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入云端深处》 分卷阅读1 书名:他走入云端深处 作者:杳杳云瑟 文案: ————风荷———— “那个时候,你朝我走来,不过是微微一笑,我便好似看见了潮生花开,云海翻腾, 九重宫阙尽数倾颓,不灭星辰万顷失色, 从此千年万年,也不过沧海一粟,浮生一瞬。” ————木谣———— “若这世间广阔,却无他容身之所,便让我为他开辟一片天地, 在那天之尽头,谓名云之归处。从今以后,我是这山,我是这水,我是流动的云,是静止的幻影,永远永远陪伴着他。 倘若有一天,你见到那远道而来的仙人,请告诉他,我已爱了他许多许多年。” ————夙陨———— “这样一个世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样一个没有神的世界、罪恶滔天的世界。 既然神迹被尽数抹去,信仰不复存在,再无人能拯救这愚昧万物,那便全部毁灭了罢。 从始至终,我的**,不过是复活我的爱人。” *是大千,隔山海御剑而奔,为君赶星辰。 是百年一瞬,不贪长生,贪红尘。 食用指南: ①坚忍微丧少女X温柔撩人仙君 ②病娇反派 ③养女儿 ④填坑 ⑤亲妈,he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仙侠修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木谣,风荷 ┃ 配角:竹马,基友 ┃ 其它:前世今生,互相守候 ================== ☆、此生的守候,诉尽我温柔 001此生的守候,诉尽我温柔 雪簌簌落下,月色朦胧。 树林密密,偶有夜虫几声幽语。一座宅子孤立其中,院中相衔甬道,层叠山石,满架枯藤,棋盘桌椅,皆积了厚厚的雪,想是荒芜已久。 今夜却有门闩抽动的声音。空气里香气漂浮,若有若无。门槛边上,开着一株花儿,雪白颜色,抖一抖花瓣,枝叶抽长,化成个纤细少女。 她跪伏于地,门正好打开,一片洁白袍角落入,那少女长颈柔顺地低下,语音清脆: “恭迎荷君。” 修长的身影跨了进来,顿时整间庭院充满凛冽的香气。阿雯没有抬头看他,心里已勾勒出那冰雪般的轮廓。她低着眉,余光看见雪地上延伸的脚印。 只是除了那人,还有一对小巧些的紧随其后,嵌在松软的雪地上,仿佛一个一个萝卜坑。 诧异看去,那只如雪如玉的手,牵着一只异常瘦弱的小手,几乎将之全部包裹住。 院中刮起风声,是庭园的精怪们在窃窃私语: “荷君多年不至此间,怎么今夜回了?” “回便回罢,怎的还带个小女娃?” “莫不是人间逍遥,落地生根,开了花结了果~” “你敢这样编排,小心荷君灭了你。” “嘻嘻,你我在此三五百年,难道还摸不清他的脾性。” 阿雯收拾了裙摆,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 荷君站在门口,风灌入他的袍子,吹得鼓胀起来,皓腕如雪,发丝飞扬,他望着天边月色,淡金流转的眸子里,仿佛什么都望进,仿佛什么都没望进。 阿雯看着看着,竟呆住了。 “好生照看那孩子。”荷君低头,眼眸归于漆黑,折射不出一丝光彩,声音又清冷,又古雅。 见他抬步要走,阿雯诧异:“那荷君你要……” “去”字咬在舌间,他的身影已在半路化为淡淡的白雾。这不听人把话说完的毛病,一点没变。 阿雯慢吞吞飘进房中,逡巡一周,那瘦弱的女孩,乖乖坐在椅子上。 头发披散着,身上衣服瞧着料子华贵,却是脏兮兮的,上边的黑灰一条一条。 阿雯嫌弃地皱了皱眉:“喂。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阿雯吓了一跳,因她一张小脸上,全是血污。 阿雯的反应惊动了她,女孩不安地低头,睫毛上还有些许雪粒,化成水珠,盈盈欲坠。 她慢慢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只是,没有什么成效。 那些血也许已经干了,凝固在脸上,再怎么搓揉,只是徒增疼痛而已。 阿雯手里化出白绢,挥手召来水壶,将绢子润湿,捧起女孩的脸,一点一点轻拭。 血污褪去,露出莹润的肌肤,青软的眉毛,黑漆漆的眼睛,还有苍白的唇。 阿雯松了手,女孩指节紧捏着衣角,尽管慌乱局促,仍记得要道谢: “谢谢……姐姐。” 阿雯挑了眉:“你不怕我?” “姐姐是他……的朋友。……是好人。”她说话断断续续,像是刚刚学语,还不熟练。 “你是荷君带 分卷阅读2 来的人,就是荷宅的客人。不用叫我姐姐,叫我阿雯即可。”阿雯坐到她身边,“你叫什么?” “苏……木谣。” “木谣,嗯,挺好听。”阿雯摸摸她的袖子,拽拽她的头发,“你从哪里来?” “蓬莱。” 唔,蓬莱,不会是蓬莱苏家吧。阿雯疑惑地眯起眼。 “那——你为什么跟着他回来?” 苏木谣低着头,不说话了。 这小孩太闷,不好玩。阿雯是个妖精,喜欢新奇事物的妖精,在问过几个问题,这女娃都不吭声后,彻底丧失了兴趣。 随手一指内间的床铺:“你今晚睡那儿吧。” 苏木谣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夜色已深。 一抹白裙斜在墙头上,周围笼着萤虫的亮光。听过千里萤的汇报,阿雯蹙起了秀眉。 蓬莱苏家,被灭门了啊。 这座宅院占得一方清净,竟不知原来凡世间早已天翻地覆。 阿雯眉毛蹙得更深。耳朵极尖地听见一声啜泣,微弱,又压抑。 屋内。 苏木谣缩在冰冷的锦被下,浑身颤抖。以前她喜欢贴着墙壁睡觉,可如今看着漆黑的墙壁,总觉得会伸出一只手,拖她进入无边的地狱。 记忆回到那天。 她从黑暗里醒来,因多天未进食,头晕眼花。费尽气力爬出废墟,身边是腥臭的血河,还有成堆的尸山。 她想哭,想呕。 可是她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活下去。苏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仇恨与恐惧塞满了脑袋,嗡嗡作响。那天的天真是黑啊,耳边好像还能听见怪物可怕的厉暤。 熟悉的园子里涂满了鲜红的血液,她咬牙扶着树木走着,不敢低头看脚下究竟踩到了什么。 直到路过一片花坛,她的两个小婢女,正肠穿肚烂地躺在那一簇簇浓艳的鲜花下。 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软倒在地上,浑身忍不住地颤抖。 死了……都死了……为什么都死了…… 苏木谣蜷缩成一团。茫然、绝望如同巨大的茧丝,将她紧紧勒住,使她透不过气来。 眼前忽然出现洁白的鞋面,白得仿佛不属于这世间。袍子垂到地面,黑发倾泻了一地,那个人蹲下身,她嗅到清冽的香气。 周围腥臭弥漫,他那一身香气,就好像浓浓黑暗中破空而来的光明。 他向她伸出手,手指如雪如玉。他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他的神色温柔得跟这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要怕,我带你回家。”他的声音古雅清冷得好像幻音。 很多年后,苏木谣仍会想起那天。 风荷降临在她摇摇欲坠的世界,只一个眼神,就阻止了所有的崩塌。 他是她的神明。 房门被人推开,月光满洒,雪花翩飞入室,阿雯也飘了进来。 袖子一挥,烛火擦亮,顿时满室盈光。见苏木谣看她,阿雯挠挠头:“你冷不冷?”又别开眼睛,自顾自地低喃,“不是我要问。是小荷君托我照看你。” 苏木谣没听清她后面的话,只回答:“不冷。” 阿雯飘到她身边,盘腿坐起: “那,你是不是睡不着。” 木谣抓着被角,低低地“嗯”了一声。阿雯一拍手,眉毛弯弯,笑眯眯地,“不如我给你唱首催眠曲。” 不等她同不同意,清清嗓子: “有狐绥绥,碧海之澜。 有女溯洄,芳心如荷。 与情会往,雾雨其濛。 心甚倾之,莫敢以诉。 生之付矣,奈何不寿。 两心相盟,方得永久。” 暗夜如晦,少女的语声幽幽,依稀泛着凉气儿。木谣方才还说不冷,现在却忍不住抖了几抖。阿雯飘落下来,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笑她: “果然人间的孩童,都爱说谎话骗人呢。” “我不是……孩童。”木谣睁着黑漆漆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 阿雯一伸手指,弹了弹她的脑门: “就你这小身板,还想装大人?” 木谣默默地看她一眼,将脑袋缩进被子里。 “哟呵,还生气了?”阿雯揶揄,在被子团上飘了一圈,木谣不动,她往下吹了一口凉气,然后开始哼歌儿,哼的仍是那瘆人的调子。 底下团团抖得更厉害,忽然一把掀开被褥,乱发散在枕头上,小脸憋得通红: “你……你别唱了。” “为什么?” 木谣不好意思地,觑了她一眼,选择说实话:“……难听。” “……” 女孩只敢露着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瞧她。阿雯摆摆手,“算了算了,童言无忌。”也不知是安慰木谣还是 分卷阅读3 安慰自己。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长藤,那藤通体暗绿,尾端缀着五瓣小花。打了个结,套在手间,指尖穿梭,开始翻花绳。 木谣从被子里坐起,瞧得目不转睛。阿雯翘起唇角,指间徐徐开出一朵繁复的青花。 手指一松,藤条便掉在木谣膝前。 “你试试。” 眉毛为难地蹙起,苏木谣瞧着手里乱七八糟的一坨,沮丧地叹了口气。 阿雯给她细细解开长藤,细心指导,“呐,这边要这样穿过去,那根手指不要动,对,就是这样……” “好厉害。”看着手里的六瓣雪,木谣眉眼弯弯,喃喃地说。 烛火“噼啪”轻响。阿雯恍一抬眉,淡黄的窗纸上,投射着一道清雅侧影。 一眨眼,那窗纸又是茫茫一片。仿佛那道人影,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叫……小荷君么。”此时,木谣却问。 “你是说宅子的主人?”阿雯漫不经心。 “嗯。”木谣点头。 阿雯飘到她身畔,把唇凑到她耳边,声音有点轻轻的。 “他叫,风荷。”凉凉的气息拂过。木谣睫毛微颤,低声重复了一遍: “风荷。” 鼻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味。这女孩身上沾染着他的气息,阿雯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捏住木谣小巧的下巴: “荷君一向不喜与世人接触,为何会把你带回来。” 迎着阿雯隐约的打量,木谣有些无措:“不知道。” 阿雯松了她,负着手转身,白裙在月光下泛着光: “我有十六年未见过他了,唔,整整十六年。可他今夜回来,却只留下一句话。” 苏木谣问:“什么?” 阿雯飘转过来,长发起落。眼睛盯着她: “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木谣心里一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讷讷地,“荷君,他真是个……好人。” 阿雯被逗乐了,揉揉木谣的脑袋。“有人说他是高人,有人说他是仙人。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是好人的。” 木谣不解她为何发笑,傻傻反问:“那他……不是吗。”如果荷君不是,怎会孤身一人踏过尸山血海,救自己脱离人间炼狱呢。 手指梳理着长发,阿雯一字一句地说:“他不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亲妈请放心,甜虐参半,男主风荷。 另,有没有发现风荷表面上走了,其实一直暗搓搓守着害怕的女主呢~ ☆、既得长相思,不如长相守 002既得长相思,不如长相守 木谣诧异地看着她,少女脸上的神情,正经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木谣低了头。她知道那人来历不凡——凭那时,他竟能轻易驱使蓬莱青鹤车,一路乘风而行——都绝对不是凡人,抑或普通修士能做到的。 阿雯忽然捧住木谣的脸:“你记住。他与我不同,与这庭院里的灵物不同,与这世间千千万万都不同。” 她的眼睛有着与那人如出一辙的温柔,还有隐隐的悲伤,“你可以敬他,可以怕他,可以护他,可以怜他,但千万不要爱他。” 烛火惺忪。寒夜凉薄。苏木谣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许多年许多年以后,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但她那时已从未后悔。 …… 热闹的集市,行人穿往。阿雯带木谣攀上最高的楼台,一伸手指,指向很远很远,隐在云间的一座青山: “看那边。那是云归山,属于上人间,仙人住的地方,世人无不神往。” 苏木谣揉了揉眼睛。山云相隐,林深如海。她想,真像海市蜃楼。 阿雯很久没有像现在一样高兴,握着木谣的手,往角落的圆筒中投入一枚铜钱。许愿: “愿天下清明!愿万世安康!”惹得路人频频侧目。木谣伸着手,也投入一枚铜钱: “愿……愿……”她不知晓该许什么愿。 “你就许愿快快长高吧,哈哈哈。”阿雯拿手在腰间比了比。木谣不服气,她明明都有她肩那么高啦。 扭头,檐角挂着的铜铃一声轻响。对面轩窗大开,卷着飘红的纱帐。有位白衣美人在房中静坐,裙摆逶迤,一动不动。 木谣一怔,忽然反应过来,那女子并非活人,竟是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一身白衣,脚边温顺地伏着一只白狐。长发如墨,散乱在白狐的身上、与袍子交叠。 看美人面容,寥寥几笔,眼尾半阖,有种超越世俗的冷清。眸中含着一点淡金,活物一般流转。木谣看得痴了,猛然有人拽住了她的手。 “当心!”什么东西扑了过来。阿雯把木谣护在身后,尖叫声此起彼伏,观景的人群开始混乱。 黑色的怪物趴在窗棂上,露着青白的獠牙,流着涎水。爪子里抓扯着一个孩童,两边一抻,便撕掉了大半身子,血肉 分卷阅读4 横飞。埋头啃去,眼睛瞪着这边,嘴里砸吧作响,鲜血淌了一地。 木谣脸色唰地惨白: “它们……竟追来了。”而且,不只一只。或者趴在屋顶,或者攀在围栏,虎视眈眈。甚至还有三两只扑进底下四窜的人群之中,爆出一阵又一阵血花。 阿雯拥着木谣,宽大的衣袍掩住她的身体,低头。“你信不信我。”木谣发着抖,将脑袋埋在她怀里。咬牙答:“我信。” “好!”阿雯拍了拍她的背,猛地一推,“速速去找荷君!” 木谣连连退了几步,从围栏上跌了下去。白光一闪,坠落的身子在空中消失不见,黑毛怪物扑了个空,撞在一起。 阿雯手心一展,那根用来唬小孩的花绳,已变化成一条碧色的长鞭。 猛一挥鞭,灵气横扫,怪物惧这灵力,低低咆哮不敢上前。阿雯神色凝重,犼,本是上古神兽,后因贪食人肉,被贬为怪,是为世间最低等也最凶残的物种。 蓬莱苏家,难道是被这些玩意儿灭了门。眉头蹙紧,隐隐有不祥的预感。黑毛犼见她心神不稳,一齐进攻,意欲将她撕成碎片。 又一鞭子抽开一只犼兽,眼前猛然闪过红光,胸前被抓出一道口子,深可见骨。阿雯往旁翻滚,呕出一口血,不敢置信地看去。 那偷袭她的怪物,形态与一般犼兽无二,只体积更大些,眼睛能滴血般鲜红。 赤目犼?! 赤目犼怎会在此! 她一瞬间肝胆欲裂——木谣! …… 木谣在奔跑。她已经摔了好几跤,顾不得擦满脸的泥,熟练地跑进丛林间的小路。 她知道阿雯只是拖时间让她逃走。可自己怎么能不管阿雯,心里喃喃,找到荷君,找到荷君就好了! 又跌一跤,脚踝被树枝狠狠地划伤。鲜红的血液一股股涌出,淌在脚踝绑着的一圈细小银铃上。疼得脸色惨白,还是咬牙爬起,拼命往前。 片刻,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回到了摔倒的地方。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漆黑,连聒噪的虫鸣也销声匿迹。眼前飘下一卷红绸,苏木谣战栗,退几步,顺着裸露的玉足,看见睥睨的妖美的脸,眼尾勾着,弧度艳丽。 令人心惊的赤眸瞧着她,红唇启,低哑一叹,“可算抓到你了。”却是男子声线。 苏木谣扭身就跑。然而撞在一堵肉墙上,脖子被一只大手卡住,手指缓缓收紧,木谣死力去抠,那手如同铁焊的一般,将她整个人举起。双脚离开地面,在空中乱蹬。 一道清泠辉光疾射而来,木谣只觉脖子一松,窒息感退去。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睁开眼,一条手臂静静躺在地上,断口还鲜热地冒着血。 来人一袭白衣浮在半空,将这浓墨一般的黑暗,极致地割裂开来。世间重又天高云淡。 是风荷。 “夙陨,你果然还是来了。”古雅清冷的声音。 红衣男子听了他话,勾起唇角,肩部一阵抽搐,竟生出一条新的手臂,尚在扭动。“此处有我毕生所求,怎可不来?” 风荷一卷袖子,将他击翻在地。敛了眉:“你何时……” 夙陨低笑,揩去唇角血渍,忽然五指成爪,角度刁钻,直袭一旁的女娃。他竟不顾强大威压,也要将苏木谣杀死! 木谣避无可避,身子一轻,天旋地转,眼前抹过雪白之色,仰头,已被风荷揽入怀中。那月华般清冷的眼神扫过,她的心一颤。 夙陨站起,红衣在风中猎猎响动。他眼里映着那白色:“倾珀,如今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怎样。” 风荷静静地睨着他。 脚下腾起黑气,夙陨的眸中,一瞬间犹如血海翻腾: “我们来赌,尘埃落定,一切会不会归于原点!我赌俗世三千,轮回竭尽,天命终将倾覆,即便是神,也无能为力!” 猖狂大笑,在黑色的雾中匿去了行迹。 此时已是月上梢头,人影重叠。 瘦小的手拽住雪色白袍,女孩的声音惶恐不安: “求您,去救救……阿雯……”她低着头,没有看见风荷脸色,苍白如纸。 …… 苏木谣与风荷,是在一间破庙见到阿雯的。 她浑身破败,卧在蒲团上,缩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木谣几步上前,伏在她身畔,慌乱地唤她名字。 阿雯眼睫一颤,从昏沉中醒来。她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梦,一个比她的一生还要漫长的梦。她看着木谣,心口涌上失而复得的喜悦,既而被更加浓烈的悲伤淹没。 脸上还有血痕未干,粘稠的血顺着眼角留下。抬手一抹,阿雯有些茫然:“我竟也有血肉……” 是了。她记起来了。她本是一株昙花,得那人一滴鲜血,机缘所至,才能化出肉身,跳脱轮回,来这凡尘体会一遭。 可如今,血要尽了,魂魄也即将散去。 木谣抱 分卷阅读5 着她,哭得嘶哑。 阿雯静看着在木谣怀里,自己渐渐透明的身体,慢慢地想。 她的一生在等待什么人。 她的一生要守护什么人。 她在梦里得到了答案。温柔地望向那一袭静默白衣。您看,我做到了。 风荷的眸如浸在墨里,如同望进了她,似乎又从没望进。 阿谣便将唇递到木谣耳边,像那夜一般,轻轻地说。“阿雯此生,只有一件遗憾,便是未能报完荷君恩情,就要如此故去……木谣,你允我一件事罢……今后……可否……” 声音落下的时候,木谣怀里已空空如也。她呆呆地看着手掌,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打湿蒲团。蒲团上只剩一节碧色的藤条,化成一条长鞭。 风荷没有神情,见她泪流不止,指尖轻轻一动。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阿雯不过是归于天命。你莫哭。”淡漠冷静,除开最后三字,没有一点人情。木谣怔怔地看向他。 寒风灌进破庙,刀子一般刮着她的脸。 她忽然朝着风荷跪下,双手交错叩拜,乱发铺散在地上。再抬起头,泪痕交错,眼神却坚定。 “您可否……教我法术。” “你要修道登仙?” 木谣抓紧了手里藤鞭,摇了摇头。 “我要……斩尽妖邪,报仇雪恨。” “本君从不收徒。”他的身影背着月色,神情模糊。 “那这世间……可有修道之处。” 风荷不语。 木谣膝行向前,一叩首,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请您带我去。” 风荷依旧沉默。 “请您带我去。” 风荷终于低下头,冷漠地与她对视。 木谣无法忍受那种冷漠,闭上眼睛,再叩首: “请您带我去。” 双肩被人握住,一股很轻的力道把她搀起,风荷单膝跪在地上,捧着她的脸。 手指拂过苍白的额头,鲜血染上指尖。他的眼中带着点恼怒,无奈,还有些极深的东西: “我答应你。” 木谣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风荷抱起女孩小小的身子,看见她手里紧捏的长鞭,蹙了眉。生死皆是那花妖造化,本无需感怀。 只是,从今以后。 仙人背影渐远,风声呼啸,破庙中血气散尽。 独留若有若无的叹息。 再无人于深雪夜静,门扉轻启之时,道一声恭迎了。 …… ☆、年年复年年,岁岁盼平安 003年年复年年,岁岁盼平安 蓬莱有车辇,名为青鹤,御风而行,日弛千里。 此车虽名青鹤,但光看外形,与鹤全然不似,车身通体暗红,与青也并无关系。 何以得名,蓬莱有个传说。 曾有仙侣阴阳两隔,青鹤仆为圆主人心愿,撞死在蓬莱岛的某个山头上,化作一辆横跨阴阳、穿越时空的车辇,只为将主人送到所爱身边。 这故事很是诡异荒诞,时人全当个笑话来听。如今随着蓬莱苏家覆灭,岛中根基尽毁,满目疮痍,寸草不生,这个故事,从此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了吧。 气流急逝,暗红古朴的车辇在云上穿梭,木谣孤身一人,于青鹤车里熟睡。 这一觉不长,却眠中有梦。梦里有巍峨荒凉的高山,有明亮灼人的天光。 还有一个人。 一个青衣的人,逆着撕扯山风,登上高山之巅,来到一座孤坟前。 半跪于地,将一把铁剑插入黄土之中,剑身锈迹斑斑。刹那间,云层在他头顶汇聚,仿佛凝聚成巨大的白色漩涡。 他仰天长笑,笑声苍凉: “云之归处,便是云归。我找到了!从今以后,此地就是你的归途,亦是我的归途。” 眼泪滚滚而落,打湿了膝下的黄土。不,不是泪水,应当是天下雨了。瓢泼大雨。 是天在震怒,风云变色。天雷如光蛇闪现,下一刻便炸裂在他身边。 他蓬头垢面,青衣染血,还是笑着在说: “我找到了!从今以后,我是这山,我是这水,我是流动的云,是静止的幻影。 是这花月鸟兽虫鱼精怪,是这一草一木,永远永远地陪伴着你!” 说罢轰然倒地,血肉消融,骨架飞灰,只剩那把剑,孑然屹立在孤坟之上。 春去秋来,白雪皑皑落下,掩尽岁月悲欢。 苏木谣怔然而醒,良久,伸手掀起车帘,一只仙鹤清鸣着飞过,云雾缭绕,眼中映入绿水青山。 飞瀑冷泉,怪石嶙峋,虹光斑斓,草木洗翠,凝神细看,似有奇珍异兽,奔跑在田野之上。 比蓬莱更像仙境。美如虚幻。 青鹤车仍在前行,苏木谣远望一眼,僵住。 云中有 分卷阅读6 一座,与她梦中一模一样的高山。与阿雯曾指给她看的,亦是同一座。 云归山。 什么东西从手心滑落。苏木谣低头去拾,那是一块拇指大小,串着细绳的白玉。耳边仿佛响起那人声音。 “天下仙门百家,汇集其成,莫若云归。恰逢三日后云归门招生大典,你——或可一试。” 在她掌心放入一物,指尖相触,微凉,触之即离。“持此玉可入其结界,无人能阻。” 木谣拈着那玉,见它样式普通,却晶莹剔透,其间流淌一抹碧色,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它……可有名字?” “名为归来。” 沉默,期盼地看向那清冷的背影: “那么我……还会与您再见么?” 风掀起他如墨长发,衣袍翩然: “有缘自会相见。” 身影在月光下淡去。从回忆抽身,苏木谣怔怔看了那玉许久,才戴在脖颈之上。 青鹤车停在云归山下。 苏木谣领了名签,跟随新弟子,一个一个走上前方大桥。 忽然大风刮卷,脚底生出无边河渊,漩涡重重,浪潮激吼,汹涌澎湃。 有弟子东倒西歪,满面惶恐,有弟子摔入水中,大浪扑来,一个激灵,却觉周身水波宁静,头顶白桥平跨,虹彩高悬,满眼清明,哪来的惊险孤索,渊流急湍? 如此一番人数去了五分之二。却有一个瘦弱女孩,走在最前,她的神色,就像走在最普通的桥梁之上,与他人形成鲜明对比。 青石台上,山门景色尽收眼底。一老者捋着胡子:“可惜,甚是可惜。” 他身旁立一白衣青年,修眉朗目,疑惑发问:“师尊何出此言。” 苍老的手指远远指向木谣:“此女心境至纯,不为幻境所惑,乃天生道心。然眉心青白,中气不继,是为命魂残,力魄缺,恐难以结丹,甚而,无法长生。” 又长长一叹:“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 木谣慢吞吞踏上台阶,眼前忽有青衣卷过,一少年站到她前面,扭头对她笑: “小妹妹,我急着寻人,让我先过吧。” 也不管她是否同意,一撩袍子,踩上天命台。试官看一眼石壁中央镶嵌的巨大铜镜,在少年递来的名签上,朱笔一勾:“过。” 木谣紧随其后,呈上名签。试官看一眼铜镜,再看一眼她,皱紧了眉。 “前世杀孽太重!驳。”换了炭笔,就要划掉名字。 木谣还呆怔着,一只手伸来按住试官的笔。白衣青年温和低语几句,试官便重又拿起朱笔,再看一眼木谣,眼神隐隐怪异。 “过。” 木谣握着名签,青年对她笑笑,木谣低了头,往前走去,忽然转身,鞠了个躬,又飞快地跑开了。 试官眼神更加古怪。 青年咳了一咳:“她根骨上佳,百年难遇。倘若为人利用修魔,许成我仙门一祸,不如暂且收下。” 木谣被领到宿处,又见着了那青衣少年。他拉着一红裙少女,见她走来,动作轻微地往一旁树下避了避。 声音隐隐:“仙衣,你可当心那小姑娘。她前世莫说对他人凶残,对自己都十分狠毒。难怪说杀孽太重呢。” 原来少年在那观生镜边,瞥了眼苏木谣的前尘,看见了一闪而逝的屠戮,和自刎而死的结局。 木谣关上房门。心想,原来她前世与此世有着那样相似的容貌。 她并不好奇前世。甚至厌恶。前世那样陌生的自己所犯下的债孽,却要今生一无所知的她来偿还。 要她受生死痛,要她受别离苦。 这到底是因果轮回,还是天命残酷。 …… 与苏木谣同住一个院子的那个红裙少女,叫金仙衣。 第一天,木谣蹲在房里背口诀,她在院子里舞剑。 第二天,木谣蹲在房里背口诀,她在院子里宴客。 第三天,木谣蹲在房里背口诀,她在院子里砍柴。 门外又一次传来“砰”的巨响,苏木谣浑身一抖,拉开房门,眼圈漆黑。 草地上立着板斧,板斧旁躺着两半砖头,砖头旁站着金小姐。金仙衣眼皮一抬,满面疑惑:“咦,你还活着啊。” 这话很恶毒。没有第一次见面就咒人死了的。 木谣点头:“活着。” 金仙衣大惊:“那你怎么在里边呆了三天。” 木谣沉默。总不能说,我有点见不得你一身红衣。于是她说:“辟谷。” 金仙衣“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桃花酥,勾人馋虫。一口咽下,舔了舔手指。故意眯起眼: “好吃。” “……” 苏木谣没话说。只好看着地面: “你为什么……用它劈……”有点艰涩,“砖头。” 金仙衣拔起斧子:“我试试它锋不锋利。” 分卷阅读7 “你没有……其他事么。” “我太闲了。” “那你,来云归……做什么。” “找个仙君,双修。”坦然无比。 “……” 这是个神经病。苏木谣默默关上了房门。 金仙衣是个很闲的大小姐,她亲口说的。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金仙衣不在,天气又好些的时候,苏木谣会坐在院子门口晒太阳,顺便背口诀。 有人路过,聊起这位新来的金家大小姐。有说,金仙衣把大师兄强吻了。有说,金仙衣聚众赌博了。有说,金仙衣又去骚扰小荷君的灵鸟了。 她真闲。苏木谣默默地想。 等等,好像漏掉了什么。苏木谣扯住路人的袖子: “请问,是哪一个……荷君。” “荷君就是荷君,还有哪一个荷君?” 他们笑她:“小结巴,云归门里,荷君自然是指音字阁的倾珀仙君了。” 苏木谣的心跳得飞快。原来那句有缘再见,是这个意思。 多像只有两个人才知晓的秘密。 云归共有主副两名门主,门下有九大字阁,每阁由一名阁主掌管。 九字阁加上一主殿,云归殿,共十处建筑,分别坐落于云归山各处。俯瞰此山,将每座建筑看作一个点,点点相连,便成一个正五角星的图案。 此时云归殿内。 弟子分录名册时,木谣报上音字阁。金仙衣觑一眼她的名签,笑道: “我们今后就是同修了。” 苏木谣看去,她名签上勾的也是“音”字。“嗯”了一声算是知晓,默默挤到一旁等候结果。 金仙衣嘀咕:“看着年纪不大,怎么成天死气沉沉的。” 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书生慌里慌张地踏了进来,手里还举着崭新的名签。大殿因突如其来的亮光安静了一下,继而人人事不关己地移开目光,恢复喧闹。 有人谈论起观生镜前的见闻: “我前世,那了不得!黄袍加身,权力滔天,生杀予夺皆在我手,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贵胄公卿,都要向我叩拜!” 马上有人嗤笑一声:“可你如今,不过是个杀猪的屠夫!”得意道,“我才逍遥,那时,我可是一等一的大侠,驰骋恣意,江湖之中难逢敌手,名花闺秀皆倾慕于我,好不快哉!” 众人唏嘘。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设定:修魔修气,无需结丹。 (前世)苏木谣:我杀我自己。 为什么风荷没有跟女主一起去云归呢。以后揭晓。 ☆、吾心寄沧海,魂魄归云山 004吾心寄沧海,魂魄归云山 此时,一道笑声响起,隐隐嘲弄。那迟来的书生双手笼在袖中,扭头看向身边少女,似是无心点评: “他二人,困顿前尘,俗欲太盛,道心不稳,易生魔障,必绝于仙途。” 俩人听着,起初还面有怒意,可渐渐脸色发白,因这书生的声音,竟与大殿另一道宏伟空灵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必绝于仙途之后,一个字重重落下:“逐!”手里名签上的篆字瞬间化去,紧接着大门洞开,二人被一股强力卷着,摔出了大殿。顿时,众人安分垂首,再无人敢多言。 这厢,苏木谣盯着书生笑眯眯的眼睛: “云……诉?” 那书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眼皮半掀,有种睡不醒的气质。“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苏木谣喉咙干哑:“你……你不记得我了?” 书生摸了摸脑袋:“我认识你吗?” “蓬莱,兔子,小阿斗……”看着书生越来越迷惑的双眼,木谣比划的手也停下了。 那年那个读书读得入了迷的小书生,说他要去考取功名,离开蓬莱,一别经年。现在,他乡终于得遇故人。可是小书生忘记了她,忘记了一切。 蓬莱已覆,如此也……好。木谣抬起头,朝他弯起唇角: “对不住,我……认错人啦。” 书生怔怔的。 木谣正要转身,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捏了捏她嘴角,“哎哟原来你会笑啊!”金仙衣两眼放光,“真可爱。” 她说:“小冬瓜你应该多笑笑嘛,我喜欢爱笑的人。” 金仙衣把木谣当个玩具一般,左捏捏,右瞧瞧。苏木谣甩不开她,跟她急:“我不叫……小冬瓜。” 金仙衣哈哈笑两声,揉乱她的头发,苏木谣可烦她了,却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求救地望向云诉,云诉咳了咳,眼神游离。 那边忽然窜出个青衣少年,瞪了木谣几眼,气冲冲来拽金仙衣的手。哪知遭到金小姐剧烈反抗: “穆青你干嘛呢?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本姑娘的清誉还要不要啦!” 穆青七窍生烟:“你还有清誉?不知道是谁见人都要上去乱摸一通,自来熟啊你?”b 分卷阅读8 r   “我又不是谁都摸,”金仙衣羞涩一笑,“我只摸好看的。”看一眼穆青,立刻翻脸: “所以你离我远点!” 穆青的脸色,气得跟他名字一般,青了。 “金仙衣你还要不要脸啊!” 金仙衣抠着手指甲:“我的脸面在临安丢尽了,没带来!” “我看伯父就不该把你送进云归!” “你以为我愿意啊,要不是他们逼我,我早在临安找个美男子嫁了,才不来修什么劳什子的仙呢!” 穆青连退几步,如遭重击,拂袖而去。 木谣默默挪到墙根处,金仙衣望来,逡巡一周,忽然锁定看热闹的小书生:“诶,公子?” 云诉莫名其妙,往一旁看去,岂料金仙衣冲上来,几乎与他脸贴脸,目光灼灼: “敢问公子家住何方,以何为生,家财多少,家中可有妻室,修仙之心可坚,如不坚,可愿入赘金家,如坚,可愿同我双修?” 云诉后退好几步,背部抵住墙根: 神经病啊这人! 苏木谣给他挪了个位置。 …… 音字阁弟子们多有拿手的乐器,金仙衣一把传家之宝——无相琵琶,更是亮瞎了众多弟子的眼。 苏木谣手足无措地站在弟子之间,课后被传到大堂,字阁长老刚从那白衣青年,也就是云归大师兄处听说木谣情况,叹了一声,也没有责难。 木谣拜谢,抬眼,长老威严而怜悯地看着她,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阁主,今日仍未至。 世人都传云归倾珀,冰冷严厉,不喜生人。 结束一天的课业之后,趁着灵气充裕,苏木谣拿上绿藤鞭直奔后山。 手里攥着纸条。是云诉托人约她,到飞剑峰后练习吐纳之术。她迫不及待想见他,问问他是不是记起来了,如果他都记得,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她,他离开蓬莱的这些年,又去了哪里。 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同他说。 寅时三刻。 层林叠障,月色澄澈。风卷着薄雾,在丛林间袅袅弥漫。 一只朱砂三尾狐,灵气微弱地躺在坑中,地上尖锐的木桩洞穿它的身体,鲜血横流。 一根巨大钢叉,刺进它颈部皮肉,将它从坑中叉出,狐狸哀叫一声,没了气息。 苏木谣捂嘴,躲在一节翠竹之后。眼睁睁看着长刀一闪,剖开狐狸胸腹,鲜血四溅。两个弟子,目露贪婪,探手去掏那发光的灵丹。 夺灵物命数长自身修为。原来所谓高洁仙门,也有如此藏污纳垢之徒。 那胖些的将灵丹揣进怀中,好不得意:“好家伙,这可是将近三百年的修为……” 哪知话音未落,一把钢叉,从后往前穿透他的胸腔,胖弟子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滴血的尖端: “师弟,你……”轰然倒地。 瘦子手忙脚乱去摸尸体怀中灵丹,口里喃喃: “你贪得无厌。你罪有应得。”猛然抬头,眼睛通红地看向一根翠竹。 苏木谣与他对视,僵住。 他神色极端狰狞,又灰败不似生人,眼中血丝弥漫。像是被什么摄住了心魄。 苏木谣一声不吭扭头就跑,然而她身量瘦弱,哪里跑得过这弟子。弟子揪住她衣领,木谣挣扎,被一把摜摔在地。 那弟子没有张口,苏木谣却听见什么在咯咯直笑: “伏灵体!伏灵体!” 弟子紧紧盯着苏木谣,神色越来越扭曲。心头那个声音在说,去吧,去与伏灵体交,可修为大增,直抵金丹之境。 于是他扑上去撕破了女孩的衣衫。 莹白的肩头裸露,粗重的喘息喷在脖颈,激起一阵恶心的战栗。木谣拼命哭喊,四周却寂静黑暗得,像是地狱。 眼前闪过蠕动的尸体,青白的獠牙,妖美的红。 抹过浓重的鲜血。 碧色一闪,套进伏在腹上的脑袋,拽着长鞭,狠狠收紧,狰狞到手背爆出青筋。几个扑腾,那弟子不动了。 她将他勒死在身上。 地狱么。她早就到过了。又有何惧。 苏木谣愣了好久,用尽力气推开尸身,从地上爬起。 清凉的风吹散血气。 似有所感,她回眸一眼,月色竹林中,站着那宛如冰雪般的男子。 木谣瞬间僵住。 ——风荷! 很漫长的一段相顾无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终是风荷垂眸,广袖之下,一抹灵力在掌心消散。 苏木谣默默地捡起地上发红的灵丹,放在了狐尸胸口,红光一闪,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竟然开始自愈。狐狸舒展一下身子,活了过来,只是三条赤尾,少了一尾。 “你可知后果?” 她杀了人,却救了一只狐。 苏木谣跪坐在地,摸摸小狐狸红色的耳朵: 分卷阅读9 “他们,不如。畜牲。值得怜悯。” 狐狸温驯地躺在她的膝上。木谣拉紧破碎的衣衫,抬目,直直看向风荷: “阁主,我犯了错。你要。赶我走么。” 风荷的眼中映着她不安的面容。他走上前,蹲下身子,手抚上她的长发,与她平视。叹了一声,浓墨一般的眸子中,夹杂着隐隐的心疼: “不赶你走。你若是想哭,就哭罢。” 清香弥漫。苏木谣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人,是她的救命恩人、是世人眼中严厉冰冷的高人、是云归的仙尊。她才来几天,就杀了他云归的弟子。 她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可他温柔地揽住她的脑袋,轻轻安慰,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她的错。 阿谣。 这世间苦难常存,天灾人祸不是你的错。 这人世悲欢离合,缘起缘灭不是你的错。 这人心纯净肮脏,诡谲难测不是你的错。 苏木谣心口大恸,她紧紧抱住面前温暖的身体,发丝凌乱盖住眉眼,脑袋依偎在他的肩上,颤抖地,像一个正常的、脆弱的女孩子,终于不堪种种磨难折辱,哭了出来。那哭声委屈,又放肆。 风荷肩上蔓延开湿润感,他长眉紧蹙,眼中涌动着浓烈的心疼。他的手离她背部只有一寸,又落了回去……眸中淡金一闪而逝,恢复平静。 直到木谣抽噎着平息,离开他一段距离,手指攥紧他的袖口。低低地说: “阁主。我总觉得我认识您。我们应该认识了很久很久,或许从我出生开始,或许从前世开始……您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们是不是……从前相识。” 木谣面带茫然,不甚清楚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她没意识到,已经能流畅地表达自己。 风荷顿了顿,将她轻轻扶起。“我们不曾相识。” “那您为何救我……” “我欠苏泽一个恩情。” 如被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木谣呆在原地。苏泽,是她父亲,蓬莱岛主之名。艰涩地说: “是么……不知是什么样的恩情。” 风荷笑了:“前尘根源,是为天机,天机不可泄露。”又道,“你不必唤我阁主。如门中弟子一般,唤我荷君即可。” 苏木谣点头,忽然道: “荷君,我可不可以拜你为师。” “你既然入了音字阁,在阁中修习,便算是本君弟子。” “可你都不去阁中……”她小声地说。 风荷一愣:“你希望我去?” 苏木谣希冀地看着他。风荷有点无奈,伸出手,揉揉她的头: “那我便常去。”冷冰冰的眉眼,哄小孩一般的口吻。苏木谣想,那些传言真是作不得数。脸却有点红: “那我是不是就能时时遇见你?” 风荷“嗯”了一声,忽然从宽大的袖子中伸出手来,指向明月下高耸的山峰。“看见了吗,那叫等灵峰。我住在那处。”见她踮着脚张望,他牵起她的手,“随我来。” 苏木谣抱着狐狸,由他牵着,走出昏暗的竹林,走向明亮的月色。 他们身后,一道晶莹结界隔开,华光流转中,隐有一丝黑气从尸体胸口逸出。 作者有话要说:  云归小荷君,暖暖的很贴心~ 另,云归门呢,有点像现代大学(ORZ),有各种专业神马的,在仙门的地位大概是顶尖那种吧……为什么家破人亡的阿谣小可怜能进呢——当然是因为她有风荷给的归来玉啊,相当于优秀导师推荐信哈哈哈(就是走后门没错) 云归门门姓为“穆”,门主穆城,其下九大字阁 医字阁,阁主穆许 剑字阁,阁主穆武 音字阁,阁主倾珀仙尊风荷 舞字阁,阁主云起仙尊云妙 书字阁,阁主穆文 食字阁,阁主穆萧,金仙衣舅舅 异字阁,阁主云叙 灵字阁,阁主云平 玄字阁,阁主幻清仙尊云阑 ☆、镜花映花海,云上浮云宫 005镜花映花海,云上浮云宫 月色漫天,等灵峰下。 绚烂宽阔的花田,簇拥的花丛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花叶交错,漫无边际。 一片花海漫漫,却没有路。 苏木谣这样想着,忽有一阵风吹过,脚边一朵小雏菊舒展了花瓣,密麻如织的花朵们忽然如同潮水一般,退开两列,现出一条长长的小径来。 她半张了嘴,讷讷地,有些不可思议地说: “我曾经听闻,上人间云归门四季如春,等灵山上,漫山遍野都开着鲜花,风一吹,香气千里。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玄机。” 风荷失笑: “传言有些失真了。”踏上那花海小径,负了手,淡淡道,“此处实乃等灵峰结界,与云归结界乃是一体,归来玉便是开启它的钥匙。” 分卷阅读10 苏木谣摸了摸脖子上的白玉,觉得这真是很了不起的宝物。紧跟着他,走入花海之中,小狐狸鼻子一动,嗅到花香,从木谣怀里跳下,一路蹿了出去,木谣心忧它伤势,追着它停在一簇花丛前,小毛团卧在其中打滚。 她弯下身,伸出手指轻摸了摸一朵花儿,那花瓣柔软白皙,边缘一圈淡雅的碧色。木谣心想,真像那夜阿雯编的花绳。 红色的小爪子刨过来,一片花瓣离了枝头,顷刻间便化成透明结晶,徐徐散落,破碎一地。 这些花,原来都是短暂的幻象。 苏木谣怔了半晌,回头看来时的路,一路熠熠流光,宛如星河。 风荷踏着星河上前,衣袂飘举。木谣说:“这个结界,其实都是幻境对么?” 他点头。她又轻问:“荷君为何要造这样一个幻境。”极致绚烂,却尽是虚幻。 风荷眼睛低下,不知是看花,还是看她,面容隐隐温柔:“从前,有个人说要给我造一座宫殿。我问,什么样的宫殿呢,那人摘了一朵花,放在我面前,笑着指着说,这就是了。” 一花一世界。木谣说: “那是个怎样的人?” 风荷眼睛一黯,慢慢摇了摇头,“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不大清了。” 好像是嘟囔一般地,“我只记得……似乎很是喜欢尘世这些花儿,喜欢这样缤纷的颜色,爱看它们拥挤热闹。” “所以这里……是为她创的么?” 风荷没有答她,只是轻轻将她扶起,伸出手,替她拂去裙角沾染的叶与尘,良久,才低声说:“是或不是,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苏木谣没有心思去想他的话。她的注意力全在风荷的动作之上,僵站着,只觉那手隔着布料带来一阵细微的麻。他低头的时候,黑发会碰到她的脸颊,冰凉冰凉,又香气清冽。 他们距离那么近。 之前她仰望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仙人像冰雪一样,又淡漠又遥远。可是现在她才发现他其实生得很年轻,眼皮很薄,睫毛根根分明,肌肤雪白,五官与凡间男子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似乎精细许多……再一瞧,不期与他双眼对上,不知怎么心尖一颤。 木谣慌乱地仰高脖颈,眼睛别开,天边云彩堆砌,恍若层层玉阶,通向一片黑影,细看,竟是一座宫殿。 圆月高悬,那样式古朴的宫殿,就隐在月下云间。 她瞪大了眼睛。 莫非是……传言中的浮云殿。 建于等灵峰顶,白云作阶,是为云归门最宏伟最神秘的所在。 再看脚下,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花海结界,扭曲折叠了空间,本是由低到高的攀山之路,如今变成穿越花海,踏过平地,便可到达山顶。 她一悚看向风荷,凭借一己之力创造并维持这样的结界……这个人,究竟已经抵达怎样的修为? 哪知风荷握住了她的手,她还怔愣,带着香气的长袍罩下,身子已被他揽在了怀中,乘风而起。眼前抹过绚烂星辰,木谣紧紧闭上眼睛,双脚再次触到实地,却是一片软绵平坦,低头,脚下白云之外,山峰重重、万丈高阔。 她竟已身处通往浮云殿的云阶之上!有些腿软,幸而风荷稳住了她,才慢慢抬步踏上一层云阶。 他的袍子给了她,此时只着一件雪白色的中衣,跨步时腰身紧窄,双腿修长。木谣脸上一热,拢紧身上的袍子,愈发觉得鼻尖香气,蛊惑神智。 忽然,想起什么。“朱砂……狐狸它!”朱砂三尾狐被他们落下了。 “朱砂乃是灵兽,”风荷居然直接默认了那小狐狸的名字,“自能寻到法子跟上来。” 木谣“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她望着风荷的背影: “荷君,你为什么带我上来?” 风荷轻声道:“带你来选乐器。既然是音字阁的弟子,手边怎能没有称手的乐器?”他说得漫不经心。 原来他都知道……苏木谣胸口又开始狂跳,再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过最后一层云阶,木谣抬头,那殿门就极高地立在眼前,匾额上篆刻苍劲有力三个大字“浮云殿”。宽阔宏伟的殿门口,一左一右放置着仙鹤石像,振翅欲飞。 风荷轻轻挥袖,殿门洞开,一路铺陈着玄色卷云纹地毯,俩人踩着那地毯往里走去,八根金漆点翠白玉柱对称排列,苏木谣看了看柱子上的花纹,惊讶地发现刻的全是飞禽兽类。 呆呆地看着,一团红色忽从木谣脚边跑过,停在最前面一根白玉柱前,小脑袋抬高,眼珠子一眨不眨,仿佛在仰望着什么。木谣走到朱砂狐身边,也抬头看去,只见白柱上雕刻着一只白狐,微微蜷着身体的状态,两只眸子偏过去不知在望什么,半阖不阖,爪子微抬着,身下镶嵌着细碎的碧色玉石,仿佛踩在一片碧海之中。 脑海中不知怎么闪过那幅画。那副美人倚狐的画像。她不自觉扭头去看风荷,也是黑而长的发,笔直出尘的身姿,还有,一身白衣。 分卷阅读11 他偏了眸子来,眼光清浅:“怎么了?” “我想问,这些柱子上,为什么都是一些……”偏头想了个形容词,“奇怪的图画。”一路过来,不是呲着长牙的腾蛇,就是绕柱而飞的雀鸟,还有这脚踩碧海的白狐。 “这些,都是上古灵物。”风荷指尖触上柱子花纹,顿时那些图腾犹如苏醒过来一般微微发亮,苏木谣目瞪口呆,风荷不紧不慢地说,“上古传言,神明初生,不堪孤寂,遂于创下天地之时创造珍奇百兽,赐予它们永生寿命,得以常伴身侧。” 苏木谣低下头扳着手指数:“上古神明……四方帝、女娲皇、九河神女……” 风荷笑了笑:“那个时候,天地间只有一个神明。” “一个?怎么会只有一个呢……”苏木谣皱着眉头,难道她看的书都是骗人的么。 “玄古。是玄古神,你口中的四方帝、女娲皇,都是自他魂魄中生。” 苏木谣嘴巴张得圆圆。风荷见她这个样子,觉得好笑,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苏木谣像是触了电一样往后一缩,捂着脸,脖子红了一片。风荷却完全没有轻薄了小姑娘的自觉,兀自拈了拈手指,心想真软。蹙眉打量她一眼,又想明明那么软怎么那么瘦。苏木谣被他的眼神瞧得腿抖,只觉仿佛又置身在了那高高云阶上。 荷君怎么……这个样子…… 眼睛不知往哪看,只好乱瞟,看到某根柱子,连忙转移话题:“那,那只白狐也是玄古创造的么。” 风荷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愣:“这倒不是……”之后也没有说下去。 貔貅香炉内檀香袅袅。 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空旷的大殿内,风荷的神色又恢复成一贯的淡漠。苏木谣没来由一阵紧张,手心出了薄汗,悄悄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犹豫道:“那……荷君我们去选乐器吧。” 风荷却像是从忽然的发怔中醒过神来,“好。” 俩人来到后殿,后殿布置明显比前殿简陋许多,甚至一面偌大的墙壁上只装了扇玄黑的门,门环做成一朵金莲形状,古朴别致。 这是乾坤门,云归几乎每座宫殿阁楼内都会设置这样一扇门,门内可以储藏无穷无尽的物品,不论是食粮、兵器、书籍甚而是没有具体形态的灵力,都可以储存在这门后的空间中。 木谣还听说,每一扇乾坤门,凡一推开必会看见云归门创派人——穆灵君的灵位。 传言,穆灵君乃一介布衣,独自苦修数百年,在功德即将圆满之际带领族人创建了云归门,这才羽化升仙而去。 然而,堂堂浮云殿的乾坤门里,没有灵君的灵位。苏木谣望望四周琳琅满目的物品,古琴、笙箫、陶瓷、丹药、剑器、衣物……这些还是尚且随意摆在前边的,更别说后面列满了密密麻麻的架子和箱子,一眼望不到边际。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乾坤门,不免有些惊怔住了。风荷负着手走在前方,见她没有跟上,便折身回来,从袖子里伸出手掌,牵了她的手,徐徐往一排排架子走去。 那么喜欢牵她,真当她是小孩子嘛……苏木谣顺着手腕,看他们交握的手掌,风荷的手如雪白皙,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地紧握在手心,蓦然只觉一股暖流顺着相握的手传递到心里,苏木谣悄悄叹口气。 算了,小孩子就小孩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男女主感情线始终纯粹明晰,他们上辈子下辈子都是两情相悦~无插足!无狗血!无三四五六七角恋! 当然也不排除是女配太沙雕,男配事业狂的原因(摊手)。 俩人同框必撒糖,各种甜到你发慌~打滚求留言求夸奖求投喂嗷喵~ ☆、何年曾遇仙,埙音追故人 006何年曾遇仙,埙音追故人 雪白的袖子覆在一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上,毫不费力地掀开,苏木谣探头去瞧,箫笛瑟琴笙鼓钟,样样俱全……笛子是白玉的,琴上雕刻着云纹…… 她还在努力辨认,风荷已经接连开了好几个箱子,大剌剌呈现在她面前,莫名有种珠光宝气之感。 苏木谣呆住,看看这些大开的箱子,再看看已经坐在一把椅子上的某君,姿态懒散,支着下巴也看她,眼尾漫不经心地勾起,露出一个惬意舒心的笑,嘴唇一动,轻轻地说: “挑一个你喜欢的。” 他明明生得如冰雪般不近人情,可待人却这样温柔和气。 苏木谣眼睛有点发涩,眨了眨,他对她这么好,自己该怎么报答呢、又拿什么报答呢…… 风荷还耐心地等着她,苏木谣默默地低下头,不经意看见一个漆黑的椭圆的什么,躺在箱子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俯下身拾起来,细看,原来是一只陶埙。约有鹅卵大小,六孔,表面光滑,那一片浓重的漆黑,却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一般。 两手握着,大拇指慢慢摩挲,竟觉得从心里涌上一种十分遥远的熟悉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见过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陶埙……b 分卷阅读12 r   “你看,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你可喜欢?” “丑极。”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说你,做人呢,要温柔和善点,这样才会有人喜欢嘛。” 太阳穴蓦然一阵疼痛,她揉了揉额头,嘈杂一瞬间褪去,那些对话仿佛从未出现过。 手上的陶埙还没有掌心大,其实这也是一种乐器,自上古时就已经产生了,但因太过古老一度失传,如今在人间已经极为少见,她以前也只是在书上见过埙的图案,一直以来从未接触过。 看着这漆黑的陶埙,木谣竟觉得舍不得放下,看向一边的风荷,而风荷有些沉默,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不知是不是木谣的错觉,她竟觉得风荷脸色有点苍白。 目光凝着她,淡淡地:“你想要这个?” 苏木谣点了点头。他便像是有点无奈地笑了,挥挥手,好看的眼睛里似乎划过一段隐隐的悲伤: “那就拿走吧。” 苏木谣一愣。有些手足无措,她以为风荷是不舍这陶埙,但……若是珍视之物,怎会放在角落蒙尘? 可他眼里抹过的难过又怎么解释,虽然只是一瞬间,那阵悲伤的情绪像是能传染一样,苏木谣心里不知怎么一疼,将陶埙递了出去: “我其实……也不是很想要。这个,我不会的。” “我教你。”三个字,低语一般。 风荷走到她面前,两根手指拈走陶埙,放到唇边缓缓吹奏起来。 陶埙特有的音色,幽深、悲凄、哀婉、绵绵不绝。 吹这陶埙的人,在这一刻是那样圣洁、典雅、神秘、高贵不可侵犯。 苏木谣想起书里的一句话:埙之为器,立秋之音也。 而这个人,也像跌入了秋天的寒霜之中。 他睫毛低垂,犹如蝴蝶翅翼,微微颤抖。昏暗的光线映在他脸上,风荷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浓烈的回忆,整个人显得落寞又寂寥。 他明明站在她面前,她伸出手就能够到他的衣角。可是这一刻苏木谣又觉得,风荷离她是如此遥远,他仿佛把自己永远关在了过去,一个她跨越一辈子的时光,都无法接近的过去。 他是仙。终归与世人是不同的。 苏木谣咬破舌尖,剧烈的痛意使她不再胡思乱想。侧了头去,安静地听他吹奏。 这曲子非常熟悉。于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 “有狐绥绥,碧海之澜。 有女洄岸,芳心如荷。 与情会往,雾雨其濛。 心甚倾之,莫敢以诉。 生之付矣,奈何不寿。 两心相盟,方得永久。” 一副画卷在她面前展开,苏木谣闭上眼,一望无际的碧色的海,一只慢慢在海边行走的狐。 心碎的女子在对岸徘徊,于是白狐为她淌过茫茫的海,浪头咆哮着打来,谁踉跄跌倒,不返;雷声震怒劈下,谁神魂俱碎,不悔。 海的中央,天空掩映着苍茫的碧色,水里倒映着绚烂的彩霞,于是故人重逢,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见彼此描摹千万遍的星光。 沉寂,沉寂许久。余音也散去,她不知身在何方。 “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苏木谣有些茫然地问。 她听见他古雅又清冷的声音,恍若从上古传来: “遇仙。” …… 苏木谣抱着小狐狸坐在台阶上。 小狐狸伸着粉红的舌头舔毛,木谣给它捋了捋,朱砂掀起眼皮觑她一眼,继续舔,哪知刚梳下去的狐狸毛又给木谣捋了起来,朱砂怒,一爪子给她挠了过去。 木谣刺痛,松了手,金仙衣站在她背后噗嗤一笑: “小呆子,你发什么呆呢?” “才没有发呆。”苏木谣别过头,认真地告诉她,“还有,我不叫小呆子。” “哎呀,不结巴了?”金仙衣却是大为纳罕,又伸出手想来捏她的脸,苏木谣警觉地躲开,于是金大小姐悻悻地缩回,把视线转移到在草地上打滚的红狐狸身上: “这是哪来的狸猫?跟团火一样,真漂亮,”听到赞美,朱砂骄傲地挺起小胸脯,金仙衣蹲下身,情不自禁地摸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咂咂嘴巴,“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朱砂一悚炸毛,小爪子一把挠过去,仙衣撒了手,冲木谣笑道: “小冬瓜,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玩意儿?” 苏木谣已经不指望这货能记住自己的名字了,只说: “路上捡来的,我看到它受伤了,就带回来包扎一下,”明明是说谎,却脸不红心不跳,还能淡定地纠正金仙衣,“而且它叫朱砂,是只狐狸,不是狸猫。” 金仙衣“喔”了一声,感叹道:“你运气真好啊,随手一捡就是只灵物,我何时能有你这样的运气,”嗟叹道,“说起来好久没吃野味儿,可馋死本小姐了。” 又两眼直冒绿光地瞅着那朱砂狐。朱砂被她 分卷阅读13 看得发毛,一溜烟窜到木谣怀里,一跳一扑的动作行云流水得仿佛已经演练过百八十遍。 金仙衣摸着下巴: “真有灵性。” 苏木谣拍拍瑟瑟发抖的朱砂,“别怕,她又不会真的吃了你。” 看一眼仍是一脸垂涎盯着朱砂狐的金仙衣,苏木谣低下头,心想虽则金仙衣是个又懒又毒舌的大小姐,但其实心肠不错,与风荷一般都是为传言所误的人…… 昨夜风荷把她送回了飞剑峰,木谣困得不行,回了舍中倒头就睡。 早晨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云诉,得知他人早早就在云归山下练剑,便直奔云归山的无极广场而去,不知怎么,在众多弟子中一眼便看见了他。 云小书生早已不是当年蓬莱岛上那个只会吟诗作对、跑两步路就气喘吁吁的文弱书生。 他舞剑的姿势极漂亮,素淡的阳光倾落在他眉眼之间,带出丝凌厉的气息。 身姿纵跃凌空,高束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旋身落下并飞剑斜刺,挑落一片又一片绿叶,翩若惊鸿宛如游龙。 这个样子的云诉,更像一个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小侠士。 “云诉。”木谣叫他的名字,一个剑花在她眼前挽过,云诉收剑入鞘,稳稳落在她面前,“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木谣还没开口,三两个其他字阁的小师妹一股脑簇拥了过来,递帕子的,递水囊的,嘘寒问暖的,好不殷勤。 云诉小公子虽新来云归不久,但人生得俊俏好看,又知晓很多东南地北的趣事,待人彬彬有礼没有架子,很快便得到了同一届师妹们的拥戴喜欢。 他对于少女们的热情倒是泰然自若,只手指一伸挡了递来的戏水鸳鸯帕,从怀里摸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脸颊细汗,白绢映得他皮肤仿佛能发光。 小师妹们都看得痴了,一阵激动的窃窃私语。仿佛才意识到还有个小姑娘的存在,云诉半掀着眼皮看去,苏木谣站在树荫下,瘦小得像只可怜的兔子。 “找我什么事,说吧。”懒懒的,仍是那半梦不醒的模样。 苏木谣摸了摸脑袋:“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来什么?”他疑惑。 “你让我戌时在后山等你一起修习。” 云诉还没说话,那三名少女中年纪最小的越若瞪大了眼睛: “你们两个人去修习?就你们两个?云公子怎么会约你?还是在戌时?”眼神不善地扫视了一下苏木谣,忽然轻嗤出声。 木谣没理她,只眼睛紧紧盯着云诉: “你难道不记得了?” 从戌时到寅时,木谣站在竹林中,等了他足足三个时辰。以至于到后来,脚趾僵硬得连动一动都酸痛难忍。 只因云诉,在纸条上力透纸背地写了一句:诉必如约而至。 记忆里还留存着当年小书生摇头晃脑说君子重诺,胜于千金的模样。木谣相信了他还是从前那个光明磊落的云诉,相信了他还是那个与她一同长大的云诉,所以她以为这一次……他不会再食言。 可是,他说:“我们才认识多久啊,为什么要约你?” “昨天,你明明托人给了我一张纸条……” “我托的谁?” 苏木谣愣了愣,觉得有点惭愧。那传纸条的人相貌实在普通,她没能把人记住,只识得纸条上的字迹。 见她不语,云诉又问: “纸条呢?”好像牵起嘴角笑了笑。 苏木谣摸摸袖口,想起那件破碎的衣衫,挣扎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住。 “丢了。”讷讷的。 “丢了?”云诉重复着她的话,咬字很轻。手指一抬,忽然折起了手中的白绢,不多时一只白鹤立在了掌心。 抖抖翅膀,活灵活现一般,飞起在木谣身边绕了个圈,又回到云诉手中,泄了气般散成一块方正白绢,绢面两个规规矩矩的黑色小楷。 苏木谣有点发懵,越若伸手戳她的额头,好笑道:“矮子。你可知这叫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清纯不做作小书生,你爱了吗。 另,我儿子,真温柔。 哎呀,可能要一直单机下去了,嘤。 ☆、谁话失了准,走漏了情深 007谁话失了准,走漏了情深 幻鹤传音。他何时学会了这样的仙术。苏木谣怔着。 另一个小师妹孟芯接过越若的话,笑意讽刺:“云公子要约你,何必托人传话。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一个侏儒,人家云公子瞧上你什么,会名声都不要了,夜里约你出来?” 侏儒。 眼前抹过接天碧色,茫茫里一只画舫。 谁家小公子嘴角翘起,学着文人骚客的浪荡风流: “世间女子,有玉立亭亭如芳木,有聪慧灵秀如仙鹤,有妩媚动人如名花,可我见了,俱不欢喜——独欢喜你这般的。” 荷叶掩 分卷阅读14 映间,小少女鼓起腮帮子:“你个臭书呆,拐弯抹角骂本小姐?” 小书生叹了口气:“笨阿谣,我是夸你呀——比芳木,比仙鹤,比名花——你好看极了。” 旧日时光泛了黄,回忆恍惚。 小书生笑如当年,却没了半点缱绻意味,尽是冰凉。 孟芯抱着手臂:“都说与你不相识啦,还杵在这儿干嘛。” 越若的姐姐越琴拉了拉她袖子:“别这样,她也没做什么。” 孟芯扭头:“你不觉得她很莫名其妙,惹人厌烦嘛。” 苏木谣谁的话也没搭理,站在云诉面前,放低了声音: “你离开蓬莱时曾同我说,你去考取功名,完成父母遗愿,待到衣锦还乡就,就……” 就什么,她说不下去,也没敢抬头,闷闷地,“这一次,你又骗我。” 好不委屈。云诉有点好笑,可是不知怎的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一旁的越若见云诉这般沉默,以为他为难,便伸手推了木谣一把。 “你烦不烦啊,别挡路啊!” 木谣一个趔趗,后背撞在树上,脊背微佝,光影簌簌倾落。她有点茫然有点无措地抬眼,眼眶微红,更像只小小的兔子了。 越若还伸着手,心想这矮子怎么这么弱不禁风,见木谣那样儿,还想出言嘲讽两句,背上却被人重重一拍—— 登时整个人动都动不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金仙衣一身红衣,不知哪里出来,叼着根狗尾巴草: “本小姐罩着的人,你们也敢欺负?” 越琴看清妹妹背上一闪而过的白符,蹙眉:“金仙衣,你怎可在同门身上擅自使用仙术?” “怎么,只许你浔阳越家放火,不许我金仙衣点灯?”金仙衣撇了撇嘴,几人看去,越若掌心还有一抹未消散的灵力。 难怪方才苏木谣一瞬间神情会那么痛苦!越若出身浔阳越家,自小修习仙法,出手想也不想就化了灵力在掌,而那位虽听说资质不错,却是半点灵力根基也无的,越二小姐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年纪轻轻,对一个几乎称得上是凡人的少女下如此重手,可见心性狠毒了。 但金仙衣那样盛气凌人,孟芯看不惯她,柳眉倒竖,要同她争辩,被越琴拉住:“还是别招惹金家。” 如今仙门世家之中,蓬莱苏家一朝倾覆,临安金家一家独大,剩下兰陵孟家浔阳越家不成气候。 想到金仙衣在世家素来的名声,孟芯啐了一口,扭头,云诉小公子不知何时走远了,忙与越琴一人一只胳膊,架着越若追上。 金仙衣吐掉狗尾巴草,去搀扶苏木谣: “小冬瓜,没事吧?” 苏木谣摇头,借她的手站定,“多谢你。” “谢什么!”金仙衣揉乱她的头发,“俗话说得好,人到难处邻里来,路见不平拔刀助,打狗也得看主人……” 苏木谣别开脸,默默地走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金仙衣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后悠悠转身,径直踏入无极广场后的清心苑。 树影重重,一袭红衣翩跹,落在好不容易躲了清闲,正持卷默读的少年前: “我看见了。” 那少年一目十行,眼中漠然,半晌才慢条斯理将书卷收起,抬眉,眼皮耷拉着,好像困倦得不行: “什么?” 她冷笑:“你昨天夜里,分明去了飞剑峰后山。” …… 云归殿议事大厅。 两卷草席铺开来,露出里边裹着的两具尸体,血迹斑斑,死状狰狞。一个被利器洞穿了胸口,一个被绳索勒断了咽喉。 门主穆城一身玄黑长袍,声音沉肃: “何时何地发现的?” 堂下跪着的医字阁弟子恭敬道: “回门主,是今日辰时,弟子从明珠峰下,路经飞剑峰后山竹林时发觉此二人,看他们服饰应当是玄字阁弟子,只可惜发现时已四肢僵冷气息尽散,弟子也无力回天。” 穆明眉头紧皱,审视着尸体,那弟子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当时林中还有一道结界,那结界灵力蕴结,很是玄妙,弟子开始时不得门入,恰巧大师兄也在附近,我们联手才将之破解。” 说着呈上一块菱形的玉石,这玉石光华流转,暗香缭绕,医字阁大师兄穆明接过,面色沉肃,看向门主,穆城挥手招来灵玉,凝神细看,也是暗惊。 要说这世上有两种结界,一种是耗费自身灵气,挥手便可设下的结界,名为守灵界。但这个结界并不能永存,随着时间推移,其上附着的灵气慢慢消融于天地,守灵界便会消失;或遇上来自外部的过强威压,守灵界也会碎裂。 起阳山脉,也就是云归门坐落的山周便有一道十分牢固强大的守灵界,名曰平阳,传闻乃创派始祖穆灵君羽化登仙时设下,逾今已有数百年。 平阳结界如其名一般,灵力似那取之不尽 分卷阅读15 用之不竭的阳光,终岁不曾断源地守护着整座云归。 还有一种结界,借助外物力量设下,叫做御灵界,需得辅佐以法器或是神器一类的物事,作为灵力源头,也称结界之“眼”。 一般来说御灵界都是要比守灵界稳固的,可惜却有一个致命弱点,便是维持结界运转的那个“眼”,如若勘破此眼,御灵界便脆弱如同一张薄纸。 现下门主手里这块,就是林中结界的“眼”。此玉通体雪白灵气纯澈,持玉者必定心魄清正修为过人,用它设下结界,竟不像掩饰凶杀现场,倒像故意留下线索引人来查…… 穆城与穆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惊疑,半晌,穆城对那弟子挥手: “你先下去。” 待殿里只剩二人,穆明笃定道: “门主,这是身为仙尊者才能持有的灵玉。” 穆城霍然站起,负手而立:“仙尊……?”飞身而起,落在两具尸体前,指尖凝了微光探其中一人天灵,闭目半晌,知悉前因后果,敛了神色,怒道: “贪戮灵物,同门相残,云归何时出了这样的败类!” 待灵识探到另一人,却猛然阻塞,再探,忽而被一股强大力量弹回。一旁穆明见门主神色古怪,遂蹲下身验那尸身勒痕,指尖才触碰皮肤,猛地一惊: “这勒痕上还有灵力残存!” 死去数个时辰,伤痕上还残存灵力,凶手该是何等修为。穆城神色愈沉,摩挲着手中灵玉。 忽有淡淡语声传来,“此人破云归大戒,本君便就地处决。” 就地处决。 ☆、人间多情遣,何处不解意 008人间多情遣,何处不解意 来人自殿门入,一袭如雪白衣,眉眼平静。 “倾珀?” 穆明皱紧了眉,看着风荷不赞同道: “你向来是非分明,难道不知门中规矩?弟子犯事,自有异字阁审判惩治,你何必贸然出手,平白污了名声。” 风荷似是一笑:“云归千条戒律,当年我皆是一一过目,岂会不知。今日事后我自会请罚,只是门主请看,”雪白的指伸出,向着尸身遥遥一点,顿时辉光一闪,还能看到隐隐黑气缭绕: “此二人心术不正,早已入魔。” 那黑气还未凝结,在空中便被疾射而来的辉光打散,穆城凝神探去,拧了眉道: “心魔?” 风荷略一颌首。 穆城脸色更是沉得能滴出墨来,谁能想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云归的弟子被种下了心魔!眉头皱得愈紧,只觉无比棘手: “莫非门中混入了魔界奸细……” 转过头吩咐穆明道: “传本座指令,立刻排查云归弟子——尤其新进云归者,更要彻查!” “是!” 见那雪白身影整了衣袖,随口一问:“你去何处?” “异字阁。” 穆城道:“不必去了。穆明师父近日出关,一会便到云归殿来,正好让他给你看看身体,你那病症实在古怪,本座思来想去,总不放心。……何况此事主要责任在他二人,如若不是他们道心不稳,也不会被心魔引诱堕入魔道,此番你也算为云归除害,刑罚便免了罢。” 那人顿了脚步,语气仍是淡淡: “不可。我既为师长,理应以身作则,这刑罚不可揭过。否则从今往后,云归法令恐再难服众。” 随即不再停滞,衣袍翩然,徐徐地离去了。穆城望着他背影,叹了口气,却是无可奈何—— 云归第三百四十七条,身为师长,动用私刑或不经授意诛罪徒者,受鞭笞二十。 异字阁惩仙鞭,每一鞭皆抽打在魂魄之上,寻常人连一鞭都捱不过。生受二十鞭,不仅要受撕魂裂魄之痛,更生生折下百年修为。 这个倾珀,从来如此,看似超然物外,其实刻板得要命,云归众位仙尊之中,云起泼辣,幻清狂妄,却没有谁比他品性更加刚直的了。 穆城复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若有所思。 …… 异字阁坐落于云归山南面,临近悬崖千仞,只见惊涛如雪,拥浪拍岸,又急速褪去,潮声阵阵。 一人立于异字阁顶楼,凭栏远望,抬袖整了整披风,宝蓝色的袖子迎风翻飞,露出里边绣着的黑色一圈,似是符文的图案。 鼻尖一动,那淡淡香气卷过,此人勾唇一笑,忽从栏杆上飞身下去,落在那无瑕白玉般的男子前。 “小荷君!” 男子不动如山,那人粲然一笑,五指伸出,大剌剌地摊开,像是索要什么东西: “你杀我门下两个弟子,怎么赔?” 却是玄字阁阁主,幻清仙尊云阑。 要说这个云阑,作为云归三大仙尊之一,素来好与同他齐名的倾珀作对。 无奈十余年来倾珀仙尊一向隐于等灵不 分卷阅读16 出,玄字阁中事务又枯燥乏味,这位幻清仙尊都要无聊得长蘑菇了。 如今好不容易让他逮住风荷错处,早早便守在此处,开口就是挤兑。 风荷瞳仁安静,睫毛只细微地动一动,好像是在思索那个问题,又好像在放空自己,完全把周围一切无视了。云阑最不耐烦他这样,真是一点没变,几百年都用这招数对付: “难道你堂堂一阁之主还想赖账不成?” 风荷盯了他一会儿,好像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谁,慢吞吞侧了侧身子,手往袖子里探去,似乎是摸到什么,叮叮当当地响。云阑见状,连连制止: “本尊不要你那一堆灵玉!那些个玩意儿顶个屁用,”斜了风荷一眼,上上下下地瞟,“真不晓得是个什么癖好,一天到晚揣些玉石在身上,难不成真是老人家的特殊趣味?” 自顾自地叨叨一会,忽然想到什么,朝风荷一眨眼睛: “倒听说你阁中新来个弟子——百年难遇的上佳根骨,不如给我,便当抵消那两条性命,如何?” 这话说的,竟把阁中弟子当个器物一般。 风荷眉毛一动,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那孩子虽是本君引荐入云归,却是自愿拜入音字阁,你若想收进玄字阁,还需看她意愿。”添上一句,“不过她大抵是不愿意的。” “你怎知不愿意?”云阑挑高了眉毛,“我玄字阁比你音字阁不知轻松多少倍,她怎会不愿?再说本尊比你小荷君,也差不到哪里去啊。” 故意凑到近前,扯了自己袖子与他比对,却嗅到淡淡血气,眼珠子一转: “不如这样,我再送你两瓶丹药,不,三瓶,你把那弟子让我?那事也一笔勾销,如何?” 风荷避开他的爪子,清冷地瞥一眼,拂袖就走。 云阑讪讪:“玩笑话,玩笑话嘛!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宝贝阁里的子弟,”随手摸出一个瓷瓶丢了过去,“喏,今儿刚炼的‘除瘀散’,便宜你了!” 风荷一怔,攥住瓷瓶,“多谢。” 衣袍翩翩,行路缓缓,云阑还跟在他后边打趣: “我说你,隐居深山老林,修身养性十六载,这嫉恶如仇的脾气竟然还是一点没变啊!这不,受罪了吧。” “……” “小荷君!要不要给你招朵千里云啊。” “……” “唔也对,你身负千年道行,这点小伤大抵不碍事。” “……” 风荷停下了,云阑慢慢踱步上来,眯起眼睛,前方竟有红云一朵,飘然凌空,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红云,分明是个红衣的少女,正与后边一青衣的少年缠斗。 少年明显修为更精进些,护着腰间佩剑,反手一道指诀打去,灵光激闪,少女连退几步,差点跌倒,她柳眉一竖,结起灵力在掌,猛地一掌击来,那少年猝不及防,闪身险险躲开,略有狼狈,怒了: “金仙衣!你这卑鄙小人!” “我卑鄙?”瞪大眼睛,“也不看看是谁先动的手?” “要不是你爱管闲事,我会动手?”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就问你到底去是没去?” “我去了又如何,没去又如何?” 金仙衣抿唇不语,又是一掌,炸起飞尘万千,云诉一个漂亮空翻,弾跃开来,低叱: “还有完没完了?” 金仙衣挑衅一笑: “没完,反正本小姐看你不顺眼,借此机会正好教训教训!” 云诉青筋暴起: “你有病吧!”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眯起眼睛,“你莫不是还怀恨在心?” “哈?” “哦~我知道了,因为我曾胜过你,你不服。还因为我上次拒绝了与你双修,所以你怀恨在心,故意找我麻烦。” 小书生眯起眼笑的样子狡猾得不得了。 “放屁!”金仙衣炸毛。 “那你怎么对我纠缠不放?” ☆、不为繁华误,但求登仙途 009不为繁华误,但求登仙途 金仙衣皱着眉打量他。先前云归新弟子分阁之后,有过一场入门比试。音字阁对战玄字阁,她惜败于云阑手上,当时是有点不爽没错,但也不至于如此不肯罢休。 实在因昨夜所见,令她疑虑重重。金仙衣夜里突感腹痛,起身方便,完事看见一人从旁边的树丛中走过,觉得眼熟便跟了几步,发现此人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小书生云诉。 那时这书生的神色很是奇怪,双眼无神,肤色青白,完全不似个活人模样,口里还念念有词,惨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隐约可见皮肤上诡异纹路,实在惊悚得很。 仙衣揉揉眼睛,疑心是不是看错,忽然一阵大雾弥漫,她恍惚一瞬,忙走出藏身之处,逡巡一周,那书生早已没了影踪。脚下那条蜿蜒小径,确确实实是通往后山的方向。 分卷阅读17 金仙衣直觉不对,翌日打听云诉来历,听说他之前只是个普通的凡俗人,一直在中人间历练,毫无背景,可一入云归便直接被收归玄字阁座下,由阁主亲自授学! 今晨她观他舞剑,只觉那些剑招只重形式而剑气不足,联想与他过招时,竟如同从前试炼时被家中长辈喂招一样,虽不至节节败退,却觉对面修为难测,灵压威逼,不免震惊,这个云诉,居然在刻意隐藏实力! 偏偏此刻这人还在放□□,金仙衣眸子一眯,她就不信试不出他的真面目! 风声簌簌,云诉眼中映出大红纤影,那少女伸手一探,竟拔了他佩剑,回身一旋,红纱拂过书生细白的脸颊,“看招!” 云诉只觉脑袋隐隐作痛,正要运步避开,一道金光忽然疾射而来,打偏长剑,金仙衣收不住力,连连冲了好几步,被人一把拉住了,扭头看去,宝蓝色的衣袖搭在肩上,黑色纹路隐约,往上,一张清俊的带笑面孔,她一怔。 岂料那人忽然眉毛一扬,喝道:“放肆!” 金仙衣:“啊?” “啊什么啊,师尊面前,你怎还拿着剑?离开你兰陵金家,便把礼数全忘了?”云阑板着脸,数落她。云归食字阁阁主穆箫乃是金仙衣舅舅,云阑作为食字阁常客,自然与这少女见过几面,算不上陌生,如今金仙衣又拜入云归,他自持身份,便端足了长辈的架子。 金仙衣当机立断,把剑随手一扔,乖巧地敛目而立:“弟子知错!” 云诉僵着脸,吸了一口气,上前把剑捡起,朝云阑二人拜道: “弟子云诉,见过师父,音字阁主。” 云阑颌首:“说说,你们为何争执。” 云诉正要说话,金仙衣抢道: “他偷看本小姐如厕!” 云诉脸绿了。狠狠剜了金仙衣一眼,咬着牙: “此人胡言乱语!弟子绝非如此龌龊之徒。” 金仙衣横他一眼:“那你说说,昨夜你去干嘛了?” 云诉不说话,只双眼定定看向云阑。 可他师父居然一脸饶有兴致,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小荷君呢倒是淡定得很,不过看他眼神,估计是在神游天外。 云诉有点绝望。 远处忽有三道钟声响起,一声接一声散开,经久不息,门钟三响,便是门主有令,果不其然在绵绵钟声息后,每个云归弟子耳边都响起一道空旷浑厚的声音,正是门主灵旨。 金仙衣唇角一勾,斜了云诉一眼: “彻查好啊,我看最应该好好查的,就是你!” 云诉忍无可忍,冷笑一声: “无知泼妇,胡搅蛮缠。” 云阑看看二人,挠挠后脑勺: “本尊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么一件小事,还道有什么了不得的呢。”咳了咳,“实则昨夜,是本尊邀云诉一同去试本尊新造的法器,因那法器需得月光最盛时才能起效用,便让他夜里过来。没曾想叫你撞见,引起误会。” 转向风荷,装模作样地一揖,“给贵阁添了麻烦,实在抱歉。” 金仙衣明显不信地瞥了云阑一眼。只是人家一届阁主都正经解释了,自己也无话可说,只暂且按下,拱拱手告辞离去。 半晌,云阑似笑非笑,对风荷道: “倾珀,你我两阁虽灵系有别,却同属云归,便理应守同一套规矩。阁中弟子,仪容行止,礼数谈吐,还是好生管教得好。” “此话本君记下了,”风荷客气地应他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站在一旁的云诉: “然则幻清好意,也当原样奉还。” 云诉掀起眼皮往声源看去,风荷没有与他对上,神情不变地迈步错开,步子仍是缓缓,背影修长。 云诉收回视线,眼神落到怀中,从袖里摸出条白绢,覆盖在蒙尘的长剑之上,如对待极为珍视之物,缓缓擦拭起来。 宝蓝色的身影背对他,出口没了笑意,已是冰冷: “你可还记得在中人间时,保证过不会给本尊惹来麻烦。” “抱歉。”他低着头。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好自为之。” 蓝色身影在半路幻化成雾,云阑已瞬行离去,一刻也没有多留。 云诉顿了一顿,剑柄一抖,剑尖划破手指。一滴鲜血立即冒了出来,他却无知无觉一般,仍握着白绢慢条斯理地擦净长剑,终于,剑身恢复明亮,映出张清秀的面孔,薄薄的嘴角上勾,露了个淡淡的笑,隐有诡谲之意。 白绢落地,一脚踩上,鲜血混着脚印,不再干净洁白。小书生步履沉稳,他按着腰间佩剑的手上,细腻如脂,哪里还有什么伤口。 它竟在瞬间不治而愈。 …… 飞剑峰,音字阁弟子舍。 金仙衣一脚踹飞挡路的石头,见苏木谣不知何时又拿出本书卷在翻看: “你还真是用功啊!那老头儿讲课那般没趣,全字阁都要听得打呼噜了 分卷阅读18 ,就你一个人津津有味。” 木谣把书盖在脸上,感受卷面淡淡的墨香,她想起风荷身上的香气,也似这般若有若无。只是,那香底味总有种花的清甜。喃喃地,“修习用心些,就能更近一些。” 金仙衣凑了过来:“离什么近一些?” 苏木谣想了想,拿开书,手掌舒展放在额间,天光透过绿叶,落在她的手心,凝成一抹碧色。 “天道。” 金仙衣惊叹: “原来你一心成仙?”挠了挠头,“也是,一般初入云归的弟子多是作这样的打算。可世俗凡人,必得潜心修炼数十载,甚至百载千载,方能修得正果——这也是极小的可能。” 她神色逐渐严肃:“你别看我们现在身处顶尖仙门之中,可这上中下三人间,真正能修成仙的又有多少呢。甚至连云归门中,也仅仅只有三位仙尊。更多人是穷尽一生都无缘仙途,要么参不透天机,要么避不过雷劫。你几乎毫无根基,如今也不过才起步,顺其自然,慢慢来就是,何必如此逼迫自己。” 木谣唇角放平: “我不得不。” 如同自言自语般: “无论是连滚带爬,还是踽踽独行。因我深信,当我一步一步往前,灵识逐渐通透,盔甲逐渐刚硬,终究会离这天道咫尺之距,伸手便可打破这片天,从此以后超脱于它、凌驾于它,甚至,掌控于它,不再为任何人左右。” 因为愿望足够强烈,所以怎样的辛苦都微不足道。如果一鼓不能作气,还在犹豫该不该迈步,那一定是内心还不够坚定,仇恨还不够深重。 金仙衣惊愕在原地。 苏木谣重新翻起书,眉毛青软,双眼漆黑,仍是那副沉闷弱小的模样。 谁都不能料想这一个小姑娘方才说出了怎样的狂言妄语。金仙衣盯了她好一会儿,撇唇:“年纪轻轻,一天都琢磨什么玄乎大道理。” 她觉得很是无聊,便想去逗弄木谣带来的狐狸。 院子角落开了几丛金黄灿烂的迎春,盖住了墙砖上滋长的青苔,暖阳烘烤,花瓣蜷着,分外鲜嫩柔软。 朱砂抱着嫩绿的叶子在啃,牙齿虽小,却也尖利,长长的茎不一会儿便给它啮了个光秃。仙衣随手抛设一道结界,护下枝顶几朵单薄的迎春: “狐狸居然吃素?这究竟是什么品种的?祖上是何方灵兽啊?”大为纳罕。 朱砂狐自身灵气纯厚,金仙衣设下的守灵界不抵用,被它一爪子便刨破了。欢快地摇摇尾巴,两爪按住了金黄的花朵,鼻子嗅嗅,似乎颇为垂涎。 哪知眼前一黑,一件衣衫带着柔软的皂荚香气飘落在它脑袋上,小狐狸受到惊吓,扭动挣扎,可身子被衣衫裹着,怎样都挣不出,没头苍蝇一般地横冲直撞,不知哪里磕到墙角,哀叫一声。 “蠢狐狸!” 金仙衣笑得前俯后仰,忽瞥见竹架子上另一件雪白的袍子,长摆广袖,在空中随风飘动,却是男子样式。 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不会是她收了衣物浆洗,于是脑袋一歪: “木谣,那是谁的?”她指着,问树底下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苏木谣。木谣随她望去,风一卷过,那袍子上的银色云纹恍若波澜般散开。 她慢吞吞起身,把袍子收了下来,一点一点认真叠好,方才轻轻地说: “我出去一会儿。” 彼时金仙衣手里握着印满爪印的外衫,恶狠狠去揪朱砂耳朵,闻言随意应了一声:“那你速回啊!我有事同你商量。” …… 等灵峰浮云殿。 八根神兽柱前,貔貅香炉里燃着檀香袅袅,主座上一人持卷翻看,白衣胜雪,黑发披散,不时轻轻咳嗽两声。 一童子踩着玄色云毯上来,恭敬道:“仙尊。” 他呈上托盘,里边稳妥折叠着一件雪色外袍,风荷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温和安静,许久才问:“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以后,女主一心向道,清心寡欲,抛弃红尘,力求登仙…… 男主:QAQ ☆、浮云也顾盼,等灵十六年 010浮云也顾盼,等灵十六年 童子并不应声,风荷一挥手,那袍子便原封未动落在案上。 “退下吧。”他低声说。隐隐含着落寞。 殿门却吱呀一声,天光漏入。一个瘦弱的人影从门外踏了进来,颇有些小心翼翼。 风荷怔了怔,投去视线,来人淡青色长襟,杏白色灯笼状的绸裤,脚踝一串细细的银铃,寻常音字阁弟子的打扮。长发挽了个素净的小髻,以一枚翠叶银丝夹别住,其余散在肩侧。 正是苏木谣。 这是木谣第二次踏入浮云殿。 长毯如云,殿宇阔大,那童子正好与她擦身而过,双颊朱红,眉毛青短,路过她身边一瞬,身体忽然破碎成片片微光,飞入高耸的白玉柱间,化成柱上五彩雀鸟的浮雕。 分卷阅读19 他竟不是活人。 这等灵峰结界千里,浮云殿偌大空静,难道可见的活物都是幻化?那一朵一朵的花是,引路的童子也是,竟处处都是生机,又处处都是孤寂。就像这座大殿的主人,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如雾如幻的美梦。 荷君他,就将自己困在这片梦境之中。 木谣忽然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蓬莱覆亡、仙人降临、云归修习……会不会也是她自己的一场梦境? 这俗世三千,如微尘无穷,又有谁说得清,轮回往复,到底是不是一场又一场来去匆匆的离奇大梦呢。 她抬头去看主座上的那道白色身影,荷君也凝视着她,恍如他已等待她许久。 用那么一双漆黑的,折射不出光彩,仿佛世间万事都进不去的眼睛,凝视她。木谣双膝一弯,伏于他座下。 字阁弟子,见到阁主是必须跪拜的。 “不请自来,还望荷君恕罪。上次与您相见,太过仓促,礼数也未周全。救命之恩,襄助之情,弟子一直没有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 她的声音偏清脆,尾音柔而坚定,一字一句回荡在整座大殿之中。 “从今以后,弟子一定勤于修炼,克己复礼,不求尽报荷君大恩,只求不负期许。” 说着连叩几个响头。态度同普通弟子对待地位极高的师长那般,十分地恭敬仰慕。 在来的路上,木谣想了许久。她至云归时日不算短了,却没多少人知道她的身份,就连与自己同舍的金仙衣也分毫不觉。 联想观生镜边白衣青年明显的放水、弟子分阁时她又异常顺利地进入了音字阁,后来飞剑峰那事竟也风平浪静,立刻就知道是荷君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眷顾着、关心着她,她的心啊,也曾如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孩童突然遇见一束光芒那般,万分窃喜。 可是想起那夜,荷君对她说,爹爹曾有恩于他,木谣忽然就明白了,这世间本就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若要仔细算来,即便是天大的恩情,他也早就还得不能再清,如今再是种种关照,反倒让她有些于心不安…… 如果在她对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以后,还要事事依赖于另一个人,那与挟恩图报,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世间能彼此牵挂的人本就不多,谁与谁又能缔结永久的联系?就连云诉,青梅竹马近十载,也可以将过往种种在一朝之间全都忘记,与她从此形同陌路。 自己的这条命,是从地狱中捡回来的。至亲天人永隔,孑然一身。她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蓬莱大小姐。 仇恨刻骨印髓,重压于肩,如今一心一意,唯有学成一身本领,屠绝犼兽,手刃灭门仇人。 那是她如今还在这世间苟延残喘的唯一意义。 思绪万千之时,淡雅香气渐近,雪白的袍子映入眼帘,风荷低头看着伏在地上,几乎成为小小一团的少女,字阁的弟子服饰还有些不合身,宽大地裹住少女的身躯,袖袍空荡。 他看着她这样恭敬地跪在自己脚下,眼中划过一丝不知所措。 他的手指伸出只离她一寸,又攥紧放回身侧,动了动嘴唇,淡淡地说: “起来吧。你已经做得很好。” 木谣“嗯”了一声,抚平衣摆站起,风荷便也如寻常师长那般问了一句: “今日……课业如何?” 木谣诚实道:“略感枯燥。” 继而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过弟子强撑着听完,却也觉进益良多。” 风荷好像松了一口气般地笑了:“那你说说,都悟出些什么了?” “嗯,三清长老给我们讲了个故事,”木谣偏了偏头,似乎在回想。 三清是音字阁传授修仙心法的长老,他授课时,最爱引经据典大谈道理,一向很是枯燥乏味。 今日倒是难得说了个小故事来活跃课堂气氛,可惜弟子们早被先前千篇一律的心法口诀弄得昏昏欲睡,故而也没有多少人细听。 三清长老说的是个渔翁的故事。 见风荷好像有些兴趣的样子,木谣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约莫是说,从前,有个渔翁在湖心垂钓,还有一名船客在他身旁观景。渔翁竿子一扬,钓上了一尾大鱼,足有一尺来长。大鱼落到船内木板上,仍然腾跳不止。可是渔翁却用脚踩着大鱼,解下鱼嘴内的钓钩,顺手将鱼丢进了湖里。” “船客不禁惊呼,这么大的鱼还不能使渔翁满足,可见其心之大。就在他屏息以待之时,鱼竿又是一扬,这次钓上的还是一尾一尺长的鱼。渔翁仍是顺手扔进湖里。” “第三次,渔翁的钓竿再次扬起,只见钓线末端,钩着一条不过几寸长的小鱼。船客以为这条鱼也肯定会被放回,哪知渔翁将其解下,小心地放入鱼篓之中。” “船客不解他为何舍大而取小,渔翁回答,我家中的盘子一尺来长,太大的鱼带回去,盘子也装不下。” 分卷阅读20 她手中比划着,风荷坐在一把檀木椅上,伸手勾起案上的白玉茶壶,往青色瓷杯中慢慢斟满。 水雾轻薄,湿润了他的眉,更显飘渺灵幻。茶香逐渐溢满整间大殿,好闻极了。 飞鸽青瓷杯衬着他雪白的手指,真是说不出的好看。他向她看来,神情如月华清冷: “你可是悟出了‘知足常乐’?” 木谣点头。又道:“长老说,只要人活着,就会遇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毁誉饥饱,是事之变,也是命之行也。如果我们能参透其中玄机,便可得道。” 风荷“唔”了一声,抿了一口茶:“可有不解之处?” 木谣想了想,“长老还说,假使一个人的修养达到随时随地都没有痛苦烦恼、永远平和的地步,即登神仙之境。” “可是弟子不解,人生来七情六欲,怎么做到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呢?要是真的有人能到达那样的地步,即使已有长生的寿命,也不能算是活着了吧?” 那清辉流转的目光忽地一顿,停滞于她脸上,木谣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耳根微热,忙别开脸,心里又很痒痒的好奇,不禁道: “荷君既然位列仙班,那你……是不是已经达到了那样,嗯,忘物忘我的境界?” 岂料他长叹一声:“惭愧。” 风荷握着茶杯,宽大的袖袍滑下,遮住他的手腕:“实则,三清同你口中所说,都已是接近神的状态。只有魂魄至纯、六根俱净的上古神灵,才能无悲无喜、不受外物与心的迷惑。不,应该说,他们根本没有心,也谈不上爱恨。只是……这世上已经没有那样的存在了。” 他放低了声音: “至于仙,其实,也会有所痛苦、有所困顿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有爱恨。” 似乎是轻轻的一叹,“仙这个物种,一向十分矛盾。苦修多年,终脱于凡胎□□,得享长生畅游天地,却还是无法摆脱六欲七情。” “一旦沾染,便注定在永生的寿命里,都不能于这红尘解脱。他们仍会如凡人一般贪嗔痴恨,患得患失,爱别离怨憎会,甚至因为比一般人更加强大更加无畏,做出很多荒谬绝伦、惊世骇俗的事。而他们最终的结局,就是被天命所弃。” “阿谣,你说,这些所谓的仙人,”他笑了,隐隐一丝苦涩。 “是不是很可悲?” 木谣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眉心纠结着隐晦的痛苦,他的笑意是那么自嘲与悲哀。 风荷。他在说谁,到底是说这世间的仙人,还是……他自己。 如果他是在说他自己,那么,那个让他困于红尘樊笼的人,那个让他每每陷入回忆就不住叹气的人,那个让他频频露出如斯悲伤眼神的人,究竟……是谁呢? 心脏仿佛被揪紧,一抽一抽的疼痛着,木谣有点茫然,她为何会这样难过?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不只身体,呼吸也僵硬起来,遂默默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神情。 高大的柱子上还卧着那只白狐,百年千年,它究竟有没有淌过苍茫碧海,与心悦的姑娘重逢? 寂静,还是寂静。 嗓子有点干哑,木谣想,她是不是该告辞了。却忽有雪白光芒悠悠晃过,一缕茶香沁入鼻中,木谣还呆滞着,放在胸口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覆盖住,修长的指节一分一分地紧贴了她,与她十指相扣,恋恋不舍。往上看,是玉琢的下巴,雪白分明的轮廓,微低的双眼里,含着无限的温柔与眷恋。 …… 许多许多年以后,木谣回想浮云殿中一席话语,复述一遍,身边的人听后,也像这时一般握住了她的手,深深地凝视她,眸中恍如水波晃荡,仿佛下一刻就要溢满清池。 他给了她最终的答案。 “或许他们,甘之如饴。” ☆、一点素心烛,为君轻摇曳 011一点素心烛,为君轻摇曳 手指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停滞约有一息,再沿着衣袖一路往上而去,有点懒散地把住了她的肩,他微微躬身,问: “阿谣,你今年多少岁了?” 木谣眨眨眼睛。眼前一缕一缕黑发泻落,半遮半掩着敞开的衣领,他颈窝很深,锁骨线条分明,再往下,则是若有若无的雪白。 “嗯?”像是不经意地,从鼻子里逸出轻轻的一声,提醒她回答他的问题。 少女的心忽然变成一把琴,被谁轻轻一拨,就乱成一首无章序曲。慌乱低头,看完左脚看右脚,可恼人的是眼前全是一片雪白,又一片雪白…… 这可如何是好?她呼吸了又呼吸,努力忽略几乎逼近嗓子眼的心跳: “过了,过了下个月,弟子就,就十六岁了。” 不知怎么结巴起来。 风荷轻轻“唔”了一声,直起身子,手指伸出,落在她的发顶上,缓缓地揉了揉。木谣略微缩了缩脖子,像只猫。 她的心脏 分卷阅读21 ,“扑通”,“扑通”狂跳。她觉得那心跳声都要破出胸膛,回荡在整座大殿中啦。可是风荷像故意逗弄她一般,猝不及防的,闷笑一声,悠悠开口。 “原来阿谣十六岁了呀。”尾音拖着,带着低沉慵懒的笑意。 木谣愣了愣,什么叫原来?犹豫一下,抬眸去看他。某君眼尾勾着,俯瞰她的神色,带些戏谑,还隐隐夹杂着,呃,怜惜—— 苏木谣猛然就明白过来那笑的含义。 看看俩人有着明显差距的身高,再动动脖子,略有一丝疲劳的酸痛感。 苏木谣无语凝噎。原来荷君他,在嘲笑她矮……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之奈何?她只好摊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荷君你看不出来,弟子也没办法啊。” 他见她故作深沉的模样,竟然笑得更加开怀。半晌,才在她委屈控诉的眼神中咳了咳,收了手道: “方才本君探过你的元神,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其实你,并非先天这样,而是力魄残缺的缘故。” 木谣六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力魄……残缺?” “嗯。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块青色的类似蝴蝶形状的胎记?” “啊……”木谣呆了。她后背脊柱上确实有一道胎记,荷君如何得知? 风荷道:“书字阁有古籍记载,伴随此种青蝶胎记降生的人,会在大约十二岁时停止生长。” 联想他的话,木谣疑惑道: “那我的魂魄,是与这胎记有什么关系么?” 风荷点头:“二者源于一种诅咒。” “诅咒?” 他垂下眼帘: “前世轮回,皆有果报。天道清算时,将作为惩罚的诅咒应验在了你的魂魄之上,表现于凡人之躯,便是那道胎记。” 木谣立刻便想到观生镜中的一切,闷闷地说: “都怪那个……前世的我。为什么那样坏。” 她一脸郁闷,风荷指尖微动,想告诉她,其实……也没有很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凝起一道微光,抚上她的眉心,木谣顿时只觉四肢百骸流过一股暖流,双目一阵清明,终年苍白的唇也有了一丝血色。 但是很快,他就把手收回,温声道: “我已在你体内种下渡灵引。之后用药物调理,便可慢慢补全你缺失的魂魄。浮云殿后一泓药泉,恰好有涤魂结魄之效。” 他掐指算了时辰,道:“今日有些晚了,待你明日得空,来泉中泡上两个时辰。在此以后,泡足七七四十九日,待胎记消散,就能恢复与常人无异。” 苏木谣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那既然天色已晚,弟子便告退了。” “你等等,”他唤住她,“本君带你下去。” 浮云殿前三千多级云阶,陡峭高耸一路延伸,直通幻花结界。 来时有那童子御风相助,木谣几乎没费力气,此时从那高陡的云阶下去倒确实成了难题一件。但她想了想,或许能借此机会练练耐力与胆魄,遂认真道: “多谢荷君好意,荷君放心,弟子一个人也可以下去的。” 风荷轻轻地点头:“嗯。” 苏木谣便朝他深深一揖,继而转过身,迈步往殿门走去。那衣袍实在是不合身,遂捏着小手提了提宽大的灯笼裤,踩住松软的云毯,露出的脚踝上,一圈细细的银铃湛亮无声,却分外精致可爱。 她跨过门槛以后,朝那远远静立的身影露出一个温暖的笑,轻轻掩上殿门。 一阵清风袭来,吹散薄薄一层云雾,很有些桃源仙境的韵味。 天边晚霞仿佛触手可及,如谁放了一把炽烈的火,连绵一片,从她身畔直烧到云海尽头。 再往前走,到宫殿的边缘,有呼啸的风从耳边刮过,往下俯视,则是如同悬崖深渊一般,但见云霭重叠,山林漫漫,油然而生一股高处不胜寒之感。 在浮云殿上是看不见幻花结界的,只能看见等灵峰一点青翠的山顶。由此可以想象那登往浮云殿的云阶是延伸得多么长、多么远了。 苏木谣蹲在边界,伸手往下面一捞,那些拢在云阶旁的雾气在指间消散,又慢慢聚拢。 她坐在地上,慢慢探脚去试。 直到触到犹如实地一般,才放心地站了上去,顿时,脚底仿佛也如铺了一层毯子般绵软。她努力只看着脚下的云阶,不去想现在的自己距离地面的高度究竟有多少尺、多少丈。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还会默默记下这是踏过的第几级云阶,边记边无意识在口里背诵口诀: “闭息内守,五谷永绝。” “顺时养元,而收真炁。旺时收,损时补,散时聚,合时取,元炁也。” “存思集神,念道至真。” “……” 这么念着念着,底气忽然就足得不行,不自觉挺直了脊背,眼睛也能睁得更开,腿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分卷阅读22 原本神色紧绷的小脸,也渐渐放松下来,风撩起她的黑发,衣袍猎猎作响,感受此时自己翩然的姿态,苏木谣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心旷神怡的微笑。 好像她已经修成了踏云临风,手摘星辰的仙人似的。 雾气飘渺如烟,跨过最后一级云阶,衣袍飘摆,她落入一片花海灿烂。茂盛的花草漫过小腿,又往两侧蜷缩而去,眨眼间,一条泥土色的路径从远处蜿蜒而来,瞬间将花海贯穿。 她沿着这条路走去,挠挠头,自言自语: “三千多少来着……” 身后的云雾逐渐浓郁,依稀可见一道俊挺修长的身影,雾气时轻时重,亲吻着他雪白的轮廓,那一双古雅的眼睛,仿佛浸染了黄昏的色彩,温柔地凝望她离去的方向。 原来他一直跟在她身后,随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下了三千三百三十三层云阶。 …… 揣着一肚子的心法口诀,苏木谣在回飞剑峰的路上,撞见了医字阁的大师兄。 他看见她,直直地向她走来,脸上隐忧不曾褪去,温和一笑,眉头仍轻皱着: “姑娘可是苏木谣,苏姑娘?还记得吗,我们曾在观生镜前见过一面。” 木谣点点头,穆明舒了一口气:“也是凑巧了。我方才从山门处回来,遇到个青年,千叮万嘱要我将这个东西给你。”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匣子,交给木谣。身后有人焦急的喊声: “大师兄,你快点,这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穆明应了一声,匆匆折返。 木谣摩挲着手里的匣子,很普通的柏木质地,也就掌心大小,半指来高,她神情有点怔怔的,拨弄着铜漆的小锁扣,轻轻一勾,打开来,一块碧色的圆形玉佩静卧其中。 …… 穆明走去,见师弟搀着一布衣老妪,小心翼翼坐在路边。那老妪头发花白衣衫简陋,正耷拉着脑袋,拿手捂着右臂,浑身颤抖着,口里不知喃喃些什么。 穆明问:“她怎么会突然这样?” 穆青一脸纳闷:“我也不知,方才还好端端的……” 穆明皱起了眉,一撩袍子蹲下身,卷了老妪的袖子,细细看那臂上的伤口。 这一看却把眉头皱得更紧,神色愈显凝重。 老人是从云归镇来的,右臂这伤听说是前几日上山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老人家上了年纪,脑筋也有些糊涂,说不清具体是在哪座山头被咬的,咬她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开始她的家人想,约莫是采什么东西时,被林子里的小型野兽伤着了,敷点药便无碍。可偏偏怪就怪在此处,那伤口本来只相当于磕破了层皮的程度,算不得多严重,然而用药好生调理了,却多日不见痊愈。 更古怪的是本来只有些发红的伤口,颜色逐渐开始加深,周围还出现了一些青色的斑点。 看到母亲的右臂一日比一日伤重,甚至连抬筷都无法做到,儿子心急如焚。然而镇上的郎中不管谁来了都束手无策,那农夫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又一向孝顺,见郎中们纷纷摇着头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哭起来。 幸得妻子提醒了两句,这才想起世间还有一处无论什么疑难杂症都可医治的医字阁,立即便背着老母登上山门,求云归出手相助。 穆明领着新师弟穆青前去接见,那农夫放下老母,道家中还有许多重活,又百般嘱托了穆明等人好好照看他娘,便下山离去了。 在山门结界处,穆明已经粗略检查了一遍,并处理了伤口的脓血。 现下这伤的状况却变得更为可怖,化脓的地方竟开始发紫发黑,一圈皮肉就像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依稀可见其下森森白骨,还隐隐伴着股恶臭。 不怪乎老人疼得浑身发抖。 此伤古怪得很,穆明心下不安,从袖中抽了一纸白符,汇聚灵力贴在老妪的手臂之上,借此清理浊气,防止伤势继续恶化。 继而一拂袖子,蹲下身将老妪背起。老人家的身体虚弱,受不得风,他肯定不能御剑而行,只能把人亲自背往医字阁。 那老妪瘦得可怜,趴在穆明背上像具枯瘦的骷髅。她眼窝深陷,肤色干瘪,只嘴唇翕动,穆青好奇,附耳去听: “她说什么?” 穆明摇摇头道: “先别管那么多,这伤口绝非寻常野兽造成的,你先传音给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拿烟的手微微颤抖:荷君你竟然哄人家小姑娘来你殿里沐浴……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012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穆青应了声,从怀里摸出白符,折了个纸鹤。却有个青衣少女走到他们身边,嗓子微哑地问: “大师兄,这匣子究竟是谁让你给我的?” 穆明低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木谣摇了摇头,手掌轻 分卷阅读23 轻摸着匣子:“这里边有块玉佩,是我母亲遗物。” 穆明沉默了下:“抱歉……”继而温声道,“这东西是个白衣青年让我交给你的,我观他装束,似是个云游的散人,年纪在二十往上,给了我这匣子后便离开了,也没说别的话,许是你父母故友?” 木谣咬了咬牙,眼角微红:“他生得……什么模样?”见穆明似乎是在回想,她便直接打开了匣子: “他腰间,是不是也有这样一块玉佩?” 一旁的穆青探头过来,看了一眼里边卧着的碧色圆玉,向穆明惊讶道: “咦,师兄,确实与那人佩的一模一样——” 他话才说完,几乎是一瞬间,少女的眼泪便夺眶而出。穆青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她,木谣噙着泪水,朝他们露出个笑容,郑重地鞠了个躬。 待穆青反应过来,那少女已经走远了。背影瞧着颇为单薄,还时不时抬起袖子,像在抹泪。 穆青心里奇怪,挠挠头,追上前头的穆明,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他想起少女落泪那一瞬间脸上涌过的神色。像是失魂落魄,又像是—— 欣喜若狂。 …… 风吹来,天边交际的晖光渐渐化为一根昏黄的细线,绷到了极致,便与云层融为一体。 路的尽头站着个红衣少女,她一手执一盏灯,懒洋洋靠着墙壁,周身被灯光映成一片暖红的颜色。一张小脸东张西望,突地眼眸一闪,将灯高高举过头顶,照出四周景色的轮廓: “可算回来了!” 金仙衣走向幽暗的小径,将一盏灯递给迟归的小少女: “你不在我都要无聊死了。” 她与木谣并肩走着,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朱砂吃饱了就睡,怎么都叫不醒,她都要怀疑那狸猫是头猪变的了;今儿晚膳食字阁没做灯芯糕,害她白跑了一趟;食字阁阁主,也就是她舅舅穆箫还把她赶了出来,骂她不学无术馋鬼上身;诸如种种。 最后进了房,把门板掩了,换上张咬牙切齿的面孔: “哼,那个死老头儿,阁主了不起啊?阁主就能虐待弟子啦?气死我了,我要写信跟祖母告状!“她一屁/股坐在案边,颐指气使道,“木谣,你帮我写!本小姐一刻也不想在这个破云归待下去啦!” 然而半天没听木谣回话,仙衣望过去,发觉小冬瓜眼圈有点泛红,显然是哭过了,不禁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木谣还没来得及搭话,她忽地柳眉一竖: “是不是又有谁欺负你了?” 满脸义愤填膺,颇有种“说出来,老娘给你做主“的霸气。 苏木谣忍俊不禁,在仙衣对面席地而坐,两盏灯搁在案上,一前一后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她托着腮想,金仙衣可真是个喜庆的大小姐,周身样样物什都爱这样鲜活的颜色。 嗯,就是有一点不好,大晚上的一身红飘出来,颇像个横死的女鬼。 想得入迷,额头突地被一根指戳了戳: “发什么呆,本小姐跟你说话呢!”金小姐惨遭无视,有点不高兴。 木谣眨眨眼,摇了摇头: “没有人欺负我呀。” 她缓缓把自己面前的匣子打开,从玉佩之下取出了一封信笺。凝视许久,在金仙衣疑惑的眼神中低喃道: “仙衣。我可能没有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哥哥……” “咦,是嘛,”金仙衣随手从案上拿了颗蜜枣,放进嘴里,含糊道,“话说回来,你好像都没怎么跟我说过你家里的事。” 木谣一怔。她忽然轻轻地笑起来,看得金仙衣嚼东西的动作都停下了: “傻了吧,乐呵个什么劲儿?” 木谣一双漆黑的眸弯了弯,瑜玉般动人: “我找到我失散多年的哥哥了。” “……”金仙衣磕到了牙,默默揉了揉腮帮子。迎着某少女亮晶晶的眸子,干巴巴道: “哦,那确实挺值得高兴的。恭喜你啊。” 木谣:“你不好奇吗?” “嗯?” “我哥哥,还有我家里的事。” “有什么可好奇的?”金仙衣囫囵吞了颗枣儿,“本小姐交朋友,只看合不合眼缘,至于什么家世背景、或是什么资质修为,跟我有半毛钱的关系吗?”手一挥,“本小姐认定的人,哪怕家里是杀猪的,只要本小姐瞧着喜欢,也定要想办法拐到手啊!” “咳……”苏木谣呛了一下。 金仙衣指着信笺:“所以这是你哥哥寄给你的?” 苏木谣点头:“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我真想他。” 哥哥……他到底去哪里了?经过了那样的事情,他是不是也曾像她一样,孤独无助,满心绝望呢?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他又怎么知道她在云归?又为什么都到云归了却不来见她呢?以后他们会见面吗?以后他——会回到蓬莱去吗? 木谣脑 分卷阅读24 海中翻滚过无数个问题,可是临到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幸好——幸好。哥哥还活在这世上。 金仙衣见她如此,也来了点惆怅的情绪,泪汪汪道: “呜呜呜我也好想祖母,想她的大花猫她的老人椅,想她做的八宝鸭红烧肉桂花糕栗子糕绿豆糕薏米糕……”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 “……”苏木谣沉默了。 小手从一摞书册中抽出一张白纸,提了毛笔,饱蘸了浓墨: “你说吧,我听着。” “哈?” “你不是要写家书吗。” 金仙衣挑眉,小少女拿手按着雪白的信笺,另一只手做着落笔的姿势,好学生一般乖巧。她“噗嗤”一笑,摆摆手: “算啦算啦。不要你写了。” 忽然倾身过来,摸摸木谣的脑袋: “其实呢,我觉得待在云归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 木谣迷茫地看着她。 金仙衣拍案而起,噔噔噔走到她身边,与她排排坐,一同仰望轩窗外的月亮。月光投射进来,铺在案前、俩人的身上,可比上好的绸缎,如水一般的温柔。 金仙衣身子跟没骨头似的,手臂攀过木谣的肩,把人当根拐杖一般倚靠。 木谣弯着小脖子,横竖怎么扒拉也扒拉不下来,跟她急了,恶狠狠地威胁: “你再这样动手动脚的,我可咬你了!”鼓起一对腮帮子,像正啃萝卜的兔子。 金仙衣瞅着好笑,把手臂从她肩上抽开,伸到她面前,笑嘻嘻地: “来来来,咬啊!” 苏木谣翻了个白眼,一爪子推开她,金仙衣又伸过来,她再推开,却忽然一怔。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图像,是下垂着的,布满了青色斑点的一截手臂。 圆月高悬,天高气清。 一把长剑,割破了腕。血液一股脑地涌出,犹如缠绕在雪白腕间的红线,带着淡金色坠入池水之中。 血液遇水则化开消散,那金色却如同微粒一般,在水面上流转。 不知到第几股鲜血,平静的池水顿时泛起波澜,层层叠叠往里聚拢,水花翻涌,隐有躁动咆哮之势。 瞬间池水如排山倒海一般,冲天而起。半晌,像是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压力抑制,慢慢降落回池中。漩涡一圈圈缩小,水面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比从前更加清亮澄澈,犹如一面无暇的镜子。 “咣当”一声,长剑跌在了地上。手腕的血却还在流,顺着指间蜿蜒,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那人却无知无觉一般,神色柔和地望着池水,面容苍白而冷清。 无比浓郁的清香在空中四溢,刹那间震荡千里,等灵峰的精怪们蠢蠢欲动,垂涎不已。 同时也对这强大的力量万分恐惧。 万籁俱寂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 “结灵引?” 西南面一棵参天的古树,盘虬错根,干韧的树皮犹如老人脸上的沟壑,树冠相叠,枝柯交错,顶端涌着透明的嫩叶。它无眼无口,却能吐人言: “莫非是那人回来了?” 声音有些慢慢悠悠,像极了无关看戏人的语调。 “回来的究竟是哪一个,是你想要的那一个么?” 雪白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却半晌无言,踩着碎落的月光,自小径离去。池边横卧的长剑震动几下,如同一道闪电般“簌”地飞入他腰间剑鞘。 可是那苍老的声音如影随形:“你修为已臻化境,离问鼎天道一步之遥,又何必如此执着于一人?” 那人终于肯答话,声音如冻结的雪水般冷清:“前世荒芜,尚有缺憾。” “这世间本就是个娑婆世界,何必执着于圆满?况且轮回无常,昔年故人,恐怕早已面目全非。” “她没有变。” 树灵大叹:“倾珀,你如此妄为,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手上。” “我死了,你不就自由了。” 他轻轻地说。 那道声音陷入沉默。 “所以,还望你毋要多言。” 出口化作言灵缚,一道雪光飞掠百草,破空而去,化入树身,天地重又恢复一片寂静。 花木葱郁,逐渐柳暗花明。 尽头立了一老者,他鹤发苍苍,背影矍铄,袖袍随风而动,端的是仙风道骨。 转身来,怀里挟着把紫檀木的拂尘,眼神直直盯向风荷,明明生得慈眉善目,却摆出一副不悦的神色。 风荷有些诧异:“医字阁主?” 穆许冷声道:“以自身鲜血为媒介,创阴阳灵阵,借此引渡天地灵气,仙尊真是好大的手笔!” 语罢,伸手来抓他手腕,见血已止住,遂一甩拂尘,飞出几缕银丝,搭上风荷腕间,正是医字阁绝学——悬丝探脉。 风荷低声说:“区区小伤而已,并不碍事。” 穆许重重哼了一声。 “小伤自 分卷阅读25 然折腾不死你,你倾珀是什么人?少年得道,灵根卓绝,自负千年修为,从来便是随心所欲、我行我素。” 他凝神探倾珀元神,口里仍振振有词:“是老朽瞎操心,看不得你身为堂堂一阁之主,不知道哪天孤伶伶地死在浮云殿,身边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如无意外,以后将在每晚九点更新~ 天知道偶在写仙衣和阿谣两个小可爱的时候有多想把她们凑一对…… 但是我控制住了我自己! 呜呜呜小荷君,过来麻麻给你吹吹,不疼了哈 预告: 下章估计是小书生的专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忆了呢?他的种种奇怪举动是为什么呢?敬请期待~ 另,泥萌要珍惜阿谣还是一只小小小可爱的时候,等她恢复本体了,就是苏拼命修仙木得感情三好学生谣了(大雾) ☆、一顾恩眷浓,再顾人情薄 013一顾恩眷浓,再顾人情薄 风荷有点倦意地揉了揉眉心:“哪有这么严重,不过是几鞭子罢了。你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穆许半眯着眼,胡子都要气得吹起来: “是,几鞭子固然死不了,可那旧伤呢?你难道不知道当时伤势之重,已伤及元神,差点仙根尽毁!” 风荷蹙了眉。穆许幽幽叹道: “本听说你苏醒之后与从前大为不同,还道是转了性子,却原来一点没变!趁着老朽闭关如此胡来,不遵医嘱,生折修为,你且看着,老朽早晚一语成谶!” 他已是气急,手中拂尘狂抖,不禁让人产生下一刻就要打在面前男子身上的错觉。 风荷见他如此,露出十分无奈的神色,再次叹气:“那样一些陈年旧疾,早便好了。” 银丝尚且还连着雪白的手腕,穆许捋着胡子,冷笑一声,好像面对的是一个经常撒谎的小孩,半点信任也不给: “如此,仙尊不妨说说,那些伤是怎么痊愈,又是何时痊愈的?” 风荷沉吟一会儿,眉眼一整,神色分外肃然: “本君凝气静坐,片刻便愈。时日……是十七年前。中人间上元节,日出之时。” 穆许眯起鹰目,眼角沟壑丛生,露出荒唐的神色,十七年前上元节,正是他发现倾珀重伤之日。 穆许与倾珀相熟,俩人关系称为忘年交也不为过。 穆许还记得那天,是一个和煦春日,他从北荒星君处得来一卷棋谱,遂至等灵峰上寻倾珀共解迷局。 登上等灵峰,令他震惊的是,曾经葱郁的山顶,已是一片荒野。 而倾珀一袭白衣,浑身是血卧在云阶之下,面容苍白,肌肤冰冷,竟只剩下一线生机。 穆许遍查古籍,熬了三天三夜终于把倾珀救醒。 这位一向光风霁月的仙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莫名其妙的六个字。 “如今何年何月。” 穆许还记得倾珀当时的眼神,黯淡如同死水,像是历经了世间所有沧桑,下一刻就要弃世而去。幸而他并没有,只是一夜之间像变了一个人,常常发怔,性子也沉闷了许多。 穆许本以为是他仙根几乎尽毁的缘故,可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倾珀仙尊那一身修为,明明分毫未减。 直到有一天,他离开了云归。 穆许命弟子放出千万只灵鹤,飞遍了人间山川,都探不到他的气息。就在众人准备放弃之时,倾珀回来了。 他径自去往云归殿拜见了门主,长谈许久后,回了等灵峰。穆许带着药童前去探访,偌大的浮云殿空无一人,寂静得没有一点生气儿。 穆许一间一间屋室寻去,终于在后殿乾坤门密室的一座冰棺内,发现了倾珀。 仙人如冰如雪,眉目安详,周身光华流转,安睡棺中。 穆许虽与他同是一阁之主,却尚未得道成仙,难以窥探更多,只能依据一本古籍的记叙,猜测倾珀陷入了一种未明的沉睡。 可成仙者早已不食五谷绝于寝眠,如此沉睡犹若凡人,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那就是仙者的元神在进行自我修复。 而这个修复的期限无法预测,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正如没有人知道倾珀仙尊的元神,为什么会受到那样强烈的损伤。 那时穆许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一路从浮云殿走出,踏下最后一级云阶,忽然间,满面惊愕。 因脚下荒野,竟在一瞬间开满奇花异草,不过片刻便蔓延成为一片花海,有些尚且还在抽枝长叶,花瓣随风离枝,化为破碎的晶体,阳光照耀下宛如四溅的火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又脆弱至极的美丽。 这位一向沉稳持重的老者,刹那间竟也心神恍惚,待踏出这茫茫花海,才发觉自己已直抵等灵峰底,身后路径自动合并,任凭仙法试探,再也难觅影踪。 心中恍然,原来这花海成为了等灵峰的一个结界,如今可出而不可入。 分卷阅读26 倾珀身为云归三大仙尊之一,在云归尚未成形前便任职其间,相当于元老级别的人物。 他陷入长眠,对于站在仙门对立面的魔族来说,绝对是一件幸事,甚至,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穆许与门主商议,当夜便决定将倾珀沉睡的消息封 锁。甚至连其他字阁的阁主都不知晓,只当小荷君暂时不问世事,隐居悟道。 这之后,又过去了多久呢? 十六年。 风荷沉睡了整整十六年。 如今他终于苏醒过来,仍如往昔一般道心坚忍,修为卓绝,如他未曾离奇伤重前的模样,冰雪一般的清冷。 可是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鲜活,也变得更加寡淡,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湛然与清透。 一同发生改变的,还有倾珀的脾性。其实对于亲近之人来说,他的性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较之以往,温顺平和了许多。 比如此时,他有些柔和地唤了一声: “不必太担心,长平。我的身体,我有分寸的。” 穆许却有些愣怔。 人人都知医字阁阁主穆许,乃神医再世妙手回春,却脾性古怪易怒,极少有人知道他也曾是汲汲修仙者中的一员,名唤长平。 许多年没有人唤过他的字,或许该说,早就没有人记得了吧。穆许神色渐软,银丝一挑,收了拂尘: “脉搏流利,沉取不绝,仙元尚且稳固,想来你确实大好。”他语气并未松动,“即便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 随即话锋一转: “倾珀。你可知,今日医字阁收了一个病人?“慢慢地踱着步,饱经沧桑的脸上,写满了严肃与沉重,“她臂上有一道伤口,周围遍布青斑,寻常药物无法祛除,老朽甚至用上了无根花制成的药粉,也不能让那伤口痊愈。” 蓬莱极北之处生长一种无根花,无叶无根,通体淡紫。其花包治百病,其果能使人忘情。 “老朽点上岐黄烛,引渡字阁灵气结下百医阵,才逼出她伤口中一股魔气。那魔气可谓是阴邪至极,被逼出人体之外仍暴戾不止,老朽与弟子联手才将其镇压。可见拥有这股魔气者,是何等可怖嗜杀之物。” 风荷低声说:“是犼。” 他负手而立,冷白的月色在他冰雕玉琢的脸上,结成一片寒霜。 穆许点点头: “不错。”又道,“继赤目犼复活以后,百年前销声匿迹的犼族纷纷现世,更与魔族联手,在一夜之间屠蓬莱满门。倾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吐出六个字: “天下即将大乱。” 浮梦池外,是一片花园。 草木葱郁,方形白石桌上摆了未尽的棋局。修长的指拈起一颗黑子,纯白云纹长袍透出似花似药的香气,底味隐隐缠绕着一丝清甜。 风荷脑海中闪过一袭血色红衣,垂了眼: “魔族还是太过贪婪。” “他们何时有过满足?”穆许眼中出现一丝厉色,他身为医者,自有仁心,对此种穷凶极恶之徒可谓是痛恨至极: “为一己私利灭蓬莱满门,还将爪牙伸向云归境内,且不说前些日子两个被心魔所控的弟子,便说今日那被咬伤的凡人,又是何其无辜?魔族鼠辈,如今竟敢猖獗狂妄至此,岂非向我仙门明目张胆的宣战?” 他踱步的速度愈来愈快,可是过了一会儿,却渐渐慢了下来,再出声时,隐约有了悲愁之感: “只可惜天人殊途,老朽空活得如此年岁,却尚未参透天道……”他怅然地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风荷,“我已是一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不知何日便入了轮回……倘若云归濒临险境,老朽一把老骨头,除开治病救人以外,再担不起什么大任。” 他紧紧地看着风荷:“可是倾珀,你不同,你已超脱五行之外,修为近乎圆满。仙尊中皆以你为仰仗,有你在的一天,魔族就不敢堂皇进犯。你还有能力守护云归,那人将云归交托给我的时候,我便知晓,云归少了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能倒下——” 说到“那人”时,风荷眼睫极为轻微地,颤了一颤。随后静静地望向穆许,深邃清澈的眼瞳中,尤带着十分认真,他说: “我会护住的。” 像是郑重地许下了一个承诺,又像这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一般,轻启薄唇,坚定而温柔地道: “我与云归,既已同生,那么不论天灾人祸,也定然共死。” 风荷这一辈子,想要用尽毕生气力去守护的东西,细细算来,其实并没有多少。 那些遥远至极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少年时代的时光;那样肆意妄为,不懂“珍惜”为何物的时光,早已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消逝在那偌大的洪流之中。 他已深深地悔过。 既是故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怎敢不用尽一生的力气去爱、去保护?就算他明明知晓,很多事情、很多人,也许一辈子再找不回 分卷阅读27 完整,而所有的缘分与回忆,在那一年就该成为终结。 他明明那么清楚地洞悉着这世界的规则;他用无法再承受一次的代价换来的,却是天命的警告。 ——愈是执着以求,愈是不可得到。 如斯冷漠,也如斯残忍。 那么,只要默默地等待着守护着,一切就不会再是定数,结局就会有所改变,是不是。 其实说起来,又有什么可以计较的呢。他所做的种种,不过是为了看到——她还活着。 还……好好地活着。 这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她就在他身边,在他能感知的地方,在他向前几步就能靠近的地方,如此鲜明地存在着,会哭会笑,会发呆,有呼吸有心跳,有柔软的皮肤和温暖的手掌。 她就像他等灵之上漫山遍野的花朵,慢慢地抽枝长叶,朝着盛放的方向,热烈地生长着。 而他将会看着她,一点一点变得坚强、无畏,直到不再困惑于前尘,不再彷徨于苦难,终于能独当一面、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世间最光明灿烂的地方。 终有一天,她会成长为她努力想要成为的样子,而那,也正是他所期望的模样。 他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穆许:这波彩虹屁吹得怎么样。 作者:我给满分。 迟到了呜呜哇!对不起小天使们QAQ 自觉滚去异字阁受鞭刑嘤嘤嘤~~ 知道风荷为嘛不跟着木谣一起进云归了嘛,因为他不想让其他弟子觉得她有什么特权,他要做的是让她一步步独立、有自己的生活与学习圈子、凭借自己的力量在云归立足(或许暗搓搓帮上两把?) 所以,男主之于女主,不仅是救命恩人,还是指路灯,人生导师什么的(拍飞) 大概是爹系男友?(哈哈哈) 当然不是男主单方面付出啦,想当年,女主也曾经是男主的…… 今天没有小书生嗷嗷~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墨梓逸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世有无常事,人有无常人 014世有无常事,人有无常人 吾妹枝枝,见字如晤。 中人间虽已入春,天仍大寒,常有雨雪,数月不停。听闻上人间四季如春,并无酷暑严冬,吾妹应不至难捱。 家逢巨变,每每念及那日,总觉噩梦一场,惟盼你永不忆起。但苏家家训从无遇事逃避一说,枝枝虽是女子,为兄却知你心性不输男子刚强。那夜蓬莱结界俱毁,魔族纠结大军突袭,一夜之间屠岛上族人,众师兄弟拼死抵御,然未等来仙门援助便全军覆没,竟无一人生还。 父亲为护我死于赤目犼爪下,待我醒来,却已在一叶孤舟之上,眼前云翻雾罩,茫茫不见归路。 后辗转到了中人间,亦是终日惶惑满心挂念,为兄得以苟活,吾家枝枝又在何处?多方打听,终于知晓你拜入云归门下,担忧之中,却也略觉心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距云归百里之外。枝枝,不要怨怪哥哥未来见你一面。吾家枝枝,我唯一的妹妹,倘若与你相见,我岂忍离你而去? 如今时局动荡,便是仙都尚且岌岌可危,天下除云归门外,我再想不出可供你安身之处。 很快便是你的生辰。为兄惭愧,不曾为枝枝备下及笄礼物,连那块玉佩,还是父亲最后交予我手上。 为兄长你七岁,你出生时,十分安静,像谁马马虎虎捏出来的雪团子,不爱动,也不哭不闹。我那时分外嫌弃,心想,这么小的一团就是我妹妹么?抱着你仔细端详,却笑了,明明是那么小的一个,眉眼竟也瞧得出一丝母亲的影子。 母亲去得早,而你自幼体弱多病,父亲便常望着你犯愁。我便表现出对岐黄之术颇有兴趣,入了药庐拜了师傅,渐渐竟也乐在其中。 或许,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可还记得五岁时,跌倒在雪地之中,有人将你从雪地里抱起?你那时犯着眼疾,错认是我,唤了他好几声哥哥。 那人实则是苏家的客人。他留下许多药理方子,皆是当世难寻的失传古方,不仅对你病情改善良多,于为兄医术也大有进益。那人离开蓬莱时,还为你取字“木谣”。他来时无踪,去时也无影,而神光清湛,风姿卓然,父亲与我皆猜测,大约是哪处的仙者。 还有不曾告诉你的一件事。你十岁时,为兄曾做过一个梦。在那梦中,你像极了你,又极不像你。我知道这样说很是怪异……或许换句话说,你大抵,堕入了魔道。 梦中,我的妹妹,杀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松,那样地冷漠、狠毒。曾经富有共情力的你,那个时候,却对不论多么可怕的伤痛都视而不见,哪怕那伤是在自己的身上……就像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可是线有断裂的一天,傀儡也 分卷阅读28 有遭到焚毁的时候。 我也梦见朝夕之间,蓬莱覆亡尸横遍野,鲜血汇聚成一条条河流淌入海中,整片海成为一片腥臭的血海。那梦是如此真实,我惊叫着醒来,尚且浑身冷汗骇然不止。同一时,父亲也做了一样的梦。我们都是极信命的人。知晓这世间终究有所因果。故而尽管你根骨绝佳,父亲始终没让你学习仙术。 可是有时候,很多事情就像是按照既定的轨迹在发展。 尽管每一年都要派出数百岛上精英,前往无涯海布阵作法、加固结界,可犹如命中注定的一般,父亲与我,终究无法阻止灭顶之灾的到来。 我也曾深恨苍天:如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世人如蝼蚁一般无能为力,又何必要降下那样的预知与启示?这苍天,从始至终都是那么冷漠地旁观着,人们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殊死搏斗,它却当作是一场必定会惨败于命运的闹剧。 如此残忍的道理,或许不该这样草率地倾授与你,但是枝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有所限度,我们都应该早一些看清。 好在,那个梦还是有所作用,至少,你是唯一的变数。 离开蓬莱,进了云归,就是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没有哥哥,也没有父亲,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聪明的人都知道,天赋是最误人的东西,所以哪怕人人都夸你可造之材,也需得脚踏实地。而护好那个东西,可保你性命平安。 云归或许可算安稳之处,但有时候隐患就潜藏在身边,切记万事小心。信任与依赖往往是容易成为软肋的东西,你若轻易交托出去,就相当于把刀递到了那个人手上,而把胸膛向人敞开。 所以,枝枝,千万不要轻易地相信任何人。 你身子骨如今已痊愈的七七八八,我思来想去,当年的那人,极有可能也在云归。若有机会,便千万求得他庇护,好事修炼,莫再卷入争斗纠葛之中。至于报仇的事情,交给哥哥来做就好,枝枝,我与父亲此生唯一的心愿,便是盼你平安。 现下雪落得愈发急,为兄正欲赶赴仙都。若乘人间的马车,需得七日才至。身上衣物并不单薄,枝枝无需担忧。这些日子为兄心中有些猜测,却始终无法证实。蓬莱的结界怎会那么轻易就毁坏?又为何那么巧魔族偏偏就在那日大举进犯?赤目犼近日现身金陵,我要去寻找真相。 枝枝,且待我回来。每月十五,我会往云归寄去书信。倘若……有一天音讯全无,枝枝也不要挂念,便当哥哥云游四海,终于得偿夙愿了罢。从前对你十分严厉,自你十岁起便在各种小事上挑剔刻板,今每每想起,总觉后悔。 可那些严苛的教导背后,为兄也常常祈愿,盼着吾家掌上明珠,早日长成窈窕淑女,配一如意郎君,美满此生。 仅致此信,以期再会。 兄 木卿 …… 木谣攥紧了信笺。 仿佛积压在心头许久的沉重与阴翳,在一点点消褪。虽然她仍在厚厚的茧中彷徨挣扎,可已不再是漆黑一片。她从丝丝缕缕渗入的光芒中,找到了无限的宽慰与勇气。 那片光芒里,站着她这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人,原来他们一直温柔地守望着她,向她展露出温暖的微笑。 她曾以为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末路穷途。可直到继续行走才发现,原来前进的路上,仍有些弥足珍贵的东西,在等待她去拾起。 终有一天…… 她会重新拾得圆满。 …… 月落中庭。 自从进入云归以来,木谣好不容易做了个好梦,正登仙临风遨游天地间,被人一下一下推醒。 “走,本小姐带你去捉鬼!” 木谣的困意不翼而飞,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凑到跟前的金仙衣额头上: “你是不是病了?摸着也不烫啊……” 在仙门里捉鬼?是金仙衣疯了还是自己在做梦? 金仙衣拍开她的爪子,一把把她从铺盖里捞出来,胡乱给她套上件披风,拽着她一路飞奔,边跑边回头,挤眉弄眼地笑: “此鬼非彼鬼,也许是某人——心中的鬼!” 疾风吹得她红衣凌乱,木谣满头乱发也随风快乐地飞舞,只能万分无奈地被金大小姐扯着后领子飞呀飞奔…… 心中有鬼? 谁心中有鬼? 飞剑峰后山,竹林之中。 木谣对这地方有十足的阴影,何况金仙衣拉她躲的地儿,好死不死就是她之前被那个弟子掼倒的地方,顿时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金仙衣却按着她卧在草丛中,轻轻“嘘”了一声。她说:“你看。” 只听踩动草叶的悉簌声响,前方密密麻麻的竹林之中,渐渐走出一个天青色的身影,他走了几步,慢慢蹲在一处空地上,长袍曳地,月光笼罩下来,他伸出了手,腕上肌肤隐隐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云诉?苏木谣几乎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是云诉?他来这里干什么? 分卷阅读29 金仙衣同她咬耳朵:“我就说这人有古怪,不然玄字阁那么多新弟子,怎么偏偏给他开了先例?你看三更半夜不去睡觉,定是在这里修炼一些提升灵力的旁门左道。” 云归新晋弟子,一般都是修习到第二年才有资历拜入阁主座下的。说白了,金仙衣就是不服气。她从小天赋过人,在修炼之事领悟力已是一流,哪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修到了这个阶段,同龄人少有能及。再加上本身家世显赫,总有些不为人道的骄矜自傲。谁知道一个不过是在中人间摸滚打爬了几年的毛头小子,一进云归就狠狠地抢了她的风头,一跃成为新弟子们众星捧月的对象。金大小姐岂能咽下这口气?这不让她撞上还好,偏偏让她捉住了小辫子,铁定是要折腾一番的了。 苏木谣:“可是你看,他手上……” 金仙衣正要起身抓人个现行,听到这句话又蹲下,随着木谣指的方向看去,竟如魔怔一般愣住了。 小书生从一堆乱草中,小心翼翼地捏出个毛绒绒的小白团,捧到手心,乌黑黑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瞧着,忽然露出个笑容,凑到脸颊边蹭了蹭,状若亲昵。 幽暗的月光落在他玉白的脸庞上,夜虫还在懒懒地叫唤,那一瞬间,他半阖着眼的神情,又温柔又怜爱,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小小的仓鼠伸着爪子,捧着他玉似的鼻尖,吱吱叫了几声。小书生伸出食指,无奈地点点小家伙的脑袋,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往手心倒进一些碎谷子。 金仙衣与苏木谣面面相觑,神色有些无法言喻: “难道他每天晚上跑出来,就是为了照看一只耗子?!”她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墨梓逸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墨梓逸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溪云日沉阁,风雨欲满楼 015溪云日沉阁,风雨欲满楼 看了半晌,金仙衣又拧起眉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那夜明明见他……” 木谣拉了拉她袖子,低声道: “要不我们回去吧,明天还有一场三清长老的讲学,我可不想迟到……”说完打了个哈欠。 金仙衣瞪她,又琢磨,“你真的不觉得古怪吗?”她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大半夜,一个正常人,谁会偷偷摸摸跑到林子里玩耗子?” 苏木谣默了默:“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呀……” 金仙衣白眼:“你就是个呆子。” 木谣轻轻叹口气:“云诉他呀,一向很喜欢这种圆滚滚的小动物,尤其是皮毛雪白又生得可爱的。以前他还养了小阿斗呢,只是可惜后来被老鹰叼走了。” “小阿斗?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只长耳兔。” “……哦。”金仙衣点点头,目不转睛看着前边逗弄仓鼠的小书生,忽然一顿,瞥向苏木谣,“不对啊,你怎么好像很了解他的样子?” 木谣有点迷糊,“啊?”她撑着下巴,草叶上的露珠沾落在她的睫毛上,眨眨眼,凉凉的,睡意走了大半。嘟囔地说:“我这不是猜的么……” 两根手指伸过来,扯她的嘴角:“话实话。” 苏木谣咧着嘴:“好吧,其实我之前认识他。” 金仙衣松开手,哼笑:“想瞒我?” “没有啊。” “啧啧,自从无极广场以来,我就知道你俩肯定有故事,”金仙衣八卦地凑上来,“让我猜猜……难不成你们还是一对苦命鸳鸯,因为世事艰难流落异地,如今却在仙门重聚了?” 苏木谣惊呆了,张着小嘴看着她。除开苦命鸳鸯四字,其余几乎都与事实吻合了。木谣敛眉,有点认真地对金仙衣说: “仙衣,你完全可以去玄字阁学卜卦,比在音字阁有前途多了……” 金仙衣“噗嗤”一笑,乐不可支。紧接着,她轻咳一声: “故事的后续,以我饱读诗书的经验来看——不外乎是故人相遇,然而小竹马薄情寡义负心违愿见异思迁,留下小青梅无声泪咽独自守望默默等待~” 在苏木谣目瞪狗呆的神情中,她振袖一挥:“可是!浪子回头是多么难的一件事,破镜重圆又是多么美好的幻想!要想挽回他的心,她到底该怎样做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感情~她又到底该受到多少伤害才能让他感受到她的爱~啊多么荡气回肠的凄美爱情,啊多么惹人泪落的痴男怨女!”完全沉浸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了。 苏木谣:“……”她都要被里面几个她他绕晕了。 金仙衣不知哪里掏出手绢来拭泪,看着苏木谣的神色充满了怜悯,好像她真是那惨遭抛弃的苦命小青梅,凄风苦雨哟那个惨哟,一时间叫木谣噎了又噎,竟无言以对。 气氛正诡异间,忽然,“你们在干什么?” 分卷阅读30 木谣抬头,云诉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面前,隔着丛丛草叶望着她二人,眯起眼,神情有些凉凉的。 木谣心里一滞,肩膀忽然被谁一把揽过,金仙衣带着她站起,笑眯眯地: “我俩睡不着,出来散步呢。” 木谣摸着手臂上被蚊子叮的包,仙衣拿肩膀怼她,她才后知后觉地“嗯呐”应和了一声。 云诉却不吃她们这一套: “你们跟踪我?”他有点不悦地冷哼,“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他的眼光隐隐地扫在木谣脸上,冷得跟针刺一般。 木谣一愣。虽然她在情感之事上意外地迟钝,但与云诉相处近十载,对他性情是十分了解的。小书生眉头轻蹙,唇角抿成薄薄一条细线,这已是生了十分的不喜。也是,任谁发现独处时被人窥视,而那人之前还对自己有所纠缠,都会有所不快的吧…… 木谣心里难过起来,虽说如今云诉忘了她,俩人关系形同陌路,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想被他讨厌的。 金仙衣:“你不要想的那么偏激,我们跟你出来,还不是担忧你的安危嘛。今日云归戒严,你说这深更半夜,万一巡逻的弟子把你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那不是糟糕了。” 云诉一脸不信:“我看你不是为我着想,是真巴不得有哪里可疑,好抓我的把柄吧。” 金仙衣干笑:“哪会呢!”她脸色一肃,竟抱拳打起了官腔: “今日与云兄过招,只觉棋逢对手好不畅快!顿时感觉过去十六年的武艺都是白学了!此次前来,惟愿与云兄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此后还需仰仗你多多指教才是!” 面目肃然,无懈可击,叫一旁的木谣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听了她的话,云诉却似笑非笑:“是吗?” 他眉峰一挑,别开眼睛去看天边浅浅的月,轻悠悠咬字道: “薄情寡义?” “负心违愿?” “见异思迁?” 金仙衣脸上的职业假笑一点点迸裂。木谣咬着唇,颊边一侧现出小梨涡,云诉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转过身去: “罢了。跟你两个姑娘家的计较什么。” 他抬着袖子,两根手指摸了摸小毛团的脑袋,复蹲下身,小心地把它放回灌木丛下的洞穴里。 一个人的记忆可能会发生变化,但有一些刻在骨子里的的东西,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比如云诉。他仍像从前那样,怜爱着这世间所有弱小可爱的生灵,他拥有一颗不同于世上许多人的柔软干净的心。 木谣神色柔和地望着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并不久远的过去,那个时候,他们还是蓬莱岛上两个无忧无虑的孩童,稚气未脱,不懂忧愁为何物,不知离别在何时。 今夜,此情此景,真是一副很美的画面。俊秀的少年,尤带着十分的书卷气,夜间的雾气蒸腾起来,两名少女一红衣一白衣,隔着薄雾安静地凝视他。 金仙衣走上前,俯身,看着在草丛里懒洋洋翻身的小仓鼠: “它有名字么?” 云诉眼珠乌黑:“小白。” “真草率,”金仙衣是那种听到什么都想挑剔两句的性格,但也没有恶意,“我家中光叫这个名字的鸟儿就有十几只。” “兰陵?” “是啊,兰陵鸰城,百鸟之都。”金仙衣说起故乡,得意一笑,“若逢云出雨霁,百星更迭,倘若足够幸运——就能在距离上人间最近的蚩尤山上,看见五百年一次的凤凰涅槃。” 云诉:“嘁。不就是烤焦的鸟儿,有什么好看。” 金仙衣:“……” 木谣在一旁蹲着,很想伸手摸摸小家伙圆滚滚的肚皮。这只仓鼠的眼睛还是绛红色,月光之下,就像流光溢彩的宝石一样。大约并不是普通的仓鼠,而是某种灵物吧? 她抬头问云诉:“这是你给它做的窝么?” 云诉“嗯”了一声,又指了指竹林的另一边:“原本小白是有一个家的,只是它父母被蛇吞了,这才成了孤伶伶的一个。” “我本欲带它离开养在身边,但小白那个时候实在是太小了。我想,人尚且眷恋故乡,这孩子应当也是留恋着生养它的天地的吧,便将它安置在了此处。” 苏木谣伸手过去,在靠近洞穴一寸时感受到指尖微微的麻痹感,是灵力的气息。“这有一个结界?” 云诉道:“为了防范独眼蛇。杀死这孩子父母的,就是一条三百年的独眼蛇。” “你们再看,这四周长满了这种草,”云诉随意从地上扯了一根草茎,锯齿状的叶子,茎部微微泛着白色,”这叫做驱蛇草。顾名思义,它能依靠自身携带的一种特殊气味来驱逐蛇类。” “你可真是周到。”金仙衣难得夸了一句。可不是嘛,为了区区一只小耗子又选窝又设防御,那么煞费苦心,得是多菩萨心肠啊。于是她看云诉的眼神都变得善良了许多。 云诉:“……”你别用那种恶狼扑食的眼神瞅人。我害怕。 “吱吱。 分卷阅读31 ”小仓鼠忽然停止了打盹,麻溜地爬起来,仰着小脑袋看着三人。它举起前爪,像个小面团一般,镶嵌的小红眼明亮。“吱吱~”它又叫唤了一声,胡须轻轻抖动。 “它在干嘛?作揖?”金仙衣纳闷。 云诉却莞尔:“你愿意跟我走了?”他伸出手掌,仓鼠非常上道地跳上他的腕,顺着他的手臂,一鼓作气爬到肩上,挪动着小圆球般的身体,藏在了小书生耳朵后边。云诉脖子痒得厉害,忍不住去捉它,口里却低声笑起来。 “稀罕啊!”金仙衣惊叹,忽想起院子里还睡得死沉的朱砂,看看木谣,“你俩这是一人有一只灵宠了啊。”她有点郁闷,想蹲角落画圈圈,为什么为什么就她没有…… 当然,没人告诉她:因为以前到手的都被你吃了啊大小姐…… 可爱……太可爱了,可爱炸了!苏木谣实在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仓鼠的小脑袋,小白飞快地缩回去,又探出头来,红眼睛滴溜溜地瞧着她。 云诉也别过头来瞧她,神色竟与小白如出一辙。 苏木谣耳朵慢慢红了。刚才,她摸小白的时候,好像不小心蹭到人家的脖子了。触感滑腻腻的,有点凉。她不敢再跟小书生对视,有些慌乱地说:“太,太晚了。我们该回飞剑峰了。” 她拽起金仙衣的袖子,拉着人飞也似的跑开。 云诉眼睛弯弯,视线追随着少女背影翩跹起伏,状若留恋,可若是仔细探寻,眸底却是森冷一片。 他再一低眉,便望见肩上仓鼠那一双懵懂的眼睛。 哈。 他起身,一脚踩塌了灌木丛旁一簇驱蛇草。 驱蛇草落地生根,命贱好活。而竹林的另一边,那道洞穴之外,本来也密密麻麻生满了这种驱蛇草。 ——然而谁也不知道,是他亲自一根一根将它们拔去,毁掉这道守护生灵性命的屏障,冷眼看着长蛇扭动身子,钻入洞穴,将那两只瑟瑟发抖的白鼠,连毛带血,生吞入腹。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书生:说好的清纯不做作呢? 作者:是啊,24k纯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016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少年拢了拢天青色的披风,抬起头,懒懒地勾了勾唇: “真是笨蛋,又被骗了呢。” 像是在跟肩上歪着脑袋的小鼠对话,又像是在讽刺方才那落荒而逃的少女。 月光给他的脸庞镀上一层微光,犹如银霜的肌肤下,依稀可见暗青色的纹路,从白如美玉的侧脸蔓延至脖颈,那花瓣细长,微微蜷曲,竟是一朵青色的曼珠沙华,在月光下开放,时明时暗,隐隐透着诡谲的气息。 纹路在一瞬间褪去,他又露出了那种倦怠至极的神情,眼皮耷拉垂下,面上一派冷漠,往回山的路走去,耳边却响起一道尖叫声,由远及近。他眯起眼,蜿蜒的小路上,一红一白两个少女,向他没了命地跑过来。 尖叫着冲到他跟前,俩姑娘跟约好了似的“唰”蹿到他身后,一人扯着他一边袖子惊恐地嗷嗷叫唤: “有鬼啊!” “……”云诉抽了抽嘴角,“你们两个搞什么名堂?” 提溜着瑟瑟发抖的一小只到跟前,将方才的话再逼问一遍,苏木谣含着两泡泪,抱着他手臂不撒手: “呜呜呜有鬼,仙门里居然真的有鬼!”瞧给小姑娘吓得。 “鬼?”云诉略略一顿,有点好笑地道,“就算真有鬼,不过就是枉死的凡人作怪,将它超度了便是。你们好歹也是仙门中人,怎的这么没出息?” 金仙衣跳出来:“站着说话不腰疼!”撇着嘴,“人家可是柔弱女子,又不是什么金刚大汉,怕鬼不是很正常嘛嘤嘤嘤……” 云诉:“滚。”他抽了抽袖子,没抽动,木谣仰着脸,眼巴巴看着他: “回去的路只有这一条,阿……云诉,你,你能不能同我们一道……” 刚刚还羞涩得跟什么似的,一遇到危险就化身牛皮糖了?云诉“啧”了一声:“女人就是麻烦。” 不过也没有再费力去挣脱,而是任由她们亦步亦趋地跟着。三人一同向小径走去,少女们几乎要贴到云诉身上。左拥右抱——他没觉得荣幸,倒是烦得不行。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边走边摇头:“云归门位处上人间,离天门仅一尺之距。你们倒说说,什么样的鬼竟有通天之能,不远万里跑来云归门作怪?” 金仙衣:“一只老鬼。” 苏木谣附和:“嗯,老鬼。” “……”云诉闭紧了嘴,都懒得再嘲讽了。 走了好一段路,忽然在一座木桩前停下。就在他们三步之外,卧着个瘦骨嶙峋的黑色的东西,静静地趴在木桩上,苏木谣与金仙衣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表情都很悚然……你看你看,竟然还在蠕动! 云诉才不管这许多,步子一迈就走上前去,俩人踌躇片刻,也慢腾腾跟上来,忽然听见吭哧吭哧的喘 分卷阅读32 气声,一愣,面面相觑。 云诉转头过来,似笑非笑: “这就是你们说的老鬼?” 金仙衣:“它刚刚在路上爬啊,吓死人了……” “咦,”木谣忽然觉得眼熟,探头去瞧,那东西翻了个身,她终于看清了脸: “她不是今天大师兄背去医字阁的那个病人吗,怎么会在这里?” 可不正是今日见到的老妪,头发花白,标志性捂右臂的动作,脸上皱纹交错如树皮干瘪,身上还穿着之前那件陈旧的衣裳。 云诉嗤笑一声。见金仙衣恢复成一脸淡定,不禁斜睨一眼,嘲讽: “金大小姐原来人鬼不分,还真是枉修了那么多年的仙术。” 金仙衣抱着手,冷漠以对: “你得意的样子让我想锤爆你的狗头。” 于是你来我往互相人参攻击,特别来劲地掐上了。木谣把老妪搀扶起来,不小心碰到她右臂伤处,老妪哼哼两声,嘴里念念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木谣看她两眼混浊,神思恍惚,心知问她为何在此恐怕也得不到答案,遂小心翼翼地把人扶稳了,正给她拍去衣上泥土时,那老妪忽然怪叫一声,挣开木谣,摇摇晃晃地冲向与金仙衣拌嘴拌得正欢的少年。 那姿势,真是用冲的! 几人一瞬间都懵住了,直到老妪用她那干瘦的双臂将少年如珍宝一般地抱在怀里,口齿不清地呜咽出声—— 金仙衣兴致勃勃地侧耳去听: “她说……” 一顿,“——吾儿?” 嗯?一时间俩人都有点神情复杂地看向云诉。 “你不是孤儿么……”木谣有点纳闷。 云诉呆滞脸:“我根本不认识她。”他想去推那老妪,奇怪的是看着明明挺瘦弱的老人,手臂却如铜铸的一般,牢牢抱着他的腰,还依偎般地蹭了蹭。云诉一僵,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很快转为柔和,对着埋在自己胸前的花白脑袋低声道: “老人家,我不是你儿子,你认错人了。” 他一连说了好几遍,老妪却丝毫反应也没有,木谣走上前,悄悄道: “我感觉老人家神智好像有点……”指了指脑袋,担忧地望着他。 所以这是将他错认为自己儿子了?云诉有点自闭。他咬了咬牙,紧盯着木谣,从齿间迸出一句: “我发现一碰到你们准没好事……” 木谣挠挠头,眼神游离。 云诉无奈,老妪还把他紧紧抱着,口里咿呀叫着“儿啊”,一副认定面前小伙子就是自己亲儿的模样。 云诉给折腾地没脾气了,只得拍着她背好声好气同她说了会话,哄得老人松开手臂,改成拉着袖子不放手,他便解下腰上的长剑交给木谣,一撂袍子,转身蹲下,一把将老人背在了背上。 扭头:“走吧,我送她回医字阁。” 秀挺的少年结结实实地背着老妪,身形稳当,老人家也乖巧地伏在他的背上,布满细纹的嘴角勾起,好像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儿啊,你终于来接我了……” 她嘟嘟囔囔地说出这句话,虽带着浓重乡音,却也能让人分辨一二。一时间不知为何,木谣有些心酸。她是生了什么重病吗?以至于儿子别无他法,只能把年迈的老母亲送进戒备森严的云归。 脑海中忽然想起那截怪异的手臂,可是凑上去看时,老人右臂的皮肤干枯紧皱,青斑则完全消失不见了。 许是已经被医字阁治好了? 苏木谣反复回想,她总觉似乎还在某个地方见过这种青斑。 四人行进在昏暗的竹林中,除了那老妪自言自语外,就是金仙衣偶尔与云诉拌嘴的声音,木谣走在最后,脑海中灵光一闪,画面铺开—— 绽放着浓艳颜色的花坛,花丛下死不瞑目的婢女,还有她们满是血污的脸庞—— 而那未染血腥的另一边脸颊上,则密密麻麻爬满了,与之前老妪手臂上的,一模一样的青斑。 一瞬间一丝凉意,顺着脚底爬上木谣的脊柱。 身边竹叶忽然无风自动,飒飒作响,木谣头皮一麻,心底掠起隐隐的不安。控制不住地回头看,眼风刮过一个灌木丛时,仿佛浑身的血液就在一刹那冻住,然后一寸一寸炸开,冰碴四溅。 她浑身发冷,屏着呼吸向前几步,推了身前的少女一把,压着颤抖的嗓音:“快跑,快!” 金仙衣莫名:“你干嘛……” “跑啊!” 那些隐匿在暗处的东西,已经在急速地向他们靠近,她甚至能听见压抑在喉咙里的咆哮,与利爪挠在竹子上的刺耳声音! 云诉背着老妪也转过身来,与仙衣如出一辙地一脸疑惑,木谣则僵滞在原地,手无力地垂下——来不及了。 四周忽然现出幽绿色,仿佛鬼火般亮起。这下几人终于看清身边,究竟潜藏着什么样的危险。 “靠,这是什么玩意儿?”金仙衣吓 分卷阅读33 白了脸,低咒一声。木谣脸色惨淡: “犼,是犼……” 黑毛犼……一,二,三……不,比这更多,至少,至少有五只! 追来了,竟然追来了!为什么,为什么在云归这个地方也能找来?!它们究竟是什么怪物?! 青白的獠牙滴落着涎水,就像野兽发现美味猎物的眼神,暴突绿眼,令人战栗地扫向四人,贪婪凶恶。 木谣一阵绝望,仿佛看见好不容易求来的安宁生活,在眼前一片一片地,碎裂成梦幻泡影。 却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仙衣握紧她的手,眼睛盯着那些怪物,口里道:“别怕,有我们护你。” 云诉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哪知就在电光火石间,一只犼忽然发起了进攻,它伸着尖利的长爪,桀桀怪笑着,如同敏捷的猴子一般几下就跃到云诉背后,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金仙衣更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却是被云诉放下在一旁的老妪—— 她凄厉地叫出声:“我儿快跑——” 老妪把云诉推开,自己却受下黑毛犼的一爪,顿时单薄的衣衫被利甲挠破,几道血痕赫然印在背上。她痛呼一声,昏倒在地没了意识。 仙衣一惊,却难以顾全许多,只得把身后的木谣紧紧护住。 “给我,”云诉忽然冷声道,“把剑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嗯,下章揭露小书生的一个秘密 ☆、时光尚年少,故人原未老 017时光尚年少,故人原未老 木谣立即将长剑扔去,云诉挥手拔开,一抹寒光乍现,那剑身如白蛇吐信,灵气嘶嘶破风,横啸百里,震飞逼近的两只犼兽: “快带她们离开!”在场身怀仙术的只有他与金仙衣二人,云诉以一人之力挡下这几只犼兽,掩护金仙衣等人撤退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仙衣也不多话,当机立断撕下衣衫布条,将昏倒的老妪绑在背上,一手揽过木谣的肩膀:“走!” 红衣如云如雾,卷起风沙,不过瞬息便在数尺之外,正是临安御风之术。 一犼起跃追去,厉暤阵阵,狰狞凶怖,云诉躲过另一只野兽的纠缠,以竹借力,腾跃林间,手腕翻转,飞快掐了个剑诀,银岐剑幻化万千重影,直刺前方,顿时叶走纷飞,打落最前方穷追不舍的黑毛犼,剑影透背而入,黑红的血洒满草地,顿时草叶枯败,泥土焦黑一片。 似乎也意识到了不解决这个少年就无法追上猎物,一双犼忽然同心协力,将矛头对准了他,剩下两只则继续去追赶少女。这一对犼也狡猾,特意近身搏斗,百般纠缠,云诉只好持剑抵抗,以退为进,又得防止被犼血溅到,颇有些束手束脚。 他虽然肤质奇特,不会遭到腐蚀,但是云小书生极爱干净,自是厌恶犼血腥臭,一时间分身乏术,体力不支,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汗。 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被再一次扑上来的犼掀翻,坚利的指甲嵌入肩部,顿时粘稠的血液汩汩淌出,流了一地。黑毛犼呲着密密的獠牙,铜铃大的绿眼冒着兴奋阴厉的光芒。 云诉握剑的手动弹不得,自愈能力也赶不上血液流逝的速度,怪兽张开血盆大口,眼看就要一口咬下他脑袋,散乱一地的长发中,发冠忽然动了动,一只小小的红眼仓鼠,从中钻了出来。 …… 这厢俩人带着一老妪仓促逃离,这竹林足有万顷,跑时不辨方向,不知到了林中何处,却也终究精疲力尽,金仙衣一咬牙,回身斥骂: “不过一些灵识未开的畜牲罢了!” 凝起几道指诀打去,那紧追上来的黑毛犼却敏捷地躲过,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仙衣手边没有兵器,只好挥袖立起结界,摘叶作哨,化音为刃,与二兽周旋。 但是她不像云诉出身玄字阁,最擅引灵结阵,能化林间灵力为己所用,方才御风行了十几里,金仙衣早便快将体内灵力耗尽,如今只是在勉力支撑。她唇边渗出血丝,却仍拼命吹奏着轻薄的叶片,只是声声凄厉,结界光芒也趋于寡淡,眼看就要破碎,一旁却有细细的少女声音响起—— “仙衣,我曾经,有个朋友。” 木谣眉眼平静,紧紧地盯住虎视眈眈的犼兽,眸中却再也找不到当初一丝一毫的惊恐。 ——她叫阿雯,她为了保护我,死在了这些怪物的爪牙之下。 仙衣不知她说这话是为何,却听出她语气不对,“你别怕!今夜既然是我带你出来,就一定会护你到底!”重新拈叶吹奏,细细的叶片却划破她唇角,一滴血珠顺着下颌滚落,木谣伸手接住。 她合起手来,决心已定,留下一句“保重”,便拔腿跑开。白衣飞快掠过眼角,指尖叶片刹那间化为齑粉,仙衣仓惶出声: “木谣——!” 黑影掠过她头顶,犼兽竟是一眼不顾,撇下金仙衣,直往竹林深处的少女追去。远远地,少女声音传来:“我有保命之物,你不要担心!” 金仙衣 分卷阅读34 抖着嘴唇,终于再难支撑,呕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仿佛时光倒流,夜幕漆黑,小小的身影奔跑在林间,胸腔因为过于剧烈的运动好似要炸裂开来,疼痛难支。夺命的利爪就在背后,极端的恐怖感压迫着神经。终究还是骇怕,才会这样没了命地奔跑。谁会真的不惧死亡呢,不过是不想连累他人。 这样夺命狂奔的时刻,竟然还能思考一些事情。果不其然,那些怪物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她!将前因后果一一串联,从蓬莱到小镇,再到云归门,它们这样不管不顾地追袭于她,究竟想得到什么?! 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曾在哪听过的三个字——伏灵体! 难道因为她是这所谓的伏灵体?! 木谣脚下忽然踩空,一道寒风刚好擦着她头顶过去,意识到是黑毛犼的爪子。躲过毒掌也没有心思窃喜,因她滑下的是一道斜坡,身子擦着泥土滚落,其间磕碰到碎石树枝,浑身无处不剧痛。她出来时穿得单薄,此时衣衫被划破许多口子,惨不忍睹。 尽管血迹斑斑嘴唇青白,木谣还是一到坡底就爬起来,哪怕有些一瘸一拐,也借着身量娇小在丛间蹿得飞快。那犼始终如影随形,却像猫抓老鼠一般,享受着猎物逃跑挣扎的过程,可怖又恶劣。 她不禁在心里设想许多次以后怎样将这物赶尽杀绝碎尸万段,脚下被嶙峋的石块绊倒,抱着腿再站不起。一片阴影慢慢地逼近,怪物眼中尖竖的绿光亮得吓人,大张的口中涎水几乎滴落在她身上,木谣脸上蔓延过恶心的神色,手摸索下去,一瞬间飞快从脚踝处扯下什么,在那爪子靠近时,高高举起,顿时只闻银光迸射清音大作,黑毛犼一个吃痛,瑟缩回爪退了开去,低低咆哮,竟是些许畏惧不敢上前。 这便是她与仙衣说的保命之物。 传闻蓬莱镇岛之宝驱魔铃,邪魔近之则魂飞魄散、形神俱灭,多年来令妖魔闻音色变。可是谁也不知这举世知名的驱魔铃,外表看来只是一串普通至极的银铃而已,因其附着一层上古禁制无法解开,至今都不曾发挥它真正的威势,否则蓬莱也不至于失去了结界以后便再无自保之力。不过尽管如此,用来吓退一只黑毛犼已是绰绰有余。 木谣将银铃红线在腕上绕了两圈,咬牙一步步退开,与那犼拉开距离,挑着大路就跑,没头没脑地朝着月亮的方向。月下一点黑影,那是荷君宫殿所在之处! 却不知怎么忽然起了大风,黑暗如罩遮天闭月,周围瘴气弥漫,就像走入了一个诡秘的结界! 如斯熟悉的情景,木谣几乎是从头发丝开始颤栗起来,害怕不知哪里就出现那艳丽妖糜的身影,立于树间,转瞬取走她的性命—— 她再次没命地狂奔,浑身的血液忽冷忽热,然而这一片黑暗之中自己就像无头苍蝇,只能不知疲倦地迈动小腿,不知过了多久双脚沉重地跟灌了铅一般,猛地打了个滑,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她又踩空了—— 然而这一次就像跌入了某个深渊,因那犹如梦靥般极不真实的坠落感—— 她绝望地闭紧眼,风声疾厉,鼻尖忽然嗅到一股香,身体被人一把抱住,往旁一带,一声男子闷哼传来,木谣心头涌上一股惊喜,睁开眼睛,却蓦然一顿: “云诉?” 的确是前不久刚刚分别的小书生。只见他眉头紧蹙,脸色发白,剑在身后的山壁上划下长长的痕迹,深深固定住。他一手握着剑柄,青筋暴起,一手将木谣挟在怀中。此处应该是一个山沟夹缝,云诉把木谣抱在怀里,却将自己的背垫在山壁上,这个姿势极为艰难,俩人几乎是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香幽幽传来,是云诉头发上的香气。木谣呆呆地瞧着他精致的下巴,忽地想起了蓬莱那些岁月,点点滴滴,记忆突然全部鲜活起来。这一瞬间,她明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喉头哽咽难以出声。 却是小书生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她慢慢道: “笨阿谣,我来救你了。” 木谣伏在他怀里,几乎要失声痛哭,不论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对于他终究没有忘记的激动,千头万绪交织在心头,她颤抖着嘴唇,最后只化成一声低低的“嗯。” 现在根本不是叙旧的时候,俩人的脚还悬在半空,所有的支撑只有那把长剑,虽然木谣娇小一只手臂就抱得过来,但是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更何况低头一看下边漆黑一片,隐约还有风声簌簌,可以想见高度严峻。 又一阵猛烈的风呼啸而上,木谣好歹在云归修习近月余,此时体会到一股强大的灵息,她问: “这下面难道有什么?” 云诉把她抱得更紧,左右打量了身边环境,说:“我们恐怕落入了化风穴。此穴深不见底,终年气流穿梭,灵力存蕴。”一顿,勾唇,“阿谣,你知道我师父吧?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个,却是微微点头:“嗯,玄字阁幻清仙尊。”云归三大仙尊之一,其名如雷贯耳。 云诉懒懒道:“他喜爱捣鼓仙门法器,经常有一些废弃不用的仙石、金属、灵木之类,或是不成功的残次 分卷阅读35 品,统统都会运来此处,倾到在化风穴中。” 换句话说,化风穴就是幻清仙尊专用的大型作工废料处理场。 木谣心叹:难怪有这么强大的灵力,原来都是人工堆积…… 云诉忽然来了些侃侃而谈的兴致: “你知道吗,我师父他最爱的,就是打磨一面又一面窥探天命的灵镜。还记得新弟子入门时那面观生镜么?便是他亲手所制。” 木谣倒吸一口冷气,目瞪口呆,这不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天才? “然而那观生镜只能看见部分影像。师父一直在尝试打磨一面,能真正勘破前世未来的灵镜,并发誓要超越倾珀仙尊手中那一面——浮生镜。不过呢,他已经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废弃的灵镜若是收集起来,几乎能堆叠成山。” 他低头,忽然恶劣一笑:“所以咱们要是掉下去,不摔得头破血流,也得被灵镜的碎片扎成筛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知道要写什么了叭~男女主的前世~ 相信我,超甜 ☆、誓言如云烟,经不住流年 018誓言如云烟,经不住流年 见木谣吓白了脸,云诉忽然低低笑开,眉眼如同轻漾的水纹,十分清新快活。他的笑声牵扯着胸膛的震荡,可是紧接着,一丝带着痛意的吸气,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半个身子都在颤抖。 木谣还怔愣着,听见他咳嗽声心里猛地一慌,手心紧了紧,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潮湿粘稠,低了头去看才发现是血。鲜红的血,从他的肩上汩汩涌出。天黑夜暗,她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直冲而上的强大灵力虽能干扰人的嗅觉,但这血腥气那么浓,就像那夜蓬莱空气里弥漫的那样。只因他把她抱得那么紧,让她埋首于他发间,不肯让她一眼看见他的伤口。 可是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还把她当以前那个幼稚天真的苏小姐么? 青衣上一道黑色的爪印,几乎洞穿整个肩部的伤口,血肉粘连。他就是撑着这样一个身体来救她? 对啊……他一个人拖住那些怪物,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尽管他修了仙法,瞧着好不威风,但始终是一副凡人之躯,又怎么可能在那些嗜血的爪牙下讨到便宜…… “你,”木谣嗓子发干,“你……何必……” 何必来救我。 值得吗? 云诉剧烈地喘息着,他的身体失血太多,仿佛已经到了极限,木谣甚至清楚地看见他的唇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但是他的眼睛却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一如当年初见那样。 他自嘲一笑,说:“金仙衣怎么还不搬救兵来,本公子快撑不住了。” 眼里倒映着木谣仓惶的脸庞,他有点想伸指去拭去她的泪,但是腾不出手,后背蓦然一阵火辣辣地疼,他紧咬着牙,见木谣唇瓣颤了又颤,似要言语,忽然道:“我晓得你要说什么,你要我放弃你是吗?” 云诉从胸膛里缓缓地吐了口气: “笨阿谣,我已经放弃了你一次,这一次,”他眼黑如墨,“我绝不放手。” 木谣嘶哑道: “可是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不想你死,我们明明好不容易才能重逢,明明好不容易才活着重逢……” 一瞬间腰间五指箍得愈发地紧,像是要拦腰截断了她。木谣只顾哽咽,却听云诉贴在她鬓边,近乎耳语地道: “那么,你愿意陪我一起死么?” 声音一丝低哑,隐约夹杂着蛊惑的意味。 木谣愣住。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云诉便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一股强烈的飓风卷过,衣袍与乱发被风吹得掀起,几乎遮天盖地,俩人如同纠缠的秋叶与枯蝶,在空中急速坠落。 剧烈的冲击使得木谣大脑有一瞬间的麻痹,一道声音像是延迟了一般,慢慢地飘进耳朵里: “阿谣,你知道人世间最令人痛苦的事,是什么吗?”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浩瀚无垠的夜空中,仿佛漫天的星子在一刹那陨落,令人头晕目眩。 他一字一句:“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亦不是天涯两端、阴阳相隔。” 他在笑么?他在向着即将来临的死亡微笑么? “是,求而不得——和——” 风声破碎,云雾撕裂。他们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准确地说,是木谣摔在云诉的身上。 最后一刻,他还是调整了位置,把自己作为最先落地的肉垫,接触地面时重重地弹了弹,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过了许久,木谣呆呆地趴在他的身上,完全丧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云诉用他的身躯,把她护得很好很好,她竟然毫发未损。 木谣伏在他胸口,耳边是安静的,死寂的,她恍惚觉得,自己听不见一点心跳的声音。 蓦然清醒,惊恐与无助的情绪席卷过全身,颤抖着手胡乱摸去,一手的粘稠湿热,还摸到一点尖 分卷阅读36 刺物什。她转动眼珠子,看向手心,原来真的有所谓灵镜的碎片,是一块菱形的晶石,犹如初冒头的尖笋,此时洞穿了他的腹部,露出狰狞的顶端。 她耳边才响起他最后低声说的四个字——得而复失。 得而复失……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身下人忽然一动,云诉的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木谣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越擦越多,“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 她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问他。 好像是死去的人吸收到了一点生气,他安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阿谣活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骗了你,你原谅我么?”他忽然问,眼里仿佛带着一丝渴求。 她以为他在说装失忆骗她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云诉却扯起唇角。 “阿谣哭时虽然也好看,”他费力地抬起染满鲜血的指,抚上她的眉眼,“可我觉得,还是笑时最好看。” 一点冰晶落在他的睫毛上,天上不知何时,纷纷扬扬落下洁白的雪花,像一场盛大的礼葬。木谣一时寒冷彻骨,她想,阿诉定然也冷,他最怕冷了。于是把他背起,对他说:“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家。” “……回哪儿?” “蓬莱。” 云诉沉默了片刻,“笨蛋,我知道,蓬莱早就没有啦……”他伏在她背上,又咳出一口血。她一直都很瘦很小,背着他,跨一步都显得吃力。云诉有些疲惫地说: “阿谣,我们……回不了家啦。” 她当不曾听见,只是自顾自说: “我给小阿斗立了个碑,种上了你最喜欢的雏菊,今年应该开花了。” “金陵,金陵的酒馆怎么样,那里的大官是不是都挺着大肚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变得像金仙衣一样聒噪,从他离家赶考,说到衣锦还乡。 “阿诉,你考得功名了么?” “书呆子,你何时……” 寂静。 她喉咙疼得厉害。这雪下得很大,不一会儿天地间都是一片洁白,如梦似幻。忽然就想起那个雪夜。那天,哥哥牵着一团紫衣带到她面前,告诉她: “相思如云,怎堪诉矣。枝枝,他叫云诉。” “以后,他就是你的玩伴了。” 她那个时候很小,却十分清楚地记得云诉幼时的模样。他比她大不了多少,皱着小脸,很不可爱。眼皮褶皱深深,耷拉着,一副困倦的模样,时不时打个哈欠。看一眼她,也只当没看见。 小小的木谣不知怎么,极喜欢他。大约是他生得极白,而她一向喜爱雪白的东西。于是拉着他的手,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姐姐。 …… 仿佛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旷野,铺满白雪的地面,插着犹如冰棱一般的晶石,反射着月光,天地间澈亮一片。 瘦弱的身影背着青衣的少年,俩人身上浸透了鲜血,每一步都留下鲜红的脚印,狂风吹过,又被大雪掩埋。 像长途跋涉的旅人,不知疲倦地奔波在前行的道路上。又像走入了一间充满浓雾的迷宫,木谣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身处幻境还是真实,她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可是背上身体冰冷的触感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她,那痛彻心扉的感觉不是假的。 木谣突然无比地憎恨。曾经哪怕家破人亡,哪怕受人欺辱,也没有比此刻更加强烈鲜明的憎恨。 她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生命中重要的人,只能成为拖累。她恨苍天,恨它不仁,酷爱把凡人的命运,书写成一篇又一篇残忍而可笑的悲剧。 那恨意星星点点,一瞬间如大火燎原,灵魂都要因此灼烧起来。冰凉的雪落在她的眉心,化开时的沁凉之意,却蓦然使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笑如青莲濯濯的人。 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向她伸出手的人。 忽然就又不恨了。 木谣重新迈起步子,严寒竟然在慢慢褪去,一片枯叶落在脚边。 紧接着听见蝉鸣聒噪,而后,在无限蔓延生长的翠蔓中,看见碧树、清泉、和一树一树的花蕾。 那些含羞带怯的花蕾如同约好了一般,一瞬间竞相绽放,缀了满树芳华。 她亲眼目睹这些变故,震撼万分,只觉心底生出一种荒谬至极的时空错位感。 草地上屹立的晶石反射出她的身影,小少女愣愣地站在原地,背上安睡的青衣少年身形逐渐虚化,犹如灰尘一般消散于风中。 耷拉在肩上的手臂不见了。 木谣走到泉水边,看见她的倒影。 她背上。 空无一物。 而她骇叫一声,跌坐在地。 手边发丝垂落下来,如鸦羽漆黑,在地面尚且盘旋成一圈又一圈。她的头发不过刚刚及肩,根本到达不了这个长度。再度站起,慢慢靠近那处泉水,俯下身 分卷阅读37 去,发丝扫过小腿,微微的痒。 只是,这一次再没看见一张迥异容颜,清澄的泉水仿佛变成了万尺深邃的寒潭,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她就像猛然跌入了巨大的漩涡,眼前一黑,瞬间没了意识。 …… 两道身影,一蓝一白。 “没想到在此处还能遇见你,真是稀奇。” “莫不是仙界没人了,竟派你来?” “啧,穆灵仙去百年之久,未有一块骸骨留在世上。你立这衣冠冢,实在是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么?是了,世人都如此想。可我,不过是不想忘记。” …… 谁在说话? 木谣昏昏沉沉,觉得自己像被埋在了地下,周身都是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又像是睡在一片花海中,因为鼻尖除了那腥气外,还有香气……浓烈的香气……浓烈到让人忍不住打个喷嚏。 她就真的打了个喷嚏,并在这个喷嚏中醒来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阵簌簌声响起,她瞬间清醒,眼角扫见红白颜色在飞速后退,木谣惊悚地发现自己又正处于坠落的过程中,并且以脸庞朝下的姿势,身边时不时擦过一些什么,咔擦声此起彼伏。 底下有一抹白色,像是个人。那人听到响动微仰起头,木谣便远远地一下撞入一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那眼睛实在是生得太美太夺目,以至于她忽略了那人样貌乃至周遭的一切,只顾目瞪口呆,连尖叫呼救都不会了。 眸中映着的一抹纤细身影越来越近,眼睛的主人似是被这天降之物吓得发怔,脚步迟迟没有移动,却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冷不丁地把木谣接了个满怀。 撞入一片骨肉匀称的胸膛,木谣眼冒金星,抬起头,一片半红不白的花瓣从那人鼻尖擦过,飘落在她头顶,木谣维持着目瞪口呆的姿势,看着那张脸庞,他微微垂眸,眼睫长而卷翘,遮住淡金的眸子,容颜恍如冰雪塑成,一抹薄唇轻弯,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云诉没死,放心, 咱们小竹马哪能那么轻易地狗带~他可是心机boy~ 女主只是进入了一个幻境。 幻境之中,相当于重历前世, 风荷前世是什么样的呢~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争取再撸一章出来! 多多留言哦~ 捉住潜水的小可爱猛亲 待会见~ ☆、前尘(1) 但是他没有开口,只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眼里带着一丝兴味。 木谣讷讷了半晌,这人生得实在过于美貌,且美貌得与常人很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大约是眸子的颜色,那是一种很淡的金色,含在瞳孔之中,睥睨于人,便有种高山冰雪般的清冷。 他的眉心还有一颗红痣,点缀其中,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面容轮廓,却让木谣隐隐觉得熟悉,不过稍微回忆一二,脱口便是: “风荷?”她惊喜地出声,没错,这眼眉口鼻,简直是跟荷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怪气质差异太大,她没能立即认出。 她还激动地望着他,一只玉手伸来把住她的肩膀,修长五指轮流轻叩,雪白的脸庞贴近她,一点红痣如雪中寒梅,眉梢似乎轻轻挑了挑: “你认得那人?”近在咫尺的吐息,带着似药似花的香气,他疑惑,“你怎会认得那人?” 木谣被他看得脸红,一时间又有点迷茫:“认得谁?” 他再看了她一会儿,别开眼去,嘟囔一般,“想来是我说漏嘴了。”接着把她从怀里一把扒拉开去,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衣袍。 木谣被他推得微微一个踉跄,几乎惊掉了下巴,心里涌上怪异感。这才认真去看身前人的模样,是,五官确是极像风荷不错,但这犹若贵公子般清傲奢华的做派—— 袖口领结一圈雪白的绒毛,腰间束了一条绛红色金鳞带——她心里笃定,小荷君绝对不会这样打扮。 再者,他看她的眼神,虽不全然陌生,却又不似从前带着抽丝剥茧般的温柔。细究下来,其实冷淡得多,就好像那时她跪在破庙中求他时,投来的眼神…… 这样想着,思绪就有些飘远了。下巴却被两根手指掐住,扳了过去:“你怎会从树上摔下来?” 如此轻佻的动作,荷君也绝对不会做的!木谣跟炸了毛一般,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他的手指,“你是谁?”警惕地看着他,难道是化成荷君模样的妖怪……? “唰”的一声,一把黑鲛羽扇挡了半张雪白面孔,一双水杏凤眼露在外边眨了眨,金色流转,美不胜收,“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对了,我不曾告诉过你。” 他眼睛睇眄,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副模样,竟让她联想到,联想到狐狸…… 那种狡黠过人,不怀好意的狐狸…… 木谣心里一咯噔,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人猝然将扇子一收,敲在她的脑袋顶,还没来得及呼痛,整个身子就被一片阴影笼 分卷阅读38 住,仓惶后退间,他已逼得她抵在树干上: “怎么不说话?”眸子低下,笑意隐约,“区区一个凡人,竟敢孤身跟着我?你不怕我是什么吃人的妖怪么?” 生平十六年,从未与一个男子靠得如此亲近,木谣整个人都慌了: “你究竟是谁?你要干什么?”她吓得语无伦次,有种难言的窘迫,不禁眼神左右乱飘,突然发现一些怪异之处,不对啊,她竟能平视他的唇? 她何时……有这么高了? 岂料他见她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唇,竟从广袖中伸出二指,按压上去,轻缓地摩挲两下,玉白的指衬着水红饱满的唇瓣,一阵说不出的诱惑…… 顶着荷君那张素来严谨冰冷的面皮,做这样的动作…… 他困惑地看着她,他唇上明明没有东西啊,小姑娘怎么一瞬间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你难道不记得我了?”他见她目光躲闪,抬指算了算,“夜星才落一次,昼星也尚未更替,算来,也不过两日的光景。” 说着眯起眼睛,唇角往下轻轻地一撇,整张面容便有些冷了下来。木谣忽然觉得他似乎在生气,可是为什么? 有东西在眼前滑过,是一片片红色的花瓣,堆在他线条优美的肩上,就像积雪的山峦抹上了一层胭脂,艳丽惊人。 视线穿过他的肩,全是红白交杂的花树,落英如雨,飞花残叶,渐渐成为虚化的背景……她觉得思绪有点混乱,脑子完全成了一团浆糊…… 先是从高处莫名其妙地坠落,落进一个古怪美人的怀里,而美人相貌,还酷似她的救命恩人小荷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她,对了,之前她是在干什么来着……? 脑海里忽然出现一只狐狸,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卧在湍急的河边,月光打下,幽夜之中像是一堆白雪,折射着莹莹的光。 一个少女赤着脚,从幽暗的丛林中走出,手里挑着的灯笼,犹如天边高悬的月盘。 密林幽静,夜虫低语,她走近河流,灯影悠悠地晃荡。 俯下身,轻薄的绸裙吸饱了水,几乎趋于透明,横亘水中,便恍如天上一条浩瀚银河。 她的手伸出,将狐狸轻轻地抱进了怀里,像怀抱什么珍贵的珠宝,手指抚过柔滑的皮毛,接着,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还活着么?”她低声地笑,犹如玉器敲击之声,“既然还活着,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 “莫不是真的被吓到了?”一句带着困惑的语声唤回了木谣的注意力。 她眨眨眼睛,惊恐地发现身前人竟然离得非常近,几乎与她贴面,甚至可以感觉到纤长的睫毛轻刷过她的鼻梁…… 眼睛几乎瞪成斗鸡眼,他却凑在她侧脸边,好像是轻轻地吸了口气,“原来这样看你,是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很熟悉的古雅音调,尾端却轻轻地哑。像被一爪子挠在了心上,木谣一阵心悸,想要逃开,却根本是退无可退,只能强作镇定: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他又绵绵地吐出一口气,拂过她的颈边,激起一片颤栗。木谣浑身僵硬,继而感到身前一空,他已徐徐地离开了半步,重新执起羽扇,手指扣着,好像要再次打开。 然而就在木谣松了口气的一瞬间,一阵狂风卷过,飞沙走石般的,满林枝叶乱颤,漫天花雨忽然缭乱狂飞,一股浓鸷的黑雾穿梭于天空之间,带着强烈可怕的魔息,席卷而来。 木谣不过刚刚站直身子,猛地又被推倒在树干之上,脊背一痛,馥郁清香闯入鼻间,她抬起眸,只看见头顶弯下的枝桠,满缀的花朵破碎成一片,又一片…… 正眼花缭乱,猛一阵阴影笼罩,唇角压上一片柔软,木谣立时如同被定身一般,大脑撤去了全部的颜色,变成无边无际的空白。 那美丽的男子躬下修长的身,竟这样把着少女的肩,吻了上去。 黑发如瀑,几乎遮盖住俩人的身影。 噗通,噗通……木谣觉得很糟糕,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很糟糕。心脏激烈地跳动,像是要炸裂开来。 她被他压着亲吻,他在她唇瓣之上微微辗转,青涩之间,又含着一丝欲拒还迎的诱惑。 淡金色的眸子凝着她,好像不解她为何这么僵滞,又带着点漫不经心,以神息观察着左右的环境。 这个吻已经足够让人震惊,偏偏此人还顶着荷君的面容,诡异地让木谣产生了一种,自己在亵渎神明的感觉。 她微张口,好像要说些什么,他却五指把她肩握得愈紧,在她唇间嘘声: “天魔来了。” 见她迷惑,他好心解释:“那是个十足十的恶人,”盯着她,恐吓一般地,“会吃人的恶人。让他或他的手下看到你,生吞活剥了都是轻的。” 木谣吓得一抖,他却忽然伸出手来,抚上她的眼睛。 眼前一黑,身体忽然被一把推倒,本以为的疼痛迟迟未至,脑后一片柔软,原来 分卷阅读39 他将手垫在了下方。随即上半身覆了上来,宽大的衣袍几乎将她整个身子盖住。 青丝交缠,俩人正好对上视线,她有点不太明白状况地眨了眨眼,眸中一阵水光潋滟。他仿佛有点怔住了,与她对视,半晌无言。 终是他别开眼去,面上似乎漫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十里开外,两棵花树间就像凭空撕裂了一道口子,尤灌着狂风,一抹紫黑人影从中跨出,高冠博带,继而如同闪电一般瞬间就到了二人面前: “寻你不得,还道在何处,原来竟在此偷香窃玉,”隐隐戏谑,“不知哪位神女有此殊荣,竟得了不灭兄的青睐?” 说着就要探头来瞧,不灭却微微侧身,挡了木谣的面容,笑道: “我才是要问你。苏兄,怎有闲情逸致来了无名界?” 被叫“苏兄”的男子一叹: “惘生树落花时节,不说人界,便连上界也蔚为奇观。我在此处又有什么稀奇?倒是你还没告诉我,不灭天多么逍遥的所在,怎的说抛下就抛下了?”语调上扬,带一丝好奇。 “守着那些只会发光的星子有什么意思,”不灭低低一笑,“我听闻,人界四时更迭,花开无百日,更有潮起潮落,月缺月圆,心中便生了向往之情。” 苏筠摇着头:“唉,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哪像我等,一心想往十重天一观,却总因这一身魔秽之气,被拒之门外。“ 他像是嗟叹了一声: “想来天道之高,高不可攀啊。” 不灭轻轻挑眉:“苏兄,天地自从初分之时,便只分清浊,无有贵贱。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苏筠一顿,几乎是飞快地笑道:“听君一言,苏某受教,是我浅薄了。” 木谣听着他们你来我往,什么“无名界”“不灭天”,实在头晕得很。而且,她总觉得这个名叫“苏筠”的人声音有些熟悉。不禁微微拉下身前人的袖子,悄悄投去视线,那苏筠也正好看来,眼尾上挑,眸中赤色暗沉,邪佞之气虽收敛了些,却仍显张扬,面容妖美,雌雄莫辨。 她一瞬间瞪大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苏木谣:荷君你变了。 风荷:咳咳,黑历史。 ☆、前尘(2) 这张面容,化成灰她也认得。 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纤弱的手掌按着她脑袋,把她塞进地道中,声音慌乱: “阿谣,一会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论是什么,都不要发出半点声音!明白吗?”女人的手尚且还在颤抖,却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紧紧合上了手里两块石砖。 瘦小的少女蜷缩在狭窄紧迫的空间里,仅是轻微的动作,便有灰尘簌簌落下,呛进她的喉咙。 透过地砖之间的缝隙,隐隐约约的光芒中,看见一片红色的袍角,之后,一道低哑又魅惑的声音传来,含着微微的笑意: “哦?这里还有一个女人?” 隔着一片不过半指厚的地砖,她听见覃姨娘一声厉喝。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什么挠过地板的刺耳噪音,再便是女人惊恐的尖叫与咒骂,□□撞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似乎正在她头顶。 一阵令人心惊的混乱,怪物恐怖的低暤中,猝然响起长牙刺破□□的“噗呲”声,再是血肉分离,还有咀嚼骨头的声音…… 木谣呆呆地仰着脸,浓稠的液体就那么顺着地砖之间的缝隙,一滴一滴流了进来,滑进她大睁的眼里,如泪一般,濡湿了整张脸。 铁锈味弥漫。 意识到那是人血,很多很多的人血,从眼角到喉咙再到心脏,蓦然烧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在一片血红动荡的视线中,呆滞地想。 覃姨娘……死了。 那个会对她笑、会唱歌哄她入睡的覃姨娘死了。 她死了。再没人带她去看花,再没人教她刺绣,再没人给她做好吃的糕点了。 许久许久以后,久到几乎以为自己成了一具僵冷的尸体,才伸出手指挪动地砖,从狭窄的地道里爬出。探了头出来,转动眼珠,血淋淋的指边,是黏糊的黑血,和满地稀烂的尸块……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房屋,走进园子,看见她的两个小婢女,面目全非地死在花坛下。 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几天前,大家还在兴高采烈地商量给她举办一场隆重的及笄礼。 明明几天前,她还有父亲,有姨娘,有姐妹,有朋友,有……家。 而毁了这一切的人,害死她亲人的人…… 如今就在眼前。 …… 不灭感觉到身下少女有一瞬间僵硬如石雕,可下一刻腹上一痛,她竟猛地一屈膝将他顶翻开来。 一向羸弱的少女仿佛获得了某种未知的力量,不灭微愣地侧坐一旁,看见她手里寒光一闪,定睛一看,竟是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少女如同一只 分卷阅读40 敏捷的猎豹,直向那紫衣人飞扑而去,直奔他致命之处。 …… 木谣也是下意识往腰间一摸,却未曾想到果真摸到一把硬物。 仇恨翻涌冲昏了头脑,便想也不想抽出匕首,往那紫衣男子的方向刺了过去。 他是夙陨!那个与她有着灭门之仇的人! 这张脸庞,她绝对不可能认错! 苏筠一身紫黑长袍,就那么静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避。 尽管少女这一突袭,几乎突破了常人反应力的极限,然而在魔的眼中,这种速度根本不值一提。他眉头甚至都没皱一下,眸底分明抹上一丝兴味,长袖中手掌低垂,指间隐隐凝起一丝黑气。 然而就在刀尖距他心脏仅一步之遥的时刻,一把纯黑色的羽扇直击过来,“咣”地隔开那匕首。 木谣指尖一麻,手腕翻转,一个旋步,稳住了身形。身旁一片白影闪过,修长的手指勾过羽扇,那人将扇柄握在手心的一瞬间,黑羽倏然抽长,化成一把宝剑。 长剑通体寒白,剑柄漆黑如砚。不灭持剑凌空,袖袍翩飞。 他看也不看木谣,向着苏筠扬唇一笑: “苏兄,听闻你是双剑高手,恰好前几日在下刚得一宝剑,今日倒想试炼一二,不知兄台赏脸否?” 苏筠听闻此言,大笑一声: “不灭兄果然性子率真!”他手一扬,化了一左一右两把长剑在掌心: “正好我也许久不曾与人比试,心里痒痒得紧。既然不灭兄相邀,那么苏某便却之不恭了!”话还没落,他便猛地迎风挥剑,双剑一金一银,剑气森寒横扫,身影如紫雾迅猛,顿时与不灭斗在一处。 木谣靠在一棵树上平复呼吸,眼中紫白交缠,玄光飞舞,在这一片飘花如雨的场景中,可谓是美轮美奂、惊心动魄。 一物忽然现形,从树上倒悬下来,与木谣面面相觑。这物猫儿大小,生得尖嘴猴腮,红脸黄牙,长舌卷过,舔了她一脸口水: “你这女娃怎么回事?” 它晃晃荡荡:“闻着味儿倒是个上等物,怎就这么没眼力见,敢冒犯天魔大人?” 咯吱怪笑着,有点鄙视地看了她手里一眼:“那玩意儿连大人的皮都刺不破……” 木谣摩挲着手里凹凸不平的表面,心里讶异,这竟是一把石头打磨的短匕。又暗恨不是斩妖除魔的神兵利器,更恨自己不是修为卓绝的强者。 再抬起头,紧盯着打斗的二人,攥紧的拳中,刀柄被汗水浸得湿滑一片。 苏筠往后一仰,双剑交叠,挡下横劈而来的雪光,赤眸中隐约赞叹: “不愧是用倾珀神鸟的尾羽打造的绝世神剑,当真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令人魂魄为之倾倒!” 一身白衣飘忽如云,偏偏腰间一抹绛红夺目艳透。不灭挥剑劈开交缠而来的两道剑影: “苏兄的银岐与金岚二剑也是名不虚传,”他眸光笑意流转,“当真不负‘银霜金雷’的威名!” 他二人打得快意,木谣这边也是热闹非凡。原来不知何时,树上又现出几张尖嘴红脸,它们长舌绞着长舌,不约而同地啧啧赞叹: “这狐狸神君还真有两下子,竟能与我们大人战成平手。看来这些上界的‘脆骨头’,也不全是吃素的嘛!” 木谣眼疾手快,躲开落下来的唾液,蹙了眉: “狐狸神君?” “可不是嘛,”那小怪舌头一伸,卷了空中一只飞过的灵雀,塞进嘴里,吃得满口是血,咂巴道: “十重天碧玉白狐,有别于一般神兽,不为天道所困,与神同寿。此等上佳鲜美的血肉,你闻,就连骨头,都散发着浓浓的香气儿。”说完,深吸了口气,垂涎不止。 木谣一阵毛骨悚然,默默往一旁走开。除开凡人本能,她对这些茹毛饮血的怪物更有着生理,乃至心理性的厌恶与憎恨。 谁知那口水横流的小怪一个腾跳,爪子扒住了她的肩: “咦,细细闻来,你身上竟也有狐狸的香气儿,”它再嗅了嗅,忽然长毛一竖,双目暴突: “不对,你是凡人?!” “你是凡人”四字不知按下了什么开关,树上几只红脸怪顿时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一瞬间,它们眼冒精光,獠牙呲长,口里咯咯直笑,涎水滴得更欢: “凡人!凡人!” 说着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好像她是什么可口的点心。 大惊之下,木谣下意识挥去一刀,砍断了一只抓过来的带毛的爪子。肩上那只小怪却猛地张口咬了下去,顿时一阵剧痛,血流如注。 寒光一闪,匕首对准那猫儿大的头颅狠狠扎去,木谣往地上翻滚,将它从身上甩开。然而红脸怪却并未因此受挫,反而一只只前仆后继,一副誓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架势。 要知道,无名界乃神魔交界之处,平时可以捕猎的活物本就不多,凡人更是寥寥无几,何况是这么一个四肢健全的妙龄少女。今儿让它们“吞天獬”撞了 分卷阅读41 大运,少不得要饱餐一顿! 木谣连滚带爬地摔下草坡,眼前一阵飞花掠过,雪白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剑风凌厉横扫,数只红脸怪惨叫一声,在白光中魂飞魄散。 是不灭。怪物口里的狐狸神君。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想——此时此刻,他怎能,怎能那样像极了荷君。 大脑比之前还要混乱。现下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与风荷容貌如此相似的人,名叫不灭,是十重天上的狐狸神君。而那个苏筠,怪物们称他天魔大人,难道也不过是酷似夙陨的,另一个人?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她之前在做什么?为什么每每一回忆,却总是出现一些陌生的场景…… 莫大的迷茫之中,木谣无助地捂住脸,心脏蓦然一阵紧缩的疼痛,不由得剧烈喘息起来。 不灭回身,看见少女跪坐在地,肩上鲜血淋漓,尚在颤抖。她以双手掩面,竟似哽咽失声。 不知为何,他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有一种想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但很快又克制住了,只道: “先前我以神息护你,本想掩盖你凡人的气息,”他皱着眉,往旁一瞥,隐隐冰冷: “没想到还是被这些饿死鬼投胎的玩意儿识破。” 有杀气!吞天獬瑟瑟发抖,非常统一地飞奔至天魔大佬身后。 木谣仰脸去看他。不灭面容平静,眼波淡然,却是微微地抿唇。 他说的是那个吻…… 木谣一呆,竟连哭也忘了。 苏筠一脚踹开来抱他大腿的吞天獬,视线转过气氛怪异的二人,似笑非笑: “神君这是何意?”他连不灭兄都不唤了,想来是生了怒意。 不灭颔首道:“苏兄见谅,一时情非得已,伤了你手下,改日我必亲自登门,给你赔礼道歉。” “既然神君这么说了,我也不是心胸狭隘的人,”苏筠笑眯眯地瞥了木谣一眼,眼尾上挑,妖邪异人。不过在她面上停滞片刻,又浑不在意地看向不灭: “听说人界多妖娆美人,更多琼浆甘醴。既然神君不日启程,那便劳烦下次捎带些顶级美酒,我等便在无妄海恭候大驾了。” 说罢手臂一挥,如来时一般,空中割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一阵电闪雷鸣,紫袍掠入其中,开口蓦然闭合成一线,那股可怕的魔气便消失殆尽。 半晌,不灭才重新审视起木谣。他挑眉,看向她手边染血的匕首: “方才你刺向那人的一刀,若是再进一步,无孔不入的魔气就会撕碎你的魂魄。” 木谣别开眼睛,有点赌气地想,魂飞魄散又如何,能扎他个透心凉,自己也不亏。 不灭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轻笑一声: “凡人的刀兵如何伤得了魔,”他忽然蹲下身,拉过她的手掌,将倾珀剑放在她手心: “如果你想杀了他,首先应该拥有这样一把剑。” 他睨着她,淡金色的眸中,含着似是而非的笑意。 木谣垂眸,剑身如雪,寒气逼人,剑柄却又雅黑如砚,尤有余温。 她有些疑惑,他在教她怎样杀苏……筠? 作者有话要说:  苏筠不灭:互吹彩虹屁 话说反派身边一直都是各种各样的吃货哈哈哈…… 下章二人世界吖 ☆、前尘(3) “天魔由魂魄化形,不喜众生出离三界,生来没有心脏,亦无真身。你要杀他,需得守镇心神,无惊无怖,以道力持咒,方能识得魔相,一击必中。” 仿佛回到了高阔的浮云殿上,男子雪白的面容几乎与风荷重叠在了一起,眼神肃然,千真万确是诚心传授的模样: “所以,除了拥有一把绝世神兵以外,你还需锤炼自身心魄,到达魔障皆除、本心清净的境界。那么那个时候,不论多么强大的邪魔,都无法再成为你的阻碍。” 说罢,唇边勾起笑意,眼眸瞥过,淡金如日光熠熠生辉。木谣却是讶异: “你为什么同我说这些?”她仍未放下警惕,“你与夙……苏筠应该是朋友吧。” 不灭“唔”了一声,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再度欺近前来,细致地打量她,“你确实是一介凡人,不是吗。” “所以?” “所以你拿什么同他拼呢,拼命么?”他从她的眉眼,看到小滴泪痣,再到嫣红的唇,似笑非笑: “想必通过方才情形,你也应当清楚,以凡人之身与魔相搏,最后的结果,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 修长的手指凝起银光,拂过倾珀剑,光芒一闪,那剑便瞬间化作黑色羽扇。木谣眼皮一跳,手里抓着扇柄,一时间握也不是,扔也不是。 不灭扯起唇角,伸手来一根一根掰开她纤细的指,轻轻抽出羽扇,慢条斯理置于手心划动 分卷阅读42 : “而且,凭你,能驱使这样的神兵利器么?” 如此轻慢的眼神,如此倨傲的口吻。 他这是笃定她没本事杀了魔。 木谣一个噎住,扬眉瞪向他,胸膛起伏不定。她现在确定以及肯定,此人绝对不是风荷。 怒上心头,却牵扯肩上伤口,一阵疼痛难言,遂默不作声,手撑着地,想要借力站起,却跌坐回来,疼得小脸紧皱,口里嘶嘶吸着凉气。 却忽然,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入鼻间,他微微逼近,一道古雅的声音响起,嘟囔一般: “活该,谁让你不穿之前那件天蚕羽衣。” 还未待反应,木谣只觉腰上被一只手掌擒住,她一惊,梗直了脖颈刚要说话,他把她往怀里一带,俯下了身,浓墨般的发滑过她的脖颈,冰凉冰凉,又如羽毛骚弄,带着微微的痒。 肩部猝然一麻,衣襟如流水散开,染血的肌肤裸露在外,下一刻什么东西覆了上去,微微刺痛之中,尤带着柔软温热。 那是他的……唇。 恍如当空一道霹雳,直劈得木谣魂飞魄散,僵硬的视线中,花瓣纷扬的景象也成了赤白交错的乱笔…… 他如亲吻花朵一般,偶尔舌尖轻触,惹得木谣一阵战栗。 咫尺处抬眉,淡金色的眸中却是一片清明柔软,不知怎么,竟让人联想到舔舐伤口的小兽…… 木谣心跳如擂鼓,却在他的眼神中渐渐找回理智。之前的那个吻是,现在这样也是,他怎能在做出如此暧昧轻佻的举动后,神色还这般地不以为然、冷静自持? 木谣蓦然清醒,一把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地拉开距离,慌乱拢住散乱的衣襟。 却感觉肩上完全没有了痛意,只是微痒,如同皮肉再生,不禁掀开一角一瞧,惊觉伤口已全部愈合。 不灭再度被她推倒在一旁,莫名其妙地蹙眉望来,恼怒之中,似含着隐隐委屈,木谣接触到他的眼神,立刻窘迫地明了,这位狐狸神君方才不过是在为她疗伤。 可是疗伤之法多得是,为什么要亲吻她的肩膀?木谣脸色涨得通红,几个深呼吸,半天才憋出一句: “登徒子,你这个、登徒子!”新帐旧帐加在一起,真真让她恼怒到了极致,甚至连伸出的手指都在颤抖。 “我在给你疗伤啊,你不是都看到了,”不灭伸指揩去唇上一抹血红,血渍晕染在形状完美的唇角,妖艳如一支荼靡海棠,眸中却依旧清澈如水,带一丝疑惑地发问: “我不能这么做吗?”有点气闷地道,“明明之前,你很乐意同我这样亲近。” 什么?!木谣如同炸毛的猫儿,差点跳起来:“我何时与你这样……这样亲近?” 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回忆短短十六年,即便是关系再好的异性,彼此也不曾有过此等孟浪之举! 就在她万分笃定的时刻,记忆却如同开了锁的匣子,慢悠悠地倒出画面…… 雪白的狐狸卧在矮榻之上,少女背着手,绷着一张小脸,神情严肃如临大敌,却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向着那一堆雪白靠近,眼看就要亲在形状精巧的鼻尖…… 岂料正对上静静睁开的一双水杏狐狸眼,眸中淡金流转,神光湛然。 木谣形容呆怔了好一会儿——这少女是谁?总不能……是她自己吧? 地毯般的草地上,不灭撑手坐起,白袍散乱,玉带垂斜,微仰着脸看她,看了半晌,默默别过脸去: “果真如司命星君所说,凡人女子,大多喜怒不定心思难测。”望天嗟叹,“难怪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红颜未老恩先断,多情总被无情误。” 诗虽念得不伦不类,却形容倜傥,颇有骚客风姿。 木谣听他一字一句地感叹,几乎气笑。 然,姑且不论真实年龄几何,光从面容身量来看,若以人的标准衡量,不灭此君也相当弱冠年纪了罢。难道不懂男女之防?若是懂,怎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举动,若是不懂…… 她便当他是只神通的白狐罢,便如同朱砂一般…… 忽略心底隐约的古怪感,恼意好歹是消了大半,木谣半俯下身,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漆黑的眼睛平视他: “多谢……神君好心为我疗伤,方才是我一时失语,抱歉。”话锋一转,斟酌道,“但神君,可否听我一言。在人间,男子与女子需得两心悦慕,才能像那样……亲昵。” 说完,也不由自主地别开眼睛,耳尖微红。 “唔,”不灭握住她的手,借她力站起,一脸沉吟,好像在想她说的两心悦慕是个什么意思。 突然一把甩开她的手,脸色沉下: “难道你不同我两心悦慕?” 像是荒烟四起,面上一瞬间乌云密布,搭配冰雪雕琢般的容貌,瞧着很有些唬人。 眯眼看来,一点淡金剔透如冰,眼角微敛,勾着一丝狠戾,好像只要她点头,就灭了她似的。 木谣再度一噎。这是个什么意思,他难 分卷阅读43 道还以为他们两情相悦?这怎么可能,他们才相识多久? 摇着头,再度与男子对上视线,从他淡金色的眼睛里,看见倒映的自己的面容。 瓜子脸,青软的眉,黑漆漆眼下却有一滴泪痣,衬得整张脸隐约妖娆。 除开泪痣,五官轮廓是她的没错,但怎么看都像许多年后的成熟版…… 而且,腿长了,身量高了。 略脸红地想,胸前也鼓胀了…… 惊喜过后,又渐渐陷入迷惑,她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心里猛一咯噔,一个猜测冒出: 莫不是来到了后世,如今正附身在多年后的自己身上? 那这个不灭,她蹙眉,与风荷相貌如此相似,莫不是小荷君的……后代? 可,小荷君实乃凡人得道,千真万确不是什么劳什子的狐狸呀…… 她看着不灭,眼神忧愁起来。 不灭却被她盯得心悸,轻咳一声,忽然把她推倒在草地上,木谣惊恐,以为他故态复萌,岂料男子只是用雪白的下巴蹭了蹭她额头,姿态亲昵: “要我送你回去吗?”耳边声音低哑,犹如爪子一般挠着人的心。 回去?木谣试探地问:“回云归?” 他顿了顿,“那是什么地儿,”有点不情愿地,“我说的是无名村。” 无名村?当真默默无名,闻所未闻。然,也许是“这具身体”所生活的地方,或许在那处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遂点头应道:“好,”又客气地添上一句,“多谢你。” 不灭还压着她,面色却又冷了下来。翻身坐起,理着袍子,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作恍然状: “原来你真不是来寻我的。” 侧颜如冰。 木谣回想之前此人几句指控,叹: 喜怒无常心思难测的应该是这一位吧。 他两指一屈,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哨。 不过须臾,但见狂风大作,卷起花瓣重重,天边一声由远及近的清鸣,一片云翳压来,在二人头顶徘徊不定,木谣揉了揉眼,看清原是只巨大的仙鹤。 盘旋几圈,飘然落在二人身前,脖颈修长,身姿优雅。此鹤通体天青,约莫凡间一辆辇轿大小,冠若翡翠生光,羽根透亮如脂。 木谣下意识吐出四个字: “青鹤神鸟。”捂唇,却是惊讶。 不灭一甩袖子,飞身而起,侧立于青鹤背上,他独自默立了许久,脸庞迎着淡雅的天光,像是忽然生了闷气: “你若不愿同我一道,便自己收拾收拾走回去吧。我知晓一条近路,在林子最西南边,种植第一棵惘生树的地方,顺着树根延伸的方向走去,便可看见一条惘生河,你溯流而下,不要回头,不消半个时辰便能走回无名村。” “……” 袍子却被微弱的力道扯了扯,木谣费力地仰着脸,轻声道: “帮我一把,我爬不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木谣:呵,男人 ☆、上古(1) 青鹤微微并拢纤细的长足,仰着曲线优美的颈,体态高傲,黑曜石般的眼珠转动,扫过木谣,似有嘲讽之意。 “……”木谣手里还扯着某人袍角,半个身子却趴在了翅尾上,有点丧气地想,长高了有什么用,没有修为,连只鹤都骑上不去。 谁轻笑一声,蓦然感觉腰上一紧,身子一轻,衣袖翻飞之间,转瞬便立在了青鹤背上。 又是一声长鸣,神鸟展翅,犹如挥动水袖的舞女,向着云间飞去。 绵延十里的惘生树,刹那间飞红万千,追逐着青鹤驮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好似眷恋不舍。 顾不得满头被风吹得飞舞的青丝,木谣低眸,一根约莫二指宽的绛红色锦带缚在腰间。 沿着锦带看去,另一端正捏在那人手里,她还未说话,他忽然伸手飞快地在她腰间打了个结,这才直起身子,神色满意。 木谣惊愕:“你这是……?” 不灭一展袖子,盘腿坐在了青鹤背上,不以为然道:“算是礼尚往来罢,你们凡人不是讲究这个,” 他扬起唇:“前几日你送我的小玩意儿,我很喜欢。” 她何时送过他礼物,又送了个什么?木谣更加愕然,总不会也是一条腰带吧? 见木谣看他,不灭便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了一阵,将一个拳头大的龟甲排在掌心。 黛螺色的甲面光滑,一圈缘盾上刻着古老的字符,前端以红绳系着,玉白两指拎起来,晃晃荡荡。 木谣“呃”了一声,她怎么可能送这种、看起来就像是拿来糊弄小孩的玩意儿。 某君一手提着龟甲,不时拨动一二,秋水般的明眸弯弯,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木谣纠结地想,不灭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像极了某种毛绒宠物…… 叹了口气,低头看腰上的锦带,不知他 分卷阅读44 是不是在上边施了什么术法,竟怎么也解不开。 手指抚过,质地倒是柔软,绛红的颜色,一层暗绣的金色鳞片栩栩如生,说不出的奢贵华美。 少女抿了唇,瞥着他心想,到底要不要告诉他,给异性赠送腰带,是示爱之意啊…… ……算了,他哪能算什么异性,木谣又叹了口气,就地坐下,这青鹤乘风而行,却是飞得七平八稳,心思逐渐也沉寂下来,抱着膝,想理清纷杂的思绪,身后却响起那人古雅的声音: “为什么要杀苏筠?” 长发如网笼下,她埋着头,闷闷地吐出四个字: “除魔卫道。” “……说谎,”不灭执着扇子,嗤笑,“难道你这凡人,还想修道不成?” “我修又如何,不修又如何。” “你这具身子根骨太差,且灵慧未开、运星黯然,命里注定无缘天道。”他语声淡淡。 “胡言乱语,”她轻轻一声,“我哥哥说我出生时,蓬莱百花齐放,从天边飞来五色神鸟,在檐下盘旋不去。他们都告诉我,我的资质是苏家最好的。你说的这些,我才不信。” 略带不满的语气,此时此刻,才显出些小女儿的情态。 不灭收了扇子,缓缓地靠近: “我都不知道你竟有哥哥?还有蓬莱,你说的蓬莱,是你从前生活的地方吗?——它在哪儿?” 木谣沉默了会儿,“在人间东海极东,”语气隐隐透着怀念与伤感,“瑶池第一道香风吹拂之处,也是中人间晨曦最早来临的地方。” “瑶池?中人间……?”不灭沉吟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这倒是闻所未闻。不过听着不错,又是你的故乡。今后若有机缘,定要亲眼去见识一二。” 木谣一怔,心里涌上怪异感。没有听说过云归、蓬莱也便罢了,怎么可能连中人间也不知晓? 猛地回眸,嘴唇却擦过一片冰凉柔滑,蓦地一愣,对上一双淡金眼眸,原来他不知何时来到她背后,与她仅咫尺之距。 变故突生,俩人都有些僵滞,木谣与他面面相觑,天地一片寂静间,只余青鹤穿梭在云间的声音。 许久,不灭面无表情道: “你亲我了。”他脸颊飞快地飘上一点红晕。 木谣立刻扭回脑袋,果断地否定: “没有!” 不灭两指抚了抚侧脸,凑上前去,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气息撩动她耳畔发丝: “那么换个说法,你可是同我亲昵了?” “不是!” 他飞快地眨了眨水杏凤眼: “那,算是与我两心悦慕了吧?” “不算!”木谣气结,与他拉开距离,瞪他。瞧着少女气得鼓起的腮帮子,还有红得滴血的耳垂,不灭以手支颐,闷笑出声: “有意思。凡间的女子,真是有意思极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眯眯地,双肩尤在耸动,这副模样,与那些恶作剧得逞的顽劣少年没什么不同。 之前怎会频频觉得这家伙像风荷呢,他们明明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木谣深呼吸,不再去看他,目光移向天青色翅翼,透过霏霏烟云,隐约可见一片苍绿的陆地,几间房屋零星点缀,炊烟袅袅飘散在风中。 纵横有致的田野之上,清澈的惘生河如一条玉带穿过,将大地分割为两个部分——布局原始的村落与一片连绵的山脉。 一座座高山几乎与云层相拥,夕阳于夹缝中倾落暖黄色的光芒,整个村落便好似笼在柔和的微光之中。 可山脉上覆盖的森林却犹如浓墨重彩一般,漆黑无垠,不曾分得半点明亮。 就在青鹤飞得低些的时候,木谣惊奇地发现,那些所谓的房屋,不过是简陋的土坯,或几块胡乱堆砌的巨石。 趴在冰凉的翅翼之上,再次极目远望,大地景色尽收眼底,一半光明一半黑暗,本该是极端对立的两面,却又奇妙地水乳.交融着。 五识与心灵相通,所见所闻往往能影响一个人的心境,木谣怔着,只觉心中蔓延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是一种曾经俯瞰云归群山也未有过的,厚重古朴之感。 她敏锐地捕捉到一股与从前十六年所闻所见尽皆格格不入的气息,仿佛历经了无数沧桑岁月,伴随着旷古悠远的呢喃声呼啸而来—— 时光的陈旧气息。 青鹤一个滑翔,停在无名村口。 不灭拎起木谣后襟,脚尖一点,带着她飞身而下,翩然落于地面,继而松开怀中少女,走向青鹤,抚了抚它的长颈: “辛苦。” 仙鹤弯下颈,爱恋地蹭蹭他的掌心,漆黑的眼珠盯着男子俊美的面容,欲语还休。 不灭轻轻贴近它: “毋需忧虑。上界一天、人界十年,本君不过离开几日,总会回去的。你也知道,那地儿委实无趣,任谁千年万年重复做同样的事,都要腻味。” 他笑 分卷阅读45 道:“只是还需劳烦你替我向那人带句话,我不在时,不灭天还望她多多照拂。待本君回去,定给她捎上一件世上最美的羽衣,作为谢礼。” 青鹤点了点头,这才拍拍翅膀往云间飞去。 不灭转头,看向站在一块石碑前发呆的木谣: “怎么不进去?” 木谣手指抚过碑上复杂的字体,心里确定,这是某种古文字:“此处是无名村?” “不是无名村,还能是哪儿?”不灭疑惑地瞥她一眼,翩翩然往大路走去。 苏木谣蹙紧了眉,拔腿跟上。 夕阳西下,身量窈窕的少女,与白衣的男子沿着大路,一前一后走着,明明相距尚有一步,影子却依偎若情人。 这无名村,虽说是村落,却不见半个人影,静谧空寂得令人心惊。 这样想着,耳边忽然响起怪声,远处林间扑棱棱飞过鸟群,它们个头有鹰那么大,却长着人的面孔,五官俱全,耳朵上穿挂着两条青蛇,脚底下踩踏着两条赤蛇。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只人面鸟脱离了鸟群,直直向着二人飞来,利爪对准了一脸惊恐的木谣,就要扑将上去,一道金光忽然闪过,打中那古怪鸟儿,它顿时惊痛地缩了爪,脚底赤蛇蜷缩成一团。 本君之物,也敢觊觎。 不灭微微仰头,他并未出声,淡金眸中却戾气丛现,刹那间如排山倒海,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鸟儿与不灭对视,面露惊恐,骇叫着往旁飞去,连撞在树上也不顾,直穿过层层枝桠,落荒而逃。 栖在树冠上的同伴见他一张人脸苍白凄惨,咯咯嘲笑道,易禹,不过是一只狐狸,我等与他一脉相生同属神兽,怕他作甚? 易禹梳理着残缺的右翅,抿起白色的唇瓣,仍然有些胆战心惊—— 方才若不是他躲得快,恐怕便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世间只有神生金眸,能引雷霆,三五百年来他仅见过一次。可那位贵体贤身的神灵大人,此时不是应当身居九重宫阙之中,怎会出现在这妖魔混杂的无名村? 要说这凡人有智力高低,神兽也有愚慧之分。 便拿人面鸟举例,旁的神兽历经万年千年,记忆也能完整无缺,人面鸟却是个异类,它们记性奇差,三百年范围内的便是极限,再多的也记不住,且不论是活物还是死事,一向就记个囫囵个儿。 譬如这易禹,他光记得见过这么一双眼眸,却不记得是嵌在什么样的面孔上。 人面鸟记性如此糟糕,以至于频频招惹一些惹不起的大人物,最后稀里糊涂丢了命的不在少数。 大约此鸟灭绝殆尽、后世再难寻其踪迹,也是有这一部分原因在的吧。 …… 究竟来到了个怎样的世界? 妖怪横行、弱肉强食、见人则杀,木谣感觉心脏有点受不住,回想方才那猩红的蛇信子几乎舔到她脸上…… 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抖索着身板向那抹白衣靠近。男子打着羽扇,头也不回,一派悠哉悠哉的模样,木谣头皮发麻,紧跟上去,不敢跟他距离太远。 往偏僻荒芜的林地深处而去,一路上净遇上些形容恐怖的妖兽,譬如那毛如彘豪、音如鼓柝的长蛇。 只见它贴地爬行,从大道横穿而过,悄悄地一口吞下浑身是刺的黑鼠,却被尖刺扎穿了大嘴,蛇身一阵痛苦扭动,滚到了坡下的水沟之中,“呲溜”一下没了影儿。 “……” 作者有话要说:  不灭:本君的金鳞带,天王老子也解不开。 作者:你会后悔的。 这真的是一个很长的爱情故事~ ☆、上古(2) 再如卧在繁茂成荫的芦苇荡边的九尾狐,见了二人,化成个身材纤细的女子,面容娇媚,却衣不蔽体,毛绒绒的九尾还在身后招摇。 她无视木谣的存在,向路过她的不灭伸出玉臂,细声细气地邀请: “神君一路跋涉辛苦,不知可愿暂歇此处,同我共享世间极乐?” 娇喘声声,媚眼如丝,这副模样,恐怕天下男子都无法拒绝。 “咦,”白衣男子却把羽扇一收,狭长的眸子晶亮,“且与本君说说,何为世间极乐?” 那神色,简直可以用求知若渴来形容。 九尾狐仰头,愣愣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俊美容颜,大约是从没遇到如此不知情趣的男人,一时不晓得作何回答。 木谣看了一眼九尾狐伸出的掌心,默默拉着某君离开。一路走一路回头,却见那九尾狐手里不断挥舞丝帕: “神君,若是腻味了那凡女,便来此地寻奴家呀,您所不懂的,奴家愿意身体力行地教您~” “……” 令人窒息的沉默。 “唔,”不灭沉吟着,不知在想什么。大约是想不明白,便扭了头,徐徐地发问: “世间极乐是什么?” 分卷阅读46 木谣飞快地挪开眼: “别问我,我并不知晓。” 他却轻笑一声,长臂一展来揽她的肩,“又说谎,她说的是世间极乐,你既在凡世生活,怎会不知?” 木谣身子一矮,避开了他,一步步地走过芦苇荡,来到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河里看。果不其然,清澈的河水没有倒映出她的面容,而是犹如一团雾气般氤氲着。又回想方才那九尾狐的掌心,空白一片,没有纹路。她伸出自己的,五指如葱白,纤长细腻,掌纹一条条却是清晰。 心中便隐约有了个猜测。 再回头时,白衣的男子正站在横跨河水的石桥上。身后浓翠的山林仿佛成了幻影,夕阳的辉光洒落,他的身影半明半灭。 晚归的云雀飞过,落在他伸出的指尖。口里衔着什么,骨碌滚落在他掌心,原来是一颗鲜红的果子。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他用指拈起小巧的果子,送入同样嫣红的薄唇,喉结微动。 长睫卷翘,淡金的眸子微眯,神情仿佛是在品尝什么世间美味。 那一刻,河边芦絮被风吹得狂飞,他的容颜在晦暗光线下,恍如玉琢。周身似有皎洁的光芒笼罩,美得让人看不真切。 木谣一时失神。 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他,男子投来视线,声音古雅清冷: “阿谣,回吧。” 她痴怔地问: “回哪儿?” 他似是笑了,轻轻道: “回家。” 木谣僵在原地。仿佛在何处,听过一句相似至极的话。 …… 此时月已初现。 穿过杂草丛生的通幽曲径,可见花木深深。 苔藓密布的青石板路延伸到脚下,木谣沿着看去,眼前一座古朴的宅院,像是与世隔绝了太久,孑然伫立在一片空地之上。 她却瞬间连退几步,震惊到失语。 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一股酸胀感漫上胸膛。 门前陈设熟悉至极,仿佛抽动门闩打开,就有白衣少女跪地,柔顺地唤一句—— “恭迎荷君。” 此处,是荷宅。她绝无可能认错。 不灭、白狐、苏筠、青鹤、神兽、荷宅…… 这会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指引? 门扉半掩,木谣颤抖着手,轻轻地推开,入目是长长的甬道,草地上山石层叠,墙角木架旁,摆放着棋盘桌椅。 诸般景象,仿佛一副极古的画卷,由谁一笔一划勾勒出了素雅山水。 木架上的叶子尚且嫩绿,露珠在月光下泛光,无处不充盈柔软生动的气息。 仿佛院子的主人不过离开片刻,如今披星戴月,正好归来。 不灭仿佛对此处熟悉至极,进来便伸了个懒腰,步履款款地坐到了棋盘前。 两指拈颗棋子儿,长眉微蹙,往棋盘上看了半天,却随手弃了,一仰躺倒在藤椅上。 棋子儿骨碌碌滚到木谣脚边,她蹲下身拾起,看去时,男子已阖了双目,轻轻地呼吸,泼墨般的黑发包裹住修长的身子,白袍如云逶迤而下,拖曳在尘土之间。 似一只酣睡的狐。 如雾如幻,美到了极致。 木谣瞧着,回过神时,不知不觉已来到了他面前。忽然间,一只修长玉臂伸出,拉住少女细瘦的手腕,带进宽阔的藤椅,瞬间把她压在了身下。额头亲昵地蹭在她脖颈,发丝冰凉,眼尾半阖着,出声仿佛呢喃。 “弈棋好难,可我想陪你下。以后你教我,好不好。” 木谣屏住了呼吸:“嗯。” 他蹭了蹭,与她贴得更紧:“天蚕羽衣原来被魅雀盗了去,为何不同我说?待我明日给你夺回来。” “嗯。” “我好想一直同你在一起,就像从前,像现在这样。” “嗯。” “今晚月色真美。” “……嗯。”木谣眼睛直直地看着天上圆月。这样圆这样大的月亮,也是假的么? 他呼吸渐轻: “阿谣,随我去人界吧。” 这一次,木谣没有回答他。 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人,生来一张诱惑世人的脸庞,足以颠倒众生。再似这般温柔小意,直让人忍不住想倾尽一生的恋宠。 木谣深呼吸一口气。不,她不能沉溺。 这只是一个幻境。 她早该看出来。 把不灭的手臂从身上轻轻拿来,低头看了眼,他的掌心果然也是空白一片。 往那间寂然的屋室走去,只觉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她——去揭开一个惊天秘密。 可当手碰上那扇厚重的门扉时,竟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 慌忙想抽手离开,却见满庭景象一瞬间湮灭变幻,星移斗转,天堑洒下无边无际的碧色。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薄,变得透明,变成了像是一朵 分卷阅读47 花、一滴露、一颗星,在无形的空气里,在浩瀚的宇宙中,俯瞰着世间的一切。 茫茫的海面碧波翻涌,倒映天边霞光绚烂,无数只水化的狐狸犹如千军万马一般,扑跃奔腾,包围住正中心一个雪白的身影。 那身影犹如一朵白莲,端坐在无边无际的碧色之中,连头发都是至纯至净的银白色,恍如天上银河,罗织一般在身边四散。 水化的碧狐在身边或坐或卧,这人儿伸手抱来一只,眼眸半低,挡住其间流转的金色。冰塑的薄唇轻启,却是十分雅正清幽的女声: “这万顷碧海,不灭星辰,你看着,可觉美丽?……这样美丽的天地,皆为他而生、归他所有。” “掌星神君做的是这十重天最枯燥乏味的事务,千万年如一日地守护这片天地,从未有任何改变。因而那孩子生性纯善,却因旁言,生了眷慕自由之心。又至情至性,易陷迷途。” “连闯十重天险,破浮生木乾坤阵,连本座耳目也避了去……此番遁入凡世,遇上了你,实则祸福并依。他命里有一劫,渡之则飞升正神,不渡则灰飞烟灭。” “本座本不该有这样的私心,只那孩子,乃本座爱护多年,已成了习惯,心下总有不忍。” “今后,还望你多多照拂。” “来世后世,你与他皆有不浅的机缘。本座常想,凡人之身,未必不能撼动天命。” 抬眸,含着笑意:“司命可与本座设了个赌局,你莫让本座,赌输了。” …… 待那空灵的声音消散,木谣还久久怔着不曾回神。她想,这个女子,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后世无迹可寻的人。 但是,真正让她惊撼震荡无比的是,这女子的面容,竟与风荷有七八分相似。 而金眸雪肤,几乎与不灭重合。 …… 仿佛时空从静止恢复流动,无数岁月在尘嚣浮华中老去。也许人们所谓前世,不过是一段全新的记忆。这些记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就像某夜里一梦惊鸿、走在路边与某人擦肩、慵懒午后的幻听、马车驶过的车辙声声…… 似乎每一个人生来到这世上,只是为了寻找曾经缺失的自己。 她又缺失了怎样的自己呢? 身体又是一轻,再睁眼,木谣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庭院。只是,她变成了这庭院的旁观者,静看四季在她眼前变换。 隔着若有似无的薄膜,看着无数岁月在眼前飞速地流逝。 原来这座庭院在最开始,只住着一个少女。 一个瓜子脸,菱花唇,眼下一滴泪痣的少女。每日背着药筐出门,每日背着药筐回来。有时满载而归,有时空空如也。只一身洁白,总染污泥。 那寂然的屋室里似乎还有个人,因少女总熬了药,给屋内端去。后来,压抑的咳嗽声消失,少女也再不熬药了。某日,也没背着药筐回来,而是抱回了一只雪白的狐狸。 枯燥的黑白景色,从此开始染上色彩,变得生动,仿佛故事从此开始详细。 养狐狸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更何况是一只不知门路的野狐狸。 譬如,少女常常连哄带骗地喂狐狸吃食,它倒好,不论什么样鲜美的食物,也一眼不看。拈一股红绳串着龟甲,在狐狸眸前晃悠,它便掀着眼皮扫一眼,又阖上,懒懒地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儿去了。偶尔逗得狠了,便用尾巴扫那少女一脸白毛,害她不停打喷嚏。做这些的时候,狐狸眼总是轻轻地弯着,好似嘲笑。只少女乐此不疲。 再有,慢悠悠地走到少女脚边,把她赶下藤椅,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宝座,两眼一闭,睡得可香甜。少女坐在地上,狐狸像个大爷。 或者是,雪白的狐蹲在门前,不时晃晃毛绒绒的尾巴,仿佛等候什么人。少女沿着青石板路走回,见了它,本来疲惫的眸子乍亮,高兴地扑上去,狐狸却慢悠悠地挪开身子,任她扑在门槛上,摔了一身黑泥。 夜里,少女苦着小脸坐在窗边,某狐犹犹豫豫地上前,一只纤纤玉手伸来,便把它一捞抱在膝上,一下一下顺毛。白狐乖巧地趴着,昏昏欲睡,少女眉心的愁绪,便一点点在这悠然的光阴中消失殆尽。 如此,很多个太阳起落的日子过去。一女一狐,倒是相处太平,甚至称得上岁月静好。 再有一天,晨光熹微,少女一身蚕丝羽衣,背上敞口竹篓,走过熟悉的草丛花木,去往远处的深山采药。 却在尽头邂逅了一个人。 他倚着一棵树,裹着流纹白袍,袖口领结一圈雪白的绒毛,腰间束着红色金鳞带。 修长的指扣着一把折扇,望一眼天边,徐徐地望一眼她,淡金眸中光华流转,如浮光掠金,如静影沉璧,勾勒一丝说不出的漫不经心。 仿佛一束古老又清澈的月辉,这么突兀、又这么刚刚好地,直直穿梭过九天云霄,降临在她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如无意外,前世只有最后一章了,更多细节会在今后穿插 至于“人间之旅”暂 分卷阅读48 定番外(也可能正文) 毕竟阿谣还是要回到小荷君身边的嘛~ 虽然知道文有不少瑕疵,也一定加油再加油,认真把这个故事写完 感谢所有陪伴作者、追文的小伙伴!给你们鞠个躬~再啾咪一口 ☆、上古(3) 那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怔愣地望着那绝色男子。她大约是从没见过生人、也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生人。 木谣落在门槛上,撑着腮帮。她晓得这些都是虚影,却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这个幻境非常地出彩,那么个幻化出来的人物,之前甚至还能与她有问有答。也不省得是什么人造出的,自己为何又会被困于此处。 好在在她意识到这是个幻境并意图打破的时候,便从中脱离,置身事外了。所有景象也不再因她意愿而发生改变。幻境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她沉思片刻,若想脱困,眼下唯一的办法,大约也只有静观其变吧。 心定了下来。 再抬目望去,那男子,名叫不灭的男子,执着羽扇,步履从容,如一只优雅的狐,步步朝少女走来。 少女神色镇定,手抓着竹筐的背带,眼光却左右掠望,有点要逃的意思。不灭伸了手来,养尊处优的一只手,五指比玉石还要白腻。 他将素衣白裳的女子揽入怀中,如怀抱世间最珍贵的瓷器,神色温柔之至,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 不明情况的少女轻轻颤抖,她茫然地挣动了一下,双颊飞起渥丹般的红晕。她挣脱不开,又慌乱又无措。清贵的男子低下了颈,于是一对美人面,近乎咫尺相贴,双目对视,却是谁先酥软了身子,连呼吸都泛着急。 男子一手擒住她的下巴,修长的颈愈来愈低,领上绒毛微微拂过精美的下颌。他一手却徐徐地打起了羽扇,似犹抱琵琶般的羞涩,遮住二人侧颜。 他的睫毛微颤,淡金眸底霎时间潋滟生辉,如万般犹疑不决,又如破釜沉舟。 过了许久,才轻轻地,轻轻地将唇贴在少女精致的鼻尖。 “……”少女长睫一抖,惊愕地望着他。 他便有点狡黠的弯了眼睛,露出得逞一般的笑意。 ……这是之前少女对那白狐所做的动作。木谣一手捂眼,一手偷偷从指缝中看去。她虽模样不显,好歹及笄之年,一些该懂的都懂。 拜入云归以来又修清净心法,渐渐也不热衷男女情爱。是以之前被那不灭种种调戏,总百般应对无措。 但不妨碍女子天性——一颗八卦旺盛的心。其实仔细说来,此般场景看在她眼中,便如欣赏一出折子戏、读本艳.情小说一般。也许时常会有共情之感,却也终究只是局外人罢了。 想到这是幻境之中,又偷摸地移开掌心,明目张胆地看去。却忽然起了一阵大雾,那两道雪白身影在雾中急速倒退,一时间飞沙走石。 木谣被细沙迷了眼,拿手揉着,耳边由远而近传来潺潺水声。荷宅四周分明全生素枝绿叶,哪来的水声?她从疑惑中挣醒,却发现自己正站在河边。 夜空无有繁星,只一轮明月高悬。澄澈的月光洒下,水面波光粼粼,河的对岸是漆黑的森林。 一件羽衣展开披在她的肩头,香气在空中飘散,有人把她轻揽入怀,呼吸微热,吹拂在脖颈。 木谣摸了摸袖口,听见自己说: “你替我缝好了这衣裳?” 她蓦然清醒。原来这不是她。眼光所掠处,纤长的指摸着羽袖边缘,其上绣着一只淡金色的狐,盖住了原先的破损。很精致细腻的手法针线,看得出缝补之人的认真。 木谣又听见自己叹道: “唉,你总是这样全能,学什么也是极快,竟连女红,也不过习了三五日便到这样地步……倒叫我这身为女子的,自惭形秽。” 少女揶揄着,悠悠叹息,如流水脉脉。木谣暗感疑惑,上一次还是本体,这一次竟成了附身的游魂?如此幻境,倒真是玄妙。 现下,这副身躯的主动权不在她手上,她似乎只能与之分享五识。她透过原主的视线,看向河水之中,竟不再是云雾氤氲般朦胧模糊,只见倒映的少女容颜,雪肤香腮,唇如菱花含朱,目如秋镜剪水,眼下泪痣却盈盈妖艳。 五识共通,自然包括触觉,木谣清晰地感受到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那手臂微微地紧了紧,有人贴了上来,在她耳边说:“我这样做,你可欢喜?” 气息微撩,她不由自主地一个颤栗,这声音,实在太具有蛊惑意味了。心脏狂跳,原主则不语。气氛沉默了片刻,身后人忽然把她扳了过来。 滚烫干燥的指抚上她的眼,在那泪痣处缓缓摩挲。木谣看出他神情有些不对。金眸虽仍澄澈空灵,却有秋波暗转。向来冰雪般的玉面上,染上一点微红的颜色。凝睇着她,气息不稳,眼角眉梢忽掠过万种风情,斜飞入鬓。刹那间如开出桃花万里,芳华灼灼。 这般可怕的美貌暴击,木谣在晕眩、在发懵,原主却淡定得不像个 分卷阅读49 凡人: “我不欢喜,”她微微别了眼,没再去看那倾城容色,木谣松了口气,听得她轻缓道,“你是不是在来之前,又遇上了那九尾狐?” 他伸手来别她的发,嗓音低哑,“我不晓得会遇上她,我本是绕路回的。她还说要教我上次的事,但我忍住了,没同她搭话。” 略带期待的眼神,像是等待夸奖的宠物。怀里的女子“唔”了一声,轻轻把他推拒开来。 不灭被她毫不留情地推开,有点茫然,眸光隐隐委屈,青丝如网笼下,偶尔一两丝拂过雪白的面颊。 半晌,雕琢般的手从广袖里伸出,“我有点难受,阿谣。”他抬眸,满脸写着“要抱一抱你才能好”。 少女却幽幽叹息,眉心怅然,纠结地看他: “你这是中了九尾狐的媚术了。喏,去冷水里泡泡便好了。”手指稳稳地指向暗夜里的河水。 “为何?”他微侧头想了想,用一种惹人怜惜的神态望着她。薄唇轻吐三个字: “我不懂。” 木谣心尖儿都随着这三个字颤了颤,少女却好似一颗冰做的心脏: “你不懂的事多着呢,岂差这一件。”转身就要走,他却拉住了她,又亲昵地挨上来,下巴搁在她额头处,讨好地蹭: “不如,你再教我,好不好?” “我不能教你,”她有些支吾,拂开他的手,咳了声,“这种事,我是教不得的。” “那……” 她柳眉一拧,严肃叮嘱: “也不许去问九尾狐。” 他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目光潋滟,于月光下凄凄看来,颇似被人遗弃的小犬。雪雕冰砌般的人儿,一朝寒霜融化,眉眼犹胜春水动人。 大约是实在难受,而她又始终无动于衷,他便惆怅着,徐徐背过身,一声不响地下了水。狐狸大多是怕水的,不灭却并无异样。 便这样裹着白袍淌过水草,缓缓浸入水中。许是河水冰凉,冲淡了躁意,他若有若无地发出喟叹。乌发被水浸湿,贴在面上,衬得容颜似雪、秀雅冠绝。少女在沙汀上抱臂,俯视水中的他,久久地出神。 甚至连一只修长玉手悄悄从水中伸出,靠近她脚边也未意识到。 木谣更是怔愕,心想:原来含情凝睇、面若桃花这样的词汇,并不光适用于女子。 这个人,这个人实在是…… 若说风荷是雅正温柔如月光,他便是热烈纯真如艳阳。相同的容颜,却是两个极端。 她还在失神,脚下一紧,整个人猛地被往下一拽,踉跄往前滑去,“噗通”一声,激起大片水花。 她跌入了河水之中。 呛了好几口河水,身子被一双手臂托举,送出水面,她剧烈地呼吸。 他环抱住她,眯着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毫不掩饰报复戏弄的快意,惹得水面激荡不止。 这狡猾的狐狸,这顽劣的狐狸…… 恼怒瞪他,他眯笑的眼却慢慢变了意味。 他的面又红了,长睫剧烈地颤着,一点点向她靠近。少女却一脚蹬去,踢开了他,游了几步,攀上沙汀。 她不知晓,浸了水的裙衫有多诱人。 少女爬上岸还未站稳,便被一把推倒,修长身影压下,他吻上她的唇。 不灭像是不胜酒力,双目迷蒙,脸颊酡红。却只知舔着她的唇,偶尔轻咬,一双水杏凤眼中,竟然还留存着困惑与不解。 只他的手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微微颤抖。 连寄居在这壳子里的木谣都暗叫糟糕。连忙在心底喃喃默念,可是,可是—— 她的清净心法、定心诀、清心咒、竟然都失效了…… 她战栗得厉害。 还是原主最先清醒,趁他半天解不开那金鳞带,竟反客为主,压他在身下,跪坐于他腰间。 他青丝铺散满面茫然,要起身坐起又被她推回,眼角泛起了红,一副欲求不满的表情真是勾人到了极致。 她深吸口气,伸出青葱二指,低着头,掐他的脸:“我还要告诉你一事。除开男女之间、非情投意合不可私相授受以外,还需得记住,” 大约手底触感实在嫩滑,不禁换掐为摸。咬了咬唇,轻轻地道: “强迫女子,非君子之举。你若真正想做凡人,便做个君子罢——” 那被规劝的人却好似全然听不进去,一仰雪白修长的脖颈,青丝流泄,如仙鹤般优雅从容,轻柔地衔住了她微阖的唇…… 完了、完了、完了…… 然而只是辗转片刻,便离开她一寸。看着她的眼睛,很是压抑又认真地,低喘着说: “好。” 他的指慢慢拂过她的泪痣: “我愿意做个君子。” 烟笼寒水,野旷天低。 木谣在此刻,仿佛才与少女身心合一。因为她们同时默契地一震。 她抬起手,茫然地摸了摸唇。这真的, 分卷阅读50 只是一场幻境吗…… ☆、梦破 夜间一片静谧安宁,只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响。 沿着一条蜿蜒的血迹看去,可见一玉面清隽的少年,安静倚坐着,背靠坚硬漆黑的山壁。 他紧阖双目,昏暗的光线勾勒眼窝深邃,唇抿成一条直线,似梦见之事大不美妙。 发冠不知落在何处,一头青丝铺泄于肩,一路倾泻,覆盖住手背。 白皙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少年猛地双目睖睁惊醒,大口大口地不住喘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仿佛才从什么极可怕的梦境抽身。 冷汗一寸寸风干,他抬起手,揉了揉额头,看模样已经镇定了不少,只移动目光,逡巡了四周,而后轻轻地勾唇,“果然是一场幻境。” 扶着墙站起,身形还有些不稳。 山壁四面镶嵌着巨大的灵镜,这些镜子,或把他映得高大威猛,或把他映的矮小扭曲。 镜子与镜子互相照映,一股奇异的灵力横蹿其间,仿佛在镜内打造出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站直,看向最前方一块等身镜。镜中云雾若隐若现,倒映出他的身影。肩胛的血已经凝固,此时一大片血污染了上半身,显得分外狰狞。 不悦地皱眉,走向镜子前,用手揩了揩脸上的血迹。他的洁癖很严重,看见自己这么狼狈脏污的模样,眉毛不禁拧成深深的川字,好像下一刻就要忍无可忍。 于是他伸出指尖,凝起微光抚摸过镜面,只听“哐当”一声,灵镜上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顷刻间四分五裂。 他抬着袖子遮住脸,远远地躲开几步,防止被飞溅的碎片划到。 耳边听见幻灵尖叫惊恐的咒骂,又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小书生便再一次露出笑容,好像做了件多么大快人心的事。盯着脚底一块巴掌大的碎片,半晌,轻弯下腰捡了起来,转身走向角落。 月光穿过洞顶半圆形的缝隙,直直透入一泓寒潭。恍如流溢着碎星的潭水边,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少女阖着双目神色安详,脑袋枕在柔软的青苔上,乌发散乱,脸庞边似有星点,原是米粒般大小的花朵。 呼吸始终平和,眼睫却在轻颤,如陷入梦靥不可自拔。 云诉一身青衣,跪在她身边,手指缓缓撩过她的刘海,继而将她的脑袋轻轻抱入怀中,如同对待无比珍视之物一般。 缓缓贴近,呼吸喷在她的颈侧,面上神情不知是否因光线分布不均,显得有些古怪。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 “阿谣,你知道在方才的幻境里,我看见什么了吗。” “我看见我的小时候了。” “没有你的那个时候。真是一些不好的记忆啊。” “那么阿谣,你又看见了什么呢。你是不是也回到了过去?所以才能睡得这么安心?” 他露出怀念的眼神,“……你以前一直都很快乐,身边有那么多人陪伴你,爱着你。” “苏木卿,苏泽,覃媛,听柳,唤絮……我叫得上名字的,和叫不上名字的,都把你视作掌上明珠,宠溺纵容着。那个时候,我是多么羡慕你,又是多么嫉妒你啊。” 他每说一句,笑意便深一分:“这些,你都不知道吧。不过也好,有时候,懵懂无知未必不是件好事。” 他手抚过她的眼角,“其实还是永远沉溺于幻境更幸福啊,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实了。蓬莱不会存在,苏家那么多人也不会死去,你不会再憎恨、悲伤、绝望……多好啊。你也是这样想的吧,阿谣。” 云诉动作愈发温柔,低声喃喃,缓缓抬手,将什么抵在了少女的胸口。那是一块尖利无比的碎片,在淡薄的月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这是阿诉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就当是纪念我们的重逢吧。” 尖端刺破了单薄的布料,抵在那削瘦的胸膛,往下再深一寸,刺破那脆弱的心脏,就会有温热的血液喷薄而出。 他当然知道那有多痛,于是露出了分外不忍的神色: “只要一下,就好了,”宽慰着,就好像从前在蓬莱,他轻哄摔倒的少女的模样,“阿谣,你忍着,千万别哭。很快的,很快就好。” 小书生的神色温柔,手下动作却残忍无比。镜片好比利刃,一点点刺破了细嫩的肌肤。鲜艳的血珠顿时渗出,染红了素白衣裳。少女的面容完全无动于衷,只长睫仍在颤抖。 忽然间,有晶莹缀上眼睫,一颗接一颗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仿佛上好的珍珠,滚落在他的掌心。少年顿时如被烫到一般,手指微微蜷缩。 那剥夺性命的利器便再也没能往下刺去,顿了又顿,终究还是无奈地移开。 将木谣的脑袋搁在膝盖上,云诉伸出手指,重重地按上那白嫩的脸颊。几乎算是粗鲁地揩去那泪渍,他厌恶地说: “都让你别哭了。” 他的眸中,深沉如墨的颜色后,隐 分卷阅读51 隐有滔天的血意。 “你看,你一哭,”神色晦暗。 “他就心软了。” 山洞内寂静得诡异,只闻二人时强时弱的呼吸声。 寒潭凄清,水光映得少年秀美的脸庞苍白一片,肌肤下青色纹路隐约。云诉仰头,望向虚空,像是在与什么人对话: “这难道不好吗?我明明是在帮她解脱。” “你认为在你做了那些事后,她还能信你?还能如从前般毫无芥蒂?” 嗤笑,“你也太小看她了。那个时候,能毫不犹豫杀死对自己有威胁的人,那般果断狠决的模样,与当年别无二致,没有一点改变。” “说起来,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空气里的血腥味一点点凝滞。云诉眼眸半眯,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呵呵,好生狂妄。也好,就让我看看,你接下来,要如何生不如死地活着。最终,又会以怎样的姿态——” 薄唇轻吐,锐利如刀: “永坠地狱。” 话音刚落,猝然间,一道铃串摇动的声音响起,怀中少女浑身猛然笼罩一层银光,云诉毫无犹疑甩手推开,手臂却仍然被灼伤一片。 脸色顿时惨白若鬼,双眼饶有兴味地投向她腕间: “真是护主的好东西……” 神情渐渐冷淡下来,手里还握着染血的碎片,越握越紧,直到掌心剧痛。 他两指拈住,随意一甩,碎片破空而去,钉住了趴在墙边嘶嘶吐信的一条独眼蛇。 独眼蛇被制住七寸,扭动不休。 一股狠戾的灵力通过碎片贯穿蛇身,在蛇尾处爆开,只见那独眼蛇口里吐出一股黑色的毒液,垂死挣扎了半晌,终于断绝了声息。 云诉双手笼在袖中,感受掌心的伤口一点点愈合,只有那股粘腻感还在。 肩上什么东西在动,又一轻,跳下去白色的小小一团,慢腾腾挪向那蛇的尸体。 云诉只是静静看着,一语不发。 白绒绒的仓鼠跑到独眼蛇边,红眼目不转睛地盯了片刻,闪着贪婪阴厉的光,忽然露出小小的尖牙,“咯吱咯吱”地啃噬起来,一声接一声,蛇皮撕裂、血肉横飞。 向来只有蛇吞鼠,哪有鼠吃蛇的时候?这种违反自然常理的场景,不亚于凡人生啖猛虎腐尸,真是恐怖诡异,又恶心至极。 仓鼠的身影投映在灵镜之上,镜面寒光一闪,隐约可见巨大狰狞的影子。再看,分明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白鼠。 …… 木谣醒来的时候,云诉正支着下巴蹲在石头上看她,小白趴在他脚边,不晓得吃了什么,肚子圆滚滚的。 她面上发凉,不禁伸手一抹,顿时一手的泪水,她怔怔,觉得自己定然还没从那冗长的幻境中走出,不然为何心情仍然如此沉重? “你哭了,”少年声音清朗,“可是做了什么噩梦了?” 木谣看去,云诉坐在石头上,笑眼望她。 木谣盯着他,少年的轮廓在眼前逐渐清晰,大脑一股胀痛,坠入化风穴前的记忆涌入脑海—— 抱着她坠落的云诉,被地上晶棱洞穿了腰腹、鲜血流淌满地、漫天飘落的大雪、和在她背上逐渐冰冷的身体…… 少女面色“唰”地一下子苍白,飞快从地上爬起,几乎是一鼓作气地扑进了少年的怀中。 长发在空中划过弧线,云诉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变故,被她扑得一个后仰,脸上神色还僵着,像是全然懵住了。 “你还活着……”她又哭又笑,“太好了!阿诉,你还活着!” “什么叫我还活着,”云诉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去推她的脑袋。 “我以为你死了,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木谣抽噎着,忽然发现他腹间衣裳上根本没有血迹,忍不住伸手一摸,想好好检查一下,被云诉当机立断地制止。 木谣不以为意,“原来你没死,也没有受伤……”她笑得眼睛弯了起来,长舒一口气。那个时候,那种恐慌与哀恸是如此真实,每每回忆那场景,胸口就一阵闷痛,不禁再度紧紧地抱住他,唯恐失去。 半晌却纳闷,“为什么你的身体还是那么凉?”她离开一段距离,问他。 云诉神色莫名,身体也很是僵硬,忽然伸出冰冷的手指,掐住她的脸颊往上抬起,如同捏着一个包子,一点也不温柔: “我要是真的死了,你当如何?” “唔,”木谣口齿不清,“干嘛要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云诉靠近她,慢悠悠地,“你只需回答我就好。” 木谣想了想,垂下眼帘: “要是你死了。那我就带你回蓬莱。一辈子守着你。” “不待在云归了?” “不了。” “不修仙了?” “不了。”摇头。 他轻轻地问:“也不,报仇了?” 木谣抬头看他,抿唇。 分卷阅读52 “你不该问我这样的话。”她轻轻地说。 他松了手指,别开眼睛:“是,我本不该做这样的假设。” 勾唇笑了: “你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是我咄咄相逼,不知满足,非要与亡者较劲。是我太自私了。” 木谣摇了摇头: “报仇是我一定会去做的事。死去的人,不管过去多久,他们在我心里永远都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报仇,不仅是为平息心中的恨意,也是为苏家所有无辜丧命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云诉端坐在石上,眼睛低下,静静地看着她。 木谣目光柔和: “但是现在活着的你,在我眼前活生生的你,对我来说,重要性绝不亚于他们。你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朋友,十年情谊,永难磨灭。” 云诉沉默着。 木谣忽然唤了他一声: “阿诉,你知道吗。”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衣角: “你知道……一种感觉吗。那种,没有退路,走在悬崖边上,时刻都要提心吊胆的感觉。……之前,在蓬莱的时候,如果不是荷君救了我,我也许就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我也没有机会来到云归,再见到你了。” 云诉目光一动。 她叹了口气,“刚来云归的那段时间我常常在想,支撑我活下去的究竟是什么。” “是恨吧。” “但是每天满怀恨意地睡去,又在恨意里醒来,真的是一件很累的事。” “直到遇见你,这种情况才有了那么一点改变。好像那些黑暗到底的噩梦,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只因你活着。你能明白吗,就像走到绝路了,回头看,发现还有一个挂念的人活在世上。于是所有的一切就没有那么辛苦了。” “阿诉,我想保护你,我不想失去你。如果你也在我眼前死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向他轻松一笑: “总之,你活着,很好。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云诉的手指蜷缩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刚才那一刻,自己为什么忍不下心,杀了她。 因为她是阿谣啊。 那个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会对他笑、牵起他的手的阿谣。 他之前没有认她的事,她一句也没提。他对她那么冷漠、还常常出言讽刺,她却在这个时候对他说,她想保护他。 她看起来那么弱小,又没有一点灵力,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这样一个易碎的生命,却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她一定会保护他。 云诉有点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心尖却蔓延上点点苦涩。 忽然想告诉她—— 其实他早就已经死了。那个曾经完整生动地、活在这世间的他,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去。如今的云诉,不过是一个活死人、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连亲兄长都视他为灾难,恨不得除之后快。这世上恐怕只有她觉得,他活着是件好事吧。 可是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全是他自己的选择,再计较这样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本来都不再有意义。他为什么还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笨蛋。”他哑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骂她。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庆幸,那一刻自己终究还是心软。否则,就要永远失去他的小姑娘了。 这回变成木谣拍着他的肩,安慰还比她高上许多的少年: “好啦好啦。都过去了,你看,我们都好好的,没进怪物的肚子里,也没摔断胳膊腿啊什么的。喏,连根头发都没掉。”装得老气横秋。 云诉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脑袋,木谣眼疾手快地躲开: “你别碰我头啊。我不是小孩儿了!” 云诉:“你这么矮,不是小孩儿?” 木谣瞪他一眼,觉得这小书生被调包了。从前说不爱女子亭亭玉立,现在却来笑话她矮。不愿继续这个话题,遂望了望四周问道: “这是哪里?为什么有那么多镜子?” 云诉:“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吧,我师父喜爱制造灵镜。此处便是他的镜阵。” 见木谣面露不解,他耐心解释道,“这是他用来储存那些灵镜的空间,相当于乾坤门的存在,嗯,你可以把它看成是另一个高阶的化风穴。” 木谣“哦”了一声,撑着腮:“那我们为什么会……” 云诉瞥她一眼: “咱们卡在山缝的时候,你被化风穴的灵气干扰了意识,我还没打算跟你同归于尽呢,你就晕了过去。害我耗尽最后一点灵力,才带着你转移到这里。由于来的时候,我俩均没有灵力护体,这便跌入了镜阵的幻境。” “原来如此。”木谣点点头。 走到一面镜子前,镜中映出个少女的身影,体型玲珑,黑发及肩,瓜子小脸,青软的眉毛,唇色苍白。抬手抚上眼角,眼下一片空白,她怔怔地,总觉得缺少一点。 “话 分卷阅读53 说,你都看见了什么。”云诉出现在她背后,盯着镜子中的她。 “什么?” “幻境。” 木谣抿唇,似不愿说。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下巴:“唔,让我猜猜。” “我们阿谣,许是看见了有关前世的幻象?” 木谣目露惊讶,云诉见此,掐算的二指松下,笑弯了眼睛: “看来果真如此。” 木谣这才想起他出身玄字阁,擅长卜算。顿时别过身子,不让他看见自个儿面容: “你莫要算我。” 岂料他已悠悠地叹出一句: “看这样子,恐怕,还是陷入了前世一段情缘吧……” “情缘”二字咬得极重。木谣耳朵微红,又心想反正他也不知道具体,便清清嗓子再度转移话题: “幻清仙尊布下的这镜阵倒很奇妙,既有虚幻影像又暗合前尘因果,不知是什么样的原理。” 云诉笑道:“这便是你不懂之处了。” 他指尖轻触镜面,一丝光晕从中逸出缭绕在他掌心,如白烟般缓缓飘散在空中: “一般常人都能感觉到,正在历经的时间是连贯而持续的。至于已经流逝的岁月,也就是那些有关过去的记忆,每每回想,便只是一个又一个长短不一的片段,如同一颗一颗串在一起的珠子。” “所谓前世,于今人而言,便是一条又一条珠串,被储存在魂魄最深的角落。有些珠子大,有些珠子小,有些纹路模糊,有些又清晰如新。然而,不论那根名叫‘轮回’的线扣得多么紧,其中一些最亮最大的珠子,总会因为某个契机,在无意间散落。那些珠子,正是你最无法忘怀的,前世的记忆。” “这个镜阵,栖息着无数幻灵。它们便是让珠子散落的那个契机。” “幻灵我倒是听说过,传说中一种能制造幻象的灵物。”木谣插了一句。 “不错。幻灵自人们的执念中生,而不甘、遗憾、悔恨都是它最好的养分。前世羁绊愈深,幻灵灵力愈强。所以一旦有人走进镜阵,或许会甘于沉溺幻灵为其编织的美满前世,一辈子也醒不过来。或是虽然醒来,却无法走出,毕生执着于前尘人、前尘事。只是万事更迭,早已物非人非,这样的人,最终总免不了郁郁而终的结局。” 时光是很残忍的东西。它永远在不知疲惫地前进,从未停止。而所谓轮回,则负责催促着、鞭笞着众生追寻它的脚步,往既定的命运走去。 故而,那些话本里所谓的岁月倒流、前尘重生,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意味着再一次的摧毁吧。 云诉与木谣对视一眼,俩人均目光清明,并无异样。 不知谁先开的口,“看不出,你定力很强啊。” “你也不赖。” “不如,咱们说说幻境里的事。” 木谣还没回答,云诉已负着手开口: “那个时候,我是个樵夫的儿子。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偷偷跑到山上去玩,因玩得太过忘形,没注意到太阳已经下山。夜路难行,我因为害怕,躲到了一间破庙之中。” “庙里有两个人在下棋,我虽看不大懂,却觉得他们生得好看,说话也好听,不免多待了些时辰。后来与那二人告别,我回到家中,却发现屋室破漏,锋利的斧头锈迹斑斑,而我那年轻高大的父亲,已是墓碑下一抔黄土。” 木谣听得惊叹,道: “你许是误入了仙境,遇上了神仙。俗话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那之后呢,你又该怎么办?” 云诉道:“自然是折返去寻那二人。我那时只以为是被他们施了什么妖法,于是在山中找寻他们踪影,一直从日出寻到日落,寻了足足三天三夜。最后终于在山顶见到了二人,却还是没能讨回个说法。” “为何?” “因为他们死了。” 云诉面无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要升级啦!再也不是弱弱的小包子啦~ ☆、世道 木谣轻轻一愕然,小嘴微张:“死了?” 云诉唇角勾起一抹笑,道:“没错,死了。” 他缓缓踱步,镜子前映出少年一副若有所思的面容,两条黛色眉毛下长睫深目,隐隐带一丝沉静,“那一天,红云蔽日,松涛咆哮,我攀爬过好比天险的曲折栈道,看见头顶青鸟在古树上盘旋不去,心里便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在我终于登上山顶的时候,一人成了一座孤坟,一人抱碑而死,已是一具白骨。当我走进庙里,神像腐烂,青蒲蒙尘,通往各处的道路泥泞不堪,古井被枯萎的草木覆盖,昔日生机勃勃的景象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挥动大袖,仿佛一场壮丽苍凉的画卷在掌间展开,看着木谣的眼中眸光跳跃: “当我离开那座寺庙的一瞬间,成片的树林化为连绵的火海,红白色的花瓣在大火中迅速湮灭,发 分卷阅读54 光的灰烬破碎四散。那一刻我感到迷惘。因为曾经有人对我说,它们,是永恒的生命。” “可是现在,无数辉煌的庙宇坍塌,高山夷为平地,星辰昤昽陨落寂灭,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前毁灭殆尽。” 云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唇边却又挂着无法形容的笑意。他说起“毁灭”二字的时候,眼中抹过一丝奇异的光。 苏木谣一阵战栗,她觉得这样的云诉非常陌生,自己甚至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这一切,更无法想象他所经历的究竟是怎样的幻境,却有一种近乎玄妙的预感——他仿佛是在暗示什么?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不仅如此,这个世道还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求生计,我离开了深山,独自来到一个村镇,”一句话拉回了木谣的注意力,少年声音清朗,笑意却有些发冷,“那时正爆发了百年难遇的饥荒,瘟疫肆虐、饿殍遍野,人们常常易子而食,甚至形成了专门捕杀幼童的组织。” “这些人最青睐少女,因为她们肉质鲜美,又好捕捉。” 诡异地笑着,手指抚摸过木谣的脸颊,勾到下颌处轻轻一顿,那冰凉的触感让惊悚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头皮,木谣后退一步,不可思议地惊问: “吃人……不就像野兽一样……” “对啊,那些像野兽一样的……凡人……”云诉收回自己的手,缓缓摩挲着手指,神色平静: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副孩童模样,自然不会被他们放过。我亲眼看着一个胡虬大汉举刀一根一根斩下了我的手指,架起大锅,扔进了沸腾的水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他们的眼神,就像饥饿的走兽看着一份美味的食物。” 木谣已经不会思考了,只是呆呆望着他的手掌。 云诉低声道:“那时我以为我死定了,却没想到,有人救了我。” 木谣追问:“……是谁?” 云诉微微一笑,道:“这个嘛,是个秘密。” 见木谣神色变幻纷呈,云诉忽然“嗤”地一笑,伸手揉乱她的乌发: “笨蛋,骗你的!这世上哪来这么多悲惨的事?” 木谣瞪大了眼珠子:“你……编的?” 少年没搭理她的话,倒是忽然掐指算了算,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天也快亮了,我们走吧。” 木谣:“……” 木谣:“你说那么多就是为了吓唬我?” 云诉往镜阵深处走去,双手抱着后脑,步子悠哉哉地,“谁让你那么笨,总是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的话啊。” “你……变了,”木谣皱着鼻子,跟在他背后指控,“你以前明明不爱说谎。” 云诉:“许是读书人做的久了,腻味了那些条条框框,偶尔也想无拘无束一回罢。” 所以就骗我玩儿……?苏木谣被气得够呛,亏她还在为他担忧,他却拿她寻开心。 二人静默了片刻。 “那你呢?”青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云诉沿着石壁缓步走着,低声发问,“阿谣,你又历经了怎样的……前生。” 木谣有心不理他,但眼光一掠,看见少年单薄肩胛上大片干涸的血迹,心中猛地一刺,徐徐地叹出口气。 也许他说那些话,只是想缓和俩人的情绪吧…… 挠了挠头,便将幻境中的情况大致与他说了一番,只略去一些细节不提。 云诉慢悠悠沿着洞径走着,耳边除了少女柔和的讲述声,还能听见细微的呓语,那是来自幻灵的呼唤,飘渺曼吟,诱惑力十足,仿佛一根细细的羽毛,不停地挠着二人的神经。 只二人心境早已历经洗练,更上一层台阶,自然不会被轻易扰乱。 云诉听完前因后果,幽幽地道: “你的前世似乎有很多遗憾。如此说来,你应当在镜阵之中分外沉溺不舍才对。这么快清醒,还真是让我吃了一惊。” 他挑眉看她,满脸的不可思议。 木谣目光安静地望着地面,想了想,唇角轻弯道: “许是因为虽有遗憾,却不想去填补它吧。”她有点伤感地说,“小时候读话本子,结尾总是有悲有欢,从那个时候起,我便晓得这世间并不是所有故事都能得到圆满,更何况一个人走马观灯的一生呢。” 云诉眉峰轻蹙,垂眸扫过一眼木谣,看见青软的发丝,露出的一点玉洁的额头。 这副瘦弱的身躯下究竟掩藏的是怎样一颗剔透的心。恰如蒲草一般坚韧,又如冰雪一样凉薄…… 木谣静静感受着丹田处一股暖流窜动。于幻境中历经生死醒来,虽然心里还弥留着一股怅然的情绪,却已经不足以震荡心魂。 仿佛听完一首跌宕起伏的琴曲,曲终人散,当时的喜怒哀乐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 当神识从此荒唐大戏中抽离,自身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番切心感悟,以及修行路上的增益。 空气中,爆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少女纤细手腕上的银铃蓦然发出一阵微光 分卷阅读55 ,木谣有些无措地抚过,云诉回过头,轻轻牵起她的手掌,在她腕上搭了片刻: “恭喜。” 他笑道:“阿谣,你已突破了‘窥尘’的阻碍,到达了‘灵寂’的心境。” 所谓修行,修身亦修心。修身易,而修心难。寻常修仙者或许可以筑基结丹、修成金身,却往往因心境不够纯净,无法悟得天道至理、渡越不了飞升雷劫,只能遗憾与仙途失之交臂。 木谣并不能十分理解关于修仙心境的种种划分,却也知晓,此时此刻,自己离天道更进了一步。 也就是,离变得强大,更近了一步。 “不要骄傲,”云诉忽然捏了捏她的手指,“心境这个东西最不可测,也最容易受到影响,它不如修为,增减皆是定数。这样说吧,一个人也许上一刻还大感松快,无欲无求,下一刻若突遭大变,立刻便会戾气横生,堕入魔道。” “所以最重要的还是秉持本心,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不因外物而动摇,将心境锤炼得更加坚定。” 他牵着她走过湿滑的青苔,语气平淡,“所谓外物呢,便是钱权地位,” “红尘情爱,” “包括亲友的生死。” 潭水流动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空气里携带一丝清幽的凉意,木谣抬头看他的侧脸,少年轮廓俊秀而苍白,眼睛垂下的时候,眼皮有一层很深的褶皱,衬得整个人仿如困倦不醒一般。 她咽了咽口水,有些艰涩地问: “不因亲友的死亡……而动摇?” 他们都这样告诉她。风荷是,云诉是,难道,原来所谓的成仙,就是变成一个无情无欲无心的人么? 她感到迷惘。 “觉得很难做到?”云诉又露出那种捉摸不透的笑容,他慢慢将视线放到前方,微弱的光在他瞳孔中摇曳: “阿谣,你还记得我之前背着的老人吗?” 那个手臂受伤的老妪,现在生死未卜…… 木谣目露沉郁,点点头: “记得,怎么了?” 云诉直视前方,颇有些平铺直叙地道: “我离开蓬莱后,在云归镇待过一些时日,大略能听懂云归镇的方言。那时,我把那老人背在背上,她口里一直重复‘吾儿快跑’四字。老人年纪大了,把我错认成她的儿子情有可原。后来在那些犼攻击我们的时候,她毫无犹疑地扑过来,以自己的肉身保护了我。”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云诉轻轻地扬眉,“一个人在神志不清时,却能清楚地判断出犼的攻击方向与习惯,她的举动简直像是下意识的——” “不妨猜测,这个老人曾经历过同那时无比相似的情景。” 木谣隐有预感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脸色微微发白,咬着唇,两道青软的眉毛紧皱。 “结合她手臂上的伤口,不难推测出,这位老人曾在某座山上遭遇过犼吧。那个时候,她应当是与她的儿子呆在一处的。” 云诉的声音忽然阴沉起来,“试问,一个有妻有子的年青人,” “为什么要把他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母亲背到山上去呢?” 为什么? 木谣的脑袋嗡嗡作响。为什么呢? 因为世道大乱,因为贫穷不堪。 因为不想再奉养…… 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我不相信,怎么可能……”亲情也能这样舍弃吗? “还是这么天真啊。”云诉嘀咕了一句,力道加重地握紧了她的手。随后垂眸,认真地告诫她: “阿谣。秉持本心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应该是早一点看清人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人心的恶无法预估,比起凶神恶煞的妖魔、茹毛饮血的怪物更为恐怖。” 漆黑的瞳仁静止着,紧紧地盯住她,带着些森然的意味: “阿谣,你要知道,” “这仍然是一个吃人的世道啊。” 苏木谣腕上蓦然一阵疼痛,从他的手中挣脱了出来,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地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快步往前方光源走去。 “无法接受吗?”云诉抱臂,眉毛压下,“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相?” “很多时候,心性最狠的,往往是那些庸碌而不起眼的凡人。” “对了,还有伏灵体……”木谣猛地回头,云诉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伸出修长手指,抚过她紧蹙的眉心: “你知道为什么苏伯父和苏木卿从来没告诉过你伏灵体的事么?” “那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你变成蓬莱预言里的样子。他们害怕你会毁掉一切。” 轻轻地叹气,怜惜地看着她: “这也是凡人的心狠之处啊。” 木谣浑身颤抖,一时间接受不了如此多的讯息,她觉得脑袋已经乱成了一团,眼眶发红,茫然地看着他,云诉像是被她这副样子愉悦到,有些恶意地笑着: “想不想知道什么是伏灵体?” 分卷阅读56 仍是不待她回答,忽然伸手推她靠在了山壁上,双臂形成一个牢笼,微微地矮身,薄唇轻启: “伏灵体就是……” 木谣背脊撞在山石凸起处,疼痛地抽了口冷气,身体被圈在一个狭窄的空间,迎面是少年俊秀的脸,她迷惑地看着他,目光清澄。 他靠得愈来愈近,两只深邃黑眸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他的唇瓣一向是没什么血色的淡粉,离她面颊只有一寸的距离,可她仍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躲也不避,仿佛天生比别人慢一拍,脸色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思春年华的少女,云诉与她对视半晌,呼吸猛地一窒,转而虚擦过她侧脸,轻贴在她耳边,吐气慵懒道: “——这世间最好的鼎炉。” 话音落地,苏木谣猛一下僵如石雕。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耳尖红了个透,仿佛滴血。 云诉大笑不止,笑声回荡在整片山洞中,纤秀的身影仿佛被雪压弯了的枝条,半晌,才渐渐平息,扶着额头道: “不逗你了,”他正经地说,“所谓伏灵体,云归的书字阁就有记载,指能创生灵力的体质,以至自身的灵力用之不尽取之不竭。而一旦伏灵觉醒,便能修成灵身——” “灵?” “没错。”云诉将指竖在唇边,脸色神秘,“那是,最接近神的状态——” 作者有话要说:  云诉:让我来摧毁你的世界观。 小竹马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 ̄▽ ̄)~* 风荷下章出场吖 ☆、风荷 “万物有灵,万物皆带神性。神创世人,故而凡人魂魄中蕴存的至纯灵识,都能助他们修成灵身,只是古往今来成功者少之又少。伏灵体成灵的概率比常人多上一成,因为体内有伏灵者,在万年前必为灵身。”云诉点了点木谣的额头,十分神秘地说: “也就是说在你的某个前世,你曾是‘灵’。” 木谣沉思了许久,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软软的,又看看自己的胳膊腿,遍布着尚在泛红的小口子,怎么看,都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呀。也许……资质是比旁人好了一点,但是应该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厉害吧? 木谣兀自摇了摇头,踩上一块半人高的青苔密布的岩石,往天光疏漏的洞口攀去,嘴里嘟囔: “谁知道是不是你又编来骗我的……” 云诉有些啼笑皆非,颇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他摸了摸鼻子,心想反正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便也不再多说,撂了袍子,手抓住石壁上枯败的杂草,往岩石上攀去。 木谣忽然顿住动作,回眸,由上自下地静静俯视他: “阿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疏淡的光芒笼罩下来,纤细的灰尘在乌青的发上轻轻跳跃。 少女半个身子仿佛是悬挂在硕大的青岩上,素白的衣裳隐匿在阴影之中,小脸灰扑扑的,眼睛却大而黑亮。 她生得似瓷娃娃般精致,然而像这般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莫名就有种冰冷阴森的感觉,好像真的成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精美偶人。 时光仿佛定格在这一瞬间。 空荡寂静的山洞中,冰冷娇小的少女,与同样冰冷却苍白的少年对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出,直直地递到少女面前,他的手背瘦如刀刻,隐约可见清晰的血管,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这是一只并不健康的手,手的主人轻轻地咳了一声: “可以拉我一把么?体力还没怎么恢复。” 木谣抿了抿唇,伸手小手将他到岩石上,二人并排往上攀登,肩靠着肩,云诉长睫低下,忽然轻轻说: “我离开蓬莱,从来都不是为了考取什么功名。” 木谣看向他,他唇边笑意早已消失,一派干净,“而是为了,来到云归完成我的心愿。” 什么心愿……?修道登仙么? 云诉却不愿多说,脚下借力,一翻身稳稳踩上岩石,径直往出口大步走去。他步伐虽稳健,奈何一身行头潦倒,长发凌乱、青衣染血,为本该俊挺的背影徒添几许狼狈。 木谣心里突然一阵发紧。 方才,她竟然怀疑他……她怎么能怀疑他?他是阿诉啊,那个与她十年之交的小书生,那个会奋不顾身来救她的阿诉…… 抿了抿唇,阿诉向来多思多忧,有些事他不愿说,一定有他的苦衷…… 不禁脚下步子加快,追上了云诉的身影,二人一同走出了山洞。 路过一片尚算平坦的山坡,淡青色的天幕悬挂在头顶,东边的天际已经浮起了一丝鱼肚白,微风拂过,远方一片连绵花田涌现绚烂的波浪,再往前则是薄雾袅袅,掩住了巍峨高山的轮廓,飞鸟穿梭其间,尾羽拽着五彩的霞光,口中清啭啾鸣,为天地生灵诵报辰时的到来。 路过一片景色泬寥的清溪,木谣不经意一眼,看见在那潺潺溪水蜿蜒过的巨石上,伏着什么黑色的东西,坚硬的长毛在水流的冲 分卷阅读57 刷下愈发黏密浓黑,好似水鬼幽森的长发,下一刻就会暴起绞杀过路的行人。 木谣停住了脚步。 那是两只黑毛犼。 它们似是被谁驱赶到此处,浑身伤痕累累,黑色的血液流淌进溪水之中,散发出一阵恶臭。 如此重伤垂危,却仍凶怖地狰狞着面容,尖竖的绿瞳虎视眈眈地扫过二人,尤其是在对上木谣的双目时,喉腔里压抑着兴奋的低暤,下一刻猛地从石头上弹跳而起,带动一阵沁凉的水花,尖利枯长的爪子直向少女柔弱的胸膛抓来。 这个时候,木谣竟然有些想苦笑。 如果所谓的伏灵体真的存在,那么于她而言,到底是福是祸呢? 身子被人猛地扑倒,云诉抱着她往侧旁翻滚,躲开那犼致命一击。 筋骨错位的声音响起,他死咬着牙,冷汗汩汩而下,却是再也无法支撑地摔在她怀,昏死过去。 木谣伸手,呆呆地抱住少年清瘦的身躯,眼睛余光映出画面,那犼拖着长长的黑血痕迹,四肢并用飞快地爬向二人,口中涎水横流,暴突眼中是极致的贪婪与渴望。 她的大脑好像停止了运转,只是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看着天。那始终沉默不语、这一刻显得格外.阴沉的青天。 原来她的命运,早已注定在这一刻终结吗? 此时忽闻清音一响,利刃一般飞来一道雪白的光芒,黑血喷洒在面颊旁的草地,那怪物被拦腰截成了两段。 木谣僵硬地转动眼珠,越过少年单薄的肩胛,一个雪白衣裳的男子持着剑从阴影里走出,他的背后是起伏的山脉,那一瞬间从深青色的云霞中,矗起一道细细的抛物线,这线红得透亮,闪着金光,如同沸腾的溶液一下抛溅上去,然后像焰火一般向上冲起,瞬时间映亮了整片天地。 他就在这灿若锦绣的曙光中走来,身姿修长清雅,长袖衣袂在晨风中飘舞,指尖带动着手中剑轻轻颤抖,剑柄砚黑的颜色,衬得皓腕如凝霜雪。 他冰冷的眉眼微微扫过地上相拥的少年少女,有些愕然地怔了怔,随即抬步,一步步地向木谣二人走来,在一尺处站定。 微微垂下眸子,如同墨石清冷的瞳仁中,仿佛现出一根绷到极致的细线,牵扯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们……”有点低哑的声音,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地蹙了眉。 木谣发觉风荷看起来好像很不对劲,他眼睛里泛着明显的血丝,眼睑处甚至还有淡淡的青黑,这本不该是一个仙人会有的。 她何曾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见过他如同神祗般圣洁冰冷、见过他光风霁月、甚至幻境里与他容貌相似的不灭,也一向都是绝美骄矜…… 从来没有这般,这般脆弱至极的模样。 直到一阵衣袖轻拂带动风声远去,她才猛地回神,意识到他方才向自己伸出了手,可是自己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紧紧地抱着身上少年的躯体。 风荷垂下手掌,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在那一眼中,木谣听见一根细弦断掉的声音。 她看见他眼里仅存的光芒黯淡下去,仿佛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所淹没,转化成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绝望。 木谣无法形容,那是一种看着毕生至珍至重在眼前毁灭消失的眼神,那样令人神魂惧碎的神情,让她忍不住全身如遭雷击般颤抖。 有人挪开了压在她身上的少年,将她扶坐起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却在耳边汇聚成一句又一句喧闹,嘈杂不已。 木谣看见金仙衣焦急担忧的脸,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弟子的面孔,脑海里映出的却是一片空白。金仙衣抓着她的手,木谣还是恍惚,身体一阵阵地发冷,她手指松开了又攥紧,觉得想抓住些什么…… 什么呢? 她垂头,长睫剧烈地颤动,乌发笼下如蛛网罩住小脸,整个人陷入一股莫名无助的情绪。 云诉靠坐在一簇灌木丛边,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目光安静地看向一旁,几人正围着少女嘘寒问暖。 却见少女猛地推开身边一众弟子,从地上仓惶爬起,慢慢地淌入溪水中央,忽然迎着晨光拔腿奔跑起来。 向那孑然的雪白背影跑去,湿透的裙裾水花乱洒,长发在空中飞扬,喘着气停在了那人面前。 仰起小脸,不用想象,就知道是用那种十分虔诚、仰慕的眼神注视着。 注视着那曾给予她新生的人。 云诉紧紧地闭上了眼。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这些记忆让他痛苦不堪,唇角缓缓地渗出一丝乌血。 垂在身畔的手掌却死死握紧。 他想。 一切都是他的选择,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后悔的…… 眼神重新恢复冷寂,抬指揩去唇角的血丝,扭头,却对上红衣少女一对紧蹙的柳眉。 …… 风荷的面容在逆光中看不清楚,只是给人以一种过分安静 分卷阅读58 的感觉。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千年、万年的时光犹如缓缓淌过的溪水,没有带走他鲜嫩的青春与绝色的容貌,只是给他镀上了一股温和古雅的气质,这种气质让人觉得即使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他身边也能获得心的安宁。 她追上他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随他走过一座石桥,这样的场景总是让她回忆起幻境里,不灭站在桥上拈果入唇的模样。 她杂七杂八地想,也许很多很多年前,小荷君也曾是那样鲜衣怒马的少年,也曾那样嬉笑怒骂、尽情地,无所顾忌地表达着自己所有的情绪…… “在想什么。”风荷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仍然充满了疲惫,看向她的眼神却有了温度。 木谣心口一疼,默默上前两步,将小手缩进他的掌心,让他握住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 “荷君,之前我误入了幻清仙尊的镜阵……” 他的手紧了紧,“你……看见了什么。” “前世,”她歪头笑了笑,“我看见了我的前世。我还看见一个与您长得特别像的人,一开始的时候,我把你们弄混了。” 话锋一转,“可是他可跟您一点也不一样,他是只狐狸,为人又狡猾又轻浮……” 木谣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没发觉风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木谣自顾自地说着,发觉周身气氛奇怪地凝滞了,抬头看向风荷,他精致的侧脸线条微绷,不知在想什么,“你走完了她的一生么。”他忽然轻轻地问。 意识到他口中的“她”是谁,木谣微微点头,却为风荷的语气感到奇怪,还没来得及询问又听他道: “你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放不下的人么。” 未了的心愿,放不下的人。 即所谓缺憾。 木谣却蹙紧了眉。 “为什么你们都要问这个问题呢?”她感到迷惑,目光清澈地看向风荷,“虽然幻境即前世,可于我而言,前世的我——‘她’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了。” 风荷的脸色一寸寸变白,他唇瓣微张,眼睛紧紧地看着她,好像立时便要制止她说下去,却终究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 卷翘长睫下的眸光动荡,氤氲着一种飘渺又虚幻的情绪,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她开合的嘴唇,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巨大的洪流之中,在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冲击下晕头转向。 她一五一十,清楚地说: “我与她,我们生活的时代不同,接触的人不同,思想方式也不同。譬如她喜欢的我不一定喜欢,她厌恶的我也不一定讨厌。在面对某件事时,我们做出的选择也会有所不同。” “世人必定会经历轮回。如果人人都能活出完美无瑕的一生,那么所谓黄泉,所谓忘川,所谓孟婆汤……它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目光坚定:“再者,我在此世还有牵挂的人、牵挂的事,仇者未死、恩情未报,又怎么可能活于前尘,沉溺过去?” 她漆黑的眼睛中,是无比深刻名为清醒的情绪,尖锐如一把利剑般,猛地刺破谁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回忆,刹那间如捅入心脏般鲜血四溅、疼痛入骨。 那铺天盖地的血色,狰狞地嘲笑谁红尘困苦不得解脱,讽刺他欺骗执迷自我折磨。 于是风荷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难以形容。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好似喃喃一般,轻声地说: “是啊。你已不再是她。” 他几乎是飞快地,甩袖往前走去,雪色衣袍纠缠着长及衣摆的黑发,仙气十足。却一脚踩进一处坑洼,身体微微地踉跄,整个人便在一瞬间显得失魂落魄,又寂寥至极。 苏木谣怔怔地望着。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心脏又在一抽一抽地疼痛,木谣迷惘地纠紧了眉毛,这种感觉,到底是为什么? 无意识地迈动步子,来到那早已停驻在树下的雪白身影前,她仰头看他,有些无措地说: “对不起。”尽管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风荷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一种温柔又悲伤的眼神凝视着她,这样的神色似曾相识,木谣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眼睫一颤,忽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阿谣,你真傻。” 为什么要把一切这样明白地揭开呢?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也给他留下余地呢? 风荷说:“你难道不知道,你可以利用我?” 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慢慢地靠近,吐息如寒梅清冷,就在咫尺之距。雪白的肌肤,一绺青丝柔顺地从颊边垂落。长睫掩映之下,隐隐一抹暗金流动,却又转瞬归于寂静。 他低声说: “你可以利用我,遍览云归珍稀古籍、学习这世间顶绝仙术。渡你百年或是千年修为、助你筑成仙根、一步登天。” “利用我杀了夙陨,杀了你的仇人,替你报仇雪恨……诸如种种,阿谣,只要你开口说, 分卷阅读59 我必定会应允你。” 他给她这样的机会,所有的纵容所有的爱护所有的眷慕,都是允她肆意而为的暗示。 木谣愣住。她看着面前这人的脸庞,此时的他,染上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人间,甚至用尽那些描绘仙人的词汇都无法形容的美丽。 优雅的、远古的、极致圣洁的,又隐隐有着那样哀祷的姿态,像一个……即将献身于某种宏大祭祀的神明。 木谣好像能听见胸腔里那剧烈的心跳,一声一声,她的心仿佛变成了云归门那一口灵钟,明明只是被他轻轻一敲,就如此声势浩大绵延不绝。 她在他深深的注视下,感到一阵眩晕。 可是就在那种目眩神晕中,木谣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不会的,”她望着风荷的眼神,是那么虔诚,“荷君,我永远不会利用你的。” 风荷抚在她眉间的指一颤。 耳边响起谁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你这个人啊看着聪明,其实傻得很,一不小心就会被人骗得团团转!不过现在可以放心啦,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利用你、伤害你。” 他心口疼痛,不自觉徐徐地叹了一口气。 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明明她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却觉得随时都会再度失去…… 也许,是他与她之间已经遭受了太多苦难,而这些苦难没有使他练就坚强的心性,反而让他变得比从前还要脆弱、甚至患得患失。 他苦笑。真是……没用啊。 在那些无比漫长的岁月中,他似乎学会了凡人的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有好有坏,譬如爱、譬如恨、譬如妒忌、譬如伪装…… 只是,他恐怕永远都学不会放手了。 轻软的少女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荷君,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你之前不是想知道,苏泽对我是怎样的恩情么,”风荷与她额头相抵,轻轻地阖上眼帘,白光一闪,一些记忆便沿着风荷的灵识传递到木谣的脑海之中。 日薄西山,一名樵夫在树根下捡到了襁褓中的弃婴。这婴孩生性安静,从不哭闹。待他乖巧无虞地长成了少年,却不爱俗世繁华,喜与山水为伴,常在瀑布之下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后来樵夫病逝,那少年将他妥善安葬后,便收拾了行囊至人世间继续修行。某日雷声轰鸣,大雨忽至,三天三夜不歇。 少年蜷缩在破庙之中卧听雨声,在那夜最安静的时刻死去。 再度睁眼,却来到了一片曼妙仙境。 画面里那名单薄冷清的少年,便是风荷。 而那个抚养风荷成人的樵夫,却是这一世苏木谣的父亲。 木谣喃喃:“原来如此……” 不由得感叹,缘分当真是一种难以言喻,又妙不可言的东西。 风荷却是淡笑着,将小小少女轻轻拥入怀中,近乎呢喃地说:“没能在那场灾祸降临之前赶到你身边……抱歉。” 香气在鼻间缭绕,她的下巴安静地搁在他肩膀上,听他用动听的声音低声说下去: “……阿谣,以后让我照顾你吧。” 苏木谣小小地“嗯”了一声,又道: “就像那个时候,父亲他照顾荷君你一样么?” 风荷一愕。随即轻轻地笑道,“你怎样想都行。不论是作为亲人、作为师长……都可以。” 他几乎是叹息着说道: “让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吧。” 木谣抬起双手,回抱住他的肩膀,脑袋以依偎的方式靠着他,唇瓣间低声逸出二字:“谢谢。” 静静相拥。 此时她的胸腔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满,木谣心想,待报了仇,她今后一定要一直一直地陪伴着他,这么好的人,不应该终年被孤独寂寞所包围。 是的,她能感受到他是寂寞的。 就好像一只蜗牛,明明内里是那么柔软,却只肯把冰冷的躯壳露给人看。无可否认,在世人眼中他是修为强大的倾珀仙尊,可是谁又知道,他也曾是脆弱的凡人,也曾为生计挣扎,也曾迷惘存活的意义,也曾感到悲伤与孤寂…… 世人不知道的,她却知道。就好像二人间默契地拥有了一个特别的秘密,遂三缄其口,秘而不宣。 只有一特别之处在于,这个秘密,是他亲自交到她的手中。 木谣心尖蔓延上一丝道不明的情绪。如蜜一般甜,却又卷着微微的涩然,要说苦,每每念及总忍不住弯唇。 这是……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她,而带给她这种情绪的人,却是抱着她一挥袖,转眼便来到了浮云殿。 ☆、番外 浮生尽 “我要一壶酒。” 一位白袍男子走进了茶舍,面孔比他的衣服还要雪白。轻蹙着眉宇,淡 分卷阅读60 金色的眸中,含着秋水般的愁绪,长及脚踝的青丝微微凌乱,与云纹长袍一齐垂落在青砖之上。 他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却把神色端得极为认真,从袍子里慢悠悠地,伸出一根玉白的手指,轻轻屈起,叩响梨花木的桌面,对那趴在柜前的一名瘦小老头,再次低声地,重复了一句。 “我要一壶酒。” 小老头儿瘦得只剩个骨头架子,身型也矮不隆冬,翘着腿坐在又高又细的板凳上。正昏昏欲睡间,闻言掀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面无表情,半天也不作声。 继而,拈起皱巴巴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动手里的算盘,将算珠打得叭叭响。老头儿两颗混浊的眼珠,跟骷髅上两个黑漆漆的洞一般,不带半点生气。 他干哑着喉咙说,“这里是茶馆。” 气氛安静了片刻,那道古雅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我知道。” 男子唇色十分浅,唇形却很丰润。微微垂下卷翘的眼睫,便遮住那一双足以摄魂夺魄的水杏凤眸。 小老头随手翻开了账本,又拈起细毫笔蘸了些墨,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哪儿?” 白衣男子看着他启唇,柔和地吐出三个字: “浮生尽。” 他说话的同时,手会无意识抚上腰间别着的一把剑。那剑柄漆黑如砚,瞧着质地倒像极了某种骨石,也不晓得是哪里采来,成色上佳如结凌澌,衬着他修长苍白的指,一时却无端透着冰冷的死气。 不过,死物而已,气息冰冷也不足为奇。 老头儿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不耐烦地摆手,像驱赶什么恼人的蚊虫,“既知这里是浮生尽,便该通晓些规矩,”另一只手握着笔在账本上划拉几下,口里振振有词: “速速离开吧,我们黄泉浮生尽,只做死人的生意。” 逐客令的意味如此明显,寻常人早该识趣地离开,那男子却恍若未闻,悠悠转身,一甩袖坐在了一把客椅上。 上半身如同没骨头一般靠住了椅背,长发伴随着天青色的束带慵懒散下,仿佛是窝在了宽大的椅子中,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神色安静地不知在望着什么。 老头儿拧眉瞧着他的背影,于那无双的风华之中,竟硬生生看出了一丝颓然。 他瞪圆了一双干瘪的三角眼,仿佛突然间愤怒到了极致。这股没来由的愤怒,让他下巴处短而利落的山羊胡滑稽地抖动起来。 “砰”的一声,老头重重放下手里的算盘,跳下那吱呀作响的椅子,绕过柜台,三两步走到那男子身边: “眼瞅着你仙气中正,横竖也不像是那些个撒泼耍横的妖魔呐。怎地,今儿竟要赖小老儿这了?” 涨红了脸,唾沫星子横飞,然而遭到质问的人许久没有说话,就在老头忍无可忍要再开口时,男子微微偏过脸来,他低眉瞧着这个矮小的老头儿,神情居然是茫然的: “我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在他看着他的同时,小老头也盯着他,倏然间,却是狠狠地骇了一跳。不为这男子的话语,为他的眼神。 这人生了多么美丽的一双眼,眼皮极薄,眼尾略窄而细勾,长长的睫毛弧度弯曲,不论是形状还是韵味,均古雅风流到极致。 便连淡金色的瞳仁都漂亮得不似凡品,像极了上人间极东云归山上未经雕琢的灵曜石。 只可惜,此时他的眼神,极沉、极安静、极黯淡。 如同,一汪死水。 是的,死水。 风儿的呼啸声穿堂而过,掀动老头儿稀疏的头发与单薄的灰绸,沙沙作响。然而奇怪的是,那男子本该仙气飘飘的衣袂、墨发竟是纹丝不动,仿佛他整个人与这个世界,早已鲜明地分隔开来,动与静,生与死,显得分外突兀不合。 屋外,茶铺的帘旌被风吹起,“浮生尽”三个大字鲜红如血,在嘶吼的风中猎猎飘摆,显得无比苍凉。 此处是连接阴阳世界的忘川河畔。 这里的风不似地府里那般阴冷刺骨,而是终日温暖和煦。 许是因了从尘世吹来的缘故,寄托了无数未亡人对逝者深切真挚的怀念,便使得这风,也变得有情。 那简陋的茶铺便孤伶伶地伫立于一片深翠竹林之间,给人的感觉半新半旧,却不易忽视。似乎存在了千年百年,又似乎是不久前才冒了出来。 竹林之外,是密密的彼岸花海,红白交织,有花无叶。 传说中由逝者生前记忆幻化的魑魅蝶,在不属于尘世的光芒下翩翩起舞,风华绝代。 这边,茶铺里的气氛一时间很是诡异。 干枯瘦小的老头儿半张着口,死盯着椅子上一黑发白衫的男子,脸色通红,抓耳挠腮了半天,终是憋出一句问话: “阁下可是……倾珀神君?” 他问出言的一瞬,自己却在心里笃定,是了,是的。这般姿容,这般气息,天下间分明只有一人拥有。 分卷阅读61 倾珀……倾珀。 这世上最后的神。 八荒群仙之首,上界天人之主。 可那样风光霁月的人儿,怎会来到黑暗污秽的黄泉之下,忘川河畔浮生茶舍? 男子仍是静静地坐着,并不答话,甚至也没再转头来看一眼。 老头当他默认,也不拜不跪,只是双手笼着,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小人斗胆请问,神君得苍天恩泽护佑,当与日月星辰同寿,自有千千万年的大好时光,可为何,要来到此地?” 轻轻地说,“……君当知,此为死地。” 男子终于有了反应,他默默地望着虚空,唇瓣轻微地翕动。 “我弄丢了一样东西。” 倾珀面上并无什么表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攥得很紧,直攥得骨节发白,仿佛是想努力抓住什么: “那样东西不在了,我要千千万年的时光,又有什么用呢?” “是极要紧的么?” “是不能失去的。” 瘦小的老头儿嘴角一撇,哈哈一笑: “那么看来神君终究还是失去了,对吗?” 话音落地,倾珀唇上最后一抹血色,终于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许久,他说: “我寻了很久,可是找不到,”语气近乎喃喃,“我找不到。我从碧波云归一路走来,十重宫阙,南海西畴,青丘九泽,我找遍了,可是不在。” “山,不是,水,不是。流动的云,静止的幻影,花月鸟兽虫鱼精怪,统统不是。” 倾珀怔怔地侧目,眼眸微抬,视线穿过扇形的窗户,望向茶肆外连绵翠竹,黯淡的光芒下翩翩飞过三两只蝴蝶: “我想了想,只有黄泉,我尚未来过。那人说,或许我能在这里得到答案。” 老头默然良久,半晌,“那么,神君,现在你还想知道答案么?” “不了。”倾珀揉了揉额头,神情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现在,我只想要一壶酒。”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原点,老头颇有些哭笑不得: “您也知道,这是茶舍。茶舍自然只备了茶,这酒,却叫小老儿哪里寻来给您?” 问着话,半天也没得到回应。老头儿纳闷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倾珀根本没有在听,只微微偏着脑袋,一心一意地瞧着窗外那些美轮美奂的小生灵。 老头不满地哼了哼,随即幽幽地叹息一句: “何必,何必……”他神色仿佛很是惆怅,可也不过是惆怅了片刻,便转了语调,捋着胡子笑道,“乍一想起,小老儿我倒存有两种茶,那滋味,绝对赛过世上一切玉液琼浆,可谓是妙不可言啊妙不可言——您且稍待,我这便给您取来。” 也不等倾珀应声,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一掀深灰色的布帘,身子一闪没了影,大概是至后院煮茶去了。 留下倾珀一人发着呆。 境遇难料,人事易改,此话果然不假。谁能预想,曾经大名鼎鼎令妖魔闻风丧胆的倾珀神君,如今竟然变得像一个傻子。 …… 小老头将一个黑釉碗盏往倾珀面前推去的时候,傻子终于回神了。 小老头又将一个白釉的盏子摆在桌上,浑浊的眼弯着,笑眯眯地道: “神君可选一选。你面前的,名叫尽歇。而这碗,唤溯回。” 浮生尽歇。 蓬莱有无根花,五百年开花,五百年结果,其花包治百病,其果使人忘情。 而浮生……溯回。 顾名思义,饮下此茶者,则坠入一场梦境,在梦中圆满前尘憾事,永不苏醒。 茶舍又变得空荡荡。 小老头静静坐着,发呆的姿势像极了那个傻子。 他的手里握着算盘,指尖轻动,算盘串着的算珠转了转,却原来不是什么圆润珠子,竟是一颗颗小小的……骷髅。 他的指,犹如蚕蛹蜕变一般变得光滑如玉。而一头干枯稀少的发如被渲染,顷刻间化作三千柔顺青丝,随风飘荡。 老头儿不是老头儿。 一滴泪从她清澈美丽的眼中滑出,“滴嗒”一声落入身前的黑色碗盏,溅起几粒小小的水花。 “记忆让我痛苦。可我不愿遗忘。” 他淡淡的声音犹在耳畔。 她似哭似笑,声音如珠如玉: “风荷。” ☆、引灵 云雾霭霭,广袤古朴的浮云殿坐落于渺渺青霄之上。 巧夺天工的思慕园中,招展的花瓣迎接着温柔的风,藤蔓上的绿叶犹如一串翡翠项链,闪着凝碧的光。 朝阳给草木镀了一层淡白色,就像悬在河上的雾霭。少女乖巧地坐在白石凳上,两只足履轻悠地晃。 空气中的雾气染上她素白的脸庞,尖巧下颌,玲珑鼻尖,漆黑的眸里一派沉思。b 分卷阅读62 r   有从容的脚步声传来,她抬眸看向前方,小径深处的雾气中,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长发松散地束着,随着走动轻轻摇曳。眉眼安宁,恍如从浓艳的风景画中淡出。 手里挟着一件青色的衣衫,走到她旁,像是怕把她惊醒一般,微俯下身,发丝倾落: “这是金仙衣拿来的,”递给她,却很快地收回了手,负在身后,悠悠地嘱咐: “沿着小径走去,尽头是一口名叫浮梦池的药泉,” “去吧。” 木谣抱着衣裳点头,跳下石凳,迈步往右后方走去,风荷伫立望她渐远的背影,袅袅云雾中,恍惚看见了那抹纤细影子,记忆回到许多许多年前,他们都还是最初模样的从前。 那个时候,少女病了,病得很厉害,虚弱地卧在榻上。 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光洁的额头上布满细汗,仿佛疼痛难当。 他无措地握住她的腕,忧虑地凝视她的病容。她却别开脸,紧咬着嫣红的唇,一句话也不肯同他说。 他无奈,拿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劲哄她,“如何就不搭理我了?倘若你真不愿意同我走便罢了,我也不曾强求,不是吗,” 他凝视少女紧抿的嘴唇,轻轻道: “我之前生活的地方,有只负责报更的红尾狐,跟了我数百年,几近形影不离。然而,我问他可要一同来人界时,他却直摇头,说什么也不愿离开不灭天。待我走时,又带着满面的愁容,望着我欲言又止,似有很多话要同我说。不过,最后他还是不曾开口,” “你这副模样,与那家伙倒很是相似。” 他笑着揶揄,她横来一眼,眼中微带嗔意,慢慢地,却噙上泪水。 他一惊,有点慌张地蹙眉,拉住她的手,欲度灵力缓解她的疼痛。 少女却将他的手反握,喉咙似是一咽,“唉,我并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害怕……”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面露不解。 少女细细地咄着气,叹道: “我害怕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你这狐狸活得太干净,不晓得像我这样的凡人,生性贪婪,一旦拥有过,便再也无法忍受失去。” 她微微阖上眼帘,“你说要带我走,带我去更广阔的天地,我心里期待着,却也心慌意乱。”她看他一眼,“你恐怕并不知晓自己是怎样的吧,” “你与我,与他们,与世间万物实在是不同极了。” 他扬了扬眉,带着浓浓的兴味问:“何处不同?” 少女哼了一声。 他听见她低声说: “你这样的。这样招人喜欢。” 语气变得有些落寞,“倘若到了那里,你遇见比我好上许多的姑娘,她比我温柔、比我体贴、比我更明事理,你难道不会愿意做她人的狐狸?” 他失笑,认真地宽慰,“我不会的。” 少女苍白的容颜,露出一个好似预见什么的微笑,“阿娘也对我说,她永远不离开我。可最后她还是留下我一个人。我晓得承诺总是很脆弱的,人若轻易相信了,收获的只会是双倍的痛苦。” 她的眸中,不曾滑落泪水,悲伤却挥之不去,“你来的那么轻易,假如有一天要离开,是不是也同样无声无息呢?” 不灭是活生生的人,他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然而十重宫阙遥不可往,或许穷尽一个凡人毕生的岁月,也难以触碰分毫。 她问他,到那时,她该怎么办呢? 她不怕余生在困苦人世间颠沛,却怕今后遇见的人,没有一个是他。 她的惶恐、无助、绝望。他可知晓? 他深深地瞧着她,叹出一口气,干净的眉目牵起一丝无奈。 修长的手指撩开她颊边发丝,掌住少女的后脑,将她温柔地带入怀中,如他还是一只狐狸时那般,面颊与她亲密依偎。 少女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将脸埋在他颈边,喘息急促,小声地哽咽: “狐狸,我是不是自私极了,我明明知晓你我本不在同一个世界,我明明知晓凡人生来微薄,又怎能……我却,却还是想将你留在身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说得断断续续,仿佛被那来势汹汹的热病,折磨得神思糊涂,“从没人告诉我,这是怎样的心情……我只要想到有一天,你终究会离我而去,留下我孤单一人,我永远见不着你、摸不着你,我就觉得又害怕又难过……” “明明,不过是过回以前的生活罢了,可我光一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她懊丧地说,“我这样的凡人,真是贪心极了。” 男子的手心握着一缕黛青发丝,忽然喑哑地开口,“那阿谣,你呢。” “倘若你离开这座幽闭的庭院,去到更广阔的天地,遇见更好的男子,他比我温和,比我懂你,比我……更像一个凡人,” “那时,你还会需要我吗,你还会需要一只无关紧要的狐狸吗?” 少女听 分卷阅读63 罢,蹙起眉尖,拉扯他的袖子,“我想把你留在身边,正是因为你对我十分地重要呀。不论是狐狸的你,还是凡人的你,你都是独一无二,是阿谣的唯一。”喷出的热气吹拂,他的双颊瞬间蔓延过醉人的晕红,全身如过电般轻颤,半晌不能言语。 她却忽然一把推开他,像是突然转了性子,不再与他黏乎,飞快拉过薄被,一下盖住半张脸蛋: “头好晕……”她闭着眼嘟囔,“你不要再同我说话了。” 他回过神来,担忧地俯身看她,少女脸色苍白,虚汗直冒,已显了十分的病相。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指尖微微一收,只好折身去取木盆中浸润的巾帕。 …… 唇角挂起淡淡的笑,神思回笼。风荷忘了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却深深记得在那照顾少女的日子里,对于人间人事心中萌生的第一个看法。 他想,原来凡间的少女,像极了不灭天上的星星,要哄着,不然就会闹脾气,暗下脸色不肯发光。 又像那碧海沧澜中,开出的花骨朵儿,生来轻盈脆弱,且一旦有了什么不虞,便需得旁人悉心呵护,才不至破碎消殒。 似这般,美好又娇贵的物什,他该如何小心妥帖地收藏,又该以怎样的方式珍重爱怜呢? 老成的白狐活了许久,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俊美的男子年纪轻轻,却罕见地犯起了愁。 而时至今日,已成为风荷的他,也没能完全参透。 …… 木谣泡在池子里睡了一觉,惊醒时脸色通红,似带着十分的羞愧。 原由,则是一个极其荒诞无稽的梦。 她梦见自己长大长高了,穿着一身红衣,露着白花花的大腿,不知廉耻地勾引荷君,且种种举动,好不放荡无耻。 她记得梦里,俩人挤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池子里,大概……可称之鸳鸯浴。她一遍遍亲吻男子的耳廓,流连吮吻,直到他耳垂血红,忍无可忍地伸手来隔开她的脸,却被她将指尖含入口中,眼波送往,顿时,男子的气息加重变得急促。 她记得他的眼神,晦暗如墨的冰冷克制下,勾着一丝深深的渴望。 溃不成军。 因那渴望,他显出了另一面不为人知的脆弱,苍白,无措,以至于,被她洞察,掌控。 修雅俊美的男子,与玲珑有致的女子,耳鬓厮磨,唇齿依偎,温暖的池水一点点蔓延过俩人腰际,赤.裸相贴的肌肤摩擦着逐渐火热,青丝在晃荡的波纹中交缠…… 一片迷乱纵情间,木谣悚然醒来,猛地扑腾了两下水花,反手下意识地扯住岸上杂草,不至于失了平衡沉入水中。 一声声心跳激烈,痛斥自己欺师灭祖之余,百思不得其解,不停地暗示自己那只是个梦,一个合该了无痕的梦,脑海中闪过什么,木谣想起那个幻境,大约,大约,一切都该归结于镜阵带来的后遗症吧…… 好像这样想,就能使心里的愧疚感与罪恶感浅一些。都怪那幻境里的狐狸不灭,行事实在放浪恣睢,容貌又同风荷生得那般相似,这才让自己对荷君,对荷君,生了不该有的邪念……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她掬起水花洗了把脸,自言自语,“小荷君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恩师、字阁的阁主,云归的仙尊,冰清玉洁举世无双,从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连想想都是不成的。我真是不该,如何竟生出觊觎之心……我怎么敢?又怎么能?” 复念了两遍清心诀,这才觉脸上热度消下了些。 空气里却传来“噫”的一声,尤为清晰,似有嘲弄之意,这么简单的一个语气词,却叫木谣登时面红耳赤,心理防线一瞬崩溃,整个人猛地扎入水中,心里羞恼难止,巴不得找个窟窿钻进去。 憋着气,池水轻柔地抚慰着肌肤,脑海里那些画面竟是想压都压不住了—— 绷紧的脚踝在岸上划过玉白的弧线,银铃声声,微微痉挛,一起一伏夹杂着低沉的喘息…… 天呐天呐!她一定是疯了! 倘若这时心底的羞耻感能转化成热度,满池的水估计都要烧开了。 心惊肉跳神魂不属,木谣“哗”地破水而出,捞来整齐叠在一旁的衣物,.湿.漉漉地上岸,手忙脚乱往身上套,绸裤却差一点穿反,欲哭无泪。 那道嘲讽的声音再一次大剌剌响起,“啧啧,个黄毛丫头,又没甚么看头,这么着急做什么,难不成还怕小爷沾了你的便宜,”嘎嘎坏笑着,难听得紧。 木谣系着腰带,抬眼一望,原是一只长着人面的怪鸟,单脚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上,爪下踩着一根暗红色的树枝。她瞧着瞧着觉得眼熟,忍不住皱紧了眉。 易禹踢一脚粗壮的树干,张开惨白的嘴唇,“老匹夫,你看这女娃呆蠢的模样,可是与那家伙一点也不像啊,别是脆骨头弄错了,捡个村姑的女儿回来,那可就好玩儿了。”他斜着眼睛俯视她,几多不屑。 一只飞禽,却长着人脸,还做出如此类人的神态,实在说不出的诡异 分卷阅读64 。 苏木谣细看了两眼,忽发现那怪鸟脚下踩的并非树枝,而是一条蜷曲的蛇。忽然想起在那幻境里曾吓了她一跳的,也是只这样的怪物。惨白人面,耳挂青蛇,乌黑鸟身,脚下两条赤蛇。 她惊得停住了系衣带的手。为什么幻境里的东西,会出现在此处? ☆、贪欢 苏木谣细看了两眼,忽发现那怪鸟脚下踩的并非树枝,而是一条蜷曲的蛇。 忽然想起幻境里曾吓了她一跳的,也是只这样的怪物。惨白人面,耳挂青蛇,乌黑鸟身,脚下两条赤蛇。 她惊得停住了系衣带的手。为什么幻境里的东西,会出现在此处? “你瞧,她才晓得慌张,脑袋该迟钝到甚么程度,”易禹嫌弃地撇嘴,“空吟,你怎不说话?噢我忘了,你被那脆骨头下了言灵缚嘎,” 他幸灾乐祸地大笑,“好在那时小爷在无妄海云游,不然被脆骨头摆上一道,可不得憋死个鸟儿。真是想不通何以这么些年来你都愿意拘在此处,是我早生出一双脚跑了算了,那狐狸有什么好……”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发现周围都静悄悄的,空吟老树被下了咒自然沉默,女娃却瞪着个眼睛看她,神色奇异。 他也瞪着眼睛俯视苏木谣,看着看着,恍惚竟觉得这女娃,与脑海中某个影子重叠在一处。 黑夜的月光苍白而冰冷,投射在天地之间。 易禹筋疲力尽、饥寒交迫,栖息在人间的某个枝头上。 往下,是枝干掩映,浓的暗翠色中,一抹轩窗紧闭。 风一动,谁轻轻推开窗。青黑的脑袋探出,少女伏在窗台上,头顶的风铃如同波纹一般摇晃,轻响。 她抬眸望来,眼神安静而平淡。 她转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向他伸出细弱的手掌。有什么摊在掌心,黄白色,似是一堆谷粒。 她掩唇,轻轻地咳了几声: “不曾想在这世道还能遇见故人。你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么?” 少女的神色很温柔,易禹疑惑地歪了歪头,她叹出一口气: “如今世道艰难,生存不易……仔细算起来,你应当是我最后能见到的,唯一一个熟人面孔了。千万要好好保重自己……” 这个病入膏肓的凡人,对一只与天同寿的神鸟说,保重。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却是一片空白。 人面鸟无法铭记太过久远的时光。 易禹已经忘记了很多过去,只奇异的是,他好像仍记得那少女的笑容。 仿佛一段古老的埙音,回旋在苍凉的大地之上,拖着悠悠的尾音飞到星辰密布的远方。 他再次将目光放到木谣身上的时候,心生了莫大的困惑。 这个女孩,她并不像三百年前的那个人,那个眉目铿锵的女子。 她更应该像……她应该是谁? 易禹仔细回忆,却是怎么也再想不起来。 脑子里停留着的一段记忆,不过是一个青色的残影,一把锈迹斑斑的剑…… 回溯了究竟多少,大概也不过数百时岁,却已是他所能忆起的极限。 易禹心里千帆过尽,在现实中却也不过是一刹那的时间,他再细细地把苏木谣看了一遍,嫌弃地撇嘴: “你这女娃,哪有当年半点的风采!难怪常言都说,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他阴阳怪气地讽刺,“虽还是原来的魂魄,壳子瞧着也有那么几分相似。却早已消磨了当初全部的风骨了!” 木谣莫名其妙得了一通批判,纳闷皱眉,却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你瞧着我像谁?” 她湿发披在肩上,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半分惧怕也没有。 易禹大笑:“这就是凡人的局限了,再怎么活,也不过数十年的寿数,哪能窥得轮回奥妙?” 他扑棱着翅膀,侃侃而谈: “当真是说来话长啊说来话长,且容我细细道来。要说那个时候,还不曾有这劳什子的云归,啧啧,你也不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不点,生得玉雪端秀,却假正经地很,待谁都没个好颜色……” “你说的是多久以前的事?”木谣打断他,“没有云归,岂不是仙元时期……” “正是三百年前的仙元元年!那时百家仙门尚未成形,那天你领着一堆人闹哄哄地上山,浑身上下就背着一把破剑,脾气硬邦邦的像个臭石头,我不过吃了你的一块点心,便一剑劈了过来,吓死个鸟儿喔……”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音还没落地,一道苍老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易禹!早给你说过多少遍了,言多必失。你一抹傻鸟的魂魄晓得什么,” 那声音不急不缓的,好似是从鸟儿停栖的树身里传出,“小女娃,他成天嘴上没个把门,胡说八道惯了,莫要信他,就他那碗口大点的脑子,能记得明白多少事?” 易禹不服:“我说的不都 分卷阅读65 是实话么?” 空吟:“多少真多少假,恐怕只你自己清楚。” 易禹扭头伸舌舔了舔翅膀,却是没有接话了。 空吟便问木谣道:“小姑娘,你方在这池子里泡了许久,可觉身子舒朗了些?” 木谣听着这声音温和,又隐隐耳熟,像极了某个多年未见的长者,不免心生亲近,点头道: “是清爽了许多。” 易禹瞅着她,酸溜溜地: “就为你一个凡人小姑娘,他竟舍得布下结灵引,你可知那结灵引需得以——” 空吟再度打断了他,长长一声叹息:“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这园子主人的一番苦心。” 木谣张了张口,她心里有些好奇“结灵引”是什么,易禹却叽叽喳喳地与那树攀谈了起来: “老匹夫,你说,假如一个凡人找回了前世所有的记忆,那么他会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吗?” 空吟哼了一声:“即使变不回去又怎样?我现下瞧了,觉得她这样好得很。我可提醒你,莫在人跟前说些乱七八糟的,有闲暇随你怎么去云游四海,死在外头也没干系。” 易禹翻了个白眼:“死有什么可怕?我只怕不能快意地活。……唉,大概真是活的年岁久了,这一歇下,倒愈发怀念往昔的日子了。” “你还记得?” 易禹笑了两声:“我虽不大记事,但那感觉隐约还是在的。我从前过的日子,大约是很痛快,又很热闹的。就像我出去见到那些集市上的人儿一样,我从前,大概是像他们一样的生活着。” 易禹换了只脚站着,歪着头问: “老匹夫,你说这世上怎会有那么多人呢?那么多熙熙攘攘的人,却没有一个是我的同类。” 清晨的光芒透过树枝,打在他的尾羽上,溶进一片黯淡。 易禹自顾自地摇着头:“唉,我在想什么呢,同我一样的那些人,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死光啦。” 他沮丧地垂下了眼睛。 木谣脖子仰得有些酸疼,看着人面鸟垂头丧气的模样,想起那位树爷爷说他是“一抹魂魄”—— 原来这个易禹不是活物么?那么它是存在于三百年前的生命么?而且它也在幻境里出现了,那么那个幻境是三百年前她的前世么? 可是她在幻境见到的那只人面鸟,跟这个易禹,就好像那狐狸神君,与如今的风荷,有着非常鲜明的差异。 这差异除了容貌上的细微改变,还有那种颇为迥异的气质。 具体又是什么呢,耳边听见易禹一声叹息,木谣皱着的眉毛忽然展开。 贪嗔痴怨,喜愁悲乐。 人的情感。 她想起不灭纯净无杂质的淡金眼瞳,与风荷含笑又压着愁绪的黑眸。 一番比较,猛然惊觉,荷君较之那只狐狸,好像,好像更多了许多人情味儿。 这人情味儿,也许,正是因为在这广袤人世间磋磨,随着时光的流逝而积淀下来。 木谣浑身一震。她忽然意识到,她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个点。而这个点,她早该想到。 那就是时间对于一个人的雕琢性。 说起来她根本没有把幻境中的当成真实存在过的,她对于那些人与景物的感知只是基于自己的眼睛,她所看见的不灭是什么样子,易禹是什么样子,已经在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具体的概念。他们就像话本里的人物。她没有想过去深究他们的结局,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冷冰冰地观望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一切。 以至于在知道那是一个幻境的时候,她甚至关闭了自己的视觉,只因不想沉湎,不愿失去本心。 可是,都说留恋过去是执念,那她如此执迷现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执念? 所以至始至终,她的心境都没有达到真正的纯净啊。 木谣捂着微微发烫的心口,苦笑。 天生道心又如何,更上一层又如何,凡人的诸般苦楚,如果还没一一受过,或许就永远无法大彻大悟,永远不能修成正果吧。 命运冥冥之中似乎在给她指引,让她去寻找某个尘封已久的答案。假如前世与今生有这样藕断丝连的关系,斩不断,理还乱,那又何必非得撇开抛却。 她为什么要害怕?苏木谣问自己,就因为前世未知?怕前尘业障,阻碍了自己前进的步伐? 逃避永远无法解决问题。遇到风浪,难测罹渊,倒不如迎风而上。 她重新仰起头。如果说,这个易禹就是幻境里那只人面鸟。 那么…… 风荷可能与不灭是同一个人。 当本来应该毫无波澜的过去,与某个在意的人挂钩,也许她与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相识,也许风荷并不只是单纯因着父亲的缘故对自己那么好…… 木谣心跳得飞快。 忽然觉得所谓的另一个人的人生,所谓的另一段记忆,也许对如今的她至关重要,一瞬间萌生了探寻的想 分卷阅读66 法。 “您有办法吗,”她走近一步,问那棵盘虬错根的参天大树: “如果我真的忘记了什么,或者说那些我无法想起的,是很重要的一段过去,您有办法让我看见吗?” 她的眼睛浮起浓烈的期盼,手指攥着衣角,微微发着抖。 空吟摇晃着碧绿的树冠,参差的光影投映在地上,池中,明灭不齐,像破碎的星子: “你为何不自己去寻找?所谓的前世,本该是天机,凡人不可轻易触碰。但你是修道之人,根骨上佳,若是勤于修炼,到达一定境界,未必不能参破。” 他严肃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慈爱: “然而,或许到了那时,你早已悟‘道’,想必便不会为此执迷了吧!” 木谣似懂非懂,不会执迷?是因为得道者都摒弃杂念,无欲无求了么? 她心想,不说也罢,她直接去问荷君,荷君一定会把一切都告诉她的。 木谣揣着满心的快乐与好奇,觉得自个儿与荷君,大抵曾拥有一段十分了不起的缘分。 全然忘却了幻境中那不灭都对她做过什么。 转过身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个事儿,扭头来,指了指一旁的池子: “荷君说要我在此处泡足七七四十九天,那这四十九天……你们都要守在这处么?” 易禹神色诡异地看着她,拍拍翅膀: “谁乐意守着你了?”木谣松了一口气,听见他打着哈欠加上一句: “小爷在这儿已住许多年了。” 木谣神色有些复杂。 ☆、逆徒 身上的衣物十分合身,不再宽大得好似男子服饰,像是经谁的手改过了。 木谣走出小径,看见了那人静坐的背影。 一头黑发散落,不绾不束,风荷坐在石凳上,一手撑着头,好似在沉思。 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木谣惊讶地发现,荷君竟然睡着了。 应该是很疲惫吧,呼吸轻缓,露出一点侧脸。 他手肘边放着几叠糕点,或白腻或金黄,香气浓郁。 木谣在他身边坐下,撑着腮,静静地凝视他。他的额心一片雪白,没有红色小痣。若是睁开眼睛,也当是阒黑一片,绝不是那粲然的淡金。 虽然容貌相似,但是所有的细节都已改变。 原来那狐狸,九重天上再一重的,高高在上的存在,终究还是跌下了神坛,经历了轮回。 就在她怅然若失的时候,风荷长睫翕动,忽然醒了过来,他像是历经了许久的沉睡,眼中掠过万千剪影。 他将她轮廓一点点看进眼里,微微笑道: “出来了?” 伸手搭在她腕上,沉吟:“成效不错。如此看来不必四十九日,再有数次,便该恢复了。” 木谣怔怔地看着他,男子宛然, “你这模样,是饿了么?” “啊?”木谣偏了偏脑袋。 他伸手将桌上的碟子挪了挪: “我想你腹中空空,就备下了这些,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原来这是给她准备的。 可是…… “荷君,”她看看糕点,又看看他,“我已经辟谷了呀。”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因世间粟米沾染沉俗浊气,恐坏了修行。 风荷一怔,他似在回忆,手指微微顿住。 穆明来报木谣遇险的时候,他正在静室里运气调息。大抵是朔日将至,这具与凡人无异的身躯隐隐作痛。 前日又因布下结灵引,失了血气,这疼痛便比往日来的汹涌些。 “守灵界破,犼兽入侵,死二人,伤数人。伤者已迁至医字阁,正全力救治中。然,音字阁苏枝与玄字阁云诉,不知踪迹。” 话音落地,一股从魂魄深处撕裂的痛感几乎将他淹没。 天道的惩罚提前了。 从浮云殿瞬行至栖雾林,他咽下涌到喉咙处的血液,脸色灰败,怖然若鬼。 他暂时不会死去,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凡人是多么脆弱的生命,轻易就会成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无法忍受再失去一次,假如这一次她没有了轮回,假如这一次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当如何……他该当如何? 从此没有去处,也再无来生。 风荷不敢想下去。 幸好……不算迟。 他回神,又将那碟子往她处推了推: “不作裹腹之用,你尝尝就好。这是……我亲手做的。”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 “我是说,吃些甜的,心情大概会好一点。” 木谣没有动作。 她的发梢滴落下一颗水珠,抬起眼睛,乌黑的眼瞳好像蒙上了一层水汽: “荷君,这是谁告诉您的呢。” “什么?”风荷坐直 分卷阅读67 了身子,有些严肃地看着她。但微微攥起来的手,看起来更像紧张。 木谣抿唇,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拈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果然唇齿留香,甜糯酥软。 她垂下眸,轻声道: “很好吃。” 男子的眉眼如冰雪初化。从前一直掩于心底的愿望,现在终于一件一件实现。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和煦,今日的叶格外明鲜,今日的一切格外动人。 他努力压抑了许多许多年的心事,那一刻密密麻麻倾泄于眼中,这一瞬间,万事万物都变得温柔至极。 可是埋头吃着糕点的木谣没有看见。 待她抬眉的时候,风荷手撑下巴,正端详她,看着看着,眸中忽然漾起微末笑意,伸出手指点了点颊上。 木谣本就心里有鬼,她见荷君这样,一时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会吧,什么意思?他这是……要自己亲他么? 脸一下变得通红,别过眼睛,低头咬了一口红豆酥,讷讷地不敢吱声。 一只手忽然伸来,好像要跟她抬杠一般,扳正了她的肩膀,木谣发呆,风荷唇瓣微启,要提醒她颊边沾了些糕点碎屑。 岂料这少女忽然握住了他的腕,趁他怔愣,倾身过来,抬起下巴,在这静止的瞬间,蜻蜓点水般在他颊边印上一个吻。 少女的唇瓣,如同露水润泽过的花瓣,微凉。 触之即分。 风荷怔住了。 这一次是完完全全地怔住了。 他僵硬着一动不动,好像凝成了一座雪白的雕像,一片红霞,却犹如晕染一般,从他耳朵尖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 他突然站了起来。 木谣吓了一跳,微微后仰,张大眼睛看着他。风荷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地恢复平静。 他打量着她,忽然从袖子里伸出手,捏住了木谣的脸颊。 与其说是捏,不如更像是摩挲,因逆着光,他的神色看不分明,木谣却听见低低的两个字,如粉尘一般散在了风中。 “逆徒。” 他的手指揩去了那一点碎屑,微微别过脸去,睫毛轻颤,像是被谁轻薄了: “你好大的胆子。” 木谣顿悟了,一时间羞愧无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呆愣地瞧着他,磕磕巴巴地说: “对,对不起……” 风荷绷住了唇角。他的神情淡然,如云如雾,俯下身来,与她对视,目光清正,慢慢地说: “你错在何处?” 木谣神情慌乱,不敢看他,可是被他擒住了脸,左右为难。她想转移话题,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挑了个最笨拙的: “荷君,你,你为什么要叫风荷。” 风荷一滞:“什么……” 木谣脖子一缩,躲开他的手掌: “云归门姓是穆,为何旁的阁主都冠以门姓,您却叫风荷呢?” 风荷眼中掠过一丝落寞。木谣没有错过这微弱的情绪。她料得不错。风荷虽列仙班,却从无半点不近人情。他其实与人无异。 只是比一般人要……迟钝些。或者说,压抑些。 “我还不是凡人的时候,犯过许多错。不管有没有真正地忏悔,犯下的错,总要承担。” “而他们给我的惩罚,则是判处我永世的孤独。” 永世孤独……木谣的手指蜷起,多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那您是赎清了吗?” 风荷摇了摇头:“我得以脱身,是因为那些给我定罪的人,死去了。” “有一个人带我逃了出来。” “是个女子么?” “是一位故人。” 这是他从未诉诸于口的过去。 那一年,佳人容颜依旧,笑意融融,他却朽如枯木,只一副破茧空壳。 她认真地告诉他: “我一直觉得,你从前的名字,不好。” “多么像一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少女忧愁地叹息: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永恒的东西。那两个字,也许寄托了某种美好的祝愿,可于你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束缚?” “你背负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愿望,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得到了什么呢?或许你从未后悔,但既已脱身虚空,为什么不试着改变一下呢?” 那一年,碧波云净,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这凡世比之十重天,可还美丽?你忘了吧,这是你曾说过向往的地方。” 她轻轻牵住他的手: “既落凡尘,总要重新来过。我看此景与你缘分颇深,今后便唤你作,风荷,可好。”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底比这濯濯清流还要清澈。 愿你,洗去污秽,一尘不染。 愿你,清风迎面,恣意 分卷阅读68 盛放。 愿你,无蔓无枝,自由随心。 他启唇,答: “好。” 于是,不灭死去,而风荷活了下来。 可是,当他终于逃出了那困住他几千几万年的牢笼,获得真正自由的时候,那个她,又在哪里。 “后来呢?”木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风荷轻轻捂住她的双眼,不让她看见他沾染了浓烈悲伤的眼眸: “这些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 木谣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 “可是,明明并没有结局呀。” 风荷沉默着,手指却在轻颤,究竟是多么伤痛的过去,让一向淡然的他也有这样脆弱的一面,木谣心脏紧缩: “如果回忆起一切,会让您这样痛苦,那就到此为止好了。” “到此为止吧。”她握住他的手指,缓慢移开,用自己瘦弱的身躯,轻轻怀抱住他: “还有很长的时间,我可以等您,将那些好的,快乐的,慢慢说给我听。” 风荷站着,没有回应,他的眸中起了彷徨的雾。很长的……时间么。 他叹息了一声,摸摸她的脑袋: “回去之后,好生调息。你心性纯粹是好事,可越是纯净如白纸,就越是容易被污染。切记莫要轻信了他人,莫要再被心魔所控。” 为什么……是再?心中的疑惑,却被一阵袭来的困意掩盖。 应当是一个平和绵长的梦,醒来时却忘了梦的内容。环顾四周,竟回到了飞剑峰的屋舍。金仙衣坐在她床边,满面歉意。见她醒了,殷勤地端茶倒水: “感觉怎样?我看你身上并无伤痕……是不是内伤?”说着给她浑身寻摸起来。 ☆、心魔 木谣拂开她,“咕咚咕咚”喝下大口茶:“我没事,不用担心,”忽然一顿,“对了,阿诉呢。” “在医字阁躺着呢,他伤的不重,只是些皮外伤,”金仙衣揪着帐子,咬着唇,欲语还休。 木谣轻飘飘地:“别扯了,再扯就坏了。” 金仙衣松开手,抬袖拭泪: “都怨我,真的,我单料到夜里能抓住云诉的把柄,想也不想就挟了你去;却没料到会遇到危险。” “我没遭过这情况,一下乱了分寸,连结界都布不好。我是想护着你的,我想我定是能护住的;是我自负了。我应多精进些,多习些法术,多留点心,那时才不会自乱了阵脚。” “我搬来救兵,来寻你们,却没有人应,四处去看,只见到处是血迹,红的黑的,没有你和云诉。连云诉都不见了,他向来是很强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了音讯。我急了,托人去央荷君。直到下半夜,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化风穴里的银岐剑。大家都说,糟了,怕是掉下去了。往里探;黑黢黢看不见底,风刮着脸生疼,他们说,掉下去大半是没命了。……” 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木谣:“……” 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变成不住的咳嗽。金仙衣委屈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子,木谣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平安归来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读书,一起练剑的啊。” 金仙衣止住了抽噎。 她有些羞涩。从前临安时,金大小姐一向独来独往,何尝被旁的同龄的女孩子这样亲近依赖过。 她回以紧紧的拥抱。金仙衣想,原来朋友,是这样的。 木谣起身穿鞋的时候,金仙衣原形毕露了,伸出爪来揉她的脸,纳闷: “你是不是长变样儿了,这里还生了一颗痣。” 木谣拍开她的手,拇指与食指比出一段宽度: “长高了一点点。”她骄傲地,直视金仙衣光洁的额头: “我以后,会长得同你一般高哦。” 金仙衣摸着下巴,郁闷: 就是说自己以后不能□□她了? …… 二人先是被传到云归殿问了话,而后匆忙行至音字阁,好歹赶上了三清长老的讲学。趁着离午后音试还有一段时间,木谣一路往书字阁去了。 金仙衣拒绝同行,因她见着那些厚厚的典籍就要犯困。被木谣鄙视了好一通,敢情她说要好好努力都是假的啊。 木谣一路到了第十层,那是存放极古老的典籍的地方。找到了一本《上古志异》,拂去上面的尘埃,一点点翻阅起来。 令她倍感惊讶又在意料之中的是,那个一直想要找寻的过去,原来只是书中轻描淡写的几段文字。 果然是……并不美好的结局。 木谣低叹了一声。她仰起脸的时候,一名青衣男子倚在书架旁,斜睨她,神色莫测: “蓬莱岛苏枝?” 他伸出手来,掐了掐指,目露疑惑: “我算不出你的前尘十六 分卷阅读69 年,怎会如此。” 他几步走来,手指点在木谣眉心,忽然大吃一惊: ”原来是你。” …… 朔日之夜,月色惨白,锋利如刀。 等灵峰上花开如海,幻花结界的尽头,是一个孤伶伶的衣冠冢。 湿润的草地上,拱起一个小土包,土包前立着一块墓碑,空无一字。 白衣男子步步走到此处,月光笼他影子寂寥。 他孑然一人,却携了两坛酒,踩上一块焦黑的土地,修长的手指拂过石碑,那儿从上到下一道深深的裂口,宛如锋利锯齿。 他低语:“至如今,已过去了三百年又三天。你留下的结界,终归还是出现了裂痕。” 这是穆灵君的坟冢。 风萧萧,天与地都黯淡不语,无限荒凉。 男子身后忽然凭空现出一个少年。 少年玉面深目,身形清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唇角勾动笑意,一字一句道: “原来云归的平阳结界,并不是守灵界,而是御灵界。这里,便是整个结界的‘眼’,对不对。” 男子将酒坛轻轻放下,仍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少年不以为意,上前几步,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玄字阁云诉,见过——小荷君。”仿佛打趣一般,故意不称他封号,而是选了略显亲昵的称呼。 风荷唇色微微发白,垂下睫,语声清冷,“虚礼就不必了。你不在医字阁养伤,来此作甚。” “实不相瞒,弟子前日历险,心中有些忧虑,总觉不吐不快。” 风荷侧目:“忧虑?” 云诉叹了口气: “世道多艰,如今竟连云归也招惹是非,岂知不会沦为下一个蓬莱?故而弟子心有余悸,辗转反侧,忧思重重。” “这些事,你何必说与本君。” 云诉一笑:“全因弟子此来,是有求于您啊。” 乌云漂泊,挡住了淡白色的月。月往东南倾,风雨欲来。 长睫下淡金闪现,痛楚一波一波从魂魄涌进,五脏六腑仿佛错位。 风荷咽下喉中腥甜,面上仍是雪净风清: “你所求何事。” 云诉眉毛一抬: “弟子不才,贪生怕死,无意长留云归。又不愿独自苟活,想从您阁中带走一个人。” 风荷慢慢地站定了身子,面容雪白。“本君不允。”他的声音微沉。 身似琳琅,巍然若鹤。 发丝扫过眉眼,他的眸底,结起亘古不化的冰雪。 云诉细细瞧了他片刻,微笑道: “您道心已乱。仙身不复,修为大损,我虽不知其中缘由,却感觉出您此时颇为虚弱。” 他手里化出一把长剑,神色诡谲: “倾珀仙尊,您说,我若是趁机杀你,是不是轻易就可得手。” 飞掠重影般,他逼近前来,长剑直指风荷胸口。 天空顿时电闪雷鸣,一道光如银带劈下,猛地击飞银岐剑。 云诉手腕剧痛,连连退了几步,倾珀剑光华流转,环绕男子身畔。 “好护主的宝剑,”云诉赞叹两声,手一招,银岐归于掌中,化为乌有。 他仍是挂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弟子只是同您开个玩笑,想来荷君不会介意吧。” 风荷不与他逞口舌之利,一拂袖,罡风千里: “今夜,本君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亦不会告与云阑知晓。” “你走吧。” 他双手结阵,以自身灵力修补平阳结界。 云诉愕在原地,忽然浑身颤抖地大笑起来: “好个倾珀仙尊!” 他笑不可支,像是疯魔了一般: “你放我走?在我知晓了云归最大的秘密以后,你放我走?你就不怕将来,你的心血,你的挚爱,尽数毁于我手?” 风荷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云诉不再笑,唇角动了动。 “倾珀,你就这样自负?” 他讽刺地说: “这偌大云归,内里已然腐朽不堪,你将表面打磨得再光鲜,又有何用。你不姓穆,自不属其间。这里的人乃至仙者,个个自私懦弱,虚伪至极,又有什么值得你守护的呢。” 他的眉眼间,浓浓的都是对提及之物的憎恨,好像恨不得云归门下一刻就灰飞烟灭。 是的,他在那山洞中对木谣所说的那个故事,不过是连篇谎话,他根本没有什么前世,也不会有来生,他的未来早已断送。 云诉长于蓬莱,人人说他无亲无故,是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因苏家公子一时恻隐而带回来的孩子。 事实上,他确实经历了几次战乱,也确实在这世间流离奔波。但是他并非没有亲人,他曾经,有一个哥哥。 对于从前的云诉来说,所 分卷阅读70 谓兄友弟恭,却是他最憎恨的词语。 因为他的哥哥,曾杀亲证道。 那一年,大雪封路,里外不通。 作为猎户之家,没有了经济来源,只能坐吃山空。七岁的孩子盼着来年开春,坐在窗边,望着满山大雪,紧紧拉住兄长衣袖,饿得眼冒金星。 他的兄长好像没什么饥饿的感觉,只日渐不喜与他亲近,拂开孩子的手,持着古旧的书简,口念一些玄乎其玄的术语。 一天夜里,兄长带着饿得睡不着觉的他,走进一个冰雪覆盖的山洞,将他留在了那里。 黑暗的夜,结冰的山洞,蛰伏的危机。幼小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不,他并没有活下来。 那个孩子,在洞中死去了。 他迷路了。 小孩恐惧的哭声,惊醒了冬眠的野兽,甚至还来不及尖叫,长长的獠牙便咬断了他的咽喉。 孩子死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茫然不解,他脑海中的记忆,还停留在哥哥温柔的神色,以及拍在肩膀上的温和触感。 ——前面有吃的,阿诉,去吧。 他相信了这话,喜悦地跑向前。一转眼,哥哥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能有意识。他在无边的黑暗中想了很久,忽然在某一刻,想通了。 啊,原来,他被抛弃了。 被一直以来相依为命的哥哥抛弃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想问,为什么呢? 假设了许多可能,为贫穷所迫也好,单纯地心生厌恶也罢。 他想了很多很多理由。 “你想知道真相吗?”随着这一句询问,他的魂魄,忽然被吸附进什么东西里。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副僵冷的身躯之中,四肢齐全,神志清醒。` 而那只野兽,被开膛破肚,死状恐怖。 那是一个春日,他活了过来。 他欢欣喜悦,飞奔回家,可是他的家,那个狭窄的茅屋早已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四周还有烧焦的痕迹,路过的樵夫见他呆怔,用一种艳羡的口吻告诉他,曾有云家子,在此处飞升了。 天边云霞蒸蔚,仿佛人人向往的极乐之境。 孩子站在岩石旁,满嘴苦涩,苦不堪言。他没有想到,像垃圾一样把亲弟弟舍弃的理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一心向道、无情无欲? 竟然只是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吗? 只有七岁却早慧的孩童,在那一瞬间,彻底地崩溃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山上滚下去,满身污泥,衣衫褴褛,像个走到绝境的乞丐,路过一间香火鼎盛的庙宇,人人对着神仙的画像顶礼膜拜。 赞他大爱无疆。颂他慈悲为怀。 小孩面无血色,捂着嘴干呕不止。 心底忽然又响起之前那个声音: “你怨恨吗?” 那声音像是要撕开什么,缓慢地,将鲜血淋漓的伤口赤.裸呈现: “你恨这痴心妄想的世人吗?” “恨这肮脏黑暗的仙途吗?” “恨这荒诞无稽的世道吗?” 从此,他的心中,一只潜藏的魔,睁开了血红的双眼。 …… 风荷凝视少年忽明忽暗的眼眸,心底隐隐不安。 他淡淡道:“我不知你对云归的敌意从何而来,但你若有行差走错、做出危急本门之事,我也绝不会姑息。” 少年冷哼一声,“劳您挂念。” 他转身就要离开,风荷唤住了他,低低道: “云诉。心魔太深,害人害己。” 云诉轻嗤,朗声道: “心魔就一定意味着阻碍与痛苦么?你怎知不能为我所用,成我臂膀。” 他的眼中,是一成不变的倨傲。 ☆、人间(1) 上古元年,第九重天,有神主宰花开花落,一日入梦,魂魄分离,化一白狐。 狐性纯净,花神爱之,豢养身侧。 灵狐诞生当日,九重天自生一世界,其中流霞变幻,星辰亘古,遂命名不灭天,为第十重。 此狐掌管此天,赐名不灭,司星辰明亮,性极刚烈。 见花开有时,水流终竭,星光常灭,故求永恒。 遁入人世,遇一孤女,死生相许,缠绵爱极。 后怜其命途多舛,为之逆天改命,真神震怒,女为天不容,魂飞魄散。 狐叛不灭天,遁入人世,淫.乱杀戮,生灵涂炭,颠倒人间。 真神降罪,永世囚禁。故后世狐多性淫狡猾,常为灵物,永不化神。 ——《上古志异》 启程去人间的那一天,阿谣收拾了行李,乖巧地挎着包袱,笑眯眯地站在青鹤旁,眼睛不时别向身边男子,仿佛欲言,却又止。 不灭抱着臂,冷冷地哼上一声。他还没 分卷阅读71 忘记前些日子她对他发脾气那事儿呢! 直被小姑娘眼巴巴地看了半晌,这才纡尊降贵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上柔软的鹤背。 青鹤低着颈,啄了啄自个儿的羽,动动眼珠子斜睨那白衣男子:没出息。 狐狸不甘示弱斜回去:我乐意。 云霄漫漫,鹤飞九天。 羽扇轻摇,越摇越快,发丝在额头边飞呀飞,少女纳闷地瞟他一眼,忽然好像恍然大悟一般,笑眼弯弯地大剌剌伸出双臂。那姿势,分明就写着五个大字“过来给抱抱”。 滚蛋!谁要你抱了!还当他是那个狐狸团子啊—— 片刻后,窝在少女怀里,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的某神君颓废地叹了口气。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鼻尖是少女皂荚的清香,眯起眼睛,天上的云抹着青天,青天拥着白云。大抵,人间话本子里说的“岁月静好”,不过如此了罢。 要说人间,那可真是个极妙的去处。人间的黑夜与白天是不同的,人间的星子是常亮的,人间的海是有难以丈量的深度的……硬要说哪里好,也没多好,只是比天上热闹些,广阔些,暖和些。 几日后是人间的上元节,他们暂时安身的这个都城叫做清都,年年都要举办灯会。阿谣去买胭脂和新衣裳,留下不灭在房中。某狐狸卧在床上想打滚,又觉得有损自己威武不凡的形象,好歹忍住了,翻了个身作挺尸状。 明明是很颓废的动作,但他风华正茂,又生得雪白俊美,即便是在不算华美的锦被之上,这般青丝铺泄,衣襟半敞,锁骨以下若隐若现,也显得风流勾人。偏这货没啥自知之明,从不曾想过弄个法术遮掩些容貌,这下好,昨夜路过一间赌坊时,就被一络腮胡子拦下: “小娘子生得好风流好俊俏,愿不愿意与爷困上一觉?”还顶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脸飞了个媚眼,不灭粲然一笑,抡起拳头把这厮揍得满地找牙,末了拍拍手捏个诀就要将他连皮带骨烧成灰,刚从糕点铺子走出的阿谣大惊,飞快地冲过来将他拦下: “不要冲动啊杀人犯法啊!” 一脚踩在大汉胸口的不灭,没有意识到各路惊艳的目光,光顾着委屈不能弄死脚底这家伙,阿谣拉着他匆匆走开,看他一眼又一眼,忽然翻着白眼啐了句: “狐狸精。” “……”心好痛。 后来每逢出门,他便布下障眼法,叫人们都记不得他与阿谣的相貌。 窗外传来幽幽怜怜的歌声,勾人愁情。不灭侧耳聆听,意念才一动,立时便款然落地,脚下稳稳踩着一只画舫的船舷。 画舫孤立河中,正在水面上悠悠飘荡。掀帘走出的婢女撞见这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尖叫一声指着他“你你你”了半晌也没你出个名堂。里间弹唱声停了片刻,紧接着温婉的声音传来: “阁下何人?” 不灭往那一片明亮的船舱走去,反问:“你手中是何物?” 里间另一道稚□□声暗恼地说:“这人好不知礼。” 那先前出言的女声却莞尔:“郎君进来看看,不就知晓了。” 不灭“唔”了一声,两根修长的手指掀开青色帘布,身子探进。里边锦座帘旌,桌案小几,一应俱全。女子一身黄衫,倚着一把半人高的东西,古木浮雕彩饰凤尾,手在竖弦上闲闲拨动。 不灭打量了片刻,觉着眼熟。想了想这物什的名,喃喃一句,“箜篌。” 他如何知晓这物什的名字,全因那位掌管人间花时的神明,也常抱着一把箜篌,在每一个月圆的时候召来一群狐狸听她自弹自唱,据说是为了显得亲民。 每逢此时,作为万宠之首的碧玉白狐总是烦不胜烦,皱着眉头听她一首曲子弹毕,然后滚回不灭天洗涤自己深受污染的心灵。 传说,女娲皇在造人时,萃取自己三分精魂融入人魂之中,赋予其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体内蕴含灵力凡人总受妖魔侵扰。深感忧虑的大地之母便抽出自己的骨,做成各种形状的可以发出声音的东西,让人们用来驱赶野兽与黑暗,后来便演变成人间形形色.色的乐器。 这女子的箜篌弹得不错,至少比天上那位能入耳,不灭勉勉强强听了两段,兴致一起,叩木而歌。 他坐在黄衫女子对面,没什么仪态地倚在案边,手指有节奏地叩动几下,唱了两句。 “有狐绥绥,碧海重澜, 有女溯洄,芳心如荷……” 这是那位在他耳边聒噪了千年的唱词,早已刻在脑海之中,随便改一改调子,应此乐唱出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黄衫女子听他唱罢,转轴拨弦,手一拂过,乐声就此顿住。她微微一笑: “郎君好才情。” 不灭侧目,对这褒奖之语只是一笑而过,“当不起。这是旁人教与我的。” “是您家中的人么?” “许是吧。” 那女子见他形容冷淡,拿起桌上的杯盏,为他满斟,唇一张一连便问出好几个问题,“ 分卷阅读72 郎君从何处来?”“今后到何处去?”“以何为生?”“有何志趣?”“可有妻室?” 不灭一顿,执着杯盏看她。 那女子柔柔地笑着: “郎君不要误会,实则,我与每个萍水相逢的客人,都会如此问上几句。” “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名乐伎。”不灭低头看了看杯中清冽的液体,似有似无的醇香,他问: “这,是酒?” 那女子挑眉:“不错。” 不灭小小地尝了一口,有些辣,却不算难喝。于是他又低头抿了一口。“乐伎是做什么的?” 黄衫女但笑不语,她身边年纪轻轻的婢女开口,“普通乐伎,只是单纯地献乐与人,以此获得酬劳。但我家姑娘与她们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 “来此船上的人,都是有心事的人。我们姑娘奏出的乐曲,能抚慰他们的心情,使他们忘却尘世间一切烦忧。” “倒是有趣。”不灭抻了个懒腰,可是他口中虽说着有趣,看起来却不像感兴趣的模样,果然下一句他就说: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起身就要离开,忽然想起人间那些繁琐的规矩,便摸遍了身上的口袋,黄衫女子却轻笑着摇了摇头,“郎君不必。” 不灭困惑,那女子道:“你并没有心事,我的琴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所以你无需付我报酬。” 她紧接着给自己倒满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中,她不紧不慢地问: “郎君真的就这么走了么?” 不灭低眸一笑,“实不相瞒,有人在家中候我。” “是你的妻子么?”见不灭怔了下,那女子宛然: “想必是郎君的心上人了。” 她吹散盏中飘散的茶沫,又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候着郎君的,只有那一处么?”如同喃喃一般,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仰起脸,微笑着向他道别: “今日一别,此生恐再无缘相逢。” “郎君保重。” 不灭神色未动,只略微颌首,衣衫款款,但闻环佩琮琤,斯人已去。 婢女有些惊讶地追出去一看:“他不见了!” 黄衫女子勾唇,笑意莫测。 …… 阿谣推门进来,一道修长身影正立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她悄悄地凑过去,入眼是一片广袤的湖泊,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我为你买了一件衣裳,过来试试?” “好。”不灭点头。 阿谣为他系上衣带,上下打量,唔,尚算风流倜傥。 不灭扇着羽扇:“是不是觉着本君举世无双?” 阿谣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刚买的一堆脂粉犯起了愁。 从前只在书中看过,倒没亲手接触过这些……忽从旁伸来一只手,拨开两盒口脂,拣起一块眉石,又扶住了阿谣的肩,将她轻轻按坐在凳子上。 “你会这个?”阿谣有点怀疑地问,不灭轻笑着抬高她的下巴,眸中倒映着她的脸庞,渐渐愈来愈近。半刻钟后,阿谣望着镜子里两条堪称完美的细曲眉,郁闷: “就没有你不会的吗……” 彼时春光正好,金色的日光从窗子透入,照得屋内一片暖融融: “说起来,有件事我倒是一直不解……”他蹙起俊逸的眉。 一见不灭露出那种迷惑的神情,阿谣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几乎是飞快地转移话题:“吃饭的时辰到了,我们去吃饭吧!”却左顾右盼不敢看他。 不灭便瞧着她笑。 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清都上元节除了举办灯会以外,还会在河边设一个“神乐祭典”。 阿谣与不灭到达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坐在岸边了。他们有的吹笙有的击鼓,一群女子沿着河岸弹箜篌。白衣男子衣带当风翩翩立于树下,拈着一枚陶埙,放在唇边吹奏起来。 阿谣蹲在矮矮的梅树下撑着腮帮看他,一个短促的气音过后,不灭将陶埙收进袖中,忽然一把抓住少女的手: “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神色好像很快活,如同凡间十七八岁的少年,面上带着神秘又兴奋的笑意。 阿谣被他拉着走入树林,景色变化为一片飞檐反宇,紧接着身子一晃,二人便立在了明亮广阔的大殿之中。环顾四周,阿谣发现正身处一间宫观。 ☆、人间(2) 宫观的主殿并不宽阔,烛火惺忪闪烁着晕黄的光,神像摆在正中,各处布置虽说简陋了些,倒也算干净整洁,只那神龛中的神像很是怪异,金漆的身卧着,露出一张夸张的笑脸,还穿了一件大红配大绿的衫子,虽则面料都是名贵的绫罗绸缎,却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阿谣望着那神像一阵沉默。 身边的男子也默立着没有说话, 分卷阅读73 联想他一路上的兴致勃勃,阿谣指着神像,忍俊不禁: “难道这是……你?”见不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她乐不可支。 不灭哼了一声,一展袖,一件华美非常的袍落在了他的身上。 虽仍是那艳丽的朱红,却如珍贵的鸽子血。即便是寻常人难以驾驭的碧绿,在他身上也像高级翡翠那般优雅。 一头长发如落进银河,是纯粹的银白色,瞳孔之中淡金流转,身后隐约现出了一条狐尾。 神明于他的宫观中显灵。 阿谣呆呆地看着他,这种陌生又圣洁的气质,令她品出神凡天大的迥异来。 不自觉松开了捏着他袖子的手。 不灭拢了拢长袍,握着羽扇靠近她低笑:“怎么?害怕?” 阿谣摇了摇头,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外殿往这边靠近。糟了,他这个样子要是被人看到还不得被当成妖怪! 一把拉住身前人拽往内殿,想也不想便躲进了一个暗间,岂料里面堆满了杂物,半掩上门更是十分狭窄。 起初还是阿谣压着他,他靠着墙,哪知这一安定下来,他忽然扣住她的手腕一翻,变成她靠着墙,他压着她。 阿谣瞪大眼睛。 “嘘——”不灭将唇贴近她的耳朵,带点狡黠意味。 阿谣从门缝里看去,进来的是一个肚皮圆圆的中年男人,穿金戴银。上元节宫观生意兴隆,总是能收到各种各样的供奉。那男人瞧着像是个富商,跪在蒲团上开始许愿: “还望神灵大人保佑小人财运亨通,保佑小人能赚很多很多钱,让我的子孙后代都能吃香的喝辣的,天天穿绫罗绸缎,金山银山用之不竭……” 阿谣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那么有钱了还想要更多的钱啊。她的眼里满是笑意,以前在无名村从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 不灭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发怔。 第二个来参拜的是个猿臂蜂腰的武人,他一进门,不灭就皱了皱眉。阿谣疑惑地看去,那人踹了一脚蒲团,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起来: “大地明明就是圆的,为什么他们都不信我?我追击敌军走反了方向,可是经过十几的年跋涉,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往岸上行驶的船帆都是先冒出桅杆,才慢慢地出现船体,这不就能够证明海面都是有弧度的吗。” 他又是苦恼又是气愤,“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做一个将军我要去探索这个世界的本源——”他看向神龛,苍老的眼中现出虔诚的精光,“神啊,请保佑我找到真理。” “……”阿谣喃喃,“真的假的啊。”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樱黄裙的少女,这些人中她算是最正常的了。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十指合掌,嘴里念念有词: “见阿郎回信,我心甚喜。遂定于廿日卯时三刻,与阿郎相携与奔,海角天涯都去得。还请神保佑我与阿郎和和美美,天长地久。”说完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 原来是个求姻缘的。阿谣好奇地问他,“你这儿,竟也给人牵红线?”不灭摸着下巴,深深地郁闷: “谁晓得该去女娲庙的事儿,也摊在了我的头上?” 阿谣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不灭伸出手指去捏她的唇角,那弯弯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来,少女胸膛震动,看着他的目中水光盈盈,不灭轻轻地眯起眼睛,忽然弯下了腰,唇瓣微启,亲在她浅浅的梨涡上。 手指摸去与她相扣,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使二人身子紧贴,唇在她的唇上游弋搁浅,继而轻轻含吮,探入灵活的舌尖,撬开齿关,喘息渐渐压抑。耳边是少女隐隐约约轻柔的祝祷声,阿谣的身体僵硬仿佛一座石像。 不灭离开一分,低哑道:“你若再笑,我便再亲。” 阿谣不知为何,听他这么一说,偏偏“噗嗤”笑了出来,顿时又被他压在了墙上。 …… 第二日,一少女径直闯入花楼,冲上二层推开禁闭的房门,但见一谪仙般的男子摇着羽扇,青丝铺泄,慵懒地躺在一群涂脂抹粉的女子之间。 负心汉!昨日还亲了她,今日就来寻欢?原来不止少年儿郎贪新鲜,还得算上一只招蜂引蝶的狐狸精! 不灭惊讶地看着她,阿谣擦了擦眼睛,斥责道:“你怎可堕落至此?!” 不灭拢了拢袍子,遮住大半露出的肩,正要坐起解释,那几个女子捂着手帕吃吃而笑:“郎君,你家娘子好生剽悍!” 阿谣却只瞪着不灭:“她们不及你美貌,也没有我风情万种,”手指着他,真是沉痛无比: “你怎可堕落至此?” 姑娘们愣愣地看着她。 唯有一黄裙女坐在对面,仿佛对一切不甚关心,将脸对着窗外热闹的街景。不灭随阿谣走出房门,见她仍是一脸愤懑难过,便伸手拉了她来,将什么轻轻放在她掌心。那是一根红线,阿谣不解地看着他,不灭笑了笑,道: “我昨日去了女娲庙,娘娘指示,若能帮那女子, 分卷阅读74 ”他顿了顿,“就是屋里那女子,全了她意愿,便可换取相应的报酬。” 一根结缘红线。 花楼的姑娘喜欢上对街一个卖脂粉的小贩,约定后日卯时三刻,在码头私奔。 那一晚天上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阿谣带上面具,接应姑娘出楼,不灭一路为他们布下流萤,引领姑娘找到了心爱的情郎,二人乘船远行。 望着远去的小帆,海天一色,淡淡流萤环绕如九天星火,少女叹道: “真好。” 他看着她,微微地笑。 “是啊,真好。” 不灭拿出一根红线,系在了阿谣的手腕上,良久,晚风吹来一声轻柔的询问: “阿谣,如若我成为一个凡人,想与你成亲,你应么?” 少女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猛地扭头,瞪大了眼睛看他。 不灭握住她戴着红线的手腕: “阿谣,脱去神格,削掉神籍,我便能与凡人无异。”他缓缓地说,“不知你可愿与我结下这一生,百年的姻缘。” 阿谣胸中五味杂陈,张了张口,看着近在眼前的俊美容颜,什么话都哽在了喉头。 “你可是为生计忧虑?”不灭低声道,“凡人的东西我学得很快,相信没有多久便能如普通人一般生活。我,我虽没什么天大的本事,功夫却不错,想来保护你绰绰有余。” 睫毛颤着,“你会不会觉得是我一时冲动?其实这件事,我已考虑了许久,从来到凡间开始……啊对了,我们狐族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他有些羞涩地垂下眼帘,雪白的脸庞蔓上红晕: “意思就是,我想同你永远在一起。” 许是紧张,他说得有些混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觑了眼阿谣的神色,最后小心翼翼添上一句: “若你嫌我生得招摇,我可与你隐居山林,从此再不问世。” 阿谣心中大为震动,千头万绪到头来竟只化成艰难苦涩的四字: “你不后悔?” 用万年换百年,不,数十年的相守?用永生的寿命换轮回的苦楚? “不悔。”他斩钉截铁。 阿谣别开脸,颤抖着:“为什么……是我呢。” 不灭将眉毛一皱,“很奇怪。” 他苦苦地思索起来: “那一日,我瞧着那些凡人,都是些同你差不多的姑娘。可不论她们对我亲近言笑,还是板起面孔来,做出恼怒之态,我都不觉心中有分毫触动。然,你朝我走来,只是向我看了一眼,我便……” 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有点斟酌地开口,眼底深邃如星光杂糅: “我便觉得,从前度过的千年万年,也抵不过与你相逢的那一瞬。” 阿谣愣住了。 她晓得他素来是只文采斐然的狐狸,却没想到说起情话来,杀伤力如此巨大。 若逢云出雨霁,皓月当空,你从月色中走来,万顷星辰、烁烁芳华便在刹那间黯然失色。 你比极光绚丽。你比繁星耀眼。 我曾拥有碧海千顷,也曾拥有星空万里,可那些,我统统愿意为你舍弃。 什么永生、什么正果、什么大道,我只想向你所在之处,拼尽全力地赶赴奔去,不远万里。 你是天地至美。 是我心之所往。 我愿献上我亘古的生命、不老的青春,换余生皆是你。 百年一瞬也好,蜉蝣如梦也罢,我只愿与你相知相守,永不离弃。 不灭深深凝视着她的容颜,上古神明大爱无疆,作为一个影子存在的他,吝啬也自私,永恒的生命只愿爱一个人。 掌星神君离开了不灭天,他带走了浩瀚的星辰,却给予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 倏然,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喟叹,在渺渺的遥远的云雾间散开—— 他们的神,陷入了爱情。 “你别,”阿谣掩面,“你别说了。” 不过是茫茫宇宙中一个渺小的生命,却遇到这样璀璨又热烈的灵魂,她到底要积累几世的好运才还得清? …… 在那些故事的结局,富商没有赚到大钱,累积的家产在乱世中被劫掠一空。将军没有找到真理,他沿街乞讨,饿死在荒凉的街头。少女与情郎私奔,被官府抓住死于乱棍之下,而她亲爱的情郎拿着她的钱财,去嫖另一个姑娘。 最后的最后,那个青涩又笨拙的狐狸,没能成为凡人。 ——只是所有的美好,被谁妥帖收藏在心,午夜梦回的,总是那个花香肆意的夜晚。 他颠沛流离于世,藏进她为他寻觅的安身之处,从此余生都在找寻一个求而不得的答案。 她一次次在尘封的黑暗中睁开眼睛,看这轮回分离出的一个又一个魂魄。她抚摸她们新生的躯壳,如一只透明的风蝶,附在她们耳边轻轻地说。 倘若你见到那远道而来的少年, 分卷阅读75 请告诉他,我爱了他许多许多年。 [未完待续] ☆、咽欢 幻清本名叫什么,他自己也忘了,只是升仙以后,在仙界挂了个尊号,拆了“星斗阑干”中的阑,凑个云字,唤作云阑,这便大摇大摆地,到上人间的云归门任职去了。 他比倾珀早一步到达云归,按理说,应当算倾珀的前辈。 他喜在倾珀面前计较这些,私底下,又不以为然。 第一次与倾珀相见,是在仙界宴仙时,惊鸿一面,不过如此。再一次相见,却是在一处墓地。 那男子生如冰雪,萧瑟孑然,连身边的风也静止,衣袂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同凝在了那碑前。 幻清随意往地上一躺,花儿熏人,草叶也软。这一片如春一般,他那儿却寒冬腊月。啧啧道: “没想到在此处还能遇见你,真是稀奇。” 倾珀头也没回,背影孤高而冷,说的话也不好听: “……莫不是仙界没人了,竟派你来。” 幻清随手一点,一块石子儿撞在无字碑上,又弹落于荒草中。他唇一张,嘲讽回去: “穆灵仙去百年之久,未有一块骸骨留在世上。各个殿中皆供奉他的牌位,日夜香火不停。你特地在此立这衣冠冢,实在是多此一举。” 倾珀听了这话,良久沉默。继而,轻轻弯下腰,手指抚摸在那碑上,仿佛抚摸最亲密的爱人。 他喃喃,“……多此一举么?是了,世人都如此想。可我,不过是不想忘记。” 幻清好奇:“不想忘记什么?” “不想忘记不能忘记的。” “不能忘记什么?” 倾珀一瞬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他想了想,慢吞吞地说: “我……忘了。” 忘了?忘了!幻清抚掌,大笑起来: “真是玄妙啊玄妙!忘了不能忘记的,却记得自己,不想忘记那些不可忘的!这是什么样的感情?”他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不出。也不也此伤神,伸出五指,对着倾珀的背影,掐念着算了算。 他是这一道上的天才。哪管对面是人还是鬼,他也能算的清清楚楚。可是倾珀像是一团雾,把自己罩着,别人要碰,就将伸出手的人也给笼进去。他皱了皱眉,有一瞬间的迷惘。立刻又清醒过来,幻清想,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于是,他像是往常为那些凡夫俗子,留下一些谶言般,做出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 “你很痛苦。你活得很痛苦。而你将一直痛苦下去,直到你记起所有不能忘记的事情之前。” 幻清一脸神秘莫测。 倾珀不发一语,他像是一直都这么安静,做凡人如此,成仙也如此。回转过身,望过来时,眼睛也很安静,是那种一眼就望得到底的黑,与一眼忘不见边境的寒冷。 幻清的手指放下。 他是真正能悟道的人。 却有前尘未消。 幻清能勘天机,他有个毕生的心愿,那就是勘破天道。 修道的最高境界,是神。 天道是神的栖息地,是神的归处。 他要找到他们,哪怕只是他们的埋骨之地。他渴望着一切有关那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消失灭绝的种族的讯息。 他为此痴狂。 而现在,他终于有了一点线索。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个子才高出自己腰间一点,眉眼清冷灵秀的姑娘。他缓缓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原来是你。” 木谣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不愧是……转生,上好的根骨,上好的心境,是个千年难遇的好苗子。” 云阑垂着眼睛,撵了撵手指,“可惜,魂魄是残缺的,像是曾经碎裂成无数片,又被人硬生生地拼合了起来。这拼合的力量,非常强悍而神秘。连我,想要触及哪怕一点点,都会立刻被弹开,始终无法窥测。” 木谣怔怔,看见他腰间玉牌时,忽然反应过来。 “弟子拜见幻清仙尊。”她要行礼,云阑却制止了她。 他颇为嫌弃地挥挥袖子,“凡人果真麻烦,总爱弄些繁文缛节,搞得本尊都不愿出门。” 木谣垂着头:“云归规矩,弟子不能不守。” 云阑“噗嗤”一笑,“行行行,你愿意用那些规矩束缚自己,我也管不得。”他哼笑一声: “难道本尊还怕受不起你这一拜不成。” 木谣便恭恭谨谨地行了礼,再抬头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敢问仙尊,您一开始说的那些话是何意?”她轻轻地皱起眉,有些忧愁,“实不相瞒,弟子最近一直颇为困扰。” “哦?你在困扰什么?” “前世。”木谣苦笑了下,她来云归修习的这段时日,没想到切切实实遇到的,第一个阻碍,竟是来自自身,“观生镜出自您手 分卷阅读76 ,那化风穴镜阵亦是您打造。您方才所言,想必是一眼看破弟子前身,弟子想求仙尊不吝告知,我,究竟是谁。” 他们都说她是另一个人。 那她到底是谁。如果她是某个死去,却活在别人心中的人,他们都将她看做“那个人”。那蓬莱苏家,苏枝苏木谣又是谁…… 云阑古怪一笑:“为何不去寻你们阁主?他对你,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木谣却垂下眼,有点沮丧,“我不敢问……” 如果那是一道伤口,揭开就鲜血淋漓,形同摧毁。她有什么勇气,有什么立场去触碰呢? “浮云殿乾坤门,”云阑忽然道,“在最里边的暗格里,有一面镜子,名叫浮生镜。它锁着所有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说的前尘,与来生。” “你要是真的好奇那些旧事,便自己去看吧。” “与他……与阁主有关么?”木谣喃喃。 “那是自然,干系可大着呢。”云阑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木谣猛地看向他,她的目光,刚刚流露出一丝渴问,云阑便连连摆手: “我若是这么轻易便告诉你了,一切不就不有趣了?小姑娘,活着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前路未知。就像我,我算得出别人的命理,却始终算不得自己的,这才觉得活着很有趣味儿,否则,早便投了虚空海,绝了生念了。”忧愁地叹了口气。 木谣:“……” 她踮起脚,将手里的书本塞回架子中,云阑望着她,自言自语: “不过,你的体质真是奇怪,你的十六年人生,空白一片,可是前世,乃至前前世,我都能看得清楚,难道说,是有人故意抹去,不叫我见?”可是,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隐瞒十六年的过去,难道一个凡人的过去,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 云阑在书架间踱步,猛然一顿。 十六年。 他忽然想通了一个关键。 倾珀仙尊,曾经闭关了整整十六年。 …… 木谣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衣男子撞倒一个花瓶,绝尘而去。 “浮生镜……”她心里默念了会儿这三个字,又随手取了本书翻看,半个时辰后,回到音字阁参加音试。 这是入门来的第一次正式试炼,音字阁以音为器,化灵入音,借此除魔涤心。金仙衣一把无相琵琶早已出神入化,依然赢得满堂喝彩,苏木谣一只简陋陶埙,因她多有练习,倒也不输人下。 “吾音字阁真是人才辈出。”老先生捋着胡子,一脸欣慰。 夜间,金仙衣睡得沉,苏木谣近来睡眠不佳,迷迷糊糊间,听得有人在唤: “主公,主公。” 她半睁开眼,云雾之中,隐约有一团红色飘来,那声音继续道: “主公,我终于见到你了。时隔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三年又三天,我终于与您相见了。” 空灵又虚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到来。 “……谁?”木谣定了定神,看清茫茫云雾中,款款地走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少年,身着红衫,生得下巴尖尖,唇红齿白。对着木谣,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像珠子一样滑落。 发现不是金仙衣,木谣霍然清醒,她翻起身,抱着被褥,惊恐: “你是谁?” 少年哽咽地说:“主公,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阿狸,红尾阿狸呀。” 他要走到床边来,木谣一悚,立刻从床的另一边跳下。四周皆是云雾,连桌椅也隐没了,只剩个大概的轮廓,一时间,竟让木谣辨不清方向。 她盯着那少年,心想,这必是妖孽变化,背在身后的手,蓦地现出一只陶埙,放在唇边就吹。 她吹得两颊冒汗,气息紊乱,那妖孽纹丝不动。 他美目幽幽斜睨,伤心地说: “除魔曲。主公,您终于会吹除魔曲了。我以前怎么劝,您都不愿意学的,还嫌我烦。现在您终于会吹了,阿狸好欣慰好欣慰。虽然不甚好听。” “……”不好听?木谣郁闷,于是吹得更加卖力,手上突地被人捉住,那妖孽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眼前。 木谣喉咙一卡,面露惊恐,手上一空,竟是陶埙被他拿去,握在手中把玩。他抚摸着光滑漆黑的表面,眼泪再一次吧啦吧啦地掉: “一万多年了,居然一点都没改变……一万年啊,阿狸怎么也没想过会与您分开那么久,明明那一天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他突然冲上前,木谣以为他凶相毕露,岂料这少年只是抹了把眼泪,再度开始哽咽: “阿狸想念主公,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只为寻找您的足迹。他们都说您死了,因为您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可是阿狸不信。我的主公,是这世上最强大,最厉害的主公,他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去。” 少年眷恋地看着木谣的脸庞,用最温柔的神情,诉说着最苦的寻觅: “我的魂魄在路上走散了,只剩最后一丝,寄存在一只三 分卷阅读77 尾狐身上。是主公再一次救了我,您果然没有忘记我。现在,我终于攒够了灵气,得以化形。但今夜过后,我还是会陷入沉睡,因为没有到真正醒来的那一天。主公,您已经醒过来了吗?” “我应该……还在梦里吧。”木谣喃喃。 那少年笑了,他笑的时候,眉眼显得又飘渺,又灵幻。 像极了…… “你为什么叫我主公?”也许是因为夜深,人的神思混沌,也许是这少年身上,有着某种意外熟悉的气息,木谣渐渐不害怕他了,反而开始放松下来,试探地询问。 “主公就是主公啊,哪有什么为什么。”名唤“阿狸”的少年上下打量着木谣,忽然愁容满面地问道: “主公,您为什么变得那么矮。” 木谣沉默了半晌,“我以前,很高吗?” “嗯嗯,”那少年开始比划,手划到自己的额头,不对,又往上,划到比他还高出一个脑袋的高度。 木谣:“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月光悠悠地照射进来,这个屋子由竹子建造,此刻仿佛融入了幽暗的碧色,在缭绕的云雾中就像一片碧海。 少年郑重地摇头: “不,主公,阿狸绝不会认错。阿狸记得您的气息,您的魂魄,哪怕轮回多少世,您依旧是您。” 他慢慢地坐在木谣的床边,头一歪,倚靠在墙壁上。 松散的红衫滑落,露出莹润的肩头,他伸手拢了拢,仰着脸,眼睛渐渐流露出一丝疲惫。 木谣也微微俯身,困惑地凝视他: “那你寻我,有什么事吗?” 少年唇瓣一颤,“我……预感到了不幸。” “什么不幸?” “那些东西,就要醒来了。”他转过头,悲伤地望进木谣的眼底,“昔日灭绝的,一点一点在这世上复苏,可终究,无法再回到它原来的样子,无法再维持像从前那样绝对的平衡。” 木谣茫然地看着他,阿狸叹了口气,像一个巫师一般,悲婉地说出最后的预言: “您瞧,这世界被剥夺得如此彻底,各方蚕食,神灵陨落,杀戮无止。可它仍在按着原来的轨迹前进,我们都知道,它的终点,是‘灭亡’。不是仙道吞噬魔道,也不是邪魔杀光仙者。而是单纯的,灭亡,就像一万年前那些神明,那些天生的魔,在一夜之间灭亡的那样。” “灭亡……?”木谣咀嚼着这两个字,怎么灭亡?为什么会灭亡?他在说什么…… 木谣忽然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越挣扎则越紧张,越紧张越混乱,蛛丝揉杂在一起,将她死死地黏在那团大网上…… 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一个凡人能接受的范畴,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想要退缩,忽然间,手被少年一把握住。 那刺骨的阴冷让她打了个寒颤,这个少年,仿佛是从黄泉地狱中,爬出来一般。 阿狸漆黑的眼中,仿佛燃起了两簇幽幽的火焰: “如果想改变这个结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这个灭亡的契机,不复存在。” 木谣牙关紧咬。 她垂下眸子,轻声问: “什么……契机?” “一个人。不,准确的说,是一个魔。你要找到他。他也许在人间,藏在人的心中,也许在云归,藏在你的身边。他要扰乱你,吞噬你,杀死你。因为主公是他最后的阻碍。而在这之前,你只有找出他,杀了他,毁灭他,您才能继续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那样凶狠坚韧的目光,逼着木谣不能退却。 她如同被牵引着,艰涩地吐出: “我该……怎么做?” “您要去您该去的地方,拿回您失去的东西。” “那你呢……?” 少年唇角轻轻地翘起,露出一个笑容,温暖又孤寂。 “我是属于主公的,不论生死,都会留在主公的身边。” 云雾忽然急速消退,就像退潮那般,一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红衣少年在云雾中淡化,幽幽地说: “去吧。从那个秘境醒来,您将获得一切真实,您将获得‘除魔’的能力。” 木谣猝然睁眼。 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没有红衣少年,火红的朱砂狐睡在墙壁角落,清浅的呼吸声属于另一间床铺上的金仙衣。 木谣想,是不是最近心事太重了,都开始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忽然,“哒哒”两声,窗子被人敲了敲。木谣默了一瞬,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去,将窗扇缓缓推开,忽有玉雕般的五指,攀住窗棂。 她吓得退后一步。 一张清俊的脸孔转了过来,少年微微地笑: “阿谣,跟我走吧。” …… 云诉牵着木谣的手,飞快地走在小径上。今夜只一轮孤月,星辰隐没于浓重的黑暗。月在他们身后,他们走在巨大的山坡之上, 分卷阅读78 皎白的月盘如皮影戏的幕布,少年与少女仿佛其中黑色的剪影。 一阵风吹来,带着泥土湿润的腥气,木谣裹着披风,还是打了个喷嚏,她皱着眉问,“阿诉,我们要去哪儿?——你的伤没问题吗?” 云诉扭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不用担心我。至于咱们去哪儿,到了你就知晓了。” 木谣跌跌撞撞地随他走着,抽了抽手,他明明攥得不紧,可是不知为何她挣脱不开。 云诉手指十分冰冷,这种冰冷让她想起梦里的阿狸,攥着自己时,骨节僵硬寒冷,就像死人一般……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看看云诉白皙平静的侧脸,努力甩掉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云诉曾伴随她度过无数或黑暗或光明的岁月。 他哭泣的时候,笑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开心的时候,她几乎都参与其中,他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云诉永远不会伤害自己。他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救了自己。 木谣这样想着,不再挣扎,反握住他的手,将自己尚算温热的温度传递给他。云诉微微一怔,继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良久,云诉停了下来,木谣也停止了脚步,俩人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不,也许该说,是一个幽秘的山谷,四周都长满了奇花异草,木谣微微俯身,仿佛能听见从底下传来的呼啸的风声。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微微眩晕,与这世间万物相比起来,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么渺小。 云诉负着手,站在她身边,轻声道: “阿谣,你看。” 猛然响起了“扑簌簌”的声音,犹如走进一个山洞,惊动了无数蝙蝠倾巢而出那样,数以千万计的蝴蝶从中飞出! 裹成了一个巨大的彩球般的蝴蝶在月下冲天而起,却并没有四处飞散,仿佛凝聚成了一个巨大漩涡,摇曳着它们惊人而斑斓的翅翼,交织纵横,在空中如烟花一般绽放,一圈一圈地泛出涟漪,如春华秋叶,带来极度脆弱极度惊艳的美丽。 此时此刻,身边少年道: “我来带你看坠落的晚霞。” 见木谣怔然,他低声地笑: “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忘了吗。” 木谣愣住,她喃喃: “你记得……” “我当然不会忘记。” 是了。这世上若还有人记得自己的生辰,只有他了。只是他了。木谣抑制住想哭的欲望,望着那震撼人心的景色: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蝴蝶斑斓的颜色在她眼底错乱,犹如夏日阳光折射的湖面。 云诉紧挨在她身边,微风吹起他的发丝,与少女的纠缠在一起,“这个山谷之下,有一口泉,名唤‘咽欢’,传说,它连通阴司的黄泉。” 黄泉,那是居住着死者灵魂的地下深处,是黑暗与静默的世界。 “以前,这个地方并不属于云归。我没有去到蓬莱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曾有一日,追逐一只蝴蝶至此。” 他望向夜空,眸光涣散: “我下去过,想要顺着那泉水下到黄泉。” “为什么?”木谣问。 忽然想明白了什么,“难道——你想见什么人么?” 云诉“嗯”了一声。 “我想见一见我的父母。他们死去地太早,我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可是,愈是往深处,我愈是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痛苦,与无法逃离的绝望。最终我还是选择放弃,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后来我想,就算可以见到思念的双亲,我也没有办法开口了吧。” 面目全非的我,如何敢相认? 他再度喃喃出声,“阿谣,幸福是什么,活着的幸福究竟是什么,”云诉的声音中,仿佛带了一丝哀恸,“在这个冰冷的世间,我只能感觉到如浮萍一般无依无靠。” 他转过脸,认真地凝视木谣的双眼:“所以,阿谣,与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云归,去哪里都好,放弃那些执念,你我好好地活着,就你和我,好么?” 木谣也看着他。她从他的眼中,看见了一览无遗的挣扎,哀伤,甚至,有一丝祈求,但是,她还是狠下心,掐灭了心中最后一丝动摇,垂下眼睫,哑着声音拒绝了他: “对不起。” “我不能跟你走。”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云诉的神情,变得极为阴森扭曲,仿佛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的脸庞,一半笼于月色,一半隐于阴影。曼陀罗的花瓣在那阴影处蜿蜒,闪着代表诡异与死亡的,青色的光。 但是木谣看过来的时候,他早已恢复成正常模样。月光之下,唇愈红,眼愈深,只轻声说: “既然如此。” 他眯起眼睛笑起来,神色温和而体谅,好像仍是那个邻家哥哥般的少年: “好。阿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分卷阅读79 木谣如释重负。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裳,向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云诉微笑着,目送她远去。他的手指,早已攥得咯咯作响,眼底是浓重的杀意。 他心里的魔在说:看吧,那人曾给予她至珍至贵,而她借此存活。 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总是向那个人靠近,却一次又一次地弃你而去,就像你那个哥哥一样! 云诉低下头,浑身忍不住地颤抖。那么,是不是,剖去她的心,剜去有关他的一切,她就能完整地属于我了。 阿谣,我什么都没有,我失去了一切,我只有你了。 我也只想要你。 …… ☆、灵族 云归殿。 “他们……都没能回来。”跪在大殿中央的一个弟子惨白着脸说。 此事要从一个月前说起。按照惯例,云归每年会外派一些弟子下山历练,近年来因变故频发,魔族风头大盛,派出的弟子数量大大减少。 今年剑字阁有许多弟子天资不错,却因实践不足在几次试炼中反响平平。剑字阁经过商议决定仍如往年一般,派出二十个弟子下山历练。 师兄弟本是分成三队,分别去往中人间南、西、北部斩祟除魔,这之间一直无事发生。 谁知道,近二十人最后来到浔阳会合时,却遭遇突袭,最终平安归来的,只有两名,一个跪在云归殿汇报情况,一个重伤在医字阁昏迷不醒。 门主穆城早已怒不可遏: “越家呢?浔阳不是早该派人支援,还有云归驻守在那儿的弟子呢?” “此事正是蹊跷,”那弟子更是惶恐,“求助的传音鹤无法寻获云归同门的气息,弟子脱险以后亲去仙寮查探,可是整个前厅后院,竟无一人,仿佛荒废已久。弟子猜测……” 他嗫嚅两声,似有许多难言之隐,穆城喝道:“说!” 这弟子便不敢磨蹭,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道: “弟子猜测曾经派去浔阳驻守的弟子或许离奇失踪,或许被人毁尸灭迹,但本地仙门却无人来报,以至于云归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浔阳的仙门……莫非浔阳越家隐瞒了此事?”穆城吃了一惊,却不愿意第一时间就往最坏的方向考虑,略忖了忖,沉声问道,“驻守弟子隶属的异字阁,也无人发现不对吗?” “异字阁每每都能收到来信,可后来经查实,这些信封虽带着云归弟子的印鉴,却基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就是浔阳越家……” 穆城与座上一众仙尊脸色大变。 “你是说,越家与魔族……” “应该不会,”幻清摇了摇头,“最大的可能是,魔族在仙门世家安插了探子,且到如今都没人发觉。” 穆许:“更糟的是,他们有可能已经控制了浔阳越氏,所以咱们的人才会一到浔阳便走漏行踪,被魔族与犼族所戕害。” 幻清与门主对视一眼:“难道这些魔族打算对浔阳下手?就如同对蓬莱那样……” 随着蓬莱被灭,犼与魔猖狂世间,云归门也纷纷派出弟子下山救济。这些弟子经验老道,又出身剑字阁,但是却有近二十人在中人间命丧,实在令人心惊,事到如今,这些云归的最高决策者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穆城深深地蹙起眉头,这些魔族,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灭亡仙族吗?如果说是为了称霸三界,自立统治,那么这种所到之处皆屠杀的方法,让犼将一切吃得干干净净,几乎是在无差别地屠戮,而那个夙陨,魔界太子,更是将各大仙门当成肆意屠杀的修罗场! 虽说好似是因为某些不明原因,这位魔界太子并不会常常出现,但他曾率领魔军吞并了妖鬼两界,致使一些妖物流窜出来危害人间。之后亲召赤目犼灭绝蓬莱,现在……现在更是把手伸入云归之中! 他面色铁青,殿中跪着的弟子更是满脸惶惶。 师兄弟在眼前被活活虐杀,心底的惊悸恐惧到至今也没能消除,那个魔……魔,简直像是个疯子! 当时,他因年纪最小,被师兄弟护在结界之中,拼尽一身法力传回平阳,故而只远远见过那人一次,却只那一面,几乎成这辈子最难摆脱的阴影…… 那人,面容生得比女人还要妖美,长发垂肩,红衣翻飞,几乎称得上顾盼生姿,却偏偏极为狠辣阴毒…… 他亲眼看着他的师兄御剑,向那人胸口刺去,一根手指轻飘飘地一点,灵力充沛的灵剑瞬间化为一块废铁,而他师兄的脖子,落在那人手中,紧紧扼住,双指一阖,颈骨便生生断裂。 泼天的血液喷溅在他手上、下巴上。 男子轻蹙长眉,从怀中掏出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他身后的犼一拥而上,捧着那尸体开始啃吃起来。 云归清净,那弟子又天资上佳,仙途向来坦荡无阻,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画面,死死压抑着才没让自己嘶喊嚎哭出声。 分卷阅读80 此时,幻清突然道:“据说那位魔界太子正在寻找灵族的痕迹。” 倾珀看了他一眼。幻清竟向他一笑,带着看破某种玄机的湛然。倾珀别开眼,轻声道: “灵族早已随着神族的逝去而逝去,他们二者本互为彼此的倚仗,灵以守护为职,为化神而生。灵族已绝,夙陨不可能找到。” 他每说一句,幻清的笑容便更深一分,穆城眼神掠过二人,嘴唇紧抿。风荷掩袖轻咳一声,他道: “过几日,我会亲去浔阳一趟。” 穆城:“你的身体?”他从穆许那儿获知风荷的情况,实在无法放心。 “无事。”风荷颌首。 “倾珀仙尊且慢,”幻清忽然起身,“近来云归多出事端,您作为仙尊之首,还是坐镇云归较为合适。浔阳,就让我去罢。” 风荷一怔,正要出言,他却转过头,已与穆城商议了起来。 …… “你为何要替我?”走出云归殿,风荷淡淡问道。 云阑笑得无谓:“您若是死了,对云归可是很大的损失。” 风荷看他一眼。这人说话,实在太不中听。 可他也许是对的。 “我都知晓了,”云阑捏了捏袖子,从中摸到破碎的观生镜。他之前趁风荷虚弱,用观生来窥探他的前尘,却惊讶地发现出现了两个画面。 这两个画面像是两段不同的记忆,分别占据了镜面的左右两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到后来交缠扭曲,既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其中一个画面,将另一个完全碾碎。 他大感疑惑,用灵力催动观生的全部力量,却没想到,那镜子在触及风荷魂魄之时,瞬间破碎。 幻清因此大为震惊。 观生镜破碎,除非检测的魂魄已经超出了天命的范围。风荷究竟做了什么,这个冰冷如雪的男子,至十六年隐居以来性格大变,他到底都隐藏了什么? 直到在书字阁见到苏木谣,幻清猜测出了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倾珀仙尊所经历的,那十六年已经是发生过了的,可是在某一个点,被人强行扭转改变,用不可思议的代价,换来了时间的倒流,所以才会出现一个画面将另一个画面碾碎的情况,因为这段时间,已经被人为地篡改了! 至于是什么样的代价,幻清觑了一眼倾珀苍白的脸色,暗暗心惊。他知晓自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没有任何一部古籍记载过时光溯洄的方法。但是,但是他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达到…… 但是那代价绝非一般人付得起。 而风荷,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十六年,正是那十六年,让幻清想通了一切。音字阁由倾珀亲自带回来的那个弟子,伏灵体,十六岁,根骨上佳,且再无转世…… “你想如何?”风荷与他对视,便知晓他早已想通前因后果。幻清仙尊,这是个多么天才的预言者,对于前尘来世的洞悉,或许已经超越了他。 幻清沉默了片刻。 淡淡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举办遴选大会。” 他只想看到一个结果。伏灵体的觉醒,究竟意味着什么,就让他拭目以待吧。 …… 昏暗的屋室,一抹亮光透过轩窗,投射在屋子唯一一张简陋的木床上。 这是医字阁用来安置病人的地方。 一抹纤细洁白的背影站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苦味在空气中氤氲不散。床上卧着一名老妪,双眼混浊无神,却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以前不知道她所言为何,直到现在,木谣看着这已近垂死的老妇人,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原来她并不是口齿不清,而是一直在呼唤自己的亲人。 呼唤她怀胎十月,孕育出的孩子。 那个将她抛弃在山上,又将她送到云归的孩子。 除了玄字阁阁主以外,于卜算一事上最有天赋的人,云诉他必定早已看穿了这一切,那个时候才会流露出那样讽刺的神情。 木谣坐到床边,捏紧了碗沿,舀出一勺汤药,送到老妪轻颤的唇边,身体的油尽灯枯使她连小小一点汤药也无法咽下,眉眼中凝结的都是尘世的痛苦与沧桑。 可是她的眼神是如此麻木。 她对死亡没有恐惧,只是对人世尚存一丝眷恋。 一个蜘蛛掉落下来,从老妪干枯的皮肤上爬过。木谣手指轻抚,蜘蛛弹跳几下,挣扎着腿,一根丝挂在床头摇摇欲坠。她瞥了一眼,轻轻握住老妪的手,低声道: “他会来的……” 宁愿相信人心的善大于人心的恶,毕竟是生身母亲啊,能将人送往医字阁,说明尚存一点良知的吧? 在这世上生存已经是无比艰难的事,为何还要舍弃自己最重要的亲人? 舍弃以后,还能好好地活着吗? “平儿真的会来吗……”那老妪像是终于有所反应,侧了侧头,希冀地看着她。 木 分卷阅读81 谣鼻子一酸,点头道: “嗯,平儿……一定会来的。”这是老人儿子的小名。只是两瓣嘴唇磕碰吐出的普普通通的音节,却寄托着一个母亲无限的思念。 可那老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而后眼珠子动了一下,呆呆地凝望着屋梁,“他不会来了。”她说完这句话,便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木谣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却发现早已湮灭。她便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许久,才走出门外,与蓝衣玉带的少年对上视线。 云诉眼神掠过她身,像是看着虚空的什么,淡淡道:“她走了?” 木谣颌首。她垂着眼睫,漆黑的眼瞳中酝酿着不知怎样的情绪,苦涩,愧疚,或是悲伤? 云诉像是没有任何正常人的情感,他面无表情,只仔细打量着身前少女。 她身量已经接近他的肩膀了,整张脸庞褪去稚嫩,已经有了十六岁少女的气韵。看来音字阁那位确实上心…… “这个天道崩坏的世间,人伦孝道又有什么分量?况且,凡人的一生本就局限,生老病死也是逃不出的定数,你何必自责。”云诉轻描淡写地说着,即便是救过他一次,在他看来那个老妪不过是顺应命理死去罢了,又有什么可以感慨。 “那些犼是冲我而来……若不是……”木谣紧紧地蹙眉,她始终无法释怀,如果这一切的灾祸都是由她而起,那她该怎么做才能结束这一切? 若是出生即原罪,要她始终沦陷于无法挣脱的痛苦,一日比一日入得迷障更深,到了山穷水尽那一天,又究竟会等来彻骨的黑暗,还是永恒的光明? “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于你。而且,即便没有你,终有一日他们也会踏入云归。他们有想要的东西,一两个人的消失,不会使他们停下脚步。从仙门,到人世,所有入道与不入道的凡人都会迎来那一天。那一天,才是一切的终结。” 风撩起发丝,少年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夙陨。”木谣忽然说。 云诉一僵,嘴唇轻勾的弧度扭曲成不自然的姿势。木谣轻轻地接下去说: “我一定会杀了他。” 云诉似笑非笑:“那就好好修炼吧。” 他低叹一声,“凡人,呵……”微微噙着笑意转了身去。 木谣攥紧了身侧的手指。 ☆、遴选 苏木谣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神智混沌的状态,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一阵刺痛从手腕传来,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境遇很不好。 四肢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就连腰间,也爬满了深青色的藤条。 这些藤蔓还长着尖细的小刺,刺入她的皮肉,仿佛有生命一般,从她的体内汲取着血液,贪婪地,源源不断地…… 她甚至能感受到,鲜血急速流失带来的晕眩感。 她晕晕乎乎地记起,自己好像……正在一个秘境之中。 这个秘境,正是云归门遴选大会的一项试炼。 所谓遴选,便是优中选优,众字阁联合举办大会,从优秀的弟子中,选出各阁的首席弟子,又从首席弟子中,选出云归门的大弟子。 大会的形式,则是将弟子们投入不同的秘境。她现在,应该就身处浮生镜的一个秘境之中。 参加这个大会,其实以她的资历,是远远不够格的,而且秘境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金仙衣也极力阻拦,甚至用捆仙锁威胁。 可是木谣心意已决,哪会被她就这么轻易拦下?求到音字阁主座下,很快便得了批准。 她执意参加,只因为遴选大会的秘境试炼,是提升修为最快的一个渠道。 木谣动了动手腕,一阵酸麻感传来。她目光聚焦,想起不久前,她还跪在浮云殿上。 风荷仍如从前一般,神色似冰雪清冷,却满目柔和地望着她。 “阁主。”她怀揣着满腹的不解,静静地伏倒,“这世间为何有如此多的苦难?” “人的恶是大于人的善的吗?” “天道何在?正道何在?” 她抬起眼睛,渴望着一个答案,“那些仙门典籍中的太平之世,清明之世,是否真会到来?” 风荷静静地望着她,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会的。微尘三千,芸芸万物,从诞生伊始,都在找寻自己的位置,现在,他们只不过是迷失了方向,总有一天,会恢复他们原本的秩序。” “而作为其中一份子的我们,不能简单地定义善与恶,也不能杀光那些犯错的人。我们能做的,只是力所能及的改变。” “又该如何改变呢?” “这要看你的心。”风荷神色淡漠,“阿谣,告诉我,你当初进入云归的愿望,到了如今,还是原来的样子么?” “我入云归的初衷没有变。”木谣一字一句,“修习仙术,报仇雪恨。” “你 分卷阅读82 要杀光世上所有的恶、斩尽所有的魔吗?” “——是。” 风荷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 “那去秘境吧。” 他的神色与多年前的不灭重合在一起: “走出秘境,你将真正拥有除魔的能力。” 木谣深深地叩首。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那个秘境时,耳边响起的不是金仙衣的劝阻,也不是风荷温和的教诲。 只是一句,那老妪颤抖的,喑哑的话语: “他不会来了。” 重新扬起脑袋,整个人被藤蔓紧紧地缠绕,面前是一棵巨大的,枯死的树。 木谣的注意力完全被这棵树所吸引。因为它实在是巨大,枝干就像是宽阔的房梁,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她的头顶,而整个树身粗壮的程度,恐怕十人合抱都无法围住。 跟它相比,木谣就像一片小小的叶子,微不足道。 这棵树看起来很老了,已经老到接近死亡的程度,它漆黑的树皮甚至脱落大半,就像一块块丑陋的秃斑。而那些枝干看起来更是脆弱得一折就断。 这是一棵将要枯死的树。 唯一的绿色来自于周围密密麻麻的藤蔓,看起来生命力旺盛,却对她不太友好。 稍微挣扎一下,藤蔓就越缩越紧。实在忍受不了这剧烈的痛意,木谣才停止了动作。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看见的蝴蝶。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样的蝴蝶,只不过被折断了翅膀,困在了一个寸步难行的地方。 该怎样摆脱这样的困境?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她动弹不得,周围看起来唯一有点突破口的就是一棵大树。 还是即将枯死的树。 看了看自己逐渐发青的手臂,她苦笑,难道刚进秘境,就要因血尽而亡了? 忽然,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木谣忍受着脖颈间针扎般的疼痛,眼眸抬起,看见天空犹如完整的罩子一般,缓慢地破碎出一个裂缝。 继而,那裂缝开始扩大。就像一寸寸龟裂的土地一般,不同于她所处环境的空气与光线涌了进来,能清楚地感受到,一股丰沛的灵力在周身蹿动。 若能化此灵力为己用…… 木谣喃喃念了个决,猛然间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搅动了一般,那藤蔓将她捆得更紧。化灵为刃,割! 顿时,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刀刃斩下,藤蔓纷纷断落,她浑身是血地趴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运转灵力,给自己罩了个结界,以至于那些嗜血的藤蔓再也无法接近。 费力地四肢并用,爬向那棵庞然大树,直觉告诉她这是周围唯一一个比较安全的物体。 倒在树旁,木谣点了身上几处穴道,防止血继续流失。 失去了大量的血液,导致她十分困倦,于是阖上眼帘,沉沉地睡了过去。银白色的结界光华流转,尽职尽责地守护着她的主人。 醒来以后,总算感觉身体属于自己了。也能再次正常地进行思考,她想起,陷入沉睡前,她成功地催动了空气中的灵力。 可这并不是这个阶段的她能够做到的。难道是因为这是在虚幻的秘境之中?也罢,木谣撑着身体站起,心想,反正有灵力傍身总是好事。 她站起来观察四周的环境,发现这棵树笔直地插入地面,就好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直挺挺地立在陆地上。 她仰起头,却有更加古怪的发现。 ……这棵树,竟然一眼看不见树冠。它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只有无数纵横交错的枯枝,缀在庞大的身躯上。 木谣试着御风,使自己漂浮在了半空中。她沿着树干往上而去,一直一直地往上,穿越了一道又一道云层,底下的陆地已经缩小成一个黑色的小圈,她却仍没有来到这棵树的树顶。 这棵树是真的没有高度。 她站在一根粗壮的枯枝上,心中惊叹,而脚底下,在那个点之外,竟是一片茫茫的海洋。碧蓝色的,破涛汹涌的海洋。 这棵树生长的地方,竟是一座岛屿?她滕于空中,从侧面俯瞰整个岛屿,发现竟是一个锥子形状,上宽下尖,一层层覆盖着各色植被,缀在海平面上,形成一道奇特的景观。 而这颗大树,则竖直地贯穿了整个岛屿,连接天与海。她想起这棵树并没有根,可是,没有根该如何汲取养分?或者是,其实是有树根的,只是根在岛屿深处,亦或是海水之中? 她为自己这古怪的想法嗤笑了一声。 海天茫茫,巨树擎天,在这样极端的对比之下,木谣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即使不是凡人,在如此伟大的景观之前,也该惊叹造物主的神奇吧。 一个人也没有,尽是古怪的树与藤,生长在孤伶伶的岛屿上。这个秘境究竟要怎么破解? 底下忽然有簌簌声的异动,像是有什么在疯狂地往上生长,木谣瞳孔紧缩,脚尖一点跃往另一根枝桠。 带刺的藤蔓死死地缠住树干,然后向她扫了过来,仿佛有 分卷阅读83 意识一般。 这是什么意思?还要继续束缚她?为什么? 又躲开一根长藤,哪知身后忽然出现苍绿的藤蔓,如同一个钩子一般将她的腰紧紧地勾住,木谣一惊,整个身体顿时被飞快地拽下,这样毫无缓冲地摔下去,必死无疑! 她撞向一根树干,手臂刮掉一大层皮,变得血糊糊一团,痛得她直抽气,汹涌的灵力却在此时充盈在空气中! 木谣如一颗急速陨落的流星,最后一刻却只听一声爆破,所有藤蔓都被烧焦成灰。她浑身散发着微光,缓缓腾飞在空中,心情早已不是激动可以形容。 果然!伏灵体在这个秘境中是觉醒的!光血液中蕴含的灵力,威力已是如此巨大,倘若能全部开发出来,拥有与夙陨一战的能力,倘若能——她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两簇火焰燃烧在她一向清冷的双眸中,激动的心情还没来得及平复,便猛然被一大片翠绿的光芒晃花了眼睛! 只见她身边那棵开始抽枝长叶,浓浓的碧色如同上漆一般染上了树枝,嫩绿的叶新鲜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甚至,其中还长出了两个鲜嫩的花苞! 那已然枯死的树,竟然开始焕发出生机! 枯木回春? 她忽然想起上古典籍中的记载,这棵树……难道是那可以通天的浮生木? 传说有木名浮生,生于虚空,终年枯槁,但有回春,便可连接神人两界。 一股浓烈的馨香传来,苏木谣仰头,一朵并蒂白花正在她头顶冉冉开放,花瓣散发着圣洁的光采,花蕊淡黄,微微蜷缩。这花儿竟脆弱得很,被风一吹,一朵便被卷走,消失在海洋之中。木谣便探手摘下仅存的一朵。 透过万花筒一般的叶缝可以看见那屏障已经全部碎裂,一股灼烧感铺天盖地地传来,察觉到此时的境遇极端危险,她立刻运风退出十里开外。 然后,她便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浮生木竟然开始燃烧自己。那火焰就好像是从天而降,又好像是攀爬蹿上,总而言之,在极短的一瞬间,浮生木就被包裹在滚滚的火焰之中了!那火焰就像吞噬万物的凶兽,极其热烈,极其凶猛,几乎不留任何挽救的余地——这棵树,以极决然极刚烈的姿态,引来天火自.焚而亡! 为什么? 木谣深深地感到困惑。她信万物有灵,万物有情,这棵浮生木,为何在重焕生机后,又自取灭亡? 它是不是在昭示什么? 可它的生命,已经随着天火的燃尽化成了一堆灰烬,随风飘洒向海面。那些藤蔓自然也被殃及,纷纷成了焦炭。 木谣款款落地,地面却一瞬间摇晃不止,她猛地意识到,这个岛屿,要坍塌了! ☆、虚空 岛屿坍塌,虽然她可以凭借身体里的灵力漂浮在空中,但是并不知道是否还会有未知的凶险,何况要打破这个秘境,肯定不能什么也不做…… 几乎是一瞬间的想法,整个人便随着四分五裂的石块浸入了海水中。 心法课上长老教的避水诀正好可以用到,只见一团洁白的光晕罩住木谣,将海水隔绝了开来。 环顾四周,木谣忽然有了一种,自己不再是凡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体内那种汹涌的灵力,令她倍感神清气爽,而且,闭上眼睛,好像就能听到一些非常细微的声音,睁开眼睛,好像就能看见许多极远极深的东西。 但是她还没有办法好好地感知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能力,因为一切还停留在机体的变化上,四肢仿佛轻盈得失去了重量,心脏平和地缓慢地跳动着,能感觉到,整个灵魂处于一种格外稳定的状态。 隔着一抹光晕,看深蓝如四合暮色,巨大的土块坠落,伴随腾升的水汽,她灵巧地避开那些障碍物,发现一堆缠绕着的黑色的东西,竟是那树的盘虬错根。 随着根须前进,一股巨大的寒流扑面而来,直直击打在避水诀凝成的光罩上,瞬间在上边结了一层冰,凛冽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只是打个寒颤而已。 苏木谣确信,若是放在以前的身体,这种程度的寒冷,不定便会冻得血管爆裂。 这时体内灵力却自发地护住了心脉,并源源不断往身体各处输送着暖流,维持着内外界的平衡状态,所以她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过这片寒流。 眼前竟然是一片漆黑。就像突然被人推进一个黑灯瞎火的屋子里,处处都要碰壁。 她试着往上漂浮,这才发现原来不是光线太暗的缘故,而是刚刚进入了一片珊瑚丛。 这片珊瑚丛十分怪异,它们生长的姿态,就好像在严防死守着什么,伸着长长的触手,在海水中四处搅动,没有一个活物敢从它们身边经过。 木谣细细辨认了这些东西,记起曾在古物全书中见到过,有一种珊瑚名为亡魂礁,身有剧毒,能腐蚀魂魄。 传闻玄古神厌恶这种毒物,命令上下界全数毁掉。如果说还有哪里保 分卷阅读84 留……恐怕只有囚神之地——虚空海。 难道这一片海域,就是大名鼎鼎的虚空海? 木谣抿了抿唇,继续观察这片亡魂礁。她记得,这个东西只贪食魂魄,任何魂魄状态的东西经过,立刻就会被珊瑚丛分食得一干二净。 它们现在还是矮矮的一片,说明正处于沉睡状态,若是惊醒了它们,疯长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苏木谣只得再加厚了一层避水罩,小心地渡过了这一片珊瑚礁。又跟随着那树根接连穿过几个石洞,才到达一片比较宽阔的地方。 拨开挡路的海藻,木谣看着眼前的一切,久久失语。 这是——龙宫? 仿佛冰雪砌成的宫殿,连屋瓦都是透明的冰晶瓦片,但是走近一看,那个匾额上写的,赫然是“万神窟”三个大字。 苏木谣惊讶地捂住了嘴。这三个字,形状古怪,笔画繁多,分分明明是古文字,她如何识得?简直如同刻在脑海里的一样! 身边水流忽然急速倒流,就好像有一只手在狠狠地扯着木谣,逆流中却夹杂着一丝格外与众不同的气息,强大,又令人畏惧……门刷地大开,海水倒灌入其中,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外界的一切。 木谣无法避免地被海水冲了进去,终于停下的时候头晕脑胀,干呕了会儿却什么也没呕出。 站起打量宫殿内侧,里间与外间却是完全不同,像是不存在于海底的另一个世界,空荡荡的,也并不富丽堂皇,她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大厅,十根高柱分列两侧,中间一条长长的通道,这样布局,让她隐隐觉得熟悉。 心里忽然一咯噔,这不就是浮云殿?! 只不过浮云殿的柱子上都是神兽—— 而这些柱子上,全是神明。 人面蛇尾的女娲皇,手持巨斧的玄古神,生有两头的水火神,身披云霞而舞的月神,拈花微笑的花神…… 她的神情僵住了。那最前一根上,赫然是一只白狐。眸子半阖,脚踩碧海。 但是,它的身上却缠绕着什么,苏木谣细细分辨,发现,竟然是一条条锁链。就像是岛屿上那些恼人的藤蔓,将这本该自由的白狐紧紧锁住。 苏木谣无端端难过起来,她也不懂,这一瞬间的难过是为了什么。 也许一切是巧合也说不定,秘境是为了激发潜能而存在的,跟弟子自身应该不会有多大干系。 这个白狐的出现……只是巧合罢了。 她这么想着,推开了一扇门。 映入眼帘,是倒挂的冰锥子,地上结冰的冰凌,无休止飘落的大雪。 这是一个极冰冷极苦寒的世界。 天地间都是雪,白茫茫的一片,又明亮得仿佛经年白昼。无比圣洁的世界,又带着令人窒息的肃穆与寂静。 深处,往深处去。心底有个声音在一刻不停地呼唤着她。木谣微微烦躁地蹙了蹙眉,脚步却迈得很坚定,再一次踩碎一块冰凌,注意力被一旁的壁画吸引了过去。 她一眼一眼地扫过那壁画,目光渐渐凝重。 她的手触碰到那壁画,尖锐的冰刺划过手指,一颗血珠滚落了出来。紧接着,壁画开始碎裂。 能想象吗,就像一幅完整的绝世画作被人从中一把撕开,恶狠狠地撕碎,在那纷纷扬扬的碎片之中,她看见了一口棺材。 一口足以放下一个成人的冰棺。 木谣颤栗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蓬莱流传这样一个习俗,将棺材竖放,死者魂魄不去阴司,不入轮回,将永不超生。 棺材里放了什么人呢? 这个万神窟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它就是传说中,神的囚牢吗? 那棺材里,就是神界的囚徒? 是怎样罪大恶极的囚犯,让素以兼济博爱传世的上古神灵,不惜沉没海底万丈,也要镇压他的魂魄,使之上天不得入地不能? 她缓缓地推开了那口冰棺。 棺盖掉落在地,露出里面躺着的人。万幸是个人。 一身洁白,仿佛刚刚沐浴焚香,双手乖巧地放在身侧。面庞也无垢无尘,当是世上不二出的美貌。若非嘴唇雪白,还以为他只是陷入了沉睡。 苏木谣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退了半步,浑身颤抖,整个人处于一种巨大的震惊状态。几乎魂不附体。 如果前世今生对她而言,有一个最大的困惑,那么现在,答案就摆在眼前。 这是一个让她触碰到前尘的机会,苏木谣紧紧闭上眼,风荷…… 竟然是风荷。 原来这就是解开秘境的关键。 …… 你认识不灭吗?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不灭的,顽劣的狐狸。 阿谣坐在窗棂上,晃着双脚,歪头问树上的人面鸟。 人面鸟“嘎嘎”两声,啄落满树的枯叶,全部掉落在少女的发上。 “人死了以后是什么?”阿谣 分卷阅读85 甩甩头发,又开始絮叨,“我听阿娘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 “呸,”易禹翻了个白眼,“人死以后,就什么都没啦!硬要说,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然后,给虫子啃得光秃秃的,就剩一副骨架子,难看死了!” “真讨厌,”阿谣撇唇,眼睛忽然一亮,“人死后,是不是要去一个地方?会经历一个叫什么,轮,的东西?” “哦,轮回。”易禹点点头,又摇头,“不过,那是西方的佛陀说的,谁知道究竟有没有呢。不然,你试试?” “怎么试?”阿谣茫然地望着它。 “当然是——去死啊!” 阿谣跳下窗户,从地上捡石头扔它。几个来回,她扔不动了,靠在树下喘气。易禹扑棱着翅膀,绕着她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你是凡人,你身边那个可不是。你怎不叫他分点寿数给你?这样,你就能活许久许久,比大王八还活得久!”它不知想到什么,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阿谣叹了一口气,“我呀,想做一个凡人的阿谣,一直都是。至于能活多久,那都是自己的命数,”她向神祠求过签,解签的人告诉她,一个人,如果奢求自己不该拥有的,注定没有好下场。 她真诚地说,“我遇到那样的人,走过一段美好的时光,留下这么多有意义的回忆……阿谣知足啦。” “你不会遗憾么?”易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遗憾什么?”阿谣歪了歪头,似是不解。 “你还没与他成亲呢!” 少女一怔。 她忽然脆弱地笑笑,“哎呀,成亲这事,也太庄重了,我素来不喜欢这种庄重,又繁琐的……何况,人间婚礼有句话,叫‘白头偕老’,这里的岁月过得极快,你看,我都要白头啦,至于偕老的人……” 她喃喃,“他可是要活很久很久的……” 阿谣在笑,她低着头,但是分明,衣角都洇湿了一片,易禹抿抿唇,真是奇怪的凡人,别扭的人类!如果两心相许,那就共生同死,地老天荒啊,有什么不好?偏偏要拿什么天道纲常为难自己! 困死了自己,也困住了所爱。 它垂着头,想,凡人的心性呀,究竟是最脆弱,还是最狠决呢? 阿谣一遍一遍地看风中飘落的枯叶。 小道幽静而远,若是往前两步,会不会再遇到执扇浅笑的那人? 她是个多么懦弱、多么卑怯的人啊,她向来知道登天极难,于是连跨一步都不敢。 若说人生如星辰,或也只是流星,拥有一瞬的绚烂,观星的人,辗转便又遇到下一场,更精彩、更迷人,又怎么铭记从前的平平无奇。 她与世间千千万万人没什么不同,终究会化为一抔黄土,也不值得惦念。 彼时命运的车轮碾动,谁也没有想到,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会教神坛上的那人,真堕了万丈红尘,从此粉身碎骨。 不灭赶回清都江畔时,见到的就是幔中冰冷的少女,一点呼吸也无。 并不是面如桃花,虚弱地咄气,一边流泪一边埋怨,你怎来得这样晚。 而是就那么冰冷地躺着,没有一点血色,浑身充满了腐朽与衰败的气息。 给她留的丹药,她一粒也没吃。 为她布的守岁烛,尽数熄灭。 他晓得,她死了。 什么是死呢? 他从来没有见过死亡,神是没有死亡的。于凡人,就是这般么,不笑不哭,不动不语,唤她不应,吻她冰冷。 他低低说,“我回来了,”带着能永生的方法,不死灵药,再等一等,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可是,为什么,不灭手指抚摸过她仍然年轻,却削瘦病态的脸庞,颤抖。 为什么舍他而去?他们结发的锦囊还放在她枕边。 易禹说,“你走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很厉害了,其实她想让你陪陪她的……” 一道雷霆忽然劈进,易禹尖叫一声,四处飞蹿。金眸浅睞,他在暴怒的边缘。纯粹的,属于神的震怒。 ☆、堕神 他忽然低低一笑。“你真的舍得,你怎么舍得呢。于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呢?” “孤单时陪伴的玩物,可以肆意调笑的爱宠,还是狠下心舍弃的……爱人呢……”他抱着少女冰冷的尸体,喃喃。愤怒与怨恨纠结在眼底,给他一向光风霁月的脸庞增添了一丝阴冷。 “那我做这一切是为什么呢,”他垂下眼睫,眨了眨眼睛。 易禹看去,竟然发现他在哭泣。这只狐狸,竟然在无声地哭泣。 不灭从怀中摸出了一块红色的石头,这是月神殿的姻缘石,在上边刻下两个相爱之人的名字,他们就能生生世世在一起,直到上边的痕迹风化抹去的那一天。 不灭将那石头擦了又擦,“不灭”两个字孤零零刻在上边,而另一个“ 分卷阅读86 阿谣”却在慢慢地淡化。 这只狐狸,这只还未尝尽风月,就已被人狠狠抛弃的狐狸,他终于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 神曾说,人很坚强,同时也很脆弱。是一切善,也是一切恶。 神,被一个人狠狠地愚弄了。 他怎么甘心? 他不甘心! 人死后入黄泉,是为魂体……对了,魂魄……凡人的魂魄。不灭徒手一抓,一只青面小鬼现了形,伏在他脚边: “大人。” 他已冷静了许多,像个真正的神君那样,面上漠然而镇定。他说: “我要这个女子的魂魄。” 那青面小鬼一板一眼道:“这凡女实为天道异数,生于神魔交界,魂魄乃是归墟灵气所化,□□一死,三魂七魄便尽数散去,归于混沌。” 不灭愣住了。 他冰冷的神情,就像面具一样一点点地龟裂,化作一副滑稽呆滞的形容。 这个时候的狐狸,仍是没有想到,不是人要愚弄他,是天要愚弄他。 这是命运,是神明们为他精心设计的一个局啊,这女子不死,今后他的数千年,数万年,又该如何到来。 不灭大笑,他的神情已近癫狂: “归于混沌?好一个归于混沌!那我偏要从这混沌中,掘出她的魂、她的魄,我要好好问一问她,如何能这么痛快地消失,她如何能,又如何敢?!” 难道她承诺的永远全是假的? 难道她对他不曾有过一丝留恋? “大人……万万使不得,”那小鬼吓得口齿不利索,“这是逆天而行啊!” 他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叩头,不灭却已面无表情地,抱着那少女遁入茫茫白雾。 易禹摇头: “这狐狸……入了魔障。” …… 一棵无法丈量的神木矗立于虚空海上,穿过茫茫云层。 这是连通神人两界的浮生树木,于万年前,仍是苍翠青葱的模样,一朵一朵花苞缀在枝桠间,像极后世的玉兰。 第六重天上,一截树身却血迹淋淋,那血洇得极深,掩盖了本来树皮的颜色,呈现一副暗黑与猩红交织的触目惊心。 树身上钉着一个人,如能称之为人的话——他身上几乎无一处完整,脸上血泪交错,原本淡金的眼眸,变得黯淡无光,退变成了死水一般的银灰。发,也是枯败的灰白色,垂在不复洁白的衣前,胸口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在破布般的身躯上犹如一道肮脏的污渍。 掌管十重天刑法的刑天神拿着一纸宗卷,浮在天边: “十重天碧玉白狐,自不灭天出逃,遁入凡世,玩忽职守,此为罪一。” “插手凡人命数,妄图逆天改命,此为罪二。” “后神格堕落,叛出不灭天,犯下淫.乱、暴虐、杀戮之罪,罪证确凿,天道难容。” 众神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判,于浮生木下,执剜心剔骨之刑。” 神有自生之能。 但这能力也有限度。当最后一颗长出来的心被剜除的时候,不灭仰头,看着那超越十重天以外的天,嘴唇轻轻地动了动: “……我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呢? 没有人给他答案。 他曾经跪倒在花神脚下,“那个人是该死的吗?” 他神色倔强,唇边有血,颜色绯艳。 那个创造了他的神明,却一字一句漠然地说,“你就算复活了她,她会感激你吗?” 她去意已决,是真的不愿意再回来。不灭颤抖着唇,他想说,他知道错了。可是他错了哪里呢? 他匍匐在地,就像当年那只犯了错的狐狸,只好缩在花神的脚边,求她谅解。指尖荧光缭绕,那是他心爱之人沉睡的魂魄。 他真的,从不可能的茫茫大千中找到了她。 花神那张与不灭极其相似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不忍。 她说,若你能寻到女娲皇当年救世留下的回春石,那么她,还可以作为“灵”回到这个世界。 不灭去了。自他去后,不灭天的星辰再也没有亮起,它们都在说,他不会回来了。 花神沣禾望着茫茫的天际,淡笑着说,回不回来也无所谓……反正一切都是要消逝的。 她的笑容中有形容不出的压抑与苍凉。于是万古河川都跟着沉寂。 不灭来到人间,寻找了一千又一千年。可是不灭天不能失去它原本的秩序,他的行迹瞒不下的,主神让雷霆之神带他回来。 却正是因那一战役,他悉心守护数千年的魂魄,散在了神明不分敌我的雷霆中。像一根压到极致的弦“砰”地断掉,又像一块本就脆弱至极的浮冰被击碎,恒星永远地沉没。 不灭叛出了神界。 神的对立是魔。至纯之心,便更容易走向至恶。 分卷阅读87 杀性如妖魔疯长,爪牙沾满血腥,他给那些神明所大爱的世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他是一个不懂事的神明。一个不成熟的孩子。 他不配为神。刑天这样说道。然后剔除了他的神骨、剥夺了他的神籍,封入玄古冰棺,沉没于虚空炼狱,永远囚禁。 …… 那些壁画上所记载的就是这样一个荒诞不稽、无从考证的故事。木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冰棺里冰雪般的男子,他真的有那样的过去吗?他真的,是一个罪恶滔天的神明? 那,他到底是不是风荷的前身呢…… 而她自己,会是阿谣吗。 可是,她觉得自己与那个叫做阿谣的少女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的重合点,比如在对待重视的人这件事上,如果换作是她,绝不会那样舍弃风荷。 面对挚爱之人的逝去,该是怎样的心情呢,即使是神,也无法抵挡那种巨大的悲伤吧。 木谣甚至,有一些讨厌那样的阿谣,那样自私、自以为成全、那样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阿谣,她根本不爱不灭,不信任不灭,否则为什么会做出让爱人痛苦的选择? 苏木谣伸手触了下那冰人的脸庞。 秘境虽是由灵气自动创造,但很多时候都会因人而异,想必,现在还原的是万年前的情景,她这副身躯很明显,就是典型的“灵”的状态,那是不是代表,万年前,真的有这样一个灵,到达了虚空海底,打开了这座冰棺? 苏木谣心里忽然一咯噔。 有什么被一瞬间串连在了一起。 现在只需要确定一件事,但最重要的,还是先唤醒这个冰人。苏木谣完全没有想过唤醒后要怎么跟这个人相处,她心里已有九成认定这是风荷,故而并没什么陌生或是恐惧感,反而有点跃跃欲试。 棺盖早就滑开,“风荷”就好像是闭着眼睛站在她面前,她的手指来到这人的胸口,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里面真的是空荡荡的,苏木谣鼻子一酸,这个人……蛮可怜的。 指尖忽然微热,胸口也微微地热起来,原先藏在怀里的一朵花,竟然自己飘了出来,慢悠悠地嵌进了胸口,自发地补全了那个漏洞。 霎时间一股强光传来,伴随着强烈的飓风,苏木谣手紧紧抓着凸出的棺身才没被海水冲走,一切停息下来的时候,木谣抬头,那人已微微张开了结满冰晶的双眼,黑黢黢的眼珠,那种看进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的,熟悉至极的眼神。 他就这么安静地凝视着她。 他的身体还是十分冰冷,一时半会儿可能没有办法恢复,木谣拧着眉,把手放在他胸口默默地想。有些温度了,看来那朵花真的成为了他的心脏,神树开的花,应该还有些其他什么效果吧?他微微侧目,像是好奇她在做什么,木谣立刻把手缩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四处打量这间宫殿。 发现冰砖在簌簌剥落,她眼皮一跳,这个宫殿要塌了!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整个空间开始地动山摇起来。 难道说把这个唯一的囚徒从墙里扒出来,这座宫殿就会坍塌?来不及多想,木谣拉起那人的手便御水逃走,要是被一堆冰块砸死在海底,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苏木谣念了个诀,立起一个屏障将二人笼罩,飞快地往门口冲去。到了这一刻,她才发觉“灵”的能力强大如斯,如果出去,她还能维持这个状态就好了。 几乎是一眨眼不到,两人就漂浮在了海面上,四肢轻松,好像都能自如地活动了。苏木谣朝身边人露齿一笑,带着他一直往边际飞去,永远地飞离这座困住他的牢笼。 边际渐渐出现一座仙雾缭绕的高山,木谣带着“风荷”,轻飘飘站在云头观察,直到看见海边一根石柱的时候,木谣才猛然发现,此处不是别处,竟然是她的故乡蓬莱。 ☆、爱意 一万年前的蓬莱么?木谣却觉得有些不对,如果是一万年前,苏家还没有崛起,蓬莱的仙史也追溯不到那么久远,万年以前,蓬莱应该是一座荒山才对。 可那根用作祭祀的石柱明明就是人为建造,她在苏家举办祭神仪式时就曾见过……木谣带着风荷来到石柱旁,只停留了一会儿,便顺着小路走去,走到尽头才看到一座池子。 阳光洒落,淡淡流金铺陈在池子边的鹅卵石上。几株紫色的不知名的花,在微风中摇着叶子。苏木谣牵着身边人的手被轻轻挣了开来,她心跳有些快,望着他的背影,以为他已经恢复了意识。想唤他,又不知道唤什么。好在,他看起来仍然呆呆的,也许刚得了心,还在适应。苏木谣问他: “你在干嘛?” 他仰头,说:“晒太阳。” 又不是植物,晒太阳干嘛?苏木谣望着他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褪去了那种寒霜般的冰冷,虽然不如后世的风荷温柔,却也有特别的可爱之处。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不 分卷阅读88 灭天已寂灭,这世上没有不灭了。 他便喃喃,“沣禾。”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吐出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从有意识起就只记得这两个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可木谣却惊了,她几乎以为这人,其实就是风荷假扮。但是他的神情又看不出什么异样,木谣只能讪讪地说,那,就叫风荷吧。 一股清香传来,木谣顺着那香气走去,望进池子里,竟见其中植满了荷花,婷婷袅袅开在水面上。不禁有些愣怔。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所以,这名字—— 身边人忽然开始宽衣解带,木谣惊了下,下意识别开眼睛不去看。又想他这是干嘛呢?听见“噗通”一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那家伙已经跳进了水里。苏木谣唤了两声,水面上冒起一串泡泡,不明生物顶着一片荷叶浮起来,睁着眼看她说: “脏,洗洗。” ……下面全是淤泥,真不是越洗越脏? 苏木谣坐在池子边,不理他了,自顾自地托下巴思考。 之前判断失误,这里明显不是一万年前,应该是数百年前,毕竟已经有了人工建筑的存在,还有灵气被采纳吸收的痕迹,说明修行一事已经在中人间盛行。 依据那石柱上记录年月的符文推断,此时应该是仙元时期,蓬莱苏家刚刚成型的那段时间。 那他……苏木谣将目光投向那静静沉没在池水中的背影。原来,他已被囚禁了整整一万年。多少桑田变换沧海翻覆,多少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在他双眼紧闭的时候,一一流逝了。 一万年啊,他的归处、他的家人、他所爱所恨、他杀死的人、他的挚友他所眷恋的那个灵魂,全都都化为了尘土。 这就是风荷所经历过的过去。 “姑娘,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一道声音传来,木谣回头,望见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身后跟着个清秀的年轻人。 她霍地站起来,下意识想挡住池子里的光景。老翁根本没看见,善意地冲木谣笑了笑,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木谣眨眨眼,不知晓如何回答,那年轻人却热情,主动迎了上来,“在下苏筠,因问仙求道而游历至此,姑娘也是同道中人么?” “啊,并非如此,”木谣很快接过话茬,“我与家师行船,遭到海难,漂流到此处,这才上岸来稍作休整。” “你师父……”有水花声响起,三人一齐看向池中露了个头的风荷。 “……呃,哦,家师身上全是沙子,他平素又爱干净,这才不得已借这池水做做清洁。”苏木谣脸色平静。 一株万金的聚灵莲花啊,就这么糟蹋了,老翁肉疼地看了眼水池,“二位不如与老朽到这山上的宅院,那里不仅风景优美,还备有热汤,尊师这样泡在池中,恐怕要着凉了。” 木谣便让风荷从池中起来。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不解为什么不让他沐浴净体。尽管如此,他还是乖乖地站了起来。三人顿时都尴尬地背过身去。 苏木谣脑海里全是那乌黑的发丝滴着水挡住诱人躯体的画面…… 想象一株荷花。默念一段清心诀。好了,大脑里一片清净,四大皆空。 风荷穿戴整齐,不知从哪儿扯来一片芭蕉叶,慢慢地擦拭着头发。那老翁看不下去,从怀里摸出手帕递给风荷。“这是小女所绣,今日刚巧带了出来,便赠与仙师了。”他笑道。修道者不拘小节,他观此人气质纯净,隐隐有仙气蒸腾——却似也不似,透着一点古怪——不过应当并非歹人,能至蓬莱仙境者多半于天道有缘,故以仙师相称了。 风荷看了眼木谣,木谣点头,他才将帕子接下。也无话,默默地继续擦头发的动作。 木谣只得替他道谢:“前辈勿怪,我师父他不善言辞,平日里也不大与人交际,故而有些孤僻……不过我想他心中定是感激前辈的。” 是孤僻呢,再过个几百年便是孤冷了。她默默叹了口气。 苏筠摆手:“哪里哪里,老朽倒觉得尊师仪表堂堂,气质不俗,若是好好锻造一番,将来必是人中龙凤啊。” 听这位老先生说话,似有点想将风荷引入仙道的意思。木谣神色一顿,莫非,还是苏家成就的倾珀仙君?可是云归与蓬莱并不同宗啊?何况小荷君是凡人得道……等等,不灭被剥夺了神格,此时不正与凡人无异吗? 她正沉思不解,老翁拍了拍一旁被忽视了的年轻人的肩膀: “说来也巧,这位小兄弟姓苏,又是修道之人,想必也是与我蓬莱苏家有缘。” 年轻人羞涩一笑,眉眼弯弯,很容易博得好感。 “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苏枝,字木谣。” “苏木谣,好名字……咦,你也姓苏?”老人似慢了半拍,木谣忍不住问道,“方才您说您是苏家人……晚辈斗胆问一句前辈名讳?” 老翁捋着胡子,“苏留庚。” 苏留庚?苏木谣一惊,这不是蓬莱苏家史上,奠定了苏家基业的先祖吗。b 分卷阅读89 r   传说他在未创苏家前,只是一个渔夫,某天打鱼的时候在渔网中发现一个宝瓶,里面只装着一卷泛黄的经书,记载了修道之法,因为署名是虚芥子,猜测大约是道长一类的人物,这本书就以虚芥子为名流传了下来,并于仙元三百年的灭顶之灾中销声匿迹。 苏留庚实则是个悟性奇高的,他得了经书,就以其中的方法修炼了一段时日,发现渐渐身轻如燕病痛不侵,便召集了族人一起修行,成立了最早的蓬莱仙门一脉。传说,他在立派第五年的一个电闪雷鸣之夜,便飞升成仙了。 上人间中人间虽一字之差,却隔着永远跨越不了的鸿沟。所以即便是后世蓬莱倾覆,这位祖师爷也从未现身。 ……没想到在这个秘境里还能遇见。 木谣很快就发现,这位祖师爷十分地热情好客,他将三人一一介绍给了门人认识,又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招待,最后命人将他们妥帖地安置在了客房,这才施施然飘然离去。 木谣与风荷坐在屋子里,大眼瞪大眼。木谣清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她从莲花纹的地板,看到镂空的花瓶。 实在忍不住,就问了一些话,意外的是他竟也会回答,只不过是挑挑拣拣地答。譬如,“你还记得阿谣吗。”这种问题,他就不回答。像,“你饿了吗?”“你冷不冷?”他绝对是有问必答的。 如下:“你饿不饿?” “不饿。”摇头。 “那你冷吗?” “有点。”点头。 他不肯去榻上,木谣就扯开一床被子,给他裹住。然后坐在凳子上,继续干巴巴地看着他。 偶尔问他几个问题,看他苦思冥想又想不出来的无奈模样。 苏木谣有点喜欢上这种游戏。反正是在秘境之中,假如出去,音字阁主肯定不可能任她这样作弄的。她似乎愈来愈放肆了。 这个三百年前的阁主,反应比一般人迟钝,美貌却在一点点恢复,怎么比都输不了。连木谣都不得不赞叹,真是从头发丝美到脚板底,从天上美到天下,从万年前美到万年后啊。若是那双眸子再深邃一点,什么多余的修饰都不必了。 现在他的眼眸,清澈,纯净,像极了第一次与不灭相见的时候,却少了神君的高傲与戾气,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苏木谣托腮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快三更,木谣毫无睡意,风荷的眼皮在打架。她走过去,半蹲着仰头问:“你困了么?” 风荷伸出指,点在她的额头。 “不要靠那么近。”一盆凉水浇下,木谣的笑容淡去。她轻声问: “你讨厌我接近你么?”因为讨厌这身体里熟悉的气息么? 她眼睛苦涩,他神色却变了,指尖的抵触变为抚摸,长长的睫毛温柔垂着,覆上一层细碎的光。他从她的额,抚摸到鬓角,沿着那弧线到达耳垂,慢慢落在她的颈上。 她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困了。我睡了。” 这是在自欺欺人么? ☆、沉梦 木谣不禁挂上一丝笑,同他说:“若是困了,就去榻上睡一会儿,我给你守夜。” 知道二人终究会有别离的那一天,奔向各自不同的去处,她有等待着她的人,而他也终将成为另一个灵魂。正因如此,她格外珍惜与这个“他”相处的时光,哪怕只是看着他的睡颜。 烛火摇曳,光泽在他额头上流转,温暖也明亮。风荷睡着的时候,睫毛妥帖地盖在眼睑,更显得纤长。他嘴角无弧度,即便如凡人般沉浸睡梦,或许也跟从前在万神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陷入一个没有意识的状态吧。木谣起身,理了理他的被角。 忽然,有人敲响了房门。 “姑娘睡了么?”木谣听出是早上那个苏筠的声音,悄步走到门边:“苏公子。有什么事么?” 他低柔的声音从门缝飘来: “寒夜漫漫,我无心睡眠,见姑娘房中灯亮着,想着姑娘是否也是如此,便忝颜来叨扰了。” 木谣不为所动。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看苏公子是读书人,如此深夜,敲响一个姑娘的房门,难道不觉得不妥么。”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总觉得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很不好受。大概,是他的声音里总含有一丝压抑着的什么,即使温和地笑脸待人,也让人觉得犹如深潭之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苏筠轻轻一笑:“我以为姑娘是世外人,不会在乎这些。” 木谣不假思索:“我不是世外人,我是个世俗人。” “世俗人?世俗人更好,”苏筠仍是笑意盈盈,“我最爱与世俗人说话,他们通人情,知义理,还有许多说不完的故事。” 这话说得,好像他自己非人似的。 “我不会讲故事。”这个苏筠,难道专门来找她听故事?那何不如去寻苏留庚,蓬莱门主,学识渊博也阅历颇深,恐怕更能得他心意吧。 分卷阅读90 岂料这厮见招拆招:“那我给姑娘讲个故事吧。” 木谣:“……”行吧,看来苏公子是属牛皮糖的,黏得死死,甩也甩不掉。为了不打扰到风荷睡眠,木谣索性开了门,与他见面招呼,坐到院子里一棵槐花树下。 槐花初开,蜜香四溢。夜的颜色染成旖旎,这小院却独得好一份清净。木谣将目光从窗口暖黄的灯光处移开,方才淡淡开口,“公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苏筠轻轻叹气,就像吐出一口浓醇将散的酒气。他的神色也仿如沉醉,在槐花香里愈发显得梦幻: “唉,姑娘误会了,苏某确实只想讲一个故事,而已,”这男子的容貌平淡无奇,唯独眼睛生得极好,流光溢彩般,轻轻一瞥,似有让人色与魂授的魅力。他就那样看着苏木谣。 木谣无奈:“好吧,那你说。” 苏筠还自己带了个酒葫芦,很普通的样式,与后世那些落魄道士腰上挂着的没什么分别。当着木谣的面,拧开喝了一口,喉结微动。风吹过,他长叹一口气:“很久很久以前……” 凡世间这些故事,都要有个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前缀,仿佛没这样的背景,整个故事就够不上神秘非凡一般。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有一个恶人,他确确实实是个恶人,但他一开始并没作恶。这话听起来好像有些矛盾——不要着急,听我慢慢说。” “这个恶人就这么生存在天地间,没人来讨伐他,因为没人看见他的恶。又在很久很久以后,世上诞生了一个佛陀。他是个真真正正的佛陀。因世间是这样小的一个世间,佛陀自然而然地遇上了恶人。这佛掐指一算,看见了恶人的未来,知晓他会成为天上天下最恶的恶人,便下定决心要诛杀他。” “佛陀有个小弟子,因怜惜那人的命运,自作主张藏匿了他,佛陀对弟子说:‘我观未来大千,此人会引来万世灭顶之灾’,弟子答‘尊者既已预见一切,便应知道无法阻我救他’,佛陀道了一句‘善哉’,便沉入了极乐莲池,从此不问世事。” “你这故事从一开始就很奇怪,”木谣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人之初,性本善,就算不是善,也不该是恶,哪有人一开始就被贴上恶人标签的。” “他天生是恶。” “我问你,善恶要怎么定义?”木谣冷不防地问。实则这问题实在是老掉牙,耳朵都听起茧了,更在音字阁的长老讲学的课业中频频出现,不仅是弟子之间互相引经据典的话题,也是古往今来一个永恒的命题。 苏筠却感到奇怪:“所谓恶,那就一定是站在善的反对面,白的反面就是黑,黑的反面就是白,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说了等于没说。世上哪有生来就恶的人——木谣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莫非,这个恶人,其实不是一个“人”?生来险恶,莫若天魔? 木谣的神色逐渐严肃。她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或许正是破解这个秘境的关键? 苏筠的声音没有起伏地继续:“那恶人跟在弟子身后修行,日复一日,弟子用莲池的水喂养他,用纯净的梵音教化他,恶人潜心修习,好像也变成了与弟子一样的人,直到有一天,那个弟子说‘命数已至’,把恶人驱逐出境。” 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 “于是,他们永远不能相见。” “是恶人犯下了罪行吗?” “也许。”苏筠淡笑,“也许他活着就是罪过呢?” 木谣蹙眉:“或者,他对那个救他的人有了不同的感情?” “相同于姑娘对你师父的感情吧。” 木谣沉吟。她好像能体会,又好像不能全然明白。 “那,为什么说永远不能相见?”而不是,那弟子不愿与之见? 苏筠沉默半晌:“因为弟子所在之处,高不可攀。经年之后,更是横遭大祸,毁灭殆尽。” “啊……”苏木谣拧眉。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姑娘认为‘魔’都是生来邪恶的么?” “这个,”木谣苦笑了下,“我与魔族有些仇怨,恐怕存些偏见与敌意。你问我,倘若必须做出回答,大概是吧。” “不怪姑娘,事实如此,魔族一向都是神憎鬼厌的,”苏筠勾唇,“好在,上古魔族在万年前就随着神明的陨落而死灭了。”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深邃莫测。木谣竟渐渐被他看得发困,盯着他开合的嘴唇,依稀见他自顾自地喃喃了一句: “可,当今世道,上古邪魔都能复活,为什么神不可以?” “你……”木谣瞳孔紧缩。一种奇妙的空间错位感铺天盖地袭来,眼前之人仿佛与什么重合在了一起。紫色的衣袍,黑色的魔气,还有潋滟的眼尾——她想起来了,难怪一直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 天魔,他是天魔苏筠,那个、不灭的旧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想做什么?为什么仙元时期,还能与他相见?一瞬间千百个念头在心中碾压而过,呼啸撕扯,她 分卷阅读91 苦苦追寻的那些答案带着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被人血淋淋地揭开。可就是在这一刹那,一股困倦像潮水般涌来,木谣不堪重负,昏沉沉倒在了槐花树下。 苏筠看了她一会儿,面无表情,径直走进房中,木谣出门时设下的结界,被他挥手轻而易举地解破。 他走到床边,微微地俯下身去,几乎是痴迷地看着不灭的容颜。仿佛透过这副圣洁冰冷的容颜,看着另外的一个什么人。风荷似乎正身处一个极其不美好的梦境,汗湿透了额角,墨发散在枕上,唇微张,无声地喘气。 苏筠的瞳孔接近血红,这是魔杀意涌动的前兆。 床上的男子睫毛一颤,忽然睁开眼睛。 他大睁着双眼,剔透的眼珠轻轻一动,仿佛才看见了床边的人,静默良久,随即,又轻飘飘掠过,停留在房梁之上。 “不灭兄,”苏筠笑得意味深长,“你其实什么都记得吧,那个凡人的死,你犯的罪,神的罚,还有虚空海的岁月。” ——他扼住了风荷的脖子。 “你告诉我,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神族灭亡,为什么独独你活着?为什么他们都死了,连她也死了,只有你活着呢?” “留下你,是因为众神那可笑的偏爱么?还是说,你真的不配为神?所以神界到覆灭的那一刻,都不肯承认你的存在?” 苏筠的神色平静得不像话,却暗含着某种不能言尽的扭曲。他的眼瞳红得妖烈,就像浓浓的暗夜里一轮血红的血月,有多少危险与杀机,就有多少绝望与哀鸣。 可,在那锋芒毕露的眼眸深处,那盈盈的微光是什么,湿润的,迷惑的,他像是要哭了啊—— 风荷没有神色地看着他,既不痛苦,也不怜悯,他的眼中,好像覆盖了一层难以敲碎的冰雪,厚重的冰雪之下,仍是寒凉彻骨的冻土。 “为什么费尽心机地保下你的性命,甚至愿意与卑贱的凡人为伍,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她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呢?” 苏筠恐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喃喃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看着风荷的容貌又是痛恨又是哀怜,几乎如同一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一样。 下一刻,像是突然清醒,他松了手,缓缓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我会带她回来的,我要亲口问她。” 风荷不回应他,只是看着床顶发呆。 “你看看你的模样,”苏筠轻蔑地瞪着他,“若她知晓你是个这样没用的废物,当初还会选择你么?为了一个凡女,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倘若我是你,便亲手杀了那个凡人,要她轮回俱丧,再不能存于世间,一了百了,多么清净。” “倘若那日是你握着屠刀,你会砍下花神的脑袋么?”风荷忽然轻轻地说。 苏筠怒:“你别拿她与那家伙相提并论——”他恼恨阴暗地瞪着风荷,眼神凶狠,几乎想要杀死他的程度。似乎刚刚他说了一句多么不中听的话。 风荷重又合上眼睛。与此同时,苏筠也变得万分沉默,他在静站了很久后,极低声极低声地说了一句。 “我很想她。” 沣禾。 ☆、涅槃 梦里还会做梦么? 木谣浑身酸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熊熊烈火。就在火光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炽热感就像一把利刃贯穿了身体,只觉从里到外都要被燃成了焦炭,连喉咙都干哑疼痛无法出声。 “妖孽,烧死这个妖孽!”“就是她给蓬莱带来厄运!”除了火光炸响的噼里啪啦声,还有骂骂咧咧,吵吵嚷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隔着火光,木谣看见一群身穿统一服饰的人,有几个人手里还举着火把,似乎准备随时再添一把柴。 她在哪……是地狱吗?还是人间?是后世?还是前世?想看得再明白些,可这浓烟滚滚,熏得她眼睛生疼。不行……再这样下去,要被烧死了……胸腔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一片,无处不难受。 一个长发赤脚,手持铃串,似是祭司打扮的人,咕咕哝哝地念了一大堆咒语,紧接着说,“上天已经给了我们旨意,就是她,这个可怕的天魔,给这片土地的人们带来了致命的祸根,带来了——心魔!” 心魔……? 她霍然睁眼。 隔着火海,隔着人群,木谣看见了一双冷冽的眸子,猩红的眼珠,带着冷嘲的恶意与笑意。 他无声地微笑着说:“去死吧。” 木谣一瞬间合上眼帘。 苏筠!不!夙陨?! 可就是这短短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已经被熏伤。泪水滚滚而下,淌过满是黑灰的面庞。白一道黑一道,狼狈又滑稽。这个少女孤零零地被绑缚在巨大的石柱上,底下围满了疯狂的信徒。他们崇拜万年前创世的神明,憎恨与神处于对立位置的一切物种。祭司说这个少女是魔,火祭她是神的旨意,那么肯定是 分卷阅读92 没错的了!蓬莱近来的灾祸,正是从这少女踏入岛上那一天开始。德高望重的岛主重病在床,外出打渔的青壮年突遭海难,夜里天雷劈悔了象征祥瑞的夷光山,山中神兽与住民纷纷暴毙而死,那晚下了彻夜不停的血雨……这一切一切的发生是如此突然又巧合,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女,她必定是带来这些不幸的罪魁祸首! “烧死他!烧死他!”众人群情激愤,他们义愤填膺,这是在捍卫他们的正义,他们坚信不疑。 木谣头脑发沉,此时此刻对她来说什么都无法考虑,只有来自身体最真切最深刻的痛楚,让她恨不得下一刻就晕死过去。可她知道她不能,这是最后的时机,这一定是最后从秘境逃离的时机。不能被困在这里,她还有很多要做的事。能不能挺过去呢,她在心里咬着牙恶狠狠地想:纵是烈火焚身,也焚不毁我道心之坚。 好自负。自负也得到了自负的报应。她听见琴弦绷紧的声音。然后,断裂。所有的灵力在这一刻崩溃,倾泻。火蔓延到了她的背部,烧灼了她的发丝。她突然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恐惧。 那是死亡。 她就要死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与魂魄的消亡。 一道声音打破了这足有一刻的可怕的空寂。 “住手,”急促的变调了的声音,她分辨不出是谁。 “我让你们住手!”一句颤抖的嘶吼,很快又被喧闹声淹没。 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她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放了她!” 他应该是被拦住了。一个凡人对上一群凡人,显而易见不可能突破重重阻碍来到她身边。更何况她的周身都是凡人无法对抗的真火。踏入其中,形魂俱灭。 他嘶喊得嗓子都哑了。怎样让人相信他?怎样堵住这些该死的众口?怎样救那火海中的少女? “她绝不是……绝不会是魔……” “你要怎么证明她不是天魔?”一个人大声地质问。 那男子狼狈地抬起头。 祭司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拇指的指环,冷冰冰地说:“若汝能穿过这片天降真火,并且毫发无损,并且她在这期间挺过火罚,没有显露出天魔的原型,那么就代表上天相信了你的诚意,我们自然也会放人!” 随着那人的转身,祭司的目光流露出了贪婪。 陷于大火之中的少女看不见。却听见了那人微弱的叹息。 已经荒芜了的心脏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整个人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知是疼痛还是恐惧,张口发不出声音,那颗活过来的心脏却在激烈地疯狂地叫喊: 你不要来。 不要过来。 ……你若是就此逝去,那人的悉心布局付诸流水, 我将近万年的守候又算什么? 不要过来…… “这地面上的火,可与柱子上的火不一样,你要想好了,”苏筠在他耳边笑,“以凡人之身度过,便是神魂俱灭,只留下一颗神灵精元。” “你要救她,还有很多办法不是吗?何必牺牲自己呢,那些修士,不就是垂涎你的神力么,所以才设下这样的圈套。你看,他们如此不堪,如此愚蠢,如此可恨,这种存在有什么意义呢?不如杀了他们,全杀光,一个不留地杀光,整个世界只需要剩下你和你心爱的人,就足够了,也不用受那么多罪了,不是吗。” 他循循善诱。如果风荷受他所诱,杀死了那些罪不至死的凡人,就此神格彻底堕落,与从前罪过一同清算,那么哪怕再去虚空受刑十万年也无法赎回。天不会承认他神的身份。那么他便可以肆意夺取他想要的。 苏筠想要的,是属于不灭神君的一样东西,必须活生生地剥离出来,其过程必定致死。此谓弑神。弑神是非常可怕的罪过,若想避此责罚,只有让所杀之神不再是神。 所以,风荷动杀念的那一刻,便是苏筠心想事成之时。 天道轮回,因果有命,天罚终究是无法躲过,神在掌管六界时便犯下了数不清的杀戮之罪,所以他们灭绝了,而不灭的罪过却在虚空海的孤独岁月中抵消,倘若再一次犯下杀戮之戒,他必定也逃不过如古神一般的下场了。 木谣的泪已成红色,她垂着脸,茫然地对着某个方向,艰难地做出口型: “不。”“要。”“过。”“来。” 她做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指尖仿佛被什么轻轻碰了下。像柔软的丝抚过,带动心尖一股奇异的颤栗,紧接着她从石柱上坠了下来,跌跪在地面上,全身的灼烧感奇迹般褪去,取而代之是如春风细雨般的抚慰感。 天火真的停止了,就在所有人的面前。这些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少数人知道,天火不是从天上降落的火,而是从地底下窜逃上来的极邪之火,吞噬一切丑恶无用皮囊,烧毁所有七情六欲之心,不论是正是邪,都会被它焚烧个干净。 苏筠露出古怪的笑。 这火海为你趟过,这人世为你而来。为你摒弃所有恶念 分卷阅读93 ,为你从此一心向善。 风荷,他只剩下一缕魂魄。纯净颜色,发丝与肌肤近乎透明,就像一只即将化风而去的蝶。他蹲下了身,仿佛想要去握住少女的手。可是他握不住的,他的实体在火焰中化成了飞灰。风荷眨了眨眼,低头看着她,有点难过的样子。奇怪,魂魄也会有表情么。 苏筠嗤笑,挥挥手。他想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一阵狂风卷过,只依稀见得空中抹过赤红,下一刻,广场中央的少女和那男子魂魄,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人,这该如何是好,”祭司惴惴不安,偷眼打量黑袍男子,“要追么?” 书生般温润的侧脸,瞥来的眼神却阴沉冷鸷:“你可看清是何物?” “红,红色的,好大一片,许是那魔女的障眼法?”男子一挥手,两颗血淋淋的眼球落在地上。祭司捂住脸,痛嚎嘶声。 “有眼无珠,要来何用!”他说罢,不管周围人脸色纷呈,踏出一步,立时间消失在了原地。 苏筠想起最近是赤目犼复活的日子,那曾是万年前他最亲密的伙伴。也是时候去探望一下了。 —— 蓬莱有车辇,名为青鹤,御风而行,日弛千里。 此车虽名青鹤,但光看外形,与鹤全然不似,车身通体暗红,与青也并无关系。 何以得名,蓬莱有个传说。 曾有仙侣阴阳两隔,青鹤仆为圆主人心愿,撞死在蓬莱岛的某个山头上,化作一辆横跨阴阳、穿越时空的车辇,只为将主人送到所爱身边。 事实大同小异。 当年司法之神追缉不灭神君,青鹤载着重伤的主人遁入人世。司法神困不灭于蓬莱,欲引雷霆毁其行动。青鹤护主,为破雷神设下的结界,一遍又一遍地撞击蓬莱的高山,鲜血染红了羽毛。 它来到不灭身边的时候,来不及哀鸣倾诉,便力竭而死。为了守护主人,它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最后一刻,散尽毕生修为,化成一辆车辇,想要载着重伤累累的主人,渡越生死,去看一看黄泉里的故人。 那个时候,不灭笑了,眼里流出一滴泪。 “傻不傻,她不在黄泉了。” 我爱的人啊,她已消失在世间。 一只青鹤幻影翩然飞过,消失在茫茫青空之中。 木谣掀开车帘,此时,他们已离开蓬莱很远,按照星斗方位,应是身处人间南方。 风荷面容惨白,魂魄也愈发透明。 木谣想要拥抱他,五指却无法与他相触,直直穿透而过。 她口中苦涩难明。看着他沉静的眼睛,凄然道: “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 风荷温柔地注视着她。仿佛在说:不要哭。 木谣哽咽。 青鹤车载着他们来到了黄泉。 当看见那流溢着光芒的高台,木谣恍然:轮回,还有轮回。 他们终将会在后世相遇。 将风荷送入轮回之后,木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中人间。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未来,所以毫无慌乱,一步步往熟悉的方向走去。 那是人间极南,有一座极秀丽的荒山,山下只有一个小村庄,村民傍木而活,改姓为穆,某年某月,接济了一位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少年。 少年带领这一个穆姓的村庄开荒立派,成就仙元时期修仙门派泱泱其一,短短数年飞升仙去,留下平阳结界守护门派近三百年,门人尊称其为,穆灵君。 高山巍峨荒凉,天光明亮灼人。 一个青衣少年,背着一把长剑,逆着撕扯山风,登上高山之巅,来到一座孤坟前。 半跪于地,将那铁剑插入黄土之中,剑身锈迹斑斑。刹那间,云层在他头顶汇聚,仿佛凝聚成巨大的白色漩涡。 他席地而坐,仰天长笑: “云之归处,便是云归。我找到了!从今以后,此地就是你的归途,亦是我的归途。” 木谣的眼泪滚滚而落,打湿了膝下的黄土。土块现出点点斑驳,却不是因为泪水。是天在下雨。瓢泼大雨。 是天在震怒,风云变色。天雷如光蛇闪现,下一刻便炸裂在她身边。 她蓬头垢面,青衣染血,仍微笑: “从今以后,我是这山,我是这水,我是流动的云,是静止的幻影。 是这花月鸟兽虫鱼精怪,是这一草一木,永远永远地陪伴着你……” 她缓缓低眸,温柔地看着墓碑:“灵受雷劫而化神,可是神有什么快乐,神会让我忘记你。我宁愿放弃。等我,等我们再度重逢的那天。” 说罢,木谣紧闭上眼,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土崩瓦解,倒下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出来了。 ☆、结局(上) “你终于醒来了。”是风荷。 分卷阅读94 木谣望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刚动了动嘴唇,眼泪便止不住地坠落。 她与他对视,一个沉静如雪,一个泪流不止。风荷叹了口气,抚摸她的脸颊:“哭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苏木谣扑进他怀里,“我来得这样晚,明白得这样迟。风荷,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我终于明白了。那都是怎样的过去。 风荷静静地看着她,抬手去拭她的泪,指尖触碰着那微末的湿润,他动作温柔,就好像手下是什么一触就碎的泡沫,是再也捉不住的绚烂霞光,“这些话,我记住了,”他将她抱在怀里。 苏木谣肩膀耸动,直有半柱香的时间,风荷再低眸去看的时候,她双目紧合,呼吸绵长。 许是秘境之中,她耗费了大量的精神,此刻沉沉睡去,他伸手去触碰她的脸,指尖却一阵刺痛,忽而透明,忽而又恢复成实体。又开始了,天道的惩罚。 他极目去望天,心中却没有太多怨恨与懊悔,反而是无边的平静。 这一世,便这样吧。 秘境之中,凶险万分,从秘境安然无损出来的,却只有苏木谣和另外两个弟子。 其余轻伤,一个重伤,医字阁正全力救治。外人不知晓,风荷却清清楚楚,苏木谣受到的损伤,在于魂魄之上。他特意在浮生殿设下阵法,为木谣进行救治。却在第二日宣布,从此往后,苏木谣便是音字阁阁主座下弟子。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苏木谣在自己的弟子舍,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愣住,金仙衣笑她:“怎么,得偿所愿,高兴傻了?” 苏木谣飞奔向等灵峰,飞掠三千多层云阶,直上浮云殿。她告诉那侍弄花花草草的仙人:“我不要与你做师徒。” “我要与你做夫妻。”小姑娘黑漆漆的眼中全是认真,甚至没有半点羞涩。 风荷难得噎了一下,好笑道,“你怎么敢……” “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么?你不喜欢我么?”苏木谣歪着头问他,“不是因为那些记忆,也并非因为你是他,只因为你是风荷,是我历经这十六年岁月,还有前世后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仅此而已啊。” 被这样大胆火辣地告白了,倾珀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索性直直盯着一旁一棵大树,面容一如从前雪白冰冷,只有耳尖一抹红艳欲滴,他说,“现在,还不行,” 苏木谣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是,现在确实还不能说这些。“那,你要等我,” “等我真正拥有了与你并肩的能力。”她在心里默默说。 风荷噙着笑望她,眼神至始至终平和柔软,又似眷恋万千。 是夜,西南方向的宛伸钟彻夜哀鸣。云归门主穆明接到一份来历不明的邸报,立刻召集阁主召开紧急会议。数千名字阁弟子,连夜被派赶往浔阳仙都。 可是还是迟了一步——浔阳越家,被灭门了。消息传来的时候,穆门主颓然跌在座上: “两个时辰。仅仅两个时辰!” 与多年前,蓬莱被灭一模一样的手法,这些魔族到底想干什么?人人嘴唇青紫,脸色灰败。难道云归仙门与上人间,终究要走向毁灭的这一步么? “幻清那边也杳无音讯。”穆明拧紧了眉,不自觉看了音字阁阁主一眼。 近日风荷愈发苍白,显得眼睛呈现一点绀青色。他长睫微动,下定决心一般,道: “此次由我去核实消息,并彻查浔阳一案。” “不可!”穆明疾呼,“你身体还没恢复,更何况上次遴选大会你已耗费了巨大灵力!倘若倾珀你出了什么不测,云归危矣!” “若我一直躲在这里,才会给云归招来灭顶之灾,”风荷神色渐肃,“我知道夙陨想做什么,他不过是为引我出现。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惧怕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门主深深叹了口气:“你想好了?” “是。” 木谣跪在大殿之前:“师尊,请让弟子与您一同,前往浔阳仙都。” 浮云殿的门打开,童子迎她进去。 是夜,木谣在玄字阁找到云诉,他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颤抖不停,声音也是,“幻清死了……他死了……” 话中的信息太过冲击,木谣一时没注意他叫的不是“师尊”而是“幻清”。 云诉捧起她的手,去触摸一面光怪陆离的镜子,那镜面白光一闪,蓦然出现一个人影倒在血泊之中,逐渐灰飞烟灭的景象,血流成河,却连尸首也没有剩下。 幻清,云阑。 木谣猝然收手,大惊失色。她转过头去,喉头苦涩难明,想出口一句安慰的话,看着云诉,却发现他眸子亮得吓人。“阿诉……你怎么了……” 云诉怎能告诉她? 大仇得报,他快慰、满足。 心底的魔得到血液与仇恨的滋润,愈发躁动不安,他压抑着满身的戾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没事。让我一个人静静就好,你,你快 分卷阅读95 去收拾行装吧。” 木谣走后,云诉忽然快意大笑,在殿内踱走一圈又一圈,撕扯自己身上的玄字衣袍,又举起一把尖刀,狠狠插入右手的手掌。 他衣衫破败、鲜血淋漓地跪倒在地面,仰头望向空无一人的高座。从此,不再去测算命运,不再推演天命。不再拿起,那人赐他的法器。 有人走了过来,惊呼:“你?你这是干什么!”拿出绢布,她慌慌张张地为他包扎,血液却流淌不止。 他倒在她的怀里,抽动着笑,模样疯癫又可怜。 “哈哈哈……留在人间的躯壳有什么用,百年之后,不过枯骨一具!怪物分食他的头颅,蛆虫钻进他的脖颈,他的灵魂腐烂发臭,他被做成白骨与齑粉,在天与地的熔炉中,焚化成无边无际的恶欲……” 仿似恶鬼的呢喃,又似佛陀的吟唱。 他忽然仰起脸,深深地凝望金仙衣:“你看着我,你看我可丑?” 书生的面容白皙精致,尽管沾满泪液,仍然宝光蕴藉,哪里说的上一个“丑”字。 金仙衣默默无言,向来伶牙俐齿的她,竟吐不出一个字。 “是了,你们凡人,都只看得见皮囊的表象。”云诉冷冷一笑,“你若看得见更多,便不会靠近,甚至如现在这般触碰我。” 他将金仙衣狠狠地推开。 少女朱红色的裙裾在地面铺开,犹如在最美华年凋零的花瓣。她仰望披头散发的少年,而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几多嘲讽,几多悲凉。 一切,好像都在往不可逆转的方向驶去…… 少年转身,逆着光就要离去。忽然一双手臂环绕过来,一瞬间柔软的馨香袭遍全身。 少女从背后拥住他,颤抖地,悲切地说—— “云诉,回头吧。” …… 云诉眼中红光一闪,光影明灭。 如果,如果当年那个人,也是这样抱着自己,对他说一声回头吧。 那么,一切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可是终究没有如果。 当年那冰清玉洁的神明,在最后离别之际,留下的只是冰冷的一句: “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夙陨。” —— 死亡的景象在眼前重现,尽是断壁颓垣。 木谣与风荷日夜兼程赶往越家主宅,却只见满目疮痍。这里曾遭遇了一场大火,所有痕迹都被焚毁。 风荷只身踏入其中,洁白的衣衫染上灰烬,就好像一座圣洁的神像被玷污。 感知到灵力波动,风荷将勘灵风盘置于一棵烧毁的百年榆树旁,驱动风盘,再加诸以符咒,依稀可见人的虚影。 一个美艳的妇人,拿着麻绳自缢于树枝之上——正是不久之前的景象重现。 这个死去的人,她执念很深,悔恨与痛苦仿佛凝聚成了实质,弥漫在四周,使人喘不过气来。 树木灵精尚存一丝生息,它们反反复复地,吟唱十二个字: “阴阳店,渎神灵。将恶女,因果报。” “阴阳店……”风荷与木谣对视一眼,双双御剑,往距离浔阳不远的兰陵赶去。 兰陵有一风水宝地名阴阳台,在凤凰涅槃的蚩尤山附近,二人寻了近三日,却什么线索都没发现,连犼的踪迹也遍寻不获。 夜晚到附近的农家借宿。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询问主人家,意外知晓兰陵还有一个阴阳台,一般以化名相称,叫做合欢塔,实际上,是一家风俗场所。 据那主人述说,此地极为荒唐,竟按古籍中记录的神明为妓子名姓,凡人嫖客,但凡一掷千金者,就能挑选一位传说中的十二主神并与之同寝,更有豪奢争相竞价,以拥美同游为荣。 合欢塔建于兰陵有名的商业城赟城,这里是享乐的天堂,是富贵乡与温柔冢。 苏木谣略施术法,化了个翩翩公子,风荷则化作个寻常商贾,兄弟俩一同踏入合欢塔。 一路走去,只觉张灯结彩,香风阵阵,眼花缭乱,哪里像九天神宫,分明就是酒池肉林。 ☆、结局(中) 二人在僻静厢房坐下,只让人弹曲儿,别的不要。 风荷低头抿茶,密语传音,“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你看墙角那罗盘,上面刻着的咒文乃是上古文字,等闲人绝无法知晓, 我们方才进来的那扇门,与这四面墙壁,更是暗合五行之道,方才用风盘勘测,这塔共有十层,想必是取一层为一重天之意,我的灵识能到达九重,再上却是无能为力。” 那么蹊跷就藏在第十层,十重天了。 他们对视一眼。 木谣笑了:“哥哥是头一回来这地儿吧?” “嗯?” “哥哥以前总向我请教人间极乐是什么,我是男儿身,又不好教与哥哥,此番好不容易来了,定要抓住机会,好好享受呀。 分卷阅读96 ” 她一口一个哥哥,风荷被绕了大晕,迷茫地看着她,半晌才意会过来似的,眼睛眨上一眨,那张变幻的平庸面庞,显出些清灵毓秀的韵味。 弹曲儿的侍女竟看得呆住,心想这郎君口鼻耳目都是普通,缘何偏叫人看得移不开眼了? 苏木谣嘻嘻一笑,拱手: “哥哥且细细品味其中妙处,我有些腹痛,去方便方便。”说着便离席而走。 风荷连忙起身,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两个侍女,拉着风荷。 “郎君,春宵苦短,奴家定好好伺候您……” 风荷蹙眉,仍望着木谣离去的方向。 倾珀仙尊这几日魂魄不支,灵力衰微,苏木谣当然感知得出来,他偏偏分毫不肯显露,方才还大肆使用灵力,木谣生气,又觉得心疼,他定不愿她看出来的。 只好用了这般拙劣的借口,这第十层是要去的,可她一个人就够了,就像他总是为她考虑一般,她也不愿他涉险,同时也想证明自己早已能独当一面。 令她惊讶的是,第十层轻而易举便能抵达。没有机关,也没有阵法。并且,只有一个房间。 木谣隐去身形,推开房门,其中空无一人,她逡巡了一周,忽然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遂躲到一旁的屏风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红衣服的想必是塔里的妓子,在她身边的是个挺拔的年轻人,戴着面具,气质出众,整座塔里,恐怕这种气度的年轻人找不出几个。 那人搂上女子的纤腰,将面具摘下的那一刻,木谣惊愕在原地。 “云诉……” “云诉?!”她的心里惊涛骇浪。 云诉面带酡红,与女子交颈相缠。 那女子穿着大红的衣裳,眼睫有细碎金闪,眼角点着斑驳金色,黑发以大量的银丝装饰,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儿。 为何要如此装扮,木谣是知道的,传说中那位古花神银发金眸,豢养灵狐,可惜随着神与神兽的灭绝,世上白狐踪迹亦难寻,如此便用白猫代替了,这番捯饬若在常人身上肯定怪异难看,可这女子容貌不俗,反而衬得愈发美貌,熠熠生辉。 “沣禾”的眼睛有些熟悉,苏木谣定神看看,又觉得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不过现在关键是,云诉也来了兰陵,并且到合欢塔里来睡花神? 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木谣忽然定住。她看见,云诉一口咬在“沣禾”的脖子上。 怀里的猫儿摔在地上,吃痛哀叫,嗖地窜出门外。女子双目大睁,一声痛苦的呻.吟卡在喉咙里,剧烈挣扎的手脚却被死死按住,皮肉在利齿之下活生生撕扯变形,喉骨断裂,气绝身亡。 他的嘴唇沾满鲜血,用手指揩去。 冷漠地不屑地看着那具尸首,启唇: “卑贱的,伪造物。” 他坐在了床榻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木谣早已是浑身僵硬,仿佛大脑被急剧冻住,完全不能思考。 眼前掠过万千景象,笑容干净的小少年怀抱着兔子,唤她“阿谣”,万丈深渊之前将她抱在怀里“我来救你了”,最后定格在他,如一头毫无人性的野兽,杀死女子的那一瞬间。 如果时间会冻结,也许就在一道身影出现在云诉面前的那一刻。 赤目犼。 “弄得干净些,”他的眼珠,与那怪物一般,鲜红如血。 啃食血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木谣的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她遏止住喉咙里滚动的怒吼,心口一时火烫一时冰冷,竟想呕吐。 有无数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尖叫哭泣嘶喊咒骂…… 云诉…… 云诉云诉云诉云诉阿诉阿诉阿诉阿诉…… 阿诉不是阿诉…… 云诉…… 他是夙陨!他竟然是夙陨! 他是那个灭了蓬莱满门,害得她家破人亡孑然一身,那个唆使众人将她绑在树上要让她被活活烧死的夙陨…… 云诉他, 他竟然骗她。 云诉骗她,骗了她好久好久。 “不是的不是的,肯定是夙陨的把戏,这一切都是幻境……”心底有个声音微弱地辩解,木谣忽然苦笑,信么,敢信么? 亲眼所见会不是事实么,从前那些细节一一回忆,他为什么总是露出古怪的笑容,他为什么在面对自己时有种若有若无的愧疚,她还以为,是他为没能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陪在身边感到抱歉,可如果他是那个人那么这一切就能说通…… 直到云诉站在她面前有些慌乱地喊了一声“阿谣”,她才痴痴地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 她麻木地看着他。 云诉发现她了,发现她就在这里。 他嘴角的血还没有擦去,用一种什么东西即将碎裂的神情看着她,瞳孔震动。好不滑稽,好不可恨。 木谣感到没来由的一阵害怕,后退,又后 分卷阅读97 退。 “你是云诉吗?” 他动了动嘴唇。 “是。” “你是夙陨吗?” 他脸上也许有一闪而过的悔意,但最后还是化成冰冷的一个字“是。” “哈,哈!”木谣笑了,她眼里泪意已无。 “畜生!” 苏木谣拔出剑,向他刺去。 剑咣当落在地上。他胸膛的伤口在一瞬间愈合。 云诉一顿,忽然翘起唇角:“你看,我说过了,当她有朝一日知晓真相,定会将剑指着你,并且毫不犹豫地刺下去,你们之间,永远不会有善果。” “永远不会。” “闭嘴!给我闭嘴!”云诉捂住胸口,“你不用管,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给我闭嘴!” 木谣捡起了剑,冰冷地看着他。他亦看向她,双瞳时红时黑,如血亦如墨,带着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疯狂。 “阿谣,你累了,跟我回家。”他笑吟吟地来牵她的手。 她的剑从他手臂穿过,他按住了她的肩膀,血雾之中,两人没了踪影。 风荷独自走在悬梯上,可这悬梯一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 他心头一跳,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传心灵鹤无法抵达,她已不在兰陵,或许,已不在中人间。 看着手心的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端正的金字。若没记错,兰陵金家的祖训是行善守则,肩担大义。 这样的世家,却在赟都开下这样一家妓院,秘密培养有仙家血脉的娼门女子,送进各大世家,或作探子或作敛财之用,那位金家的幕后主使,甚至丧心病狂的,与魔族来往,利用这些已经成为侍妾的女子引入心魔,借以控制各大世家。 兰陵金氏,包藏祸心——这个消息定会万分火急地送往云归。可他不知,在他离开合欢塔不过一柱香,一团黑雾笼罩其上,犼族蜂拥而至,一场血腥屠杀后,留下滚滚浓烟,整座高塔,被人付之一炬。 青鹤车带着他的讯息回到云归,而风荷则御风赶往往生门,来到虚空海域。 接下来,便是与那个人真正对面的时刻。 她,必定也在那里。 ——夙陨。 紫色的帷幔飘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曼珠沙华开满了地面,却像满身剧毒的蜘蛛,肆意伸展着它们的触手。 一名青衣少女,安静地睡在帐中。 “阿谣,我是血肉之躯,也是会疼的……” “阿谣,你知道吗,世人都在寻求成神之道,而成神的道路是什么呢,灵能化神,可若那无法实现该怎么办呢,所以,我想到一个办法。” 他语气诡秘,“复活神树,就能登上第十重天。只需找到当年遗落在中人间的神树树种,便能得偿所愿。复原十重天神迹,我们,将获得创世力量。” 到那个时候,那个万年前被神,如废物抛弃的魂魄,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他将成为新的创世神。 古神将从新的世界苏醒,他所追寻的一切都会回到他的身边。 “阿谣,不与我看看么,那全新的世界……”他呢喃着,抚摸少女光洁的面庞。 他俯下身去,要亲吻她的唇。 “滚。”一个字如利刃般划破这暧昧的气氛。 他抬起眼睛,少女的眼眸黑得不能反射一丝光线,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魔,便永远是。” “你成不了神。” “更成不了人了。” 是谁在尖锐地嘲讽?是谁在放肆地狂笑? 云诉古怪一笑,他的眼珠转为血红,黑色的袍子一展,“来人!” 有人端着托盘匆匆走进,奉上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这是那个妓.女的心脏,”夙陨微笑,手指一点,鲜红的脏器竟变成一颗流光溢彩的种子。“可惜,这只是三分之一。” 他低声地笑,“还有两个,你猜猜,在哪里?” 苏木谣牙齿打战,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种话,他究竟还要做什么,还要杀什么人? “其实啊,其实啊,”夙陨为难地皱起了眉,他的手隔着虚空,好似在轻抚她的身体,这让木谣一阵恶心,想要厌恶地扭头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你的心脏,便是完整的一颗种子,”他叹息,“当年你叛出师门,倾珀剖心救你,并抽出体内的上古神力,让时光回到十六年前。他的神魂却因失去神力,日日夜夜都要受魂魄撕裂之痛。哪一天不能拼合,便是魂飞魄散之时。” 苏木谣如遭迎头痛击,连动也不会动了。 “你说……什么……”许久,她喃喃地问。 嗓子喑哑,像在绝望的泥潭里挣扎。 看她痛苦,他便快意。 夙陨仍维持他完美的笑容:“倾珀是如此的蠢,从来不曾舍弃过你。明明是个一无是处的凡人,哪里值得他这样做呢?所以,他是如此的蠢。”b 分卷阅读98 r   “你说的十六年前……是什么……”木谣头晕目眩。为什么,为什么她丝毫不知,为什么没有人来告诉过她,哪怕是一点? ☆、结局(下) “你是死过一次的人啊,”夙陨怜悯地俯瞰她,“不然,为何魂魄残缺?不然,为何再无来世?这是天道的反噬。” “那个时候,我们可是默契的搭档,” “云归灭你满门夺走神器,你求我帮你……” “你拜入云归。勾引师长,背叛音字阁,杀戮同门。你与倾珀刀兵相指,最后自戗在等灵峰上。” 那些前世的影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个前世的自己,神色冷漠,嗜杀成性…… 哥哥的信中提到的梦,她不是她自己。 原来,都是预兆…… 夙陨眯起眼睛,“阿谣啊,还记得音字阁的一个扫地童子么?你见过他了么?那一年,小家伙刚过十岁的生辰,你剖开他胸膛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呢。” “而他,也因此灰飞烟灭,再无轮回了哦。” “你与我,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哈哈哈哈哈……”他猖狂地大笑。 其实凡人,更像魔吧,他们残杀同类,好斗成性,极易被欲望驱使。他们在意一副臭皮囊,挤兑所有格格不入的灵魂。他们企图统治这个世界,又装作是在拯救。 这不是魔吗——这才是魔啊! 夙陨扯起苏木谣的头发,将她拖到一面镜子前。 “来,好好看看,第二颗树种,马上就出现了。” 木谣眼中布满血丝。 镜面如水游过一丝波纹,逐渐出现一个人的身影。他洁白无瑕,光风霁月。 是风荷!木谣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堵塞。 他挥起倾珀剑,斩落了,向他袭击过来的怪物的头颅。 那只黑毛犼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却有双凡人的眼睛。 她不会不认得那双眼睛。 她目眦欲裂。 夙陨似乎感到有趣,愉悦地笑了两声,他“啧啧”地扳过木谣的脑袋, “没错哦,”凑到她耳旁低低地说,“你的师尊,亲手杀死了你的兄长。” 他要在她的心脏上,再次种下心魔。从此不论成仙成神,她都会为他所有。 木谣闭目。半晌,淡淡地说, “我的父亲,视你若亲子, “我的哥哥,拿你当兄弟, “我年少时,曾爱慕你欢喜你想要与你做一世夫妻。你说要离岛读书,我信了你,日日夜夜盼你高□□名, 我的婢女笑话我,却一口一个‘姑爷’喊得亲热,可转眼,她们就被开膛破肚,死在了家中。 我到了云归,竟然还信你!是你把犼兽放入云归,那个老人因你而死,你杀了那么多的人,黄泉路上,轮回与否,我都永不会原谅你。” 她那么清醒。那么清醒地恨着他。 夙陨浑不在意地笑,手却在颤抖。他无聊地低头看了一眼,把住腕骨,狠狠一扭,扭转成奇异的姿势。骨头碎裂,剧痛侵心,他笑意愈深。 很快,第二颗心脏也到了他的手上。 风荷还在继续前行。 这处魔宫外有煞焰荒漠与幽魂冰境,不闯二者不得门入。 风荷重伤在身,却一步比一步坚定地踏过烈焰,脸色愈发惨白,每行一步,身后便是火焰熄灭后烧焦的痕迹。 那么长那么远的一条道路,他走了出来。 像他当年说的,我愿向你所在之处,赶赴奔往,不远万里。 她以为不会再有泪,可镜子上还是浮起水雾。她将脸庞贴近那个身影,眷恋又安心地呢喃:“风荷……”好像在从这两个字中汲取毕生的勇气。 夙陨在她身边踱步。 此时,却有人屁滚尿流地冲了进来,“不好了,有人破宫!” 夙陨讶异一瞬,怎会比他预想的快上许多。一抹红云飘入殿内,来人却非风荷,而是个红衣少女。 她一眼看见伏在镜前形容憔悴的少女,呼唤道:“小冬瓜!” 苏木谣愣愣地看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金仙衣,一时震惊到失语。 “你怎么找到的?” “我们心有灵犀呀!”金仙衣神采飞扬。 “连倾珀也无法……”夙陨亦是心惊。 “云诉,你为什么,”金仙衣向他走了一步,忽然顿住。 “你为什么……” “仙衣你快走!他是天魔,夙陨!” 夙陨面无表情地喃喃:“看来她在你身上下了追踪符啊。”兰陵金家的御风术与追踪符,天下双绝。 “原来谁都不相信你,谁都在怀疑你,你看你,做人怎么那么失败呢。”他毫不留情地嘲笑。 金仙衣:“原来我的猜测 分卷阅读99 是真的,云诉,你果然是魔。”那个夜晚,犼来得那么巧,他们又双双失踪,想到那只仓鼠,她去追查过蛛丝马迹,竟发现洞穴之中有赤目犼的气息。细思下来,不觉毛骨悚然。 金仙衣蹙眉,“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云诉,我觉得你不会是那种滥杀的人——” 她忽然不能出声。因为脖子被一只手狠狠掐住。 “你都了解什么?你都知道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夙陨的脸有些狰狞,全然不似对着木谣时的虚假微笑,这狰狞反而显得真实,也更扭曲,“既然你亲自送上门来,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苏木谣勉力撑起的身体,僵如化石。满目骇然,难道说,难道说?! “你……”金仙衣呼吸困难,“你要做什么?” “我要,”他把她摔在地上,压着她,制住她弹踢的双腿,将手按在她胸口位置。“你的心。” 金仙衣与他对视。 “不!”木谣跪在地上,向着那黑衣少年伏下身子,发与衣袍散乱一地,“求你,求你,不要杀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像被一股气流裹挟着,飞离了地面,飞离了大殿,甚至飞离了这荒诞古怪的世间。 夙陨恶狠狠地盯着她。 红衣少女毫不挣扎,轻轻地叹息。 “我来,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金仙衣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汗湿的发别到耳后。 “如果这样能结束这一切,那么我的答案是,我愿意。” “阿诉呀,这世间不仅有因与果,更有罪与罚,很多事,只要犯下,终将会付出代价的。” “你想要的,其实是我的心脏对吧?” “可是,我毁了它,也不会给你。” 她含着泪。红光汇聚在她胸口,筋脉处游走上鲜红的火舌,光芒一瞬间大盛,如同红莲业火,照亮无边无际的污秽与黑暗。这个喜爱如火红衣的少女,终于完成了她生命中,最后一次盛开。 在此之前,她已将最后的灵力,化进两张符纸,一张为阿谣替身,一张送她生还。 “去!” ……别了,阿谣。 倘若来年,你到兰陵游览,便在我墓前烧一件红衣吧。 ——你还记得我吗? 她那样惨烈果断地死去,却留给他这样一个荒谬的问题。 夙陨满手满脸的鲜血,死了啊,死了好,死了多清净……可是……他为何觉得……空落落的…… 痛苦。 是谁走到了他身边。 他们都浑身血迹,不同的是,他狼狈的是身,他狼狈的是心。 金仙衣死了,只留下一堆红色的灰烬。那周围象征着死亡的曼珠沙华,凋谢殆尽,再不诡魅艳丽。 他终于喉头哽咽,低语:“她爱世人,我便为她做了这世人;她说神魔殊途,我便永远藏身黑暗;她要万世昌和,我便永不挑起战争;可她呢,她最后还是离我而去!” “我满身污秽,而她是至纯至净。” “沣禾……” 他抬起脸,看着那格外熟悉又格外陌生的容颜:“你难道,一点也不思念她么?” “她早已降生,是你,再一次亲手杀死了她。”这是风荷一辈子,说过的最残忍的话。 夙陨便久久不能回神。 …… “这样一个世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样一个没有神的世界、罪恶滔天的世界。” “既然神迹被尽数抹去,信仰不复存在,再无人能拯救这愚昧众生,那便全部毁灭了罢。” “从始至终,我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复活她。我的爱人。” …… 从虚空海回来后,风荷便陷入沉睡,十盏守魂灯忽明忽灭,他的魂魄仿佛在渐渐消散。 苏木谣守在床前,恍然忆起前世。天命如此残忍,给你什么,就要等价地收回什么。风荷为了救他,为了救云归门人,毁了他自己。 苏木谣采药归来,几个童子在山脚下议论。 他们在给新来的小家伙介绍小荷君。 “他是云归第一美人。”“是个又温柔又和善的好人。”“他毫无架子。”“他有个不爱笑的妻子。”“他是神仙,又不像个神仙。”“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好的人呢。” 七嘴八舌,好生聒噪。 可是她却躲在树后,足足听他们聊了三个时辰。 直到月落星沉,天地陷入一片漆黑,童子们也各自归去。 她恍然落泪。 关于你的每件事,我都不想错过。 风荷。 那天,苏木谣与红狐在空荡荡的浮云殿坐着,聊起毕生愿望。她望着柱子上的白狐,叹: “风荷的一生,都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我无法想象,那样枯燥冗长的岁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每次见他,他总是孑然一身,从前我不懂,后来却一 分卷阅读100 一明了。原来那些曾经陪伴过他的人,一个一个长大,变老,死去,遗忘。只有他记得一切。世人的轮回是一次又一次的新生,对于他,却是求之不得的永恒。 明明已经足够悲情。可是苍天不仁,就连那个“我”也离他而去。 我怎能弃他而去?” 红狐似懂非懂,亲昵地蹭了蹭少女的膝盖。 苏木谣又长叹一口气: “我做不回以前的我了。她太凉薄,也太残忍。 每每想到,那个时候,我的风荷,该痛苦到何种境地,又无望到各种境地呢。我就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如今愿望,不过从此守他年年平安,岁岁欢喜。” 她悠悠望向风中,一道翩跹身姿,风华依旧。 风荷,那你的愿望呢? “本君平生所求,至始至终,不过一个归字。” “不过一个你。” 两年前,风荷醒了过来,告诉木谣自己要去往神境,寻求彻底修复魂魄之法。 他归来的时候,等灵峰下,正开成一片热闹花海。 (全文完) ☆、剧场(番外) 很久以前作者瞎写的小剧场,放出来给大家看看,特手残,乐呵一下就好了。 己亥年正月廿一。 【笑】 小荷君:“每日有三事。一,给徒儿做饭。二,看徒儿吃饭。三,不许徒儿接近我的园子。如此,便能欢喜地过一天了。” 苏木谣: “你欢喜?可你都不笑。” 小荷君认真道: “我怕我笑得多了,你生厌。” 又道: “可若是你喜欢,我便常笑笑。” 遂粲然一笑,满室生辉。 苏木谣: “我很喜欢。” 己亥年正月廿二。 【喜欢】 小荷君从梦里惊醒,握紧身旁人的手。 “你喜欢我么?” 苏木谣嘟囔: “喜欢。” 他还要纠缠,“有多喜欢。” 她睁眼,见他额上冷汗涔涔,似是醒于噩梦一场。遂认真道: “我对你的喜欢,就像呼吸。虽重时极重,浅时极浅,却绵延不断,失之即死。除非魂消魄散,否则,我的喜欢永不终止。” 他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己亥年正月廿三。 【汤】 荷君熬汤,锅沿极烫。锅勺置其中。 走神,以锅勺盛汤。蓦然一顿,掌心却已微红。 见苏木谣看他,遂面色淡然,将手款款背于身后,汤置桌上,折身回房。 搓掌,降温。 苏木谣却携了药膏进来: “你这个神仙,做的也忒不得劲。” 小荷君低眉,赧然: “为师惭愧。” 己亥年正月廿四。 【无趣】 “师父,你要看书么?” “无趣,勿扰本君。” “师父,你要喝酒么?” “无趣,勿扰本君。” “师父,你要沐浴更衣么?” “无趣,勿扰本君。” “师父,你要听情话么?” “无趣,勿扰本君。” “师父,你要同我双修么?” “天色还早,等过个时辰。” 己亥年正月廿五。 【情话】 “师父,可以给我房门设一个结界么?” “可。” “连你都进不来的那种。“ “……可。” 翌日。 “师父!怎么办,我出不去了!” “可自解。” “那要怎么解开?” “向施术者温言恳求,结界不攻自破。” 苏木谣懂了: “原来你想听情话,早说嘛师父。” “逆徒!” 己亥年正月廿六。 【养成】 苏木谣怒: “为何不教我法术!” 小荷君抿了一口茶: “你不曾说想学。” “为何不教我御剑!” 小荷君疑惑: “你不是不爱御剑?” 见苏木谣垂目,他轻声道: “任何事,我都不愿逼迫你,为师只希望你开心。你若想学,我便教。不想,也无大碍。” 苏木谣喜: “你这是玩养成吗?” 小荷君叹气,瞥了她一眼: “厚颜。” “……” 己亥年正月廿七。 【十年】 分卷阅读101 “师父,那时你在人间寻了我多久?” “不久。”小荷君顿了顿,“只三日而已。” “胡说,”苏木谣有些哽咽,“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是不是你。” “原来你都知道了。”他无奈。 苏木谣抱住他: “我只是心疼……你陪了我十年,我却不知道。我竟不知道。” 小荷君默了默,低声道: “你小时候很可爱。” “我知晓。”苏木谣闷闷道。 他便笑,“厚颜。” 己亥年正月廿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