后,还是时徵先开了口。 “殿下不必陪臣在这里,您若是说一声,陛下肯定会放您出去,虽然在外面也是禁足宫中,但总比在这里受罪的好。” 姝阳咬了咬嘴唇,一言不发。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时徵有点无奈,这些日子,他渐渐相信姝阳对他真的有情,但他迷惑了。 他知道了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却不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敢给她什么。 他忘不了柳萦,忘不了曾经的那些日子,忘不了那个带着腼腆的温柔笑容。 直到今天,那个叫做柳莹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惊觉。 原来他的思念,在旁人眼中,只是可以利用,甚至可以用来玷污亡者的,可笑的东西。 姝阳开始发抖,这暗牢的阴冷不同于普通的直白的寒冷,仿佛是要钻进骨头缝里一样,姝阳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不由有些担心起时云来——她记得时云的身体并不好,更何况她那双腿,最是受不得寒。 耳边突然传来稻草被碾压的窸窣声,姝阳抬头看过去。 锦被轻柔地盖了下来,把她整个人埋在了下面。 她手忙脚乱地扒拉出一个脑袋,就看见时徵面无表情地在她旁边坐下来,仰头靠着身后的墙壁,过了一会儿,偏过头把滑下去的被子又往上提了提,盖住姝阳的肩膀,掖了掖被角。 姝 分卷阅读100 阳就只露出一个头发凌乱的脑袋,有点吃惊地看向时徵,迷惑了。 他不是……对于她,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在乎的吗? “你……” “殿下……”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尴尬地闭了嘴,姝阳缩了缩脖子,缓缓道:“郡王你先说吧。” 时徵沉默了一会儿,别开眼睛说:“暗牢阴森,殿下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没有必要非得陪着我们受罪。今日的事情,臣没能早向殿下解释,让殿下伤心了。”他说完,又顿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殿下。” 姝阳像是已经有点麻木了,她甚至笑了一下,说:“我才不伤心。” 这么说着,她的眼睛还是红了,没等时徵说话,姝阳就自己笑了起来,哈哈圆场道:“今天的事情郡王你也不用介意,左右是为了时云,如果真的能治好她的腿那我也会很开心的,她那么好,却偏偏遭了这些罪,这也太不该了不是吗?” 姝阳笑得有点尴尬,说了几句之后,又好像没什么能说的了,最终讪讪地闭上了嘴,慢慢裹紧了被子,拧着被子的一角低声问:“你……你到底,有没有……” “臣刚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的确……很震惊,臣以为她回来了。”时徵似乎明白了她想问什么,靠着墙,声音低沉,“不过臣很快就知道,不是的。” 姝阳慢慢转过头看着时徵的侧脸,那是她从十六岁就开始喜欢的人,到现在,已经七年了。 她不肯嫁人,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个二十三岁的老姑娘,才终于换到了皇兄文武百官面前的一纸圣旨。 是她在逼他。 “臣意识到,她不是柳萦,但她在试图把自己装成柳萦。”时徵继续道,“所以臣想看看,她能装出几分,因为我知道,她装成什么样子,就意味着,柳萦她在柳家人心中,是个什么样子。最初臣是想看看这一点,所以没有直接赶他们出去。” 时徵说着,嘲讽地笑了一下。 “然后臣看到了。”时徵微微扬起头,声音因为气愤有不明显的颤抖,“唯唯诺诺,装模作样,搔首弄姿,一身……一身轻贱骨头!” 姝阳垂下了眼睛。 这是时徵第一次对她说出柳萦这个名字。 姝阳一直在试图融化时徵心里的坚冰,却始终不得其法,而那对父女的到来,就像一块坚硬脏臭的石头,狠狠把那层冰砸出了一个窟窿,用惨烈的姿态逼得其中那些隐秘却又滚烫的心血缓缓淌了出来。 恨不能灼伤旁人。 时徵有些颓然地说:“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姝阳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 “她肯定是很好的,所以才能叫你记这么多年。” 时徵沉默了许久,压着眼睛低低笑了一声。 “是,她很好。” 时徵像是憋了太久太久,一下子忍不住了,哪怕知道身边这个人不是个合适倾听这些事情的人,他却也是真的承受不住了,从柳萦死在他怀里开始,曾经所有让他觉得欢喜的过往全成了霜雪刀尖,一日日地从他心头上剜下淋漓血肉来。 “我十七岁说要娶阿萦,让她等我三年,可是三年后我加冠,我可以回来娶她了,我的父亲却战死北疆,因为我的贪功冒进!” 时徵闭着眼睛缓缓说道,他甚至没有再自称“臣”,他像是一个在雪夜里独自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那一点灯火,满腔的绝望有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姝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听了下去,没有阻止。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听闻噩耗就病倒了,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我……是我害死了我的双亲,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所有年少时候的豪情也好,壮志也好,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更不要说那句会娶她的誓言。” “我不敢让自己清醒,不敢去看那满目萧条的空荡荡的将军府,我让自己烂成了一滩泥,日日在青楼醉生梦死,那段日子现在我都不敢回想,然后阿萦来了。” 时徵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长公主,您能想象吗?阿萦,她一个官家小姐,自幼克己,一言一行都像是用尺规礼法画出来的,她居然……居然敢!” 时徵的声音一下子轻了下去,柔软得不像话。 “她怎么敢啊……居然去青楼,毁了自己的名声,若是我再混账一点,若是我不娶她,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可是她就是来了。” “她把我从纸醉金迷里拽了出来,她说我不能烂在那里,因为我还要娶她。” “她说那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怕得在哆嗦,她从没这么大胆过,她一生所有的不规矩都是因为我。” “若是没有她,现在也就没有这个我了。” 时徵缓缓吐出一口郁结于胸十几年的浊气,轻声说:“殿下,我……臣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臣给不起,所以,抱歉……” 话没说完,他突然感觉到有人抓着他的 分卷阅读101 衣襟狠狠按了下去。 战场上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就想把身上的人掀开,然而手刚抓过去,时徵猛地意识到这是谁,原本八分力气卸了六七分,剩下一点堪堪让他握住了姝阳圆润的肩膀。 姝阳压在他的身上,一双手死死揪住时徵的前襟,像是要哭了。 但她没有哭,眼睛反倒亮得很,她大口喘着气盯着时徵有些发懵的双眼,过了一会,她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了时徵的颈窝。 姝阳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不能这样对我说抱歉,因为你已经娶了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好像一只手,轻柔地在那颗被砸出了一个大洞的心上抚摸了一下。 姝阳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逼你,我不想逼你的,我只是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想要嫁的人,我只是不想随随便便就嫁给了别人。” “但是当皇兄告诉我,你接了赐婚圣旨的时候。” “我真的,是高兴的。” “但是我错了,我高兴了,你就不高兴了。” “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我跟你和离。” 姝阳的抽噎慢慢变成了嚎啕。 “我跟你和离,我不逼你了。” 时徵怔然地仰面盯着空荡荡的牢顶,那里灰暗,惨淡,有着支离细碎的裂缝,像是蛛网蔓延。 而后,他缓缓抬起手,轻柔地按在了姝阳的后脑上。 他闭上了眼睛,眼角沁出了泪水。 ☆、第 53 章 被监/禁的第五天,皇帝提审了时云。 暗牢中的五天算不上好过,但也没受什么大罪,只是受了凉有些发热,时云咬着舌尖强撑清明,带着些许憔悴在正德殿见到了同样有些憔悴的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地问道:“在暗牢五天,熙芸郡主可想清楚了该招认什么?” 时云双手交叠贴着额头作为叩首,恭恭敬敬地说道:“前后事情,太子妃应该都已经告诉陛下,臣女无能,未能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但若是段珩胸口果真有红斑,公主心口有红痕,联系前后,臣女只能做出诊断,他们中了西南的子母欲蛊,所以才会有此作为。” 她顿了顿,将上身俯低:“至于其他,臣女一概不知。” 皇帝眯起眼睛,威严地缓缓说道:“熙芸郡主所说的,朕已经证实,段珩和怀馨都如你所言,宫中对蛊毒有所钻研的太医也做出了如此诊断。” “只是……”皇帝话锋一转,“太医也说了,中原绝无人能通晓此等精深蛊术,若有,必出回春谷,熙芸郡主当初自己也是承认的,你对西南蛊毒之术,是懂得几分的。” 皇帝考量地看着她,问道:“熙芸郡主这几分,到底是有多少?” 来了。 时云缓缓垂下眼睛。 她必须要展现出远高于太医,值得让皇帝不惜激怒父亲也要让她去西南随军的能力,但是又必须能够在这件事情中摘清自己。 皇帝见她沉默,声音更重:“熙芸郡主?” “臣女……”时云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把心脏沉了下去,恭敬又客观,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一般温声说道,“臣女能够解,若是有足够的材料,也能够做,只是未必能一次成功。” 皇帝掀了掀眼皮,也不知道信是不信,只是说:“熙芸郡主可知道,你这一番话说出来,在朕这里,差不多就是认罪自首了?” “陛下圣明,若真是臣女下的蛊,臣女必然会一口咬死自己不会。”时云说,“臣女不敢欺君,臣女也没有做下这种事情的理由。” 她抿了抿嘴,声音喑哑:“臣女……那是臣女的未婚夫,是臣女为之付出了那么多的人,臣女为什么,要这样把他推走呢?” 皇帝沉沉地看着她,说:“朕也不想怀疑你,毕竟你是容与的孩子,姝阳又那么喜欢你。” “但是那是臣女的及笄礼,公主殿下,段公子都是因为臣女才会同时出现在郡王府,而且大荣只有臣女有可能制出这种蛊毒,所以,陛下没办法不怀疑我。”时云低垂着眼睛,“但是,除了臣女之外,西南蛊人,才应该是最大的嫌疑人,不是吗?” 皇帝不可置否,却是问道:“熙芸郡主,你现在,还想嫁给段珩吗?” 这个问题让时云微微一抖,她咬了咬牙,恭敬回道:“臣女不敢与公主殿下争抢。” 皇帝却道:“但是怀馨想嫁的人是穆辰。” 皇帝目光如电,直直射在时云低垂的头上:“你,果真不敢与怀馨争抢?” 时云本就因为发热有些不清醒的头脑像是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更低地弯下了脊背,轻声说:“臣女……不敢。” “好。”皇帝说,“现下,朕想要赐两桩婚事,熙芸郡主可有见地?” 皇帝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时云的预期,她抖了抖嘴唇,说:“臣女不敢置喙。” 分卷阅读102 不敢,不敢,不敢。 三个不敢。 时云说着示弱的话,心底某处黑暗又涌了出来,那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如同跗骨之蛆一样盘踞于此,时不时冒出一个头来的,冰冷深沉的恶意。 这一次,她想杀了怀馨。 或者不只是怀馨,还有面前这个逼迫着她的皇帝。 皇帝说:“那么,朕这便拟旨下诏,一者郡主与段珩,二者怀馨与穆辰。” 时云心里,某根弦断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算不上一个真的聪明人,聪明人做不来那么多傻事。 她也知道,穆辰不会同意娶顾行歌,哪怕逃出长俞,他也不会娶。 她这样相信他,却又觉得,哪怕只是把穆辰和怀馨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都是恶心人的。 退一步,就是深渊,她的身上还藏有一点毒药,若是下到旁人身上,不过病个两三日,不会致命。 但这位陛下本身就旧疾缠身,受不了一点摧折。 她的手指稍稍动了动,耳边却突然回响起了穆辰曾经说过的话。 “所有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时云,你是个医者,你本来就不该做刽子手的事。” 时云从满心阴暗中牵出一线理智,缓慢开口:“陛下,关于穆辰和公主殿下的事情,臣女没有评价的立场,但是关于臣女自己。” 她放下手,慢慢抬起头,直视高位上的皇帝。 “臣女不嫁。” 皇帝:“熙芸郡主,你就如此善妒吗?” “事发当日,臣女愿意相信段珩不是自愿,但他却怀疑是我对他下毒手。”时云慢吞吞,逐字逐句地说,“臣女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但是他不信我,我便不敢嫁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朕原本觉得,你和你父亲,一点也不像。”皇帝叹了口气,“现在看来,你跟容与,还真是一模一样的性子。” 他听出了时云的潜台词。 段珩不信她,她就不嫁,和段珩与怀馨的事情无关。 同样,他若是不信她,她就不会为他,为这个国家出半分力气,总归她一个女人,也没有逼着她为家国抛头洒血的道理。 皇帝转头唤来了太监,说道:“把段珩和公主殿下带过来。” 时云额上的冷汗渐渐干了,她问道:“陛下这是信了臣女吗?” 皇帝只是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词。 怀馨和段珩很快就带到了,皇帝看也不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怀馨,只是冷淡地看着段珩说:“此次提你过来,是因为密卫已经查到了证据,在熙芸郡主的屋中找到了养蛊的器具,太医根据残留的东西分辨,里面曾经养的,就是你们身上的蛊。” 这番话一出,不说时云,哪怕段珩怀馨都一下子愣住了,怀馨一双眼睛随即变成了血红色,她尖叫着就要扑向时云,被两个小太监牢牢拦住,嘴里还不依不饶地谩骂道:“父皇你既然已经查出来为什么还不把这个贱人凌迟处死!时云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害我!你这个残废你不得好死……” “闭嘴!”皇帝面色阴沉地呵斥道。 怀馨的脸一下子白了,这些日子的冷待让她再不敢在皇帝面前任性妄为,她恨恨地闭了嘴,目光如同淬毒一般粘在时云身上。 段珩沉默了一会儿,稍稍收敛目光,转头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我,我不会逼你,你何必动这样腌臜的心思?” 皇帝抚摸着拇指上一个翠玉扳指,缓缓道:“这是何意?” 段珩抢在时云开口前朝皇帝叩首道:“回陛下的话,早在臣行加冠礼之前,云……熙芸郡主就曾对臣说过,她……” 段珩刻意顿了顿,才仿佛痛心疾首一般,咬牙道:“她不愿与臣成婚,因为她心中已经有了别人。只是那时臣只以为是她一时冲动,臣舍不得放开她,所以不曾应允,却没想到她居然……做下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皇帝:“哦?是谁?” 段珩看了时云一眼,略微踌躇后,才说道:“穆家二公子,穆辰。” 时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色——段珩还是这样,冷静下来后,皮子下就是条带毒的蛇,最知道往哪处咬能让人生不如死地疼。 失了先机,在这种时候,即使她反口咬出段珩和顾行渊的事情,也会被认为是死到临头胡乱攀咬。 但时云却莫名的,没有什么绝望慌张的情绪。 皇座上,皇帝有趣又寡淡地笑了一声。 “穆辰?朕倒是听说穆辰和熙芸极其不对付,两人一见面就吵,怎么,还吵出感情来了?” 段珩回道:“臣,不知,也不懂。但必定是臣做错了什么,才惹得郡主剑走偏锋,如今这样的局面,臣也有错,还请陛下一并责罚。” 好一个以退为进,倒打一耙。 皇帝也不知信是不信,沉沉地看着他。 段珩额角有些冒 分卷阅读103 汗,他对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可以说是一概不知,只能凭着些浅薄的猜测顺着皇帝的话走,但皇帝这样看着他,他又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抓对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淡淡地问道:“熙芸郡主,可有此事?” 时云说道:“臣女已经同陛下说过了,臣女不嫁段珩。” “那你跟穆辰?” 时云坦荡地直视皇帝的眼睛:“知交知己,未有龃龉。” 皇帝阴沉地看着面前三个人,怀馨面容扭曲,却又实在不敢说话,时云和段珩各怀心思,赌着皇帝的态度。 “可真是把朕当成傻子还糊弄呢。”皇帝笑了一声,从桌上抓起一封折子,说道:“不过,朕也找到了证据,那东西是有人故意放到郡主房中,意图诬陷熙芸郡主的。” 皇帝说着,把折子劈头盖脸甩在了段珩呆住的脸上,怒火冲天地咆哮道:“段珩,你还不认罪?还要装模作样到几时?” ☆、第 54 章 段珩被一折子砸懵了,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又一个杯盏砸了下来,直接磕在他的额头上,滚烫的茶水溅了满身,瞬间红了一大片,段珩一个哆嗦,血从磕破的额角淌了下来。 “陛下?”段珩迅速俯倒在地上,浸血的额头贴着手背,一些细碎的小瓷片刺了进去,他没心思注意,连声道,“陛下,臣冤枉,臣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冤枉?”皇帝掩着嘴咳嗽了几声,缓缓说道,“陈培云,苏正,李绍荣,周昌裴……” 每吐出一个名字,段珩的脸就惨淡一分,他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冷静,然而等皇帝说完,他的一张脸已经半点血色也无。 这些官员,都和顾行渊有关,都是他帮顾行渊暗中联结的。 干干净净,一个不漏,全都被挖了出来。 谁干的? 谁能做到这种事? 仿佛打蛇七寸,那样精准,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那阿渊呢? 阿渊怎么样了? 段珩一颗心像是在火里被灼烤着,叫他几乎听不清皇帝在说些什么,直到又是一块镇纸狠狠砸在他的头上,段珩险些眼前一黑,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皇帝冷冰冰地问道:“段珩,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段珩眼睛发花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哑声道:“陛下……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臣与那几位大人并无什么私交,陛下,不要受人蒙骗。” “受人蒙骗?”皇帝冷笑,“段珩,你与南岭奉天殿勾结,以西南蛊毒之术,暗害亲妹,玷污公主,构陷未婚妻,意图毒杀穆辰,甚至给当朝长公主下绝子药,段珩,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你有冤情?” 段珩的脑子仿佛已经停止了思考。 奉天殿? 蛊毒?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甚至从未去过西南,别说那连南陵人都未必知道在哪里的奉天殿,他连大荣的西南军队中都未曾安插过什么势力! 他的确想要为顾行渊挣得一二兵权,但西南军队都是穆家心腹,怎么也不可能越过太子和穆皇后,所以他一开始就只能把主意往北疆,往时徵的朔北军身上打。 现在皇帝告诉他,他和奉天殿勾结? 他就是要勾结外敌也是勾结北疆阿奴国,好歹这些人他还在战场上打过几次照面。 太荒唐了。 段珩心里就只剩了这么一个想法,但是之前皇帝报出来的名单又让他胆战心惊。 他一片混沌的大脑里突然闪出了一个影子。 顾行渊手底下养着的那些神鬼莫测的,死士。 以及那死士曾经给他带来的药材,一味毒药,一味松涎。 那毒药他并不认识,但是松涎,他还是知道一点,毕竟他为了装模作样,也帮着时云找过好多年。 医术有言,松涎,长于西南毒瘴密林深处。 到现在突然想起这些曾经仿佛是刻意忽视的东西,段珩几乎要颤抖起来,高座上皇帝的目光带着可怕的压迫力,这个一向和软的帝王像是要用目光刮下他的一层皮肉。 “段珩,你还有什么冤屈,你说啊。” 段珩张了张嘴:“臣……” 刚说一个字,大太监弓着腰小步走进来,附在皇帝耳边说道:“六殿下来了,正要跟陛下汇报上次陛下交与他的那装差事,陛下您看,是让他现在外边等着,还是先打发了他回去,明日再来?” 他们这里的事情瞒得严实,并没有传出去,哪怕皇后也只是知道怀馨与段珩有了苟且,不知其中蛊毒之事,皇帝皱了皱眉,觉得顾行渊来得未免有些巧合。 皇帝转了一圈扳指,思索片刻,说道:“让他进来。” 太监点头称喏,退了出去,没一会儿,领了顾行渊进来,顾行渊开门的时候似乎被屋内的场景吓住了,带着犹豫的表情踌躇了一瞬,才面色如常地进来,微笑着按礼节行礼,温声道:“父皇,儿臣前来述 分卷阅读104 职。” 怀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顾行渊在她眼里就是她养的一条狗,如果不是仰仗着她给父皇说好话,他到现在还是一个汲汲无名的垃圾,哪里能办上父皇交代的差事? 顾行渊一定会想办法救她。 这么想着,原本有些底气不足的怀馨松了口气。 与怀馨相反,段珩一颗心几乎被硬生生撕开了。 他甚至顾不上皇帝还在这里,豁的抬起头就要看向顾行渊,又在将要见到他的前一刻硬生生止住了,只听得他为之付出了半生心血的爱人温和地说:“父皇若是现在不方便,儿臣可以先行告退,明日再来……只是父皇可否告诉儿臣,怀馨这是犯了什么错?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从始至终,没有看过一眼段珩。 皇帝哼了一声:“若不是这次事发,朕还真不知道,你的好皇妹,朕的好女儿,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的血!” 怀馨刚刚带上了几分血色的脸瞬间刷白,皇帝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摆摆手说:“罢了,与你无关,你述你的职,旁的你不要管。” 顾行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就着要不要给怀馨求情这一问题思考了一瞬,但他很快收起了踌躇,一板一眼地讲起了他办的事情。 事情做得很好,他的表现也滴水不漏,不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被这几天接二连三的事情弄得有点草木皆兵的皇帝稍稍安下心来,说:“朕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下去吧。” 顾行渊温柔地微笑道:“是,儿臣告退,父皇还请保重龙体,别气坏了身子,否则这万里江山都不知道应该仰仗谁了。” 他从进来开始,就是一副彻底的置身事外的样子,一直到告退转身,嘴角的笑容才微微一抿,带出了几分戾气。他经过段珩身侧,段珩的额头贴着手背,只有余光看到了一截白色的衣摆,袍角随着走动的动作轻轻掀动,不疾不徐。 仿佛漫步在初春的花园中,亦或是成宁山上,他牵着他的手,安然踏在石阶上。 那步子似乎在他身侧顿了顿,又似乎没有,而段珩就在这似有似无的一瞬间,顺起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他是弃子。 这个认识一下子逼出了他的眼泪,这一刻他甚至庆幸皇帝刚才砸过来的那杯热茶,好叫源源不断的泪水有了个遮掩。 殿门被重新关上,皇帝经过这一打岔,情绪似乎也稍微平稳了下来,大太监极有眼色地端上一杯茶,皇帝抿了一口,僵硬的面容放松了一些。 他有点疲惫地掀起眼皮,说道:“段珩,朕所说的那些,你有什么不服,有什么冤屈,朕给你说话的机会。” 段珩的嘴唇狠狠一抖,他无力地,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轻声说:“陛下所说的,臣什么都不明白,臣冤枉。”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能太快认罪,那会引起皇帝的怀疑。 行渊既然已经放弃了他,肯定会妥帖地,为他准备好他无法辩驳的证据,再等一等,得等到皇帝把那些证据拿出了来,让他无话可说,无能为力,只能认罪。 段珩几乎是木然地想着,血流进了眼睛里,眼前一片迷蒙又烈艳的红。 时云微微转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段珩的脊背上。 她是知道的,她知道,段珩跟奉天殿毫无瓜葛,他甚至不知道顾行渊和奉天殿的勾结。 虽然穆辰没能直接把顾行渊的恶行暴露出来,那些千丝百转的,最脏的最恶的线不知道被使了什么手段,全部套在了段珩身上,却是让顾行渊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这样的结果,她不应该满意。 但是她又实在忍不住地,想要笑。 可笑吗段珩?这就是你为之抛头洒血甚至不惜伤害他人的,爱人。 皇帝对段珩的油盐不入很是恼火,他冷笑着,列出一项又一项证据,每说一项,段珩的肩骨就微微颤抖一下,最后,他沙哑着,像是要从喉咙里逼出一口心血来。 “陛下……既然已经查到了这种地步,臣……无话可说。” 他无话可说。 如果这是阿渊所期望的,他就会去做。 皇帝冰冷地问道:“朕也不觉得你能说出一朵花来,朕只想问你,朕有何处薄待了你?怀馨、姝阳、熙芸、穆辰他们又有哪里对不起你?为何要做这些事?” 段珩慢慢闭上了眼睛。 “与……奉天殿勾结,是因为它诱惑我,它说可以助我,平步青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给长公主下毒,是因为……我怕长公主若是生出男孩,熙芸郡主会遭到轻待,我作为她的夫君,能从荣昌郡王那里得到的东西就少了。” “与公主苟且,给穆辰下毒,是因为,我……”段珩艰难地喘息了一口,才缓缓说道,“我,对公主殿下,心怀不轨,但我知道,公主殿下只爱慕穆辰,从来未曾将我放在眼里……奉天殿说会帮我,但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帮助。” “嫁祸郡主,是无奈,是病急乱投医的 分卷阅读105 胡乱攀咬。” 皇帝并不大相信这些细想之下自相矛盾的话,盯着他:“还有呢?” 段珩混沌地轻声回答:“没有了,臣知道自己可笑,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陛下。”他想了想,又轻声笑了一下,极端惨淡地说:“对了,还有……陛下,我,臣,臣帮公主殿下,杀过很多人。” 怀馨眼看着就要保不下去了,那就弃了吧,省得顾行歌东窗事发咬上阿渊,由他来抗下那些血,阿渊才好继续洁白无瑕地做他的六皇子,事事守礼,处处圆滑。 “陛下之前说公主殿下手里染着脏血,其实不然,公主殿下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都是臣杀死的。” 怀馨方才听了段珩的话,仿佛恨不得当场杀了他,此时却愣了一下,她皱起眉,不明所以地盯着段珩。 段珩缓缓道:“是臣,臣见不得有人惹公主不快,所以自作主张,还请陛下,千万不要责怪公主。” 这样,就没有遗漏了吧…… 镣铐锁在手腕脚踝,沉重而冰冷,段珩突然有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后悔。 可是那一丝后悔,又倏地幻化成了顾行渊湿漉漉的,小小的背影。 那么冷的冬天啊,顾行渊死死捏着一只风筝,头发上几乎挂了冰棱,但是他的脊背却是笔直的,一丝佝偻都没有。 段珩到现在都未曾忘记,那风筝是一只鸟,烈烈的大红色,好像能把人的心燃烧成一团飞翔的火一般。 ☆、第 55 章 外头刚下了一场雨,淋淋漓漓地染了满城绿意,关在宫中的几人被警告封口后,在一日后的清晨被放出了宫。 皇帝未必真的相信段珩所说的那些理由,或许也怀疑过他是要为谁遮掩,但是所有线索都在段珩身上断了个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转圜。皇帝到底不是什么暴君,他甚至是个有些容易心软的人,终归不愿意做出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事情,闹得满城腥风血雨。 所以纵然私底下还在查,明面上,段珩却也就这么被定了罪。 太子等在宫门口,携了太子妃和蒋如离去,蒋如归家后,破天荒地朝她娘提出了,她想要嫁人。 蒋夫人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可是有了心仪的人?” 一向跟个糙汉子似的蒋如突然红了脸,嗫嚅了一会儿,回答道:“女儿……心仪六殿下。” 蒋夫人更加吃惊,问:“你跟六殿下发生了什么?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那样过于秀致的男人吗?” 蒋如红着脸,说起了在郡王府时,她和夏瑜偶遇迷了方向误入内院的六殿下。 “他真好看,讲话也温柔,而且……”蒋如扯了扯自己的衣摆,“他不觉得我是个异类,也不嫌弃我一点也不像一个长俞的贵女,他说我长得英气,不是长俞贵女温婉秀丽的美,但也是美的。” 蒋夫人和蒋大人面面相觑,他们的长女已经做了太子妃,他们再没可能将次女也嫁给皇子,不过之后蒋如如何闹,她的父母如何劝,那都是后话。 另一头,时云回到郡王府就病倒了,郡王府中昼夜不眠地忙活了两天,烧才退了下去,厚重的床帘已经撤去了,时云用手背压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姝阳。 时云眨眨眼睛,还没做出什么反应,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时徵走进来,时云连忙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 时徵会意,放轻了动作,走过来用手背贴了贴时云的额头。 温度已经下去了,时云弯起眼睛用口型无声说:“已经大好了。” 时徵压低声音:“那你休息吧,我把她带回去,她这两天担心你,都没能睡好觉。待会儿我叫折莺给你送点粥,稍微吃一点。” “到底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时云哭笑不得地扬了扬眉毛,露出一个“赶紧走”的表情,时徵轻轻把姝阳抱了起来,姝阳哼唧了一声,没醒过来,往时徵怀里蹭了蹭。 时云的心里产生一种仿佛“吾家有子初长成”一般的感慨——这家伙,总算不用扛的了。 房门打开又关上,时云伸了个懒腰,用手臂撑着身体稍微坐起来一些。 然后她看见了,不远处的窗沿上,放着一朵花,窗外是绿意盎然的春天。 那是一朵纸折的望晴花。 时云注视着那朵算不上太精致的花,轻松地笑了一下,好像一直缠身的一部分阴影在这明丽的春光里扑打着翅膀飞走了。 折莺和念微进来,折莺伺候她洗漱,端了一份药粥喂她,念微献宝似的从身后捧出来一个墨玉盒子,就像掏出了什么稀世珍宝,怕被人发现偷走一样转着眼珠子小声说:“小姐!松涎!松涎!我认过了,这是真东西!那柳家的老头居然真的有真东西!” 那神态,仿佛范进中举,不知道的还以为等着松涎解毒的是她自己。 时云不由笑起来,又问道:“那对父女怎么样了?” 分卷阅读106 一说这个,念微马上来了劲儿,凑到时云身边说:“这个说起来可真的是好笑至极,就那对父女,这两天真的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简直把郡王府当成自家的了,小姐您是不知道那院子现在堆了多少东西,简直就是土财主,还有他还沾了赌场……” “说重点。”时云抬手在念微额头上敲了一下。 念微吐吐舌头,狡黠地笑道:“总之,那柳老爷如今可是欠下了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完的债,那个女人更有意思,您知道她勾搭上谁了吗?” 时云笑了:“她不是一门心思想勾搭父亲做妾吗?” “是这样,不过这段时日郡王不是都不在府里吗?”念微神神秘秘地说,“然后她就往外跑,结果碰上了李侍郎,就是李绍荣那个变态的天阉。” 李绍荣? 时云想起皇帝说的那一串名单。 李绍荣是个天阉,这件事京城中知道的人并不算少,他在床/事上有的是变态的兴味,甚至弄死了他的糟糠妻,被他玩死的妾室丫头也不少,是青楼都最不愿意接待的那种客人。 不过他又偏偏长了副儒雅清隽的好皮囊,柳莹那种从扬州来的……想必是什么都不知道。 更不要说,李绍荣自己,都马上就要倒大霉了。 念微附在时云耳边,低声说:“郡王本来想了好些法子整他们,结果听说那女人和李绍荣私相授受的事情,故意发了好大一通火把他们私下给赶出去了,他们现在灰溜溜地,还在打着郡王府的名头,又去投了李绍荣,我刚溜过去看了。” “那女人,大概还以为自己真的惊为天人,是个男人就会对她神魂颠倒,郡王赶他们出去只是因为沾酸吃醋,没多久就会好好地把他们接回来,得意得很呢。” 时云思索片刻,冷笑了一声,轻声说:“这可真有意思,李绍荣估计以为能借着这女人和郡王府沾上点亲故,所以才以礼相待,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了。那对父女估计也自以为握着松涎,还有柳莹那张脸,郡王府无论如何都会妥协。” “有些人可真的是,蠢得可怜,甚至等不及我们来对付,就迫不及待地自寻死路。” 时云轻轻用指甲扣动着墨玉盒子,她垂下眼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团晶莹的,如同桃胶一样,却是深紫色的固体。 前世用念微一条命换来的东西,这样阴差阳错地到了自己手里。 时云弯了弯嘴角,轻声说:“送信给师父,就说徒儿已经集齐了药材,这便开始解毒,师父曾经答应过徒儿的药可以准备起来了,早则一月,迟则两月,徒儿定然会前往回春谷。” “然后,我就能站起来了。” 那是她曾经一生都未能达成的愿望啊。 时云在这个瞬间,几乎想要落泪了,她的未来,能够自由地穿行于世的未来,终于实实在在地,被握在了她的手里。 ** 郡王府风平浪静,而京中却暗潮涌动,奉天殿插在中原的手,被一只只拔除,与段珩有所牵扯的官员纷纷遭到贬谪。 对此,大巫似乎并不在意,甚至偶尔通过蛊人面对穆辰,她依旧是一副温柔笑脸,全然不在乎手下奉天殿近十年织起来的网毁于一旦。 五日后,段老爷子段丘一身素袍,除了官帽,拖着病体进了皇宫。 而后,皇帝下了旨意,段珩流刑六千里,苦役三十年,段家其余诸人贬谪离京,有生之年,不得再回。 段珩离京的日子在半个多月后,时云已经彻底解了腿上的毒,只是因为数年残疾,这双腿的经脉已经淤堵,想要完全恢复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好在她的师父已经回信,说药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她去回春谷,一剂猛药下去,虽然过程不好受,但不超过十日,一定能至少让她恢复行走的能力。 时云坐着马车去了城门,眯着眼睛看着面前面容瘦削满眼血丝的男人,他看上去比前世顾行渊中毒的时候还要糟糕,但他见了时云,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试图挺直脊背。 他问:“你为何这样害我?纵然我是有什么目的才会对你好,但我也是真的,待你好了这么多年,不是吗?” 时云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一笑,说:“你真可怜。” 段珩像是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刺激了,他阴森地盯着时云:“我还没有死。” 时云说:“但你已经被扔掉了。” “段珩,我曾经是真的爱慕你。”时云波澜不惊地说,“就好像你是真的爱慕顾行渊一样,所以,看着你现在这幅样子,我真的很高兴。” 时云轻轻一歪头,说:“我看你自以为自己伟大,自以为自己能为爱献身,然后落得如今下场,我倒想知道,段珩,你觉得满意吗?” “我能为他付出一切,所有的东西,从人,到命。”段珩好像是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诚,“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给他的,我什么都不求。” “时云,你就是因为我不爱你,所以要这样报复 分卷阅读107 我?”段珩咬牙切齿,“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爱慕,凭什么你可以这样光明真大,我就只能在一个阴私角落?你以为我真的想哄你玩?可是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爱他,就因为我是个男人!” 段珩承受不住地抖了一下肩膀:“凭什么,我已经这么卑微了,还要被你指责?你凭什么?” 时云听着,好笑地看了段珩一眼。 “我说段珩,你是脑子跟着眼睛一起坏掉了吗?”时云抬起下巴,“我指责你什么?喜欢男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云盯着段珩,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不来招惹我,你不想毁掉我,你喜欢谁,哪怕喜欢一只猪好了,跟我有关系?” “最后,是顾行渊抛弃了你,他不要你了,跟我有关系?” 段珩的脸色如同风中之烛,好像轻易就会熄灭了。 “你也不用觉得自己可怜,这世界上,比你可怜的人太多,不过这些,段大公子在服苦役的时候,可能能够体会一番。” 段珩的神情扭曲了一下。 他说:“时云,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瘸子,我不娶你,还有谁会娶你?我总有一天会回来,我只要不死,就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我会原谅他不得已才弃了我,我不在乎。” 他扭曲地笑了,“但是你,熙芸郡主,罪臣祝你,从此之后,孤身一人,孤老终生,死不瞑目,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做了多么糟糕的一个决定。” 时云冷笑一声,刚想说她又不是那种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而轻佻的声音。 “这种事情就不劳段罪臣你操心了,你还是操心你这身板能不能活着走完六千里吧。” 是穆辰。 一直没有在时云面前露脸,却会每天清晨,在她的窗前放一朵纸折的望晴花。 穆辰笑眯眯地挡在了她的面前,用剑鞘指着段珩,吊儿郎当却又极其认真地一字一顿道:“至于时云。” “我娶。” ☆、第 56 章 “我娶。” 穆辰带着一点明亮的笑容,像是熠熠的烈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城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和远远站着的防送公人,穆辰的声音格外清澈明晰,磊落地响在天地间。 “我娶她,我陪她,我不会让她孤独终老,也不会让她死不瞑目,哪怕天塌地陷了,我们也一定是两个人。” 段珩颤抖起来,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伸出手,指着时云,又指向穆辰,嘴一张一合,却是笑了。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果然……”他咬牙道,“但是穆辰,你以为你能娶她?你以为陛下会放心你娶她?” “穆家二少爷,当然不能娶熙芸郡主。”时云突然开口,她握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眉目温柔地问道,“但是穆辰,为什么不能娶时云?” 因为时云的前一句话而脸色微变的穆辰一下子从冰窖子里扔到了阳光下,呼啦啦地暖了起来,酿成了一汪热腾腾的美酒,令人微醺。 段珩通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时云,那样的目光让时云觉得不快。 她咧嘴一笑:“我想起之前,我欺负你那妹妹的时候说过,我这个人还是挺公平的。段珩,你刚才说的话让我不高兴了,所以我也说个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段珩根本不想听,时辰快要到了,他很快就要被押解着,翻山越岭,昼夜兼程,六千里,去一个会让他痛苦不堪的地方。 但时云说:“跟你的六殿下有关。” 段珩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了。 此后三十年,除非奇迹发生,否则……再不会有人能跟他提及阿渊。 “顾行渊给长公主下绝子药,你是知道一点的吧?不过你大概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时云勾着嘴唇缓缓说道,她摆摆手,折莺端来酒壶,倒了一杯酒,时云将酒杯把玩在手里,抬着眼看段珩,“或者你只知道顾行渊买通了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却不知道是怎么买通的。” 时云甜美地笑了:“那个侍女,据说在死的时候,嘴里还在不停地叫着殿下,你说,她叫的是哪个殿下?” 段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后退半步,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时云望着段珩灰败的脸色,轻声问道:“你为他搭上了自己的一生,害了自己所有的亲人,逼得老爷子为了你舍了老脸和半生清名,毁了你爹此后的仕途和你妹妹一生的姻缘,但你说,在那位殿下眼里,你,和那个女人,你们有什么不同?你猜,你的六殿下身边,还有多少这样的男男女女?” “哦,我明白有什么不同了,我见过那个女人,她,不是处子。”时云弯起眼睛,“段珩你,跟你心悦着的那位,睡过吗?” “你……”段珩嘶哑地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另外,还有别的有意思的事情……据说蒋家那位二小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就对六殿下倾了芳心,恨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要嫁给他,你可 分卷阅读108 真可怜,那位小姐纵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但好歹,还能做一做嫁给他的美梦,不是吗?” 段珩狠狠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他惨淡地笑了一声,哑声问道:“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的。” 时云抬起眼睛,嘲讽地说:“真是伟大的成全啊,段珩,可惜除了你自己,你以为你还能感动谁?” 段珩抿住嘴唇。 时辰到了,防送公人犹犹豫豫地走过来,点头哈腰地问道:“那个,郡主娘娘,您看这时辰也差不多了,这犯人也该……” 时云说:“是,我们不会耽误大人,只是尚有最后一句话,毕竟,送行的时候总该说上这么一句。” 她冲着段珩扬了扬酒杯,笑容温和冷冽:“不如就祝段公子,一路安康,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瓜葛。” 说罢,一杯残酒倒在地上,直直的一条线。 仿佛葬礼之上,灵台之前,送了一个亡魂。 曾经穆辰对她说过这句话,然后穆辰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她把这句话送给段珩,愿他,再也不能出现在她的眼前。 防送公人骑上马,一扯缰绳,段珩被拖拽着往前走去,他的脊背终于佝偻了下去,像是在这黄沙中,意识到了未来的因果。 他扭过头,然而却没有看时云和穆辰,而是高高扬起脖子,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门匾。 长俞。 这或许,就是他再也回不来的地方了。 而他正要去的地方,日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升起来,好想要将那里的一切都焚烤成一片漆黑焦土。 ** 段珩的身影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时云有一瞬间的恍惚。 穆辰揉了揉她的头发,酸溜溜地问:“怎么,熙芸郡主舍不得您的前未婚夫了?” 一个“前”字咬得特别重,时云心里刚升起来的一点莫名情绪被啪的打成了哭笑不得,她在穆辰腰上拧了一把,说:“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要是我没病我就不会一听说你来送段珩那小子就巴巴地跑过来了。”穆辰说,“你说你有什么好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他余情未了准备不顾一切跟人私奔了。” 时云一口气梗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才喘匀,她跟看傻子似的看着穆辰说:“我还以为你是一起来看棒打落水狗的。” 穆辰:“我是来看着我媳妇的,省得她跟人跑了。” 折莺手里的酒壶哐当一下砸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 时云红了红脸,低头咳了一声,故作淡定道:“折莺,去告诉穆老将军,他儿子失心疯了,最好锁家里被放出来害人。” 穆辰扬了扬眉:“你敢始乱终弃?” 时云:“……” 时云:“不敢不敢,我朝三暮四罢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一起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时云笑得浑身发软,只觉得好像几辈子都没有这样笑过,整个世界都鲜活起来了,她爱的,爱她的,纵然头上的阴影依旧没有散去,但却让人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心安。 太阳升起来了啊,火红的一轮,暖烘烘,热辣辣,要照亮这世间每一个阴森角落,叫那些魑魅魍魉全都无处遁形。 时云喘着气稍微平静下来,漆黑的眼瞳异常明亮,她笑眯眯地说:“穆辰,我给你变个戏法。” “行。”穆辰笑道,“不过可别再甩甩袖子表演掉眼泪珠子了,我吃不消看你哭。” 时云伸着一根手指头,神秘兮兮地摇了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狠狠一用力。 她站了起来。 穆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他像是想要露出狂喜的表情,但是却又太过震惊和高兴,脸上控制着肌肉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欢呼着叫嚣着,竟是一时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了。 时云一手按着膝盖,一手扶着轮椅,慢慢站直了。 她的全身都有一些细微的颤抖,她撑着轮椅的手浮现出不太明显的青筋,指节森白痉挛,却坚定地,一寸一寸,缓缓松开了扶手。 时云在松手的瞬间一个趔趄,朝着穆辰的方向跨了一步。 穆辰差点冲出去,但他抑制住了,他紧紧盯着时云,脚步不动,但上半身下意识往时云的方向前倾。 他朝时云伸出了手。 一步,两步。 摇摇晃晃,仿佛婴儿的蹒跚。 时云扑进了穆辰怀里,膝盖彻底软了下去,一双腿急促而剧烈地痉挛着,时云脸色苍白满脸冷汗,却是在笑着,她刚想说话,只感觉到穆辰的双臂突然收紧了,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几乎让她感觉到了些许疼痛。 穆辰的手在发抖。 那双能握重剑,能挽长弓的手,抱不动一个她。 时云微微发愣。 她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闪烁着星星。时云抬起手,指尖点在穆 分卷阅读109 辰的眼角,缓缓往下,停留在了寡薄的唇畔。 “穆辰。”时云弯起湿润的眼睛,“你怎么哭了啊?” 穆辰没说话,把头埋进了时云单薄的肩膀,时云的下巴轻轻靠在穆辰的肩上。 这一刻的情景仿佛几年前那个雪后初晴的日子,只不过那时,是她抱着昏迷的穆辰。 他们是这样的,能够相互依偎的人。 然而那是日落的时候,血红的天,好像黑夜马上就要压下来了。 如今,却是朝阳正好,一眼望去是晴朗的天。 ** 城门口渐渐开始有了稀稀拉拉的行人,穆辰把时云抱进了郡王府的马车,时云拉住了他的袖子。 “坐进来。”时云说,“我之前说了,等此间事了,我就把一切告诉你。” 穆辰神色恍惚,像是还没醒过神儿,疑问道:“啊?什么时候说的?” “郡王府,我的及笄礼。”时云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你高兴傻了吗?” 穆辰呆呆地回忆了一下,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坐进了时云的马车。 时云看着穆辰的样子,嘟囔道:“早知道就不现在告诉你了。” 时云叹了口气,倒了一杯茶水递到穆辰面前,穆辰接过来看都不看地仰头就一饮而尽。 然后狠狠皱起了脸,脱口问道:“这什么东西?” 看上去终于是彻底清醒了。 “这是我的药茶,里面的药材哪个都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便宜你了。”时云笑了笑,又正了脸色,她稍稍斟酌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穆辰,你相信人死了能够复生吗?” 穆辰想过时云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神奇的事情,但是这个问题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他皱着眉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死过一次,在十多年后,但是如今我却又不相信那是真的。”时云轻声说,“所以我现在觉得,那是个梦。” “一个预示了一定的未来,却又和真实的事情有一定出入的,过于清晰的梦。” 马车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时云一边斟酌,一边缓缓将她的记忆事无巨细地剖开展现在穆辰面前,包括了她曾经对穆家两位将军我见死不救,以及她曾经给顾行渊下的,那样腌臜到让人无法想象的毒。 穆辰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时云忐忑地轻轻抬眼看他,手指不自觉地搅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穆辰轻轻说:“这一次,原本我是想找出六皇子和奉天殿勾结的证据,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和奉天殿的大巫做了交易。” “但我被摆了一道。”穆辰目光有几分阴沉和恼怒,“她好像什么都知道,每一步做得精准无比,永远在我前面一步,什么线索是可以留下的,什么东西是需要砍掉的,什么东西是用来栽赃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最后居然一点都没有牵扯到六皇子身上,但是她又并不做绝,单单拎出了一个段珩,可以拿来顶下一切。” 时云沉默。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让穆辰跟大巫,跟顾行渊磨,他未必不能找出证据,毕竟做过的就是做过,不管再怎么遮掩也一定会有漏洞和瑕疵。 但是那时候,偏偏穆辰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因为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合情合理证据确凿的凶手,来把她从暗牢救出来。 穆辰吐出一口气,想到了那位大巫借着蛊人的嘴,笑盈盈地对他说:“穆辰,你没得选啊,我给你留的,足够你想做的了,但是顾行渊,我,暂时不允许他死。” “我会等着你,我等你来奉天殿,那时候,你就能明白,什么才是最好的。” “我为你做的,从来都是最好的。” 时云轻轻说道:“抱歉,穆辰,因为我……” “奉天殿那位还没有道歉。”穆辰打断她,收起眼睛里的情绪笑道,“害人的都还没有道歉,你道什么歉呢?” 时云想着也是,不由笑了。 “一起去西南吧,把所有的腌臜真相都挖出来。”时云说,“还有那位大巫……蹦跶了这么久,也总该让她好好露个脸了,我倒想看看,所谓的神,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 泰康帝十三年,西南诸国联盟,突袭大荣边境,未过一月,便连下诸城,正于京中述职的穆老将军临危受命,带着长子穆琰,并十万军队前往西南。 为抵御毒蛊邪术,穆府二公子穆辰护送回春谷弟子,熙芸郡主时云前往西南前线,途经回春谷,熙芸郡主入回春谷,一则医治腿疾,不至累赘;二则请求回春谷谷主,医鬼宋予桑一同前往,救治数万军民。 同年,北疆阿奴国趁火打劫,荣昌郡王时徵辞别姝阳长公主,领兵出征。 此后数月,战火连绵。 ☆、第 57 章 大荣与西南的边境有一片荒无人烟的深林,重荫高树,崇山峻岭,绵亘不绝。 翻过奚山千级石阶,回春谷,就隐藏在 分卷阅读110 这片山林之中。 时云趴在穆辰的背上,一手抱着穆辰的脖子,手里抓着根树枝一晃一晃的,另一只手抓着块糕点一口一口地咬着,倒是惬意得很。 石阶已经爬过了一半,时云吃完了糕点,抬起袖子擦了擦穆辰额角的汗水,口不对心地说:“穆辰你怎么慢下来了?累了?你也太弱了吧。” “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穆辰有点无奈地说。 并没有能够站着的时云:“……” 她笑了笑,用手里的树枝轻轻戳了一下穆辰的下巴,凑在他耳朵边轻声说:“那你想我说什么?穆公子辛苦了,穆公子真厉害,还剩下四百多阶,小女子我相信穆公子肯定能气都不喘一下地就爬完了。” 穆辰的耳朵开始泛红。 穆辰这家伙一张脸跟糊了八百张皮一样,厚到令人不敢想象,偏偏耳朵尖晶莹得很,一点经不起逗。 穆辰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脖子,红着耳朵,还能装出一副大尾巴狼的四平八稳,呵呵说道:“要是你敢在别人耳朵边这样讲话,我打断你的腿。” 时云:“打断谁的腿?” 穆辰:“……” 穆辰:“打断那人的腿。所以为了他人的生命安全,熙芸郡主记得跟别人保持距离。” 时云:“呵。” 原本跟在旁边的念微默默放慢了速度,自觉落后了好一段路。 暮春的奚山景色正好,风吹得舒服,她依靠着的肩膀也很让人安心。 时云一歪头,看到了满地眼熟的淡蓝小花簇拥在一起。 是彩笺啊…… 这么一想,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穆辰突然开口道:“说起来,时云,你觉不觉得我现在背你,就像十五年前荣昌郡王背着柳夫人上奚山一样。” 时云愣了愣,垂着眼睛看了看眼前黑漆漆的后脑勺,没忍住,上手敲了一下,哭笑不得道:“要是换个人,没准以为你是在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在是我了。” 穆辰说完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然而时云却不太在意的样子,继续说道:“当初我爹是求人救命的,风雪交加,滴水成冰的时候,一步一跪一叩首,可比你现在难多了,不过……” 时云像是起了逗弄的兴趣,手中树枝在穆辰的脸颊上扫了一下:“真要说像,有一点倒是挺像的。” 穆辰心里炸开了。 哪一点? 夫妻吗? 是夫妻吗? 穆辰脑袋里又开始蹦出大女儿二儿子三女儿…… 时云伸了个懒腰,冷漠无情地砸碎了他的幻想:“都是一个男的背着一个女的,女的还都是美人,这点挺像的。” 穆辰:…… 他觉得这女人就是恃宠而骄! **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加曲折一些,等到穆辰背着时云见到“回春谷”这三个大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峰下边,留着山峦一圈白亮的边,天已经暗了下来,仰头几乎能看见星子。 刻着“回春谷”的巨石旁边,坐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外衣敞袍穿着,翘着二郎腿,拎着个酒坛子配着熏鸡,香味几乎要越过高山飘到十里八乡,男人嘬着牙花,狂放不羁地朝着翻山越岭的三人招了招手说:“阿云来啦,来来来,师父给你准备好了美酒烤鸡接风洗尘,坐过来吃。” 两个的确很饿的人和一个被背着吃了一路的人默默瞅着那一盘只剩下鸡头鸡脖子和鸡骨头的熏鸡。 时云扶额说道:“师父,我们赶时间去战场,那边等不起,您说过的,我的腿要恢复,最快三天就够了,我们这就开始吧。” 宋予桑眯起的眼睛掀开一线,他看了看时云,又看了看背着时云的穆辰,最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跟在二人身后的念微,却没有回应时云的话,反而问道:“怎么只有念微跟着?折莺呢?你没有她伺候能习惯吗?” “你这是在说我不会伺候人吗?”念微龇牙咧嘴地瞪着宋予桑。 宋予桑哈哈笑道:“哎你可不就是不会伺候人吗?你说说从小到大折莺和阿云给你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宋予桑仰头喝掉了最后一口酒,摆摆手把几个人引到谷内一间木屋里,示意穆辰把时云放到床上,一边洗手一边说道:“三天,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在这里多留几天,陪陪我这孤孤单单的老头子,腿也能恢复得更好。” 穆辰闻言有些犹豫,他问道:“宋谷主的意思是,三天是不太够吗?是不是需要多调养几天?” 宋予桑胡子一抖,还没说话,就接到时云一个凉凉的眼风。 时云对穆辰皱了皱脸说:“你别听他忽悠人,这种程度的疏通经脉三天正好,他就是想我留在这里好给他打下手,当初剥削了我那么多年,现在我可不听他的了。” 宋予桑听着“剥削”两个字,连眉毛都在抖,他一副“是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表情,随手挥了挥说:“你们俩出去,食舍里准备了豆 分卷阅读111 腐炖饭,要吃多咸自己放盐,念微你还记得怎么走吧?” 没等念微回答,他就赶狗似的把俩人往门外一推道:“记得就好,滚滚滚赶紧滚,别出在这里影响我发挥。” 木门在俩人面前哐当一关。 所以……豆腐,炖饭? 还自己放盐? 穆辰有点难以想象,时云以前在回春谷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还没冒出什么别的想法,门又一下子打开了,宋予桑露出个脑袋,看他们还没动,竖着眉毛怒道:“怎么还不滚?杵在这里想偷学我回春谷医术吗?全部退出一里开外,我数三声,三声之后我要还能看见你们我就不治了,三……” 穆辰跟念微瞬间跟俩兔子似的刷的窜了出去,顿时没了影儿。 宋予桑这才叹了口气,关上门,背对着时云站了一会儿,确定门外的人没有再回来,他才垂下目光,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认真而凝重,这样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像个神医的样子。 他沉沉地问道:“真的只能呆三天?要我看就算战事紧急,前线也不缺你这么个手不能抗肩不能挑的女娃子,至少呆足十天怎么样?” 时云仰面躺在木床上,闻言只是笑了笑,说:“师父,弟子不安。”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因为腿脚不便而成为累赘,她甚至想直接赶往西南。 虽然一路上,穆辰也不停地在对她说,不用太着急,毕竟根据她的梦境,他的父兄之所以会出事,是被六皇子和奉天殿一起设计了,才踏入了陷阱,但如今段珩被流放了,六皇子一个人根本不成气候,这边他也再三提醒过父兄,无论如何,死守城池为上,千万不能进入西南密林主动出击,穆老将军和西南人斗了大半辈子,有的是经验,这次也一定能够凯旋。 但她就是不安。 只要奉天殿的那个人还存在着,她就没有办法安下心来,所以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西南……这样,万一真的出了事,万一,两位将军受了伤中了毒什么的。 她还能救一救。 这一次,她不想再让穆辰失去亲人。 所以,哪怕能早去一天,她都会拼尽全力。 宋予桑看了时云的表情,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了,要怪就只能怪西南的战事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就不怕留下病根吗?” 时云弯着眼睛笑道:“弟子,这不是相信师父吗?” “好吧,为师我可真是荣幸之至。”宋予桑无话可说了,他从柜子里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药材和银针,临到头了,又有点不忍地别开眼睛轻声说道,“你……罢了,你尽力忍吧,若是实在忍不住了,叫出来也是可以的,师父不会笑话你。” 时云闭着眼睛问:“会有多疼?” 宋予桑说:“会比生孩子更疼。” 时云吐出一口气,自得其乐地说:“那可好,以后我生孩子的时候,可就不会怕了。” “你要是等会儿还笑得出来,我叫你一声师父。”宋予桑翻了个白眼。 ** 屋内的灯亮了半夜,血腥气顺着门缝隐隐约约地飘出来,一同的还有隐忍的痛哼,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总也听不清明。 过了后半夜,屋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 又过了一刻钟,灯熄了,宋予桑一身疲惫地推门走出来,半眯着眼睛就准备去睡觉。 “宋谷主。” 一个他不大熟悉的声音突然幽幽地响起来,宋予桑一个激灵,四下一阵乱转,才看到蹲在树上的穆辰。 他顿时吹胡子瞪眼,压低声音骂:“不是叫你滚远点吗?蹲这里做什么?偷学老夫的医术?” “怎么会?我是个粗人,看不懂那些精细的东西。”穆辰从树上跳下来,吊儿郎当地说,“我看宋谷主是个爽快人,所以我也不想拐弯抹角,时云一向很敬重你,我担心她拖到最后也问不出口,所以特意等在这里了。” 宋予桑顿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但他一向磊落,不知道有什么能被这位没见过几次家伙特意拿出来问的东西。 穆辰说道:“我要问的东西,关于——南岭奉天殿。” 宋予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宋予桑磕巴了一下,他紧锁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穆辰,过了一会儿,才艰难地说,“我不知道什么奉天殿,我不通西南蛊术,你问错人了。” “看看您的表情,您这话,有人能信吗?”穆辰说,“更何况,您都不问问我要问什么?” 宋予桑几乎有点想落荒而逃,但还是尴尬地站在原地,一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都快瞪圆了。 穆辰也并不藏着掖着,十分直接地问道:“宋谷主,您知道,时云,她和奉天殿,有什么关系吗?” 宋予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消失了,他看着穆辰,问:“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的?” 穆辰毫不犹豫,毫不要脸: 分卷阅读112 “时云未来的夫君,天子赐婚,聘礼都下了,这场仗一结束就成亲。” 时云这就要成亲了? 还有这小子什么人?怎么就能娶上时云了? 一向不谙世事的宋谷主呆呆地半张着嘴,想了想刚才见到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和时云亲密的样子,居然就这么被穆大尾巴狼给忽悠了过去。 宋予桑的手指艰难地搅动了几下,半晌,他叹了一口气,投降似的说:“你……你跟我来吧。” 他把穆辰带到了一处暗室,点起烛火,说道:“这里安全,里边说的话外边听不到。” “从哪里说起呢……”宋予桑半垂着眼睛,像没睡醒似的,用个见到拨弄着烛火,思索许久后,才斟酌着缓缓开口。 “十五年前,柳夫人被人下了蛊毒,时郡王带着柳夫人来求医,我保不住毒入肺腑的柳夫人,但是用尽毕生所学保下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们所知道的事实,差不多是这样的,对吧。” 穆辰点头。 宋予桑继续说:“这是假的。” “我不习西南毒蛊之术,对于柳夫人当时身上中的蛊毒一筹莫展……我的确剖出了柳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但是,那个孩子……阿云,她那时候已经受到蛊毒的影响,性命垂危。”宋予桑抬头看着穆辰缓缓皱起的眉毛,说,“而我救不了她。” “即使我竭尽所能,也最多,只能保她三个月。” ☆、第 58 章 “即使我竭尽所能,也最多,只能保她三个月。” 宋予桑神色暗淡,像是在说着一件极其令人不甘的事情。 穆辰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居然会问出这样一个结果,他皱着眉说道:“但是时云一直到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 “对,阿云一直到现在都还活着,但这并不是我的功劳。”宋予桑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件事情我瞒了十五年,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当时我尚且气盛,阿云是我的病人,我却救不了,到底意难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阿云,我不知道阿云要是知道这种事情,她该如何自处。” “不过你既然已经问出了阿云和奉天殿,我要是再想瞒着,也真是妄为人师了。” 穆辰的神色肃穆起来,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宋予桑,像是能从他的神色中辨认出话的真假来,他缓缓道:“您说。” 宋予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当初,我对阿云束手无策,这孩子七月剖出,本就先天不足,更何况还被蛊毒侵蚀,就算堆上再多的灵丹妙药也只是吊着一条命。” “我眼见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弱,却无能为力,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自己也有所不能。” “大约过去了一个多月,那时候阿云已经完全是奄奄一息,轻得就像是猫儿,好像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她那样死了。” “然后……”宋予桑的两只手交叠着搅在一起,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奉天殿的人来了。” 穆辰下意识握紧了他的剑。 宋予桑吸了一口气,声音稍微顺畅了一些:“我还记得,来的是个一身黑袍,手脚腕系着铃铛的女人,应该是一个蛊人,手是黑色的,眼睛像蛇瞳一样,说话做事娇娇娆娆。她说奉天殿愿意救阿云,也只有奉天殿能救阿云,但是我需要答应他们一个条件。” 穆辰听着他的描述,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两次出现在他面前,被奉天殿大巫以“惹他不快”这个敷衍的理由杀死了的,那个被称作阿宁的蛊女。 穆辰说:“柳夫人是死于西南蛊毒,但是奉天殿却想要救时云?” “对,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阿云知道这件事情,这其中可能包含的深意,对她来说……太可怕了。”宋予桑难看地笑了一下。 穆辰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光是思及其中可能会有的因果,就已经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他这个局外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时云这个所有疑问的中心点。 穆辰问道:“宋谷主,能否告诉晚辈,奉天殿的条件是什么?” “我既然已经说了,就不会藏着掖着。”宋予桑说,“一开始我还以为奉天殿是想要我救什么人,毕竟我除了一身医术之外别无所长一无所有,但是十五年前,奉天殿的蛊人救活阿云后就消失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现。” “一直到过了差不多四年,那个蛊人才又出现了,她来要求我履行我的承诺。” 宋予桑说到这里,像是有一瞬间的犹豫,目光往一边撇去。但他很快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注视着穆辰的双眼,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她带来了一个女孩,要我养在阿云身边,否则,阿云依旧会死。我当时心里不安,又怕被人察觉,于是又从奴市买了另一个女奴,两个一起,送给了阿云做贴身婢女。” 穆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心里似乎有了答案,但他还是轻轻倒吸一口气,低声道:“蛊人送来的那个女孩,她是……” “是念 分卷阅读113 微。”宋予桑肯定地说。 果然,念微! 穆辰刷的站起来,那一瞬间他似乎什么都没想,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他冲出暗室,然而还没跑几步,他又硬生生停了下来,胸腔憋得闷涨。 念微要是想对时云做什么,早就做了。她跟在时云身边十一年,深得信任,如果她真的有不好的心,时云已经死了无数回了,哪里还等得到他来救? 穆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不由暗笑自己这是关心则乱。 宋予桑跟了过来,说道:“你不用太担心,念微她不会对阿云不利。” 穆辰慢慢地,僵硬地回到暗室里,沉沉问道:“宋谷主,怎么能这么肯定?” 宋予桑说,“那个蛊人在把念微送来的时候,对我说过这种话。” “她说,这个孩子永远不会背叛阿云,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伤害阿云,只有她不会。” “因为她对时云的忠诚是刻在魂灵上的。” “魂灵……”穆辰咂摸着这两个字,缓缓说道,“我听我父亲说过这个,西南人口中的魂灵,大概跟我们大荣人口中的三魂六魄差不多。他们好像也相信转世之类的东西,真要说起来,跟我们的孟婆汤,阴曹地府在本质上没什么不一样,都是玄之又玄,谁也不能说真的有,又谁也不能肯定真的没有的东西。” “刻在魂灵上的忠诚?”穆辰冷笑,“她不如直接说她在念微身上种了蛊,万一背叛时云就会爆体而亡死相凄惨更让人信服一点。” “你以为我没有试探过吗?”宋予桑摸了摸胡子,叹气道,“我也不安心,也担心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孩会对阿云不利,阿云差不多是我一手养大的,他亲爹跟她在一起的时间都没有我长,我怎么可能不想她好?” “我试探过很多次,故意给机会让她害阿云也好,故意让她们置身险境也好,甚至在念微面前挑拨过,不要脸的事情几乎做了个干净,但别说背叛阿云。”宋予桑看着穆辰,“她随时可以为时云去死。” “甚至在一开始,连折莺都还抱着些自己的念头,并没有真的将阿云当成主子的时候,念微就已经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了。” 这听上去,简直太荒唐了。 如果说之前,穆辰明确感受到的是奉天殿大巫对时云深重的恶意。 那么现在,穆辰简直觉得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你也觉得这很荒唐是吗?当时我也不敢相信,但是这就是事实。” 穆辰不说话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飞速掠过,最后停留在了奉天殿大巫透过蛊人的脸露出的,那个带着几分端庄的温柔笑脸上。 竟让他感到几分悚然。 那是莫名的,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诞生出来的,恐惧。 宋予桑思索了一会儿,又说道:“还有,那个蛊人当时的态度让我觉得很奇怪,一直到现在都还印象深刻。” 他皱着眉说道:“怎么说呢……她好像很不喜欢阿云,恨不得她能就这么死了,但是却又带着一点敬畏和小心翼翼,像是怕阿云真的死了。她说我可以放心,奉天殿永远不会伤害阿云,甚至,奉天殿会不惜一切保护她。” “既然她没能在未出生的时候死了,奉天殿就只能保护她。” 穆辰垂下眼睛。 事实上,虽然大巫看上去很厌恶时云,但是奉天殿的蛊人,却从没有对时云下过死手。 甚至,他们都没有进过郡王府,哪怕那一次蛊女阿宁跟踪他,也是在他离开郡王府后才跟了上来的。 除了…… 穆辰目光突然一闪,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蛊女阿宁的时候,那个女人掳走了段璃,她那时候说,她接到命令,要带走一个在夜间独自下山的女人。 但那个女人并不是段璃。 时云告诉他,在那梦境中的前世里,在那晚独自下山的人,是她自己。 如果果真如时云所猜测的那样,这位奉天殿大巫和时云一样,是一个“重活了一世”的人,那么,她应该清楚那天下山的是谁。 她想要掳走的人,是时云。 但是为什么,她被阻止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她又为什么想要掳走时云? 为什么时云会经历所谓的重生?会莫名其妙地学会了蛊毒之术? 又为什么,她和大巫,会用同样手段,在同样的时间,对付了同样的人? 穆辰揣摩着,宋予桑说:“我所有隐瞒的就是这些了,如果能对你们有帮助,我很高兴。” 他掀开眼皮,有些犹豫地说:“但我还是希望,阿云,她可以不知道这些。” 穆辰轻声开口:“她不可以不知道这些。” “你……”宋予桑有些生气,他看着时云长大,下意识将她当成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孩子,还想帮她抵御风霜,“你知道这些真相对她意味着什么吗?你已经知道了这些,念微永远不会害她,十五年前的事情已经 分卷阅读114 过去,就连时徵,我听说连他都已经另娶了新人,把那些翻出来给她平白叫她伤心有什么意义?你不是她的未婚夫吗?你知道还不够吗?你不能为她处理好一切让她安然稳妥笑语嫣然地活着吗?如果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你凭什么娶她?” 穆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真相对她意味着什么。” 宋予桑愣住了。 穆辰的神色温柔下来,他说:“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恐惧和痛苦,她必须要承受其一,我希望她不要害怕。” “因为痛苦的事情我可以陪着她熬,但未知带来的恐惧,却是我无法帮她的。” 宋予桑说不出话来,第一次觉得,时云已经不是他膝下的小弟子了。 她已经要嫁人了。 穆辰看着宋予桑,脸色有些发白地问道:“宋谷主,晚辈尚且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希望您能如实回答。” 穆辰收起了那张脸上的所有轻佻,认认真真地问道:“时云的腿,三天,真的足够吗?” ☆、第 59 章 宋予桑听着穆辰的疑问,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气,说道:“你觉得呢?” “三天,非要说够,那也够了。”宋予桑说,“只不过现在受罪,日后如果一个弄不好,也要受罪罢了。” 宋予桑这么说着,似乎是希望穆辰去劝劝时云,目光里带上了一点期盼,说道:“我说没有必要,战场也不是就缺你们两个不是?就多待几天好好养好又能怎么样?她偏偏不肯听……三天算是极限了,本来她那个腿就因为毒,经脉淤堵,想要彻底疏通恢复实属不易,我当初定下十天第一个疗程,可以让她大致恢复行走能力,现在她这是要逼着自己还不会走路就要撒丫子狂奔,怎么可能不受罪?” 宋予桑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暗示,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把目的写在脸上了。 穆辰看着平静的烛火,一言不发。 宋予桑翘起胡子:“怎么?你宁愿她以后腿上落下病也一定要她赶去战场?有什么大事非要她才行?” 穆辰突然一撩袍子,直直地在宋予桑面前跪了下去,把宋谷主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跳开,但又觉得那样太失风度,皱着脸摆手道:“你跪我做什么?你去劝阿云啊!你跪我我又不能多生出两只手来把阿云拽在这里!” “我不能劝她。”穆辰说,“时云急着去西南,是因为我,她担心我的父兄会出事,她一直是这个样子,为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奋不顾身……” 宋予桑呆了,说:“她是为了你?那不就简单了,你去跟她说说啊。” 穆辰轻轻笑了,一双桃花眼弯起来,像是融了春光。 “正是因为她是为了我,所以我才不能劝她。”穆辰说,“所以,晚辈只能求您,天地君亲师,您是时云的师父,也是我的半个师父,我跪你,不亏。” 宋予桑没能明白穆辰话里的道理,只见眼前的人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头,说道:“晚辈求谷主,让她能长长久久地站着,能自由自在地行走,能有机会和我并肩看遍世间川峦,人生百态。” 宋予桑一张脸黑了又白,最后只能嘀咕一句:“你不求我也会尽力的,那可是我徒弟。” 穆辰笑道:“晚辈知道,但是有些事,做了与不做对于结果来说或许没什么差别,但对于自己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站起来,深深一揖后离开了暗室,回到时云的房门外,伸手在那扇轻易就可以推开的木门上抚摸了一下。 而后他翻身跳到树上,抱着剑靠着树干,不惊一只飞鸟地守在了那里。 ** 日头渐渐升起来,宋予桑过来了,穆辰眯了下眼睛,翻下树梢,跟着宋予桑进了木屋。 宋予桑胡子一抖一抖,却又有点无可奈何。 时云刚醒,一张脸满满的都是汗,好像从水里浸出来的,她茫然地看了看穆辰,低声说:“你怎么进来了?回春谷医术不外传,赶紧出去。” “哎你师父都没说什么呢,你就别赶我了,我就算在这里盯着也看不出花来,我又不懂这些。”穆辰笑眯眯地,仿佛一无所知一样地把时云稍微扶起来一点,往她背后塞了几个枕头,问道,“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时云眼睛有些散地看着穆辰的表情,半晌,脸色缓缓变了。 穆辰了然地扶着她喝了一杯药茶,说道:“我就在这里跟你说说话,分散注意,或者你要是觉得我惹着你了就咬我两口也行,我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这两天不跟你计较。” 他说着,瞄了一眼正在整理银针的宋予桑,快速低头在时云耳边轻轻吐出一句:“不过等过了这两天,我迟早是要咬回来的。” 时云眨眨眼睛,哭笑不得地低声说:“你这个,登徒子。” 穆辰笑了,抬手拨开时云额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轻轻用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 “我说点能 分卷阅读115 让你高兴的事情吧。”穆辰的声音伴随着双腿上的剧痛一起降临,时云喘了一口气,思绪断断续续,耳边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但是一直没有停。 她靠在穆辰的怀里,死死咬着牙关。 唇边突然感受到温柔又坚定的触感,像是一只手按着她的脸颊,轻轻叩开了她的齿关。 她在这一刻突然听清楚了穆辰的话。 “你痛了就叫出来,我不笑话你。”穆辰说,“我偷偷告诉你,其实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姑娘这么好看,又尖牙利嘴的,还老是拿毒药捉弄人,这么不好惹,但怎么偏偏就这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时云咳呛出声,而后终于发出了哀鸣。 宋予桑差异地看了穆辰一眼,露出了点欣慰的笑。 这种痛,拼命忍着极伤心肺,这样发泄出来,反倒更好。 但时云却是一个极其傲气的人。 到了现在,他倒是有几分喜欢这个小子了。 穆辰抓着时云的双手手腕,拇指轻轻摩挲,一面笑着跟时云讲些杂七杂八的事,像什么吴尚书为小儿子给夏瑜下了聘礼,两家已经准备择日成婚的事情,还有皇帝在皇宫的角落建了个庙把怀馨给赶进去带发修行的事情,他并不在乎时云能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是想让时云明白,他一直在这里。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痛苦中偏偏又带着希望熬着的人,哪怕觉得度日如年,日子也就这么慢慢过去了。 宋予桑最后一次为时云的双腿上药施针,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时云低头喝着穆辰喂给她的药粥,只听宋予桑说:“好了,这药包上三个时辰就能拆了,明早上你就能试试下床……你还记得走路怎么走吧?” “师父这话说的,我只是残废了两年,又不是一出生就不会走路。”时云声音沙哑地笑道。 腿麻痒得难受,带着细细密密的刺痛,但并不是完全无法忍受。 宋予桑应了一声,看了看时云,又看了看一口一口喂着粥一点想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的穆辰,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再呆在这里。 瞎了狗眼。 宋予桑捶着腰默默走了出去,特别好心地给两个人关上了门。 这也就是他这个大夫心大,要是女儿奴时徵在这里,他估计直接捶断穆辰的三条腿。 穆辰伸出爪子碰了碰时云被包得厚厚的两条腿,问道:“难受吗?” “大概就跟你被你哥打断腿的感觉差不多。”时云慢吞吞地说,弯着眼睛笑了笑。 穆辰挑着眉毛哼哼两声,突然一掀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片牙印,凑到时云身边说:“我可难受了,你看你咬的,熙芸郡主准备什么时候让我咬回来?” 时云抬手推开他的脑袋:“下辈子吧。” 穆辰呿了一声,时云没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给穆辰占便宜,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向我师父问了关于奉天殿的事情了吧?” 穆辰看着她,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说:“问出来了,本来我准备等你彻底好了再说,不过你要是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现在就告诉你。” 时云笑眯眯地抓过空碗扣在穆辰脸上,说道:“你做梦呢。” “这大晚上本来就该做梦,不然咱俩一起做个?”穆辰抓着时云的手腕抢下碗,轻飘飘递过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风。 时云:“……” 她默默转过头,穆辰秒怂。 穆辰:“我错了,我什么都说。” 他戳了戳时云气鼓鼓的脸颊:“不过你得做点准备,我要说的事情,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时云转回来,一言不发,眼睛里只有一个字。 说。 穆辰叹了口气,把从宋予桑那里得知的东西一点不漏地告诉了时云。 屋外有细碎的虫鸣,仿佛已经开始叫嚣起即将到来的夏日,穆辰的声音微微低沉下来,在这样的虫鸣中显得格外平稳安定。 时云听完后沉默了,像是因为太过震惊而傻掉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抓住穆辰的袖子。 那一瞬间穆辰以为她哭了。 但是时云没有哭,她甚至缓缓笑了一下。 “所以,当初我母亲中毒,很可能根本不是大家猜的,是父亲的仇人下手……而是因为我?”她像是觉得有点荒唐,眼睛里还带着茫然和困惑,“我一个,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真是何德何能,要奉天殿这样费尽心思。” 穆辰心疼了,呼噜着时云的脑袋,说:“所以我们这不正要去奉天殿要交代吗?不着急不着急,我们去炸了那个鬼地方,让它害你这么伤心。” 时云:“你哄小孩子呢?” 穆辰:“胡说,我明明是在哄媳妇。” 时云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穆辰把时云往怀里一带,说:“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你的问题,就像你说的,你那时候只是个还没出生的小孩子,这口锅盖在谁 分卷阅读116 头上都轮不到你,你别自己对号入座了,平白叫自己伤心。” 时云闷闷地说:“那念微该怎么办?我们还要把她带到西南去吗?” 当初他们带了念微而没有带折莺,就是因为念微武功不错,关键时候能保护她,但如今……却有点不敢用她了。 穆辰问:“念微这么多年,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你不妥的事情吗?” 时云沉默着摇摇头,又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穆辰:“前世,念微去西南给我找松涎,最后送回了松涎,但是她自己没回来,我知道的,是她在寻药的时候出了意外,死了。” 穆辰目光一闪:“那位大巫说过,松涎已经绝迹,只有奉天殿还有。” 时云点头:“所以那时候,她如果不是真的死了,就是因为什么原因,留在了奉天殿。” 穆辰思索着说道:“蛊人说,如果你师父不把念微养在你身边,你就会死,但是他们后来又把念微留在了奉天殿……会不会是因为,她呆在你身边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时云的脑袋突然刺痛了一下,她按着自己的头,脑海里闪现出一段蛊术的记载,但是太过模糊又一闪即逝,再返回去想,却什么也记不清楚。 “时云?”穆辰叫了一声。 “没事。”时云晃了晃脑袋,将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过了一会儿,她说:“把念微带去奉天殿吧。” “如果她真的是真相的一环。”时云缓慢地说道,“哪怕冒险,也一定要把她带去。” 话说到这里,屋外突然传来了嘈杂声,像是吵起来了,没过去多久,念微推开门,把一个被绑成一团堵着嘴的人影丢在地上,皱着眉说:“小姐,我看见这人在谷外鬼鬼祟祟地想要进来,他还说他是穆家的……” “阿年?”穆辰一下子认出了这个满身血污的人,正是他大哥的一个亲卫,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抖着手取出阿年嘴里的布团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跑回春谷来了?你不是应该跟着我大哥吗?” “二少爷!”阿年看到他,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下子就哭了。 穆辰一颗心在瞬间如坠冰窟,时云意识到什么,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堵住穆辰的耳朵不让他听到。 可是阿年已经哀嚎起来。 “二少爷,三天前,西南人以蛊人死士潜入冠城,将军……将军现在下落不明,少将军,身中剧毒,军医……军医说他救不了,就在这几天了,二少爷!少将军命属下来找您,还有郡主,郡主您救救少将军……” 穆辰面色空白地晃了一下。 他想,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然后他才慢慢听到了声音,但什么都听不清,耳边一阵沙沙的噪音,像是夏日最热的时候嘈杂的蝉鸣。 只让人恨不得将耳朵堵上或者把所有蝉杀个干净。 时云抓着穆辰的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连个印字都没留下——她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哪怕用尽全力也只是将他打得脸一偏。 穆辰的目光缓缓聚拢。 时云说:“我们现在就出发,现在就过去,来得及的,我会救他们的,我一定会救他们的。” 阿年的哭嚎显得那么遥远,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但偏偏时云的声音就在耳边。 “你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失去亲人了。” ** 奉天殿。 一名侍者走进大殿,双手端着一个盘子,盘中是一片碧绿的叶片。 大巫伸手将叶片折叠了两下,轻轻靠在嘴边,吹了一下。 然而她的气息太弱,什么声音都没能吹出来。 于是她很不高兴地将叶片扔在地上,但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将侍者摔打成一汪黑水,她只是冷冰冰地笑了一声,说:“虽然同样是柳叶,但是南岭的,和大荣江南水乡的,终归一点都不一样。” “一个是在毒瘴子里熬过来的,一个是温温柔柔就这样舒展地长开的,怎么可能一样?” 大巫转过头,看向被下了药浑身无力地摊在座椅上的人,露出了一点像是孩子一样狡黠的神情。 “好久不见啊,穆老将军。”她笑着问,“穆老将军会吹叶笛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只得到一口吐在脚边的带血的唾沫。 她似乎也并不在意的样子,说道:“说起来,我以前会呢,但现在不行了,因为这里的叶子不好用,这个身体又太弱。” “但是没关系。”大巫笑得很甜,像是真的开心,“我那么想他,他就要来了。” “所以什么都没关系了。” ☆、第 60 章 这片天下,我什么都不在乎,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都和我无关。 所以我不怕杀人,不怕天翻地覆,不怕血流千里。 只有你。 只有你,是我唯一触手可及的,真实的东西。 分卷阅读117 所以啊,我需要你,就像我需要我自己一样,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不惜一切。 ** 长俞,六皇子府。 顾行渊后退两步,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撑着下巴坐在桌边,随手摆弄着一个青瓷杯的蛊人……他和这些怪物也算打了几年的交道,这个蛊人面对他一向是冷漠又强势疏离的,他第一次看到他摆出这样的姿态。 再一想段珩的事情,顾行渊不由感到愤怒,但他习惯了掩饰自己的情感,依旧露出一个笑容,微微咬着后槽牙说道:“大巫这是又有什么吩咐吗?最近京城中查得严,如果没有什么事,你们还是不要出现在这里比较好,虽然父皇并没有怀疑我,但是穆辰肯定知道什么,太子这段日子已经盯上我了。” 蛊人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轻轻抬起眼睛。 六皇子突然浑身一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样自下而上望向他的目光居然让他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熟悉感。 “不用担心,没有人发现我。”那个蛊人带着几分端庄的俏丽笑了起来,语调轻柔地说:“这是你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见我吧。” 奉天殿蛊人一向自称“奴”,这人却不是。 对方含笑道:“我是大巫,奉天殿大巫。” 段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大巫拨弄着自己的指甲,轻笑:“不用太惊讶,这只是奉天殿的一点小手段,我今日高兴,所以想来看看你不高兴的样子,这样我就更高兴了。” 顾行渊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但他到底是个从小靠着看人脸色生存的人,更何况大巫明没有掩饰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和曾经与我定下盟约的那位,并不是同一个人,对吗?” “答对了。”大巫笑起来,轻巧地走到顾行渊身边,漆黑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勾起他的一缕头发,“跟你定下盟约的,是个不小心死了的老不死,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继承了他的位置,也会继承他跟你定下的约定,甚至,我会比他,对你更好。” 顾行渊浑身僵硬不敢动弹,那缕发丝很快在蛊人带毒的指尖化成了湮粉。 “说起来,你虽然在治国理政之类的事情上蠢得厉害,没了那条狗帮你就什么都做不到,但在有些事情上,你倒是敏感……不过也正常,毕竟你就是靠着这种歪门邪道活到现在,还混到了一个不错的地位,真是可喜可贺。”大巫笑嘻嘻地说,“怎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是不满我害你扔掉了你的头号忠犬,那只叫段珩的狗吗?” 顾行渊:“段珩他对我来说不是一条狗。” 大巫眯起眼睛,冰凉的气息吐在顾行渊的耳边:“是吗?我还以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很合你心意呢。” 顾行渊浑身绷紧,面色却如常。 “你的事情,我什么都知道。你扔掉那条狗,我可以给你更多……再说了,你其实很怕他,不是吗?”大巫看着顾行渊的脸色,乐不可支道,“别在我面前装,顾行渊,你在不满什么?不是不满我逼你扔了段珩,而是在不满,我没有干脆地弄死他,对吧?” 顾行渊的神情扭曲一瞬又恢复原状,他平静下来,似乎破罐子破摔起来,收起了满脸的谦和有礼,眉宇间一带上戾气,那张原本矜持优雅的脸顿时艳丽起来。 他冷笑道:“段丘那里,果然是你透出的消息,我就说,那老头怎么能这么及时地进宫,硬生生求得父皇把斩立决换成了流刑。” “你以后还用得上他呢,我这是为你好。”大巫的语气如同对情人的呢喃,眼神却像是一条毒蛇,密密实实地缠了上来,“我知道,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可惜,你现在最想要的两个东西,都快要被别人抢走了,你说,该怎么办好呢?” 顾行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像是一瞬间,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被人挖开了一样。 大巫笑了,说:“我说了,你的事情,我什么都知道。” “你现在最想要的,一个,是皇位,可惜它已经快要被太子抢走了。”大巫绕着顾行渊,背着手轻巧地走着,“至于另一个……” 她凑在顾行渊身边,轻轻吐出两个字。 顾行渊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看着大巫的笑脸,慢慢问道:“你想要什么。” 大巫的手虚虚划过顾行渊的脖子,她说道:“我想要你听话。” 大巫微笑:“再稍微等一等,等我确定了一些东西,我就把你想要的,全都给你。” ** 西南军营,穆辰一路打马冲进大营,抓了副将就问:“我大哥他怎么样了?” “二公子?”副将愣了一下,随即见到了穆辰身前抱着的时云,眼睛一亮,当即就跪下了,“是熙芸郡主吗?郡主您可来了,快进来,少将军就要不行了!” 穆辰和时云顿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还活着。 对于时云来说,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时云想要下马,被穆辰拦住了。 分卷阅读118 “我抱你进去。”穆辰说,“你的腿现在太脆弱,暂时最好不要用力。” 时云点点头,没有犹豫地抱住了穆辰的脖子,由着他把自己抱进了军帐。穆琰脸色蜡黄嘴唇乌紫地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眼珠却一刻不停地转着,像是极其痛苦。 看上去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时云的神色凝重起来,她低头诊脉,过了一会儿,她抬手轻轻掀开了穆琰的衣襟。 右肩上有一大片乌紫发黑的痕迹。 “我……认识这种蛊毒。”时云抿着嘴唇缓缓说,但又露出一点茫然来,她从药箱里取出银刀,在那片乌紫上划了一个十字,用干净的布团按住伤口。 白布渐渐被染成了黑紫色,她转头对穆辰说:“我这就开方子,你按住。” 穆辰应声,时云咬着笔,皱眉思索,很快写出了一个方子,又皱着眉抹改掉其中的几条,细细写上了熬煎的方法,叫人去抓药,穆辰回头看她,低声问:“你的腿没事吧?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时云说,“你哥哥也会没事,我认得这种蛊毒,我知道怎么解,他还有时间,等药熬好了灌下去,再施一套针,能救回来的,将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我们赶上了。” 时云顿了顿,说:“但我想不起我是从哪里知道的这种蛊毒,只是看到,就认了出来,就好像之前的子母欲蛊,还有更久以前我捉弄顾行歌用的毒药‘梦魇’,我只是想要那样的效果,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做法。” 两人对视一眼,时云拿开了布团,肩膀上的伤口翻出了白肉,一遇到空气就发出了腐臭的味道,时云手起刀落利索地割掉腐肉,昂贵的生肌散跟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撒。 时云说:“这是很毒的一种蛊毒,会从中毒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腐烂掉,但表皮却还是完好的,人也还活着,一直到乌紫遍布了全身,整个人身体里都成了一滩腐肉,稍稍碰破皮就毒水四溅,惨不忍睹。” 穆辰听了,狠狠咬了一下牙。 “但是这种药的毒性和分量有很大的关系,下足了分量,可以让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化成腐水,根本等不到我来救。” 时云轻声说:“所以,那位大巫,她到底是在想什么?” 既然已经下了毒,却又为什么,只用了这么一点,硬生生让穆琰拖到了现在? 难道……大巫并没有真的想要害死他。 如果她真的是为了穆辰才安排了这一切……那她或许,也不想真的伤害穆辰的家人。 不对,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她在试探她。 她问穆辰:“你有没有告诉过那位大巫,我曾经试图用蛊害段珩?” 穆辰愣了愣,摇头:“我的确跟她与虎谋皮过,不过这种分寸我还是有的,我没那么真诚。” 他稍微回忆了一下,眯着眼睛说:“说起来,她似乎有试探过,她有问过我为什么会认得那蛊,是不是你告诉我的。” “那就对了。”时云联系起一切,脑中突然一片清明,“如果她真的是重生归来的,她一定已经从各种事情中开始怀疑我也是重生。她在给顾行歌下蛊的时候,也一定发现了顾行歌身上已经有了引子,但是她不能确定,那引子是不是我下的。” “虽然她猜出我认得子母欲蛊,但那不能说明什么,中原能认出它的人并不算少。” “但你大哥身上中的毒,应该是极其精深,哪怕西南都少有人识得的。” “所以现在,只要你救了我大哥,她就能确定了。”穆辰说,“你不仅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懂得了本不该懂得的东西。” 穆辰沉默一会儿,说:“我去看看军中的情况,大哥就交给你了,我会封锁消息。” 时云摆摆手说:“去吧,这里你放心,没事的,你父亲也一定不会有事。”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们两个都明白……穆琰的生死关乎整个军队的士气,只要穆琰救回来了,这个消息,瞒不住,也瞒不得。 一日后,念微带着宋予桑进了军营,宋予桑虽然脾气古怪,但却极端护短,终归耐不住时云的请求,破了规矩主动来军中救人,虽说他不习蛊术,但医术修习到了他这个程度,哪怕对此一窍不通也能强过所有军医。 因为穆辰即使赶到,穆琰的情况也稳定了下来,军中并未出什么太大的乱子,西南几次偷袭也都被挡了下来。 在穆辰挡下西南神炎国的一次突袭后,穆琰醒了,军中士气大振。 而后,神炎国使者带着所谓奉天殿大巫的信函,以来使之礼,到了冠城城门之外。 ☆、第 61 章 大巫的信函写得很简略,鬼爬一样的字糊了整张纸,通篇看下来就两个意思。 其一,穆老将军现在身体康健,但想要他平平安安回到冠城,就让穆辰带着时云去奉天殿。 其二,时云是个卑劣的,该死的小偷。 分卷阅读119 时云被信里又尖锐又幼稚的话气笑了,指着信问道:“我是小偷?我偷什么了?蛊术?那又不是我想知道的。” 她灵光一闪,在穆辰耳边低声说:“她不会觉得我偷了你吧?” 穆辰得知父亲尚且平安,一直提着的心松了一半,暗搓搓地跟时云咬耳朵:“要是那神经病真这么觉得,熙芸郡主难不成还打算把我还回去?” 穆琰冷眼盯着,面无表情地咳嗽两声。 穆辰和时云刷的拉开距离,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穆琰收回目光,冷冰冰地盯着所谓的来使,说道:“如果你们就只是来说这些无聊的话,那还请你现在就离开冠城,本将不是畜生,不出卖弟弟和郡主,本将也能救回父亲。” 来使有两个人,为首的男人闻言,慢慢扣了一个复杂的手势,手腕上挂着的铃铛哗啦一响,他行礼道:“少将军还请三思。” 穆琰的目光在那个手势上顿了顿……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个手势应该是神炎国王室的专属。 穆琰心下微动,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跟信函直接相关的时云和穆辰。 男人收回手,微笑着抬起头,望向穆辰,低声说:“便是少将军心如磐石,难道二公子,就真的能扔下父亲不管吗?” 穆辰眯起眼睛,没说话,时云却看着男人身后侍从模样的人,过了一会儿,开口:“把你脸上的易容拿掉。” 男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目光有些紧张地飘忽着,而那位侍从却宽和地笑了笑,说道:“这等把戏,瞒不过熙芸郡主,贫僧失敬。” 他的声音一出,在场的几个人都微微一惊。男人有点惶急地回头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大师!” “施主既是来求助的,那便真诚一些吧。”侍从按着颈侧,将薄如蝉翼的面具撕下来,露出释然那张仿佛沐浴着佛光的面孔。 释然朝着穆琰三人双手合十,轻轻躬身道:“阿弥陀佛,贫僧失礼了。” “释然大师?”穆琰差点站起来,牵动了肩膀上的伤,脸色一白,“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贫僧曾经云游时到过奉天殿,与当时的大巫有些交情。”释然坦诚道,“前段时日,贫僧发觉怀馨殿下中了奉天殿特有的毒药梦魇,所以想来询问大巫。” “大师客居我神炎国,孤同大巫一起入了奉天殿。”男人见释然似乎什么都不打算隐瞒,也只好叹了口气,撕掉了脸上的易容,露出一张高眉深目的脸。 一张让时云觉得有一点眼熟的脸。 男人说:“孤乃神炎国大王子,扎尔。此次前来,是希望,能与少将军合作。” 扎尔注视着穆琰:“西南已经不堪奉天殿大巫的胡作非为,更何况那个女人,本就是抢来的神座,少将军与我西南诸国交战多年,应该也能看出,虽然边境屡有摩擦,但西南从未有过像这次这样,几乎联合了所有大小国家和寨落的袭击,不是吗?” 穆琰和穆辰对视一眼,并不信任,但释然的存在却也让他们有几分犹豫。 时云开口问道:“抢来的神座,是什么意思?” 释然叹了口气,向他们解释了现在这位大巫杀死前任夺位的事情,扎尔露出气愤的表情,说道:“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害死了真正的大巫还为祸西南,她手里掌握了西南诸国很多隐秘的东西,她利用奉天殿的地位蛊惑西南百姓,利用手里的秘密威胁诸国王室,逼得我们联合起来与大荣开战!” 时云看着神炎国大王子的表情,觉得比起大荣那些脸上笑眯眯背后捅刀子的主,这位实在浮夸得有点天真。 穆辰显然也这么想,他冷笑道:“哦,既然整个西南都不堪大巫的——应该说是□□吧——那为什么偏偏是神炎国来做了这个出头鸟?跟封南军合作,扎尔王子就不怕大巫的报复吗?就不怕我们落井下石吗?更何况大王子光是向我们控诉大巫,我们也无能为力,不是吗?” 扎尔的面色扭曲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对方居然还不松口,这种时候,穆老将军都在大巫手里,在他看来,这两个人怎么都应该比自己更着急才对。 穆琰点头道:“大王子可别是忘了,神炎国昨日刚刚偷袭冠城,我军死伤数十人,如今大王子是在说笑话吗?” “你是帅,他们是卒子,神炎国也在昨日的突袭中死伤惨重,但诸国都被要求竭尽全力,神炎国也只能听从!”扎尔皱眉说道,“更何况如今的情况,若是不推翻现在的这位疯子,西南和大荣的战争就只能打到你死我活,难道少将军希望这样吗?” 穆琰淡淡看着他,不言不语。 释然按住了扎尔的肩膀,叹了口气:“施主,事情到了现在,便不要再隐瞒了,少将军不信任您,您也不曾说出自己的真意,不是吗?” 扎尔狠狠咬了咬牙,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说道:“是孤着急了。” 扎尔道:“少将军不信任孤也是应该的,毕竟西南诸国与封南军,本就水火不容,但这一 分卷阅读120 次,你们与西南,至少与神炎国,有着共同的敌人。” 奉天殿的大巫,五十年教习,五十年在位,下任大巫登位的时候,便是上一任大巫死亡的时候。而每一任大巫登位后要做的第一点事情,就是卜测出他的继任者,并将其带回奉天殿教养。 “被杀害的那位大巫继位的时间,是十五年前。”扎尔说出这个时间。 时云呼吸一滞,穆辰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十五年前,时云出生的那年,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这个时间。 时云一时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而下一刻,扎尔的话让她松了一口气。 “卜测结束后,奉天殿的蛊人来到了神炎国王宫,带走了孤的妹妹,蛊人说这是大巫的继任者,是下一任大巫,于是孤的父王和母后十分欢喜地把她交了出去,在西南,能够被选作大巫的继任者,这可以说是光宗耀祖,整个家族都会因此繁荣起来的大幸事。” 所以,卜测出的继任者是一个西南小国的王族,跟她无关。 “数月之前,大巫突然一改以往的行事变得异常乖张,大家走在心中觉得奇怪,但奉天殿积威已久,是西南百姓心中的神明,所以众人也不敢违逆,一直到大师来到神炎国,意图去见大巫,孤想知道妹妹的情况,于是乔装与大师一同前往,却见到了那个疯子。” “孤的妹妹,想必已经和大巫一起,被那个疯子给害死了!” 扎尔满脸失去亲人的悲愤,浮夸得让时云眼皮跳了跳。 她有些奇怪地问:“根据你们的描述,现在那位……夺位的疯子,她不正是个十多岁的西南少女吗?你怎么确定她不是你妹妹?” 扎尔干脆地撩起袖子,露出大臂,外侧有一小块青黑,仔细看去,是一小团黑色的火焰刺青。 “这是神炎国王室的象征,王室中人一出生就会用特殊的手法纹上,一生都不会消失,孤的妹妹也有。”扎尔说,“但是在奉天殿,孤曾扯下那疯子遮挡面孔的黑袍,她的手臂上,没有这个刺青。” 时云眨眨眼睛,看着那个图案,怪异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穆琰客客气气地叫人把扎尔和释然请了出去,说他们需要一段时间的考虑,扎尔有些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他知道的东西几乎被掀了个底掉,却没得到一句肯定的承诺,然而奉天殿不是常人能够进入的,上一次他能进去是托了释然的福。 然而那次之后,因为前任大巫而对释然敞开的奉天殿大门,已经对他们彻底关上了。 除了被那疯子指名要求的穆辰和时云,旁人再难进入奉天殿。 帐子中只剩下了三个人,穆琰身体本就还没痊愈,劳了这么一段时间的心神,脸已经白了。他咳嗽着被穆辰扶着躺了下去,时云替他把了脉,确定无事之后,穆琰皱眉问道:“你们觉得,他能信吗?” “为妹妹报仇这种见鬼的理由肯定是不能信的。”穆辰说,“不过,别的,倒是至少又八分可信,尤其是他对现在那位大巫的恨意和愤怒,一定是真的。” 穆琰眯着眼睛,赞同地点点头。 按他所说,原本奉天殿定下的大巫继任者是神炎国的王女,那么等到王女继承大巫之位,凭着奉天殿在西南的地位,神炎国甚至能够靠着这段关系,成为西南真正的无冕之王。 然而,却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这一切都突然被毁了,这位将要成为神炎国国主的大王子,怎么可能甘心? 所以他们从某种意义上,的确是有着共同的敌人,只要能防住他在背后捅的刀子,这位熟悉西南,并且有一定地位的大王子,会是一个很好用的盟友。 穆琰和穆辰对视着,各自在对方眼中看懂了彼此的想法——权衡利弊后,这种程度的利益已经足够他们铤而走险。 定下主意后,穆辰突然意识到时云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到时云身边,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时云只是仅仅皱着眉,一言不发。她的大脑疯狂转动着,试图从庞杂的记忆中搜索出什么。 扎尔那张让她觉得眼熟的脸,还有那个刺青,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一阵熟悉的铃铛声突然从帐外飘了进来,她很习惯这个声音,因为她身边总是环绕着这样的声音,有点吵闹,但很清脆。 念微在帐外叫道:“小姐,宋老头子让我带您去检查一下腿。” 时云的瞳孔缩紧。 她想起来了,她在哪里见过那个刺青,还有,那张脸长得像谁。 念微的脑袋探进帐子,她笑嘻嘻地说:“小姐,我把轮椅推来了,您是想自己走几步再坐,还是我直接给您推过去?” 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串金色的铃铛。 ☆、第 62 章 浸透了药水的布条紧紧裹着时云的膝盖,宋予桑检查完之后让时云安静地躺半个时辰,自己离开帐子去看别的伤 分卷阅读121 员,穆辰有点紧张地问她感觉怎么样。 时云笑了笑,没说话,目光转向了盘腿蹲在一边守着的念微。 神炎国的王女,内定的大巫继承人吗? 但却被放在她身边,做了一个丫鬟下人。 太荒谬了。 时云突然问道:“念微,我以前一直没有问过,你为什么喜欢挂铃铛?” 念微闻言愣了一下,抬起手腕晃了晃,说:“小姐是说这个?” 穆辰目光一闪,联系起时云在见到那个刺青后的沉默,几乎在一瞬间意识到了她问这话的缘由。 难不成……是念微? 念微笑道:“这个是因为我练的武功,我练的武功最重要的就是隐蔽自己的身形,能做到神出鬼没最好,要是被发现了,对上厉害一点的人基本就没有还手的能力,带上这个铃铛算是练功的一部分,训练自己长时间保持不动,因为一动就会发出声音被人发现,在需要隐匿自己的时候把铃铛拿掉,几乎没有人能发现我。” 她又想了想,说道:“好像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带上了铃铛,我靠近小姐的时候,小姐就会注意到,如果我对小姐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小姐也能及时防备……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哪个人?这种方法又是谁教你的?” 念微的眉毛皱在了一起,她像只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时云,说道:“小姐,我真的不记得了。” 时云微微沉下脸,她一字一顿,缓缓说:“如果我要你一定要记得呢?” “小姐……”念微委屈地咬住嘴唇,指甲在地上划拉着,像是绞尽脑汁的样子,但是却还是一无所获。 时云的声音轻缓下来,像是诱惑一样,缓声道:“你就不会随便说点什么吗?就算你骗我,我也不会知道的。” 念微拨浪鼓似的摇头,她说:“不能骗小姐。” 她有点生涩地说:“我不能骗小姐,不能伤害小姐,这是不被允许的,是绝对不行的,我必须听从小姐的一切,我……” “那么自杀吧。” 时云轻描淡写地说。 念微瞪大了眼睛,极其委屈震惊地望着时云,但是她的手却像是自己有了生命,没有一点犹豫地拔出弯刀就直直地往她的喉咙刺过去。 穆辰眼疾手快地伸手一劈,弯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念微还没停下,袖中短剑滑进手里。 “住手!”时云叫了一声。 念微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时云撑着床沿,暗暗朝穆辰看过去。 穆辰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没有留后手,如果刚才他没有阻止,现在面前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宋予桑所说的,念微可以随时为了时云去死,并不是一句空话。 时云吐出一口气,朝念微招招手,念微就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狗一样一点一点挪了过去,在时云面前低下头。 “我只是说笑,你吓到我了。”时云说,“我还希望你跟我们去奉天殿,我还需要你保护我。” 念微就笑起来,对“奉天殿”三个字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说道:“我错了,我什么都听小姐的。” 时云抿起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说从前,她对念微的忠诚会觉得感动,那么现在,她只觉得——恐惧。 对这种绝对的,近乎扭曲的忠诚的恐惧。 念微离开了帐子,帐子里只剩下了时云和穆辰。 时云突然说:“穆辰,如果我现在让你死,你会听吗?” 穆辰屈起手指敲在时云脑门上:“我又不是傻子。” 他顿了顿,又刻意地笑了笑,暧昧地靠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过,如果你是想要我欲/仙/欲/死,小爷我大概会很乐意。” 时云看出他是故意说些混账话想逗自己笑,很给面子地一歪头,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头锥攻击。 半个时辰过去,穆辰帮忙取下了时云腿上的药,时云扶着穆辰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腿有些酸胀,她被穆辰牵引着,在不算宽敞的帐子内走了一圈,稍微习惯之后,她松开手,转了转脚踝。 她突然笑了,走到穆辰身边,抬腿踢了穆辰一脚。 力道不重,穆辰也没躲,莫名其妙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我以前一直想着,等我哪天腿好了,一定要把这两年想踢你的份都给踢回来。” 时云说着,又踢了一脚,穆辰哭笑不得地伸手护着她,省得这个刚刚脱离残废身份没多久的家伙把自己给摔了。 时云的鼻子酸了。 她问:“还剩下几脚,回来再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穆辰叹了口气,说:“你不用跟我去,在这里等着就好了,我一定会安安全全地回来的,我跟你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那位大巫希望我去,我冒险对皇帝暴露我懂得毒蛊,一定要在来西南之前恢复我的腿,就是为了去奉天殿。”时云 分卷阅读122 说,“而且,我也想救你父亲。” 穆辰失笑:“我以为郡王府的人跟我爹都是格格不入的,郡王跟我爹不就是谁也看不惯谁,一见面恨不得打个三百回合吗?这回你被我拐到了西南,郡王指不定心里我把刀劈油煎了几百次,如今你再因为我父亲以身犯险……” 时云打断他,她抬着头看穆辰,又问了一遍:“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穆辰抬手按住了时云的脑袋,狠狠揉了一把。 “明天。”穆辰说,“明天一大早,你要是没起来,我就不带你了。” 时云弯起眼睛,神色间带着几分长俞女子特有的端庄秀丽,她没跟穆辰顶嘴,低下头抓住了穆辰的一只手。 穆辰心里一动,心跳就快了几分。 时云的手很小很软,指腹平滑没有指纹,那里常年涂着一层胶质方便她用毒试药。这是一双医者的手,很难想象,在时云叙述的那段所谓的前世的过去中,就是这双手,造出了那么多阴狠的毒药,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时云握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不能自己跑了。” 已经打算偷偷连夜开溜的穆辰带着被抓包的尴尬扯了扯嘴角。 时云弯下腰,嘴唇在那只手背上轻轻碰了碰。 穆辰脑子里轰隆一声,山崩地裂,天地合一,盘古一斧头咔啦一劈,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不管脑子里有多少想法,面对时云的时候却一向只敢嘴上说说,动手动脚也不敢太过分,当初在床上摸了摸时云的腰就直接喷了鼻血,甚至在那晚那句“思卿如明烛,煎心且衔泪”之后,他连嘴都收敛了很多,过线的话只偶尔才会忍不住说一说。 然后,在他还隐隐约约暧暧昧昧的时候,时云,就这么下嘴了? 时云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嘶!”穆辰倒吸一口凉气,温柔乡后突然的腥风血雨让穆二公子的脑袋彻底炸开了。 居然真“下嘴”了? 时云抬起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穆辰,目光柔软,她说:“想继续接下去的事情吗?” 穆辰被这一口咬清醒了,又听着时云这句问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要是敢自己跑了,这辈子别想再进郡王府。我如今双腿恢复了,有的是想跟郡王府结亲的人愿意娶我。”时云说,“带我一起去,我必须用我这双眼睛看清楚真相,看清楚那位大巫到底是什么东西,看清楚我到底是谁,我也绝对不允许你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出了什么事。” “所以你带上我,此间事了,我就在郡王府,等着你们穆府的聘礼。” 时云低下头,额头靠在穆辰的手背上。 “我们,都要平安回来。” 穆辰望着她,最后妥协地叹了口气,把时云抱进了怀里。 他咬着牙说:“记得让你爹准备好你的嫁妆。” ** 第二日,日光微斜的时候,穆辰和时云到了深谷的边缘,看见了刻着“奉天殿”的石碑。 跟在他们后边的扎尔看着眼前蔓延的毒瘴,说道:“到这里,我们就不能继续往前了,奉天殿外有着树百年来历代大巫设下的阵法,除非得到大巫的允许,否则一旦进入,就会剧毒入体瞬间暴毙。” 时云点点头,转头道:“我和穆辰过去,念微,你按照昨晚告诉你的路线溜进去,注意隐蔽好身形。” 念微已经摘了铃铛,此时仿佛一个飘忽的影子,闻言点头。 扎尔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下意识阻止道:“熙芸郡主,孤告诉过你们,在上一次孤和大师进入奉天殿之后,这里的禁制就更加严苛了,除了你们两个,旁人进入都是要死的。” 时云并不说话,念微也恍若未闻,扎尔有些气急,但这是人家的仆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死了也应该跟他无关。 扎尔吐出一口气,按下心底那一点躁动,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心软。他从怀里掏出四个铁弹子递给念微:“这是神炎国秘制的药,如果出现意外,两个一组用内力掷出去,可以阻挡奉天殿的那些侍者。” 念微看向时云,见时云点了头,才接过来,转手又全部递给时云。 扎尔:“……” 他一口气压在嗓子里,差点没噎死。 “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就好。”时云说着,意有所指似笑非笑地看着扎尔。 被掀了老底的大王子肉痛地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铁弹子递给穆辰,见时云还是盯着他,一点要出发的意思都没有,叫道:“真的没有了,你别以为这东西是什么白菜萝卜,这每一个都是价值千金的!” “哦——”时云拉长音,在扎尔忐忑的目光下笑了一声,说道,“我们走吧。” “孤会随时准备接应,你们放心去。” 扎尔这话说得很不让人放心。 穆辰将时云抱下马,两人并肩,朝毒瘴中走了进去。 大大方方,毫不隐瞒,有时这样的坦荡反倒比遮遮 分卷阅读123 掩掩更加合适。 大巫想要见他们,他们就这样来了。 她想要抛出什么招,他们接着就是。 ☆、第 63 章 山林间弥漫着薄雾,显现出一种湿漉漉的,过于鲜艳的绿色。 时云抬起手,在空气中虚空地抓了一下,那雾气太稀疏了,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但是它却有着一种浓稠的质感,雾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像是…… “闭气。”时云拽了一下穆辰的袖子,摸出小小的一个三角纸药包拆开,指尖沾了一点,在穆辰鼻底一划。 冰凉的气味冲淡了令人昏沉的香气。 一阵空空荡荡的铃铛声在密林深处响起,渐渐靠近了他们。 眼前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太阳落下了,密林中越发阴森起来。 穆辰捏紧剑,只见一个纤细的,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浑身裹着黑纱的少女足不点地地从雾中飘了出来。 少女停在他们面前,赤/裸的脚尖向后一别,双手交叠于胸前,腰轻轻弯了下去。 一个优雅而恭敬的礼。 随即她后退半步,测过身体,抬手往一个方向指去。 手指递出的方向,薄雾像冰雪消融一样消失不见,显露出参差而茂密的林木,以及林间缓慢穿梭着,采集毒虫毒草的侍者。 侍者的动作异常轻柔,行动间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慌。 如扎尔所说,奉天殿的蛊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穆辰曾经见过的那些蛊人,他们西南人称之为乌子,有思想有意识,绝对忠诚,武功奇诡,是奉天殿最锋利的刀,然而数量太少且难以培养,养出一个需要数十年,而且是数百个失败品中才有可能有一个成功的乌子,扎尔认为,奉天殿拥有的乌子,最多不会超过十个,一般会留下一两个在奉天殿内护卫大巫,剩下的则分散出去,作为奉天殿的使者执行大巫的命令。 而这数量极少的乌子,有一个被大巫直接杀死在了穆辰眼前,还有一个在穆辰追查段珩怀馨之事的时候,被他费了点心思手段给弄死了。 另一种就是眼前的这些侍者,是制作乌子失败的半成品,就像一个个人偶,只会机械而空洞地完成大巫的命令。 扎尔上次进入奉天殿,并不曾见到乌子,否则他也不可能带着释然逃出去,所以他怀疑,大巫要做的事情太疯狂,让她不得不把所有的乌子都派了出去,只留下这些没脑子的侍者。 “而且大巫她本身非常脆弱,不堪一击。”扎尔一边给他们画奉天殿的地形图,一边说道,“按理来说,历代大巫都应该是文成武就,哪怕不是绝世高手也一定有自保之力,但是那个疯子,弱得可怕。或许这就是她谋夺神位的代价。”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大巫所说的那句,关于时云的出生才是坏了奉天殿规矩的话说出来,只是说,“所以,只要奉天殿内果真没有乌子驻守,以穆二公子的武功,即使未能杀死那疯子,也必然能够全身而退。” 而且这样一来,对他们来说……只要他们两个吸引了大巫的全部注意力,刺杀,是有可能做到的。 只是奉天殿的毒瘴阵法的确是个问题,他们也只能赌一赌,念微能不受这些的影响。 时云和穆辰对视一眼,穆辰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念微正跟着他们,而且应该没有被发现。 时云垂下眼睛,借着宽大的袖子的遮挡,打开一个瓷瓶的封盖,瓶身微微倾斜,一滴药水滴落在地上。 她和穆辰顺着侍者指引的方向走过去,侍者始终走在他们前方两步左右,根据他们的步速调整着自己的速度,走一段就停下来,行礼之后往要走的方向指引。 时云一边走一边悄悄滴落药水,她注视着身边的景色,慢慢皱起眉。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地方,她不可能来过南岭奉天殿。 但她又绝对来过这里。 这条路…… 时云突然拉住穆辰的手停下脚步,侍者也并不催促,保持着伸手弯腰的姿势,恭恭敬敬地等待着。 时云问:“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侍者没有说话,她也不会说话。 时云低声对穆辰说:“这条路,应该是通向禁地的。” 她捏紧了手中的药瓶,说道:“跟我走,我想我知道路。” 穿梭在密林中各干各的事情的侍者们在一瞬间仿佛折了脖子一样,纷纷咔啦转过头,蛇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时云和穆辰。 她们慢慢扭动着身体站了起来,朝两人伸出漆黑的手。 穆辰啧了一声,拔剑笑道:“看来这些东西不太希望我跟你走啊。” 话音未落,先前引导他们的那位侍者娉娉婷婷地拧了一下腰,突然张大嘴露出满口尖牙,朝着穆辰直直扑了过去。 一时间那张脸上仿佛只剩下了嘴,五官全被挤到了头顶,只是一个猩红蠕动的大洞,里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牙齿让人看着心底发 分卷阅读124 寒。 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穆辰伸手把时云护在身后,剑光还未闪出,那个包裹在黑纱内的脑袋却一下子在穆辰面前炸开,黑水飞溅,穆辰半点停顿都没有地迅速拽下自己的外袍往朝他溅过来黑水一挥一卷,外袍沾着黑水被扔到一边,泛出恶臭的白烟。 侍者剩下的半截身体倒在湿润的泥地里,慢慢化为腐水。 时云的嘴唇有点发抖——她第一次见到这样恶心的景象。 密林间的侍者还在盯着她们,用那种一点生气都没有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另一名侍者站起来,无声地走到二人面前,行礼后,指尖递向了禁地的方向。侍者恭敬地弯着腰,等待他们往那个方向走去。 穆辰挑起眉毛,笑了。 “怎么,我们不想往这边走,你也要来一通自杀吗?你们专门来恶心人的吧?” 侍者一动不动。 她似乎并不在乎他们两个在这里耽搁多久,但却一定要他们去时云口中的禁地。 穆辰:…… 他现在宁愿这里留着几个乌子,难打归难打,至少能沟通。 穆辰问时云:“你知道那个所谓的禁地里有什么吗?” 时云摇头,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皱着眉从那点闪过的画面中辨认出了一个模糊的意象,缓缓说道:“好像是……人?” 时云睁大眼睛,想起了那个画面,那是曾经出现在她梦中的画面,在她不停地做着穆辰死去的梦的那段日子,那个场景几次出现过。 穆辰他,被树藤缠绕着,双眼紧闭地浸在一汪水里。 他看上去仿佛还活着一般,生动,鲜活。 但他确实没有呼吸。 这个许久没有被记起的梦境让时云有些发抖,穆辰注意到,安抚一般地轻轻牵住时云的手,将她密实地护在身后,终究抬脚往侍者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路上,林中的侍者纷纷停下动作盯着他们,像是在防止他们逃离,最后,穿过一处狭窄的山洞,侍者轻轻撩起洞口密密实实垂下的树藤,伸手引导他们进入。 洞口之内,是一汪冰凉清澈的泉水,其中生出一颗巨大的藤状植物,树藤布满了整个山洞,上面没有叶子,然而藤条却裹挟着四五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皆是西南女子的长相,眉目深邃,但她们的眼睛却是空的。 好像,不存在魂灵。 时云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就是这个地方。 她莫名说出的禁地,她的梦中,穆辰曾经死去的地方。 昨晚,在商讨今日计划的时候,穆辰问过,南岭奉天殿,是否有什么能让人重生的邪术。 她知道穆辰是为了她问的,对于她那些奇怪的记忆,穆辰也十分忧心。 扎尔跟看傻子一样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那只存在于骗小孩子的传说里吧,孤是从没见过有谁能重生的。” 然而释然却突然皱起了眉,思索许久之后,有些犹豫地说:“重生之术……贫僧,倒是曾经听大巫提起过。” 穆辰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但释然知道的也不详细,最终也只是说,那似乎是一种作用于魂灵的蛊术,虽然限制极多,而且极端复杂,但据说的确能够让死去的人在他人的躯壳中复活。 他人的躯壳。 这一点让时云和穆辰在失望中带了一点挥之不去的阴影。 穆辰又问:“奉天殿是否有能让人回到过去的蛊术?” 这一次释然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而现在,时云看着这四五个少女,回忆起梦中穆辰没有生气的脸,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惊。 树藤上缠绕的少女突然动了,她们微微转过头,空洞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时云身上。 此时洞口的另一头,那一排被树藤遮挡的石阶上缓缓走下两个侍者,一人端着一个盘子,另一人提着一个不大的小斧子,穆辰下意识抬剑挡住时云,但那两个侍者见了他们,只是恭敬地弯了弯腰,而后一个侍者抬起斧头,砍下了一个少女的一条胳膊。 少女无知无觉,血哗啦一下涌出来,浇了侍者一身,侍者面无表情地削掉胳膊上的血肉,最后只剩下一根漆黑的小臂骨。侍者将骨头放在托盘上,不紧不慢地从台阶走了上去。 时云捂住了自己的嘴,觉得既荒谬又恶心。 穆辰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时云肩膀上点了点。 时云意会,深吸一口气,下一个瞬间,她快速跑向台阶,穆辰没有任何前兆地暴起,在侍者连一个动作都没做出来的时候拔剑刺进了她的心脏,侍者往后踉跄了半步,默然地化成了一滩黑水——他的剑镀了一层银,上面还抹着扎尔给的毒药,对这些东西来说能够造成致命伤。 随后穆辰几步追上时云,一剑斩断了密密麻麻的树藤,两个人一起冲了上去。 眼前豁然开朗,宽敞的大殿,抬头是高高的穹顶,上面满是壁绘,毒 分卷阅读125 虫蛇蝎密密麻麻,时云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和恶心。 而跟这两种情绪一起出现的,是惊人的熟悉感,仿佛她曾经抚摸过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也曾无数次注视着这一片让她恶心的壁画,甚至连哪一个蛇头朝向哪里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熟悉这里,甚至超过了对郡王府的熟悉。 “时云!”穆辰见她发愣,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十几名侍者已经缓缓涌了过来,穆辰抬着剑低声说:“认真一点,不要离我三步开外,小心地跟着我。” 话音刚落下,穆辰就砍下了第一个冲上来的侍者的头颅,时云盯准间隙一把药撒出去,侍者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身体一下子彻底瘫软下去。 这样的攻击对他们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大的威胁,然而穆辰明显感受到,他的剑已经开始变钝了,侍者的身上喷溅的黑色液体将他的剑腐蚀出了一个个细小的缺口。 虽然他带了好几把剑,但这样……要是源源不断,那还是有点麻烦的。 念微应该已经摸进这里了,只要把那位大巫找出来…… 他这么想着,突然看见密密麻麻的侍者后边,轻轻靠着墙站着的,一个细瘦模糊的人影。 下一个瞬间,一个嘶哑残破的声音响起来,这是他们进入奉天殿以来,听到的第一个除了他们之外的人声。 那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念微。” 穆辰心脏几乎骤停,豁的转头想去推开时云,甚至顾不上阻挡那些向他刺过来的短刀。 一线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第 64 章 一线血溅在了他的脸上,时云微微睁大了眼睛,说不清是痛楚还是失望。 时云身后,念微的神情几乎是震惊的,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她剧烈地颤抖着松开握着刀的手,嗓子里残破地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时云捂着肩膀闷哼一声——她一直有所防备,刚才也避开了要害,但到底她不习武艺,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刺伤了。 “小……小姐?”念微抖着手就想触碰时云的伤口,可手还没伸出去,剑光一下子闪了过来,她甚至还没觉察出痛,就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一下子喷涌出来的血,而后胸腹猛的一痛,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墙壁上。 “时云!” 她的血滴在穆辰的手上,穆辰的脸色比她更加惨白。 “没事,没毒,伤得也不重。”时云说。 一众侍者突然停下了动作,她们团团围着两人,不言不动。 念微痛苦地咳嗽几声,咳出一大口血,她的肋骨似乎断了两根,右手被整截砍断,露出森森的骨头。 红血白肉里,一截漆黑的骨头断面。 和禁地里的那些女人一模一样的黑色骨头。 她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高高仰着头盯着时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到现在,她还没办法相信是她伤了时云。 “怎么可能……为什么?”她低声喃喃,又望着时云低低叫了一声“小姐”。 穆辰并没有看她,只是半怀着时云,紧紧盯着墙边细瘦的人影。 那人影扶着墙,惨白枯瘦的指尖划过粗糙的墙面,她缓缓走到念微身边。念微豁的抬头看她,像是反应过来自己之所以会伤害时云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用仅剩的左手捏住了怀中两个铁弹子,咬牙忍着痛楚,就要往其中注入内力。 小姐的命令,她要控制住奉天殿的大巫,一定……一定就是这个家伙。 抓住她——杀了她! 她伤害了她的主人,她该死! 还有自己,也该死。 大巫的指尖轻轻落在了念微的脸颊上,念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掌心的念力突然就泄了。 她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对方也什么都没有做,但她却在顷刻间无法动弹。 对方的声音非常难听,像是嗓子已经坏掉了,每一个字都是煎熬着磨砺出来的。 但那语调偏偏温柔得很,甚至叫人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宠爱着的错觉。 “好孩子,你不用自责,也不用害怕。”对方的指尖缓缓下移,抓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动作很强硬,却并不粗鲁,“因为这是我的命令啊。” 穆辰盯着那个人影,慢慢问道:“大巫?” 大巫听到穆辰的声音,浑身微微一抖,她站直身体,却并没有转身看向他们,反而是扯了扯那一身黑袍,将自己裹得更加严实一点。 她轻声道:“穆辰,你来啦。” 这句话仿佛等到了许久不见的情人,全然都是欢喜,然而她的下一句话突然阴冷了起来。 她说:“既然来了,就不要再走了。” 时云的受伤让穆辰有一点细微的暴躁,他冷笑了一声,扬起眉毛说:“你叫我不走我就不走?你是我谁?祖宗吗? 分卷阅读126 ” 大巫笑了一声,她对穆辰似乎总是带着一种毫无底线的纵容,她允许他的一切冒犯,只要他留在自己身边。 时云突然开口:“念微,你背叛我了吗?” “小姐……”念微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她摇头,又摇头,却说不出别的话。 时云看着她,缓缓开口:“那么,抓住她。” 念微刷的伸出左手就要去掐大巫的脖子,然而手却在她面前半寸停了下来,她像是费尽力气也不能再移动半分,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大巫有趣地歪了歪头,说:“你们把她带到这里……看来神炎国那个空有野心没有脑子的蠢货告诉你们了啊,他是怎么说的?这个孩子是大巫的继承人?所以你想赌一赌,让她来杀我?” 她笑起来,声音难听,语调却轻盈甜蜜:“真是可惜,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别的任何人,那么你或许都会成功……这个孩子在隐蔽刺杀这种事情上是个天才,只要你命令,直接让她溜进段府杀了段珩,或者溜进皇子府杀了顾行渊,都不是什么难事,可惜你握着这把刀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好好用过她,果然是……” 大巫抓住念微的手,轻轻在上面系上一串铃铛,随手一拨。 铃铛的声音空荡荡地响起来。 大巫说:“蠢得可怜。” 时云咬了咬牙,说:“我是个医者,我为什么要用她杀人?” 这句话像是突然刺激了大巫,她猛地甩开念微的手,铃铛凌乱地响成一片,她冷笑着,尖锐地喊道:“医者?你就是个小偷!一个害死了所有人的灾星!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没在出生前就死了?你为什么要被生下来!” “我还以为,看了禁地里的景象,你就会明白了,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你该死,就不会再不知羞耻地站在我面前。”大巫的气息弱了下来,她轻轻喘着气,带着嘲讽说,“看来,你知道的东西比我想的还要少,我是不是该夸夸你,无知无畏,居然也敢来。” 那些侍者因为大巫的情绪波动微微躁动起来,纷纷龇出了尖牙,浑身紧绷,像是只要大巫一声令下就会一起扑上去将他们撕成碎片。 时云按着伤口,伤口并不算太深,但血一直没有止住,已经浸透了半只袖子,她脸色有点发白地咬着牙。 穆辰突然笑了,他将自己的声音压低,轻缓地问:“大巫将我们请到这里,就是想杀了我们吗?” “我只是想留下你们。”大巫面对着穆辰,语调就轻缓下来,带着温温柔柔的意味,“你并没有受伤不是吗?如果有哪个伤到了你,我现在就杀了给你出气。” 穆辰说:“既然不想杀我们,为什么还要让这些鬼东西围着我们?” 大巫似乎很喜欢和穆辰说话,更喜欢穆辰不管时云主动跟她说话的样子,但她不喜欢穆辰将自己和时云说成“我们”,这让她觉得他们是一边的,泾渭分明地站在自己的对面。 大巫温声道:“你不喜欢,我就叫她们退下。” 说完,果真摆摆手,侍者们纷纷收起狰狞的神情,恭敬而优雅地行礼,步子轻缓地走了出去,最后一名侍者还贴心地关上了大殿的门。 时云捏紧了穆辰的袖口,又缓缓松开手,她感觉到穆辰身上紧绷的肌肉,像是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他们早知道这大巫是个疯子,但没想到居然这么疯。 穆辰缓缓将手里的剑调整到最趁手的位置。 而大巫甚至没有看他们,穆辰手腕微微一动,一线光落在大巫单薄的脊背上。 大巫吐出两个字。 “太子。” 大巫微微侧过头,那张掩在黑色帽围中的脸露出一小块惨白的皮肤,隐约可见些许红色。她温柔地说道:“我记得,你和太子关系很好,你身边这灾星应该告诉过你,很快,大荣南边会有水患,你应该也已经提醒了太子早做准备,这次治灾若是成了,便是太子的功德……但是他也可能会死在那里。储君动摇,你说,将来会是谁继位?” 穆辰微微一僵。 大巫又说:“还有……时郡王。” 时云几乎停住了呼吸。 “北疆阿奴国即将来犯……哦,这一点你并不知道对吧,你所知道的,那场害死了时郡王的战役,是在十年后。”大巫抬手掩着自己的嘴唇,伶仃一截指尖探出宽大漆黑的袖口,“他也有可能死在那里,也有可能活着回来。还有姝阳长公主,她也有可能,会一尸两命。” 时云瞳孔一缩,几乎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我留在大荣的乌子传来了消息,姝阳长公主怀孕了,已经快两个月。”大巫轻巧地说,竟是有些开心的样子,“这么算一算,大概是段珩被流放后没多久就怀上了。真好,真好,她追逐了那么久,终于如愿了,但是如果她死了,那就不太好了,你说对吗?” 大巫笑了笑,轻声说:“所以啊,穆辰,把你的剑放下吧,我最不喜欢看你拿剑的样子,就好像随时会受伤一样。” 穆 分卷阅读127 辰锁着眉看着她,时云浅浅吸了半口气,抬眼看了穆辰一眼。 穆辰微微点点头,剑尖往下一斜,时云快速在指尖沾了一点药,往剑锋上一抹。 与其让这个可怕的疯子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不如赌一把念微。 大巫突然开口:“你是在想,杀掉我,然后让念微继承这个位置对吗?然后利用她推翻我下过的所有命令,念微这么听话,只要我没了,从此奉天殿是你的,西南是你的,天下也可以是你的。” “穆辰,你总是在让我伤心。”她歪着头说:“你也发现了对吗?西南也好,乌子也好,奉天殿里的侍者也好,他们侍奉听命的,都只是奉天殿大巫,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其实没有意义。” 穆辰:“如果没有你,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念微的不是吗?你抢了别人的东西,胡作非为,还不许我们抢回来了?” 大巫一下子沉默了,随后,她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脊背都弯了下去。她一把抓着念微的头发抬起她的头,将那张带着痛楚的脸转向穆辰和时云,带着点无法抑制的疯狂说道:“我抢了别人的东西?错了,大错特错,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是时云抢了我的东西,时云偷走了我的东西,她才是那个该被斥责,该被鄙夷的人!” 时云偷了她的东西。 这句话被她反反复复地提起。 时云按捺住心里的那一丝没有来由的恐惧,继续套话:“所以,奉天殿骗了神炎国,念微根本不是大巫的继承人?” 大巫嘶哑笑了,神秘兮兮地说:“不不不,奉天殿从来不会欺骗它的子民。” “释然那秃驴应该告诉你了才对啊,我还以为,看了禁地里的东西,你能反应过来……我可真是高估你了。” “带走念微的人没有说谎啊,这个孩子,就是下一任大巫。”大巫终于整个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她浑身上下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面孔都隐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像是裹着一团黑色的雾气,但时云就是莫名地,感觉到了她正弯着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中几乎可以被称为光芒的东西。 大巫诡秘地笑着,慢慢地,又吐出了几个字。 “……的身体。” 她抬眼看着时云,歪着头轻声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太脏了。” ☆、第 65 章 大巫说到这里,好像失去了逗弄的兴致,情请往身后的墙上一靠,说道:“穆辰,我给你准备了屋子。”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穆辰凉飕飕地说道,身体没有一丝放松。 大巫抬起手,指尖指向时云,但她却看着穆辰,说道:“她的伤口需要处理,你也需要找到你的父亲,不是吗?” “大荣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大巫温柔地,毫不留情地说,“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会对你好。” “只要你留下来,西南和大荣的战火就会停止,有很多人就不用死了,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个很难做出的决定,不是吗?” 大巫将战争说得太过轻巧,轻描淡写到好像那些死去的人就是完全不值一提的蝼蚁,穆辰不由出言讽刺道:“大巫还真是,好大的口气,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是你一句话就能停的吗?” 大巫只是笑,说:“我是西南的神。” 神看世人,可不就是蝼蚁吗? 不,不是因为——或者说不只是因为她是西南的神。 她手里握着的,各国王室的秘密和她掌控的奉天殿的蛊术,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大巫微笑着,几名侍者开门走了进来。 “把这两位送到客房。”大巫撇过头,随手指着念微,“至于这个,带去禁地吧。” 她颇有些可惜地说:“可怜,浪费了一只手……不过罢了,那里也很久,没有新鲜的东西了。” 时云和穆辰被分开送到了两间房间,房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时云眼前出现的,是皇宫暗牢,一模一样,甚至连墙上的血点子都和记忆里一般无两。 她微怔之后,迅速去看向房间角落的墙壁,然后在那里看到了细小的划痕。 那是她被关在暗牢时,用磨尖的指甲划下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记录时间,好让自己不要疯了。 这些……连段珩都不曾发现。 她又想起大巫的话,心里满满勾画出一种可能。 穆辰的房间和他在穆府的完全一样,甚至连一个小摆件的位置都没有差别,空气中飘着安神香的气味,这让他觉得仿佛有一双黏糊糊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般。 而真正让他吃惊的,是房间内坐着的人。 穆老将军,穆钧。 穆辰他亲爹。 “父亲,你没事吧?”穆辰几步走过去。 穆钧像是愣了一下,反应有点迟钝地抬起头,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清明。 下一 分卷阅读128 刻,他一把拽住了穆辰的耳朵,低吼道:“你这衣服怎么弄成这样了?是不是又惹了时家那女娃娃,给时徵那小赤佬给揍了?老子跟你说了多少次少去招惹人家,你脑袋里装得是脑子还是浆糊?” 被突然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穆辰差点没一剑劈过去。 他爹脑子坏了吗? “父亲……”穆辰默默地伸出两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然后理所当然地得到了脑门上一个巴掌。 “你当老子我傻了吗?”穆钧气得踹了穆辰一脚,摆摆手不耐烦地说,“算了不说了,我去看看你娘,真是好久没回京了,这次大概能在长俞休息好长一段时间,诶也不知道韶然什么时候才能怀上,你大哥也快二十五了,也该有个孩子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穆辰愣了一下才猛地追了出去,然而一打开门,却不见了穆钧的身影,只有大巫站在一个侍者身侧,朝他抬起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 她笑道:“你高兴吗?” 穆辰脸色发青地问:“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大巫只是重复道:“你高兴吗?” “高兴?”饶是穆辰也已经快要绷不住火气了,他来的时候就没觉得自己能够轻易回去,也做好了会被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的准备,他甚至想过或许他会看到他爹遍体鳞伤被逼问军情——他爹战场上风里来雨里去那么多年,什么没经历过?什么伤没受过? 但是刚才那一下着实恶心到他了。 简直就是一段可笑的皮影戏。 穆辰咬牙切齿:“我高兴个锤子!” 然而大巫着实思路清奇,她歪着头说:“我以为你见了他会高兴,你可以把这里当成长俞,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要一起的人,我都可以为你抓回来,我可以把这里造得和穆府一样,我只是想你住在这里的时候能够适应。” 她不咸不淡地说:“但如果他让你不高兴了,那就杀了吧。” 穆辰几乎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阴森森的笑脸:“哦,那现在你也让我不高兴了,你是不是该自杀?” 大巫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真的这么希望,我也不是不愿意——但我不能死。” 她轻声说:“我死了,谁来保护你啊?” 穆辰差点被气笑了。 谁折腾他最多? 这世界上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吗? 穆辰甚至觉得心累。 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跟我有什么渊源?我这一辈子胸无大志,就盼着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带着时云到处游荡走一走,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哪里碍着大巫你的路,你非要拿西南和大荣那么多人的性命来折腾我和时云?” 这一番话似乎又让大巫的情绪激动起来,她身边侍者的面孔微微扭曲。 但大巫艰难地维持住了那一点摇摇欲坠又坚如磐石的端庄,一字一句,非常缓慢地说:“我说过,时云不会爱你。” 穆辰盯着她,嘴角露出一点笑。 “你的情报太落后了。”穆辰说,“等战事一了,我们就要成亲了。” 大巫像是突然愣住了,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穆辰的剑上,轻声说:“你说这种话,是为了让我动摇,趁机杀我,对吗?” “时云不可能要嫁给你,她怎么可能?她根本不在乎你的,只有我在乎你。”她有些混乱地后退了半步,“穆辰,你不能杀我,你如果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穆辰没有再说话,他慢慢退回了屋子,大巫也并没有追上来,她只是远远地靠在墙边,沉默地望着他关上了门。 冷静下来,不要再激怒她。 等到时云的药开始发作。 大巫轻轻抬起头,空气里是淡淡的安神香,很轻柔很宁静的味道。 “我只是想你好好留在这里,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没有人能够伤害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明白呢?” 她几乎有些委屈地低声说,转头看向身边的侍者,问道:“你说,他要怎样才能明白我的苦心?只要他想,我可以把这里布置成另一个穆府,我可以把他的亲人全都抓过来。” 侍者永远是那副沉默木然的样子,大巫隐忍了许久的暴躁疯狂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狠狠抓着侍者的头砸在了墙上,溅出了满手漆黑浓稠的液体。 她默然地甩甩手,踩过一地黑水缓缓走开。 和暗牢一般无二的房间里,时云端端正正地坐着,看着独自推门进来的大巫,她没有一丝惊讶。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妥帖地包裹好了,时云抬起头——因为常年坐在轮椅上,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微微抬着头看人,这样近了看,她才察觉到,大巫虽然单看颇为高挑,但其实非常瘦小。 大巫轻轻靠在门边,关上了门。 大荣皇宫暗牢一般的屋子里,空气中飘着暗淡的血腥气,地上 分卷阅读129 铺着杂乱的稻草,大巫轻轻抬起手,掌心是一片鲜艳的绿叶。 她冷漠地命令道:“吹给我听。” 时云接过叶片,放在指尖把玩了一下。 她缓缓开口:“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大巫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扣动着墙壁。 她咧嘴笑了笑,问:“你猜到了什么?” 时云没理她。 “第一个问题。” 时云紧紧盯着大巫隐在阴影下的脸:“在你们西南人看来,外族人,是不是都是脏的?” “我们西南人?”大巫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嘲讽地笑了。 她靠着墙,脊背却是直的,脱去了那丝疯狂之后,时云终于看出了她身上与其他西南人截然不同的,说不出道不明的端庄气质,好像刻在骨头里的一样。 她歪头问:“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时云说:“你把穆辰逼到这里,是因为你想留下他,你把我逼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回答我吗?” “你说得对,你当然得知道,不然只有我一个人这么难过,不是太不值了吗。”大巫轻轻别过头,“你说对了,西南人极度排外,他们自认为是蛊神乌羲的后代,是神明的遗族,没有乌羲血脉的外族人,就是肮脏不堪的。” 时云嘴唇苍白,她说:“所以,肮脏不堪的外族人,绝对没有资格侍奉你们所谓的神,对吧。” 大巫低垂着头,居高临下地说:“的确如此。” “第二个问题。”时云吸了一口气,“西南人信奉的,所谓的魂灵……在你们看来,魂灵才是一个人的本质,所以,西南人信仰大巫,信仰的,也是他的魂灵。”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认为,一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魂灵的?” 大巫轻飘飘地打量着她,没有说话。 时云:“是,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的,对吗?” 大巫的目光停在了时云漆黑的眼睛上,她笑起来,嘶哑难听的笑声里带着点甜蜜温柔的意味。 “对。”大巫说,“在西南人看来,一个人在出生的瞬间才会拥用魂灵,才真正成为一个人……这也是为什么,西南会有剖出未出世的婴儿来做成的蛊,在他们看来,这不是残忍的,因为那些孩子根本算不上人,算不上活着。” 时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大巫说:“你还有一个问题。” “不过……”大巫缓缓走过去,伸出那只惨白枯瘦,用红线缝合着伤口的手,轻轻抬起了时云的下巴,“问了这些,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吧。” ☆、第 66 章 是,的确。 确定了这些之后,那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已经成型了。 时云缓缓开口:“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十五年前开始的。” 十五年前,先代大巫逝世,新大巫继位,卜测继承人。 “西南人极度排外,在他们看来,外族人都是肮脏的,那么,如果大巫卜测出的继承人,是一个外族人,他们会怎么做?”时云轻轻捻动着指尖的绿叶,“如果让我站在西南人的角度想……我会在那个孩子还未出生的时候,杀了她。” 十五年前,柳萦怀孕,被下了蛊毒,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是时徵树敌太多,祸及家人。 柳萦身死,时徵……十五年鳏居,将自己从昔日明烈鲜艳的少年郎,活成了一具冰封的行尸走肉。 时云望着近在咫尺的帽围,即使这样的距离,她依旧看不清帽围下的脸:“你们以前,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就是这么做的吧。” 大巫轻轻一笑:“对……卜测出的大巫是外族人这种事情,以前也的确发生过,奉天殿自有规矩,在其出生前,就会用专门的毒毁掉,然后在进行一次卜测,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奉天殿是一个很古板的地方,好像千百年来都没有过任何改变一般。” 时云:“但是偏偏这一次,出现了意外。” 大巫笑盈盈地捏紧了时云的下巴:“对,一个糟糕的意外,没有人想到居然真的能发生这种事……那老不死当时大概气疯了,真是可惜,我没能见一见那场景。” 十五年前,时徵雪中疾行数百里,一步一跪一叩首地求到了医鬼宋予桑相救,宋予桑鬼神之能,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放弃了柳萦,剖腹取出了刚满七个月的婴儿,硬生生让那个本该胎死腹中的孩子,出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之后,即使他依旧保不住这个孩子,也无所谓了。 时云闭了闭眼睛:“既然孩子已经出生了,她的身上已经有了魂灵,她就是大巫的继任者,是西南所有人信奉的神明,所以奉天殿不仅不能继续想办法杀死她,还要想办法救活奄奄一息的她。” 十五年前,出现在回春谷的蛊人,在宋予桑一筹莫展的时候,把那个孩子救活了的蛊人。 大巫说:“你也觉得,这样太蠢了是吗?为什么非要救 分卷阅读130 呢?杀了就杀了,那个婴儿,死了比活着要好太多。” 她低低笑了笑:“不过也没有办法,既然她活着被生了下来,那就只有她,能够成为大巫了。” 时云拍开大巫的手。 “只有她能成为大巫,她也必须成为大巫,但是因为外族人不能侍奉神明,再加上这个外族人还是长俞名门的贵女,根本不是那么容易能带到南岭的,所以,奉天殿只能想了另一个办法。” 她的嘴唇抖了抖:“释然大师告诉我们的,所谓的让人复活的邪术。” 释然口中的邪术,可以让一个人的魂灵,在另一个躯壳上复活。 念微……是下一任大巫的,身体。 十五年前,念微被奉天殿以大巫继任者的身份带走。 十一年前,念微被送到了她的身边,贴身守护,朝夕相处。 前世的记忆中,念微去西南为她寻找只有奉天殿才保有的松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时云:“念微,就是奉天殿挑选出来的,用于复活的身体。” 蛊人口中,念微对她的绝对忠诚。 一具身体,对于她即将承载的魂灵的,绝对的忠诚。 “不错。”大巫拨弄了一下手指,笑道,“事实上,不只是念微,当时奉天殿以这个理由带回了十个孩子,只不过念微是最有资质,最合适的一个,她是最完美的躯壳,所以她作为蛊术的中心被送到了你的身边,别的,都只是些半成品罢了,只是为了保证,如果念微真的发生意外,不能让你的魂灵无处可归。” 时云攥紧手指:“奉天殿之所以跟顾行渊勾结,是因为……” “是因为你。”这次,大巫没有让时云说完,轻笑着打断她,“你不用有什么别的想法,还妄图给自己安一个无辜的名头,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你不无辜,你就是罪魁祸首,你的出生就沾了血,你活该,懂了吗?” 大巫指了指时云手中的绿叶,冷淡道:“吹给我听,我就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情。” 时云眯起眼睛,忍住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恶心和恶意,手指僵硬地将叶片折叠了几下,靠在嘴边吹出了声音。 大巫仰起头,过了一会儿,笑了。 “奇怪了。”她喃喃道,“我怎么,就吹不出声来呢?” 她冰冷地看着时云,问道:“你现在伤心吗?” 时云亦是冷眼看她,吹完一小段曲调之后,她放下手中的叶片,说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大巫嗤笑一声。 “我那被我弄死了的前任,跟顾行渊定下过三个约定。” 大巫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奉天殿以西南帮助顾行渊铲除穆家,顾行渊若有朝一日成功执掌大权,则放松西南边禁,割让三城,互通商户。” “其二,奉天殿将数名乌子留于京中,他们会在一定范围内帮助顾行渊,顾行渊则为他们提供庇护之所,掩盖他们行动的痕迹,若是他们的部分作为与顾行渊无关,顾行渊不可过问。” 大巫蜷起两根手指,说道:“不过,上面这两条都不是最重要的,第三条才是奉天殿真正的目的。” “其三……奉天殿会酌情为顾行渊提供他想要的药物,毒,蛊,而顾行渊,需要保证熙芸郡主时云的贞洁和生命,并在得到首肯之后,迅速地,干脆地……” 大巫攥起最后一根手指,五指并拢,在脖子前轻轻一划。 “杀了她。” 时云面无表情,只是指尖有些发抖。 “所以,顾行渊让段珩娶你,实在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情,既得了时徵的支持,又取悦了奉天殿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他在这种歪魔邪道上聪明得很,他知道段珩为了他,哪怕把自己变成个太监也不会碰你。哦,还有你的腿,这也是奉天殿默许的,因为这样,你才能更乖,更好控制。真的是,太可笑太有意思。”大巫咯咯地笑起来,“真是……太蠢了,你们都是,蠢得可笑可怜。” 大巫空荡荡地笑了一会儿,豁的盯住时云,语气阴森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奉天殿有那么多诡异的蛊术,甚至拥有能够逆天而行的力量,但却一直蜗居南岭深谷,不曾率领西南诸国踏平了大荣吗?” “因为历代大巫,都不能踏出奉天殿一步,奉天殿大巫逆天而行,自有天道来灭他,而奉天殿,是大巫唯一的保护伞。”她嘲讽地说道,“也是一生都无法离开的牢笼。” “所以啊,奉天殿的大巫,其实都没有什么野心,对他们来说,野心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哪怕坐拥了天下,他们能够存在的,也只不过是这么一小块方寸之地罢了,这就是为什么,哪怕是和西南交战了近百年的穆家,对于奉天殿的了解,也仅仅只是西南诸国的神权中心罢了。” “如果不是为了那颗没死成的灾星,我那老不死的前任虽说是个恶心的狗杂种,但也没那么无聊,费心费力地去勾搭一个大荣的皇子。”大巫大笑起来,阴毒的眼睛锁住了时云,“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 分卷阅读131 是为了迎接那颗灾星的魂灵,让她‘干干净净’地回归奉天殿,跪在乌羲神的脚下!” “你怎么不笑?你不觉得好笑吗?你笑啊,笑得我开心了,没准我能放过你呢。” 大巫看上去像极了一个疯子,但她偏偏却又异常清醒,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条理分明,甚至连坐姿都分毫不乱。 时云觉得自己仿佛被抽离了情绪,又好像只是没能反应过来,心里生不起半点东西,痛苦,恐惧,震惊,愧疚,什么都没有。 她平平板板地说:“所以现在,是你在帮顾行渊。你折腾出段珩和顾行歌的事情,把那些牵在顾行渊身上的线索全都引到了段珩身上,把他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没错。”大巫道,“我比那老不死对顾行渊更好,我那么讨厌他,自然要把他想要的一切都给他,无论是地位,还是人。” 大巫胸有成竹地笑睇着她,说:“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怎么,你想要问我是谁吗?” 她是谁。 这似乎是当下最重要的,也最没有必要的问题。 “不。”时云声音微哑。 她抬起眼睛,目光有一瞬间撕破了表面的平静,几乎带上了凌厉。 “第三个问题。”她说,“穆辰在你面前死去了多少次?” ☆、第 67 章 “穆辰在你面前死去了多少次?” 大巫站了起来。 时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整个奉天殿都涌上了一丝漆黑的恶意和愤怒,侍者们,还有那些毒蛊毒虫全都躁动了一瞬,又快速平息。 “很多次。”大巫的语调异常低柔,像是在对情人呢喃,“很多很多次,多到我都数不清了,多到可以逼疯任何一个人。” 大巫的目光缓缓落在时云的脸上。 “所以啊……”她冰冷地说,“我说你是个无耻的小偷,我说错了吗?你偷了我的记忆,偷了我对穆辰的爱慕,害得我这么难过,还摆出一副正派的嘴脸来指责我。” 时云闭了闭眼睛。 她觉得在这种战火连天的时候还纠结在这些情爱的事情上实在是无聊透顶,但是眼前这位却好像满脑子真的只有这么一件事情,她不在乎天下变成什么样子,她拥有着可以轻易改变这片山河的力量,但却只故步自封。 在时云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爱慕了。 只是执念罢了。 “你说我拿走了你的一部分记忆,我承认,虽然那并不是我主动想要的,但如果我能够通过这些记忆改变些什么,救下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我甚至愿意感谢你。”时云说,“但是你要是说我偷走了你对穆辰的爱慕,那就太可笑了。” 很奇怪,她的心里居然真的是平静的,那些如同跗骨之蛆一样的黑暗和恶意安安静静,好像在烈烈的阳光下被晒得化了。 她看着大巫,只觉得可悲。 大巫冷眼看她。 “我对穆辰的感情,不是突如其来莫名出现的,是因为他救赎了我心里那些黑暗的东西。”时云,“我现在,想跟他相守一世。” 大巫晃了一下,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你敢!” 时云勾起嘴角,在进入这里后第一次露出笑容:“如果从前,我可能不敢,穆辰太干净了,烈烈暖阳,灼灼炎日,但我却有着那么一段漆黑的过往,我以为自己曾助纣为虐,曾为虎作伥,曾经对他的双亲见死不救,害他孤身一人葬送西南,我的一双手沾满了毒和血,我向往着他,但也会不敢触碰他。” “但现在我却知道了,那些事情,我都还没有做。”时云歪了歪头,“做下了那些事情的,是你。” 大巫像是被这一句话突然刺激了,她狠狠扑上来一把掐住了时云的脖子,但她着实没有任何力量,连一个指印都没有掐出,反而被时云一把掀掉了帽围。 那张陌生的,属于一个西南女子的枯瘦的脸露了出来,满脸纵横的裂口和胡乱缝合的红线,但偏偏那双眼睛却让人觉得熟悉。 大巫漆黑的瞳仁狠狠一缩,她惊惶地挡住脸往后面退去,时云慢慢说道:“我必须承认,如果没有你的干涉,那些记忆大概就是我板上钉钉的未来,我会做那些傻事,会害死那么多人,也会害死穆辰……但至少现在,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做了那些的,是你。” “你不停地斥责着我愚蠢,但愚蠢的那个,或者说曾经愚蠢的那个,分明是你才对,我悬崖勒马,再不会做下那些蠢事。” 时云笑了笑:“你看,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为什么弄不清楚,还意图用这种事来让我伤心?我现在正经历的一切,罪在奉天殿,不在我,我还没有经历的一切,其实完全与我无关,我怎么不无辜?我为什么要羞愧到不敢站在你的面前?我仅仅只是活着罢了,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天地君亲的事情……这样简单的东西,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被你的三言两语混淆了?” “是因为……”时云走向大巫,看着她快速地把自己包裹回一身漆 分卷阅读132 黑,低低地说道,“你委委屈屈地用着这个残破的,备用的半成品,身体坏了,脑子也跟着一起坏了吗?” 几把刀,刀刀精准。 大巫呼吸急促起来,她冷笑:“你想激怒我?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能在我眼睛底下玩出什么花样?我什么都知道,一样的事情我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遍,你以为你能逃?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你杀啊。”时云将双手端端正正地交叠在膝盖上,笑盈盈道。 她最恐惧的,从来都只是未知。 至于其他,伤心的,痛苦的,她都能抗,因为她知道这世界上有哪些人,一直深爱着她。 她带着点怜悯和悲哀地看着大巫,轻声说:“你要是真的能杀我,我早就死了。我现在就在这里,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杀啊。” 大巫一下子不动了,她不声不响地望着时云,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你知道我是谁。” 时云没应声。 大巫暴躁地拽着自己黑色的袍子,急促地说:“你知道我是谁了,你为什么不叫我?你明明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你叫啊!你叫了,也许我就放过你了!” 随着大巫的声音,时云感觉到地面上开始慢慢往上升腾起毒雾,窸窸窣窣的声音若隐若现,像是虫在啃食着什么。 她察觉到,这是大巫的情绪濒临崩溃了。 时云笑着吐出两个字:“大巫。” 大巫狠狠吸了几口气,好一会儿才阴狠地笑起来,她抖着手指着时云的脸说:“我差点忘了,我差点忘了……我看你那副不争不抢柔柔弱弱的样子看了太久太久都要看吐了,我差点忘了你本来是这么个人,牙尖嘴利,不知好歹!” 时云本就是个掏人心窝踩人痛脚的好手。 大巫没能意识到,或者说,她的确已经习惯了远远看着时云为了段珩而刻意端庄刻意温柔的模样,她总觉得时云该是那个样子的,那个她最厌恶最痛恨的样子,是经不起摧折的一朵柔软的花。 大巫后退几步,她的手腕可怕,精神却极其脆弱,她见不得时云好,见不得她气定神闲,她想要眼前的这个人和她一起歇斯底里,或者变得比她更加痛苦疯狂,才好让她觉得自己才是正常的那一个。 但时云还在对她笑。 时云轻轻轻轻把绿叶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你刚才问,为什么你吹不出声音。” “这片叶子没有任何问题,一片叶子,长在哪里都一样。”时云看着她,“是你坏掉了。” 是她坏掉了。 从根子里开始腐烂了。 为什么时云明明认出了她,却不肯叫她的名字。 大巫几乎落荒而逃。 ** 之后几天,大巫都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但也并没有限制他们在奉天殿内行动的自由,然而侍者的眼睛无处不在,不让他们离开。 穆钧老将军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蛊,全然不知道这里是奉天殿,只将这里当做穆府,他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三个多月前他回京述职的时候。 他们在侍者的眼皮子底下几乎放肆地摸清了奉天殿的构造。 十天后,奉天殿的侍者开始死亡,奉天殿外的那片密林开始枯萎,连那些终日不散的雾气都渐渐稀薄了,但大巫依旧没有出现。 时云在进入奉天殿时暗中滴下的药开始发挥作用了,时云知道,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快要到了。 而大巫任由他们做这些,不闻不问,仿佛胸有成竹,有像是自暴自弃。 她破坏奉天殿阵法的毒/药来自于那些莫名出现的记忆,也就是说,来自大巫,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时云也不敢认为,她是因为那天的那些话彻底崩溃从此不管不顾了。 她不相信她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她花了那么大心思把他们逼到奉天殿,但似乎,却并没有非要阻止他们逃出去。 但他们没有时间想太多。 十五天后,奉天殿的侍者死去了大半,时云终于找到了能解除穆老将军身上蛊毒的办法,他们在一个午后,日光最盛,雾气最淡的时候,带着穆钧老将军,经过禁地逃离了奉天殿。 然而在禁地里,她没有看见念微,却在逃出洞口的时候,回头看见大巫拨开了厚重的树藤,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还是那副样子,漆黑的袍子从头裹到脚,除了那一截惨白的指尖,不露出半寸肌肤。 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她就这么站着,目送他们远去。 穆辰捏了捏剑,最终没有返回去杀她。 现在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否则奉天殿的毒阵一旦恢复,他们两个或许能活下来,但穆老将军却必死无疑。 他们冲出了萦绕着奉天殿的深林和薄雾,见到了峡谷外烈烈的阳光,好像能把这些天来缠绕在他们周身的阴邪之气全都炙烤得一干二净。 然而,一直到他们与前来接应的扎尔接头,他们才明白,为 分卷阅读133 什么大巫全然不在乎他们的离开。 因为她笃定,外面,他们一定会回来。 扎尔面色凝重,告诉他们,这十五天,外边已经天翻地覆。 大荣三座城池失守,穆琰被迫退守函关,前线的军队几次换了将领,几乎一败涂地。 大荣北境阿奴国突袭,连下两城,荣昌郡王时徵紧急带兵前往。 而她和穆辰的画像,贴满了西南,全境通缉。 更可怕的是,扎尔隐隐透露出的,大荣的当权者,似乎已经变了。 ☆、第 68 章 时云和穆辰暂时留在了神炎国大王子的宫殿,穆辰写了信给他大哥,提了穆老将军,南方水患和北边军情,时云从记忆里搜刮出一些小细节,拼凑出一份需要她父亲注意的事情,从穆家的暗线送了出去。 时云给穆老将军解了蛊,那蛊对身体并没有什么伤害,只是会混淆认知和记忆。穆老将军正如大巫所说,身体康泰,甚至连一些沉疴旧伤都被顺手治好了一些。 穆辰传出消息后,回到了房间,时云拨了拨烛火,轻声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穆辰摇摇头:“陛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皇后大概被幽禁在后宫,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行踪不明,其余几位皇子内斗不断,但都是鹬蚌相争……现在给出提醒,不知道还能不能来得及。” “来不及了,算上长俞的消息传到这里的时间差,这时候……顾行渊大概已经掌握了权柄,毕竟她在这件事情上,差不多是在全力相帮了。”时云抬手合上穆辰的眼睛,在他的头部穴位上轻轻揉按,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说,“我们,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她不怕我们逃走,纵容我们在她眼皮子底下做那些小动作……因为她知道,我们最终还是得回去求她。” “她是真正从将来回到当下的,而且在这一段时间重复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什么时候做什么,会得到什么样的效果,她都心知肚明。四两拨千斤,一个远在西南的人轻而易举就撬动了大荣的朝堂,的确很可怕,但也很可怜。” 他们在奉天殿时,虽然行事肆无忌惮,但是碍着那些无处不在的侍者,终归不曾谈论太多,以至于穆辰一直不知道,那天时云和大巫都说了些什么。 穆辰把时云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轻声问:“你已经知道你想要的真相了?” 时云点点头,轻轻笑了。 “穆辰。”时云说,“我没有重生,那些记忆对于我来说,真的就只是梦境罢了。那些东西不是我的记忆,是她的。” 穆辰沉默了一瞬,说:“所以,她真的是?” 时云颔首:“她是。” 时云简单说了她同大巫的对话,待穆辰整理好思绪后,轻声说:“奉天殿,真的有能让人回到过去逆转时间的蛊术。我推测,她在使用这个蛊术的时候,已经通过释然大师所说的复活术重生,成为了奉天殿的大巫。” “从时云出生在这个世上开始,这一代,便只有时云能成为大巫。”时云勾了勾嘴角,“就因为这么一句话,搞出了多少事情,毁了多少人,我的母亲,父亲,甚至顾行渊段珩之流,全都成了牺牲品。” “按照她所说的,奉天殿大巫既是奉天殿的主人,也是被奉天殿禁锢的囚徒,他们一生不能走出那里,所以即使她倒行逆施让自己的魂灵回到了过去,也依旧被奉天殿所束缚,不能回到长俞,只能在奉天殿准备的那些躯壳上重生,中间大概出现了一些什么意外,导致我拥有了一部分记忆。”她说,“不过可惜,那时候,念微还在长俞,奉天殿里只有一些不太合适的半成品,所以她才会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 时云低下头,与穆辰额头相抵,穆辰因为这些天的奔波瘦了一些,原本带着肉的脸如今像是刀削斧凿,更显得凌厉,但是他的眼睛还带着连疲惫都难以掩去的生机。 时云说:“谢谢你。” 穆辰愣了一下,扬眉笑道:“谢我什么?” 时云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拉住我。” 她并不是那么坚强的,她的心里有黑暗的一面,有偏执偏激的一面,就好像她在接受了那些记忆之后,并不觉得记忆中的“时云”在最后为了报复做出那样残忍的毒药有什么不对,就好像她也曾经被心里的黑暗侵蚀,意图用那恶心的蛊毒毁掉段珩和怀馨。 如果她真的用了那个蛊,如果她真的跨出了那一步,那她也不过被恨意裹挟着,渐渐成为另一个“大巫”罢了。 她们在本质上是一样。 但是那个晚上,穆辰拉住她了,所以她现在是时云。 能够问心无愧的时云。 穆辰是拉着她,不让她跨进黑暗的那根线,是她抬头能看到的艳艳暖阳。 “我在意识到她是谁,意识到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我该对你说些什么。”时云微微勾着嘴角,“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只能说一句谢谢。” 穆辰却道:“其实我不是那么想听你说 分卷阅读134 谢谢。” “比起谢谢,”穆辰抚摸着时云冰凉的发丝,“我更想听你叫夫嘶……” 时云一肘子砸在穆辰肚子上,穆辰吸了口冷气,还是坚强地把最后一个字给念完了:“……君。” 时云:“你爹醒了。” 穆辰:“……” 穆辰转过头,看见榻上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小兔崽子你干了什么”的他亲爹,伸长手臂一把把准备开溜的时云拽了回来,冲着他爹就是一句:“父亲,看你儿媳妇。” 穆老将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还是让他就这么睡过去吧。 谁能告诉他时徵那狗操的东西的女儿为什么会跟他儿子搅一起了? 这俩不是一见面就要掐个天翻地覆的吗? 穆辰笑眯眯地补了一刀:“哦,我俩已经私定终身了,您准备抱孙子吧。” 时云捂脸——这话说得太让人误会了。 穆老将军果然想歪了,整个人一愣,抖着手指着穆辰:“你……” 他又指了指时云:“她……” 最后他鼻翼翕张地喘着气说:“你们……” 他发出一声怒吼:“小兔崽子你活腻歪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没成亲没下聘,你居然……你信不信时徵知道了能一刀劈了你?” 时云:“……” 她觉得现在不管说什么,穆老将军都不会相信他们着实清白得跟汪水似的。 穆老将军刚刚解蛊,不宜情绪激动,时云无奈地一针给人扎晕了,斜着眼瞪了穆辰一眼:“谁跟你私定终身了?” 穆辰笑着把球给踢了回去,觑着眼睛暧昧道:“你说是谁就是谁,小爷我也想知道,谁跟小爷我私定终身了。” 时云:“……” 她真是好久没回忆起这种面对穆辰牙痒痒的心情了,甚至有点手痒想来一把药。 不过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之前有些沉重的气氛轻松了下来,他们对视一会儿,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 “行了,现在情况虽然复杂,但也不算是死局。”穆辰一边笑一边说,“论手腕,我们的确比不得她,我们知道的东西太少,人家真算起来大概比我们多活了几十几百个年头了,真真是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她还是不停地在同一段时间里活,哪怕真傻子也能摸清所有关键了,更何况她还不傻。” 时云点头笑道:“不过也的确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她对于天下事,太过胸有成竹运筹帷幄,但她自身,却也因为这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已经走向了崩溃。 她确实已经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清醒的疯子,她的心里就只有那么一点执念,所以她是布下如今局面的棋手,但也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关节。 穆辰:“封南军代代都是穆家一兵一卒拉扯起来的,哪怕顾行渊真的当了皇帝,也不是他能掌控的。顾行渊手中不可能有太多的兵权,所以他能上位,更多靠的是挑拨离间,权衡捭阖,脚底下是空的……而且她帮他掌权,也绝对不是想让他安安稳稳在皇位上坐个千秋万代。” 穆辰看着时云:“你觉得她想看到的是什么?” 时云思索一会儿,轻声道:“当初段珩被定了罪,那么严重的罪过,往大了说几乎能牵扯上叛国,据说斩立决的旨意陛下都已经写好了,但最后,却只是发配了流刑。” 时云抬起眼睛:“我猜,段珩现在一定已经在回长俞的路上了。” “她几乎恨着这世上的所有人,对他们两个的怨恨可想而知。她既然经历了那么多次,一定是知道的。”时云说,“怎样会让他们最痛不欲生。” “她高高捧起顾行渊,是为了他被狠狠砸下,也是为了让段珩没有任何误会地看清楚,他一厢情愿的爱情和奉献,是怎样的一场笑话。”穆辰扯了扯嘴角,“真狠啊,她大概在等着我们,清君侧吧。” 他转头看着时云:“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长公主,还有你的母亲和嫂子。”时云说,“现在,留在长俞的人,反而是最危险的,希望父亲能成功把他们带走。” 她轻声说:“其实,我们从皇宫里被放出来之后,长公主提了和离,当时我父亲什么都没说,甚至我想劝的时候,都拦住我了。那时我还觉得,完蛋了,这根死木头,以后要后悔一辈子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结果那天晚上,父亲他居然半夜三更不声不响地在主院里跪了一晚上,谁都没告诉,长公主都不知道,她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我父亲疯了。” 时徵就是这么一个人,又固执,又孤独,而且无可救药,让时云这个亲女儿都觉得哭笑不得。 但那天早上,看着姝阳手忙脚乱的样子,看着她父亲抿着嘴唇被扶进房间里时的眼神,她就明白了。 “我父亲他,不能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打击了。”时云捏着穆辰的手,“还有你的母亲和嫂子,甚至是皇宫中的穆皇后,哪一个都不 分卷阅读135 是顾行渊会轻易放手的人,足够让你爹和你大哥投鼠忌器。” “不过。”她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还是相信我父亲的,毕竟能让我母亲和长公主都爱上了的男人,肯定是一个盖世英雄啊。” ☆、第 69 章 长俞,城门外,一个青色的软轿停在那里。 此时正是清晨,太阳都还没完全升起的时候,城门外空空荡荡,软轿旁的小太监似乎有些不耐,过了一会儿,软轿中才传出一个虚弱微哑的声音。 “走吧。” 小太监忙应了一声,轿子被抬起,轻轻巧巧地进了长俞城。 经过玄德大街,从西北门进了皇城,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停了下来。 小太监掀开帘子,从软轿中扶出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往宫殿中走去。男人的腿脚似乎有些问题,走路时微微跛着,但他的脊背却挺得很直,甚至直得僵硬。他在宫殿门口停了下来,似乎踌躇了一会儿,低声对身边的小太监道:“我……我想见见,见见陛下。” “哎哟我的主子。”小太监像是被刺了一下一样缩回手,“这会子陛下肯定在那位的宫里,您这会儿要见陛下,那不是平白找不痛快吗?” 那男人的脸色更白,低声道:“那位?是何人?” 小太监厌恶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那是个很瘦的男人,一张脸看上去倒本该是极其俊秀的,只是一道从眼角一直划到耳侧的刀疤让那张脸就像是美丽的玉石被横劈了一刀,那美既是美的,那丑便越加触目惊心。 小太监心想,也不知道那位新陛下与这个罪人是有什么旧,还未登基时就巴巴派人去流放之地找人,千里万里地带了回来,他原本以为没准这是陛下的心头好,没想到居然是个男人。而且等到人真带回来了,陛下又只是随手赏了个最偏僻,仅仅比冷宫好那么一点点的宫殿,比起那位从一进宫就被千恩万宠的,可谓是云泥之别。 这样一想,小太监更加不屑,撇嘴随口道:“大人还是别多问什么,这宫里想活得久,最重要的就是什么都别听什么都别看,奴才看大人身子骨也不好,还是早点休息吧。”说着,半拉半拽地把男人带进简单的宫殿里,自己稍微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男人呆呆地站在那儿,膝盖骨开始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这是在流刑之地受的伤,他十几岁上下的时候,为了为阿渊争一份兵权,曾经跑去朔北参军,也不是没有吃过苦,但是他也没能想到,那里居然会那么苦。 段珩按着膝盖,艰难地走到了塌边,一下子倒了下去。 他想,他应该站起来,先好好梳理一下路上听到的事情,虽然其他皇子都已经在鹬蚌相争中逐个死绝,但太子和太子妃只是下落不明,未必就已经死了,阿渊在这种时候急匆匆地登基,背后肯定是有什么在操控着,他得帮他,帮他…… 他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帮他什么呢? 意识渐渐混沌了——他的身体,的确是已经不行了。 段珩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屋子里点上了油灯,坐在床边的人微微回过头,望着他笑了笑。 “望思。”顾行渊依旧是那副恍若好女的面孔,美丽得能够让女人自惭形秽,他就这么温温柔柔地看过来,说,“你受苦了。” 段珩这么看着,那句“你是从谁那里过来的”,突然就不敢问出口了。 他只是微微喘了口气,艰难地站了起来,跪伏在顾行渊的脚下,轻轻喊了一声:“陛下。” “陛下。”他轻声说,“您这样把罪臣接回来,公主,不对,现在应该称长公主了,长公主殿下那边,恐怕会……” “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情,而且顾行歌她也早就不是公主了。”顾行渊带着点笑意,嘴角含着一丝戾气和痛快说道,“那件事情之后先帝就已经夺了她的封号,把她关进佛堂去了,前段日子,朕的几位好兄长你争我抢的时候,她不知道做了谁的枪/头,被贼人奸/污至死了。” 顾行渊的目光缓缓下落,微笑道:“她既然被夺了封号,也就没资格入皇陵,这般死法着实不光彩,所以也不过草席一卷,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望思不用在意。” 段珩一愣,心里突然漫上凉意。 他也不喜欢顾行歌那个骄纵的家伙,但是——她到底是顾行渊的亲妹妹啊。 就好像他也时常不喜段璃,却也会为她担忧将来,想她能过的好一些,毕竟,血缘在那里。 “当初母亲为了生下她难产而亡,朕抱着她的尸体哭了那么久都没人在乎,大家只是高兴,陛下终于得到了一个心心念念的女儿。”顾行渊漫不经心地说,眼睛里却淬上了恨意,“所以她死得,不是理所应当吗?” 段珩微微一抖,指甲嵌进掌心,只听顾行渊问:“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段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缓缓说:“做苦役时,不小心伤着了。” 顾行渊好像并不多在意段珩的答案,他简单地笑了 分卷阅读136 笑,说:“那你就在这宫里好好养伤吧,朕会时常来看你……就不要出去了,你担心得没错,你的身份到底是个问题,朕舍不得你在流刑之地受苦,才接你回来,但要是被那些一天到晚想着给朕穿小鞋的老顽固知道了,又是一番闹腾。” “……是。” “有什么想要的就跟下人说,朕先回去了。” “……是。” 宫殿的门打开又合上,而段珩,自始至终,甚至没有抬起头来。 他第一次对着他的阿渊说谎了,然而阿渊却并不在乎。 流刑之地有女人,但是僧多粥少,段珩那张脸自然招到觊觎,源源不绝,恨不能将其拆吞入腹。 段珩虽然上过战场,但到底做了多年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一双手挽得起剑花,却经不住那么多的蛮力。 所以他干脆毁了。 ** 段珩悄无声息地在宫中住了下来,没有惊起一点波澜,身边伺候的只有一个小太监,段珩也渐渐从小太监口中套出了他想知道的东西。 顾行渊的后宫,大概因为刚刚登基,再加上他还未娶妻,所以还算不上丰富,只有几个为了平衡势力纳的嫔妃,礼部尚书幼女,苏阁老的孙女,蒋家次女蒋如,这三人罢了。 然而顾行渊却在登基之后带回了一个女人,金屋藏娇一般地藏在最富丽堂皇的鸣鸾殿,不许任何人窥见。 据说蒋如曾经闹上过鸣鸾殿,然而连门都没进就被拦了下来,直接被罚在佛堂跪了整整三天。 从小太监模模糊糊地描述中,段珩意识到,那个女人,是夏瑜。 已经嫁了吴尚书幺子吴泽的夏瑜。 在外人眼中,吴泽夫妻二人已经在出门礼佛的途中,被贼人袭击,双双殒命。 段珩不敢在顾行渊面前提起有关夏瑜,他听说了顾行渊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追封了他早逝的生母为圣德皇太后,为此不惜得罪朝臣。他也听说了,宫中有老人注意到,夏瑜的面貌,与圣德皇太后,有四五分相似。 段珩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他好像还能记起曾经珈珞寺的石阶上,顾行渊说他准备娶夏瑜,以及他说他不会爱她的情景。 每一次看到顾行渊,这些话就狠狠冒出来,在心脏上扎一个口子,渐渐地,整颗心千疮百孔,但阿渊却还在对着他笑,丝毫不觉得他这张残破的脸可怖恶心。 甚至……仿佛看他狼狈,是一件太过有趣的事情。 段珩试探着提出,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事情。他了解顾行渊,他绝不是一个擅长治理朝政的人,他只是擅长窥探人心,前朝大小摩擦不断,但又被精准地压在一条线上,乍一看仿佛风平浪静。 然而正是这样的情况,让段珩越加觉得胆战心惊。 顾行渊却只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缓缓微笑道:“望思只要呆在这里就好了,你和朕好不容易能够长相厮守了,这正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吗?” 然后顾行渊转开了目光,起身离开。 而段珩在这一刻,仿佛突然意识到,又像是终于承认了。 顾行渊口中的厮守,与他而言,分明是禁/脔。 不,应该说比禁/脔还要不如,面对禁/脔至少还会有欲/望,但顾行渊看他的眼睛里,脉脉温情下,是空无一物的虚妄。 他仿佛只是一个摆件罢了。 朝中暗潮汹涌,而后宫夜夜笙歌,段珩只是想,哪怕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心甘情愿踏入这泥淖中来,为顾行渊付出一切。 毕竟,爱慕,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段珩挨着日子,然后见到了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走出来的,细长漆黑的人形。 他记得的,这是顾行渊养着的死士,顾行渊与奉天殿勾结的证据,甚至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暗暗把控着他的阿渊的,不怀好意的东西。 那人形对他缓缓笑了笑,笑得他脊背发凉。 另一处,长俞城中,荣昌郡王府已经被甲兵以“保护大长公主”的名义围了五天,时徵在外领兵,姝阳肚子里孩子还不到四个月,下人怕惊动女主人的肚子,敢怒不敢言,折莺和舞墨在房中宽慰姝阳。 姝阳强忍着眼泪——怀孕的时候哭对孩子不好——然而却总也忍不住,她不敢相信她的皇兄就这么没了,虽然皇兄他一贯身体不大好,但也不应该这么突然……她不是真的傻子,虽然一向被保护得很好,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再看看这些日子围住郡王府的甲兵,她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成了拖累,成了牵制荣昌郡王时徵以及他手下三十万朔北军的一根软肋。 姝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折莺,舞墨,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殿下!”舞墨惊了。 折莺也说:“殿下,留在郡王府至少能保证生命安全,您离开这里,要是出了什么事……” “我留在这里,我安全了,郡王就危险了!”姝阳咬牙道。 舞墨差点要急哭了 分卷阅读137 :“殿下您冷静一点,您再等等,也许就是虚惊一场,也许郡王很快就回来了呀。您就这么离开郡王府,您想过之后该去哪里落脚去哪里找郡王吗?” “这种事情出去以后再想。”姝阳深吸了一口气,“我……我们小心一点,装成下人仆妇什么的都好,我们一定要出去,那个……那个狼崽子肯定不会是安着好心的,在这里留得越久变数就越大,不如搏一搏罢了!” 舞墨:“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出去啊,外面层层叠叠都是兵,殿下您……” “有密道。”折莺突然开口,“通往城外。” 姝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干脆地说:“既然这样,那么收拾东西,我们走。” 舞墨无法,只好收拾了一点细软,替姝阳乔装成下人的模样,折莺安排好了府邸中的事情,确保能最大程度地拖延时间不被发现,才带着姝阳打开了密道。 这密道是和府邸一起建起来的,如今才是第一次用,只有时徵和时云两个人知道,时云在离开长俞前告诉了她,想必还算安全。 密道里气味有些重,三人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进,然而经过一个转角,不远处却突然出现了些微的火光。 三个人一下子停下脚步,只见火光一寸一寸地靠过来,带着大片的阴影,心跳声和渐渐靠近的细小的脚步声在安静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环境下仿佛鼓点,一声一声贴合在一起。 姝阳捂住嘴,想要遮掩忍不住粗重起来的喘息声,贴着湿润的墙壁就想往后退,然而那火光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随之扑面而来一股丰富铁锈一般的气味。 折莺经验丰富一些,她一下子辨认出来。 那是血腥味。 就这么几息之间,火光几乎到了眼前。 ☆、第 70 章 姝阳弯腰护住了自己微微有些弧度的腹部,只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急促而剧烈地跳动着。 火光照过来的瞬间,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殿下?” 时徵带着些吃惊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地道里,他微微睁大眼睛道,“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只感觉一个暖烘烘的躯体撞进了怀里,时徵赶紧揽住她的肩膀护住她的腹部,只觉得自己摸到了一手的冷汗,他连忙抬起姝阳的脸,急急问道:“怎么了?这几天顾行渊那混蛋给你委屈受了?” 姝阳狠狠摇头,摸到时徵身上的血,问:“你才是怎么了?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这不是我的血。”时徵连忙说,“回来路上遇到了埋伏,不过我没……” 时徵突然闭上了嘴,将耳朵靠在墙上静静听了听,随后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嘴唇,用气声轻声道:“折莺,你们护着殿下一直往前跑,出口有人接应。” “那你呢?”姝阳问道。 时徵面目寡淡,好像很久之前那个冷冰冰的郡王:“我去再杀几个走狗。” 说罢,拔出刀朝密道深处走去,姝阳担心地看了一眼,但也知道自己在只能扯后腿,护着肚子随折莺舞墨往外小跑过去。 密道通向城外,出口开在城墙底下一处暗哨处,出口守着几个朔北亲兵,他们见姝阳出来,连忙护着她藏身于一处农庄。 到了晚间,姝阳快要急疯了的时候,一辆青灰的小马车停在了农庄门口,时徵翻身下马,接住扑过来的姝阳,低声在她耳边安抚道:“坐上去,我们连夜走,去北边,我会把你安顿好。” 马车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们,笑道:“我说这种时候就别你侬我侬了,赶紧上车呗。” 姝阳刷的一下红了脸,时徵皱眉,冷冰冰看了那女人一样。 “怎么,你们夫妻团聚了,我男人还孤零零在战场上呢,还不许我酸一酸了?”女人哼了一声,一巴掌捂住自己的眼睛,“哎,伤眼。” 姝阳认出了那个女人,莫家长子穆琰的妻子,温韶然。 她被时徵扶上了马车,车里已经坐了一个老妇,正是穆老将军的妻子陈氏。 姝阳不由转头看了一眼时徵——她当初差不多把时徵一天去几趟茅房都给查出来了,自然知道时徵和穆老将军从小就极不对付,就像曾经的时云和穆辰,一见面就鸡飞狗跳。 时徵的手温和地在姝阳肩膀上按了按,他说道:“坐好,我们出发了。” 姝阳从翻飞的车帘间隐约看到时徵骑着马的背影,一时间突然回忆起当初第一次见到时徵的时候,他就只这样,骑着马走过长长的街道,脊背挺直气质卓然,突然的就砸在了微服溜出宫玩的小公主的心上。 顾行渊很快意识到姝阳和穆府两个女眷逃了,匆忙派了人来追杀,只是时徵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不知为什么,往日都算得上十分优秀听话的蛊人居然一个也没有得手,顾行渊差点摔桌子。 那大巫还透过蛊人笑盈盈地看着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提议道:“你怎么不用段珩?那么一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还忠心耿 分卷阅读138 耿的刀子,这些烦心事交给他,比你亲自上手要强十倍百倍。” 顾行渊面色铁青地盯着那她,大巫娇俏地笑了一下,眯着眼睛危险道:“怎么,你不服?” “你这辈子就只会讨好人,只会讨人欢心,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手段?”大巫随手抓过一个镇纸抬起顾行渊的下巴,“还是,你现在要在我面前摆你的皇帝谱?你敢吗?” 顾行渊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以为……” 他的话被门外急促的声音打断,小太监的嗓子尖锐高亢,令人恶心。 “陛下,西南军情来报!” 大巫缩回手,眯着眼睛又甜又邪地勾勾嘴角,退进了大殿的黑暗中。 顾行渊深吸一口气,传唤役使。 军报是穆琰亲自写的,写着,封南军两万士兵,因副将程辉指挥失误误中陷阱,尽数葬身毒瘴林中,程辉已经被军法处置。 程辉正是顾行渊派去牵制穆琰的手下。 顾行渊吸了半口气,盯着座下瑟瑟发抖的小太监,缓缓说道:“朕……你,你摆驾鸣鸾殿,朕去看看她。” 他想见见夏瑜,虽然夏瑜不想见他,但夏瑜那张脸能让他安下心来。 就好像母亲还不曾离开他。 他离开后,蛊人轻轻从阴影走了出来,缓缓走到桌边,拿起军报看了一眼。 而后她笑起来,轻轻叹了一句:“穆辰啊……” 什么两万军士葬身毒瘴林,真是傻子才会信呢。 事实上,那也的确是谎话,穆辰和时云暂时栖身在神炎国,一段筹谋之后,穆辰领着一小队神炎国士兵,带着面具就去偷袭了封南军大营,正正对上穆琰。 兄弟两个一对一在军营前演了一场,一顿眼底官司之后,穆琰大叫一声跌落马底,穆辰空手套白狼地从封南军顺走了两万精锐退入毒瘴之中。 离开时不过一支百人小队,回来就是鸟枪换炮的两万大军,把扎尔看得目瞪口呆,时云赶紧出来给他们送了解毒瘴之毒的汤药,两万人一人一碗分下去,时云自己端着一只碗站在了穆辰面前。 穆辰:“我出发的时候不是已经吃过解药了吗?” “你是大夫还我是大夫?”时云把碗往前一递,“喝就是了。” 穆辰往后退了退——时云配出来的药,尤其是汤药,效果卓绝,味道也卓绝。 时云看着穆辰退半步的动作,笑眯眯一抬手,捏着穆辰的鼻子直接给人灌了下去,手法精准,令人叹服。 穆辰苦着脸把药咽下去,下一刻,嘴里被塞了一颗梅子。 酸甜的味道散开,穆辰看了一眼身后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士兵们,有些无奈地说:“我说熙芸郡主,我可是将领啊将领,我需要威严的,你就算要表现我们很恩爱也不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我……” 时云反手塞了他一嘴黄连。 穆辰:“……” “你可不是将领,将领是你爹,他有威严就够了。”时云伶牙俐齿地说,“你只负责冲锋陷阵,所以要特别小心身体,懂吗。” 兵士轰然起哄,特别跳一点已经在大喊:“听到没二公子,郡主叫你注意身体,小心以后不行了哟。” 穆辰曾经也是上过西南战场的,在军营里就是个上蹿下跳的毛猴子,那时候不少士兵被他整得够呛,结果混世魔王突然遇上了五指山,岂不是大快人心。 时云一个眼风带过去,指着他们:“你们,喝药,一滴别剩,谁敢多说一句以后断胳膊断腿了别来找我。” 刚还在起哄的士兵一下子垮了脸。 穆辰给点阳光就灿烂起来,含着一嘴黄连笑得嘚嘚瑟瑟。 穆老将军已经彻底痊愈,此时坐在一边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儿子在时云面前乖得跟什么似的,不由抓心掏肺怒斥苍天——他和时徵不对付了大半辈子,结果最后居然要结儿女亲家? 这大婚的时候可别两个军队打起来了。 事情一件一件筹谋下来,西南的初夏像是一下子流过去,日头好像是在几天之内就突然烈了起来,此时的气候已经让人很受不了,西南的攻击也在穆辰和神炎国时不时的挑拨下渐渐缓了下来,等到七月流火的时候,边境已经隐隐有了停战的趋势。 等到万事俱备,穆辰摸了摸时云的头,说:“我去奉天殿。” 时云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如果能够做到,你把念微也带回来吧,如果不行,也不用勉强。” 穆辰就笑了:“这次不追着要跟我一起去了?” 时云挑眉:“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拎不清吗?” 她说:“我不懂军队的事情,但是我明白,这个时候,我最大的作用就在这里,我要保证这个军队里的每一个人的身体,这样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没有意外地,带着军队回家,夺回长俞。” 她看着穆辰,嘴角荡开一抹笑意:“我只是个医者罢了。” 她不是无数次经历过一切,得以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 分卷阅读139 大巫,她只是时云,一个医者罢了,她能做的,就是用她掌心能够握住的那些,给穆辰铺一条稍微平坦一些的路。 然后和他一起走过去。 穆辰笑着翻身骑上马,大声道:“我喜欢的,也就是个医者罢了。” 真正的心动是在什么时候? 穆辰回忆着,觉得大概还是年幼时被狼咬伤的时候,鼻尖萦绕的那一抹安神香的味道。 那时候他真以为自己可能要死了,但是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时云。 时云就坐在他的床边,吹着叶笛,见他醒了,泛红的眼底闪过惊喜和安心。 她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摸了一下,说:“你吓死我了,就这一次,下次你再自己找死受伤,我可不救你了。” 就是这样一个瞬间罢了。 ** 奉天殿的石碑渐渐出现在眼前,穆辰下马,走进了稀疏了许多的深林,依旧是一个足不点地的侍女飘了出来,领着他一路走进去。 走的并不是上次的路,没有经过禁地,而是在一个恢弘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穆辰第一次见到奉天殿的全貌。 侍者默默退下,穆辰上前一步,推开沉重的大门。 大门正对着空旷的大殿,一眼望进去,就是高高的石阶,和石阶尽头,坐在宽大座椅上的,漆黑的人影。 大巫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穆辰笑了,脸上的神情明亮如灼灼的艳阳。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把你那可笑的袍子摘了吧。”穆辰说,“我们,开诚布公。” 穆辰抬起眼睛。 “大巫。” ☆、第 71 章 大巫坐在高高的座椅上,身边是一座用木块搭成的摇摇欲坠的高塔,大巫手里把玩着一块方方正正的木块,沉默一瞬,将木块放在了高塔的顶端。 高塔晃了一下,没有倒塌。 她说:“我不想叫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太难看了。” 她看上去很冷静,没有一点歇斯底里。 穆辰也并不逼她,说:“那我们就这样说吧,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是想要什么。” “我知道。”大巫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你想要那些可以掌控西南诸国皇室的秘密,还有我在大荣的所有安排,你担心这些东西会在背后咬你一口,你知道现在的局势摇摇欲坠,所有最隐秘,最关键的节点都在我的手里。” 大巫笑着:“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所有的东西,只要你留在这里,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你做了这么多,就是想听我一句心甘情愿。”穆辰有点嘲讽地说,“以你的能力,把我囚/禁在奉天殿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你引发战争也好,害死那么多人也好,就是想逼我‘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我可真是,何德何能。” 穆辰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扶持顾行渊?” “因为我讨厌他,所以要把他从最高处摔下来。”大巫的语调很甜很轻盈,“而且啊,顾行渊有一个我们都没有的能力。” 她神神秘秘地掩嘴笑了几声:“他啊,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总是有能力把段珩逼疯……我试过很多方法,最后发现,还是这样最有趣,一个一厢情愿,一个装模作样,然后两个人终于轰的一下炸开了,那场景真的,很让人期待。” 果然如此。 穆辰像是确定了什么,脊背稍稍放松下来。 穆辰:“让我见见念微。” 大巫没有反对,轻轻站起来,朝穆辰伸出一只干瘦的手:“跟我来。” 奉天殿的壁绘上都是毒蛇毒虫,诡异而又艳丽,穆辰跟在大巫身后,大巫的身边没有带侍者,她轻轻提着一盏灯,慢慢走着。 穆辰问:“你现在已经不怕蛇了吗?” 大巫轻笑,温和而冷淡地说:“奉天殿是蛊术的根,蛊毒什么的,毒虫毒蛇是必不可少的,奉天殿的大巫害怕蛇,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转过长长的走廊,大巫推开一扇房门,一直磨尖了指甲的左手瞬间伸出来就想掐住大巫的脖子,但又在大巫面前几寸停下。 念微喘着粗气,极度不甘地盯着大巫。 大巫笑着,带了点委屈地对穆辰说:“你看,她明明是属于我的,却总是想杀我,就因为她的本能让她服从我,害得她伤害了她心心念念的小姐——这种小事就这么值得记恨吗?” 念微这才注意到穆辰,她张了张嘴,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 穆辰有点无奈地对念微说:“时云没怪你,她让我带你回去。” 念微的眼泪流得更凶,大巫冷眼看着,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中的灯甩到了念微身上。念微惨叫一声,火一下子点燃了她的衣服,她在地上滚动起来,露出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大片燎泡。 穆辰赶紧冲过去帮她扑灭身上的火,朝大巫低吼了一声:“你干什么?” “想回去,凭什 分卷阅读140 么?”大巫的语气渐渐阴鸷,“我对你不好吗?你一天到晚想着伤我,我也没真把你按在禁地做成没有魂灵的人偶,你本来就是我的,你生下来就是为了我存在的,你凭什么想走?” 大巫歪过头,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念微:“我就是弄死你,也不会把你送给时云。我的东西,一样也不会给她。” 穆辰深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大巫像是一下子有点慌了,她小心地挪到穆辰身边,伸出两根手指,犹豫着捏了捏穆辰的袖口,她抿了抿嘴说:“你生气了?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脾气,所以你不要惹我生气,我会对你好的。” 她的态度软化了下来,却越发现的诡异,她说道:“我可以把念微放出去,然后她想找谁,我都不管,但是你不许离开这里,一步也不许踏出去。” 大巫挥挥手,有侍者过来给念微处理身上的烧伤,她带着穆辰回到空旷的大殿,有些疲惫地坐在了座椅上。 高塔有着细微的晃动,好像再往上加一块木块,就会轰然倒塌。 大巫把一本册子扔给穆辰,说:“这是你想知道的所有东西,我花了一点心思整理的,你可以看,我会派人把它送到穆琰手里。我的蛊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结束这一切,顾行渊和段珩,一个个都是不得好死的下场。” 她轻轻按住自己被遮掩在黑袍后的面孔,稍稍用力,脸上又裂开一道口子,过分艳红的血流了下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她终于要得偿所愿的兴奋。 她说:“你还住在上次的那间房子里,我准备了很久,所有东西都应该和你在长俞的家一模一样……说起来这个季节,长俞的花都要开败了吧?我其实一直想再去看一看,可惜不能够了,而且就算可以回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她笑了,真真切切仿佛孩子般的愉快:“但是现在我不想回去了,你快去房间看看,有什么不喜欢的就告诉我,我叫人换了。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人,也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抓回来。” 穆辰低头翻开了那本册子,上面是略显虚浮凌乱的字,和她的字迹并不是很像。 穆辰转身扬了扬册子,说道:“不用大巫派人,我带走就好,至于大巫的蛊人,还请大巫记得下令。” 大巫脸上跃跃欲试的欣喜一下子碎了,她用一种几乎是仇恨一样的冰冷目光看着穆辰,过了一会儿,她扯了扯嘴角,隐忍地说:“那么,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你会回到这里,对吗?”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重,仿佛威胁一般。 然而穆辰却笑了。 “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我就要忙着娶媳妇生孩子了。”穆辰嗤笑,“没有兴趣来这里。” 大巫沉默下来,她慢慢站起来,终于撕破了之前一直维系的冷静和温和。 她说:“跟谁成亲?时云吗?” 大巫像是突然疯了,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穆辰嘶哑道:“时云?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不是一次一次地跟你说过了吗?时云永远不会爱你,她永远都不会爱你!你娶她?你……” 她浑身颤抖,仿佛恨不得将穆辰千刀万剐,嘴里说出的却如同情话:“只有我会爱你,只有我会愿意为你做一切,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我没有的我就抢来给你,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 随着大巫的情绪,大殿中开始响起毒虫细细碎碎的尖啸,像是要钻进人的脑子,侍者一个一个从阴影中走出来,团团围住穆辰,尖锐的刀光微微闪动。 穆辰只是轻轻笑了笑,他翻看着手中的册子,将其中关节全都记住,然后随手一扬,将册子扔向了不远处的蜡烛。 纸的材质很轻,遇到明火,哗啦一下烧了起来,化成湮粉。 大巫冷冰冰地看着,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她说:“穆辰,你是在找死吗?” 穆辰说:“这下,我得回去亲自指挥了,或者大巫是准备临时再写一本吗?还是……你打算彻底不管这些,就让顾行渊在皇位上安安稳稳地坐着了?” 他们之间并不是完全不平等的,他们需要大巫手中的东西作保障,同时,大巫也需要他们的军队来做那把“弑君”的尖刀。 毕竟,这位大巫,比他们更不想顾行渊好过。 “你把顾行渊扶上皇位,就是为了把他拖下来,看他摔得惨,他作恶多端,获得这样的结果也是活该。”穆辰头也不回,“但是,同样做了那么多恶事,挑动战争,致使那么多无辜百姓受到牵连的你,凭什么得偿所愿?” 大巫像是觉得好笑,那些虫鸣越加尖锐起来,她冷冷哼道:“那不过是些蝼蚁……” “那些都是人,和你一样的人。”穆辰说,“不过大概你在这地方住久了,脑子都被毒虫啃干净了,才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 穆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时云。” 一瞬间,仿佛时间静止了,只有那木块搭成的高塔在微微晃动着,轰然坍塌,方方正正的木块落了满地。 分卷阅读141 对于她来说,时光好像已经流转了千百年。 漫长的寂静之后,大巫轻声问:“你……叫我什么?” 穆辰却没有再叫一次,只是说:“把你那可笑的袍子摘了吧。” 大巫缓缓摘下了帽子,手指扣在颈边,扯开了黑袍。她抓着黑袍,手臂直直地伸到一侧,松开了手。 轻薄的袍子无声飘落在地上。 大巫更瘦了,无论是脸还是身体都布满了长长的伤疤和粗糙的红线,已经不像是个人的样子。她表现出来的也一直是很疯的样子,喜怒无常黑白颠倒,哪怕带着那一点端庄的味道,也可以明显看出不是个正常人。 然而这一个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却又像极了一个人。 她僵硬地弯了弯嘴角,喃喃道:“穆辰,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你怎么舍得我吃这么多的苦呢?” 她说:“我不会允许你离开这里,你只有我,穆辰,你只有我。” 她看上去又悲又喜。 穆辰叹了口气。 他缓缓说道:“你总是表现得好像很爱我的样子,不停地说,时云不会爱我。” 他微微回过头,看向大巫:“那个不会爱我的,到底是谁?” 大巫抿着嘴一言不发。 “你想着自欺欺人,把你所有的心思都装在‘爱我’这张皮子底下,我却没有兴趣陪你演戏。”穆辰:“我和她的大婚,我想婚期最好能定在九月,那时候天气总是很好,战争也该结束了,所有一切都回归正轨……我没法再等一个冬天,我现在几乎每天都想数着日子过。” 这一番话让大巫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至于你。”穆辰说道,“我不介意给你送一张喜帖。” 说完,穆辰抬脚,迎着侍者的刀锋往门外走去。 大巫如梦初醒,她尖锐地叫道:“不许走!”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一脚踩空,从高高的台阶上摔了下来,浑身脆弱的骨头碎得七零八落,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她趴在地上,艰难地挪动着,却只是死死盯着穆辰的背影,尖叫道:“你不许走!” 侍者举起刀。 大巫捂着自己的脸:“你不许走,你要是敢往外走一步,我就……我就……” 她一时说不下去了。 下一刻,侍者慢慢收起刀,往后退了一步。 穆辰却停了下来,他像是终究觉得有些不忍心了,叹了口气说:“其实,给蛊人的命令,你已经下了,对吧?” 大巫愣了一下,微微抬起头。 她的眼睛极黑,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透不进一丝光。她浑身上下,似乎也只剩着双眼睛,还有几分像当初的自己。 穆辰说:“如果你想要从我身上要的,只是一句承认,那么我给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不会不认。如果你想要更多,请恕我给不起,我就一颗心,哪怕你们其实是同一个人,我也不能掰成两边。” “你是时云。”穆辰说起话来,像是带了些微的叹息,“但你不是那个将要成为我的妻子的时云。 “你做下了很多错事,也理所应当得到惩罚。” 大巫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嘶哑地笑起来。 “惩罚?”她问,“谁来惩罚我?天吗?” 穆辰:“你不是已经在被惩罚着了吗?” 大巫嘴唇一抖。 穆辰抬脚,缓缓走向大殿厚重的门扉,而那密密麻麻的侍者,没有再上前阻拦。 “等,等等……”大巫忽而混乱地喊起来,她的眼睛里像要流出血来。 她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一瞬间竟然像极了一个哭嚎的婴孩。 她朝着穆辰的方向伸出手,又放下了。 穆辰的背影让她觉得那样熟悉。 大巫吐出一口血,嗓音越发嘶哑。 她就像放弃了一样,那只手垂在了地上,她说:“你……让时云赶到北疆去吧,现在过去,大概是来得及的。” 穆辰的脚步顿了顿,他说:“多谢。” 而后他踏出了奉天殿的大门,而她留在了阴森的殿内。 大巫像是静止了一样,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到了她灌了血的耳朵里,很轻很轻的一声,她看着自己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这一刻仿佛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穆辰走了。 她又一次被留下了。 她艰难地扭过头,一眼看到了奉天殿扭曲鲜艳的壁绘——那时虫和蛇,阴毒而恶心,是她曾经最厌恶的东西,是她现在朝夕相处的东西,她被困在这里,每一次每一次,一睁开眼睛就是这些。 这是她的牢笼。 奉天殿大巫永远不能离开这里。 大巫呆呆地看着紧闭的门,她开始想念殿外的天空,不同于这恶心的穹顶,那是一片纯粹的蓝色,会有洁白的,干净的云漂浮着。b 分卷阅读142 r   云…… 时云。 她是时云。 穆辰说了,她是时云。 她想再听一次啊。 大巫艰难地挪动手臂,拖着一地艳红的血,往门的方向缓缓爬过去。 她其实不用这样,只要她心念一动,自然会有侍者过来,将她带到这奉天殿中的任何地方,然而侍者垂手侍立两侧,没有一丝动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手终于触碰到了沉重的门。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扇门,稍微推开了一点。 在她的手指探出大门的瞬间,火突然烧了上来,从指尖的那一寸,没有任何道理地汹涌地烧了上来,像要烧尽世间一切肮脏灰暗。 但她没有停下。 她的眼睛干枯,但她确实是在哭泣着,她喊道:“你再说一遍!我是谁,你再说一遍!再叫我一次!” 她从来就是个固执的人啊。 就像她曾经爱了段珩,就眼盲心瞎一般地爱着他,到一切被撕个粉碎才终于回头。 就像她想要留下穆辰,就做尽一切只为了留下他,杀死皇帝也好,引发战争也好,生灵涂炭也好,但却终究留不下他。 她一寸寸挪了出去,她被火焰包裹着,她绝望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出燃烧着的焦黑的手。 但是穆辰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手指艰难地在地上抓刨着,意识依旧渐渐模糊,她似乎看到了一条漫长的,漆黑的路,可道路的尽头有光,穆辰站在那片微光里,她见过太多模样的穆辰,一次次的轮回,她竟看不清那是他什么时候的样子。 她呆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 那是她第一次将穆辰活着带回奉天殿的时候,穆辰要离开,他不要她,他要走,他要回到那个腥风血雨的长俞,去救他那心里只有别人的心上人。 那时他给她的,就是这样的背影。 所以……她忍不住。 她真的只是,一时忍不住了而已啊。 大巫艰难地翻转过身,向上看过去,但整个奉天殿都在燃烧,浓烈的烟尘遮天蔽日。被奉天殿这方寸之地禁锢也守护了千年的神明之子终于踏出了他们的牢笼,也放弃了他们的保护伞,如同金丝雀飞出牢笼。 最神秘,最强大,如同逆天而行一般的地方,有着最脆弱,也最坚不可破的规则。 她第一次成为大巫的时候,就被告诫的规则。 绝对不能踏出奉天殿一步。 因为那对大巫来说,是拖着整个奉天殿同归于尽。 那时她深深恨着这个地方,心想着,她一定会踏出去,她会毁了这个肮脏的地方,她要让她受的一切苦,让那些死去的人得到交代。 然而先代看出了她心中的反骨,那个恶心的老人对她说,奉天殿有秘术,可以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于是她想要活着了。 也真真正正地被禁锢了。 至此,奉天殿一朝倾塌。 她终究没能看见记忆中蓝色的,飘着云的天空。 ☆、第 72 章 穆辰离开奉天殿的时候,念微就站在碑界外等他。 穆辰见到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掩在迷雾中看不真切的,幽深的树林。 “穆辰。”念微叫了一声,迫切地想要问些什么。 穆辰打断她,说道:“走吧,时云在等你了。” 他骑上马,此时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日光刷白,像是要把每一个阴暗角落都照个干净,穆辰就在这样的日光下一扯缰绳,马儿一声嘶鸣,抬腿狂奔。 他想,或许她并没有意识到,其实从她看着他走进奉天殿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做好了,他会离开的准备。 真想赶紧见见时云啊。 ** 时云在军营里给一个伤了腿的士兵接骨,那是个年纪不大的新兵,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不好意思哭爹喊娘,就死命咬着一团布,时云的手法利落得很,三下五除二给他绑好木条固定,揉了揉脑袋站起来。 她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下去,耳边众人的惊呼倏地远去了。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心里空空荡荡的。她感觉到自己站在西南的深林里,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了这个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梦到穆辰死去的时候,看到的那片树林,在那个梦里,她从这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看到了穆辰拄剑而立的尸体。 只不过这次,她似乎成了旁观者。 心念微微一动,而后她看到了从不远处,踉跄着跑过来的人。 是大巫,她用着念微的身体,念微的身体应该是最合适的,所以她看上去要健康得多,不再那样骨瘦如柴,身上也没有那些长长的伤痕和红线。 她赤着脚,袍角破破烂烂,沾着污泥和血迹,她从时云的面前跑过去,时云跟上她,一段路后,她看到了曾经梦境里的战场,还 分卷阅读143 有梦境里的穆辰。 大巫似乎一下子愣住了,她呆呆地朝穆辰走过去,一下子被一具尸体绊倒了,满身都沾上了血,但她没有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穆辰身边。 她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探了探穆辰的鼻息。 她崩溃地弯下腰,抓住穆辰的肩膀。 “太晚了,这个时候。”大巫喃喃道,慢慢带上了哭音,“对不起啊穆辰,是我错了,我没有救他们,我不是故意不救的,我不是故意想看着他们死的,穆辰。” “我回来得太晚了。” 大巫颤抖着,微弱地摇着穆辰的肩膀:“你醒一醒啊,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地方啊。” 可是穆辰的尸体一下子倒了下去,再也扶不起来。 时云的眼眶有些酸涩,她看着大巫拖着穆辰的尸体,艰难地,拖着一地血污回到了奉天殿。 奉天殿的神座上坐着一个老者,端的个慈眉善目,然而眼神却带着厌恶轻鄙,他说:“你把这种连蛊虫都不要吃的脏东西带回来干什么?” 老者吩咐左右:“把那东西扔出去,把她送去清洗,本来就脏,还什么污秽的东西都沾,怎么侍奉神明?” 奉天殿的侍者团团围了上来,大巫的眼睛里带上了恨意。 她突然笑了一声,眼睛通红地咬牙嘶声道:“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回到这里,是为了再做一辈子你掌心里的玩物吗?” 时云的眼前突然被一片血红色覆盖,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听到大巫痛苦又痛快,几乎扭曲了的声音。 “去死吧。” 红色渐渐退去,眼前的场景变成了奉天殿的禁地,树藤包裹着缠绕着十个妙龄少女悬挂在洞顶,穆辰躺在那一汪清澈的水里,仿佛只是在沉睡。 大巫靠在他身边温柔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段珍贵的过往。她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穆辰的脸。 她轻轻嘟囔道:“这样看你,倒是好看,就是你以前为什么总是喜欢折腾我?活该我讨厌你。” 她支着脑袋,温声说道:“穆辰,你要是现在活过来跟我说你是吓唬我的,我就……我就三天不跟你生气,你做什么都不生气,你看好不好?但是过了三天,你要是还上房揭瓦,我该打的还是要打,你不许躲。” 穆辰悄无声息,大巫眼底的温柔慢慢结成了冰,她几乎是自嘲地笑了笑,低声说:“我在说些什么啊,是疯了吗?” 这一汪泉水,也只是能保他尸身不腐罢了。 一个侍者突然走下来,将一封密函递给大巫。 大巫拆开,用手指点着字,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她颓然地放下手,仰头喃喃道:“死了吗……还是死了,什么都没能救回来……我果然,不擅长这些事情啊。” 她咬着嘴唇,那张纸被捏得破了一角。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关系,再来一次,再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总会好的。”她仿佛安慰自己,又像是彻底斩断自己的后路,这一番话居然有几分悲壮。 大巫凑到穆辰身边,手指轻柔地盖在了穆辰紧闭的眼睛上。 “下一次。”大巫说,“下一次,我会回到更久远以前的过去,或许……或许我就能来得及把你活着救回来了。” 大巫弯着眼睛笑的样子,没有一点扭曲和阴鸷,只是微微抿着的嘴角泄露出几分难以压抑的痛苦悲伤,她虽然在笑着,但好像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但她没有哭,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穆辰。 之后几次,大巫总是在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直接杀死先代夺位,但也因此失去了唯一的,短暂离开奉天殿的机会,只能派出蛊人去寻找穆辰。 而穆辰每一次被带回来时,都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 渐渐的,大巫像是从一开始的悲痛,慢慢变成了麻木,甚至渐渐地,她不再时时刻刻待在保存着穆辰尸身的禁地,但每一次失败之后,她还是一定会去那里,刚开始会说些什么,到后来,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坐在穆辰身边,目光空荡地注视着那一具尸体。 她的确不擅长筹谋,一开始的计划千疮百孔全是漏洞,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想要拯救的人,时徵也好,姝阳也好,还有……那个一无所知的时云也好,她在他们一次次的死亡中变得暴躁和阴沉。 不停地剥离魂灵也开始让她的精神越来越紧绷脆弱,逼近疯癫。 她在时云眼里,肉眼可见地,渐渐坏掉了。 一直到某一次,穆辰被带回来的时候,虽然身受重伤,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时云看着大巫踉跄着扑了过去,将耳朵贴在穆辰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微弱的心音,突然嚎啕大哭。 时云按住自己的心口,感觉那颗心脏,抽动着疼痛起来。 一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懂了大巫对穆辰的感情,也终于真正理解了,大巫口中的“需要”。 她曾对穆辰说,“我需要你”。 分卷阅读144 不是想要,而是需要。 因为穆辰曾经是她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和孤独里,唯一伸手可以触及的,和她的过去紧密相连的存在。 大巫日夜守在穆辰的床前,一边看着那些蛊人从长俞传回来的复杂的消息,一边在纸上推演着,一直守到穆辰睁开了眼睛。 时云看着大巫的眼睛一寸一寸亮了起来,如同黎明一般。 然后梦境一下子混乱起来,场景扭曲诡异声音嘈杂尖锐,几乎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都挺不清晰,时云头痛欲裂地后退一步。 场景突变,是奉天殿大殿的正门前。 穆辰背对着大巫,像是要离开。大巫有些慌张地说:“长俞真的很危险,我不骗你,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这里很安全的,你就留在这里不好吗?” 穆辰很瘦,眼神冰冷麻木——他那时刚刚经历了父兄亲人的惨死,又被当成弃子一般地赶到了西南战场,心里亦是恨意滔天。 他说:“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不可能呆在这里,奉天殿是西南的中心,西南诸国是我杀父杀兄的仇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穆辰冷冷道:“奉天殿勾结了顾行渊,害死我的父兄,我怎么可能留下?” 大巫张了张嘴,底气不足地说:“可那不是我做的啊,我真的,只是想救你而已。” 她说着,像是自己也知道这话好像个小花一样,但她还是不愿意放手,她说:“就算你回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你一个人,你能做什么?” 穆辰说:“就算别的我什么都撼动不了,至少我能把时云从那个腌臜的地方带走。” 大巫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一瞬间碎掉了,仿佛寒风从一个巨大的空洞呼啸而过,带着凌冽的冰碴,剜出淋漓血肉。 穆辰朝大门走过去。 虫鸣声翻涌起来,尖锐刺耳。 她唯一的,伸手可以触及的。 唯一能让她觉得,她还能是时云的…… 大巫嘶吼出声。 “不许走!” 大巫伸手指着穆辰的背影,神情恍若疯狂,她尖叫道:“你要是敢走出这里一步,我就杀了你!我会杀了你!” 她怕了,奉天殿太冷太空,这里来来往往的只有没有意识的侍者,抬头就是一片绘满虫蛇的,阴森的房顶。 她不想再一个人啊。 她想再听人叫她一声时云,想有人承认她,她是不该存在的,是逆天存在的,她都明白啊。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一次次地回到这里? 就算最后,她真的拯救了所有人,对她自己而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穆辰的脚步仅仅只是顿了顿,就继续往前走去,大巫看着穆辰的背影,手指用力到痉挛。 她咬着嘴唇,缓缓别过头。 她什么都要抓不住了。 下一刻,一阵尖啸声突然响起,奉天殿的侍者从她的身后冲了出来,刀尖尖锐,朝着穆辰刺了过去。 “穆辰!”时云下意识就冲过去挡,但她只是一个飘忽的旁观者,刀尖穿透了她的身体,从穆辰的背部刺进去,刺穿了整个胸膛。 侍者抽出长刀,一捧血兜头浇了下来,淋了大巫满脸满身。 大巫呆住了。 “啊……啊啊……”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这样野兽一样的声音。大巫伸出手,好像想要触碰一下穆辰倒下去的身体,然而又突然缩回手,颤抖着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 血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滴下来。 穆辰微微睁大眼睛,露出震惊痛苦的神情,他微微张开嘴巴,像是要说什么。 但他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咳呛出一口血,眼里的光就那样散了。 “穆……辰?”大巫这下才突然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到穆辰身边,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会伸手去按住那个流着血的洞,可是血还是不停地从指缝间淌出来。 一刀穿心,没有任何余地。 大巫几乎被血染成鲜红色,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穆辰?穆……我,我不是……穆辰你……”她混乱地说,眼前一片血红,她呆呆地扭过头,盯着一旁侍立的侍者。 她低声问:“你……你,你都,做了什么?” 侍者无声无息,不喜不怒。 大巫尖叫起来:“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杀他?你去死啊!为什么不是你去死?你……” 大巫的话甚至没有说完,侍者默默抬起头,反转刀锋,一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又是一具身体倒了下去,化成一地漆黑肮脏的液体。 大巫失了声音。 她茫然地环顾着这一切,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低头,嘶哑地笑了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奉天殿中的虫鸣越加尖锐,几乎要刺破人的鼓膜。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喘息着,干呕着,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分卷阅读145 很久之后,她才渐渐平息下来。 大巫慢慢将穆辰的尸体抱进怀里,轻声说:“是……我,杀了你啊。” “我……都做了什么啊?” 随着这一句话,梦境破碎了,只剩下一片黑暗,时云闭上了眼睛,一瞬间,那样地想念穆辰。 她想听他叫她的名字,想听他叫一声…… “时云。” 时云豁然睁开眼,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容颜,瞬间淋漓了满头的冷汗。 她抬起手,抱住了对方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穆辰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明媚的笑意:“怎么了?投怀送抱,做噩梦了?” 时云摇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穆辰。” 穆辰:“嗯?” “我想你了。” 穆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扶着时云的脊背,将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时云闭了闭眼睛。 穆辰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把后背交给敌人的人,他武功高强,哪怕当时重伤初愈身体虚弱,奉天殿的侍者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那时候,被侍者从背后袭击的时候,他一点防备都没有,他那么惊讶地看着大巫。 穆辰对时云是从来没有防备的,他也只对时云没有防备。 时云总是对他说些狠话,“再受伤就不管你了”,“再跟着我就给你下毒了”,那么多,但从来口是心非,从未兑现,穆辰也从不相信时云会真的伤害他。 然而这一次,她说的是,“我会杀了你”。 穆辰也只是顿了顿脚步。 那声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一声“时云”吧。 他其实,早就已经承认你是谁了啊。 时云恍然想,如果大巫那时尖叫出口的,不是“不许走”,而是“我在这里等你”。 穆辰在处理好长俞的所有事情之后,在那个时云安安稳稳地获得幸福之后,在时间渐渐磨去他失去父兄亲人的悲痛偏激之后。 他或许,真的会去奉天殿。 因为穆辰本质上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们,其实都曾那样接近得偿所愿。 ☆、第 73 章 时云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纪还要小一些,此时缩在穆辰怀里就像一只小猫。 不过是一只很好看的小猫,只是这只小猫看上去,有些悲伤。 穆辰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时云,想不想出去玩?” 时云有点茫然地仰起头,穆辰眨了下眼睛:“你昏迷了两天,吓死我了,不过你运气也好,一睁眼,正好赶上清鸾节了。” 穆辰笑着说:“今晚好好玩一通,明天让念微带你一起去北疆吧,听大巫的意思,北疆会需要你。” 时云沉默一会儿,笑了起来。 “是啊。”她舒展了一下身体,像是把那些糟心的东西全都扔下了,靠着穆辰的肩膀露出一个轻松的神情,“最麻烦的都解决了,剩下的已成定局,是应该轻松一下了。” 清鸾节,西南诸国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这些日子战火渐渐平息,更显得这个节日可贵起来。百姓辛苦了一年,等着这一个狂欢,庆典足足要摆七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正好是第一天,入夜后,神炎国皇都灯火通明,华灯彩带,彩车载着巨大的蛊神乌羲像沿着街道缓缓过去,沿途百姓纷纷跪倒,向奉天殿祈福。 只是他们都还不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奉天殿,连带着他们信仰着的大巫,已经在那突然燃烧起来的火焰中化为湮粉了。 穆辰给时云买了一串糖糕,时云戴着个张牙舞爪的鬼神面具,此刻正掀开面具一角慢吞吞地啃着,糖糕是糯米打的,上面浇着厚厚的麦芽糖浆,又甜又粘,几乎要把嗓子粘起来了。 不过她倒是满意这样的味道,一口接一口啃得毫不犹豫,只是把一旁的穆辰看得头皮发麻。 穆辰深刻觉得,他和时云最不合的地方,大概是口味。 但以后他们还是要在一张桌上吃饭的,这可怎么过活?等时云成了个老奶奶的时候绝对满口虫牙,这么甜的东西她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的? 时云见穆辰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糖糕,挑挑眉毛把啃了小半块的糖糕举起来缀着笑问道:“喂,你什么眼神?想吃?” 穆辰:“想。” 甜不甜的管他呢,还能甜死他不成? 时云:“……”她记得这人吃不得这么甜的东西吧。 她缩回手:“想吃自己买。” 然而手缩到一般就被抓住了,穆辰说:“这串本来就是我掏的钱。” 说着盯着时云刚才啃的地方嗷呜咬了一口。 然后,粘住牙了。 时云乐不可支地看着穆辰龇牙咧嘴地试图把嘴张开,连下巴上都沾满了糖浆,终于捧腹笑出了声,说道:“ 分卷阅读146 蠢不蠢?这东西得一点一点咬,不能这么大口,太贪心了讨不着好的,一不小心把牙都粘下来了。” 穆辰这么厚的脸皮居然也红了,时云把那串糖糕往一边扯了扯,穆辰的脑袋就顺着她扯的方向一动,时云一时间像是找着了有趣的东西,吃吃笑个不停,好一会儿才大发慈悲让穆辰自己拿着糖糕棍,在穆辰有几分怨念的目光下面不改色地压低声音嘲笑:“你说你是不是活该?谁让你抢我的?” 穆辰甜得嗓子都快废了,想咳嗽,但牙被粘着,咳不出来,时云还在幸灾乐祸,看得他牙痒痒。 时云带着他沿河走了好一会儿,穆辰才成功张开嘴,狼狈地咬下那一块糖糕想吐出去,但又一下子想到这个四舍五入算是时云亲手喂到自己嘴里的,就舍不得吐了,犹豫一会儿,还是艰难地嚼了两口梗着脖子往下吞,感觉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吃糖了。 谁知道还没咽下去,时云十分顺手地从穆辰手里拿过剩下的糖糕,在穆辰好不容易咬下来的地方极其自然地咬了一小口。 穆辰一下子被噎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过去了。 好半天才喘匀气,穆辰用被甜得哑了的嗓子说道:“时云你……”你就这么吃了?他刚吃过啊! 时云舔着嘴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掏出帕子怼在穆辰沾满糖浆脸上跟擦什么似的一通抹,哭笑不得地说:“我说穆二少爷,你好歹也是个名门世家子,就不知道擦擦嘴吗?留着当宵夜?” 穆辰心念一动,拖住了时云脸上鬼神面具的下沿。 唱诗人拖着调子的高亢声音远远传过来。 “蛊神巡街,诸人避散——” 载着蛊神乌羲像的花车带着通明的灯火和漫天的烟花缓缓出现在长街尽头,花车前开路的美人笑着往天上撒着火红的花瓣,街上的神炎国百姓纷纷退避,一时间道路中间只剩了他们两个,一侧是跪拜的百姓,一侧是放着河灯如夜空一班崔璨的长河,烟花在缓缓驶来的花车后一朵一朵展开,仿佛带着人们千百年来的祈愿,盛开在神明的脚下。 穆辰像是掀起新娘的盖头一样往上托起面具的下沿,弯下腰去。 穆辰的脸上还带着些糖浆,有很浓郁的,很甜的味道。 他低声说:“时云,我对你……” 时云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温柔地弯起。 她笑起来,一双漆黑的眼睛沐浴着璀璨的烟火,却有一种如同尘埃落定的释然和安心。 “蛊神巡街,诸人避散——” 花车已经快要到眼前,美人儿一捧艳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如雨一般,轻柔地落在两个人的衣角。 穆辰揽着时云的腰退到一边,时云抬起头,望着蛊神的神像。 一切从他开始,如今走到这里,也算是彻底结束了。 清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穆辰把时云叫了出来,两人一起坐在屋顶上,正面着宽阔的长河,长河尽头,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上升起来,从一点金红的色泽,渐渐弥漫成一个不那么标准的圆形,河面上是洋洋汤汤的倒影。 时云还有点没睡醒,头发随意地散着,发顶虚虚靠在穆辰的下巴上。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我在北疆等你来接我回长俞。” 穆辰突发奇想,笑着问道:“你说我要是直接把聘礼送到北疆军营去,郡王会不会出动大军剿灭我?” 时云很给面子地鼓掌道:“这想法非常棒,请穆二少爷一定要亲自试一试,我会求我爹给你留个全尸。” 穆辰在时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你谋杀亲夫啊?” 时云笑着准备还嘴,突然目光一闪,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瘦长漆黑的人影,穆辰拍了拍她紧绷起来的肩膀,把时云挡在身后,站了起来。 蛊人的目光在时云脸上轻飘飘地略过去,他朝穆辰弯下腰,双手交叠在胸前,行了一个奉天殿尊贵的礼。 “穆公子。”他说,“奴来完成大巫的遗命。” 穆辰认出,这就是曾在他面前杀死蛊女阿宁的蛊人。 蛊人说:“原本长俞与顾行渊有关的一应事宜都是由奴负责,与熙芸郡主相关的事情则由阿宁负责,所以,顾公子大概会需要用到奴。” “奴等已经为公子准备好一切。”蛊人抬起头,“只等公子首肯。”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白灿灿的一片,西南的密林更显得油绿可人。 时云看着将她当做陌路的蛊人,轻松地笑了笑,拽了拽穆辰的衣角。 时云:“我在北疆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找别人了。” 穆辰挑起眉毛:“你敢!” 时云:“我敢啊。” 时云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穆辰的眼尾,顺着脸颊缓缓往下,在寡薄的嘴唇边停了停。 然后时云踮起脚,在那个位置亲了一下。 穆辰轰的僵成了一块石头,咔啦咔啦裂开,里面岩浆喷涌。 “所以啊……”时云低声凑 分卷阅读147 在穆辰耳边说,“你千万别死了啊,一定要来北疆。” “清鸾节还挺有意思的,等明年,我们在一起来吧。”时云负着双手,迎着阳光笑道,“到时候就不用这么匆忙了,我们好好地,把七天庆典从头到尾玩一个遍,怎么样?” 她转头弯腰,自下而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看着穆辰,说道:“你得做好准备,我可不是那些你给个院子就能安身立命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 穆辰摸了摸唇角,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你是走江湖的时神医,那么大个长俞都不够你走的,我小小穆府,怎么可能关得住?”穆辰一伸手把时云整个捞了起来,“再说,我也舍不得关你。” 穆辰抱着时云跳下屋顶,念微已经牵着马在门外等着了。 穆辰:“北疆见。” 时云弯了弯湿润的眼睛:“北疆见。”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他们再也不用分开的时候了,他们还有很漫长很漫长的一生,可以游山玩水,可以纵情恣意。 她转过身,朝穆辰挥挥手,走向念微。 念微有点局促紧张地用左手捂着右手的断口。 时云温和道:“我并不怪你,说到底,这一切是因为我。不过如今,奉天殿已经消失,你身上的蛊术应该也已经解除了……你不需要再跟着我,你是这神炎国的王女,你可以恢复这个身份,虽然扎尔未必真心待你,但有我和穆辰,他也不敢对你不好。” 念微摇摇头,低声说:“小姐……我,我知道您不信我了,可是……我还可以跟着您吗?” 时云看了她一会儿,笑道:“当然,你和折莺,你们一直都是我最信任的心腹啊。” 念微抽抽鼻子,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我还是,愿意做您的仆从。” 时云笑了笑:“上次说好的烤猪肘还没有兑现呢,我们争取早点回长俞,我这一路,就靠你保护我了。” “是。” ☆、第 74 章 北疆,朔方城。 时徵带着一身的血腥和硝烟匆匆冲进来,温韶然一时都没能拦住,被他直直闯进了姝阳休息的屋子。 屋子里已经漫上了淡淡的血气,温韶然在时徵冲向床榻的时候死死拖住了他,快速说道:“郡王,郡王你冷静一点,你身上不干净现在靠近对殿下没有好处!我母亲有经验的,而且大夫也在,您……” 这边话音没落下,屋子深处,姝阳的惨叫已经压不住了。 时徵刚刚被劝得冷静了一点的心一下子炸了,时徵甩开温韶然,冲到床边。 姝阳稍稍睁开眼睛,头发汗湿着粘在脸上,她大口喘着气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有痛苦的叫声。 “殿下!”时徵握住姝阳的手,还沾着血的手指颤抖着碰了碰姝阳的额头。 这里明明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带着军队,从沔城一路向北,连下七座城池,直直将阿奴国赶回了草原深处,几乎逼近赫山,阿奴国终于不堪重负,签下了降书,誓为属国,岁岁纳贡。 他明明,已经准备凯旋了。 然而这场仗,他赢了阿奴国,也输给了阿奴国。 他还给姝阳准备了礼物,他知道一直以来他亏欠她很多,他与她成婚大半年,前几个月他念着阿萦,对她冷若冰霜,短暂的和缓之后又是天各一方的征战,连姝阳最爱重的兄长去世的时候,他都没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不过这场仗到底要结束了。 他不会再亏欠她了。 然而属下连滚带爬地冲进军帐告诉他,阿奴国探子潜入朔方城。 他一路赶回,沿途砍了几波埋伏,但还是迟了。 姝阳的眼睛已经隐隐开始翻白,大夫的银针止不住姝阳的血,他几乎要哭出来,扑通一声在地上伏在地上,磕头道:“郡王饶命,草民……草民没办法了……” 他是这朔方城有名的医者,姝阳受的伤,若是别的时候还能有救。 偏偏,她怀着三个多月的身孕,若是要救,必须先流掉孩子,但小产亦是对她的身体进一步的伤害,以她现在的状况,八成是挺不过去的。 时徵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下去。 又一次。 再一次。 他好不容易重新抓紧了一点东西,以为可以开始一段新的日子。 姝阳的手汗津津的,带着些鲜血的黏滑感,握在手里就像是一汪抓不住的水。 “容……与……” 几乎像要与噩梦重叠起来一样,满床的血,浓重的血腥味,他爱着的女人,他和他爱的女人的孩子…… 又一次。 时徵朝着大夫跪了下去,他低声说:“大夫您救救她,不管什么手段,不管付出什么,您让她活着就好,我求求您救救她……” 他总是在这种时候,什么都做不到。 最尖锐的一波疼痛过去,姝阳好像恢 分卷阅读148 复了一点神智,抓着时徵的手稍微紧了紧。 大夫咬咬牙,说:“孩子是一定保不住的,草民试一试,或许有一二成可能,能保住大人。” “我不要!”姝阳终于哭着喊出声。 她刚怀孕的时候,皇兄遣太医给她看过,太医说她的身体受过损伤,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一旦出了意外,大概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姝阳声音发紧:“容……容与,你见到了,我现在撑得住……我还……” 时徵低下头,在姝阳的眼角轻轻吻了一下。 “绾君。”他的声音十分沙哑:“你陪我久一点,好吗?” 时徵将姝阳的头抱进自己怀里,什么都不让她看到,然后才像是呕出一口血一样,沙哑道:“大夫,动手吧。” 姝阳嘶哑地哭嚎出声。 温韶然看不下去,别开头想离开这间屋子,然而还没推开门,和突然闯进来的折莺撞了个满怀,折莺甚至来不及管她,喜极而泣地朝里面大喊道:“郡王,小姐她……” 时徵抬起头,看见时云喘着气掀开了门帘。 一颗心一瞬间掉回了胸腔里,时云几步冲到床边,抬手在姝阳手腕上按了按,干脆地说:“折莺和大夫留下,别的全出去,把窗户都打开你们要闷死她吗?” 说完,她抬头看着时徵,往他手背上拍了拍:“父亲,您也出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您这满身血和灰在这里对母亲没有好处,相信我,女儿不会再让您失去任何人了。” 时徵深深看了时云一眼,起身离开,时云抬手盖住了姝阳的双眼。 “母亲,闭上眼睛,我在这里,哪怕阎王真的下了帖子我也敢抢人。”时云低声说,“所以,别怕。” ** 时云从房间出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北疆的天空在晚霞时分红成了火烧的模样,映得时徵一身白衣像是浸了血。 时云在时徵开口问之前揉着脑袋摆摆手说:“都平安,那么担心就进去陪着吧。” 时徵没有多说,直接进了屋子,时云伸了个懒腰,嘟囔道:“有了妻子忘了女儿。” 虽然这么抱怨着,但她的嘴角带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问温韶然到底发生了什么,温韶然详细地给她讲了那天那些阿奴国人是怎么闯进了府邸,怎么与他们缠斗,又是怎么伤了姝阳。 温韶然将时云带到院子里,指着地上一片仿佛被腐蚀了一样的漆黑痕迹说:“他们给殿下的那一击本来是冲着要害去的,足够让殿下命丧当场,但是当时突然冲出来一个黑漆漆的人,帮殿下挡了一下。” 时云问:“那人在哪里?” 温韶然摇摇头:“不见了。” 时云沉默了一瞬,释然地笑了。 不见了也好,这世上已经没有了奉天殿,那些东西是生是死,再与她无关。 几日后,姝阳已经可以被时徵扶着稍稍走几步,时云找了个空闲,将她在西南知道的一切真相,没有丝毫隐瞒地告诉了时徵。 虽然她自认问心无愧,但说完一切的瞬间,她还是有些惶恐和紧张。 柳萦的死,是因为她的存在,这毕竟是不争的事实。 时徵听完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时云渐渐能听清自己一下一下越来越剧烈的心跳,他才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女儿,纤细得近乎瘦弱。 时徵说:“你的生母,阿萦她,生于官宦人家,困于闺阁礼法,哪怕曾经生过反骨,也被磨成了端庄守礼,嫁给我之后,我虽然时时想着带她出去走走,但终究是聚少离多。她怀孕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若你是个女孩,她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活得自由一点。” 时云一愣,仿佛第一次从那个她未曾谋面的生母身上,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深切的爱意和期许。 她抬起手,慢慢按上时徵的肩骨。 “我对你的希求,也一直不过如此罢了。”时徵说:“所以,别让这些事情困住你了,云儿。” 时云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一刻才意识到,她曾经为了段珩自毁双腿,她的父亲,该是抱着怎样痛苦的心情在看着她啊。 时云抽抽鼻子,缓了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父亲,女儿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时徵尚且沉浸在满腔的心疼和柔软中,闻言应了一声。 时云:“我想嫁给穆辰。” 时徵:“当然可以,你的决定为父我从来不会干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按着时云的肩膀刷的拉开距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 时徵木着一张脸:“你刚说要嫁谁风太大了我没听清楚。” 对女儿所有的心疼变成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格老子的”,时徵回忆了一下穆辰曾经“欺负”时云的斑斑劣迹,女儿奴的老父亲这一刻只想提刀砍了穆辰的狗头! 时云眨巴着水淋淋的眼睛,说:“不是说要让我自由一点?” 分卷阅读149 时徵:“……” 好气,但这是亲女儿不能打。 北疆是战火刚过的一派平和,百姓忙着重新建立被阿奴国人洗劫的城池,而同一时间,长俞城中,帝师段丘曾经的学生,亦是段珩启蒙的老师,内阁首臣于阁老敲响了登临鼓,声声泣血,列了当今帝王十大罪状,将一切肮脏勾当全部捅了个干净。 构陷段家囚禁段珩,暗害先皇杀兄弑弟,残害忠良强夺臣妻,勾结西南毁家灭国……于阁老随后被愤怒的皇帝千刀万剐,但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一捧热油,狠狠浇在大荣成千上万因战争而惶惶无依的百姓的怒火上,瞬间烧成了燎原大火。 西南穆老将军一举“清君侧”的大旗,带着逃窜出京隐姓埋名存活下来的太子殿下,在举国百姓的怒火之上,轰轰烈烈地一路打到了京城长俞的城门之下。 有人为他们打开了长俞的大门。 穆辰在城门下抬起头,看到奉天殿最后的蛊人乌子站在城门之上,遥遥向他行了一个礼。 随后那乌子在阳光下化成了一片黑色的飞灰。 他们一路打到这里,未曾经历什么强大的阻碍,此时更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进了长俞,仿佛他们不是来将皇帝赶下马,而是某一次凯旋,还能听见百姓夹道欢呼。 在穆老将军身侧的太子深吸一口气,高呼:“入城!” ☆、第 75 章 皇宫中一片兵荒马乱,宫女太监都在逃,就连几位有位份的娘娘也在逃,那一支叛军反得痛快,打得狠辣,好像前一刻他们还在歌舞升平国泰民安,下一刻突然就国破家亡,让人一点实感都没有。 宫中太过混乱,以至于段珩一瘸一拐地经过御花园时,甚至都没有人来阻拦一下,或是来搀扶一把。 段珩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揉了揉疼痛的膝盖骨,刷白的阳光将他的脸照得像刷了一层浆一样……他的身体损耗太过,这段时日又没有好好调养,此时仿佛纸扎成的人偶,一碰就会彻底散了。 段珩休息了一会儿,慢慢挪动着残破的双腿,一直走到了顾行渊的寝宫,那里已经差不多空了,顾行渊坐在椅子上,朝他投来阴郁的视线。 段珩咳嗽一声,低声说:“陛下,我带你逃吧。” 他看上去很平静,平静太过,顾行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睁大了眼睛,咬牙道:“是你。” 段珩只是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会带你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能为你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我们逃吧。” 顾行渊抓过一个茶杯砸下去,狠狠磕在段珩的额角。 段珩有点麻木地想到,曾经先皇也这样砸过他。 阿渊他,其实同先皇是有些像的。 顾行渊像是一下子疯了,抓到什么就往段珩身上砸,段珩的头很快被砸破了,流了血,他叹了口气,像是安抚一个孩子一样,温和地说:“陛下解气了吗?若是解气,便同我走吧,再晚,军队就冲进来了。” 顾行渊猛地停下动作,他踉跄着往下走了几步,发着抖问:“段珩,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背叛我?” 段珩温温和和地抬起头直视着他为之付出了一切的男人,轻轻笑了笑,说:“我这一生,未曾有一日背叛你。” 他的目光很温柔,一如曾经,他为着这个男人筹谋一切,意图将他送上这至高无上的宝座时一样。 但是眼前这个人啊,一面表现得像是同他爱他一样地爱着他,一面却又那样漠然地,把他的感情践踏在土里,恨不得把他拖进深渊里去。 一面把他当成个器具摆在深宫后院,一面对另外的女人大献殷勤。 段珩始终不懂,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顾行渊了? 是他不该为他筹谋为他做尽肮脏勾当,还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注视着他? “但你却总是在背叛我。”段珩说,“为什么,你宁愿相信那些奉天殿的怪物,也不愿意相信我会为你铺就一切?” 顾行渊盯着他,眼角有些僵硬病态地抽搐了几下,他说:“你看看现在的局面,你还敢跟我提我为什么不相信你?” 顾行渊从高台上走下来,抓起段珩的脸,几乎神情地抚摸着他脸上丑陋的疤痕,轻声说:“望思,你叫朕怎么敢信你?你看看你,被朕当成个禁/脔软禁在都是女人的后宫里,你还能有这样的能耐,你做了什么对吧?你帮了奉天殿的那些怪物,为了把朕拖下来……望思,从前先帝那老不死交给朕的那些差事几乎都是你在背后帮朕办的,朕从前的人脉,经营,哪一样不是经由你的手?不愧是帝师段丘的嫡孙,你厉害,真的厉害,朕比不得你,从前朕一直想着,就算你真的帮朕登基,最后真正的皇帝,到底算是谁?” 段珩心神微微一震,他从没想过,顾行渊心里居然这样想他。 他对皇位,什么时候有过那样的野心? 段珩的嗓音喑哑:“先不说我到底……有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想法,就算我 分卷阅读150 真的有,那奉天殿难道就能全心全意为了你吗?” 他越想,越觉得顾行渊的选择简直荒唐……他不是不能接受顾行渊有自己的势力,但是那样的,根本不可能完全驾驭的东西,顾行渊怎么敢去碰?怎么敢全心信任?怎么就能觉得奉天殿会比他更好? 同样是傀儡皇帝,在奉天殿手上,难道会比在他手上更好吗? “奉天殿那些怪物当然不会全心全意为了朕,恐怕就是想把朕当成个傀儡罢了。”顾行渊冷笑着,手指缓缓收紧,段珩的脖子被掐在他手中,胸腔里的气慢慢少了下去。 惨白的脸开始泛上潮红,段珩挣扎着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不选择他?为什么要放弃他?又为什么在放弃他之后,还不让他自生自灭,非要把他带回到这个满是记忆的长俞? “因为奉天殿想要什么,朕看得清楚,最多不过就是做个傀儡,毁了祖宗的江山。”顾行渊手指一松,段珩一下子软倒在地上大口喘息,嗓子眼是火烧火燎的疼痛。 顾行渊踩住段珩的一只手,他好像到了这个时候,什么都不想再隐瞒了,心里压抑了多年的阴暗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他咬牙笑道:“但是你……” 顾行渊慢慢碾动脚尖,段珩的额头上一下子渗出了汗水。 “你……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是朕这个人。”顾行渊居高临下,冷眼盯着段珩,“朕怎么敢由着你的帮助登基,让你大权在握,让你封王拜相,让你无端地,一天天在朕面前恶心着朕,还必须给你摆一张予取予求的笑脸?你也一样,那些阉人也一样,你们在想什么?在想这张脸很像一个美丽的女人是吗?很好看是吗?很适合幻想些旖旎的东西是吗?你们看着朕这张脸,一直都在想些什么肮脏勾当?” 顾行渊花瓣一样轻红柔软的嘴唇弯起来,一张一合:“你是想让我做你的女人吗?我这张脸就这么让你们喜欢?” 顾行渊眼睛发红:“可惜我看你们,只觉得恶心。” 段珩张了张嘴,抖着手抓住了顾行渊的衣角衣袍,艰难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像吐出一口心血一样涩声问道:“为什么?” 他仿佛这一刻,才第一次认识这个他为之付出了半生心血的男人。 “你问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亲吻你?为什么牵你的手?为什么叫你望思?”顾行渊哈哈大笑起来,曾经最矜持端正的皇子,笑起来像个疯子,“因为啊,就像那位大巫所说的,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唯一会的就是讨人欢心,小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讨好那些阉人,他们叫我笑我就笑,叫我不许哭我就不哭,他们想摸我我就让他们摸,为什么?因为我母亲因为顾行歌那个贱种死了,唯一在乎我的人死了,所以我只能随他们作践。” 他笑出眼泪,狠狠在段珩脸上踢了一脚:“然后我用尽心思讨好那些男人女人,我不在乎,只要他们能为我所用,其中我花了最多心思的,就是你啊,段珩段望思,那么多年,你喜欢什么样子我就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因为你这把刀最好用啊,好用到我都胆战心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所以我怎么能不放弃你把你赶到最脏最可悲的地方去?我怎么能不把你接回来?怎么能不看着你这幅样子?” 顾行渊一脚一脚踹在段珩的脸上,很快将那张脸踹得鲜血淋漓,但他还不满足,他一把抓起段珩的领口,低吼道:“我现在是皇帝了!皇帝!你懂不懂?皇帝啊!你怎么还敢这样看我?” 他已经是皇帝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在段珩面前,还是一个一无所能的,可笑的,只能由他来保护的,弱者罢了。 所以他这么厌恶段珩,所以他这么想看他狼狈的样子,想看他想个禁/脔一样只能婉转向他求欢的样子。 但这个口口声声爱他爱过一切的男人,从来没有过片刻如他心意。 段珩的眼睛被血糊住,根本睁不开来,他像是一个破布袋子被顾行渊拎在手里甩来甩去,大脑一时放空了。 他想起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蛊人,那蛊人轻而易举地说出了他心中最害怕的东西。 “你其实一直知道顾行渊只是在利用你,对吧?” 是啊,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只是这样的利用没有关系,曾经他以为,只有他能为阿渊做这一切,阿渊永远离不开他,那么利用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只要一直在一起,那就是真正的感情了。 但他心里不是没有期盼,不是没想过,要独占他。 可是原来……阿渊对他,不只是利用,甚至是恶心啊。 他……让他如此厌恶吗? 段珩的声音很低,模糊而破碎。 “阿……阿渊,你跟我走吧。”段珩用微微弯曲的手指勾住顾行渊的衣角,“要来不及了。” 顾行渊甩开他,冷笑:“你到现在,还摆出这副样子,你自己不恶心吗?对一个男人摆出这副深情的样子,我是个男人,段珩你看清楚了。” 段珩也觉得自己可笑,但他还是说:“我带你走,我保护 分卷阅读151 你。” 顾行渊笑着,踉跄后退两步,痉挛着指着段珩,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段珩奄奄一息地用气声说:“那个时候,我没有看见你的脸。” 顾行渊脸上扭曲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听懂段珩的意思,却本能地意识到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话,他逃避似的转过身,突然起了什么,低声道:“对了,夏瑜……夏瑜还在,她肯定很怕,朕要去找她。” “阿渊。”段珩抬起手,没抓住顾行渊的一片衣角,顾行渊从他身侧跑过去,厚重的帝王礼服拂过他沾血的手。 段珩垂下手。 那天,他对顾行渊怦然心动的那天,他不曾见到顾行渊的脸。 他只看见了他挺直的脊背,和那一只像是能燃烧起来一般的,火红的风筝。 他啊,从不觉得顾行渊像一个女人,他甚至只恨自己不是个女人,不能光明正大地,以妻子的身份站在他的身边。 但他又庆幸自己是个男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帮得上他,才能让他离不开自己。 他低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喃喃道:“是我错了啊。” 顾行渊的脊背,其实早就已经弯下去了啊。 ** 顾行渊踉踉跄跄地跑到了鸣鸾殿,和外面的嘈杂纷乱不同,这里寂静无声。 “夏瑜?”顾行渊低声叫了一句,但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 这里已经空了,空无一人,他曾经为了讨夏瑜欢心带来的奇珍异宝在屋中被砸了一地,她甚至什么都没有带走。 顾行渊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前几天,一直对他不假辞色,仿佛眼睛里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夏瑜第一次注视了他,第一次对他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同母亲更像了,仿佛让他回到了母亲还不曾死去的曾经,母亲位份极低,很受慢待,但却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他。 可是母亲怀孕了,母亲生下了顾行歌,母亲死了,顾行歌是这大荣王朝最受圣宠的公主殿下,他是宫中谁都可以欺辱的一只蝼蚁。 他到底是为什么,居然会以为被他害死了丈夫,强抢回宫的夏瑜,能像母亲那样抱一抱他呢? 顾行渊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他茫然看着这皇宫,这是他最痛恨的地方,他好不容易,出卖了所能出卖的一切,把自己变成了最恶心人的样子,终于成了这里的主人。 但居然是这样的转瞬烟云吗? 最后,顾行渊去了金銮殿,他几乎能听见皇宫外军队的呼喝,他坐在了龙椅之上。 段珩一瘸一拐地,带着满脸满身的血,慢慢挪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上。 顾行渊垂下头,居高临下地看他,那目光冷得叫人心寒。 段珩跪了下去,双手交叠,叩首。 他起身,又跪下去,再叩首。 顾行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默默看着段珩第三次跪下,叩首,嘶哑的声音轻微道几乎听不见,却带了仿佛洪钟一样的余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行渊的眼泪突然滑了下来。 下一刻,殿门被一脚踹开,穆辰提着沾血的长剑,缓缓举起来,剑尖寒凉,对准龙椅上的人。 他的嘴角带着点笑,问道:“谁是吾皇?” 寂静无声。 穆辰弹了弹剑身,清脆的一声响,他笑道:“谁要万岁?” 段珩只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雕花的白玉地砖,滴了一地的血,仿佛能一直淌到皇座之下。 一场闹剧至此终于到了尽头,无论是曾经面若好女引众人痴恋的顾行渊,还是曾经明月清辉,衿贵端方的段珩,死的时候也不过一具尸体,一捧余灰。 ** 八月,北疆的日头正明朗,天空瓦蓝干净,远远的草场上是数不清的牛羊。 时云从她爹那里摸出一包好茶叶,坐在草地上自斟自饮,空中有二三飞鸟,缠绵交错着渐渐飞远。 她等的儿郎就这么来了,骑着高高的马,带着一身新鲜的阳光气息,弯着一双和缓的桃花眼,生气勃勃地朝她伸出手来。 “时云。”穆辰说,“我来接你了。” ☆、第 76 章(正文完结) 八月末,夏日将休的时候,太子登基,立了同他一同逃亡不离不弃的太子妃做皇后,然而因为蒋家次女蒋如曾投靠顾行渊陷害长姐和太子,蒋家功过相抵,未得封赏,本以为太子登基后,蒋家凭借长女能撬动穆时两家的地位,如今也不了了之。 不过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和时云没什么关系,她只知道新陛下对于她父亲和穆老将军差不多已经是封无可封,只好主动询问他们想要些什么赏赐。 然后她爹爹和穆老将军两个人一人铁青着一张脸,用一种全然不是结亲而是结仇的态度,一起上大殿向目瞪口呆的陛下求了一纸赐婚圣旨,随后穆家的聘礼浩浩荡荡地搬到了郡王府,被她爹爹鸡蛋里挑骨 分卷阅读152 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损了一通。 时徵的话很快传到了穆钧耳朵里,穆钧虽然对穆辰这个次子一向嫌弃得很,但自家儿子自己嫌弃行,哪里轮得到时徵这混小子?于是穆钧气势汹汹地冲到郡王府,两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大将军一人提着一把刀在前院砍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时云无奈地拦住大着肚子一脸担心的姝阳,轻手轻脚地把她拉进自己的院子里,不去理门外那俩互相看不惯的老幼稚鬼。 穆辰也是惨,数着日子等着战争结束,结果一则一个国丧压下来,二则他才刚满十八还未加冠,心心念念想办在九月初的大婚根本就办不成,只好可怜巴巴地在时云院子的树上蹲成了一块“望妻石”。时云把姝阳牵进她的房间躺下,自己在院中一边守着给姝阳炖的一壶安胎汤药一边慢慢地摸点心吃,感觉穆辰的目光快要在她脑袋后边烧出两个洞来了。 时云颇为无奈地摸了摸自己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靠着树干,摸了一块糕点往上递过去,笑道:“至于这么失落吗?圣旨都下了,你还怕我跑了?” 穆辰弯下腰,拿过时云手中的糕点往她嘴里一塞,低头凑上去咬了半块,舔舔嘴唇说:“太甜了。” 时云咕咚一声嚼都没嚼地把嘴里剩下半块给咽了下去,被噎了个面红耳赤,嗜甜如命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甜齁着了。 没等时云做出点什么反应,时徵风雨欲来的声音在院门口响了起来。 “穆——辰——”一把剑直直冲着穆辰的脑袋飞过来,“你个登徒子对我女儿干什么呢?” 穆辰刷的一下从树上跳起来,时徵已经提刀砍了过来,时云默默端起熬到一半的汤药躲远一点,顺便把院子里几株珍贵的草药拔了出来——与其给他们糟蹋了,不如她自己糟蹋。 穆辰倒是也没有还手的胆子,一边躲一边笑着说:“哎爹,爹您听我说,我也没干什么,您悠着点要是给我砍死在这里时云要守寡了。” 时徵一张脸黑如锅底,恨不得叫穆辰血溅当场,然而穆辰滑溜得跟条泥鳅似的。 “你喊谁爹呢?”时徵大骂:“你小子把聘礼搬走!时云不嫁了!” 穆辰笑容一僵,知道自己玩脱了,赶紧转头去找时云。 时云在离他们远远的地方摆上了茶,一边喝茶一边看戏一边还在吃点心,半点想要掺和进来的意愿都没有。 他只好转头看时徵,笑着说:“不是爹,您看陛下圣旨都下了……” 时徵气到不想说话,另一道得意洋洋的声音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时容与!这俩都私定终身了你还在棒打什么鸳鸯?时云以后就是我家的了,信不信我直接叫穆辰把你女儿拐走了不给你看,你就哭吧!” 私定终身? 时徵的表情像是要把穆辰千刀万剐涮了做下酒菜都不解心头之恨了。 穆辰简直要给他亲爹跪了。 不过的他爹虽然口无遮掩,但吸引火力的能力还是一流的,时徵顿时顾不上管他,杀气腾腾地又跟穆钧打了起来,穆辰挪着挪着又挪到了时云身边,叹着气说:“我觉得路漫漫其修远兮。” 时云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不巧,她也这么觉得。 穆辰:“但是我不能放弃,所以你告诉我怎么讨好你爹。” 时云:“那简单,只要你放弃打我的主意。” 穆辰:“……” 之后的日子就这么像流水一样滑过去了,穆辰跟晨昏定省似的天天往时徵面前戳,美其名曰,就算不能让他改观,好歹让他看看习惯,时徵在经历了暴揍,脚踢,警告威胁等一系列艰难操作却没有丝毫效果之后,终于对穆辰那张笑眯眯的脸妥协了。 他现在一看到穆辰对他笑就浑身发毛,被穆钧抓着这件事狠狠笑话了一通。 时云笑眯眯地看着三个男人斗嘴博弈,只管缠着姝阳抱弟弟。姝阳在次年春天生了一个男孩,眉目都像极了时徵,尤其是眉眼间那一抹狂妄劲儿,被穆钧老将军说跟时徵小时候一模一样。 时云本来并不算很喜欢孩子,但是抱着那样一个软软的婴儿,一颗心却也软化了,对将来自己会有一个怎样的孩子,抱了几分期许和向往。 ** 两年后,九月初三,初秋的时候,天气还热着,甚至连蝉鸣都还能听见,一声一声喜庆得很,时云坐在闺房中,任由姝阳和折莺一起给她戴上花冠。 “跟顶着一堆铁块似的。”时云抬手想揉一揉后颈,低声抱怨,“为什么女人出嫁就得戴这么重的东西,穆辰就只需要带一朵大红花?” 折莺跟她开玩笑:“小姐要是心里这么不平,洞房里可以叫姑爷带着玩啊,反正姑爷听小姐的。” 时云脑补了一下穆辰凤冠霞帔的样子,差点笑得哆嗦,满头珠翠响成一片,姝阳急匆匆地说:“你别动,口脂要画歪了。” “嗯。”时云憋着笑应了一声,微微张开嘴,让姝阳用细笔慢慢描画嘴唇。 不知道是巧合 分卷阅读153 还是什么天意,最后根据她和穆辰的八字挑选出的良辰吉日,居然还是九月初三,这让她不由想起了她曾对穆辰说的话。 “万一,九月初三,我还是嫁给了段珩,穆辰,你来抢我的亲吧。” 这对她而言,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折莺说:“不过姑爷想把小姐娶回去估计不会容易,郡王可是铆足了心思要把姑爷他拦在郡王府外,文请来了今年的新科状元,武他自己亲自上阵,一个一个考验过来,没准得耗上好几个时辰,小姐您不担心?”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时云笑了笑,“这种事情要是还需要我担心,穆辰趁早断了娶我的念头吧。” 时云话音刚落,一个绝对不应该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突然从窗外传进来。 “为夫我也觉得,这种事情还要叫娘子担心,实在太过分了。” 姝阳和折莺都蒙了,只有时云默默扶了扶额头——头冠实在太重了。 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家伙。 “你你你……”折莺直接磕巴了,“穆……不是,姑爷,姑爷您怎么现在来了?时辰还没到?您现在不是应该……”应该在来郡王府的路上吗? 时郡王还在正门口磨刀霍霍呢。 这人怎么就直接溜进西院来了? “我啊?”穆辰灿烂地笑了起来,几乎像是在发光一样,他抓住身前的大红花往后一甩,脚步一错越过二人把时云给拦腰抱了起来,顺手抓过放在一边的大红盖头,“小爷我来抢亲的啊。” 折莺和姝阳:??? 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听见自己抢自己亲的。 但是她们甚至来不及叫人,穆辰就抱着时云一溜烟似的从窗户翻了出去,剩下姝阳无奈又气愤地叉腰大吼:“穆辰你个登徒子你给本公主滚回来!” 时云听着远远传来的姝阳的声音,抬手拽了拽穆辰的头发:“你有病吗?” 穆辰嘶的吸了口冷气,朝时云眨眨眼睛:“相思病,时神医给看看?” 时云一下子被逗笑了:“你思谁?静筠?可惜人家已经嫁人好多年了,孩子都生了好几个。” “你至于这么记仇吗?”穆辰哭笑不得地抱着时云用轻功狂奔,“说实话你是不是这两天吃胖了?我抱着怎么觉得重了好几斤?” “你才吃胖了!”时云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怼在穆辰脸上:“我这是花冠重,你知道这鬼东西有多重吗?晚上你等着,我不把这东西扣你脑袋上我就不嫁你了!” “你嫁都已经嫁了,现在说这话难道还指望我乖乖给你折腾?”穆辰哈哈大笑着翻身上马,远远的,穆家的迎亲队伍还没到郡王府门前,时徵还带着状元郎摩拳擦掌地准备给这个不情不愿承认下来的女婿一个下马威,谁能知道新郎新娘全都已经脚底抹油。 穆辰一挥马鞭,上好的良驹撒开四蹄,一路往城外跑去。 身边的景物飞速变换,时云迎着风,几缕还没完全编好的发丝在风中扬起来,穆辰靠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我都会做到。” “所以你就抢自个儿的亲?”时云莫名有些感动,但又觉得好笑,说道,“我怎么记得我当初说的时候,说的是,万一我嫁给段珩了。你这时候把我给抢走了,怎么收场?我爹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信吗?” “我都安排好了,别人不会知道,至于郡王那边,顶多挨几次揍就过去了,他总不能真打死女婿吧。”穆辰得意洋洋地说,“而且我觉得,我们俩拜天地,自然得在天地之间,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想着带时神医一起去。” 时云眨眨眼睛,突然笑了。 这可真是……跟长俞贵女熙芸郡主完全不搭调,却极其适合那个曾经行走江湖的回春谷弟子时云的,一个太出人意料又大胆放肆的婚礼了。 时云微微眯上了眼睛——初秋的风,实在是太过清爽舒适了一些。 马停在了成宁山脚,仰头可见灿烂热烈的阳光和郁郁葱葱的山林,一眼望去,仿佛看尽了万水千山。 穆辰把时云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踏上了成宁山千级阶梯,大红衣袍旖旎地纠缠在一起,时云安心地靠在穆辰的脊背上。 到了山顶珈珞寺,已近黄昏,穆辰却没有停下,一直走到山后少有人经往的断崖,时辰真好,一轮红日恰恰悬挂在山崖之间,透出一线,带着艳红的余晖,一寸一寸沉落下去,光华将整片山头染成了红色,而月亮隐隐约约悬挂在另一边,一弯精致的,浅淡的银钩。 居然是日月同辉。 时云没注意过这里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景色,一时有些震撼,下一刻,她的眼前突然一红。 精致的盖头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头上,穆辰递过来一段红绸,轻轻笑了。 “天地为证,日月为证。”穆辰微微压低声音,带着少有的郑重,“吾愿聘汝为妇,天成佳偶,一生不弃。” 说完,穆辰抬手,指尖内力递出,削断了自己的一截头发。他 分卷阅读154 把自己的断发递给时云,笑道:“时云,我想带你天南海北地玩到老。” 时云弯起眼睛。 或许她所经历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这样一个瞬间,为了遇到这样一个人。 她接过那一截断发,在掌心轻轻打成一个结,夕阳将要收起最后一寸余晖时,穆辰笑着,高高地唱道:“一拜天地——” ☆、旧时之柳(一) 若是提起二十年前长俞的纨绔子弟,大概不少人会想起曾经一度被时徵支配的恐惧。时徵那时不过十几岁,拳头硬脾气硬家世更硬,除了穆家的少爷穆钧跟他混了个不相上下你死我活,其他再纨绔的高门公子在他面前都恨不得叫声祖宗。 不过纨绔也好,霸道也好,时徵毕竟是百年武将世家出身,是当朝大将军的儿子,还是太子最信重的玩伴,更兼之长了一张足够让人怦然心动的脸,还是招惹了长俞城中一众贵女的芳心。 这其中就包括了柳萦的嫡姐柳茹,柳家算是长俞中的新贵,但跟时府比起来,岂止是天差地别,也就是柳茹,在小地方被捧得不成样子,如今一朝入长俞,看不清自己,自以为还能众星拱月。 因此,对于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嫡姐妄图嫁入时府的野心,柳萦一向是听听就罢,偶尔应和几句安抚一下,反正到头来,吃亏伤心的也不会是自己。 柳萦习惯了这样把自己藏起来,她是庶女,还是一个生母早逝无依无靠的庶女,相貌也算不上拔尖,她是这柳家最可有可无的一个,不过顶了一个四小姐的名头,谁都能看出她的不受重视,父亲和嫡母大概也只是想着把她养到及笄,随便许出去换一条人脉和一份彩礼罢了。 不过虽然如此,一天到晚听着嫡姐在耳朵边不停地念叨时公子怎样怎样,自己还一句不能反驳,哪怕好脾气如柳萦也不由觉得…… 这叫时徵的真是很有点烦人啊。 她倒也见过嫡姐口中心心念念的时徵,当时她和柳茹参加一个赏花宴正准备回去,站在一群贵女后边,时徵和穆家那位叫穆钧的少爷当街纵马,在她们面前狠狠一勒缰绳,骏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马上的少年在烈烈的阳光下几乎像是通身散发着光芒。 那是个耀眼的人,和她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柳茹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觊觎这样的人。 后来,她同嫡母和几个长姐去寺庙进香,正好遇到时徵和他母亲为出征的时老将军祈福,柳茹直接心花怒放以为这就是天赐姻缘,当场把她拉到隐秘的地方,掏出一块贴身的玉佩塞给她,逼她转交给时徵。 柳萦看着被塞进自己手里的玉佩,对这位嫡姐彻底无语了。 私相授受对女子来说可以说是大罪,之所以逼着她去,不过就是为了万一东窗事发,好一口咬死是她干的和她柳茹无关罢了,反正柳家人肯定会偏袒柳茹,真相到底如何没人在乎。 但若是她不去,以柳茹在柳家的地位,有的是法子折腾她,甚至真的把她害死了,柳茹最多也不过一通责骂罢了。 左右都是为难,柳萦叹了口气,决定带着玉佩去正殿转一圈,到时候直接告诉柳茹没被接受就好。 柳萦朝柳茹微笑了一下,独自去了正殿,也并不跪拜,只是抬着头望着几尊大佛。 她不信佛,佛也救不了她。 半盏茶之后,她转身准备回去,刚踏出大殿没走几步,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来。 “你,就是你,停下。” 柳萦脚步顿了顿,又加快起来。 但没走出几步,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逆着阳光,乍一看仿佛被描了一层白亮耀眼的边,他轻笑着说:“我说你呢,跑什么?” 柳萦后退半步,慢慢抬起头。 是时徵。 他的脸隐没在柔软的阴影里,但眼睛却带着熠熠的光彩。 “时公子。”柳萦赶紧低头行了个礼,“时公子有什么事吗?” 时徵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哦,原来你知道我是时徵啊。” 柳萦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听见时徵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不知道哪个是时徵,所以才在里边发了大半天的呆……不过既然你知道,那就不该是我来找你。” 时徵弯下腰,饶有兴趣地低声说道:“不应该是你来找我送东西吗?” 他,怎,么,会,知,道? 柳萦脸上的假笑差点挂不住,耳根刷的就红了,她勉强说道:“时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偶然经过,不小心听到了点不该听的话,然后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呢。”时徵的眉眼微微扬起,带着种说不出的放肆和恣意,“怎么,你现在是想把我的玉佩拐到哪里去?” 柳萦彻底无话可说了,她是真没想到,时徵居然真的愿意要柳茹的玉佩,还是特意守在这里堵着她要,难不成真跟柳茹说的似的,月老给他俩绑了个天赐的红线,一对上眼就能一见倾心? 分卷阅读155 柳萦默默地把柳茹交给她的玉佩摸出来递过去,时徵却笑了一声,伸出根手指头摇了摇。 “不不不,不是这个。”时徵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低声说,“我要你的。” “我的?”柳萦吃惊地睁大眼睛。 “对,你的。”时徵笑了,“我在那儿等着你来给我玉佩,我好拒绝你,结果你偏偏不来,就光看着那几尊佛,害得我盯着你盯了好一会儿,你不该拿点什么来补偿吗?” 柳萦一下子红了脸,她猛地收回手低下头,绕过时徵逃一样地小步跑开,时徵倒也没去追,站在原地有趣地笑起来。 他原本听见她被逼着来给他送东西却一句反驳都没有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一个唯唯诺诺没趣的家伙,甚至心里都想好了等这姑娘来过来的时候该怎么损人家——一个痴心妄想的癞蛤/蟆,一个没有主见的小喽啰,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就什么都敢想。 结果这姑娘来是来了,却根本一眼都不看他。 这让纨绔祖宗时徵怎么忍得了? 时徵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就注意到了她在望着佛像时,一点虔诚都没有,甚至有几分空荡无趣的眼睛。 她在答应那个痴心妄想的女人给他送玉佩时,脸上虽然在笑着,但眼睛却没什么兴致,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甚至在他主动同她说话的时候,在他向她讨要信物的时候,她虽然脸红了,但那双眼睛里也只是多了一点惊讶罢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时徵默默在心里改了个想法——这不是个没主见的喽啰,而是一个很聪明,又很懂得收敛自己的,知道怎么让自己合时宜的女人。 时徵从那时起,瞧她觉得有趣。 他想,那双对什么都没有兴致的眼睛,如果能燃起光彩来,那大概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只是得先查出来她是谁才好。 ** 大约十多天后,柳萦又见到了时徵。 时徵被她的兄长引着在柳府的后院里走着,兄长一改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嚣张样子,点头哈腰仿佛一只哈巴狗,就差没能摇个尾巴。 兄长看到她,立刻冷下脸驱赶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别冲撞了贵客!” 她行了个礼就要退下,却看见时徵笑眯眯地对她做了个口型。 “找到你了。” 柳萦心脏扑通一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那天之后,时徵仿佛在她身上安了只眼睛,三天两头就能遇见,甚至在她面前演了一出拙劣的英雄救美,那副得意又张扬的样子让她哭笑不得,都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早就看出来这是自导自演的。 她想,大概也只有时将军府那样的人家,能养出这样放肆自由,好像能不理世间所有目光的儿郎来。 再后来,时徵开始偷偷避开人往她的院子跑,有时只是来送点小吃食,有时带了点伤来缠着她帮忙抹药,他不说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柳萦也就不问,他带什么就吃什么,吩咐什么就听什么,等着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少爷自己腻味了,不再来找她。 就这样过了小半年,她当初没有把玉佩交给时徵的事情终于被柳茹给知道了,柳茹当场发作,随便找了个小由头带着一群人把她的房间砸了个干净,就连被褥上都浇了水,而后绑走了她院子里的所有下人扬长而去,柳萦有点无奈地站在房间里看着满地狼藉,想着该从哪里开始收拾起好,一转头,却看见时徵翻过院墙,微微皱着眉看着她。 时徵说:“我从前就觉得你什么都没看在眼里,被这样对待也不会生气,对我也是一样,好像怎么样都会接受,到底是为什么?” 柳萦笑了笑,拧着被单上的水说:“我生气啊,只是你们没看出来。” 时徵斩钉截铁地说:“你没在生气。” 柳萦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对我来说,生气没什么用。” 时徵垂下眼睛:“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东西,根本没有真正属于你的,那些人也都是与你无关的,所以东西毁了,人欺负你,在你看来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柳萦抿抿嘴唇轻声道:“我没想过这种事……也许是这样吧。” 时徵:“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不来找你了,对你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柳萦愣了愣,抬头往时徵看过去,时徵逆着阳光静静地看向她,似乎有些犹豫,半晌之后,才下定了决心,问道:“柳……柳萦,我记得你快及笄了,对吗?” “下下个月。”柳萦回答。 时徵:“及笄了,你是不是就要嫁人了?” “也许吧。” 时徵:“有没有想过想要嫁什么样的人?” “婚姻之事不是我可以做主的,嫡母那边会安排。”柳萦轻轻低下头,“大概会嫁给一个对柳家有用的人吧。” 时徵就不说话了,默默地帮忙扫掉一些碎瓷片,他们两个一起把屋子拾掇得稍微能看一点的时候,已经快要黄昏了,天被染成 分卷阅读156 了灿烂的橘红色,时徵望着天空,吐出一口气,突然说:“决定了。” “什么?”柳萦被时徵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时徵回过头,好像漫不经心,又好像格外郑重地问:“柳萦,你敢不敢等我三年?” 柳萦的心脏突然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起来。她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干涩地问:“等你……干什么?” “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加冠娶妻。”时徵说,“你要是愿意等,我就娶你,我会与你相关,我会属于你。” 柳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她抬手撑住桌子,不知道为什么,眼圈就红了,她很早就习惯了不哭,因为她的哭泣没有意义,她的哭泣换不到父兄亲人的半点怜惜,只会加重他们的冷漠和厌恶,她花了不小的力气,把自己变得什么都不在意,只是这么活着就好了。 但是眼泪突然就忍不住。 第一次有人说,他会属于她。 她第一次有了舍不得什么的情绪。 但那偏偏是个她不能高攀的天之骄子,是离她很遥远的人,哪怕是嫡出的柳茹都只能仰望。 “我……” “你不用想家世的问题,我家的人都不在乎这些,父亲很早就跟我说过,我以后找妻子,只需要看那人合不合意,旁的一概不用去管,所以你也只用考虑我这个人合不合你的意。”时徵的耳朵有点泛红,横行霸道的长俞纨绔居然露出了一点局促的神情,“我觉得,你很合我心意。” 柳萦呆呆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起来,一边拿帕子擦着眼睛,一边红着脸带着鼻音软软地问:“为什么啊?我哪里合你时大少爷的心意了?” 时徵看着柳萦那双一直很无趣的眼睛微微闪起一点光亮来,就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好像漆黑的夜空里突然多了一轮圆月,皎洁美好得叫人心头一热。 他笑了,说:“你现在看着我的样子,就特别合我心意。” 他希望柳萦的那双眼睛能一直闪着如现在这般的光彩,他想要给她更多更多的东西,带她看更多更多的风景,多到有一天,这个认为没有什么东西属于自己的女孩,能够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时徵想,大概这就是思慕了吧。 ☆、旧时之柳(二) 次日,时夫人独自来了柳家,在众目睽睽之下牵住了柳萦的手,温柔和缓地定下了她和时徵的亲事,将一块玉佩交到了柳萦手里。 “这是阿徵特别嘱咐的,是他从小带着的东西。”时夫人温柔地说,“是个齐整孩子,配那混世魔王可惜了,以后你可多管管他,要是他欺负你就找公公婆婆告状,看老爷不把他抽个满地找牙。” 柳萦怔怔的,缓缓捏紧了手里的玉佩。 居然偏偏送玉佩做信物,这人可真是,真是…… 柳萦都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形容,只好笑了起来。 有了时夫人这一遭敲打,柳家人再不敢轻易作践了她。 时徵他……虽然冲动,但到底还算是思虑周全。 晚间,柳茹红着眼睛气势汹汹地又要来砸她的屋子,柳茹咬牙切齿道:“好啊你个贱人,贪了我的玉,背地里就跟时徵勾搭成奸了?你把那块玉佩交出来,我今儿就饶过你,否则你等着,你看我不弄死你!” 柳萦握着玉佩,缓缓笑了。 “这屋子里的,姐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尽管拿走或者砸了。”她温声道,“但这块玉佩,请恕妹妹不能给您。” 她抬起眼睛,直视柳茹的脸:“因为这是我的。” 这是她的,只属于她的。 柳老爷即使赶了过来,拦住了发疯的柳茹,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但她并不在意,柳家人怎么样,她早就不抱任何希望,甚至曾经,对于她自己未来会怎样,她都已经不在乎。 但现在,一切却像有了盼头。 只要时徵出现在她的窗前,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也会觉得,心里突然就亮堂了起来。 这个乍一看极不相称的婚约很快传遍了长俞,一众被时徵修理得抬不起头的京城纨绔并太子穆钧等人都差点惊掉了下巴,太子当场一口酒喷在时徵脸上,呛了个撕心裂肺。 柳家,一个刚刚从地方升上来的小官,哪怕嫡女给时徵做妾都不够格,如今时徵居然要娶那么个小门小户的一个庶女? 时徵倒不太在乎地抹抹脸,只是说:“我又不需要靠女人巩固地位,当然是娶一个自己喜欢的。” 太子知道时徵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臭脾气,也没办法,只好颇为可惜地打趣道:“罢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只是可惜了,本来孤还想着把妹妹嫁给你,咱们能做成亲家。” 这回轮到时徵一口酒喷在太子脸上,时徵不可置信地指着太子说:“殿下您说您想把谁嫁给我?姝阳公主?她才没到三岁吧!臣看上去那么像个变态吗?” 太子:…… 他就开个玩 分卷阅读157 笑而已啊。 日子在这样的打打闹闹里很快地溜了过去,一转眼就是两个春秋,柳萦开始为自己绣嫁衣了。因为时夫人时不时来看她,她在柳家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再过半年,时徵加冠后,她的如意郎君就会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她。 然而就是那年,北疆战事突然吃紧,时徵随着时老将军一起出征,临行前时徵来找她,笑着说等这次大胜归来,他们就该成亲了。 她就绣着嫁衣等他,安安心心等着做一个新嫁娘。 然后时徵回来了,带着一张麻木的,好像死去过一次一般的面孔,再也没来找她。 ** 时徵在北疆,中了敌人的陷阱,致使时将军葬身沙场,噩耗传回,本就体弱多病的时夫人一下子病倒,未等到时徵率领残部得胜归来,就撒手人寰。 时徵带着满身的风霜,甚至不敢踏进时府的大门。 他去了青楼,一壶一壶的酒喝下去,点两个女人,听她们执着红牙板唱“江南何采莲”,母亲是江南女子,纤弱温柔,幼时他遭父亲责罚,母亲就唱着这样的小调哄他入睡,他沉溺在这浓重的脂粉气里,逼着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他怕见到父亲那双充血的眼睛,怕见到母亲死不瞑目的面孔,他的家被他自己一手毁了。 一念之差。 他为什么,要追上去呢?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听从父亲的命令呢? 不知今夕何夕,他在醉了醒醒了醉里反复着,不知道日升日落了多少次,也不敢去想他是不是辜负了什么人。 只是在某些半醉半醒的间隙,他会不自觉的冒出一个念头。 阿萦她,还好吗? 是不是,还在等着他呢? 他突然被一阵惊叫声惊醒,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快停下,哎你不能进去,你……” 然后是他熟悉的,又非常不熟悉的声音。 “你们都出去!” 时徵呆呆地,微微睁开眼睛。 他的领子被一把抓住,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连同那个声音一起颤抖,他被酒熏得麻木了的脑子迟钝地动了动,没能给出任何反应。 “时徵!”那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时徵!你不能这样烂在这里,因为你还要娶我啊!” 视线缓缓聚焦,像是拍在礁石上的海浪,模糊微弱的烛光在时徵面前缓缓勾画出柳萦哭泣的面容。 他怔怔地抬起手,指尖抹过她流泪的眼角。 她怎么能来这里呢? 她怎么敢来这里呢? 柳萦咬着牙:“你站起来,时徵!” “我……”时徵的嗓音哑得不像话,他试图转过头,不想柳萦看到他现在颓废的样子,可是柳萦紧紧捧着他的脸。 “别把脸转过去。”柳萦说,“时徵,你不要逃,你睁着眼睛好好看看,看不到别人了,你就好好看着我。” 她说:“我一直在等你啊。” 时徵的眼睛漫上了血色,从看到父亲支离的尸身的那一瞬间就压抑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柳萦仿佛用刀子剜掉了他心里腐烂的血肉,把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填补了进去,一下子漫进了全身的血脉。 一只手按住了柳萦的肩膀,穆钧把柳萦扶起来,皱着眉,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柳家小姐,是吧。”穆钧说,“快回去吧,这里不是官家小姐该来的地方,一步行差踏错,你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这小子,就暂时交给我吧。” 柳萦离开了,穆钧关上房门,默默注视了时徵一会儿。 他一拳打在时徵脸上。 完全没有留手的一拳,时徵吐了一口血,还没来得及有反应,穆钧的第二拳又挥了下来。时徵也终于被打出了点火气,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地在狭□□仄的房间里大打出手,最后时徵因为被连日的酒水掏空了身体,终究敌不过穆钧,被按在地上一拳一拳打了个清醒。 穆钧狠狠踹了他一脚,骂道:“混账小子!” 时徵也骂:“不要脸的东西!” 穆钧:“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时徵:“狗操的玩意儿!” 这样一人一句挨个问候了祖宗十八代,好一会儿之后,穆钧叹了口气,抬手按住了时徵的头:“够了吧?别再脑这种脾气了,你就算让自己醉死在这里,能改变什么?只能让你爹娘在黄泉底下都看不起你。” 时徵甩开穆钧的手,穆钧揉揉脸上的伤,倒了杯酒龇牙咧嘴地喝下去,说:“那姑娘挺不错的,你别辜负了。” 若是平时,听穆钧用这种长辈似的语气跟他说话,时徵少不得要刺几句,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默不作声地坐在了椅子上。 片刻后,他抬手捂着脸,嘶声大笑起来。 他想,他这些天,到底他娘的是在干些什么啊! ** 柳萦回到家中,无视了一众的冷嘲热讽径直回到 分卷阅读158 自己房里,嫡母带着幸灾乐祸来跟她说,她已经谈了一门好亲事,时府就别想了,像她这样曾经订过亲,年纪还这么大了的女人,能做个妾也就差不多了。 屋外下起了大雨,伴随着阵阵雷声。 柳萦握着时徵送给她的玉佩,轻轻蜷起手指。 一阵喊声突然伴着风雨大作,清晰地传进了柳家所有人的耳朵里。 “柳萦!”时徵在柳府的大门口狠狠勒住马缰,大喊,“柳萦!” 柳萦觉得自己冰凉的一颗心又缓缓跳动起来。 时徵一脚踢开柳府的大门,长剑寒凉,刷的就指向了急匆匆跑出来看的柳老爷。时徵脊背笔直,在漫天大雨里铿锵说道:“既已下聘,岂能无信?只要她还愿意等我,丧期一过我就来娶,你们谁敢随便把她送出去,我屠了你们柳家满门!” 柳老爷差点吓尿,哆哆嗦嗦地说不敢不敢,刚说着要送她做妾的嫡母一张脸黑得仿佛锅底,柳萦一步一步踏入雨中,对时徵温柔地笑了。 她想,她真的遇到了这天下最好的儿郎。 再后来,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时徵比起过去要稳重得多,但待她一如既往,甚至时常让她面红耳赤。 丧期既满,大婚前夕,她被嫡母派人绑在了柴房,意图李代桃僵,生米煮成熟饭后,要时徵捏着鼻子认下她柳家的嫡女。 柳萦不害怕,一点都不。 时徵是属于她的,是与她相关的,他曾经这样告诉过她。 时徵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来迎亲,假新娘被喜婆背着,一步三摇地准备坐上花轿,却被时徵抓住了手腕。 时徵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柳家众人惊惧的眼神下一把掀了盖头,冷笑:“你是个什么东西?” 柳茹一张脸刷白刷白,恨不得当场死了。 时徵的目光缓缓在柳家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带着从沙场万千尸骨里浸染出的戾/气,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大婚之日不宜见血,不然对阿萦不吉利,否则你们今天一个也别想跑。阿萦呢?” 没人敢回答他,他直接闯进柳府,砸了几间屋子,最后从柴房抱出了柳萦,目不斜视地将未着嫁衣的她送上花轿。 时府中还准备着新的嫁衣,下人服侍她换上,温柔地给她盖上鲜红的盖头。洞房中时徵小心翼翼地挑开盖头,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摸着她的脸问:“怕不怕?” 柳萦摇摇头说:“不怕,只是有点委屈,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大婚,除了这样的笑话,好像不圆满一样。” 时徵笑了,说:“怎么会不圆满?你在,我也在,这样就是圆满的了。” 时徵低下头,慢慢将她抱进怀里,轻声说:“阿萦,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柳萦弯着眼睛应了一声,把头埋进时徵的肩窝,那里的弧度很温柔,适合依靠。她相信时徵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后来,时徵果然对她好了一辈子。 只可惜,她的一辈子,不是他的一辈子。 ☆、旧时之柳(完) 柳萦去世后的不知道第多少年,一个冬天,百尺千尺的大雪。 时徵在军营里擦着他的长刀,他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拿了阿奴国的降书和千两赔偿,军营中一片喜庆,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年节。 前些日子,已经登基成为陛下的太子隐晦地提起,想要把姝阳长公主嫁给他,他拒绝了,他虽然还算年轻,但一颗心只觉得已经垂垂老矣,他从阿萦离开的那一天就一日十年地苍老了下去,除了守在这苦寒的边疆,似乎别的什么都做不成了。 一个亲兵突然在帐外汇报道:“将军,有一辆马车进了军营。” 时徵皱眉说:“是什么人?” 亲兵回答:“马车上有回春谷的徽记,车中人自称……” 他的话没说完,亲兵只觉得一阵风过,眼前哪里还有将军的影子? 寒风凛冽,生生刮着心肺,每一口呼吸都是疼痛,时徵一路狂奔过去,看到正掀开帘子,从马车上往下走的女孩。 她的眉眼很像他,却一点也不像阿萦。 时徵恍然想,原来已经十年了啊。 这是他和阿萦的女儿,时隔十年终于见到的女儿,时徵几乎有些近乡情怯,怔在原地不敢向前一步,那女孩也没有朝他走过来,只是带着一点局促和陌生,轻轻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时徵不知道该怎样让自己脸上的神情温和一些,他努力和缓下自己的声音,问道:“是……云儿,对吗?” 女孩点点头,轻声说:“师父让我来这里找您,之后何去何从,就听您的。” 时徵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带她回长俞。这是柳萦唯一留下的一点血脉,好不容易保了下来,那么脆弱那么易碎,他舍不得她出现任何意外。 但时云看着他的目光隐隐带着紧张和抗拒。 时徵突然想起多年前,他和柳萦刚成婚的时候,他带着柳萦 分卷阅读159 游山玩水,随着一叶扁舟漂到了一处芦花荡,一阵风过,芦花纷纷扬扬,他在后边撑着竹篙,柳萦坐在小舟上,转头看着他笑道:“容与,如果以后我们有女儿,不如就叫她时云,你看怎么样?” “可以啊,这名字倒是好听。”他微笑着应道,“只是有什么说法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闲适自在,无拘无束。”柳萦抬手抚过芦花,轻轻弯起眼睛,“在长俞,于女子而言,最好的一生自然是时时处处都被安排好了,在家有父兄护着,有亲母教养,安安分分地嫁给一个品质高洁爱她护她的夫君,从此一生安平喜乐,不用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如果非要剑走偏锋心生反骨,反而会因此受罪。” 他听了这话,无端有些心疼起来。 “但这样一生受困,纵使她自己并不觉得,到底也是可悲。”柳萦轻声说,又灿烂地笑了,“不过,如果她的父亲是你,我相信她一定能不用受那么多拘束,因为无论她想要做什么,你这个父亲肯定会为她铺好后路。” 他不由笑起来:“不是为她安排将来,而是为她铺就退路吗?你还真是为她想了不少,就不怕我吃醋吗?” “你吃什么醋?那也是你的孩子不是吗?”柳萦笑着望着天空,天空碧蓝,云被风裁剪成羽毛的形状,仿佛雪白的风帆,柳萦就这么轻柔地弯着眼睛,像是把对自己所有的期待都给予了那个还没有影子的孩子,轻声说,“我啊,希望她能自由一点。” 时徵回想着柳萦的话,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女儿,雪又下了起来,时云稍稍裹紧狐裘,雪团子似的一个孩子。 她是在怕他把她带到她不喜欢的地方吧。 时徵的喉结隐忍地上下动了动,他低声说:“你自己决定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时云的眼睛亮了亮,她说:“那……那我想继续在留在回春谷和师父学医术,以后行走江湖治病救人,也可以吗?” 时徵闭上眼睛,点头:“可以,只要你想,要是被人欺负了就告诉我,我会保护你,但我不会拘束你。” 时云终于笑起来,她的五官和柳萦半分不像,但就这样轻轻巧巧地弯起眼睛,眼角眉梢的神韵还是带着几分柳萦的影子。 她真心实意地说道:“谢谢您,父亲。” 这一声“父亲”像是一把柔软的刀子,一下子捅进了时徵的胸口,漫出汹涌的酸涩的液体。 时云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孩童的神情,几步跑到了雪地里,她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盛着星星。 柳萦温柔带笑的话又一次回响在时徵的脑海里。 “我啊,希望她能自由一点。” 她说这句话时,是那么的充满希望,好像触碰到了近在咫尺的未来。 她一定会自由地活着,无拘无束地活着。 他会给她他能给出的一切,会为她铺好所有的后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她想要做什么无论她向往哪个方向去走,她都会发现,一回头,父亲就站在那里,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可以依靠的臂膀,都能望见触手可及的家。 时云团了个雪球,手指被冻得通红,但她还是很兴奋,她在暗室中被关了十年,终于见到了外边的天空,她想起不远处刚刚见面的父亲,转头去想跟他再说说话。 时云突然愣住了。 那个高大的,带着坚毅气质,仿佛巍峨高山,永远不会倾颓的男人,就这么站在漫天大雪里,看着她,无声而汹涌地落下了眼泪。 ☆、慕云 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睁开了眼睛,眼前迷迷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迷迷糊糊地回忆起自己的过去,愚蠢地信任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愚蠢地做了那么多愚蠢的事情,好在最后我用命赢了一次,那些害死了我的亲人的,一个个全都不得好死。 可是,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我的身体动弹不得,耳边是远远近近的声音,一个男人暴怒的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现在就死了?阿宁怎么办事的?不是说清楚了必须得到我的首肯才能让她死吗?时间还没有到,她现在死了魂灵不稳,根本没办法用!” 随后那声音又轻了下来,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没办法了,把她带去蛊池,花了那么多心思结果居然是这副样子,只能想办法补救了。” 我茫然地听着,什么也没有理解,随后,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拖行了一段距离,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池子,无数湿滑黏腻的东西蠕动着贴着我的皮肤,腥臭的味道冲进鼻腔。 蛇! 是蛇! 不足是蛇,还有虫,它们在我的身上爬着,游走着,蠕动着…… 然后,咬了下去。 痛。 不要过来!不要碰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谁都好,无论是什么人,谁来救救我! 那疼痛很麻木,但确实是痛的,一阵一阵,密密麻麻,仿 分卷阅读160 佛没有停歇的时候,我挣扎起来,但是我的身体没有一点反应,我想要尖叫,但是连嘴都无法张开,这个身体仿佛不是我的一般,痛也好,恐惧也好,我什么都能感受到,却什么都做不了。 疼痛缓缓叠加,渐渐盖过了蛇带来的恐惧,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存在的痕迹。 我终于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尖锐地惨叫出声。 没有人会来救我。 恐惧,这是奉天殿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在我还未曾看到这里的全貌的时候,奉天殿的大巫就用最痛最脏的方法,把这个词刻进了我的心里。 大巫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时云。 大巫就笑了,他似乎讨厌极了我,他用最恶意的语气告诉我所有的一切,告诉我,我是害死所有人的罪魁祸首,所有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我这个不配侍奉神明的外族人,偏偏作为继任者被生了下来。 我的身上缠绕着毒蛇和毒虫,我好像已经没有了反驳什么的力气,我麻木地抬头望着高高的穹顶和纷繁艳丽的壁绘,那是奉天殿信仰的蛊神乌曦。 我木然地想,神啊,如果我是你选择的子民,为什么,面对着这样支离破碎的我,你还在对我微笑呢? 我痛恨这个地方,也痛恨他们的神,我开始学习作为大巫说要学习的一切,从蛊毒之术,到占卜礼法,我也终于见到了我现在的面孔,那是念微的脸,不该属于我的一张脸。 我真的,还能是时云吗? 我一日日地等待着继任大巫的那天,忍受着折磨和毒蛇,等着和这个肮脏的地方同归于尽,我渐渐知道了为什么大巫那么厌恶我,也越发厌恶起他。 奉天殿大巫,一向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带到奉天殿,大多数时候一生都不会离开这里,在这个只有各种蛊和蛊人的地方,大巫和其继任者,是唯二的活物。 所以奉天殿历任大巫的欲/望,从来都是发泄在继任者的身上,这所谓的神之子到底不是神,不过是掌控了一些邪术的人罢了,历任大巫,代代如此,前五十年做前任的玩物,后五十年将继任者作为玩物,用这样肮脏的发泄维持住了在外人面前一张温和淡漠如同神明一般无欲无求的面孔。 但我却不同,我在时候未到的时候死了,重生之术还没有完全完成,我的魂灵不稳,必须继续保持贞洁,我成了大巫一块花了数十年精心准备却依旧能看不能吃的肥肉,他不能碰我,就只好折磨我。 最后,我继任大巫的那天,他想到了最残酷的方法折磨我。 他告诉我,奉天殿有秘术,可以回到过去。 他大概根本不相信我真的能掌控这个邪术,但他不允许我毁掉奉天殿。 我开始了我在奉天殿的第一场占卜,一段时日后,乌子抱来了一个婴儿。 我掐死了那个婴儿。 那个瞬间我真正明白,我早已经做不成时云了。 ** 不知道多少个年头之后,我闭上眼睛,在毒蛇和毒虫的缠绕下,冷漠地将一把银制的长刀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血肉被剥离开,那颗心脏还在跳动着。 漫长的,近乎永恒的黑暗降临,我在那样的黑暗里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我回到了过去,却没有回到我心心念念的长俞,我睁开眼睛看到禁地那一汪澄澈的泉水,从我成为大巫的那天开始,我的魂灵就被永远地禁锢在了奉天殿。 我回到了数十年前,重生在了念微的身体里,在意识到这是什么时间之后,我跑出了奉天殿,我知道这时候穆辰正在西南打仗,我知道他会死在这场战争里,我想救他,我什么别的都没有想,只是想救救他罢了,虽然他曾经总是喜欢让我火冒三丈,但他对我笑过,保护过我,我们曾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朋友吧。 可是我没能救回他,我去迟了。 之后的日子很让人难过,又很让人麻木,我用秘法杀死了大巫,篡夺了神座,从此奉天殿的一众蛊人属于我,我仗着自己知道一切,想要插手改变大荣的局势,想要救下父亲,母亲,还有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时云,可是我太高估自己,低估了段珩这条可怕的蛇。 我失败了,第一次。 我默然地,再一次将银剑刺进心口。 这个术法可以让我无限地回到过去,每一次都能回到比上一次更早以前的过去,一次次叠加,一直到有一天,我回到的过去里,时云还没有降生,奉天殿还没有开始为她制作身体,那时候我的无处依存的魂灵,会遭受什么样的事情,古籍上没有记载。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但我已经开始了,就不会停下来,一直到我拯救了所有人,让每一个我在乎的,爱着的人都能够安平喜乐地生活下去为止,无论多少次的重复,无论多少次见证他们的死亡,我都会一直一直地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下去,我是有罪的,因为我的存在才导致了那么多悲剧,我理应把属于他们的幸福还给他们。b 分卷阅读161 r   我明明,一直是这样想的。 我明明是这样想的啊。 可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呢? 穆辰的血浇了我满头满身,我几乎失去了语言,为什么我会对他说出要杀了他的话?为什么他会这样死在这里?为什么明明是我好不容易把他救了回来,他眼里心里永远只有那个无知无觉的时云? 我恼羞成怒地迁怒侍者,侍者死在了我面前,没有一点犹豫地自尽。 她们,只是听从我的命令罢了。 我想,大概我疯了吧。 或者事实上,从我第一次在奉天殿睁开眼睛,被扔进那满是虫蛇的蛊池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第一次,我没有等所有一切结束,就把银刀刺进了心脏。 再一次重复,这一次,害死穆辰的那场战争还没有开始,我阻止了西南的出兵,穆辰大胜返京。 这奉天殿,终于只剩下我这么一个活物了。 如果我还能算作是活物的话。 一次一次的轮回,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次,渐渐地回到了念微还不曾返回奉天殿的时候,我只能开始使用那些备用的身体,那些身体和我的魂灵并不相称,于是急速地枯竭下去,我的身上开始出现很多很多的伤痕,我的骨头脆弱得摔就会折断,我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我渐渐地,搞不明白了。 我到底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地回到过去? 我到底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折磨? 终于,某一次,我派乌子,把时云抓到了奉天殿,我在高高的神座上看着时云那张无辜的脸,心里弥漫起了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恶意。 我想杀了她。 我已经杀了无数的人,我自己都数不清我杀过多少人,这双手肮脏至极,我甚至想,是不是杀了这个时云,我就能成为时云了? 为什么我做尽一切恶事,受尽了折磨和痛苦,她却可以安安稳稳在长俞,在众人的钟爱之下,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但我终究没能下手。 这是我,是这个时间的另一个我,曾经干干净净万事不知,还能够真正微笑的我。 后来,很多人来救她了,我爱的,我恨的,那么多人,他们前赴后继地来到奉天殿,来救他们或是深爱着,或是想要利用的,那个时云了。 我看着父亲,看着穆辰,看着段珩,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刀锋对准了我,掌心伸向了另一个人。 我想说,你们看看我啊。 可是没有人看我,我深爱的父亲,我曾经救过的穆辰,甚至一直想着利用我的段珩,他们的目光,全都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已经说不出,我到底在恨着什么了。 我只是安静地问着自己,我,为什么要救时云? 那些事情本来就应该是她要经历的,她命该如此,正是因为她的出生才导致了今后可能会发生的所有悲剧,为什么这些我都已经承受下来了,她却可以万事不知无忧无虑地被被众人宠爱着? 凭什么? 凭什么什么都是她的,我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一个人,他本应该是我的,只是我的,那是我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是我无数次看着,在无数个日子里朝夕相对的。 是我……唯一触手可及的。 我的心里升腾起了这样那样的欲/望,但说到底,最终不过一个最浅薄的愿望。 谁来陪陪我吧。 谁来承认我吧。 谁来叫我一声时云吧。 ……穆辰,你来吧。 我放弃了曾经的所有计划,我开始试图折磨时云,引诱穆辰,我无法踏出这里,那么你过来吧,在这片方寸之地,两个人,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第不知道多少次从黑暗中醒过来,我发现自己似乎忘掉了一些东西,我的魂灵早就在无数次的反复中有了无数的缝隙,如今,大概终于真的碎掉了一部分,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我忘掉了第一世,来到奉天殿之前,作为时云存在的自己,忘记了那些亲身经历的苦楚,不过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太多旁观的记忆,可以补足一切。 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 我默然地杀死了前任大巫,同样的事情做了太多遍,已经叫人厌烦了。我挥挥手,招来侍者,露出了一个笑容。 “往时云的院子里丢一些蛇。”我笑着,透过镜子吩咐长俞的乌子。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见她惊惧尖叫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