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北宋变法那些年》 分卷阅读1 书名:穿到北宋变法那些年 作者:果酱果酱 文案: 女主版:报社记者陈露无心穿越到北宋治平、熙宁年间。没有金手指,不能改变大进程,无法效仿穿越前辈打怪升级怎么破?知天命,尽人事,只要努力,最终都会有收获。 男主版:想变法搞大事,可是手下这批大臣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大宋辩(吵)论(架)排行榜:王安石、司马光、韩琦、范镇、吕诲、文彦博、韩维、吕公著 大宋散布小道消息排行榜:郑侠、苏轼、魏泰、司马光 《宋史》奸臣传排行榜:吕惠卿、曾布、章惇、蔡确(居然把变法中坚力量都包括进去了) 朕的王相公是骄傲小公主,动不动以辞官相威胁;心上人又抛下朕去搞大事了,为君难啊。 阅读防雷指南: 1.本文考据,朝堂向,言情篇幅不算多。涉及濮议、熙河开边、变法等事件主要参照《续资治通鉴长编》并宋人笔记小说,基本按照历史时间线来进行,部分时间有改动的会特别标明。 2.变法大背景下的言情故事。理想中的爱情是二人彼此相知、共同成长、共同进步、相互依赖的,类似舒婷的《致橡树》,喜欢无脑娇宠文、双处双洁党请速撤退。 3.喜欢王相公+神宗CP的请放心入,毕竟作者是真爱。 4.清水文,三观正。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朝堂之上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富云娘,赵顼 ┃ 配角:晚清第一女名士求收藏 ┃ 其它:韩琦,欧阳修,司马光,吕惠卿,韩绛,沈括,章惇 ================== ☆、1.何异飘飘托此身 治平元年,冬,十月。 秦州地气寒冷,虽未到隆冬节气,却一片肃杀景象,树上的叶子已经凋零,小院栽种的菊花月季早已枯败不堪,偏偏又起了北风,吹到脸上像刀刮一样疼。而此时富云娘的心情,同样不是那么美妙。 穿越到北宋已经有八年了,可她还是觉得这仿佛一场梦。云娘前世的名字叫陈露,是一个苦逼的刚入职的小记者。因为资历浅,所以被分配去曝光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既没有什么影响力和关注度,还经常得罪人。但陈露是个初出茅庐的热血青年,居然苦中作乐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一个月前,某个小区居民反映供暖期室内温度不够,陈露与物业约好9点钟去了解情况,怎奈半夜追剧太晚,一觉醒来已经8点半,她饭也顾不上吃,急匆匆打上一辆出租。 “师傅,快一点,我赶时间。”也许是那司机有意炫耀的自己高超的车技,在拥挤的马路上七拐八绕超速前行,竟一点也没留意到迎面开来的卡车,突然一个急转弯,陈露还来及惊叫,就感到头部一阵剧痛。 然后就穿越到了这个地方。一开始,陈露对自己的这次投胎那是相当满意。北宋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富裕的时代了,而且英才辈出,凭自己北大中文毕业的底子,说不定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呢。更何况,自己的父亲居然是名相富弼,陈露自小就崇拜他,是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更是面对强敌铁骨铮铮的真汉子。 可错就错在自己穿成了女子。这个时代不比盛唐,对女子的禁锢更严,陈露来到秦州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形同软禁。母亲晏氏是晏殊的女儿,家教极严。膝下有三子三女长成,长子富绍庭、次子富绍京、三子富绍隆,资质平平,但守着父亲的恩荫过日子,倒也逍遥自在。长女嫁给三元及第的状元冯京,不久去世,富弼大概是非常中意这个女婿,竟把次女也续嫁了过去。冯京三夺天下奎,两娶宰相女,倒也成了一段佳话。 现在富云娘成了富弼和晏氏唯一还守在身边的女儿,因是老年得女,不免娇宠了些,所以晏氏有意磨炼云娘心性,除请了个老夫子,每日教授四书五经,练习书法外,还请了位绣娘,日日拘在房中练针线,还要校验功课,这日子真真是十分郁闷。 更何况,河煌今夏大旱,赤地千里,几万灾民涌入秦州逃荒。实在招架不住,富弼正为救灾事宜忙得焦头烂额,接连十几日没入内宅了。云娘想找素来疼爱自己的父亲求情松泛几天都不行。她低头绣完了鞋面上最后一瓣荷花,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无声叹了口气。 “青禾,娘娘醒了么?”云娘突然心生一计。 那名叫青禾的使女忍不住腹诽:三娘实在太没有坐性了。但主人的问题她也不能不答。 “早就醒了,正在饮茶呢。” “去把昨日我做的核桃酪拿来,我去看看娘娘。” 云娘穿越来后,因无聊只好寄情于美食。她前世就喜欢下厨鼓捣些新奇菜式,如今索性变身厨娘,日日琢磨些新鲜玩意。这核桃酪正是按照她前世的记忆做的。好在整治饮食、主持中馈也是当世女子的责任,晏氏倒是一点也不反对云娘这样做。 “你不在屋里做针线,又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分卷阅读2 ”晏氏看了看自己的小女儿,虽然稚气未脱,但少女身形已显,宛若初春的杨柳,妩媚之中兼具清雅,忍不住心中欢喜,但还是装出严母的样子轻声斥责。 “孩儿新做了一盏核桃酪,自己尝了尝觉得口味甚好,特地来孝敬娘娘的。”云娘谄媚的笑。“娘娘好歹尝尝吧,这可是我丑时就起床做的,那灶上不能离人,我足足看了一个时辰呢。” 面对小女儿,晏氏的架子总是摆不起来,拿起碗盏一尝,忍不住称赞:“这个好,比我在汴京喝的酥调杏油还强呢。” 云娘忙笑道:“核桃酪滋补气血,最适宜娘娘了。娘娘不是时常睡不安稳吗,可以多用些,比药还要管用呢。” “罢了,三娘的孝心我领了,你来只是为送酪吗?”以晏氏对女儿的了解,肯定另有花样。” 云娘连忙赔笑:“做核桃酪的枣子没了,女儿想出趟门去采买。” 晏氏立即拒绝:“让婢女去就是了,大家闺秀抛头露面成个什么样子。” 云娘恳求:“娘娘有所不知,这做核桃酪的枣子需是河南灵宝所产,还要个头适中不能有霉点,婢女如何懂得这些?母亲的饮食大事,女儿也不愿假手他人的。” 晏氏看了看女儿恳求的双眼,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的三个儿子早早外出求学,二个女儿早嫁,这些年承欢膝下的,也只有这个幼女了。对于她这个要求,实在不忍拒绝。只是近来女儿的性子越发跳脱,不过好在还有一年才及笄,这一年慢慢□□也就是了。 晏氏最终松口:“也罢,你就多带些随从,早去早回吧。” 云娘连忙答应。心头雀跃,终于可以放风了,可是走出内宅,就被自己看到的景象震惊了。 大街上两旁的店面,十家倒有九家紧紧闭了门,别说卖枣子的干货店,就连粮店早就关个干净。云娘忍不住问:“冯叔,灾情真的已经严重至此了吗?” 冯良是富家三代老奴了,这次出门晏氏特地叮嘱他陪护三娘,他叹了口气:“老奴早就劝阻娘子不要出门,秦州还算好的,周边郡县已经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了,那些灾民们饿红了眼,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云娘注意到在屋檐下,三个一伙,四个一群,蹲了不少灾民,那脸上的颜色即青又黄。特别在一家布店的屋檐下,接连看到两个躺着的人,这两人瘦得都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地上的时候,活像云娘在前世博物馆里看到的骸骨标本,外面蒙上了一层蜡纸。人眼珠原来都是黑的,然而这两人的眼珠是灰色的了,嘴里吐出白沫,身体蜷缩着,一动也不动,眼见已经是饿死了。但周围的路人却把这事看得稀松平常,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倒是不断,谁也不来正眼看上一看,大概这个地方饿死人,大家也觉得也不怎样稀奇了 云娘心下怜悯,忙对青禾道:“我们出门还带了一些干粮,全都拿出来分给灾民吧。” 冯良忙拦住:“万万不可,这些灾民一旦发现娘子有粮食,肯定会蜂拥而上来抢,到时候赶都赶不走,却怎么办?” 冯良说的话很快就得到印证,一行人再往城中心走时,却见处处都挤满了灾民,他们围住过路的人,找吃找喝的,与其说是讨饭,倒不如说是路劫。因为他们只有看到衣服穿得干净些,脸上有点血气的人经过,就马上围过来,甚至把那人衣裳扯住,非要人家拿出吃的来不放。至于为了一口粮食,卖儿卖女,那更是平常事了。 好容易来到城郊,人烟逐渐稀少,云娘看到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女孩,靠了墙角坐着,半挣了眼睛,身子一动也不动,只是喘气。不用说,这是饿得快断气的人了。 云娘想要拿出自己带的核桃酪喂他。却被旁边一位面黄肌瘦的老人拦住道:“快别做这无用之功了。这孩子已经饿到九分了,就是吃什么下去,也救不了她的命。娘子给她一些东西吃,她又要扯上半天气,那不是让她更痛苦吗?不如让她早了事吧。要知道,饿人最难死呢。” 云娘心中震撼难名:这还是自己心目中那个富庶的北宋吗?原来遇到灾年,人命同样如草芥。饥荒,始终是古代社会没法解决的难题呀。 冯良担心道:“娘子,我们还是回去吧,再往前就要出城,更不会有什么商铺了。” 云娘固执的摇头:“听母亲说,爹爹在城外给灾民建了屋舍,”我想去看看。” 冯良拗不过云娘,他们来到城外,果然看到已经建了几百栋茅草屋供灾民居住,秦州城内大小官吏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对老病衰弱者给予粮食,倒是秩序井然。只是灾民实在太多了,屋舍粮食又有限,还是有灾民不断的饿死。 冯良道:“这还是家主在青州时创立的救灾法,救活灾民无数,先帝亲自表彰,天下相传都当做样板呢。” 云娘暗暗点头,这确实比将灾民聚集在城中,开设粥厂的办法要好多了。这些灾民本就因为营养不良染上了疾病,人群拥挤,只能导致病情加重、瘟疫横行。再加上灾民争抢粮食、互相践踏,秩序无法维持。这样救灾名义是救济灾民,实际上却是杀死灾民 分卷阅读3 了。 正在思索,突然听到东边一片嘈杂,一名男子身穿黑色窄衫,头戴一顶破败不堪的圆箍形毡帽,对一名小吏喝道:“为什么不发给我们粮食,没看人马上要饿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1.目录标题出自王安石和他最爱的杜甫的诗歌。 2.富弻没有在秦州任过职,但确实在青州创立了比较科学的救灾法 预收文《晚清第一女名士》求收藏 1.薛慕母亲临终前对她说: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嫁人,有这样一个渣爹,薛慕毅然决然走上了大龄单身女青年的道路。晚清第一批女学生+教师+校长+名士,这一路披荆斩棘,她终于一步步走上巅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2.帝国销量第一《新民报》独家采访:你是如何看待主编齐云的? 吃瓜群众:放着到手的功名不要去办报纸,纯属败家子。 报界同仁:新旧兼修,倡兴女权,帝国无冕之王。 维新人士:精通西学,实乃推行宪政之通才。 薛慕:虽然都是套路,但他是我心中的英雄。 小剧场: 齐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这世上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结婚人选了。 薛慕:我知道你很好,可是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 直到后来,汪氏专权,神州晦暗,齐云联合众人力挽狂澜,宁愿身陷囹圄。 薛慕问他:你后悔不后悔? 齐云笑了:苟能利社稷生民,虽九死而无悔! 薛慕眼中似有水光闪动:我要你活下去,等我来救你,等我嫁给你! 到最后,她言出必践,他如愿以偿。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阅读指南: 1.种田升级流,事业线感情线并重,微甜不虐,结局he。 2.架空晚清,架空架空,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勿对号入座。考据党请移步《穿到北宋变法那些年》。 ☆、2.此日饥寒趋路旁 云娘忍不住凑上前去看热闹。却见掌管粮食的小吏扫了黑衣人一眼,冷冷道:“粮食本来就缺,我们汉人都不够吃,那能施舍给外族。你们党项人抢了我们河西大片土地,难道不会自己种粮食?” 云娘细看那男子身边的人,年纪大约16、7岁,身着白色窄衫,同样带着毡帽,面色青黄,已是昏迷倒地不起。旁边一名年纪大的官吏叹了口气:“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块干粮你们拿去,莫要再来纠缠。” 云娘的前世还攻读过医学学位,对于急救的方法倒是略知一二,忍不住发声道:“不可!” 那黑衣人冷冷扫了云娘一眼:“区区一届女子,莫要多管闲事。” 云娘恍若未闻问道:“请问贵友是否是饿晕过去的?” 那黑衣人连话都不屑与她说了,只微微点了点头,径自拿起干粮向白衣男子口中喂去,只是白衣男子牙关紧闭,一时间如何塞得下去,倒是把那黑衣人急得冒了一头汗。 “我来吧。”云娘把今早带出门的核桃酪倒了一盏,径自走到白衣男子身边,一边用银匙缓缓将酪喂进嘴里,一边徐徐说道:“久饿昏迷之人不能一上来就喂干粮,这酪是补气的,且含有糖分,于他最是对症了。” 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白衣人已经悠悠醒转。黑衣人收了轻蔑的神色,突然跪地感激道:“适才对多有冒犯,我代主人谢谢娘子。” 云娘淡淡一笑:“随手之劳,何足挂齿。”说罢正欲走开,突然听那白衣人开言:“且慢。”却见那白衣人缓缓立起,拉住云娘的手道:“救命之恩,无以为谢,这枚玉碟请娘子收下。” 云娘扫了一眼玉碟,猕猴形状,貌似很名贵,只觉得十分古怪,又见他目光灼灼,让自己十分不舒服,忙抽手推拒道:“我只是不能见死不救,男女授受不亲,这礼物我断断不能收。” 那男子无所谓的一笑:“偏偏你们汉人有这些臭讲究,我党项男儿光明磊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你便是收下又如何?” 云娘是穿越过来的,倒是并未十分看重男女之防,只是觉得区区一盏核桃酪换取人家的佩饰十分不妥,摇头笑道:“非是我拘泥,只是你这佩饰太名贵了,不如找别的作为谢礼,我倒还能接受。” 那白衣人呵呵一笑:“好,这话我记住了。仓促之间并未携带它物。敢问娘子名讳,他日定当相报。” 云娘心道,这人口气倒不小,因着急回家,随口搪塞:“我叫杜云娘。”说罢匆匆离去。 云娘回到家中天色已晚,正担心母亲责问,却见女使绿萝急匆匆来禀:“娘子怎么现在才回来,夫人正在找娘子问话呢。” 云娘忐忑的来到母亲屋中,却发现父亲和长兄也在。富弼笑道:“三娘又跑到那里胡闹了,你母亲正在担心呢。” 晏氏瞅了富弼一眼:“三娘的性子都是你宠出 分卷阅读4 来的。如今叫你来,是有一事商议。如今三哥入选太学,正要整装进京。我和你爹爹想着,秦州毕竟地处偏远,你如今年纪渐长,家中亲朋故旧又多在京中,且你阿姊多次来书,说是要将你带到身边教导,不如你和三哥同去,依傍你阿姊和舅氏。” 云娘摇头:“爹爹和娘娘都在秦州,我不愿远离。” 富弼叹道:“河煌今夏大旱,边地甚是不宁,秦州汉夷杂处,形势纷乱。你一少年女子在此甚是不便。我这些时日专注公事,实在无暇他顾,不如你和三哥同去汴京,我和你母亲还放些心。” 云娘还要反驳,却被富弼摆手制止:“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和三哥这几天收拾行李,越快出发越好。” 古人出远门是件大事,择定吉日后,云娘连日打点行装,派下富绍隆随身老仆两名,云娘的贴身女使青禾,主仆一行五人,雇了两辆马车,富绍隆自骑一匹坐马,外备一匹走骡,诸事完毕,晏氏又拉着兄妹二人细细叮嘱:“在外一切小心,不要惹事。”又把一包银两递给富绍隆道:“这个你上京交给你七舅”,又叹道:“你七舅性子天生孤僻,上回要不是你二姐说他日子难过,我还一点不知道。” 富绍隆却对这个小舅毫无好感:“娘娘,我这个舅舅眼高于顶,又那会稀罕娘娘的施舍。” “休要胡说。”晏氏微微愠怒:“你七舅与我是一母同胞,虽然性子傲了些,却最是重情重义,你们到汴京一定要拜访,一家人总要相互照应。” 云娘却知道这个小舅却是后世鼎鼎大名的晏几道晏小山,况且听母亲说,自己与这个小舅幼时感情极好,忙应道:“娘娘放心,我们到汴京一定先去看舅舅,把银子带到。” 云娘穿越到古代是第一次出门远行,离情之外,又多了几份新鲜兴奋。西北荒寒,一路都是连绵的黄土坡,正值初冬节气,沿途竟是一点绿色也无,看久了难免觉得无聊。就这样走走停停,大约月余。才到了长安。还以为会看到一座繁华的古代都市,谁料竟大失所望,这个汉唐旧都,只剩下城墙还有几分气势,进城却看到满眼带了病色的黄土,临近傍晚城门关闭,街市萧条冷落,竟看不见什么行人。富绍隆看到小妹疑惑,开言解释:“近岁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已经到了人相食的地步,长安萧条也在情理之中了。” 富绍隆与云娘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吩咐店家采办餐食,店家抱歉笑道:“客官来得不巧,荒年粮食菜肉紧缺,前面的郎君把鸡肉和白面都买下了。就只剩下3个鸡子和一些黑馍,客官委屈将就些吧。” 云娘看左边桌旁坐着一位青年郎君,身服白袍,头戴紫沙罗巾子,长得却是星眉剑目,正在吃一碗鸡丝水滑面。转头来看自己桌上,只摆着3枚淡而无味的白煮蛋,几个黑馍,一碗霍菜羹。无奈之下拿了一个黑馍来嚼,只觉得又硬又涩口,忙喝了一口霍菜羹,却是又酸又咸,忍不住叹了口气。正好青禾进来放置行李,云娘只得与兄长回住处一同安顿。回来时,居然发现桌上的3枚鸡蛋竟然不翼而飞。 富绍棠又好气又好笑,横眉问店家:“我们的鸡蛋呢?” 却见门外一片骚乱,店里的伙计揪住一名黑胖的中年汉子不放:“刚才就看见你进店不买东西鬼鬼祟祟,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偷鸡蛋,你是害馋痨了吗?” 那汉子犹自念念有词:“我是凤翔逃难的灾民,肚子实在饿,好几天没吃饱饭了。情急之下才拿了几个,不算是偷。” 云娘刚要说话,就见坐在旁边的郎君起身劝兄长道:“这位郎君,在下说一句冒昧之言:关中连年大旱,饿殍遍地。百姓们吃不饱肚子,一时情急偷些吃的也是可以原谅。况且几枚鸡蛋也是微物,郎君全当出门在破财免灾,饶恕了他吧。” 富绍隆点头,大手一挥准备放过那汉子,却听云娘扬声道:“兄长且慢。” “这位郎君,我且问你,见过真正的灾民吗?” 白衣男子诧异:“小娘子此话何意?” 云娘心想:此人果然不晓事,冷声道:“秦州今夏大旱,我见过的灾民面呈菜色,便是行动说话都缺少力气。而偷我们鸡蛋的人,面色黑中带红,刚才那么大力气,差点争脱店里的伙计逃走,那里像灾民。况且,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鸡蛋虽是小物,但他偷了也算盗窃,如果都像郎君一样放过了,朝廷法度何在?” 白衣男子皱眉:“光凭小娘子一双眼就观察出他不是灾民,未免太武断了吧。” 云娘轻笑:“店家可以搜搜他身上,看看可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店家早就看那汉子贼眉鼠眼,闻言忙一把按住他仔细搜寻,却在那人身上搜出许多黄白之物。惊道:“娘子说得不错,他果然是个贼!” 云娘好笑的看着那位白衣男子:“郎君可看到了,我可没听说那个灾民身上会带这么多银两。” 谁知那白衣男子爽朗一笑:“娘子好眼力,在下佩服。刚才却是我错了,不知娘子可也是去汴京的?” 富绍隆开口道:“在下和舍妹一起 分卷阅读5 进京寻亲,刚才舍妹也莽撞了些,多有冒犯。” 白衣男子摇头笑道:“惭愧惭愧,如此相会也是有缘,不如我们同桌共饮如何?” 云娘本待高傲的拒绝,怎奈抗拒不了鸡丝水滑面的诱惑。富绍隆也觉得此人爽快,便答应下来。云娘好奇问道:“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白衣男子笑道:“在下姓黄,字鲁直。” 云娘心下一惊,等等,这难道是大名鼎鼎的黄庭坚?却见兄长比自己还先问道:“郎君籍贯何处?” 白衣男子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洪州分宁人。” 一言未毕,却见富绍隆大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下姓富,字茂才。” 白衣男子亦笑道:“原来是茂才兄,经常听令舅提起你,此次进京,就是要寻访令舅的。” 云娘笑道:“真巧,我和兄长进京也要寻七舅的。” 白衣男子轻笑:“叔原说他有一甥女,极是聪慧,果不其然。娘子和茂才兄可唤我四郎,从此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北宋时期长安确实凋敝得厉害了 ☆、3.岁暮阴阳催短景 自此云娘兄妹与黄庭坚结伴,一路同行到是颇不寂寞。长安西行200多里,就到了潼关,大家行至东门,登上了高耸的三叠箭楼,黄庭坚指着西北重重叠叠的远山道:“你们看到对岸的镇市没有,那便是山西的风陵渡了,这里过黄河的渡船,就是到风陵渡去的。” 大家向下看去,大河苍茫一片,河中间有好几处浮滩,渡船正是绕了这浮滩走,正值傍晚,落日带了金黄色向潼关照来,却是颇有风味。不过众人此时倒是没功夫发思古之幽情,潼关一带满街都是讨饭的灾民。这里的渡船,载满了妇女渡到对岸风陵渡去。云娘看到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带了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这里向着渡船上哭,渡船上一名二十多岁的妇人,也对了岸上哭,那场面真是凄惨异常,云娘忍不住问那老妇人:“大娘,为何哭得这么伤心?” 那老妇人擦了擦眼泪道:“老家连年大旱,家里多日揭不开锅,我这小孙子实在是饿得慌,没办法,媳妇只好卖身到山西去,总不能一家子守着饿死吧。” 黄庭坚皱眉:“国朝在陕西路设常平仓,居然都没有用吗?” 旁边一名老者叹道:“朝廷当然是想办好事,只是好事也要好人来办。官府那些恶吏,居然与奸商们勾结,这等灾年也不开仓放粮,还要囤积居奇高价卖出,大发国难财。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向那些富户借贷,撑过一时是一时吧。” 云娘开言问道:“不知老人家借贷是几分利?” 老者伸一只手,云娘猜到:“六分利?这也太高了,日后怎么能还得起?” 老者冷笑:“小娘子注意,是月息六分,年息就是七十二分。” 云娘忍不住惊叹:“这,还让人过日子吗?” 老者道:“有什么办法,荒年都是这些利息,不借贷马上就得死,借了贷也不过是晚两年死,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过一日算一日吧。” 黄庭坚连声叹息:“由此可见胥吏害人,国家法度都被败坏了。” 云娘却想:国家法度也是要改进的,北宋建国以来,土地兼并越来越厉害,也无怪乎王安石要推出青苗法了。 一行人走到洛阳,灾荒的情形才有些好转,等到了汴京,已经是次年正月了。 富绍隆一向跟晏几道这个小舅不对脾气,寒暄过后,就推脱要去太学报道匆匆离去了。晏几道却对外甥女和好友到来十分高兴,摸着云娘的头道:“长成大姑娘的样子了,上次阿秭带你来时,还只知道缠着我要糖吃呢。”一面又对招呼黄庭坚:“鲁直,两年未见,风采依旧呀。只是你和外甥女是怎么遇上,一同到这里的?” 云娘提起缘由,晏几道不由抚掌大笑:“云娘自小就人小鬼大,如今越发精进了。”一面又兴冲冲叫来妻子赵氏:“外甥女和鲁直来了,快去厨房备些酒菜,今天我们要一醉方休。” 赵氏撇撇嘴:“劝你消停点吧,外甥女刚来,你不好好安顿,还拉着跟你们一起胡闹喝酒。” 云娘忙对赵氏笑道:“我陪舅母一起去准备酒菜,舅舅先和四郎谈谈吧。”一面与赵氏一起到厨房吩咐仆妇整顿酒食。 赵氏拉住云娘的手抱怨:“你舅舅如今越发不靠谱了,这些为官做宰的亲友,一个也不上门去走动。早早中了进士有什么用,到如今还只是靠着父荫,做一名太常寺小小太祝。如今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搬了几次家,房子是越来越旧,仆从是越来越少。你舅舅还是不管不顾,镇日拉着一群歌姬填词作曲,要不就是天天翻弄他那些旧书,那样子,活像一个乞丐丢不掉自己的破碗,你说这日子如何过下去?” 云娘深知这位舅母,忙笑把带来的银子递给赵氏,“这是母亲叫我带给舅舅的,实是不知舅舅如今日子如此艰难,否则应该早来探望的。” 赵氏忙推辞道: 分卷阅读6 “怎好要姐夫家的银子?” 云娘笑道:“一家人原该彼此帮衬,何必如此生分。若是富家一时艰难,想来舅舅也不会置之不顾的。” 赵氏本就是假意推辞,听到云娘如此说,忙拉着她的手笑道:“还是三娘贴心,正是这个道理。你那几个舅舅,早就对我们不管不问。哎,不过也不能怪他们,你小舅那性子,是向来不肯低头说一句软话的,这些年就是姐夫家,也少有走动,如今你们雪中送炭,我倒怪臊的。” 云娘安慰道:“都是一家人,舅舅固然性子傲了些,又不懂仕途经济,但人是极好的,又有大才,他写的词就连先帝也是赞过的。” 赵氏摇头道:“我也不懂这些诗啊词啊,诗词又不能当饭吃,可怜我嫁来这么多年,为儿女为家计操碎了心,你小舅全然不理,只管自己风流快活。他又是个痴人,认定一个人好,便怎样都好。有几个朋友欠了许多钱至今还没还,他也不去要,你说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云娘心中感慨,小舅与小舅母这样的,还真是怨偶呀。受不了赵氏絮叨,推脱摆放酒食,逃也似的来到前厅。却见舅舅与黄庭坚谈得正热闹,黄庭坚试探着问:“子瞻仰慕晏兄大才,向我多次致意向要登门拜访,晏兄可有空一见?” 晏几道笑着摇头:“你说的可是百年第一的苏大才子,我这些时日有些冗事,不想见人。” 黄庭坚摇头:“叔原啊,你还是老脾气不改,子瞻算是我的老师,是有大才的,又十分平易近人,你见一见又何妨?” 晏几道倔脾气上来了:“鲁直,你我相交多年,彼此深知。如今在朝廷当大官的,有一半都是从我家出去的,我都没空见他们,更何况是苏子瞻。” 这下连云娘都叹气了,自己这个舅舅自幼聪慧,早年又在外祖的荫蔽下过惯了人人奉承的日子,养成一副狂傲的性子,竟然连苏轼都不放在眼里,刚要出言相劝,却见晏几道摆手道:“三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今天我们久别重逢,就不要说别人了。明天就是上元,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去御街观灯?” 云娘穿越以来却是从未见过汴京上元的夜景,立即转愁为喜,觉得自己这个舅舅就是狂傲也狂傲的十分可爱,连忙点头,晏几道又动员黄庭坚:“鲁直也一起去,汴京上元灯会,可真的值得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喜欢的小晏出场。 ☆、4.车马纷纷白昼同 自□□以来,大宋立国已有百年年之久,繁华盛极,上元灯节是京城百姓一年来难得的狂欢,是夜金吾不禁,英宗皇帝带领后妃亲临宣德门城楼赏灯。自御街向南,连绵数十里,是著名的州桥夜市、马行街夜市,常日亦喧闹至三更才散,上元日更是通宵达旦,密密麻麻的酒店、水果店、药铺、茶坊、香铺内人声鼎沸,当街还有许多卖水饭、干脯、白肠、鲊脯、批切羊头、盘兔旋炙、滴酥水晶脍和药茶的摊贩。店铺屋檐下,到处悬挂着用生绢糊成的大方灯,因上面画着各色历史故事,引得一群群百姓观看,就连桥梁上也竖起了木桅,置竹架如塔形,逐层张灯其上,唤作桥灯,一时间拥挤非常,车马亦难以行进。 云娘一行人只得下马缓缓前行,自穿越以来,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感受汴京的风采,千门万户繁盛浩闹,深坊小巷绣额珠帘,这样的繁华绮丽,这样的人间烟火,即使是流传后世的清明上河图,也画不出汴京的神韵。 晏几道指点笑道:“我虽是自小在汴京长大,每次看到上元灯节的盛景,却还是有些目眩神迷。”黄庭坚也叹道:“却是太奢华糜费了。长安如此冷落荒凉,这里又是另外一个世界了。走了这大半日,肚子也饿了,街上的吃食你又不买,不如我们去白矾楼填饱肚子吧。” 话还未了,却见一青年士子一把拉住晏几道:“叔原,居然在这里碰到你,快跟我家去饮酒。久不相见,小苹和小莲甚是思念你呢。”又对黄庭坚道:“这位仁兄也同去,我和叔原自小深交,不必客气,今晚我们一醉方休。” 晏几道原想推辞,但听到好友提及小苹小莲,不免有些心动。云娘却是知道舅舅这些风流债的,便是他那些传世的小令,就有不少是写给她们的,笑道:“舅舅四郎尽管去,我与青禾再逛逛就回家。” 晏几道巴不得云娘这么说,笑道:“那你们多加小心,早点回家。”说罢领着黄庭坚径自去了。 云娘和青禾二人一路看去,只觉得样样新奇,又见州桥下一家店铺门外撑着两把大伞,挂着“香饮子”的招牌,伞下坐着一位客人,正悠然自得地啜饮。卖饮子的小贩招呼道:“娘子想要什么饮子,我这里荔枝膏水、江茶水、杨梅渴水、香糖渴水、木瓜渴水、五雪泡缩皮饮、杏酥饮、紫苏饮、香薷饮、梅花酒、皂儿水、沆瀣浆、卤梅水、姜蜜水、五苓大顺散、乳糖真雪、金橘团、甘豆汤都是全的。”云娘心下惊叹,这种类也太多了吧,便和青禾买了许多带走。 云娘从未见过那么多种类的花灯,坐车灯、球灯、日月灯、镜灯、马骑灯、琉璃灯、影灯、平江玉珊灯 分卷阅读7 、罗帛灯、沙戏灯、火铁灯、像生鱼灯、海鲜灯、人物满堂红灯,简直的灯的海洋,光的世界,让人目眩神迷、心生荡漾。 都人除了赏灯,还能观赏到各式各样的游戏杂技,击丸蹴鞠、踏索上杆,鱼跳刀门、喷火吞剑、动物杂耍。云娘最喜欢玩火杨梅,用熟枣捣炭丸为弹,绑上铁枝点火,插在头上,十分新奇有趣。 二人随着众人挨挨挤挤,行至御街。但见街上万盏彩灯垒成灯山,花灯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更兼着萧鼓阵阵,满城士女欢会,原本宽阔的街道早已水泄不通。御街东侧李家香铺边正在上演“快活三郎”的傀儡戏,艺人在泥塑的“刘三郎”身上装上机关以动手足,栩栩如生,得一大群百姓上前围观,更有一排排的舞队往来演出划旱船舞和水傀儡舞。 正在热闹不堪时,二人瞧见御街西侧曹婆婆药店前有上百盏素色帛灯,在一片灯火辉煌中显得格外秀雅,近前仔细端详,帛灯上却挂着各色灯谜,云娘暗自思浔:“这却有些意思,只是不知能得个什么彩头。”正说话间,见一个举子打扮的士人兴冲冲笑道“今年的彩头好生雅致。”,他手里拿得是一枚精雕细刻的桃符,顿时引来许多人羡慕的目光。 云娘的好胜心被激起,笑对青禾道“我们也来猜猜看,难道还空手而归不成?”却见眼前帛灯上挂的谜面是“旧话从来无人提”,打一古籍。云娘略一思索,谜底已是了然,却瞧见身边有一白衣少年也要来解这谜面。心下一急,忙抢着撕下对青禾道:“快帮我传告守灯的小吏,谜底是《世说新语》。” 不消片刻,青禾便也拿来一枚桃符,云娘低头仔细端详,欢喜无限。青禾笑道“放着金玉首饰不戴,娘子怎么稀罕这木质的桃符。”青禾笑道:“你不懂得,这小玩意儿虽不值钱,却难得它灵动有趣,自有它的好处。” 旁边的白衣少年听得此话,不仅微微一笑。云娘却浑然不知,还准备再接再厉,赢得更多的彩头,她又撕下旁边的好几个谜面,笑对青禾道:“这个谜底是砚台,这个谜底是玉佩、这个谜底更简单,是古筝。我们猜中了这么多,你帮我问问店家,可否换一盏猫儿灯?若是没有猫儿灯,兔子灯也使得。” 青禾亦极有兴头,忙要去找店主,忽听得御街南面一阵喧哗,十名仰探火军人骑马狂奔道“左右回避,清真观着火了。”一时间人群皆慌乱躲避,市面一阵嘈杂。那青禾急忙拉着云娘向北面回避,仓促之间,把桃符掉到了地上。云娘还打算去捡,青禾急道:“我的娘子,逃命要紧,这是什么时候,就别管那桃符了。” 那白衣少年的仆从也忙招呼他躲避,谁知他不管不顾拨开众人,上前将那桃符拾了起来。 幸而清真观的火势并不大,片刻已被救下,众人方才放心行乐,市面也很快恢复。经此一折腾,云娘觉得有些意兴阑珊。,青禾也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休息吧”,却见云娘面上甚是怏怏不乐,忙劝慰道“娘子不要忧心,不就是一枚桃符嘛,潘楼夜市就有,回头我去多多的买几个来。” 云娘暗自吐槽:大概自己没有得奖的命吧,前世参加那么多次抽奖活动,连盒纸巾都没赢过,北宋的奖品虽然雅致,却还是与她无缘,正要放下走开时,却见先才赏灯时在她旁边的白衣少年驾着马车赶过来,笑着问道:“小娘子要找的可是这个桃符?” 云娘心下诧异,未及答言,青禾抢先道:“正是,你从何处得来?” “方才慌乱之中,我见小娘子将桃符掉到地上,便顺手拾起,如今物归原主吧。”白衣少年笑道,将那桃符递与青禾。 云娘细看那白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年纪,剑眉星目,头戴软翅幞头,风神俊朗,神色间极为温和,面色不由一红,须臾方从容敛衽道:“多谢这位郎君。”说罢领着青禾匆匆而去而去。 此时鼓声响了三下,宣德门城楼上小红纱灯顺着滑索滑至半空,大家都知道皇帝已经摆驾回宫了。片刻,听见城楼外击鞭声起,山棚和城楼上下,数十万灯烛一时全部熄灭,都人成群结队,都向南去游相国寺了。御街四周立即安静下来。 白衣少年颇为感慨,忍不住吟道:“正月端门夜,金舆缥缈中。传觞三鼓罢,纵观万人同。警跸声如在,嬉游事已空。但令千载後,追咏太平功。”他看一旁的仆从一脸茫然,笑着解释道:“这是王安石追咏上元之作。若千载之后,百姓尚能追忆此时太平,也算是我朝的盛事了。” 灯火阑珊处,白衣少年隐隐看到地上有东西在闪烁,忍不住问仆从:“那是什么?” 仆从忙上前捡起递给他:“是一支簪子。” 白衣少年接在手里细细查看,原来是一支灵芝纹水晶簪,样式简单却不失清雅,隐隐还带着一缕梅花的香气。 那仆从笑道:“小的看得清楚,是刚才那位小娘子失落的,他们刚刚离去不久,不如小的再追上去原物奉还?” 白衣少年看了仆从一眼,轻轻一笑道:“不必了,”把簪子藏入袖内向宣德门方向行去。 回到家中,云娘才发现自己的簪 分卷阅读8 子又遗失了,她不由感叹出门前没看黄历,今天注定要遗失物件。虽然赢得一枚桃符,却失去了水晶簪,在青禾看来,这简直是得不偿失。 二人感叹了一阵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青禾笑道:“依我看,竟是娘子莽撞了些,刚才在御街上观灯,奴婢看得清楚,若非那位郎君相让,娘子是赢不到桃符的,而且人家还特地捡到桃符交给娘子,应该好好相谢才是。” 云娘也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强词反驳道:“明明是我反应快,先一步猜到答案的,算不得他让我。”她总觉得那少年的目光灼灼,实在让人觉得不舒服。 ☆、5.芙蓉别殿漫焚香 自从到了晏府,云娘与晏几道日日出门游逛,着实过了几天逍遥自在的日子。这日午后,原想去大相国寺买些旧书,淘些古董。却见二姐富真娘遣人来找。因富丽娘早嫁,富真娘又比云娘年长许多,一向是将小妹当做女儿教养的,云娘对姐姐颇为忌惮,听说姐姐来唤,忙急匆匆去了。 来到冯府内室,却发现除了姐姐,连自己三元及第的姐夫冯京也在,不由得心中纳闷。却听姐姐轻斥道:“三娘,我听说你和小舅近日时常出去游逛,小舅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不但不劝阻,还跟着一起胡闹,实在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样子。” 一旁的冯京摆摆手道:“闲话休提,这次叫你来,是有话要告诉你。蒙陛下圣恩,授岳父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日就要进京。刚才宫中太后也传来口谕,召你进宫陪伴宝安公主读书。” 云娘心下一惊,实在没料到自己会入宫,忍不住问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冯京摇头:“太后定下来的事,自然是不能更改了。三娘,你自小受你姐姐教导,我也比你年长许多,一向把你当自家子弟看待。如今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云娘亦肃容道:“云娘一向敬重姐夫,姐夫请说。” “富家女儿自小延师读书,还记得《礼记》谨言慎行的道理吗?” “记得。”云娘垂首道。 “你说说看。”冯京的目光扫向云娘,不怒而威。 “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云娘轻声答道。 冯京神情肃然道:“你知道就好。如今你就要进宫,更要谨言慎行,否则不但会毁了自己,还要累及家人。这其中的道理,务必要仔细参详。私自游逛这样的事,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正是这道理”,富真娘插言道:“今日起你就搬到我这里,好好学些针线规矩吧。” 接下来的日子云娘除了每日学做针线,宫中还派来一位老嬷嬷教习规矩,日子过得极无聊。 云娘入宫是二月初一,北宋皇宫的规制虽不如前代宏大,但古朴厚重,自有一番威严气势。此时天色已晚,落日沉落在宫墙边角,赤金的颜色照亮了人的双眼。早春的晚风还着寒意,掀起云娘的朱色褙子,云娘心下一片茫然,宫门似海,不知何时能够再见到亲人呢? 由右掖门进入,向东去街北廊是枢密院,然后中书省、都堂、门下省、大庆殿依次映入眼帘。这是整个帝国的行政中心,虽然已是傍晚,依旧灯火如昼。经过外廊横门,一名内侍迎上来道:“请富娘子下轿,百官趋朝也是在此下马。”于是下轿步行,经紫辰殿、庆寿殿,过迎阳门,终于到了后苑。 内侍领着云娘在一座重檐九脊顶宫殿停下,指点道:“这是宝安公主的居所,公主正在圣人处请安,一会儿自会见到”又指着旁边一座偏殿道:“这是娘子的住处,老娘娘特地吩咐提前收拾好,就等娘子来呢。” 云娘细看自己的屋子,虽是不大,但也安静整洁。只是宫院比民间房子深,屋檐也伸得长,阳光照不进来,却是有些寒冷。 这时有一名宫女进来送水,云娘忙上前迎接,那宫女展颜笑道:“我叫暖玉,大娘娘打发我来伺候娘子,以后咱们就住一起了。”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替云娘收拾行李,叠被铺床。云娘仔细看暖玉,虽然姿色不十分艳丽,却是干净爽朗,便有几分亲近之意,笑对暖玉道:“劳动姐姐了,我和你一起收拾。姐姐以后可叫我三娘。” 暖玉笑道:“我来就好,娘子无需如此客气。日子长了娘子就会知道,大娘娘、宝安公主都是极亲切的人,很好相处,娘子会喜欢上这里的。” 云娘看她说话直爽,笑答道:“姐姐说的话我记下了。不知姐姐以后歇在那里?” 暖玉笑指着旁边的一间耳房道:“我就在那里安歇。” 云娘忙道:“那屋子太阴暗窄陋了,姐姐不如把床摆在偏殿里吧。” 暖玉笑道:“主仆之礼不可废,我不能不懂规矩。更何况,我现在有单独的屋子,比起以前和五六个宫人挤在一起,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云娘这一路走来,也发觉北宋的皇宫占地不大,大概也就相当于前代节度使府邸的规格,特别是后苑,空间更是逼仄。宫女能拥 分卷阅读9 有独立的房间,算是十分难得,也就不再坚持。 因带得行李不多,片刻功夫便已归置完毕。云娘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香炉拿出放在床帐里,正要准备和暖玉一起喝茶小憩片刻,忽听内侍传报:宝安公主赵妙柔来了。 话还未了,就见走进来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梳双寰,身着玉色对襟衫,淡紫色褙子,黄色妆花织金百折裙,显得活泼明艳,笑问:“你就是富家娘子?” 云娘忙起身参拜,赵妙柔拉住云娘手道:“不必多礼。翁翁素来敬重富相公忠义,爹爹亦深知富相公为社稷之臣,此次特召入京为相。大娘娘对我说,富氏家学渊源,令姐在外命妇中甚有贤名,因此特请娘子入宫与我一起读书。娘子和我此后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便是我有不懂或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娘子多多指教。” 云娘暗想:北宋果然是士大夫的乐土,便是她一小小女子,因为父亲的原因,也深受皇家礼遇。忙道:“妾自知浅陋,又不识宫中礼仪,公主和柔正顺,恭俭谦仪,妾唯有朝乾夕锡,助公主以成懿德,方不负娘娘重托。” 赵妙柔笑道:“你就别谦虚了,套话不说。我和令姐极熟悉,她入宫常提起你的。对了,我一进来就闻到屋里有特别的香气,你用了什么香料熏屋子?” 云娘笑道:“前些时日翻看古书,发现一古方,叫二度梅花。取梅花、侧柏之干品打细粉,与沉香、松香、苏合香混合,再取白芨浓汁搅合成泥,制成香饼。冬日焚烧,香味甚是清幽,且经日不散呢。” 赵妙柔赞道:“真是奇思妙想。” 云娘笑道:“公主喜欢,我这里还有许多,自当奉上。” 赵妙柔倒是十分爽快:“如此多谢了。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看你这屋子有些寒冷,我有上好的兽金碳,燃烧起来不但没有烟味,还隐隐有松柏香。如今送你一些,冬天也就不那么难挨了。只是你送我的梅开二物是雅物,这兽金碳与之相比,倒是有些俗套了。” 云娘和赵妙柔不由相视而笑,觉得彼此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赵妙柔又眨眼笑道:“大哥总说我殿内的百步香气味不好,不如他所用的乳木香雅致。如今改用梅香,看他还如何取笑我。” 云娘诧异:“大王也喜欢用香?” 赵妙柔点头:“大哥喜洁,喜欢在墨中混入麝香、白檀,也是很好闻呢。” 作者有话要说:  1.北宋皇宫算是历代中最狭窄的,宫城周五里,皇城周九里,不仅比不上汉唐的宫殿,就是跟明清紫禁城比也差得远,据说与拆迁钉子户有关。宋太宗曾打算扩建皇宫,但一看到施工图纸又不好意思签字,说:“内城偏隘,诚合开展,拆动居人,朕又不忍。”宋太宗虽然做了很多事不招人待见,但这件事还是得人心的。 2.富弻治平二年正任枢密使,同年7月连写20多封奏章辞职。 ☆、6.赏尽高山见流水 云娘喜欢赵妙柔随和爽朗,赵妙柔也喜欢云娘机智博闻,二人迅速熟识起来。虽说陪侍公主读书,但妙在公主的课业十分轻省,只需上半天书房,女先生教授一些《论语》《诗经》《礼记》《孝经》《女诫》等较为浅显的书籍,再者每天习一篇大字即可,倒也颇为轻松。 宫中多闲暇,云娘每日便是看看杂书,做做活计,或者在后苑闲逛,再不然和赵妙柔一起,鼓捣一些新鲜吃食,或炮制一些稀奇的香料,日子过得倒也还算平静。 夜深人静时,云娘坐在廊庑下,看月亮每日或增或减的变化一点,走了一个轮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日没回家了,往昔秦州的岁月,仿佛隔世。不知道爹爹和娘娘怎么样了,想提笔写一封家书,却不知从何写起,又如何送出。 能够这样寂又安然的打发时日,也许对于少年入宫的自己来说,已经算是幸事了吧。 这日是寒食节,宫中早就准备好车马前往奉先寺、道者院两处,祭祀各宫嫔的坟墓,到日暮才返程。因宫中禁火五日,云娘早就提前准备了青精饭,采下乌饭树叶洗净,舂烂加少许浸泡米,待米呈墨绿色捞出略晾;再将青汁入锅煮沸,投米下锅煮饭,熟后饭色青绿,气味清香。又预备了一些鸭蛋、烧鸡和乳饼,如此也就不用操心这几天的吃食了。 赵妙柔祭祀回来后,对青精饭赞不绝口“这味道清爽不甜腻。寒食节天天喝冷粥,吃馓子冷肉,真真要腻死人。”又眨眼笑道:“多日未见大哥,他越发变成书呆子了,天天在殿中和相公们讲求学问,连饭都顾不上吃。前几日就连爹爹都看不下去,派王内侍去阻止。这几日寒食,估计他更顾不上吃饭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他,把你做的青精饭带上些,督促他好好用餐。” 云娘却本不想去,但对这位未来的宋神宗难免有些好奇,正犹豫着,早被赵妙柔拉起手,匆匆来到了赵顼居住的庆宁宫。 庆宁宫在内宫东南侧,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所在。内侍李舜举迎上来陪笑道:“公主开得不巧,大王正与人谈事情呢。” 二人发现正殿内似乎有人 分卷阅读10 正在与赵顼说话,赵妙柔掩口笑道:“我猜得果然不错,韩相公现在还没走呢。”一面拉着云娘从侧殿进入,走到屏风后闪避。 云娘根据前世学来的历史知识推断,此人应该是韩维,做过颖王府的记室参军,算是赵顼的老朋友了。 却听赵顼问道:“昨日爹爹为各项冗费发愁,如今北辽隐患未除,西夏日渐成势,缴纳岁币已增至50万两。国家财力困穷,兵士疲敝。我身为人子,却不能为君父分忧,实在惭愧。” 云娘隔着屏风望去,赵顼头戴青黑色幞头,身着玉色圆领丝袍,殿阁的灯光化作细细的金粉,洒落在他的身躯上,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如此少年志气令人动容。 却听韩维道:“如今积弊日深,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以军备为例,本朝士大夫向以执兵为耻,未尝有能骑射行阵之事,边疆、宿卫多有奸悍无赖之人,所以一直多事。朝廷须奉行“文武合一”之教,士大夫居则习礼乐,出则从战伐,才能解边疆,宿卫之忧。且兵在广不在精,募兵制虽是我朝家法,但所养之兵皆出自流民,多半是老弱怯懦,一旦有事无法指望,徒耗官费而已。军备只是冰山一角,须知强兵先要富国,富国先要变法。当今天下之势,已经到了非变不可的程度了。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赵顼笑道:“持国对我可直言无隐。” 韩维沉吟一阵方道:“不瞒大王,庆历年间先帝亦曾推出新政,澄清吏治、轻徭薄赋,厉行法治,意在富国强兵,可结果如何,夏竦污蔑富相公欲行伊霍之事,范文正公自请外出巡守,最后不了了之。如今天下弊政更甚于先帝之时,欲行变革,阻力只会更大。” 赵顼认为自己不是先帝,绝对不会像二十多年前的庆历新政那样,只是精准的找出了问题,却没有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最后迫于各方面阻力不了了之。他是个较真的人,做事绝对不会半途而废。但以他的身份,现在很多话并不方便说,于是笑一笑道:“变革之路本就举步维艰。虽然如此,如何改变,愿持国教我。” 韩维道:“取士之法、考绩之法、整军之法、理财之法都需要改变。臣不敢欺瞒大王,臣说的这些话,并不是自己的见解,乃是臣的的朋友王安石的主张。” 云娘看到赵顼眼神一亮:“可是那个曾经给先帝上言事书得王介甫?” “正是此人,坊间都说,介甫不起则已,起则太平可令致,生民咸备其泽。臣以为,此话不算言过其实。” 赵顼笑道:“介甫的言事书我看过,极有真知灼见。只是我也听说,先帝在位时曾邀请大臣到宫中赏花钓鱼,介甫把摆在面前的鱼饵当作小食全部吃光。先帝认为:偶尔误食一粒鱼饵到情有可原,发现味道不对就会停止使用,可介甫却知错不改,把鱼饵全部都吃光,这完全有悖常情。这种人奸诈虚伪,不能委以重任,持国以为如何?” 韩维大笑:“我与介甫相交多年,深知他的性情。介甫素有大志,对衣服饮食毫不在意。吃饭时食不知味,只吃离他最近的那一盘。衣服脏了也不换,澡也是常年不洗,还是臣看不下去,邀请介甫每月到寺院谈诗书,一起洗澡,趁机把他的脏衣服换成新的,介甫才算稍微干净了。他就是这脾气,并非是奸诈虚伪。” 赵顼亦大笑:‘想不到介甫竟是这样的人。昔有王猛扪虱谈兵,如今介甫也不遑多让了。这样说来,竟是先帝错看了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极热闹,很久才散,赵妙柔等得极不耐烦,好不容易熬到韩维去了,正要发声,却见赵顼一把拉开屏风:“出来吧,早就发现你了,我正在见人谈正事,你却如此胡闹。”却发现妹妹身旁还立着一位少女,不仅一愣。 赵妙柔出言解释:“这是大娘娘请来陪我读书富娘子,是富相公的幼女。”又撇嘴道:一开始固然是谈正事,只是说到后来,还不是谈人家的八卦。” 云娘看她言语无忌,忍不住低头一笑。她趁机偷偷打量赵顼,总觉得这人看上去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那里见过。 赵顼也在细细端详云娘,虽不是十分艳丽,却自有一种从容娴雅,特别是刚才那一笑,明媚尽显,如美玉般光华,忍不住也微微发笑,但还是摆着长兄的架轻斥赵妙柔道:‘这么晚了,你不好好做功课,又来此何事?”又向云娘致意:“富相公身体可好?国事还需多多倚重。妙柔性子顽劣,倒是让娘子见笑了。” 云娘忙上前行礼,恭谨答道:“爹爹身体尚好,承蒙大王挂念。公主天性孝友,念及大王用心学业无暇用餐,特与妾一起送些吃食来。” 赵顼笑道:“说起来还真的有些饿了。”打开云娘提着的食盒,青碧之色映入眼帘,忍不住好奇道:“这是什么吃食,我竟从来没见过。” 赵妙柔抢着说:“是云娘鼓捣的新鲜玩意,叫青精饭,味道很好,大哥快尝尝。” 赵顼连吃了两块,觉得十分适口,笑对云娘道:“这并非汴京所产,是南方的食物吧?” 云娘点头:“儿时随爹爹游宦江南,看苏州 分卷阅读11 的百姓在清明时节常常做这种吃食,倒是十分清爽,于是把方子学了来。” 赵顼细看那食盒,顶端抄着一首七绝:“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字迹却极秀媚,不由笑道:“这是娘子写的吧。吕洞宾的诗在这里倒是应景。只不过卫夫人簪花小楷虽适合女子,终究少了几分笔力。娘子闲暇时可习魏碑,上可窥汉秦旧范,下能察隋唐遗风,时间久了,自能成一家风骨。” 云娘觉得有理,忙答应了,却听赵妙柔抢着道:“大哥还是不要督导云娘练字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大哥连饭都没顾上吃。身为皇子又不必考状元,读起书来这么废寝忘食,连爹爹都担心你的身体呢。” 赵顼笑了:“你那里知道,我虽不用参加科举,但这些功课比考状元还难,非是我不爱惜身体,实在是怕岁月蹉跎,时不我予。” 赵妙柔撇撇嘴道:“知道大哥用功。只是好歹注意一些,别又像上次那样,连续三五天不吃午饭最后胃疼,到时候拉下功课不说,受罪的还是自己。” 云娘暗中感叹:宋神宗放在后世,应该是老师最喜欢的好学生类型,而且还是位细节控。 作者有话要说:  1.《东京梦华录》记载清明节那天“禁中出车马,诣奉先寺道者院祀诸宫人坟,莫非金装绀阛,锦额珠帘,绣扇双遮,纱笼前导。” 2.韩维的那段话出自王安石《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不过仁宗施行庆历新政已然受伤了,对这一套并不感冒。 3.王安石早年任京官时,与韩维韩绛兄弟交好。韩维做过颖王府记室参军,与神宗谈讲时事时,往往陈说友人王安石的主张,所以神宗自少年时代起,便对王安石就很好好感。《续资治通鉴长编》载:“颖王性谦虚,礼眷宫僚,遇维尤厚,每事咨访,维悉心以对,至于起拜、进止缓急皆陈其节。” 4.其实在治平末年和熙宁初年,变法是朝中有识之士的共识,只不过后来王安石变法的很多主张实在太 有个性了,所以他早年的一些朋友渐渐跟他分道扬镳。保甲法推出后,韩维是坚决反对的,韩绛倒是一直是王安石的得力助手,可惜到最后也离开他了。 5.《宋史》载宋神宗“天性好学,请问至日晏忘食,英宗常遣内侍止之。” ☆、7.大厦如倾要栋梁 福宁殿内,五更鼓刚刚敲过,内监像往常一样过来叫起,宋英宗赵曙昨夜失眠,今早头部隐隐做痛,本想免了今日的常朝,但昨日已免过一次,今日若再免,御史台必定要上札子,赵曙叹了口气,只得默默由内监伺候更衣洗漱。 赵曙幼年时被无子的仁宗接入宫中抚养,赐名赵宗时。仁宗一直都渴望自己能有亲生儿子继承皇位,无奈新生的皇子连连夭折,活下来的都是女儿,直到去世前一年,才彻底绝了念想,立赵曙为皇太子。 这天下至尊之位居然落在自己头上,赵曙一开始自然欣喜。只是做了两年的皇帝,才发现这真是天下最苦的差事。国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即使贵为天子,一举一动都需要受到监视制约,不能任性妄为。本想等仁宗安葬后,给生父挣个名份,谁知韩琦草诏交两制以上官员讨论,居然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侍御史吕诲、范纯仁、司马光、吕大防带头,百官附议,力主称仁宗为皇考,生父濮王为皇伯,把韩琦为首的宰执骂得灰头土脸,也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亲生父亲只能称伯父,赵曙内心的郁闷难以形容。 濮议之事关乎名教也就罢了。翰林学士王畴,文采斐然,口齿伶俐,赵曙与他一见如故,本想任命为枢密副使,传令知制诏钱公辅草诏,谁知他竟然将词头封还,赵曙气急将钱公辅贬官,不料这个词头发下去,又被另一位知制诏祖无择封还了。赵曙这回勃然大怒,把韩琦叫来,本想给这两人重重的处罚,树立天子权威。谁知韩琦苦苦以祖制相劝,最后也不过将钱公辅贬去滁州当团练副使,将祖无择罚铜30斤,还做他的翰林学士兼知制诏,而王畴升官的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天子做成这样,也算是相当窝囊了。 这时候,赵曙开始深深佩服仁宗的好脾气了。先温成皇后的伯父张尧佐想做宣威使,结果包拯带领言官反对,宣威使没做成,仁宗还被溅了一脸唾沫星子。大臣变本加厉把手伸到内廷,便是亲信进献了两名美女,王素也要进谏,仁宗虽然百般不愿,最后也只能挥泪割爱,每人赏300贯钱遣散。赵曙自问没有仁宗唾面自干的涵养,在朝野中的声望不如仁宗,也是自然的了。 赵曙坐轿来到垂拱殿视朝,此时天刚蒙蒙亮,多日睡眠不足让他感觉胸口憋闷,浑身不适,最难受的是,头晕眩得厉害,生出一种不知何处可以着力的虚浮之感。但偏偏思路却异常清晰,能清清楚楚的听到大臣们在殿下的争执,“臣”如何如何?“陛下”如何如何?“成法”如何如何,越发觉头痛欲裂,快要支撑不住了。 赵曙只是觉得茫然,每一念及自己的责任,他总不免归于困惑,困惑于列祖列宗,何来如许精力,得以轻易应付日理万机的繁剧?对于他 分卷阅读12 来说,光是每日晨起视朝,便是一项不折不扣的苦刑。特别是那些军报,北辽未平,西夏又起,域内未弭,南蛮又至。加上立朝百年,积弊渐深,冗官冗兵难以裁撤,财政入不敷出,这些都仿佛一块块大石压在胸口,令人喘不过气来。他相信换了任何一个皇帝,都会像他一样,以处理这些纷杂的政事为苦,要不自己的祖父真宗,怎么会将常朝改为五日一次,便是那些常参官,也经常装病请假呢。 殿下欧阳修、韩琦、富弼等人还在为河北路救灾事宜讨论不休。赵曙摆手制止朝臣的争论,忽然跳跃式问到:“如今天下金谷几何?” 韩琦楞了一下答道:“据臣了解。目前每年财政收入为一万一千六百十三万八千四百缗,总支出为一万二千三十四万三千一百缗。已是入不敷出了,应当设法裁救。” 赵曙叹气道:“朕知道,冗兵之费,备于昔时。前日据司马相公上札子说,如今我朝兵士已过百万,徒耗帑廪,朕欲加裁减,卿等以为何如?” 欧阳修忙道:“臣以为不可,如今西夏势大,边臣广为守备,陛下要裁减兵士,臣恐无以威慑西夏,徒增隐患。” 韩琦立刻附和:“军备关乎国本,永叔所言甚是,陛下不可不听。” 赵曙无奈道:“那么,冗官总可以裁撤一批吧,如今三省、六曹、二十四司,正官非别敕不治本司事,很多都是挂名的空职,实在是没有必要。” 韩琦又道:“陛下,朝廷是该澄汰冗杂,节省开支。只是□□皇帝创基,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纪律已定,物有其常,官制改革,还需慎重行之。” 在一旁一直不出声的富弼开言道:“陛下可先下诏延长各品级官员的转迁年限,缓解当下的财政压力。然后再勤考核,明赏罚,徐徐图之。” 赵曙颔首:“富卿所言甚是,如今朝廷积弊甚深,依富卿看,还该如何裁救?” 富弼沉默片刻才道:“恐需以渐厘革。”言罢无声的叹了口气。 赵曙觉得更加烦闷,“那就照富卿的意思,让祖无择草诏吧。”挥手手散了今日的常朝。 下朝后,欧阳修叫住富弼“陛下并非没有求治之心,今日更是殷殷垂问,对彦国寄予厚望,彦国为何出言搪塞?” 富弼反问欧阳修:“永叔又何以不出一策呢?” 欧阳修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先帝之时,彦国与希文上《答手诏条陈十事疏》,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力更天下弊事,修虽不才,亦参与其中,积极奔走。结果如何,被小人构陷,以为我私结朋党,意图不轨,甚至有人还拿我的私事做文章,最终被贬至滁州。此后这么多年宦海沉浮,早就冷了裁救时弊的心肠。便是希文还有阁下,也都无一不被贬斥,几经周折才重返朝中。想来本朝家法,总以清净无为,恪守祖宗成宪为要,我已近花甲之年,鬓发皆白,离入土也不远,实在无心也无力了。” 富弼亦叹道:“国家事如今更加难为。我打个比方。如今的天下,就好像一艘航行的巨船,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其实内里已经朽坏了。目前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仔细整葺,慢慢修补,以待来日而已。如若突然抽梁换柱,改弦更张,恐怕这艘旧船,立时就要倒下沉入水底,到时候玉石俱焚,后悔就来不及了。” 欧阳修惊道:“彦国竟如此悲观了吗?” 富弼笑道:“我年富力强的时光,都是在与契丹西夏周旋,如今早已心力焦瘁。永叔,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江山代有人才出,你我皆垂垂老矣,该腾出位子给新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看文的小可爱请稍微冒个泡吧。其实这篇文是我的白月光,n年前就有这个想法,也曾幻想过各种情节,但一直拖延到今天,才算真正付诸实践,为爱发电的感觉不错,嘿嘿。 ☆、8.垂帘殿阁转春风 云娘心性最是要强,自穿越以来,别的都还罢了,唯有书法一道,纵然前世也报了书法班练习过,但跟古人相比,还是相差甚远。自从上次赵顼嘱咐她多习魏碑后,云娘就找来鲁郡太守张府君清颂碑贴,每日黎明即起,勤加临摹。暖玉笑劝:“娘子又不须考功名,何必如此自苦,平白熬坏了身体。”云娘只是不听,只得罢了。 这日清晨,云娘醒得比以往更加早些,匆匆洗漱后,屋内尚昏暗不明,云娘怕惊醒了暖玉,也不点灯,直接来到廊下,把笔墨铺到石案下,接着微亮的晨光,开始习字。 赵顼到来时,远远看到云娘写字的样子,晨光微启,白露未晞,端砚涌泉,佳人玉立。这女子入宫后一贯温良恭谨、低眉顺目,而自己却在宫外见过她意气风发、谈笑宴宴的样子。现在看她运笔习字时,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笃定,尘世的重压陡然卸去,依稀有初见时的风采。少女的明媚与翰墨的端庄,竟这样和谐的融为一体。赵顼突然想,如果自己平日读书时,有这样的佳人在旁红袖添香,也许就不那么辛苦了吧。 赵顼不忍打扰云娘, 分卷阅读13 凝视良久,才出言调侃道:“娘子如此用功,倒叫我等须眉男子惭愧了。” 他看到云娘抬起头来,面上一惊,已是带了绯红之色,慌乱之中笔上的墨汁溅到手腕上,感觉像自己心爱的墨宝染上脏东西一样,下意识想要用手拂拭,却见云娘抽身避开,方才醒悟过来,忙道:“是我唐突了,打扰娘子用功。” 云娘也很快镇定下来“妾学艺不精,让大王见笑了。” 赵顼笑道:“习字一道,重在日常勤学苦练。我像你这么大时,最爱颜体,爹爹说我的字像田间插秧的大汉,粗俗鲁莽,这几年苦习王右军的字,才算稍稍有些样子。娘子不用心急,关键要持之以恒日日练习。” 云娘看他这样说,忍不住笑了,见赵顼诧异,解释道:“大王说话的语气,让妾身想起了幼时的老师,年纪大概有五六十岁那么大,每次督促妾身功课极严厉。大王明明还年轻,何必这么老气横秋。” 话刚刚说完,云娘才发现自己造次了,纵使入宫以来日日提醒自己谨言慎行,如今还是暴露了本性,忙低头道:“妾身刚才拟于不伦,请大王恕罪。” 赵顼倒喜欢云娘的直率,有心和她开玩笑,故意反问道:“怎么,刚才侃侃而谈,现在反倒胆小,变成锯嘴的葫芦了?” 云娘忙道:“妾身口无遮拦,甘愿领罪。” 赵顼看云娘颇有些惶恐,也不忍继续逗她了,笑着安慰道:“不要动不动就说罪道罚的,日子久了你就会知道,我是不会以言罪人的。” 云娘这才放下心来,一心盼望这尊大神赶紧走开,却听赵顼温言嘱咐道:“后苑承化殿所藏碑帖甚丰,李舜举掌管此殿,是我的贴身内侍,我跟他说一声,你和妙柔一样,可以随时出入。” 早就听说北宋皇家藏书十分丰富,如今终于可以一窥究竟了,云娘十分欣喜,连忙道谢。赵顼笑了,原来讨她开心也不是很难。 是啊,他们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光阴。青春的宝贵,以前对于自己来说,是可以有精力不分日夜的用功,研习学问,体察时政;是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去等待,最终绽放前程似锦;现在他才发现,青春也可以赋予自己资本,能够光明正大的追求所爱。想来假以时日,无论这纷繁的朝政,还是眼前这朦胧的情愫,都能在自己掌控之中吧。 赵顼又嘱咐道“我还要早些去资善堂就学,晨露清寒,娘子善自保重。”言罢匆匆而去。 三月十日,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圣驾幸临金明池观龙舟争标。赵妙柔和云娘自是不肯放过这一年一度难得的放风机会,早早梳洗打扮好随驾同行。 英宗在临水殿赐宴群臣。靠近临水殿的湖面上,一字排列着四条彩船,上有禁军表演舞大旗、扮狮豹、耍掉刀、神鬼杂剧之类的百戏。旁边又有一条小船,在表演“水傀儡”。一名白衣男子在水中垂钓,他身后有名小童在举桨划船,小船回环旋转数次,钓鱼者和小童对话致辞,音乐声起,钓竿竟钓出一条活鱼。云娘头一回看到这么生动的傀儡戏,觉得十分有趣。 傀儡戏后,又有两艘竖着秋千架的画船驶到了临水殿前。却见一翩翩公子,身着素色窄袖袍,微笑着从船舱内出来,对着临水殿施礼后,抬足跃上秋千,秋千在少年的操控下越来越高,来回飞荡于空中,眼见着那少年的身体与经秋千的横架差不多平行了,云娘觉得自己的心被提了上来,手心都紧张到出了汗,周围也传来了后妃宫女的一阵阵惊呼,却见那少年猛然自最高处腾空而起,弃秋千而出,在空中翻跃了两个筋斗,最后倒垂入水,引得宫人们一阵阵喝彩,云娘看到身旁赵妙柔观赏的十分投入,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忍不住笑问侍从:“这表演水秋千的是谁?” 暖玉笑回道“娘子竟不知道?今年表演水秋千的是王衙内,国朝名将王凯之孙。” 原来是他!云娘看到赵妙柔面色绯红,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水秋千表演后,是今天的重头戏 ——龙船争标。成群的小龙船到“奥屋”把大龙船牵引到水殿前。云娘仔细观察那艘大龙船,却见船上立着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之能事。船上人物分工明确,单侧有三支船桨,每支船桨由两人执掌,船头龙首上高高地站着一个人,手中挥舞着旗帜,他就是这场表演的“总指挥”。 大龙船两侧各有五艘小龙船,小龙船的龙头上也各站一人执旗指挥,正式争标开始之前。十艘小龙船还要在执旗之人的指挥下表演各种阵式。 阵式表演完后,争标正式开始。正对临水殿前方,池中插着两排共12面锦旗用来标示距离,两排锦旗中间立着一根挂着锦彩银碗的杆子,这就是龙舟要争夺的“锦标”了。 执旗人一声令下比赛开始,两行龙舟击鼓竞逐,争先恐后向前冲去,先到达者得标后自是喜不自禁,带领着众人朝临水殿跪拜,三呼万岁。然后同样的仪式又在执旗人指挥下重演,如此三番才结束了这日的争标活动。 云娘突然觉得意兴阑珊,昔日汉武帝建昆明池,是为了操练水军,积极备战,最终征服了滇国,在其旧地 分卷阅读14 设置了益州郡。而现今的金明池,却成了都人嬉戏玩耍之处。龙船争标的参与者虽然是正式的军卒,但排练的这一套只是花架子而已,真正打起仗来,恐怕没有半点用处。 赵妙柔也不喜欢这喧闹,于是拉着云娘一起出去躲清净。信步走到金明池西岸,与东岸南岸的热闹喧嚣不同,这里游人稀少,也没有什么殿宇,只见垂杨蘸水,烟草铺堤。云娘发现,一名少年正在这里钓鱼。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搭话,却见赵妙柔扬声问道:“阁下可是刚才表演水秋千的少年?” 那少年已经换上了一身宽大的白袍,广袖随着头上的发带迎风而舞,越发显得风度翩翩,只见他微微一笑道:“正是在下。” 云娘心道:此人真是妖孽啊,又忍不住问:“阁下刚才出尽了风头,怎么如今倒有闲情逸致在此钓鱼?” 少年摇头笑道:“这次表演本来定的是东阳郡王,因他临时有事,求了我多次才答应替换他的。依我的本性,实在不愿凑这个热闹,还是在这里当个钓翁来得自在。” 说完没多久,就钓上来一条尺把长的鲤鱼,那少年令商家临水砟脍,笑着招呼二人道:“既然碰到也是有缘,你们一起来尝尝,这可是当季的佳味呢。” 云娘看那鱼脍薄如蝉翼,用筷子夹起似乎要迎风飘起,放入口中仔细品尝,许是调味得宜,竟丝毫没有鱼腥气,只觉得鲜美无比。 吃完鱼脍后,赵妙柔好奇地指着一旁的彩幕问:“那里面是什么?” 少年笑道:“是关扑。”三人进入彩幕,见里面陈设了各式珍玉、奇玩、绢帛、茶酒器物等,店家笑着招呼道:“列位可将铜钱投掷十次,若有八次背面朝上,我就把列位选中的器物白送给你们。” 赵妙柔颇有些跃跃欲试,但又顾虑自己笨手笨脚,少年笑道:“我来。”他选了一只鱼子纹的茶盏和一把缠枝花纹的绢扇,一连投掷了十次铜钱,竟然九次都是背面。 店家愁眉苦脸对少年道:“小的有眼无珠,竟没看出阁下是位关扑高手,小的是小本经营,还请阁下手下留情。” 少年笑道:“自然,我们只玩这一次。” 店家这才放心,忙把东西递给少年,少年转手把两样东西分送给云娘与赵妙柔:“我留着无用,送给二位娘子吧。” 赵妙柔脸上一红,忙谢过了。少年随即告辞,赵妙柔问道:“今日多谢阁下款待,还不知道阁下名字呢。” “在下王诜,娘子以后可以叫我晋卿。”言罢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1.渣男王侁出场了。 2.有关圣驾幸临金明池观龙舟争标的记载见《东京梦华录》,我还真是大爱这本书啊。 ☆、9.世经宦路心应折 这日,赵曙像往常一样驾临垂拱殿视朝,发现三司使蔡襄没在,问及韩琦等人告知母亲有病请假,勃然变色道:“三司掌管天下钱粮,如今边事日起,军务未备,而蔡襄十日之中,一半都在请假,这三司使还是另选他人为好!” 韩琦与欧阳修面面相觑:陛下这是怎么了,亲理政事以来,总是挑蔡襄的不是,国朝对士大夫一向优容,有事请假也是常事,何至于如此苛刻? 韩琦出列道:“三司事并没有什么差漏,罢之无名。而且当下一时也找不出才识名望比蔡襄更好的,他母亲最近确实有病,还请陛下包容。” 欧阳修也道:“蔡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一向多病。蔡襄只是请朝假伺候老母起居,早朝后还是照常理事,这样公私也可以两全。” 赵曙冷笑道:“自古忠孝本难两全,蔡襄若是忠臣,当此朝廷多事之秋,就应该移孝做忠,恪尽职守才是。” 散朝后,赵曙屏退内侍,留下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三人密谈。出言解释道:“不瞒三位相公,朕听人说,先帝当初立朕为太子,蔡襄曾上奏章阻拦,认为过于仓促,完全可以从容再选。这样的人,是断断不能留在朝中的。” 韩琦心下一惊,暗自叹息,蔡襄惹下这样的嫌疑,恐怕就是宰执们联合出面也保不住了。但还是出面维护道:“陛下亲眼见过蔡襄的奏章吗?恐怕此事是谣传吧。” 赵曙摇头道:“先前我在庆宁宫,就听亲信们说了,蔡襄确实写过奏章。” 韩琦小心劝说道:“事出暧昧,虚实未明。陛下需详细审察。如果蔡襄以传闻获罪,今后小人可随意造谣生事,善人就越发难当了。” 曾公亮也开言道:“京师从来喜为谤议,一人造谣,众人传之,便以为实。陛下切勿听信。” 欧阳修看赵曙还是固执得像牛皮糖一般,忍不住问道:“陛下认为此事到底有没有呢?” 赵曙道:“虽然没有见到文字,但也不能保证一定没有。” 欧阳修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陛下,对蔡襄的诽谤,本来就无迹可寻,即使是有迹可循,也须更辨真伪。先帝时夏殐让婢女模仿石介的笔迹写信给富弼,诬陷两人谋反,幸得先帝圣明,富弼才能保全。前几年还有人伪造了 分卷阅读15 臣的奏稿,建议减少宫中内侍,传布中外,内臣无不切齿,也赖先帝保全,臣现在才能在朝中效力。还请陛下详查,切莫冤屈了蔡襄。” 赵曙固执得像一块石头“相公们不要再说了。如果此事真不是蔡襄所为,告谤者为何不及它人?” 话说成这样,纵使欧阳修身为古文大家,韩琦有舌战群儒的本领,此时也只能摇头苦笑,唯唯而退,看来蔡襄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散朝后,欧阳修来到蔡襄府上,备说前事,蔡襄笑道:“此事我早有预料。感激永叔肯出言为我相争。只是这三司使,我是早就不想做了。” 欧阳修连连叹息:“君谟外放,我亦有狐死兔悲之感,想先帝在时,我等虽屡遭诽谤,但都会派人查清真相,最终予以包容,更不会单凭谣言定罪。而今上如此固执……,哎。”他摇头不肯说下去。 蔡襄正在用心煎茶,把小龙团击成小块,用金器碾成细末,再用细绢仔细筛选,然后取出筛好的茶末,放入烫好的兔毫盏,小心注入沸水,却见盏中泛起白色汤花,茶色呈现出雅致的淡黄。蔡襄笑着招呼欧阳修:“这小龙团每年只得十斤贡上,每斤价值黄金二两,便是王公大臣也不易得。这还是我在泉州时特意留的,永叔快来尝尝。” 欧阳修尝了一口,点头赞叹:“君谟茶中高手,此茶甚是甘冽清香。” 蔡襄笑道:“昔日在福建任上造小龙团,永叔怪我不该以士人做此工匠事。而今诏命已下,不日我将出知杭州。早就倾慕那西湖山水,想来那虎跑泉,配上这小龙团,也可称双绝了。我从此卸下这钱粮俗事,一心侍奉老母,吟风弄月,倒也落得清闲自在。” 欧阳修叹道:“君谟是公认的理财高手,如今遽然离去,谁还能接任三司使呢。” 蔡襄一面啜茶,一面缓缓道:“实不相瞒,三司事如今越发难为。而今天下钱粮六分,兵费就占了五分。况且如今边事日起,以后在军备上的花销,只会越来越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恐怕谁在三司使这个位置上,都会发愁吧。” 欧阳修也叹息:“冗兵冗官冗费,确实是我朝的弊政,如今即便要改,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变得了的。” 蔡襄笑道:“永叔,今日我们不谈国事,你不是一直要求我一副字吗,趁我现在有心情,就赶紧写了还债吧。” 欧阳修笑道:“正是,先帝最爱君谟的书法,君谟一向不轻为书,如今肯题字,是我的荣幸。我当亲自为君铺纸研墨。” 蔡襄并不推拒,凝神在纸张上写道: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一面笑道:“这还是永叔自己的诗,如今算是借花献佛吧。” 欧阳修不胜感慨,他这一生最得意之时,便是充任西京留守推官的日子,遥想当时金榜题名,少年意气,又有上司钱惟演的支持。公事之余,便与友人一起香山赏花,嵩山观雪,吟诗作赋,何等潇洒自在,便是日后宦海沉浮,洛阳的时光总是他逆境时的回想和支撑。而今虽贵为副相,却是世事纷争,心绪烦琐,纵有除弊兴利的志向,无奈处处掣肘,有心无力,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欧阳修身体本就不好,如今消渴之疾越发严重。双腿不时浮肿,视力下降得厉害。大夫已经建议他不要再饮酒了。 “劝君满满酌金瓯,纵使花时常病酒,也是风流。”欧阳修一向热爱醇酒妇人,若是不能喝酒,生活该失去多少乐趣。 更何况,他为人刚直,平生得罪了不少人,在仁宗朝还曾惹上风流官司,被人议论纷纷,实在是此生难以抹去的污点。 想到这里,欧阳修拉住蔡襄的手叹道:“君谟这一去,我也生了归心,不日就要上表,请求朝廷让我重回西京。只是不知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赶上一场洛阳的花事。” 作者有话要说:  1.恶趣味八卦一下,欧阳修的那点私事,被政敌反复拿来做文章,虽说是捕风捉影,但他有时也的确不检点。比如那阙《望江南》: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著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咳咳咳,我就不说什么了,这画风与反对太学体,大力提倡文以载道的欧阳内翰严重不符啊。 2.厚颜无耻求收藏求评论各种求。 ☆、10.浮云不负青春色 春日多闲暇,宫中承袭前代风俗,颇盛行打秋千。赵妙柔早就让宫人们高高架起一座,响午趁着天气和暖,便招呼云娘一起来打。云娘初时不肯,但看到赵妙柔虽然贪玩,胆子却小。那秋千荡了多时不过离地二三尺,忍不住腹诽:古代女子果然没体力,自己前世的的时候,那可是做过反轨列车,跳过十米跳台的女汉子。打秋千这小儿科的游戏,自是不在话下。 云娘的好盛之心被激起,忍不住拽起罗裙,双手握住朱色绳索,两脚一蹬,把踏板向前送出,那绳索 分卷阅读16 就悠悠的向上荡,云娘腰部微微用力,顺势一送,那秋千也就渐渐的高起来。初时不过离地一二尺远近,慢慢的高至三四尺,五六尺,最后竟高至一丈开外,只听得风声在耳边响起,感到衣裙迎风飘荡,身体越来越高,便是宫墙外的景致也历历在目,春花繁盛,春草初生,春水涌动,这浩荡的春景直入眼帘,云娘的心情变得极好,仿佛羽化升仙一般,尘世的种种束缚早已抛在脑后。 下面的宫人们也看得连连喝彩,云娘突然明白为何古代女子为何钟爱打秋千了,世上对女子本来束缚就多,能够光明正大从事的体育活动更是少得可怜,秋千,大概是她们寂寞时难得的消遣吧。 打了一会儿,云娘也有些累了,遂下来休息,真的是久不运动了,居然气喘吁吁,还出了一头的汗,赵妙柔等人正要调侃几句,忽听内侍报:东阳郡王来了。 云娘自觉此时自己的形象颇为狼狈,正要悄悄退下,却被赵妙柔连连使眼色,只得留下来。 却听东阳郡王赵颢笑道:“妹妹好兴致,那才那位娘子是谁,秋千打得甚好。” 赵妙柔出言解释,云娘只得上来与二王见礼,赵颢笑道:“果然虎父无犬女。娘子这秋千打得,可谓不让须眉了。”又对赵妙柔道“我这次来,主要想问问你,孃嬢生辰将至,可考虑好送什么礼没有?” 云娘见这兄妹二人私语,觉得自己一外人坐着毫无意思,正要抽空退下,又见赵妙柔连连朝自己使眼色,心中叫苦,也只得豁出去问赵颢:“殿下可与王诜相识?” 赵颢不由一愣,看到云娘眼睛一直瞅着赵妙柔,忍不住微微一笑:“自然是很熟。” 云娘看到赵妙柔鼓励的眼光,再接再厉问道:“那不知他现在那里任职呢?” 赵颢缓缓啜了一口茶,方道:“晋卿是将门之后,现荫补三班任职。” 赵颢口风紧,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云娘只得又问道:“不知他今年多大年纪?” 赵颢失笑道:“比我大两岁。”又转过头笑对赵妙柔道:“你有何话直接问为兄就好了,又何必让富娘子为难。” 赵妙柔红着脸啐了赵颢一口:“我只不过是好奇,随便问问而已。” 赵颢笑着调侃:“原来你口中的随便问问,竟是要刨根问底的。” 赵妙柔又羞又恼,一跺脚就要出去,却被云娘拉住笑道:“二大王是开玩笑呢,公主还不回去坐着,真要出去倒真成了笑话了。” 赵颢却换了正容道,“我与晋卿相交多年,深知此人志向甚高,风流自赏,朝野中如子瞻、鲁直一般的名流,也多与其相交,你若只是随便问问便罢,若是……”他见赵妙柔十分羞涩,觉得此话说得早了些,便也就打住不提了。 云娘被赵妙柔软磨硬泡多时,如今终于完成了她的嘱托,只觉得如释重负。想到自己习字需要借阅郑文公碑帖,遂也没告知旁人,悄悄来到承化殿来找寻。 承化殿原名玉宸殿,原是真宗读书休息之所,处理政务之余,经常召近臣来此宴饮,故布置的异常精洁,且位于后苑,密迩宫禁,极是清幽。阳春三月,正值玉兰花开,花香随风飘入殿阁,云娘觉得一阵恍惚,记得前世在国图北海分馆借阅古籍,依稀也是这样的情景。 云娘在殿内仔细搜寻,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碑贴 。她发现此处藏书十分丰富而精当 ,有屡经校定的正经正史 ,有太宗真宗仁宗三代皇帝御制御书 ,另有许多唐朝旧画,正要仔细观赏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忽然发现在后排书架角落里藏着一本《韩非子》,不由好奇拿来观看。原来这是一手抄本,上面还有密密的批注,字迹劲健端庄,却微微有些稚嫩,忍不住细细观看。 里面有一段批注特别显眼“如韩非者,亦一时才辩之士也,观其治国之术,甚有章法,富国强兵之道无出于此,惜后世腐儒不识,徒以险薄相责,予不禁为之浩叹。” 这批注定是赵顼少时写得,云娘想象着他下笔时煞有介事、故作老成的情形,忍不住笑了。 云娘正在神游天外,却听身后有声音响起:“娘子在看什么书?” 云娘吓了一跳,转头见赵顼身着朝服走进来,头带七梁额花冠,貂蝉笼巾。颈项下垂白罗方心曲领一个,腰束金涂银革带,挂以玉佩、锦绶,足登黑色皮履。她不由感慨: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还是这华夏衣冠最衬人了。连忙上前行礼,却被赵顼拉住道:“以后相见不必这么多礼。今日是大朝会,散得比往常早些,我想起师傅们教的功课还有些不明白,便来这里翻翻书。” 赵顼看到云娘在翻看韩非子,不由眼前一亮道:“娘子喜欢韩非?” 云娘点头:“韩非集法家之大成,讲的是富国强兵之道。自然是十分实用的学问。” 赵顼又笑问“那么,娘子最喜欢书中的那句话?” 云娘不假思索的答道:“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言罢好奇问道:“大王最喜欢那一句呢?” 赵顼咳嗦了一声道:“我嘛,只是闲来无 分卷阅读17 事随便看看,聊充藏书之数的。” 云娘不由腹诽,这位未来的神宗皇帝真是口是心非,突然起了调侃之心笑道:“这样啊,原来大王如此好学,就是随便看看,也要亲自摘抄,写这么多批注的。” 赵顼大笑:“原来看你文静,想不到竟如此促狭,怪不得能和妙柔玩到一起。”一面又正容嘱咐道:“娘子喜欢此书,悄悄拿回去看就是,千万不要声张,惹出麻烦来就不好了。” 云娘也知道本朝独尊儒术,法家学说原属异端,忙答应了,将《韩非子》藏在衣袖里要退下。却被赵顼叫住道:“我一向不喜欢宫中秋千之戏,那些秋千用紫檀木做踏板,金银线为牵绳,实在太糜费了,可是看娘子打秋千,姿态却是极美,原来古人千金买笑,也是有道理的。” 云娘大囧,惊问道:“大王何时看到的,为何不进来?” 赵顼狡黠一笑:“散朝时路过二妹的宫殿,不经意看到的。”他又从袖中拿出一支簪子,笑问:“这支簪子娘子还记得吗?” 云娘仔细一看,不由大惊,这正是自己在上元节观灯时遗失的灵芝纹水晶簪。忍不住问:“大王是从那里得来的?” 赵顼狡黠一笑:“娘子的记性真是太不好了,真的全忘了上元节的事了吗?” 云娘顾不上避忌,打量了赵顼很久,突然恍然大悟,他就是上元节的那位白衣少年。赵顼看到云娘醒悟过来,慢慢地笑了,他把簪子递给云娘道:“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了。我两次拾金不昧,娘子该怎么谢我呢?” 自己确实欠了赵顼一份人情,该怎么还呢?云娘绞尽脑汁苦思冥想,赵顼看到她为难的样子,轻笑道:“那就先欠着,以后慢慢还吧。” 云娘却不喜欢欠人人情,思索一阵已是有了主意:“我前几日按古方配置一款香料,就赠予大王权当谢礼吧。” 赵顼仔细赏鉴,觉得香味空灵淡远,有檀香的神韵,却没有檀香烟熏火燎的气味,不由好奇问道:“这款香叫什么名字,是怎么制成的?” 云娘笑道:“这唐开元宫中香,取沉香二两蜜水浸泡,然后慢火煮一夜,加檀香二两,龙脑二两、麝香二两、甲香二两,马牙硝一钱混合而成。檀香用清茶浸泡一宿,再稍加炒制,自然没有烟熏的气味了。” 原来近来云娘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是这个味道,赵顼不禁心中一荡,收下香料笑道:“我也有一样东西给娘子看。” 赵顼领着云娘来到承化殿的一角,发现靠墙立着一排柜子,想是存放一些机密文件的,他打开其中一个柜子,小心翼翼取出了一盏灯。 “是兔子灯!”云娘惊叹道,小小一只兔子憨态可掬,两只大耳朵还有红红的眼睛都栩栩如生,制灯的工匠真是长了一双巧手。她忍不住好奇问:“大王从那里寻来的?” 赵顼笑而不答,把灯递给云娘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灯送你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飘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续资治通鉴长编》载,神宗曾拿着亲手抄录的《韩非子》让府僚校对,老夫子孙永很不以为然,说“韩非险薄无足观”,好在神宗知趣,掩饰说“录此备藏书之数,非所好也”,要不这事就闹大了。 ☆、11.春风日日吹香草 治平二年,夏派使臣赴宋朝贺。 因是赵曙即位后第一次招待夏使,赵妙柔十分好奇,兴冲冲对云娘道:“我听说党项男人是要把头发都剃光,带一对怪异的大耳环,还要戴一顶红色的毡冠。这也就罢了,据说他们的眼睛居然是绿色的,浑身长满白毛,你听说过吗?” 云娘忍不住吐槽:“那有这么夸张。党项人是鲜卑族的后代,在前朝已经显贵,不过是与咱们服饰不同,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双眼,那里像公主形容得像妖怪一般。” 赵妙柔摇摇头:“宫中都这样传说,非我族类,长得像妖怪也不足为奇了。”又眨眼笑道:“三娘,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云娘连忙推辞:“这是觉得官家还不够烦心吗?身为公主,居然闲来无事去看夷人,便是瞒过了圣人,被那些相公们知道了上札子,这颜面还要不要了。” 云娘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北宋的那些谏官们,人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把手伸进宫里的也比比皆是。司马光不就专门指责衮国公主夜创宫门不守礼法,先后向仁宗上了《论公主内宅状》和《正家札子》吗? 赵妙柔的内侍王诚是个机灵人,笑道:“娘子不用担心,此事想要瞒住他人也容易。小的先打听好夏使从哪个门入宫,想来应该是东华门和西华门。小的给公主和娘子换上内监幞头和袍子提前到那边去等就行。” 云娘还是不同意:“不妥不妥,万一让圣人和大娘娘知道了,说我领着公主不守闺范,我的脸就丢尽了。” 赵妙柔劝道:“你也太小心了,我早就安排妥当,可保万无一失。大哥二哥他们功课之余还能出宫跑跑马,我们天天只能呆在宫墙里,还不许自己找点乐子吗?” 云 分卷阅读18 娘前世出差走南闯北,今生又自小随爹爹游宦,本就是闲不住的人,进宫后活生生被逼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女,日日也实在无聊得紧,听她这么说,也就有些蠢蠢欲动,犹豫片刻嘱咐道:“那只许看一会儿,王诚在一旁守着,瞧着不对就赶紧回来。” 等到了夏使朝贺的日子,三班院正巧是王诜当值,负责具体接待事宜。云娘发现赵妙柔已经和他相当熟悉。王诜把二人领到顺天门,递上一包内监的衣服悄悄嘱咐:“使臣进宫都由引伴使引领,随从到下马碑前止步。到时候你们只要不扎眼,找个地方悄悄呆着,谁也不会注意。我负责陪同夏使觐见,若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就好。” 赵妙柔感激的冲王诜一笑,二人找个僻静的地方换上内监的服饰,手摁着幞头,低下身子左顾右盼,等了许久,也不见夏使的影子,正觉得无聊想要回去时,王诚发现门上来人了,忙使眼色,却见进来一老一少二人,年长者明显是华夏衣冠,像是延州派来的引伴使,年少者大约十七八岁,身穿白色窄袖袍,头戴白色毡帽,头顶上的头发已经剔去,除此之外,长相与中原人士并无区别。 赵妙柔没有看到绿眼白毛的怪物,颇感失望:“看来你说得不错,除了头发奇怪些,他跟咱们长得也差不多嘛。” 云娘好奇道:“夏国的使臣怎么这么年轻,比咱们大不了多少,党项人行事果然出人意表。” 赵妙柔低声道:“想来此人是皇亲国戚吧,党项人不是一向任人唯亲吗?” 云娘却觉得那少年十分眼熟,正在仔细思索,突然听到一阵喧闹声,却听那引伴使大声喝道“使臣需要放下佩鱼与仪物,等后内监传旨方可觐见陛下,不可硬闯。” 那少年笑道“汉人的陈腐规律就是多,在我们大夏,想要参见少帝,通报一声就可入内,何必这么麻烦。” 引伴使正容道:“使臣请慎言,西夏乃我朝藩臣,只可称国主,何来少帝之说?” 少年冷笑:“贵国架子不小,相当初贵国还不是把北辽也当作藩臣,后来太宗皇帝对辽作战屡次败北,最后不也称兄道弟了吗?可见规律礼仪都是假的,最终还是要用实力说话。我以为通过延州、三川口、好水川之战,贵国能幡然醒悟,不再计较这些陈腐的礼仪了呢。” 引伴使大怒“无知蛮夷竟敢如此无礼,我大宋国力比西夏强百倍,陛下不过是不愿动武,否则定当用一百万兵,入贺兰巢穴。” 少年十分不屑:“好,我等着,只怕贵国没这样的本事,到时候大败而归,又要浪费许多岁币了。” 赵妙柔十分生气:“这使臣年纪不大,却出言不逊,蛮夷之人果然无礼,我定要告诉爹爹好好教训他。”一面又拉云娘道:“走吧,在这里越看越生气。” 云娘好奇心被激起,摇头道:“此事不知如何了结,公主先走,我在这里再探听一下消息。” “那我托王诜照应一下,你早些回来。”赵妙柔一面叮嘱,一面先和王诚离开了。 赵妙柔走后,云娘看到引伴使气急之下,,竟是自顾自走了,心道这事得等到明日才能见分晓了,正要走开,却被那少年叫住:“娘子且慢走。” 云娘吓了一跳,却见那少年似笑非笑盯着自己:“娘子在这里看热闹看了许久了,只是记性未免太差,还记得当日秦州之事吗?” 云娘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自己在秦州用核桃酪救下的少年,忍不住提醒他道:“阁下原来是西夏的使臣,刚才言行如此无礼,如今被丢在这里,今天肯定见不到官家了,阁下回去如何交待?” 那少年无所谓一笑:“这些不过是小事,那引伴高宜死要面子,却不知我党项人一向凭刀剑马蹄说话,只臣服于真正的强者。明天见到贵国皇帝,我自会好好分说。” 云娘对此十分不赞同:“虽然延州之战、好水川之战和定川寨之战贵国侥幸取胜,但大宋只要关闭榷场,不准青白盐入境,你们同样损失惨重。据我所知,由于连年用兵,贵国早已财用不给,田地无人耕种,牛羊无人放牧,百姓怨声载道,想来国内反战的大臣也很多吧,如若不然,庆历和议又是怎么来的?贵国又何必奉大宋为正朔,遣阁下来称贺呢?打仗要是没有强大的国力去支撑,想来也坚持不了多久。” 那少年一愣,凝视云娘良久终于笑道:“娘子这一番话,倒是比引伴高宜高明多了。不过今日我们不谈国事,我与娘子两次都碰巧遇见,也算有缘,不知娘子因何入宫?又为何做如此打扮?” 云娘只得出言解释,说到后来自己越来越心虚,那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们中原人士也如此孤陋寡闻,以娘子的见识,一定不会这么认为吧。”又笑对云娘道:“娘子在这里当什么陪读,实际上不过是为人奴仆,又受宫规束缚,毫无意思,不如随我回去,娘子对我有大恩,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云娘大惊,忙摇头道:“我知道阁下是好意。此处是我父母之邦,宫中规距虽多,但官家一向仁厚,圣人与公主都带我极好,我从未生过离开之念。” 分卷阅读19 那少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远远看见高宜又从北面走来,忙一把拉住云娘的手,带她疾步向南躲避,二人来到皇仪殿侧面,少年低声嘱咐道:“娘子先在这里呆一会儿,等他走了我就来找你。” 云娘在殿西耳房前站定,过了没多久,却听那少年扬声道:“阁下这么快就回来,是要带我去见贵国皇帝吗?” 高宜冷冷道:“贵国已向我大宋称臣,应该称陛下。你毕竟是远道而来,只要肯承认自己之前无礼,我便带你去见陛下。” 少年冷笑道:“我何错之有,阁下刚才说要用一百万兵,入贺兰巢穴,敢不敢把这话在贵国皇帝面前重复一遍?” 高宜气急反笑:“我便说了又如何,明明是你失礼在先,便是在陛下面前折辩我也不怕。我一忍再忍,你反倒得寸进尺,那便由你自生自生吧。”言罢竟拂袖而去。 云娘估摸高宜已经走远,匆匆向北行至少年面前皱眉道:“阁下也太狂傲了,如今把引伴使气走了,今晚饮食住所都没有着落,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少年无所谓一笑:“少吃一顿无所谓,大不了我在马厩过一晚好了。我毕竟是西夏国使,贵国皇帝不会不管我的。”他见云娘颇不以为然,又调转话题问道:“娘子真不打算跟我走吗,你莫小看了我,我自有法子让你出得去。” 云娘不迭摇头:“我在这里就很好。” 少年定定地看了云娘一阵,突然叹了一口气:“也罢,既然娘子觉得好,我也不强人所难,日后有缘再见吧。” 云娘忙避开他的目光,告辞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编》载:先是夏国贺登极进奉人吴宗等至顺天门,欲佩鱼及以仪物自从,引伴高宜禁之,不可;留止厩置一夕,绝供馈。宗出不逊语,宜折之姑故事,良久,乃听入。及赐食殿门。诉于押伴张觐,诏令还赴延州与宜辨。宜者,延州所遣也。程戡授诏通判诘之,宗曰:“引伴谓‘当用一百万兵,遂入贺兰穴’,此何等语也!”通判曰:“闻使人目国主为少帝,故引伴有此对,是失在使人,不在引伴。”宗沮服。庚寅,赐谅祚诏,戒以自今宜精择使人,毋俾生事。司马光、吕诲乞加高宜罪,不报。 ☆、12.人生乐在相知心 垂拱殿内,朝会又起争执,赵曙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司马光出列道:“陛下,《周书》称文王之德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诸侯傲而不宾,则予以讨诛;顺从柔服,就应该设法保全。王者因此才能为政天下。今西夏国主李谅祚遣使者来贺,引伴高宜陪同入京,言语轻肆,傲其使者,侮其国主,臣请求陛下治高宜之罪,以平西夏之怨怼。” 韩琦立即反驳:“君实是何言语,西夏使臣吴宗未经宣召,意欲擅闯顺天门,且称其国主为少帝,如此悖逆无礼,错在吴宗,不在高宜,为何要治高宜之罪?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吕诲出列道:“西夷不明中国之礼,可以文牒晓谕;若再三晓谕不听,可专遣使臣至其王庭,与之辨论曲直;若又不听,则博求贤才,增修政事,待公私富足,士马精强,然后奉辞以讨。而今西夏谴使来贺,本是好意,高宜将使臣置马厩一夜,断绝饮食,辱其国主,这是高宜无礼在前,怎能不治其罪?” 司马光忙道:“吕诲所言极是,朝廷之治虏当有方略,必先礼后兵,不可不教而诛。更何况,朝廷现在戎事不讲,将帅乏人,公私匮乏,边事当以安静为先。” 赵曙思索一阵叹口气道:“高宜此举确实不妥,朕也不愿因此事,令两国妄起争端。不过,吴宗称其国主为少帝,也实在荒谬。这样吧,相公们也不知二人争执的具体情况。朕诏命吴宗、高宜回延州,令安武军节度使程戡详查后再做处置吧。”他见韩琦还要再说些什么,忙摆手制止,散了今日的常朝。 众人退下后,赵曙总算松了口气,正要召太医来诊脉,却听内侍来报:“颖王求见。” 对待长子,当然不用像对待大臣那样客气,赵曙皱眉道:“这个时辰,你不在资善堂读书,来此作甚?” 赵顼道:“儿臣听闻朝廷欲治引伴使高宜之罪。事发之时,王正好当值,明明是西夏使臣吴宗无礼在先,妄称其国主为少帝,且对太宗皇帝出言不敬。儿臣请爹爹治吴宗之罪。” 赵曙平静地问:“你要如何治罪?” 赵顼朗声答道:“请爹爹申饬吴宗,且遣使至西夏王庭,令李谅祚严厉处置,若其不从,则停赐岁币,同时重申盐禁,待其粮草疲敝之时,可出兵讨之。” 赵曙不答,转身指着御案上一盏滚烫的茶对赵顼道:“你把它拿起来。” 赵顼迟疑的看了父亲一眼,双手捧起那盏茶,发现这建窑茶盏极薄且烫,下意识想要甩开,但想到是君父的吩咐,只得皱眉默默忍耐。 赵曙看到长子手指都烫红了,但还是极力捧住茶盏一声不出,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昔日孙仲谋劝曹孟德为帝,曹孟德说这是将他放在炉火上烤,如今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又何尝 分卷阅读20 不是如此。仲针,你要明白,社稷乃是重器,君王做出的每个决定,都要慎之又慎,否则一不留神,国家就像这个茶盏一般,转眼就要倾覆。所以高宜之事,实情固然要详查,但群臣的建议,也不能不听。书曰允厥执中,这其中的道理,你要好好思量。” 赵曙从儿子手拿过茶盏,慢慢放到案上叹口气道:“如今的情势你也是知道的,官多而用寡,兵众而不精,冗费日滋,公私困竭,边鄙无备,一旦有灾旱,百姓将流亡为盗,岂是征讨四夷之时?” 赵曙看着长子已经动容,言语变得严厉:“今天的事,你大错特错。本朝家法,皇子需一心向学,不预国事,而你却轻率插手,其错一;妄议边事,轻言刀兵,徒惹争端,其错二。你现在给我在殿外跪够四个时辰,好好反思一下你的言行。” 一旁侍立的苏利涉赔笑道:“官家,外面已经下雨了,天气冷得很,不如改天再罚跪吧。” 赵曙摆手制止道:“公济,此事你不要插手,颖王如此浮躁,朕今日要让他好好长长记性。”说罢带着众人回到福宁殿。 等到赵妙柔和云娘撑伞来到垂拱殿时,天色已晚。她们发现赵顼一言不发跪在殿外。仲春的细雨带着清寒,打在云娘的脸上,让人一阵瑟缩,但赵顼却视若无物,依旧跪得笔直,软翅幞头下发丝一毫不乱。赵妙柔忍不住上千把伞撑开道:“大哥,下雨了,即便是爹爹命令,你好歹要打一把伞吧。” 赵顼固执地一言不发把伞推开。赵妙柔急了:“你已经在这里跪够四个时辰了,还要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是想要让孃孃和我着急吗?” 赵顼终于出声:“妙柔,不关你的事,赶快回去。” 云娘突然开口道:“春雨天寒,不如公主先回去,我留在这里劝劝大王可好?” 赵妙柔看了云娘一眼,点头道:“也好,你的话大哥还是会听一些,如若不成,你再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赵妙柔走后,雨下得越发急了,云娘虽是撑着伞,但还是有雨丝飘打过来,很快,她的玉色褙子,紫色襦裙都变得潮湿,赵顼忽然转头道:“我知道,爹爹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云娘深深叹了口气,她算是初次领教到赵顼的固执,眼前这个男人明显是完美型人格,对自己要求太严厉了,思索片刻沉声道:“大王最敬仰前朝太宗皇帝。‘土城竹马,童儿乐也;金翠罗纨,妇人乐也;贸迁有无,商贾乐也;高官厚秩,士大夫乐也;战无前敌,将帅乐也;四海宁一,帝王乐也。’这是太宗皇帝的原话。大王是陛下长子,大宋中兴的担子终将落在大王的身上。如今在这里自怨自艾,难道不会让天下人都失望吗?” 云娘看赵顼用心在听,上前将伞移至他头顶,遮住了密密的雨线,缓缓进言:“陛下对大王爱之深,所以责之切。大王自当勤学修德,明辨笃实,以备将来,又何必做此楚囚之叹呢。” 赵顼肃然动容:“是我失言了,不该做此颓废语。祖宗志吞幽、蓟、灵武而数败兵,我自小就立志,定要一雪前耻。可如今朝廷财力困穷,军备疲敝,爹爹身体不好,很多事也是有心无力。我确实有些着急,如果我……” 云娘打住赵顼的话:“如今陛下亲总万机,事体已正,大王宜专心学问,孝养三宫,朝事不宜干预。”又低声道:“大王正当青春,日后自然有机会革除弊政、厉马秣兵,一雪前耻,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赵顼点头沉声道:“你说的对,总有一天,我也会像前朝太宗皇帝一样,做到四海宁一,国富兵强。”他注意到云娘已经衣衫尽湿,劝道“天越发冷了,娘子衣服甚是单薄,还是早些回去吧。” 云娘摇头:“大王在此淋雨,妾身怎敢回去?” 赵顼笑了:“万方有过,在予一人,岂能连累娘子淋雨受寒。” 云娘坚持道:“那大王回去,妾自然也就回去了。” 赵顼笑道:“原来你跟我一样,是个倔脾气。好吧,其实这雨水甚冷,娘子要是再不给台阶下,我也快坚持不住了。” 云娘看赵顼流露出少有的少年心性,忍不住也笑了,她悄悄递给赵顼一个小食盒,“这里面有我熬的百味羹,原本是自己拿来做宵夜的,不过想来大王这半天也未来得及用餐,趁热快回去吃掉吧。”她又把伞递给他:“大王撑伞回去吧,我的住所离得近,走几步路就到了。” 赵顼坚持道:“那有这样的道理,我送娘子一程。” 二人共撑一伞缓缓前行,那雨下得更紧了,云娘手提着七宝琉璃灯,小心翼翼地照亮前路,借着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雨线密密的飘过来,后苑的桃花海棠零落一地,她依稀闻到了润泽的泥土气息,还有青草隐隐的香气,果真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在不知不觉中,治平二年的春天已经过去了一半。 云娘感慨了一阵,才发赵顼将伞向自己那边倾斜,他的大半个身子露在伞外,忙把伞向他那侧移了移,皱眉道:“大王浑身都湿透了。” 赵顼却浑不在意笑道:“我早就淋湿了,打伞也没用。 分卷阅读21 ” 云娘心想:那你又何必与我共撑一伞?她的脸突然红了,幸而是夜晚,没人能看出来。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来到云娘的住所,她把伞递给赵顼道:“多谢大王送妾身回来,时辰不早了,大王请回吧。” 殿阁中的灯光明亮,云娘脸红得厉害,赵顼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笑着嘱咐暖玉道:“外面天气甚冷,恐受了寒,你给娘子煮一碗姜汤吧。”言罢转身而去。 暖玉诧异地问云娘:“大王怎么跟娘子一起回来了。大王明明浑身都湿透了,还担心娘子受寒,也是怪事。”她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去下厨熬姜汤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爱《牡丹亭》 ☆、13.诸君何以答升平 引伴使高宜终究没受到处分。夏使吴宗回国后,向李谅祚倍述前事。李谅祚认定受到侮辱,数次出兵侵扰秦凤、泾原数州。 赵曙咨询辅臣对策,韩琦出列奏道:“陛下,募兵制虽是我朝家法。但前朝推行的却是府兵制,籍民为兵,兵农合一,所以兵士数量虽多,但所需军费却很少。现在河北就有义勇近十五万,河东有义勇近八万,勇悍纯实,出于天性,而且有物力资产,不必耗费朝廷钱粮。若将这些义勇稍加训练,臣相信,效果不会比前朝的府兵差!” 赵曙道:“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目前西事紧急,陕西也可效仿此法吗?” 韩琦道:“陕西之前也曾三丁选一丁为弓手,刺字为保捷正军。我朝与西夏议和后,这些士兵又被遣返回乡务农,目前没有多少留存下来。如今李谅祚屡次出兵困扰西境。河北、河东、陕西三路,皆西北控御之地,事当一体。臣请求陕西诸州也实行三丁一勇,只在义勇手背上刺字,与正规军有所区别,不失为御敌的良法。” 赵曙犹豫道:“此事还需问问富相公,加强西北控御固然是好事,但陕西连年水旱,此番又要征义勇,恐怕会骚扰地方、搅乱民心吧。” 韩琦坚持道:“如今西夏势大,李谅祚领兵侵扰秦凤、泾原诸州,杀掠人畜数以万计,想要边境长治久安,必须在陕西选一批义勇。且义勇只在农闲时训练,农忙时依旧回籍种田,并不耽误耕作。陛下,现在征召义勇,虽有一时小扰,但从长远看,对西北的防御却是大大有利。” 欧阳修亦出列道:“陛下,西夏始终是我朝心腹大患,而今募兵,半数为老弱疲敝之人,征召义勇,才能解燃眉之急,否则战事再深入下去,情况将不堪设想。” 赵曙道:“也罢,如今形势如此,也不容犹豫。令屯田郎中徐亿、职方员外郎李师锡、屯田员外郎钱公纪负责具体招募事宜。兹事体大,欧阳相公亲自草诏吧。” 诏书发布后,司马光得知消息,直接到中书省找韩琦理论:“韩相,陕西三丁一刺之事万万行不得。前日朝会上,您说陕西没有义勇。但据我所知,陕西之民,三丁已有一丁充保捷了。西事以来,陕西日益疲敝,比之景佑以前,民力减耗三分之二。加之近岁屡遭凶歉,边民需要休养生息。目前李谅祚侵扰秦凤、泾原,原本就人心惶惶,倘若知道这个诏命,必然会自相惊扰。况且募兵制为本朝家法,陕西正军甚多,不至缺乏,为什么要做此有害无益之事。我认为,河北、河东已刺之民,尚且应当放还,何况是陕西未刺之民!” 韩琦已经不止一次体会到司马光的执拗了,甚是头大,但想到朝廷一向优礼言官,只得安抚道:“君实,你不大熟知边事,自从我朝与西夏议和后,陕西保捷军多半已经遣散了。况且兵贵先声,李谅祚狂傲无礼,他要得知陕西骤然间增兵二十万,岂不恐惧?” 司马光冷笑道:“我虽不习边事,却也略知兵法,兵贵先声,那是因为没有实力,所以才会虚张声势,这种方法,只能欺瞒得了一时。现在我们说是增兵20万,可用不了多久,西夏就会知道实情,那时他们还会害怕吗?如果在打过来,韩相将以何法御敌?” 韩琦深悔自己说错了话,早就知道司马光好辩才,却不知道他这么不好糊弄,只得放低身段,出言解释道:“君实,我想你是见庆历间陕西乡兵先前刺手背,后来又刺面充正军,担忧现在也会这样罢了。朝廷已经降敕与乡民约好,永不充军戍边了,君实大可以放心。” 话说到这份上,韩琦以为已经给了司马光好大的面子,他也该见好就收了,谁知司马光顽固得像一块石头:“朝廷曾经失信于民,即便现在下了赦榜,我也不能信了。” 韩琦曰耐下性子安抚:“我在此,君实实在不必担忧。” 司马光摇头道:“韩相若是长久在此,我自然可以不担忧,但万一调任地方,换了他人在此,看到韩相的先例。难保不会照搬来用,到了那时,又让我去找谁?” 韩琦觉得自己的好脾气已经被消耗殆尽,忍不住大怒要拂袖而去。却被司马光拉住道:“我一向敬仰韩相为人,今日之事,乃一心为公,不得不言。今陛下即位已近两年,而朝廷政事,赏罚之外,一切委之大臣,却没有详细访查,明辨是非,有所予夺。 分卷阅读22 韩相身为宰执,为百官之首,操威福之柄,更要广纳众意,谨慎避嫌。征兵原是枢密院的职责,即便富相患足疾在家休养,韩相也该事先知会,再做决策,实在不必如此草率。” 韩琦此时觉得自己连脾气也发不出了,只得敛去怒容谢道:“君实所言甚是,我亦会深思。”说罢逃也似的去了。 走出中书省,天已完全黑透,仲春的风带着微寒吹到脸上,让人感到舒适。韩琦刚才的焦躁的情绪也褪去大半。此时百官早已散去,早晨喧嚣的殿阁又恢复了寂静。他突然想起前朝宰相李德裕的诗,“万户千门皆寂寂,月中清露点朝衣。” 现在没了愤怒,韩琦只是觉得非常茫然。他以为先前治军已是苦事,没料到做宰相却更加辛苦,自从任中书门下平章事以来,一向是早出晚归,“内宫传诏问戎机,载笔金銮夜始归”更是寻常事。原以为自己还算是文武全才,身为宰相,始终不忘边事,他相信总有一天,会用实力洗去好水川兵败的耻辱,而现实却总是让他失望。先前庆历新政的老朋友富弼、范仲淹等人,因政见不同,渐行渐远;欧阳修即便与自己保持一致,却早生了退意,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共谋国事的模样;更不要提那些谏官,在他们眼中,自己恐怕已经成了像霍光一样的奸佞之臣,所提的奏议,十有八九要遭到反对。韩琦忍不住感慨,如果当时自己留在知州,在昼锦堂内逍遥此生,也许是更好的选择吧。 作者有话要说:  北宋大臣若论辩(吵)论(架)水平,我家王相公列第一,司马光可列第二,狠人韩琦根本不是对手,嘿嘿。 ☆、14.水精春殿转霏微 三月二十五是云娘的生辰,此时天气和暖,气序清和,圣驾幸金明池旁边的琼林苑,宫眷们也陪同前往。云娘不便张扬,只和暖玉亲自下厨准备了几道小菜,邀请赵妙柔一同来吃酒热闹一番。 赵妙柔看到桌上摆着煎鹑子、虾簟、白鱼辣羹、清炒豆芽、槐叶冷淘几样小食。另有生淹水木瓜、沙糖绿豆甘草凉水等饮料,配上糖荔枝、梨干、胶枣等果子,倒也显得琳琅满目。不禁赞道:“这菜品甚是清爽,比爹爹让御厨做得不温不火的膳食强多了。”一面让内侍王诚拿来一捧新鲜的樱桃,“这是两浙路刚进献的,宫中只有大娘娘、爹爹和孃孃处分了一些,这是孃孃给我的,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拿来借花献佛,也算应景吧。” 云娘忙谢过了,笑道:“新鲜的樱桃配奶酪最好。”一面让暖玉拿了些奶酪来,撒上沙糖,赵妙柔用樱桃蘸了些奶酪放到嘴里一尝,果然十分美味。夸道“果然要想吃顿舒心的饭,还得到你这里来。” 云娘与赵妙柔二人对饮显得冷清,故而让暖玉和王诚都上桌来陪侍。几杯酒下肚后,暖玉也觉得不那么拘束了,忍不住好奇问道:“娘子在宫外是如何过生辰的呢?” 云娘笑道:“小时候在京城过生辰,给长辈们磕过头后,大姐、二姐还有宴府的几位表妹我们一起凑份子摆上一桌酒席,在席上我们击鼓传花,花落在谁手上,就要即兴做一曲小令。七舅是裁判,做得不好,是要当场罚酒的。” 赵妙柔表示十分羡慕“令舅素有才名,让他来当裁判,想来是十分公允的。可惜宫中规矩死板,没有这么多赏心乐事。” 云娘不以为然,跟大姐、二姐和宴府的一众才女们比,她做的小令只好垫底,也从未得到她那眼高于顶的七舅的认可,每次过生辰,都要被罚酒好几杯。她倒是真心怀念前世的生辰,与大学舍友凑钱去小酒馆大吃一顿,买生日蛋糕吹蜡烛,然后再转战卡拉OK,起码她唱歌还可以,每次还能当上麦霸。 却听赵妙柔再次吐槽道:“我这几年过生辰,一大早就要被叫起来,到大娘娘、爹爹、娘娘那里去叩头,然后再去大哥、二哥那里去行礼。然后接受内侍们的贺拜,晚上在自己宫内摆一桌酒席,和三妹一起热闹热闹就罢了。这一天要磕无数的头,行无数的礼,到最后只觉得头晕脑胀。” 云娘笑道:“给公主准备的酒席,一定十分丰盛吧。” 赵妙柔冲她翻了个白眼,“宫内的宴席你也参加过,基本上就是全羊宴,无非是些鼎煮羔羊、带花羊头、炙羊心、炙羊腰、羊舌签、片羊头、铺羊粉饭之类,我又素不喜羊肉的味道,活活是受罪。” 王诚感慨道:“还是宫外好,就连先帝,都羡慕民间酒楼的吃食呢。” 暖玉也叹道:“我七岁就入了宫,便是连宫外是什么样子,此刻都记不清了。” 云娘叹了口气,原来她在宫外的日子,也是这些人可望不可及的。 小宴散后,云娘觉得越发冷清,加之众人说起宫外,令她更加想念家人。忍不住想要出去走走散闷,暖玉劝道:“虽是春日里,夜晚的风还是凉,娘子再加上一件褙子吧。” 云娘摆摆手:“吃了几杯酒,觉得有些热,我出去走走就回。你把剩下的樱桃用沙糖泡上,等我回来做樱桃煎,把我们制成的花间露点上,放进香炉里。”一面匆匆出去了。 琼林苑内多古松古柏。两旁 分卷阅读23 有石榴园、樱桃园,亭台楼榭穿插其间,倒是颇为可观。正值暮春,夜风吹来,落花满地如雪。云娘想起往年生辰,与姐妹们在后苑水阁中射覆投壶,何等热闹。今年本是及笄之年,母亲老早就策划好了自己的笄礼,没想到最终还要在宫中冷冷清清的度过,忍不住在一块山石旁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反反复复的写下:“不如归去。” 赵顼信步走来,突然看到这几个字,无端感到非常刺心,装作不在意问道:“娘子是在这里填词吗?” 云娘一惊,连忙站起来,心想他怎么总是这样出其不意,掩饰道:“妾身一向无此捷才,只不过随便写几个字罢了。” 赵顼笑道:“娘子家学渊源,令舅的小令,先帝和爹爹都十分喜欢,说自己没有捷才,恐怕是自谦吧。” 云娘苦笑道:“实在不是自谦。我倒是没少让舅舅指教,只是他一拿到我填的词总是叹气,说是过于纤巧华丽,缺乏真切之情。” 赵顼笑道:“令舅可谓是严师了。”又问道:“娘子一个人在这里,可是想家了?” 许是喝了几杯酒,云娘并不避讳自己的心情,坦然承认道:“是,宫中究竟是太冷清了些。” 赵顼并不答话,领着云娘一直往东南走,一座小山映入眼帘,高数十丈,隐隐可以看到上面的楼阁,灯光影影绰绰,仿佛幻境一般。二人沿着锦石缠道迈步登山,山道周围栽种了许多茉莉、山丹、瑞香、含笑等南花,花香馥郁,沁人心脾。赵顼缓缓道:“先帝在位时,因为无子,把爹爹接入宫中抚养,我也跟着进来。我和爹爹单独住在庆宁宫,先帝的后妃公主住在后苑,平常也少往来,是以宫中虽好,我却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作客,濮王府才是我真正的家。每当想家的时候,我就来这里逛逛,站在山顶登高望远,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云娘到想不到他也有这番经历,感慨道:“看来无论老幼贵贱,都有自己不遂心之处,世事终究不能两全。”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山顶,四下里寂静无声。唯见那天上一钩清月,低得像是触手可得。向下俯视,依稀可以看见万胜门和新郑门城楼上的点点灯火。云娘笑道:“这里让我想到了苏州的沧浪亭。也有一座类似的小山,山上也有楼阁,我和阿姊还在那里收集过桃花制香呢。” “沧浪亭可是苏子美的产业?娘子随富相公游宦,去过的地方一定不少吧?” 云娘笑道:“正是苏子美的得意之作。家中我年纪最小,自幼随爹爹辗转数地,去过苏杭、青州、秦州一带,还是最喜欢杭州的山水了。” 赵顼叹了口气:“说来倒是十分羡慕你,我从未出过汴京。偶尔也会想,如果做一个寻常的士大夫,在地方上谋个职位,游山玩水,诗酒风流,是不是会轻松许多。小时候不懂事,曾经和先帝抱怨,说宫里太冷清,民间歌舞喧嚣要热闹得多。先帝却告诉我,正因为宫里冷清,民间才会热闹,若是宫内帝王日夜笙歌、贪图享乐,民间就会冷清。如今想起来,真是至理名言。” 云娘点头道:“先帝圣明。做为帝王,身系天下苍生福祉,不得不夙夜在公,把享乐抛在一边了。” 二人一时都沉默了,山上的风有些大,吹得人衣快飘飘,赵顼的衣袖轻轻抚过云娘的手,她瑟缩了一下,悄悄向后退了一步。谁知赵顼却上前一步,把自己的披风披到云娘肩上,轻轻嘱咐道:“夜里风大,娘子的衣衫太单薄了。” 云娘窘迫之下想要再向后退一步,却被赵顼紧紧拉住了手,只听他在耳边沉声道:“答应我,不要出宫,一直陪着我可好?” 云娘只觉得心乱如麻,被赵顼拉住了手,心中更是一片茫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却听赵顼轻轻道:“手这样凉,可是吓到了,你不用着急,回去好好想想再答复也可。” 云娘突然觉得松了口气,一时间竟忘了归还披风,转身匆匆下山而去。 回到住所,云娘连衣裳也顾不上说,蒙上被子倒头就睡,却被暖玉推醒道:“卸下衣服再睡也不迟,我刚刚把花间露点上了。”一面把云娘扶起来,突然低呼道:“娘子身上好烫,该不是发烧了吧,我去请大夫来。” 云娘摆手道:“不必惊动人,想是这两天有些感冒,多喝些水,睡一觉就好了。” 暖玉觉得云娘怔怔的,似乎有心事,思量着劝道:“娘子和我们这些奴婢不同,只要耐心等待两年,等公主出嫁了,大娘娘自然要做主放归,不必再宫中熬着了。” 云娘沉默一阵问:“姐姐入宫也有十年了吧,这十年中你快乐吗?” 暖玉叹息一声:“这两个月和娘子在一起的日子,算是入宫以来最舒心的日子了。我们做下人的,岂敢奢望太多,服侍的主子高兴,我们必须跟着高兴,服侍的主子不高兴,我们更要谨小慎微。在这宫里,无论主仆,人人都要戴着面具过日子,即使有天大的事,脸上也要做出笑模样,渐渐的,我们也都习惯了。” 暖玉又劝道:“娘子别多想了,保重身子要紧。”服侍云娘喝了一盏紫苏 分卷阅读24 饮,转身回耳房去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本人还是挺喜欢的,月饼节撒糖了。 ☆、15.天时人事日相催 仁宗大祥后,诏命议崇奉濮安懿王典礼。 翰林学士王珪向司马光等人苦笑道:“麻烦又来了,陛下意欲尊崇生父,这回看来是非要给出个结果了。” 司马光正容道:“事关国本,我等皆受先帝大恩,当此之时,正需要我等谏官挺身而出,禹玉何必迟疑。” 王珪拱手道:“看来君实已经胸有成竹了,还请代我等拟奏稿吧。” 司马光并不推辞,奋笔疾书道: “谨按《仪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不敢复顾私亲。圣人制礼,尊无二上,若恭爱之心分施于彼,则不得专壹于此故也。是以秦、汉以来,帝王有自旁支入承大统者,或推尊父母以为帝、后,皆见非当时,贻讥后世。况前代之入继者,多于宫车晏驾之后,援立之策,或出母后,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帝年龄未衰,深惟宗庙之重,祗承天地之意,于宗室中简拔圣明,授以大业。濮安懿王虽于陛下有天性之亲,顾复之恩,然陛下所以负扆端冕,富有四海,子子孙孙万世相承者,皆先帝之德也。臣等窃谓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高官大国,极其尊崇。谯国、襄国太夫人、仙游县君,亦改封大国太夫人。考之古今,实为宜称。” 王珪仔细看了一下,心道司马光不愧在官场浸润多年,中书要给濮王名分,那么就只给名分,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说,于是点头称赞道:“君实此论极公正,我等自当附议。”一字未改,派小吏将奏议直接送到中书省。 韩琦看到这封奏议暗自冷笑,王禹玉这个老狐狸是在避重就轻,中书要众臣讨论的关键是陛下和濮王的关系,是称皇考还是皇伯,这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的。 韩琦亲自提笔写道:“王珪等奏议,未见评定濮王当称何亲,名与不名,诏令礼部及待制以上官员共议。” 这个皮球又踢到了王珪那里,他甚感头大,苦笑道:“看来陛下是必定要给濮王讨个说法了。” 司马光沉吟片刻,决然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史笔如刀,诸位临大节,万不可夺志。” 王珪叹了口气,看来不表态是不成了,提笔写道:“濮王于仁宗为史,于皇帝宜称皇伯而不名,如楚王、泾王故事。” 这样一来,礼部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他们决不允许陛下称濮王为皇考,也决不允许濮王与先帝并列,让本朝凭空多出来一个皇帝。 韩琦接到王珪等人的奏疏,喃喃道:“终于来了。”他知道有一场硬仗要打,召来欧阳修一起商议,皱眉叹道:“永叔,看来礼部和御史台的这些大臣,是要与中书省死扛到底了,陛下甚是看重此事,必欲称濮王为皇考,此事该如何了结呢?” 欧阳修笑道:“此事不难,《仪礼》有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五服年月敕》也提到:为人后者为其所后父母斩衰三年,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齐衰期。这样说来,出继之子于所继、所生父母皆可称父母。再说,汉宣帝、光武,皆称其父为皇考。称濮安懿王为皇考,于礼于史皆有明据,王珪等议称皇伯大谬。我们完全可以驳回,让三省、御史台再议。” 韩琦苦笑道:“永叔此论甚善,只是御史台那些人,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 欧阳修沉吟道:“其实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太常寺是专门负责朝廷礼仪的,由太常寺负责议崇奉濮安懿王之礼,名正而言顺。” 韩琦眼光一亮道:“此言甚是。”他心想:太常寺卿范镇,是赵曙的亲信,想来一定会帮赵曙达成愿望的。 欧阳修提醒韩琦:“相公不要着忙,此事要想顺利,还需要征得富相公的同意。” 一提及富弼,韩琦生出许多感慨,早年他与欧阳修、富弼三人一齐参与庆历新政,相互声援,关系本来极好。自从自己任宰相后,与富弼却越来越疏远,便是自己送与富弼的节礼,他也每每推却。当下虽然富弼因足疾在家养伤,但身为枢密使,门生故交遍天下,对朝局的影响却不容忽略,他决定以探疾为名,拜访一下当初的老朋友。 富弼正在府中书房草拟辞职的奏表,看到韩琦来了,忙令老仆上茶,招呼道:“稚圭来了,快坐,真是稀客。” 韩琦笑道:“最近国事冗繁,听说彦国兄足疾加重,虽然一直惦记,却一直到今天才有空来探望。” 富弼摇头道:“老毛病了,不牢稚圭挂念。只是年老精力越发不济,早就想挂冠求去,给年轻人留位置,只是陛下不肯,只好在家接着写辞职的奏表了。” 韩琦脸上在笑,心里却颇不舒服,自己不过比富弼小了四岁,也是垂垂老矣,怎么听富弼说的这话,都像是在讽刺自己贪恋权位不放。轻咳一声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彦国兄正当壮年,实在不必做此颓废语。陛下一向倚重彦国兄,是断断不可能放归的。便是我等,在碰到疑难之事 分卷阅读25 时,还要向您讨教呢。” 富弼慢慢的品了一口茶,抬头问道:“这么说稚圭今天来,是有事要指教?” 韩琦点头,低声道“陛下挂念本生,诏命议崇奉濮安懿王之礼,我和永叔商议,想要效汉宣、光武故事,让陛下称濮安懿王为皇考,《仪礼》和本朝《五服年月敕》皆有明证,这也是帮陛下了了一桩心愿,彦国兄以为如何?” 富弼摇头道:“稚圭此言大谬,《仪礼》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这只不过是为了行文方便,泛泛而论,并非确指。至于汉宣、光武称其父为皇考,汉宣帝为昭帝之孙,以孙继祖,自然可以尊其父为皇考,但终究不敢尊其祖为皇祖考。光武帝起自布衣,名为中兴,其实可以算得上创业,虽自立七庙,犹非太过。今陛下为先帝之养子承继大业,国无二君,家无二尊。先帝对你我皆有知遇之恩,如若尊濮王为皇考,与本朝历代帝王并列,将置先帝于何地?” 韩琦皱眉道:“彦国兄此论太过了吧。先帝名位已定,陛下为先帝嗣子,早已是公认的事实,所以陛下对太后至今孝养不缺。现在濮王已逝,陛下不过是想要崇奉本生,尽一份人子的孝心,又有何不可呢?” 富弼坚持道:“事关国本,安可含糊。设使先帝尚御天下,濮王亦在世,命陛下为皇子,不知称濮王为父还是为伯父?若是先帝在称伯父,先帝殁称父,稚圭此论不就根本立不住脚吗?若陛下问起我的意见,稚圭可直言告之。” 韩琦哑口无言,沉默许久方道“彦国兄的意思我明白了,定会如实转告。”又叹道:“庆历新政时,彦国兄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及安边十三策,我亦深受启发,上《论备御七事奏》。当时我们合作无间,力更天下弊事,虽屡遭小人馋陷,但我始终把您和希文视为榜样,从来没有退缩过。而今彦国兄一心求去,是对朝局失望了,还是不愿意再和我合作了呢。” 富弼亦十分感慨“我亦十分仰慕稚圭当年的风采,为谏官诤言谠议,片纸落去四宰执,为将军铁骨铮铮,令西夏胆寒。稚圭敢于任事,不怕担责,我自愧弗如。只是为宰执之后,未免独断了些。三丁一勇之事,不经枢密院直接下诏,仁宗时的谏官,已经去了大半,我听闻因濮议一事,君实、献可、尧夫都要求去,若真如此,台谏空矣。这实在不是宰相持国之道。” 韩琦默然,人都说富弼谨慎,在他看来,不过是胆怯罢了。就像扶立今上一事,富弼借口服母丧,避之唯恐不及,还不是怕站错了队,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自从庆历新政失败以来,富弼的暮气越来越重。顾忌也是越来越多了。 大约是感到气氛有些尴尬,韩琦开口道:“彦国兄,你我宦海浮沉多年,也该明白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一旦选择,就没有回头之路。”许多话他对老友也不便明言,自从保举赵曙为太子开始,他就注定了与赵曙行在一条船上,官场如战场,成王败寇,落子无悔,容不得半点软弱与迟疑。 富弼叹道:“先帝在位时,朝堂上虽有争执,但大都就事论事。而今党争日起,大臣之间相互倾轧,打击报复,渐成常事,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我如今去已决,致仕是早晚的事。愿稚圭善自保重、好自为之。” 言罢,富弼转头看向一旁侍候的老仆:“我要的二陈饮怎么还不上?” 点汤既是送客的意思,韩琦觉得自己还是知趣些好,忙起身道:“不必叨扰了,时候也不早,我就此别过,彦国好好保养身体,改日我再来拜见。”言罢告辞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北宋版的大议礼——濮议开始了 ☆、16.恐随春梦去飞扬 这天散学后,保慈宫来一名内侍,说是奉太后之命,传富云娘去问话。 曹太后的祖父是国朝有名的大将曹彬,她本人曾经指挥若定平宫内叛乱,深得仁宗敬重,在朝野上下素有贤名。赵曙即位初期,因为身体原因,曹太厚曾经短暂垂帘代理政事。 云娘入宫半年以来,曹太后对其照顾有加,一应供给都极为优待,云娘心中非常感激。濮议一事,韩琦与欧阳修站在皇帝一边,必要尊生父濮王为皇考,曹太后身为仁宗遗孀,眼下处境十分尴尬。 云娘行礼后,曹太后令人赐座,笑问道:“富娘子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日子可过得惯,有什么委屈之处,只管告诉我,不要见外才好。” 云娘起身答道:“有劳大娘娘费心,圣人和公主一向宽厚,我在宫中一切安好。” 曹太后示意云娘坐下,挥手屏退内侍皱眉叹道:“这段时间老身的日子却不好过,濮议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想必你也应该知道吧。” 云娘入宫以来谨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原则,只是小心答道:“妾略有耳闻。” 曹太后见她谨慎,叹了口气缓缓道:“老身听闻令尊连续上二十余章以足疾求罢去。先帝在位时,常对老身称赞令尊是王佐之才,志节皎皎,忠勤劬劬,如今一心求去,朝堂空矣。老身的意思,还是期望令尊勉力就职。” 云娘忙又起身道:“先帝知 分卷阅读26 遇之恩,爹爹始终铭记于心。只是爹爹目前足疾越发严重,连走路都困难,加之年老精力不济,继续任枢密使,只会给朝廷增加负担。况且现在朝内人才济济,也不乏忠义之士,还请大娘娘放心。” 曹太后摇了摇头低声道:“如今朝政被韩相公一手把持,必欲官家称濮王为皇考,这将先帝置于何地,又让老身如何自处?前几日我做手书切责韩相公等人,而韩相公转身就对谏官们说,老身认为王珪等人称皇伯之说是无稽之谈,这等颠倒黑白、假传懿旨,还像个宰执的样子吗?” 云娘也被震惊了,没想到韩琦等人还有这等无赖手段,思索片刻只得劝道:“好在司马相公等谏官皆是忠义之臣,必定会站在大娘娘一边,为先帝讨个公道的。” 曹太后摇头道:“他们虽好,但终究资历不够,不是韩相公的对手,更何况如今欧阳修也站在他那边。说起来,还是令尊在朝野中素有声望,足以和韩琦抗衡,可惜眼下又要辞官。” 云娘沉默了,半响曹太后又拉住云娘的手道:“你进宫也有半年多了,一直还未回去探望过家人,这是老身的疏忽。而今令尊即将要出任地方,你回去道个别也是应有之义。请你务必转告令尊:老身知道他是先帝的忠臣,必定会为老身做主。” 云娘心情沉重,以她的本心论,实在不愿卷入这场争斗,只是她明白爹爹必然是不赞成韩琦等人的做法的,更何况爹爹身为朝廷重臣,在这件有关国本的大事上无论如何都要有自己的立场,思索片刻只得答应了。她想到很快能见到家人,又觉得有些期待和欣喜。 三日后,云娘回到富府,发现母亲和二姐都在,行礼后,晏氏一把云娘拉进怀里,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道:“半年多不见,三娘竟长高了许多,越来越像大姑娘的样子了。”言罢竟掉下泪来。 富真娘也跟着垂泪,但还是劝道:“何必如此伤感,天恩浩荡,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母亲不是说三娘身量长了,又做了好几套衣服吗?快拿来让她试试合适不合适。” 晏氏试泪笑道:“正是,我也是高兴糊涂了。”一面吩咐使女去取新衣,一面对云娘道:“这些衣服我早就准备好了,原本打算让你在笄礼上穿,如今你带进宫去也好。”又问道:“你瘦了许多,不知在宫内可住得惯,可有人为难你?” 云娘含泪道:“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太后和公主都待我极好,宫眷们也都和气,母亲不用操心。” 晏氏摇头道:“宫中规矩多,人心复杂,你是个直率的性子,那里应付的了这些。我已经跟你爹爹说了,再过一年,你年满十六岁,就去求官家放归。到时候为娘好好帮你选一户人家,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富真娘忙笑着打断晏氏的话:“母亲是高兴糊涂了,这样的话,何必当着三娘的面提起。不过确实应该让三娘早点回来,就她那跳脱的性子,留在宫中着实不让人放心。” 云娘只好假装害羞低下了头。想来以爹爹的面子,官家和太后也不会不同意放归的,只是她心中并不如预料的高兴,反而有些怅然若失,后来母亲和二姐又开始絮絮说一些家常,她居然完全没听进去。 “三娘,母亲问你话呢,又在这里发什么呆?”富真娘看到云娘愣愣的,忍不住问道。 云娘连忙掩饰:“没什么,只是在宫中与宝安公主甚是相得,若是真的离开,恐怕有些舍不得。” 富真娘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云娘的额头,一脸很铁不成钢道:“你入宫半年多了,还不知道宫中的水有多深。濮议之事,牵扯到的不仅是朝堂,更有内宫,稍一不慎,就会连累到整个家族。还有”富真娘越发放低了声音:“皇后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你看看永嘉郡君、仁寿郡君她们过得什么日子,还以为宫中是善地吗?” 云娘听暖玉等人说,永嘉郡君、仁寿郡君是赵曙的御极后一时兴起宠幸的,高皇后知道此事后很是闹了一场,赵曙惧怕河东狮吼,居然连个正经名分都没给,平常宫内宴饮朝贺,这二人也从不出现,便是赵妙柔等人也视她们为无物,从不以庶母之礼相待。想到这里,云娘忍不住叹了口气。 入夜十分,富弼与好友宴饮后返家。召云娘在书房相见。云娘看到爹爹苍老了许多、拄着拐杖举步维艰的样子,不由一阵心酸,但还是强笑道:“爹爹,蒙太后圣恩,女儿回来看您了。”说罢跪地结结实实的磕了头。 富弼一把把云娘拉起,觉得女儿这大半年稳重了许多,且气色不错,欣慰的笑道:“三娘确实长大了,你在宫中这多半年,我和你母亲日日挂念的很。” 云娘看到爹爹行动十分吃力,忙道:“女儿带来了太后所赐之药,说是治疗爹爹的足疾十分有效。爹爹且试试吧。” 富弼忙谢了恩,叹息道:“我这足疾是老毛病了,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不加重已是万幸,怎么能指望它好转呢。”看云娘还要说话,摆摆手止住道:“太后这次让你回来,恐怕不只是探亲这么简单吧?” 云娘点头,将曹太后叮嘱的事细细说了,忍不住又发表自己的意见:“按情 分卷阅读27 理论,韩相公等人的手段太过了。先帝认陛下为皇子,最终将天下交付,天高地厚之恩无以为报,要陛下称濮王为皇考,又将先帝置于何地?” 富弼点头道:“三娘明白事理,为父十分欣慰。前几日韩相来访,我已将此意告之。另外,我还专门起草了奏章呈交陛下,盼望陛下不要一直执迷不悟。只是,眼下陛下对太后成见甚深。此次诏命群臣议崇奉濮安懿王典礼,是早有蓄谋,要驳回中书省的主张,令陛下回心转意,并非易事。” 云娘皱眉道:“如此,太后在宫中的处境岂不很难?” “名分摆在那里,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好在颖王生性仁厚,对太后十分恭敬,我已叮嘱韩维,让他时时提醒颖王和东阳郡王尽孝,想来太后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云娘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颖王他,是可信任之人吗?” 富弼看了云娘一眼道:“三娘此话何意?颖王英明谦逊,一向眷礼宫僚,待试讲韩维等人极好,对太后也是真心孝顺。我听说,陛下称濮王为皇考,颖王也是不赞成的,陛下有此长子,实乃社稷之福。” 云娘此时心中百味杂陈,却不知如何开口,却听富弼叹道:“此事为父已经尽力了,我受先帝大恩,对于他的身后之事,不能置之不理。只是宦海沉浮这些年,我实在是累了。这些时日常常思念洛阳老家的亲朋故旧,还有你逝去的大姐和四哥,那时我正出使辽国,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云娘忙安慰道:“爹爹这些年为国鞠躬尽瘁,实在是辛苦。如今且安心养病,太后之事,女儿会替爹爹留意的。” 富弼叹了口气:“目前朝廷党争日起,难免会牵连宫闱,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牵扯其中。我和你母亲已经商量好,等再过一年半载,我会辞掉所有职位回洛阳养老。到时候我再向太后和陛下求情,他们一定会让你回来的。” ☆、17.清觞异味情屡极 云娘回宫后一直心绪不佳,也没有兴趣摆弄一向喜欢的饮食香料。她发现习字能让自己平静一些,越发开始苦练。暖玉看不下去几次劝说,云娘只是不肯听。 这一天晚饭后,云娘练了一个时辰大字,又看了几篇话本,正觉得无聊想要睡去,却见赵顼的内侍李宪过来相请,“大王这几日胃不舒服,上次娘子做的百味羹甚是暖胃,劳驾娘子去趟庆宁宫,将做法说给司膳内人。” 云娘心下一惊,忙道:“夜已深了,我将做法写在纸上,司膳的娘子们按步骤做即可。” 李宪感叹云娘不解风情,摇头笑道:“大王特地让娘子过去呢,恐怕有别的事嘱咐也未可知。” 云娘只得起身道:“容我下厨将材料准备好,过去就可以直接煮制了。” 李宪笑道:“小的已经让司膳内人准备好了,娘子直接过去就行了。” 云娘只得跟他过去,李宪手提灯笼引着云娘前行。宫中夜间宵禁,层层殿阁、道道宫墙之间空旷无人,唯有灯笼的一点微光,和天上的一弯清月,照亮这无边的黑夜。她两世为人,走南闯北,见过山高月小,见过江月空明,见过海上明月初升,却没想到宫里的月亮,被层层宫墙困住,竟是这样孤零零的挂在天上。 后苑离庆宁宫甚远,向西穿过临华门转向南行,路过景福殿、延和殿、崇政殿向东,经过六尚局,这就样默默无言走了许久,方看见前方一片被灯光笼罩宫殿院落,想来就是庆宁宫了。云娘拾阶而上,忽然想起了江总的诗“故殿看看冷,空阶步步悲”,不由愣在那里。 李宪见云娘神色有异,忙提醒道:“娘子,大王在里面等着呢。”云娘怔了一怔,只得转身进去。 庆宁宫位于皇宫东南,院落相对独立。赵曙被仁宗认为皇子后就住在这里,御极之后,便成了赵顼一人的居所。比之后苑宫殿的狭窄拥挤,这里的空间明显要宽敞许多。李宪引着云娘,直接来到了赵顼的寝殿。 殿内陈设相当朴素。檀香木大案堆满了历代名人法帖。案后一面墙全是书架,经史子集及各朝学士评论讲义陈列其中。云娘看到赵顼撩开帷帐起身,因在病中,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注重仪表,只是穿了一件青色便服,头发松松的用逍遥巾笼住,长长的发带垂坠下来,倒更加像风度翩翩的书生了。 云娘此时觉得异常窘迫,忙低身行礼,却听赵顼笑道:“不必多礼,这么晚叫娘子来,打扰娘子休息了吧。” 云娘摇头:“无妨,还没歇下呢。” 赵顼看出来了云娘的不自在,微微笑道:“这几日胃痛,御药局只会开些苦的汤药,吃下去越发倒了胃口,倒是挺怀念你上次做的百味羹。” 云娘眼角瞧见了寝室外间角落支着一只风炉,想是为赵顼熬制汤药用的,忙道:“材料都备齐了,我便在那里熬制吧。” 出了寝殿,云娘长长地出了口气,才觉得不那么窘迫了,她把自己带的小砂锅拿出来,加水将材料放进去,不一会儿,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水气冒出来,平白为这座清冷的 分卷阅读28 宫殿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云娘感觉舒心多了。刚刚要找个椅子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却见赵顼走过来笑道:“佐以脯醢味,间之椒薤芳,香味我在寝殿都闻见了,还真有些饿了。” 云娘摇头道:“现在还不能吃,还得煮一会儿才能好呢。” 她打开调料罐,小心翼翼地放了一勺盐,又加了一些胡椒,仔细尝了尝,终于表示满意,轻轻道:“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赵顼一阵恍惚,看她那认真的样子,仿佛像一名洗手作羹汤的新妇,过了一阵才笑问道“这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提起食物,云娘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将水笋、猪肚、鸡肉细切成丝,放入水中慢煮,待火候足了,加入盐醋和胡椒等调味,再放一些生粉即可。猪肚记得要反复清洗,否则会有腥燥的味道。” 赵顼笑道:“娘子这样子,比那些司膳内人也不遑多让了。今天叫你来,也不光是为了讨一碗羹,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他领着云娘来到寝室书案前,翻开那些字帖,云娘看到一副未装裱的画,也没有题跋,上面画着茂林远岫,间有池塘亭阁点缀其间。笔法稍显稚嫩,但笔墨淡远,有疏旷之味。赵顼转头问:“你觉得这画怎么样?” 云娘点头称赞:“气象萧疏,烟林清旷,石如云动,毫锋颖脱,颇有些李丘营的味道。” 赵顼点头:“我一向喜欢李丘营的山水画,大娘娘曾经搜购了《寒林平野图》《晴峦萧寺图》送我,我把它们张贴到寝殿的屏风上,时时玩赏,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山林之间,这也算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了。” 云娘笑道:“此画是大王所作吧,仔细看来,倒颇像苏州沧浪亭的景致呢。” 赵顼也笑道:“娘子这么说来,还真的有些像。也许是那日娘子提起,我就一直念念于心,不知不觉就画出来了吧。只是有画无字,究竟不算完工。娘子替我在上面写一首诗吧。” 云娘连忙摇头:“我的字太丑,没得糟蹋了这画。翰林院中书画高手比比皆是,大王请他们来写题跋就是。” 赵顼笑道:“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这画作着实一般,断断不敢拿到翰林院去出丑,倒是娘子的字写上合适,如此,咱们谁也不用嫌弃谁,难道不好吗?” 云娘忍不住笑了,也不再推辞,用心研磨,站在案边细细揣摩了一阵笔意,方才在画上写道:“一径抱幽山,居然城市间。高轩面曲水,修竹慰愁颜。迹与豺狼远,心随鱼鸟闲。吾甘老此境,无暇事机关。”然后小心吹干纸上字迹将画递给赵顼,一面懊恼:“写得不好,白白糟蹋了这画。” 赵顼笑道:“苏子美的诗与这画极配,已经很好了,何况这画我本来是要送给你的。我听二妹说,前几日是你的生辰,也算是补上一份礼物吧。” 赵顼走上前一步,身体靠云娘极近,药香混合着乳木香扑面而来,夹杂着青年男子特有的气息,云娘觉得心跳得厉害,想要侧过身去避开,却被他一把拉近怀里,在耳边低声道:“这几天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在琼林苑我问你的话,想好了如何答复吗?” 云娘此刻没来由一阵眩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觉出他也心跳如鼓,他的双臂逐渐收紧,眼看就要吻下来。 云娘怔怔地抬眼,看到了床前屏风上的茂林远山,天地如此广袤,而在宫中,却只能看到殿阁外的一角天空,便是后苑的假山池水,也不过是供人把玩的盆景罢了。这贴在屏风上的真山真水,终究是无法企及的梦境。于是内心逐渐清明,她用力把赵顼推开,鼓起勇气道:“那日大王的嘱托,妾不敢答应。妾父母年纪已老,在这深宫里的支撑,也不过是期盼放归,与家人团聚而已。” 赵顼愣了一下,轻轻放开云娘,黯然道:“难道在娘子心中,我是那样难以托付之人吗?” 云娘觉得自己的心又软了,忙调动残存的意志力,决然道:“大王天资英睿,又正当青春,日后自有淑女相配。妾蒲柳之姿,实在不值得大王垂顾。” 赵顼突然觉得一阵烦躁,猛然提高了声音道:“不必说这些多余的,我是不会强人所难的。”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尴尬,赵顼见云娘惶恐,叹了口气放缓语气:“我明白了,娘子回去吧。”又将案上的画递给云娘:“画拿回去,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李宪在外间等了许久,原以为郎情妾意,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谁知赵顼沉着脸出来,吩咐自己送云娘回去,云娘却是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大为诧异。 一路上两人皆沉默不语,后来李宪实在忍不住,开言道:“富娘子不要怪小的多嘴,小的侍候大王多年,还没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呢,大王为人执拗,不会轻易改变心意的。” 云娘摇头道:“多谢提醒,我很快就到了,你不用送了。”言罢逃也似的离去。 理智终于占了上风,她今天抵住了诱惑,可以说表现得很好,可是并不如预料一般如释重负。作为穿越者,云娘清楚历史的走向,清楚那些大人物的命运,也清楚那场轰轰 分卷阅读29 烈烈变法的结局,她知道自己应该趋利避害。可是她唯一看不透的,是人心。就比如此时,自己的心并不快乐。 后苑的樱花海棠已经零落成泥,这个春天已经过去了。“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云娘不是旧式女子,却无端想起了前世看的戏文,她叹息一声,原来这世上良辰美景、似水流年,终究是用来辜负的。 ☆、18.此时只欲浮云尽 赵曙看了太常寺卿范镇的奏议,深深觉得自己和中书又走了一步臭棋。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汉宣帝于昭帝为孙,光武于平帝为祖,则其父容可以称皇考,然议者犹或非之,谓其以小宗而合大宗之统也。今陛下既考仁宗,又考濮安懿王,则其失非特汉宣、光武之比矣。凡称帝若皇若皇考,立寝庙,论昭穆,皆非是。” 他召来韩琦欧阳修来商议,皱眉问:“范镇究竟是怎么回事?朕看让他任太常寺卿,原对他寄予厚望,以为他定会支持中书省的意见,没想到却如此固执。范镇这奏议一上,贾黯、吕诲、司马光也纷纷上札子附议,事情越发难办了。” 韩琦也觉得头痛,如今言官们把矛头直接对准了宰执,吕诲更是连续上了3道折子,说韩琦才能比不上霍光、李德裕、丁谓、曹利用,而骄恣之色过之;欧阳修首开邪议,妄引经据,以枉道悦人主,以近利负先帝,欲累濮王以不正之号,将陷陛下于过举之讥,政典不赦,人神共愤。提议赵曙将二人全部罢免。这帮书呆子,真是又臭又硬,论吵架的功夫,韩琦自愧弗如,他打算绕开这些麻烦,从曹太后方面入手,直截了当的解决问题。 初秋时光昼永,气序清和,曹太后和赵曙在天章阁设宴款待群臣宗室,赵妙柔和云娘也一起参加。 赵曙率先举杯劝饮道:“儿臣能居此位,全赖娘娘庇护之恩。且违豫之时,非娘娘内辅,政无所寄,虽古之贤后,不能加也。儿臣愿娘娘满饮此酒,从此母子益亲,恩义无间。” 一时间群臣宗室全部起身出列劝饮道:“母慈子孝,实乃社稷之幸,愿太后坐享孝养,眉寿无疆。” 此后皇子公主和宰执大臣轮番劝酒,称颂曹太后之德,曹太后看上去十分高兴,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杯。 云娘冷冷看着众人的表演,好一副母慈子孝的行乐图,觉得皇帝和宰执们与那些绝世名伶相比,也毫不逊色。她在宫中这多半年,早就看透了赵曙固执寡恩的一面。先帝的幼女早就被赵曙赶出宫去,空余的房子腾出来给自己的子女居住,如今眼看到了及笄之年,婚事却无人过问。至于他对曹太后,若不是司马光、吕诲等言官苦劝,恐怕连日常的晨昏定省也做不到,还好颖王和东阳郡王还算孝顺,时常居中调和,否则母子之间,连面上的情分都维持不住了。 内侍张茂则看曹太后饮酒过量,忍不住在一旁低声劝道:“饮酒伤身,娘娘今日虽然高兴,也要注意身体,还是少喝几杯吧。”在一旁陪侍的苏利涉笑道:“抑郁时饮酒伤身,高兴时却不防。如今官家纯孝,娘娘以天下养,定要多喝几杯。” 曹太后又被劝饮了几杯,觉得酒沉了,心里突突的往上撞,眼看着高居简领着一群有头脸的内侍还要来敬酒,忙对张茂则笑道:“酒喝得确实有些上头了,平甫扶我出去歇歇吧。” 苏利涉忙道:“娘娘且慢,这里有一封诏书,需要娘娘签押呢才能发布呢。” 曹太后疑惑道:“官家身体已痊愈,老身已将政务全部交付,还有什么需要签押的?” 韩琦忙在一旁赔笑道:“是一些宫中的细务,太后为后宫之主,自然要出面。” 曹太后酒喝多了,只觉得头昏脑胀,也来不及细看那诏书,匆匆在那上面签押,由张茂则扶回寝宫休息了。 韩琦连忙将诏书交付给赵曙,二人相视一笑。 曹太后走后,云娘在下面越想越不对劲,突然灵光一闪,鼓起勇气出列道:“陛下且慢,能否让妾身看一下诏书的内容?”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韩琦看云娘不过是个年轻女子,冷冷问道:“是谁在这里多言?” 云娘并不怕他,朗声答道:“妾身富云娘。” 韩琦一愣:“原来是富相公的女儿,娘子既然出身名门,自当幼习闺教,本朝家法,妇人不得干政,这诏书娘子看不得。” 云娘立刻反驳:“刚才苏内监说诏书上不过是些宫内细务,外言不入于内,内言不出于外,太后既然看得,妾身自然也看得。倒是韩相公看不合适。”云娘提高了语调“除非,这诏书有什么不得见人之处,韩相公不愿拿给妾身看。” “放肆。”赵曙忽然想起富弼曾当面劝谏自己善待曹太后,竟然说“伊霍之事,臣能为之”,如今他这个小女儿,倒是和父亲一样大胆,忍不住怒声斥责:“你区区一女子,怎敢扰乱宴会,羞辱宰相,朕看在富相公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还不赶快退下。” 云娘冷笑一声,索性上前一步跪下:“妾身失礼于陛下, 分卷阅读30 甘愿受罚。只是事情未明,不得不言。今日陛下设宴,太后高兴多饮了几杯,神志本就不清明。韩相公即便有诏书让太后处理,也应该等太后酒醒之后,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辰?恐怕太后都没看清诏书的内容,就匆匆签押了。韩相公欺瞒得一时,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不知陛下又该如何处置?” “够了”,赵曙出声打断云娘的话:“事情紧急,韩相公身为宰相,有权便宜行事。倒是你今天大闹宫闱,殊失女子柔顺之道。从今日起,你也不用再陪侍公主们读书,好好在自己殿中呆着思过,减免一切供应,无朕的旨意不准出门。” 却见赵妙柔出列劝道:“爹爹息怒,富娘子入宫时间尚浅,不识礼义,女儿回去好好教导就是,还望爹爹看在富相公的面子上,处置不要太严厉了。” 赵顼、赵灏亦出列相劝:“二姐儿所言甚是,愿爹爹开恩。” 赵曙的执拗性子又上来了:“朕和大臣们议事,没有你们说话的地方。”又对云娘喝道:“还不退下。” 云娘作为穿越过来的人,对于司马光等人念念于兹的名分国本之争原本并不太在意,只是今天赵曙等人的行事,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堂堂帝国皇帝和宰相,居然会使用这种下三烂的招数,去欺骗曹太后一介寡妇,已经突破了她的底线。她止住了还想要为她说话的赵妙柔,起身离去。 自从被禁足后,云娘就被锁闭在自己的小小殿阁里。没了当时的血气之勇,她慢慢的觉得后怕,不知还要被幽闭多久,也不知道斜倚薰笼坐到明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自从穿越以来,她努力压抑自己的个性,努力不惹任何人的注意,努力做一名合格的闺秀,她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还是会一时冲动破功。云娘不禁羡慕起自己那些有金手指的穿越的前辈了,对于她而言,别说是改变历史进程了,哪怕是想见义勇为维持公道,也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云娘看到暖玉又在为明天的饭食发愁,劝道:“这里已非善地,我已经跟宝安公主说好,安排你到她那里当差。总比和我一起受困强。” 暖玉摇头道:“虽然行动受限,也还不至于缺衣少食。皇子公主们的殿阁虽然繁华热闹,但总归人多是非也多。我又不是八面玲珑的人,又不会讨人喜欢,倒不如在这里清静自在。”一面说着,一面从食盒中拿出两碗白粥,两样酱菜,并一张千金碎香饼道:“今天的饭食不错,我去王诚那里时,他悄悄给了我一张刚刚烤制出来的饼,娘子快尝尝,还热乎着呢。” 云娘看暖玉的意思十分坚决,也只得罢了。 一日傍晚,云娘喝了几口稀粥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只觉得玉簟生寒,罗衣微凉,隔窗望去,那日头渐渐落下去,月色却在阴云的笼罩下越发朦胧不清,才惊觉已经到深秋时节了。云娘百无聊赖,便在灯下拿了一本《柳河东集》来看,却听见门外一阵热闹,原来是赵妙柔前来探望。 赵妙柔细细看了云娘的神色笑道:“看来日子过得还好,原以为你要憔悴消瘦许多。” 在这样天气能与旧友相逢,云娘又惊又喜:“我这里是不许旁人探视的,公主怎么能进来?” 赵妙柔不好意思的指指窗外“我求了晋卿很久,他磨不过才领我来的。” 云娘看到了窗外少年的身影,儒雅风流,唇角含笑,倒真是翩翩公子,与眼前的赵妙柔堪称一对璧人,不由内心叹了口气问:“公主如今和他已经这么熟悉了?” 赵妙柔含羞道:“中秋节我和王诚偷偷出宫去赏月,正好碰上晋卿,他领我们去长庆楼去吃洗手蟹、石肚羹,还给我买了花胜和捻金雪柳,他和大哥一样,是非常和善的人。” 云娘正想要出口相劝,却被赵妙柔打断道:“不要光说我的事儿了。那日宴会后,爹爹一直怒火未息。便是我寻机会帮你求情,也碰了钉子。如今你只好稍微忍耐一时,待爹爹气消了,我再和大哥一起委婉相劝吧。”一面说着,一面令内侍将一大盒撮高巧装坛样饼和几匹冬装衣料拿出来摆在案上,“我听暖玉说,你这里衣食克扣的厉害,如今天越发凉了,你且拿这些衣料做些冬装,这饼倒是耐储藏,用来做小食极好。” 云娘心中十分感念,忙起身道谢。自己禁足至今,赵妙柔是第一个来看望她的人,平常趋奉的那些内侍们,早已避之唯恐不及;便是自己心里在意的那人,至今也杳无音信,虽是人情常态,却也不禁让人心冷。 赵妙柔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宫里的人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你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叫暖玉来找王诚,倒也省的和他们纠缠。” 云娘点头应了,忽然想起一事道:“晋卿还在外边吗?我有一封家信要托他送出。”赵妙柔不疑有它,将王诜叫进来,告别而去。 云娘决定和王诜开门见山的谈一谈:“恕我冒昧,近来晋卿与宝安公主交往甚密,男女有别,晋卿不考虑避嫌吗?” 王诜摇头道:“公主天真活泼、性情随和,丝毫没有骄矜之色,我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姐妹,说句僭越 分卷阅读31 的话,我将公主当做自己的家人一般爱护。” 云娘皱眉问:“这么说,你只是把公主当姊妹看待?” 王诜沉吟良久,决然道:“并非只是如此,我是真心喜欢公主,愿今生与之相许。” 云娘暗自叹了口气,世间真心不少,可又有多少真心,能够抵得住岁月的消磨,她提醒王诜:“本朝家法,对国戚约甚严,娶宗室女者不得参政,晋卿若是尚主,只能授予驸马都尉的虚衔,作为闲散宗室了其一生。晋卿自幼与子瞻、鲁直等名流交游,素有大志,亦不乏捷才,真的甘心如此沦落吗?” 王诜笑道:“娘子这就有所不知了,本朝太宗之女徐国大长公主下嫁左卫将军吴元扆,雍国大长公主下嫁右卫将军王贻永,此二人皆是国之重臣。可见即使尚主,只要自己争气,也一样能做出一番事业。我王诜即使再无能,也会自己养活妻儿老母,不靠祖荫和裙带照拂过日子。” 云娘心道:此人还真是无知者无畏,不过她也明白,热恋中的人,恐怕别人说什么反对的话也听不进去吧。 对于这个话题,王诜明显不愿多提,他催促道:“娘子有信要快些交给我,宫门快要下匙了。” 云娘犹豫许久,方轻轻问道:“我的家人,如今还在汴梁吗?” 王诜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富相公与夫人已经在一个月前动身去河阳了,这信我也只好托驿吏转交了。” 云娘用力忍住要流下来的泪水,原来她早已离家千里。 作者有话要说:  1.英宗薄待仁宗公主事,见魏泰《东轩笔录》 2.富弻劝谏英宗厚待曹太后,确实说过“伊霍之事,臣能为之”,这就是北宋士大夫的风骨,当然也跟当时较为宽松的政治环境有关。这要是在明清,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早就扣下来了。 ☆、19.故有情钟未可忘 治平二年秋,从宫中传来曹太后签押的诏书:“濮安懿王、谯国太夫人王氏、襄国太夫人韩氏、仙游县君任氏,可令皇帝称亲,仍尊濮安懿王为濮安懿皇,谯国、襄国、仙游并称后。” 至此,官场众人瞩目的濮议终于有了初步的结论。赵曙与韩琦等人商议后,决定退让一步,降赦曰“称亲之礼,谨尊慈训;追崇之典,岂易克当!且欲以茔为园,即园立庙,俾王子孙主奉祠事。濮安懿王子瀛州防御使岐国公宗朴,候服阕除节度观察留后,改封濮国公,主奉濮王祀事。”也就是说,没有让皇帝的本生父母称皇称后,但保留了称亲,同时将濮王的坟墓升为陵,按皇帝的规格四时祭祀。 与此同时,即使皇帝出面再三挽留,吕诲、范纯仁、吕大防三位言官还是坚决要求辞职,仁宗时期的台谏,至此全部清空。 更加有意思的是,这一年秋天,汴京暴雨,川泽皆溢,城桓摧毁,庐舍覆没殆尽,压溺而死的百姓不可胜数。京城已经是此等惨状,内城也好不到那里去,已经有多处官署漏水坍塌了。 这日,雨势还没有停止的意思,赵曙在崇政殿举行朝会,等到快中午,发现包括宰相在内,才来了十几人。赵曙心中本来就恼怒,正要派人去催,却将内侍匆匆来报:水势已经蔓延到皇宫内了,他来不及多想,下诏开西华门泄宫中积水,水奔激到东殿,把侍班班屋全数冲没,淹死士卒马匹无数。 这等天灾在大宋开国以来是绝无仅有的事。赵曙这回有些怕了,难道这真的是上天在示警。只好下诏求直言。司马光等人上疏,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老话,对太后不恭、对两府弄权不查,不信任谏官。更加可恨的是,权御史中丞贾黯言辞激烈,上疏称“二三执政建两统贰父之说,故七庙神灵震怒,天降雨水,流杀人民。”赵曙看到后气了个倒仰,一股脑将奏疏全部拂到地上,偏偏内侍来报颖王求见。 赵曙不耐烦道:“这个时辰你又跑过来做什么,是嫌我这里事还不够多吗?” 赵顼端详父亲神色,将奏疏捡起放回案上,又搀扶父亲坐好,款款道:“爹爹且息怒,朝廷下诏求直言,大臣们风言奏事,难免有不实之处。儿臣此来,是想替爹爹分忧。” 赵曙看了儿子一眼,将信将疑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赵顼缓缓道:“儿臣看了司马相公的上疏,虽然是书生意气,说得有些过分,但有一点儿臣觉得有理,先帝天性宽仁,晚年身体又不好,所以天下之事全部委之两府,取舍黜陟,未必皆妥当。爹爹生性谦逊,御极之后,为了给两府体面,他们的奏请也很少驳回,宰执的权力,甚于先朝。富相公辞去枢密使一职后,韩相公更是一家独大,儿臣深以为忧。” 赵曙大怒:“韩相公处事公道,且于我父子有大恩,你知道你这是在诋毁宰相吗?” 赵顼连忙跪下:“爹爹息怒,儿臣并不敢。韩相公的人品固然值得信任。但我朝家法,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所以设中书、枢密、三司分掌政、军、财三大务,分宰相之权。如今中书一家独大,殊违祖宗创基本意。国家设台谏官,乃是天子耳目,防止大臣壅蔽圣听。因为濮议一事 分卷阅读32 ,知谏院已是十人九去,长此以往,爹爹恐怕要独得拒谏之名,大臣坐得专权之利,实非国家之福。” 赵曙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道:“你先起来,这些日子你可是听到了什么传闻?” 赵顼起身揉了揉发疼得膝盖,小心答道:“汴京近日连降暴雨,坊间难免议论纷纷,说是宰相处事难免有不够周到的地方。又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吕诲、范纯仁等人坚持原则,敢于指出宰相的过失,堪为社稷之臣。” 赵曙叹息一声道:“这些话我也知道。韩琦不避嫌,肯任事,如今已是难得,宰相还是要有担当,不能一味和稀泥。” 其实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次韩琦和欧阳修受言官交攻,其实是为皇帝分谤罢了。赵曙不肯再说下去,换了个话题道:“不过言官的力量确实该加强,我已经进司马光为龙图阁直学士,也在留意新的台谏人选。” 赵顼忙道:“爹爹圣明,必会稳妥处置,儿臣不敢置喙。只是昨日大娘娘找到儿臣,为富娘子说了不少好话。如今翁翁名分已定,爹爹也与大娘娘和好如初。爹爹一向宽慈,求念在富相公一心为国的份上,也看在大娘娘的面子上,解了富娘子的禁足吧。” 赵曙凝视儿子良久笑道:“这就是你今天的来意吧。富弼对小女儿是宠过头了,我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等胆大的女子,倒是颇有真庙章献皇后的做派。也罢,如今看在大娘娘的面子上,就饶她这一次吧。” 赵顼连忙叩首谢恩,正要辞去,却见赵曙正容嘱咐他:“你今天的言行,倒是有了些长子的样子。为父对你寄予厚望,今后要继续读书养志,留心国事。便是在坊间风闻了什么,也可以及时告诉我。只是一句话,皇子不能干政,你务必要谨记。” 赵顼忙应诺了,快步走出福宁殿。持续了多日的暴雨终于变小了些,只是多处殿阁积水,一时难以通行,修内司勾当官正领着一群人在疏导,赵顼抬眼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李宪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大王可要把这个消息赶快告诉富娘子?” 赵顼本是要去后苑,听了李宪的话,又停住步子,慢慢摇头道:“去大娘娘那里。” 李宪觉得这位主子的心思还真是难测,只得引着赵顼去保慈宫请安。 赵顼行礼后,曹太后笑问:“听过大哥儿刚才在官家那里为富娘子求情,结果如何?” 赵顼简单向祖母叙述了情况:“大娘娘嘱托孙儿的事,孙儿定当尽力,幸而爹爹答应了。” 曹太后十分欣慰:“大哥儿长大了,这回的事做得非常稳妥,不再是当初着戎装见老身的少年了。” 许是年纪大了,曹太后近来经常提这些陈年往事。先帝在位时,赵顼喜欢舞枪弄棒,有一天一时兴起,头戴金盔,身披甲胄到后宫去见曹氏,还特别幼稚地问她自己穿这副金甲可好,像不像一名威武的大将军,结果曹氏却说:身为宗室子弟而着戎装,是国家的大不幸,白白讨了一回无趣。 赵顼听到曹太后旧话重提非常无奈:“大娘娘又调侃孙儿了,如今我早已成年,不再像原来那样冒失了。” 曹太后摇头笑道:“儿孙辈无论长多大,在长辈面前也是个孩子。”又好奇的问:“如今富娘子禁足已经解除,大哥儿为什么不着急把消息告诉她。” 赵顼固执的摇头道:“她未必想见到孙儿。” “哦?”曹太后意味深长地问:“为什么?” 虽然没有血缘之亲,赵顼却是自幼便于这位祖母亲近,感情甚至超过了生母高皇后,此时也就卸下心防坦言道:“她一心想要出宫,对孙儿一味避嫌。她既然无意,我又何必再去惹人厌呢。” 曹太后笑了:“傻孩子,自从她禁足以来,只有妙柔去探望过,你却始终不理不问,如果她把你当成趋利避害的势利小人,你又该怎么办” 曹太后看孙儿意有所动,又继续劝道:“京城暴雨,皇宫亦不能幸免,后苑殿阁多有塌漏,富娘子因被禁足,一切供应本就不周全。如今内侍们修缮后宫主位的居所还忙不过来,还有谁能顾上她呢?” 赵顼醒悟过来,感激地看了曹太后一眼,告辞而去。 张茂则在一旁冷眼旁观,对曹太后十分敬服,笑道:“娘娘果然料事如神。” 曹太后摆手笑道:“当局者迷,我了解大哥儿,他这是近乡情怯罢了。云娘这孩子虽然冒失了些,可是心性良善,聪明灵慧,倒也配得上大哥儿。濮议之事我欠她一个人情,这回算是还上了。” 张茂则笑道:“娘娘是一片慈心,大王定会十分感念。” 曹太后笑问:“大哥儿这性子,你看像谁?” 张茂则犹豫很久,低声道:“大王天质早茂,聪明英睿,老奴不敢妄议。” 曹太后摇头笑道:“你莫非是看出来不敢说?大哥儿这性子,仁德宽厚,十分像先帝,但固执执拗,又像极了官家。至于这热情与痴心,却是跟我朝历代帝王都不像。” 张茂则笑道:“大王还年 分卷阅读33 轻,假以时日,性子自然会更加圆融。” 曹太后叹道:“人的性子是天生的,那里那么容易改变。其实这么多儿孙辈,我最喜欢大哥儿。自然盼着他好。只是有些事情,他不亲自经历些磋磨,是不会明白的。” ☆、20.寒尽春生洛阳殿 因连日暴雨,宫中屋舍多有塌漏,好在云娘所在的殿阁地势较高,只是漏了一点雨,暖玉忙着去修内司找人来修补。云娘一人幽闭在昏暗的殿阁里,只觉得锦衾寒凉,屋漏不干,本来被禁足后就少眠,此刻更是睡不安稳,心情极度郁闷。她忽然想起前世十分沮丧时,会试着找出一本煽情的小说来看,借着书中人物的命运大哭一场后,心情就会好很多。左右暖玉不会很快回来,云娘决定如法炮制。她找来《李义山诗集》,看到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一时心有所触,眼泪夺目而出,又想到远在他乡的父母,哭得更加厉害了。 正在她毫无顾忌的哭泣时,赵顼居然推门进来了,云娘不由怔住了,她万万没想到此时会有人来,也没想到二人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相遇,只觉得十分窘迫,一时愣在那里,连哭都顾不上了。 赵顼也觉得这情形有些尴尬,不过也多少冲淡了他忐忑的心情,调侃道:“这是怎么说,天章阁宴会上娘子挺身而出斥责宰相,胆色当真不让须眉,如何现在反倒胆小哭起来?” 云娘觉得自己形象尽失,慌忙擦去眼泪,索性自暴自弃道:“我又不是无缘无故哭的,只不过是看到李义山的诗,一时有所触动罢了。” 赵顼笑了,自从入宫以来,云娘一直恭谨守礼,在外人面前是无可挑剔的淑女,没料到今日却肯卸下心防,忙劝慰道:“连日暴雨,想是天意示警。爹爹也有所悔悟。前日已下诏求直言。对吕诲、范纯仁、吕大防三位言官尽量从轻处置,也并未将濮王称皇,娘子的禁足也一并解除了,待遇一如从前,你应该高兴才是。” 云娘并不答话,赵顼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一般,缓缓说道:“濮议一事,其实我也不赞同韩相公的主张,但爹爹也有自己的苦衷,先帝认爹爹为子,将天下托付,固然有天高地厚之恩,但濮王是爹爹的本生父,鞠育之恩同样难以回报,这事恐怕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为难。当初先帝将爹爹召入宫认为养子,但宫中一有皇子诞生,就被撵出宫去,爹爹难免有心结。” 云娘对此不能全部认同:“想来官家将心事告知太后,也会得到谅解的,实在不必用这样的手段。” 赵顼苦笑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不是人人都能体会的。”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已是变得沉重:“我听孃孃说,爹爹刚被接入宫时,地位很是尴尬,不久又有妃嫔怀孕了,宫中的内监长了一双势利眼,就连日常的衣食都供应不周。有一回爹爹实在饿得厉害,催了好几次,内监才拿来一些残羹冷饭,却早已腐坏吃不得,还是孃孃每次偷偷从自己饮食中分出一些周济,爹爹才能在宫中平安度日。” 云娘却没想到今上却有这样的经历,一时竟愣住了,想到自己虽然也是寄人篱下,但有曹太后的照顾,自然吃用不愁;便是被禁闭以来,内监顾及曹太后和宝安公主的面子,饮食用度亦不敢十分克扣,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也许赵曙正是因为这些经历,心态渐渐变得失衡了吧。 赵顼见云娘将自己说的话听进去了,继续劝道:“不说这些了。我听内侍们说,富相公和夫人已经到河阳了,一切安好。” 谁知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又引来了云娘眼泪,而且这一回比刚刚还要厉害,想来是想念父母了。 赵顼颇有些手足无措,本是想让她安心,谁知却越来越糟糕。忽然想到自己哄劝幼弟的办法,于是掏出帕子递给云娘,“把眼泪擦擦吧,要是你不哭了,改日我带你出宫去玩如何?” 云娘匆匆擦了眼泪后把帕子甩给他,低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谁稀罕出去玩。” 赵顼看云娘不哭了,终于放下心来,调侃道:“看娘子哭的样子,就像个小孩。你在这样哭下去,纵使是绝代佳人,也会变成貌丑无盐的。” 云娘决定自暴自弃到底了,索性口不择言:“我哭我的,大王觉得丑,不看不就行了。” 赵顼笑了,低声道:“偏偏我就喜欢看,有什么办法呢?” 云娘的脸不出意料的红了起来,赵顼伸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却见她并未拒绝,不由一阵欣喜。云娘身上的墨香混合着梅花香,让人沉醉。 他缓缓道:“宫中不比娘子家里,说话做事要格外谨慎。我少时曾经因为直率冒失,吃了不少苦头,娘子就不要重蹈覆辙了。一时冲动非但不能帮我们达成心愿,反而会连累我们在意之人。” 云娘轻轻点头,他身上有沉水香和檀香的气味,让人觉得安心。“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她只知道,这一世纵使前路多坎坷,也要顺着自己心意而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赵顼在耳边喃喃道:“你心中还是有我的是不是。为了 分卷阅读34 解除你的禁足,我求了爹爹好久,如今你欠我一个人情,就留在宫中慢慢还吧。” 治平二年冬,江宁王安石的居所迎来了一位访客,年纪大约四十余岁,骑一头瘦驴,院子进内传报,王安石笑着出迎:“老仆耳背,没听清姓名,但据他的形容,我知道一定是晦叔。” 吕公著笑道:“几年未见,介甫依然如故。上回伯恭告诉我,他遣人下书金陵,见君不修篇幅,露颜瘦损,以为是看门的老兵,说与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伯恭所言不虚。” 王安石亦笑:“前岁我因居母丧,无暇顾及其他,样子是吓人了些。晦叔不是在京任龙图阁直学士吗,怎么来江宁了?” 吕公著叹道:“因濮议一事,献可出知江州,台谏亦为之一空,我上疏与陛下争论此事未果,遂自请出知蔡州,从此“三谏不从为逐客,一身无累似虚舟”。因此有空闲特地绕路来拜访介甫。” 王安石笑道:“晦叔来得正好,我们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吧,难得相聚,今日我们不谈国事,我这里有新酿的好酒,有朋自远方来,正当痛饮达旦。” 吕公著摇头笑道:“酒倒罢了,介甫家的饭食我是领教过的,特地从京城带来羊头签来下酒。君谟在京时,曾送了一两小龙团,其味清冽,倒是比酒强很多。” 两人来到厅上,吕公著亲自倒水煎茶递与王安石,却见王安石接过茶盏后,从衣袋里取了一撮消风散放入,拿出茶匙搅了搅,然后一口将茶饮干,称赞道:“这茶味道果然是好。” 吕公著惊诧之后大笑:“介甫还是老样子,只是可惜了君谟的好茶。” 王安石却毫不在意:“晦叔此次来访,必有所见教吧。” 吕公著点头道:“君素有经世之才,如今母丧已除,朝廷屡次征召,欲除翰林学士之职,介甫为何迟迟不应呢?” 王安石摇头道:“入职馆阁,也不过是做些舞文弄墨、寻章摘句之事,毫无意思,我倒是愿意出任地方,还能做些实事。何况我家累重,京中物价高昂,居大不易啊。” 吕公著笑了:“以介甫之才,京城并不难居。因濮议一事,朝廷人才凋零,况且如今边事日起,正当用人之际,介甫又何必执拗呢?” 王安石不为所动:“你我至交,自当直言不讳。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今上倦政,朝事皆委诸两府。韩相公为人又刚愎自用,非知我者。我实在不愿去趟这一摊浑水。晦叔的品行我一向敬服,若是晦叔为相,我辈自然可以言仕了。” 吕公著叹息一声,看来短期内王安石是不可能入京了。依本朝故事,凡在进士考试时取得甲科高第的,在派往外地任满一任后,就可以申请考试馆职,这是跻身高级官员最方便的路径。王安石在庆历二年以第四名及第,当然具有这一资格,但是他偏偏不肯走寻常路,这么多年一直辗转地方、屈沉下僚、就是朝廷两次召他赴阙应试,都果断拒绝。后来迫不得已赴京任职,没过几年便遭遇母丧回乡,此后一直屡召不起。 有些人说王安石是在仿效谢安养望,吕公著却觉得,老友是在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他思索一阵笑道:“介甫高看我了,仕途坎坷,我岂敢望此。不过从此之后与介甫谈禅论理,悠游林下,倒是一桩乐事。只是你我如此便罢了,但不可不为子孙考虑,我闻令郎自幼颖悟、才高志远,不知可否有意仕途?” 提到长子,王安石亦颇得意:“此子倒是还有些才略,不过年纪尚轻,毕竟浮躁了些,如今在京城准备殿试。还要拜托晦叔多多教导。” 吕公著笑道:“介甫放心,我会给次兄修书一封,让他在京城留意照拂。” 作者有话要说:  拗相公正式出场了。《宋稗类钞》载:君谟闻公至,喜甚,自择绝品亲涤器烹点以饮公。公于夹袋中取消风散一撮投茶瓯中,并食之,君谟失色,公徐曰:“大好茶味。”君谟大笑,且叹公之直率。这里将蔡襄改为吕公著。 我的男神就是这么可爱。 ☆、21.黄金台筑俊贤多 一入腊月,坊间的节日气氛已经相当浓烈。这日是腊八节,云娘与赵妙柔向往民间的热闹,悄悄出宫闲游,却见街巷到处都在卖韭黄、生菜、兰芽、薄荷、胡桃、泽州饧。街巷中有僧尼三五成群,将金银佛像安放在盆器中,浸以香水,杨枝洒浴,挨家挨户化缘。各大寺院都举办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给门徒。味道颇像后世的腊八粥。二人行至相国寺,发现东边街巷有许多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回头鹿马和天行帖子的店铺,觉得十分有趣。正要一样买一些回去,却见王诜黄庭坚二人结伴而来,赵妙柔忙笑着上前招呼:“晋卿也是来这里买年货的吗?” 王诜点头称是,又向二人介绍黄庭坚。云娘笑道:“鲁直我是认识的。”一面向王诜赵妙柔二人解释缘故,众人皆大笑。许是赵妙柔在场,黄庭坚颇觉得不自在,王诜笑道:“公主是富娘子的至交,为人最是宽和,鲁直切勿拘谨。”又笑对众人道:“昨日下了一场大雪,今日府上开宴,子瞻、子由等一众 分卷阅读35 名流都来参加,列位也一起去吧。” 赵妙柔素来仰慕苏轼之才,倒是非常想去,只是不便抛头露面,王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公主和富娘子可在花厅屏风后单设一席,不必出来应酬,倒也便宜。” 于是二人放心来到王府,却见府内已经堆起了雪狮子,挂起了雪灯。宴席设在西园,松桧梧竹,小桥流水,极园林之胜。云娘与赵妙柔在屏风后坐下,赵妙柔指着一位高高的胖子道:“这就是名满天下的苏子瞻了。爹爹十分仰慕他的才华,本来准备任命他为翰林学士兼知制诰,因韩相公相劝,后来便到史馆任职了。” 云娘觉得此人的形象与自己想象的十分不相符,忽然听得外间一阵喧闹。却听一名歌姬曼声唱道: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一曲歌毕,却听众人起哄道:“这正是子瞻的大作,暮云姑娘对你青眼有加呢,子瞻定要满饮此杯。” 苏轼并不推辞,一仰首将酒喝尽,却听觱篥声起,另一位歌姬清唱道: “轻风袅断沈烟炷,霏微尽日寒塘雨,残绣没心情,鸟啼花外声。离愁难自制,年少乖盟誓,寂寞掩朱门,罗衣空泪痕。” 苏轼也拉着黄庭坚笑道:“这唱的是鲁直的小词了,休得推辞,快把杯中酒喝了。” 一时歌姬又开始传唱在座各人的小词,云娘听得多了难免不耐烦,这不就是现场版的诗词大会嘛,不同之处就是多了些美女粉丝,却听主人王诜起身祝酒道:“方今天下无事,我辈得以纵情诗酒,安享太平。愿诸位满饮此杯,为陛下寿。” 云娘知道这场宴会已近尾声,正要拉着赵妙柔去院内赏梅花,却听一人起身朗声道:“晋卿这颂圣毫无意思,我朝虽然百年无事,但陛下所行大有差缪。我在秦州任雄武节度官这几年来,边地十邑九旱,民不聊生,亦未见朝廷有所救恤;宿卫多是无赖之人,将领并非选择之吏,如今西夏势大,一旦有攻伐,则秦地危矣。况且濮议之事,谏官十人九去,朝野议论纷纷,实在非明君所为。” 云娘仔细观察那人,大约三十左右年纪,身材高颀,相貌俊美,令在座的士人黯然失色。不由好奇问道:“此人是谁?” 赵妙柔撇撇嘴:“你不认识他?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章惇。长得倒是一幅好相貌。就是有些高傲轻薄。本来嘉佑二年已经中了进士,但是因为他的族侄章衡是当年的状元,耻于居晚辈之下,竟然把赦命丢还,真是太过分了。” 云娘笑了笑“那他以后定然高中了吧。” “嘉佑四年章惇再次应试,中了第一甲第五名。此人虽然有才,却佻薄秽滥,今天好好一场诗会,最后还是被他搅乱了,真不知道子瞻为何与他交好。” 云娘笑笑不答,她却知道,章惇的确算是北宋士大夫中的异类。 王诜此时面子上颇挂不住,黄庭坚看不下去圆场道:“子厚惯会做惊人之语,但士人颂圣也是常事,以李太白之高傲尚不能免。濮议之事陛下虽有小过,但终归有所悔悟,君实已任龙图阁直学士,朝廷可谓得人矣。” 章惇冷笑道:“君实为人迂阔,不过一书生耳。我实不知为何有此盛名。富相公曾言:君子则惟道是从,不计身之进退。用则进而行道,不用则退而无闷也。这话真是至理名言。濮议一事,陛下并未采用君实的主张,本应与献可、尧夫等人一同坚决求退,不料事后陛下温言几句,君实却能安心去当他的龙图阁直学士,不过是一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一言即出,众人皆惊,苏轼看这情形有些尴尬,连忙解围道:“子厚酒后容易发狂。在商州任推官时,我与子厚在山寺喝酒,听主持说山中有老虎。于是趁着酒兴骑马去看。眼看离老虎还有数十步,马受惊不敢往前,我只好转身回去。谁知子厚独自鞭马向前而去,当就要接近老虎时,他居然拿着铜沙罗在石头上敲响,老虎终于受惊逃跑。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却和没事人一样。可见今日之事,只是子厚酒后狂言,诸位切勿介怀。” 章惇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苏轼拉出花厅抱怨道:“我以为自己就够直率了,没想到子厚更加有过之无不及。你本意是来求仕的,所以我拉着你来参加宴会,怎么能把人都得罪了呢?” 章惇摇头道:“子瞻盛意可感,只是我为人一向如此,当今天下多事,实在不是我等士大夫悠游宴乐之时。” 云娘与赵妙柔看完这场热闹,还想出府去乳酪张家吃甜品。却见王诚匆匆赶过来道:“公主,快回宫去吧。圣人有事找你呢。” 云娘心下一惊:这下糟了,她与公主私自出宫,要是圣人责怪下来,自己却脱不了干系,一路上都在寻思如何应付,谁知到了宫中,王诚却把他们往兴庆宫方向引,赵妙柔正要出言训斥,却 分卷阅读36 见赵顼从殿中走出来拍手笑道:“这一招果然好使,若不是说孃嬢找,你们也不会回来得这么快。” 赵妙柔不干了,跺脚道:“大哥又耍我。”一面又训斥王诚:“你这么吃里扒外,是要造反吗?” 王诚忙跪下赔罪,赵顼摆手笑道:“你别怪他,是我逼他的。不过娘娘打叶子牌缺人手,你快去吧。” 赵妙柔气急反笑:“急着把我叫来,又急着把我赶走,也罢,我就走得远些,省的碍你们的事。”又推云娘:“你站过去些,大哥有话跟你说呢。”一面和王诚去了。 云娘觉得这情形有些尴尬,向后退了一步问道:“大王找妾身有什么事?” 赵顼板着脸道:“这几天总是找不到你,原来是日日都在外面游逛。” 云娘仔细端详他的神色,赔笑道:“大概是前一阵关的时间太久了吧,所以多出去透透气。” 赵顼沉声问:“你既然让我教习书法,就该勤学苦练,上回我让你写的字呢?” 上次赵顼让她摹写王羲之的《极寒帖》,她却转眼忘了,心中暗道不好,忙道:“我回去就补上。” 赵顼摇头道:“罢了,你现在把这副字帖临摹一张交账吧。” 云娘急着将功补过,找来纸笔就要写,那字帖上行楷极飘逸,写得却是:“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她一愣,脸立即就红了,这么热烈大胆的用词,即使她两世为人,也觉得不好意思。抬头一看,赵顼正在看着她无声的笑,忍不住又羞又恼,搁笔抱怨道:“白璧微瑕,唯在《闲情》一赋,大王找来这俗艳之词,故意戏弄我。”说罢起身要走。 赵顼一把拉住她:“你倒说说,这怎么俗艳了?我倒觉得陶渊明此赋甚好,好色而不淫,合乎风骚之旨。”说完靠得更近些,将字帖塞进她手里:“这是我特地送你的,一定要好好收着。” 一言未毕,却见李宪硬着头皮走进来道:“大王,侍讲孙永有事求见。” 赵顼狠狠瞪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1.萧统这位老夫子这样评价陶渊明的《闲情赋》:白璧微瑕,唯在闲情一赋。总之与陶渊明淡泊明远的画风严重不符就是了。 2.又一男神章惇刷存在感来了。《东轩笔录》载:翰林故事,学士白事于中书,皆公服靸鞋坐玉堂,使院吏入白,丞相出迎。然此礼不行久矣。章惇为制诰,直学士院,力欲行之。会一日,两制俱白事,学士皆鞟足秉笏,而惇独散手系鞋。翰林故事,十废七八,忽行此礼,大喧物议。中丞邓绾,尤肆诋毁,既而罢惇直院。系鞋之礼,后无行之者。 好吧墩子这么中二也挺可爱的。 ☆、22.欢乐欲与少年期 正月多乐事,正旦皇帝坐大庆殿,辽、夏、高丽、南蕃、回鹘、真腊等国皆派使臣来朝贺。开封府进春牛入宫鞭春,宫中早就准备下金银幡胜等物赏赐百官。 坊间的热闹更胜于宫中,开封府放关扑三日,士庶自早相互庆贺,马行、潘楼街、州东宋门一带,都张结彩棚,铺陈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靴鞋、玩好之类,舞场歌馆间列其中,车马交驰。都人入场观看关扑,入市店饮宴,即使是穷家小户,也换上了新洁衣服,把酒相酬,一城之人全都沉浸在狂欢的气氛里。 就这样一直到了正月十六,因连日饮宴,云娘觉得有些疲惫,索性躲在居所,安安静静写一封家书,却见赵顼大步走进来道:“二姐儿、三姐儿正在保慈宫陪大娘娘玩樗蒲。你怎么不去?” 云娘丢开笔笑道:“我没有钱,所以在这里躲清净了。” 赵顼笑道:“如此正好,还记得上次我答应你的事吗。我们一起出宫去看灯吧。其实正月十五灯会只是开始,今日才算真正热闹有趣。” 云娘十分惊喜,但又小心问道:“还有谁一同去吗?若是被王府的翊善、侍讲知道了,恐怕不妥吧。” 赵顼摇头道:“爹爹今晚要登临宣德门与民同乐,我的那些老夫子们也忙着过节,那里顾得上这些。我特地换了普通士人的衣服,咱们两个悄悄溜出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云娘突然又找到了小时候背着父母出去玩的乐趣,忙不迭答应。她本想去相国寺观赏大殿两廊的诗牌灯,再到资胜阁看佛牙和水灯,谁知赵顼领着她一径来到城东南的汴河边, 分卷阅读37 云娘忍不住抱怨:“再往东走就出城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赵顼笑道:“先办正事。今年过节本来想和往常一样,赏赐侍从一些龙眼、荔枝。谁知大内竟没有,听公辅说,发运司根本没去征调这些东西,现在京城只有一两家大商铺在卖这些南果子,价钱又定得极高。这些人是越发不会办差了。” 云娘心中吐槽赵顼是个工作狂。此时天色尚早,汴河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船主们指挥着工人搬运货物,更有一群牙人正在忙忙的招揽生意,活活一副真人版的清明上河图。赵顼叫住一名看似老成的船主问道:“打扰阁下,这可是发运司的官船,船中运的是什么东西?” 船主看赵顼打扮不俗,倒也不敢怠慢,拱手道:“正是。船里是从荆湖南路调运来的柑橘。” 云娘好奇道:“就阁下和工人们在此吗?发运司的人怎么不在这里监督?” 船主笑了“发运司的那些长官口不言利、手不沾钱,怎么可能屈尊来这里。实话告诉二位,京城的的柑橘早就供大于求了,可是发运判官一句话,我们还得不远千里去征调。我看这些柑橘,八成是要烂在库房里了。” 赵顼忍不住道“可是京城荔枝、龙眼奇缺,发运司没有从福建路去征调吗?” 船主摇头道:“我那里理会得长官们那一笔烂账。据我所知,发运使是根据多年前的底档征调的,却不知时隔多日,有些地方情形早就变了,所以现在漕运是乱七八糟,倒是让那些奸商钻了空子,趁机囤积居奇,抬高物价。”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观察的黑衣士人插言道:“京城的漕运早该好好整顿了。”他指着另一艘运粮的官船道:“你们看那艘船,本来粮食是该收归官仓的,可是现在无人监管,都光明正大的运往私仓了。” 云娘心中感慨,汴梁的商业也算是古代的一朵奇葩了,管理十分混乱,偏偏市面又如此繁荣。却听赵顼问那士人:“依阁下之见,漕运该如何整顿呢?” 那士人笃定笑道:“很简单,扩大发运司的权力。京城库藏支存定数,以及需要供办的物品,发运使有权了解核实,从便变易蓄买。此外,凡籴买、税收、上供物品,都可以从贵就贱,用近易远。” 云娘眼睛一亮:“阁下是说在灾荒歉收物价高涨的地区折征钱币,再用钱币到丰收的地区贱价购买物资。这真是好办法,官府也可以从中盈利。” 黑衣士人笑道:“娘子聪慧,正是如此。此外如果有多个地区同时丰收物贱,就到距离较近、交通便利的地区购买。江湖有米则可籴于真,二浙有米则可籴于扬,宿亳有米则可籴于泗,这样能节省大量的物力财力。” 赵顼点头笑道:“阁下高见。不敢动问尊姓大名?” 黑衣士人拱手笑道:“在下姓吕,字吉甫。这也不是我一人的见解,是友人王安石在京城任度支判官时,我们一起商议出来的。” 又是王安石,云娘暗想,这么多人推荐,难怪赵顼要变成他的粉丝了。 二人离了汴河向北走,此时天已全部黑透,千街万巷竞陈灯烛,光彩争华,万户千门笙簧未彻,满路行歌,更有诸营班院用竹竿出灯球于半空,远近高低,随风摆动,仿佛天上的流星一般,这座汴梁城美得像一个梦境。 他们追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花灯,路边又有关扑、上竿、跳索、鼓板等百戏,云娘虽然不是初见,但还是兴致勃勃,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州桥。密密麻麻都是卖鹌鹑馉饳儿、圆子、白肠、水晶脍、科头细粉、旋炒栗子、银杏、盐豉汤、鸡段、金橘、橄榄、龙眼、荔枝的摊子,路面拥堵,一时车马难以行进。 云娘一路观之不足,“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王安石的选择是做前朝五陵少年,她倒是愿意做一名汴京城的市民,像话本里的主人公一样,有滋有味过一生。 赵顼见云娘神游天外的样子,好奇问道:“在想什么呢?” 云娘笑道:“如果抛下现在身份,我倒愿意在汴京开一家小小的香铺,那样的生活应该很多姿多彩吧。大王愿意做什么呢?” 赵顼笑道:“我嘛,也许会当一名画师,向李丘营那样潜心创作。这两年因为忙着学习朝政,把以前的爱好都荒废了。” 二人居然针对这个话题讨论了许久,赵顼笑问云娘:“走了这么久还不累吗?你不是说要去会仙酒楼吃灌汤包子和玉板鲊,那里生意极火,再晚就排不上位置了。” 云娘这才觉得脚有些酸,指着街边的一个馄饨摊子笑道:“真是有些累了,正月连日吃些山珍海味,倒是想吃馄饨了。” 赵顼笑了,拉着云娘在摊边长凳上坐下“本来打算今晚破财,没想到一碗馄饨就能把你打发了。” 云娘看那馄饨以韭黄、精肉、鲜虾做陷,非常精洁。摊主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动作极麻利,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上了桌,云娘饿了忙张口去咬,赵顼连忙嘱咐道 分卷阅读38 :“慢着些,小心烫口。” 那妇人看这情形笑道:“二位是新婚不久吧。” 云娘大窘,一口馄饨差点噎在口里,却见赵顼面不改色笑道:“正是,逛街逛累了,内人想吃馄饨,我们就过来了。” 云娘瞪了赵顼一眼,那妇人却笑道:“娘子的夫君很是体贴呢,不像我家那位死鬼,忙着去看关扑,留下我一人守着摊子累死累活。” 云娘连忙安慰:“没准他赢个好彩头回来给你呢。”怕那妇人再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赶忙吃完馄饨匆匆离开了。 赵顼连忙付钱赶过去笑道:“刚才不是说累了,怎么现在又着急走了?”一面说,一面拉上了云娘的手,云娘只觉得那双手干燥温暖,一时竟舍不得放开。 就这样携手而行,路过很多卖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的铺子,云娘觉得宋人的审美也真奇怪,这些花花绿绿的头饰实在不好看,赵顼却坚持一样买了一些凑成一大包,笑道:“玉梅雪柳,元宵节要戴这些才算应景。”转头一看,惊觉云娘已不再身边,连忙四下找寻,发现她在旁边的深巷内仰头看空中的孔明灯,见到他找过来,笑着指点道:“你看这天上的灯多美。” 深巷内寂静无人,灯火映红了云娘的脸,越发显得她的肌肤像琥珀般透明,笑靥灿烂如春花,赵顼一时情动,忍不住将她拉近怀里,低头吻下去。那吻极轻柔,仿佛初雪轻融,云娘只觉得心跳如鼓,不知过了多久,赵顼将她放开轻轻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娘子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云娘觉得自己内心的声音越发坚定,也轻轻答道:“既见君子,云何不乐,愿永以为好。” “颦有为颦,笑有为笑。不颦不笑,哀哉年少。”纵使未来不可预测,他们正当青春,无论如何都要纵情纵意活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均输法的核心八个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 感谢来看文的小伙伴们,会坚持日更的。 ☆、23.长恨玉颜春不久 出了正月,资善堂照旧开始为皇子讲学。这日内侍献了一双弓样舞靴,用漂亮的云纹装饰,样式十分新颖。赵顼偶然兴起,穿着靴子去资善堂就学,一旁翊善、侍讲无不侧目。别人倒还好,韩维却大不以为然,那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原本该他讲《尚书》,他却摊开了书问别的话:“大王在宫内,可常看前朝太宗皇帝的《帝范》?” 赵顼心道不好,大概这位老夫子又有话说了,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我一向仰慕太宗皇帝,倒是时常翻阅。” 韩维徐徐说道:“那就好。请问大王,《帝范》崇俭篇是怎么说的?” 赵顼早就将《帝范》背得滚瓜烂熟,随口答道:“夫圣代之君,存乎节俭。富贵广大,守之以约;睿智聪明,守之以愚。不以身尊而骄人,不以德厚而矜物。茅茨不剪,采椽不斫,舟车不饰,衣服无文,土阶不崇,大羹不和。非憎荣而恶味,乃处薄而行俭。故风淳俗朴,比屋可封,此节俭之德也。” “大王说的是。”韩维把赵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天子富有四海,历代圣君又何必如此朴素,臣再请问,安史之乱是怎么来的呢?” 赵顼明白韩维这一番做作的缘故了,低声道:“安史之乱确实源于唐明皇骄奢淫逸,我已知错了,回去就把这靴子毁弃。” 韩维尤自不依不饶,继续劝谏道:“纵观史书,历代以来无不成由节俭破由奢。我朝□□创基以来,历代圣君皆不事奢华。如今天下财用匮乏,大王身为陛下长子,当为天下守财,饮食穿戴虽是小事,但亦不可不防微杜渐。” 赵顼忙道:“先生说的我记下了。”他看了看韩维的脸色,眨眼笑问:“先生今日该讲生书了吧?” 韩维这才揭过这一节,接下来讲《尚书》“咸有一德”一篇,说到“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这一段,韩维十分激动:“治天下之道,莫过于用人。武侯曾经说过: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人才关乎国运,大王不可以不深思。” 赵顼听得极认真,问道:“以先生之见,如何亲贤臣,远小人? ” 韩维朗声道:“知人,帝尧尚以为难事。君王需责令有司细细访查,听其言、观其行,然后一一明辨忠邪。切勿询于一二内侍,采道听途说之言,纳曲躬附耳之奏,则天下可治。” 赵顼点头道:“先生说的有理。如君所论,王安石可谓君子矣,我听说他母丧已除,朝廷复召为翰林学士,怎么一直没见他赴京任职呢?” 韩维笑道:“介甫素有大志。非馆阁之职可以局限,他还是愿意任职地方,倒是能做一些兴利除弊的事。” 赵顼道:“如今朝廷像王安石一样实心任事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只恨所隔太远,仰慕之心无法申达。” 韩维笑道:“此事亦不难,介甫的长子王雱,现在京城读书准备殿试,臣与他常有往 分卷阅读39 来,可代大王致意。” 春寒料峭,许是没注意保暖,云娘犯了咳疾,近来卧病在床。这日赵妙柔来看她,抱怨道:“可惜你病着,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去延福宫看花,也省得闷在寝殿无聊。” 云娘看赵妙柔闷闷的,调侃道:“马上要开闺学,公主都大字练完了吗?功课都背熟了吗?如若不然,便躲去延福宫也是没用的。” 赵妙柔笑了:“你这样病着,还是这么尖牙利口。我今天就是来找你讨债的,横竖你最近书法大有进步。我的字你一并替写了罢。” 云娘深悔自己多言,连忙告饶,二人闹了一阵子,却见赵妙柔叹了一口气,正容道:“白乐天曾言: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近日思量起来,真是至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让云娘好生纳闷,不由问道:“公主是那里不顺心了?” 赵妙柔低声道:“我听王诚说,晋卿一直宠爱一名叫宛娘的婢女。虽然他也对我很好,虽然宫中女师们也教导我女子要以不妒为美德,但我还是心里不自在。” 云娘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基本上是无解,本朝不比前朝,对女子束缚更深,纵使赵妙柔贵为公主,也同样要恪守妇德,不能阻止夫君纳妾。其实赵妙柔看上一名普通人还好,偏偏看上了风流自赏的王诜,今后恐怕还要吃不少苦头。只得劝道:“好在晋卿为人善良,日后不会也不敢做出宠妻灭妾的事情。公主身份摆在这里,只要自己立起来,她们也不敢胡来。我就是怕你性子太良善,一时心软纵容了晋卿,倒让他人钻了空子。” 赵妙柔叹息道:“孃孃对晋卿还算满意,只是大哥死活看不上他,也私下劝过我几次,我真是为难。” 云娘内心一动劝道:“晋卿别的还好,就是性情风流,交游太广,公主身份身份非比寻常,终身大事还是慎重一些好。” 赵妙柔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相信晋卿的为人。先不说我了,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大哥也是有不少贴身服侍的内人的,其中采薇是打小服侍的,大哥对她情分不一般呢。你最好心中有所准备。” 云娘一怔,心里颇有些不自在,虽然她早有预料,但事实摆在面前,还是感觉有些接受不了。好在她也不是钻牛角的人,思索片刻安慰赵妙柔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又何必自寻烦恼,如今也愁不到许多,其实无论是我们,还是官家、圣人、百官,大事小事,都有不能如意的地方,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赵妙柔走后,云娘难免内心不伤感。暮色缓缓袭来,室内光线已经昏暗不清。她觉得格外憋闷,索性打开窗户,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后苑仍是一片萧瑟景象,虽是早春时节,却不见一丝暖意。 作为穿越过来的人,她早就知道赵顼最后娶的并不是自己,只不过过一日算一日,不愿意去深思罢了。心思一烦乱,索性晚饭也顾不上吃,打发暖玉去领衣料后,云娘起身披了一件褙子,下床继续写大字。却见赵顼拿着几支梅花缓缓走进来笑道:“不是身上咳嗦吗,怎么还要写字劳神。” 云娘一面款款立起,一面笑道:“马上就要开闺学了,我和公主都欠下一些功课,只好抓紧补一补了。” 赵顼将梅花抵给云娘:“今天春天来得晚,但延福宫内的梅花却先开了,你不是要用梅花制香吗,我给你寻来了。” 云娘将龙泉青瓷小花瓶内盛上水,小心翼翼将梅花插入,这才笑道:“这是汴京今年的第一缕春色,用来制香可惜了,还是用它来装点屋子吧。” 赵顼初尝情滋味,一日未见云娘,便觉得有好些话要说:“你不知道,我一时不查,又挨那些老夫子们的训了。”细说起前日韩维侍讲的事,却见云娘神色始终愣愣的,忍不住皱眉问:“是身上很不舒服吗?我让内人们熬制了一些秋梨膏,对治疗咳疾很有效。” 云娘摇头道:“我的病已无大碍,不劳挂念。”又装作不经意问:“这秋梨膏是采薇熬制的吗?” 赵顼点头道:“正是,采薇为人心细,事情交给她,我还放心些。” 云娘心中又酸又涩,黯然道:“她一定是个又伶俐又周全的人吧。” 赵顼一愣,突然笑了:“娘子这是在吃醋吗?” 云娘的脸突然红了,她转过身去喃喃道:“才不是,谁愿意理会你这些。” 赵顼笑着去拉她的手:“以后你有什么话大可以直接问我,何必这么拐弯抹角。采薇是从小服侍我的,我自然也看重她,但也只是仅此而已。这定是二姐儿这个大嘴巴说与你的,倒是让你无端多想了。” 他看到云娘还是郁郁寡欢,索性低声笑道:“其实你大可以放心。我们赵氏男儿大多惧内。先帝难得的好脾气,对后妃一向宽容。爹爹就更不必说了,与孃孃是自小的情分,孃孃不发言,别的女子他是碰都不敢碰的,家法如此,我自然也要效法父祖了。” 云娘噗嗤一声笑了:“大王这些话要是让那些谏官知道,又有一场官司好打了。”又感慨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 分卷阅读40 ,亦已焉哉。近来我常提醒自己:将来不可预期,还是把握眼前吧。很多事情,多思无益。” 赵顼却觉得这话颇为不祥,忙止住她道:“事在人为,将来也是可以把控的,你大可以信我”,一面解下一枚玉佩递与云娘:“这是我刚入宫时,大娘娘给我的,我一向非常珍视,如今赠与娘子,以此为定,我会风风光光的娶你。” 作者有话要说:  邵伯温《闻见录》:一日侍坐,近侍以弓样靴进。维曰:王安用舞靴?神宗有愧色,亟令毁去。 ☆、24.时危兵甲黄尘里 自夏使吴宗事件后,李谅祚认定宋侮辱大夏,其后二三年间,攻扰边境不断。宋廷忍无可忍,遣文思副使王无忌入西夏责问。 王无忌是有备而来,趁此机会慨然陈词:“自庆历四年两国媾和以来,边境一向太平。谁知去岁国主率兵数万攻略秦凤、泾原诸州,今又攻庆州,难道真的要背弃庆历年间的和议,一意孤行吗?” 李谅祚冷笑道:“去岁使臣吴宗赴汴京朝贺,引伴使高宜将其置马厩一夜,断其供馈,扬言要派百万兵踏平贺兰山。时至今日,也无人问高宜之罪,是上国无礼在前,我不过是出兵讨回公道罢了。” 王无忌摆手道:“国主已向宋称臣,吴宗称国主为少帝,确实也有错。何况两人争执的具体情形旁人也未必尽知,还望国主从大局出发,不计前嫌,化干戈为玉帛。 李谅祚突然笑了:“庆历和议是先父与仁宗皇帝一同缔结的,我岂敢背弃。只是上国边将种谔屡次生事,挑唆我部落首领令凌叛逃,又引诱嵬夷山降宋,不知上国又将如何处置?” 王无忌忙道:“种谔妄生边事,朝廷已派人斥责。也请国主重申禁令,约束边将,共保边境太平。” 李谅祚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倘若上国能管好边将,我自然愿意息兵止戈,坐享太平。” 王无忌退出后,李谅祚转头问一旁侍坐的景询:“卿怎么看王无忌刚才说的话?” 景询冷笑:“他的话不可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种谔狡猾,郭逵多谋,都是容易生事的主儿,陛下不可不防。先帝与宋廷签下和议,也是建立在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连胜的基础上的。如今宋廷藐视我使臣,陛下切不可弃战。定要出兵让他们的边将好好见识我大夏的实力,日后宋廷才能乖乖奉上岁币,重开椎场。” 李谅祚点头笑道:“卿言甚是。去岁我化名吴宗入宋朝贺,早已打听清了宋国的底细。那汴京虽然繁华,却无天险可屏,百万人口皆依赖汴河漕运,实在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况且宋人一向重文轻武,他们皇帝也是一副虚弱多病之相,可笑还想领百万兵踏入贺兰山,只要我们整兵秣马,积蓄粮草,恐怕将来直捣汴京也未可知。” 景询忙正容道:“陛下上次以身犯险,臣实在是日夜悬心,既然已探得汴京虚实,臣恳求陛下再勿如此轻率了。” 李谅祚摆手笑道:“卿什么都好,就是沾染了你们汉人谨小慎微的脾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党项人一向亲历亲为,不信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一套。” 治平三年春,李谅祚遣右枢密党移赏粮出兵攻保安军,进围顺宁寨,火烧屈乞村,在木岭一带设置栅栏,虏掠州兵和延边熟户。环庆经略史蔡挺素有谋略,下令众将坚守营寨,坚壁清野。党移赏粮涉远来袭,粮草供应本就不足,加上围攻顺宁寨十余日未见效果,众将皆有退意。蔡挺看准时机,趁夜晚夏兵松懈之时开寨门进攻,与蕃官赵明合击,大破夏军,兵将死伤无数。 消息传来,李谅祚大怒,召枢密使嵬名浪遇、左枢密使文清、监军文焕、大将梁永能上殿议事,意欲御驾亲征,大举攻略大庆城。却听嵬名浪遇劝道:“自拱化二年以来,宋夏两国边境攻战频繁,兵士难免疲敝,且现在本就青黄不接,粮草匮乏,不若暂且议和,待今秋粮草充足时再战。” 一时众人亦纷纷附和。李谅祚沉默良久,看着一直不发话的景询道:“卿以为如何?” 景询沉吟片刻道:“陛下,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还是先议和,拖住宋国再说。” 李谅祚虽是百般不愿,也只得采纳众人意见,主动献上马匹、皮革等物产谢罪,宋廷也见好就收,赐给李谅祚绢五百匹、银五百两,一时边事暂息。 这一仗打得憋屈,李谅祚心情郁闷,本欲去离宫跑马散闷,却见梁后遣内侍来请:“陛下,太子染上风寒,连日高烧不退,皇后请您过去探视。” 李谅祚年幼时,没藏太后摄政。太后之兄没藏讹庞自任国相,总揽朝政。没藏太后生性风流,与不少朝臣有沾染。丈夫李元昊去世后,便与他的侍从宝保吃多已通奸,原来的情夫李守贵嫉恨无比,加上本就有宿怨,竟在没藏太后与宝保吃多赴贺兰山围猎途中将二人击杀。没藏氏一死,没藏讹庞怕自己失势,忙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谅祚做皇后,继续把持政权。 后来李谅祚年事渐长,开始参与国事,眼见没藏讹庞在朝飞扬跋扈,胡作非为,本就对其专 分卷阅读41 权不满,没藏讹庞又借故诛杀了李谅祚的亲信六宅使高怀昌、毛惟正,李谅祚对舅舅结怨日深。没藏讹庞父子不傻,早就觉察到李谅祚对自己的恨意,密谋要杀害他,没料到李谅祚早与没藏讹庞的儿媳梁氏私通。梁氏是一个心狠的女人,她觉察到父子二人的计划,思前想后决定站在李谅祚一边,及时向他告密。李谅祚决定先下手为强,假装召没藏讹庞入宫议事,安排众侍卫将其击杀。又在大将漫咩等的支持下诛杀没藏一族,连自己的原配没藏氏也没能幸免。事后论功行赏,梁氏顺理成章被立为皇后。 梁氏长得年轻貌美,又足智多谋,李谅祚对她着实迷恋了一阵,只是当上皇后之后,性格日益强硬,又喜欢插手政事,培植亲党,李谅祚对其渐渐不满。他知道是梁后请他,本不想过去,但李秉常是自己眼下唯一的儿子,他即使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对这个儿子还是有几分上心的。 来到梁后宫中,发现儿子已经睡下,不由皱眉问:“秉常烧得厉害吗?眼下情形如何?” 梁后轻声道:“刚喝了药,烧退下去一些,已经睡实了。”一面给儿子掖了掖被角,拉着李谅祚到外殿坐下。 梁后有意笼络丈夫,殷勤献茶奉食,又端详着李谅祚的脸色道:“陛下有阵子没来臣妾宫中了,臣妾不比常人,与陛下是患难夫妻,今后也会相互扶持,还望陛下念在臣妾一片痴心的份上,多多垂顾。” 李谅祚敷衍道:“你对社稷有功,所以封做皇后。近来朝政冗烦,我无暇关注后宫,你是皇后,不要像寻常女子那样自怨自艾。” 梁后腹诽:无暇关注后宫,倒是有功夫□□大臣妻子。但还是做出柔顺的样子道:“陛下说的臣妾记住了。臣妾知道陛下忙于朝政,也想为陛下分劳。臣妾的哥哥梁乙埋自幼有才,又是秉常的亲舅,可让他参与国政,为陛下解忧。” 李谅祚冷笑一声,勃然变色道:“皇后,我多次和你提过,最恨妇人干政,外戚专权,你是糊涂了吗?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梁乙埋的意思?” 梁后忙跪下道:“陛下恕罪,这是臣妾自己的糊涂想法,与哥哥无关。陛下既然觉得不合适,臣妾不提就是了。” 李谅祚冷声道:“皇后真是兄妹情深啊。看在你对我有功的份上,我再提醒一句:你是秉常的生母,只要安分守己,好好教养孩子,我自然会给你尊荣体面。可你要是再痴心妄想,干涉朝政,我可以杀了没藏氏,自然也可以废了你。”说罢看也不看她,转身而去。 李谅祚走后,梁氏跌落到地上,早已是泪水涟涟,喃喃道:“陛下好狠的心,我早就应该知道,他既然能灭掉母族满门,杀死自己结发妻子,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们嵬名男儿,真是个个心狠手辣啊。” 侍女茂倩将梁后扶起劝道:“无论如何,皇后是国母,还有太子可以依靠,切勿如此伤怀了。” 梁后将泪拭去,神色早已变得坚毅,入宫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如今早已不能回头,她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没错,我还有秉常,他是陛下唯一的骨血,只要慢慢忍耐,总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 李谅祚在贺兰山离宫纵马飞奔,感觉风声从耳边掠过,路边景物飞逝,世间万物都在自己掌控之下,只有在这一时刻,他才能放松心情,才能体会到一点人世久违的快乐。他这成长至今,离不开女人,又深深痛恨女人。他的母亲没藏氏,是他终生不愿提及的耻辱,这个女人有太多的欲望,太多的痴心,给他带来无尽的烦恼,最终害了整个家族;至于梁后,自己虽然开始对她倾心,但她现在行事做派却越来越像母亲,那张写满欲望的脸让人厌烦;还有其他女人,自己与她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她们美艳的容颜能满足自己的欲望,自己能给她们丈夫富贵与权势,仅此而已。或许他在秦州邂逅的那位少女,能跟这些女人不同吧。 作者有话要说:  钓国平生岂有心,解甘身与世浮沉。应知渭水车中老,自是君王著意深。一想到这首诗就激动了。 ☆、25.侧身注目长风生 宋承唐制,宫中坊间皆盛行打马球,恰逢辽国使臣萧袍鲁、王师儒来贺,赵曙亲率宗室百官在大明殿观球。 球场东西两端早就竖起了木杆为球门,木杆高丈余,顶上刻金龙,下设莲华座。比赛分为两场,第一场皇帝亲自出马,击球人员分两队,左队由皇帝亲领,衣黄色窄袖袍,右队由王师儒带领,衣紫色窄袖袍。皇帝乘马入场后,教坊乐队演奏《凉州曲》,然后宣召群臣依次上马。照例由皇帝先挥杖击球,球入门后群臣奉觞上寿,贡物以贺。皇帝亦赐群臣酒,饮毕上马。两队开始驰马争击。凡有人击球近门,鼓乐助威,击球入门,擂鼓三通。球门旁置绣旗二十四面,设虚架于殿东西阶下,每队得一筹,在架上插一旗以识之。皇帝得筹,乐少止,从官呼万岁。群臣得筹则唱好,三筹之后比赛结束。 赵曙体弱,对打马球并无兴趣,第一场比赛摆摆样子结束后,就召集一众文臣到便殿饮宴去了。第二场比赛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参赛的人皆是马球高手,左队由 分卷阅读42 赵颢率领,穿紫色绣花球衣,右队由大将萧袍鲁率领,穿绯红色绣衣,两队球员皆脚登鸟皮靴,头戴摺脚袱巾。 萧袍鲁为北朝名将,领兵多次击退夏兵,马术本就娴熟,球场上更是策马驱驰,所向披靡,那球棒异常坚硬,他却大力挥舞毫不忌惧,几次歪挂在马上几欲坠地,偏偏能成功抢球入门。与萧袍鲁相比,宋人这一队虽然技艺娴熟,但终归文弱了些,缺少了拼抢的狠劲儿,开场不久就落后了两球。 赵颢不禁有些焦躁,以换马为由申请暂停,与向宗良王诜等人商议:“契丹人开场势猛,虽是游戏,但胜败关乎国体,众位有何良策?” 向宗良道:“我听闻大王是马球高手,为何不请来参赛?” 赵颢苦笑道:“那些老夫子正将大哥拘在资善堂讲书呢,一时怕难以出来。” 王诜坚持道:“事关国体,不如让宝安公主亲自去请,大王一定会来的。” 他说得不错,王诜令内侍去请宝安公主,大约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顼就兴冲冲赶过来,他首先召集众人,低声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又换了一匹专用于鞠击的骏马上场。 云娘前世学习过马术,入宫之后又时常与宫人练习打马球,故而也懂些门道。她发现宋人重新上场后,似乎改变了策略,赵顥和王诜合力紧盯萧袍鲁一人,不让他靠近球,却见赵顼给向宗良递了个颜色,向宗良闪过拦堵的辽人,直接切入对方防线,拦截到对方一个传得不太好的高球,风回电掣间,那球已经稳稳的送到赵顼头顶,赵顼突然起身,竟是直立在马镫上,猛一挥杆,那球当的一声进了球门,落入网中,一时间场上擂鼓阵阵,欢声雷动。 宋人士气大振,在场上拼抢更积极了,辽人也不甘示弱,萧袍鲁趁向宗良和王诜不防,策马向前将球拦截,凭借着无敌的马速,直接将球带入了宋人的场地,传给了后方防卫的王师儒,王师儒眼看就要将球打入球门,却见赵顼如风驰电掣般赶来,与王师儒同时挥杆,那球居然向相反方向滚去,云娘刚觉得松了一口气,就见向宗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球截下,带球策马直趋,因速度太快辽人来不及回防,居然又进了一球,打了一手漂亮的防卫反击。 许是刚才拼抢太激烈,王师儒的马居然受惊了,发疯似的向场外奔去,众人不由大惊。还好他有急智,在马就要撞上马厩之时,奋力向上一跃,双手紧紧抓住马厩的屋檐,这才得以自保,那匹马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王师儒此时惊魂甫定,马又丢了,自然无法上场,辽人在短暂的商议后,居然选定一名青年女子上场,正是萧袍鲁的女儿萧英英。宋人这一队不以为然,王诜笑道:“打马球不是儿戏,贵国让一弱女子上场,莫怪我等欺负贵国无人呐。” 萧袍鲁冷笑道:“英英虽是女子,但她的马球技艺,就是须眉男儿也自愧弗如。我契丹全民皆兵,就连女子也是自幼学习骑射,不像你们汉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手无缚鸡之力。” 一时间王诜竟被噎住无言,赵妙柔愤愤对云娘道:“谁说我们汉女软弱,你的马球不是打得很好吗?不如上场让辽人见识一下厉害。” 云娘在场外观战许久,难免有些技痒,听赵妙柔这一鼓动,就有些跃跃欲试,只见她向暖玉耳语了几句,暖玉跑到场外朗声道:“谁说我们汉女手无缚鸡之力?我们也有打马球的高手,愿意下场和萧娘子比试一番。” 趁暖玉说话的空当,云娘换好了装备,骑一匹白色小马,身着绯色绣花窄袍,长发像男子一般束起,覆以黑色短顶头巾,英朗之中兼具妩媚,真像一位玉树临风的少年郎。赵顼看云娘这一身打扮不由呆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声斥责:“简直胡闹,打马球最是危险,还不赶快回去。” 云娘却笑得非常从容:“大王,我也经常练习,完全可以应付自如,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赵顼却是从来没见过云娘这样明朗的笑容,突然就心软了。那萧英英却是个爽快人,见云娘如此打扮,策马赶来笑道:“好,要这样才有意思。快快随我入场吧。” 虎父无犬女,那萧英英果然技艺娴熟,赵颢看她是个女子,也不好跟她过分拼抢,看准时机将球传到云娘身边,云娘稳稳的把球接住,转身策马将球带到对方场地,萧英英紧随其后追来,正要挥杆抢夺,云娘突然想到后世足球的打法,做势挥杆把球向右打,萧英英忙向右堵截,却见云娘早已将球向左击出,稳稳的落入对方球门中。 看到自己刚上场就进了一球,云娘十分兴奋,也效仿男子与赵颢击了一掌,赵颢等人也放下心来,看来云娘没有说大话,她的水平应付萧英英应该绰绰有余了。但赵顼却始终心事重重,完全不是刚上场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而萧袍鲁瞅准机会,从宋人手中抢下一球,风驰电掣般打入对方球门。赵颢等人不由连连叹气。 场上的形势又变得紧张起来,赵顼一再提醒自己稳住心神,可是他总是觉得那里不对劲,也许云娘上场,他就有了软肋。 萧英英被云娘占了先机,心中自然不服,决定采取盯人战术 分卷阅读43 ,策马紧紧靠近云娘,谁知她二人着急上场,竟忘了将马尾打结,因马离得太近,马尾纠缠在一起,云娘的白马嘶吼一声,前蹄高高向上仰起,竟将主人狠狠摔下马来。 云娘心想完了,这回八成得要摔成骨折了,谁知在半空中,一只坚定有力的手臂将她接住,落地前又将她抱紧,他们贴着地面滚了一圈,居然得以平安无事。 时间突然变得静止,云娘非常后悔,觉得自己犯得错误太低级了,刚说了嘴就被打嘴,急着从赵顼怀中挣脱,然而他并不放开自己,反而将双臂收紧,低声问:“你摔到没有?” 二人此时贴得极近,云娘看到他关切的眼神,竟然像受到蛊惑一般忘记了动作,过了一阵才下意识向四周看去,赵颢等人正远远赶来,她忙低声道:“我无事,大王放开我吧。”赵顼愣了一下,这才松开了双臂。 云娘见他皱着眉头在看自己的右臂,心中一惊,忙问道:“大王手臂受伤了吗?” 赵顼的右臂已经隐隐有血渗出,他却装做无事一般笑道:“只是些皮肉伤,没有大碍。” 云娘深悔自己冒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见众人已经来到他们身边,萧英英也悻悻的向云娘致歉:“我一时不查,连累娘子了。” 云娘苦笑:“我没把马尾结好,也有责任。”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没了兴致,萧袍鲁拱手道:“这次小女无状,我代她赔礼,我们养精蓄锐,下次再比试。” 辽人退下去后,云娘着急去请大夫看赵顼的伤。却见赵顼向王诜使了个眼色,王诜忙笑道:“娘子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也通一些医术,先来看看吧。” 王诜替赵顼挽上袖子细细查看,那手臂上部已呈青紫色,有一道不大不小划伤正在流血。王诜笑道:“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并无大碍。只是这几天写字拉弓可能要受影响了。” 云娘这才放下心来,赵妙柔笑道:“好险,只是大哥明天去上学,那些老夫子们又要抓住此事进谏,大哥以后要是再想亲自打马球就难了。” 云娘本就惭愧,听赵妙柔这一说更加不安。赵顼瞪了妹妹一眼道:“无妨,我就说是自己不小心碰的好了,省的给众人招惹是非。” ☆、26.肠断春江欲尽头 坤宁殿内,内侍高居简向高后耳语几句,高皇后不由皱眉而起:“大哥儿简直胡闹。我最近事情多,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以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劳烦高供奉及时告诉我。” 高居简退下后,高后忙令心腹内人芸香去请儿子。赵顼进殿行礼毕,高皇后提高了声音问:“这些日子你都在忙什么,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想见一面你都难。” 赵顼发现母亲神色不善,忙陪笑道:“这几日功课多了些,没能经常来陪孃孃,是儿子的过错。孃孃素来有心悸之疾,儿子与御药局的人商议,特地调制了柏子养心汤,孃孃可试用一下,效果很好。” 高后摆手道:“老毛病了,吃药也没用,不过好一阵歹一阵罢了。”又指着案上的一卷经书道:“我发下誓愿要将《金刚经》抄写三遍。今日抄得手有些酸。你帮我抄几段,全当为我祈福吧。” 赵顼心中甚是为难,但又不敢违背母亲的嘱托,只得强忍右臂的疼痛慢慢抄写,没过多久,额头冷汗慢慢冒出来。高后心下不忍,一把夺去赵顼手中的笔,拉起他的袖子细细查看:“都伤成这样了,还要继续瞒着我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顼情知此事露馅了,忙笑道:“前日打马球,儿子不小心碰到的,只是些皮肉伤,不妨事,过几天就平复如初了。” 高后摇头道:“你如今一天天大了,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事事操心照管。只是你跟相公们读书学礼,难道不知道“君子不行陌路,不立危墙”的道理?我听说你这次受伤,是为了救富娘子?” 赵顼点头道:“当时情况危急,儿子不得不出手。” 高后大不以为然:“富娘子既然出身名门,自然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这次如此冒失连累他人,那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赵顼连忙出言维护:“这次比赛契丹人太狂傲了,富娘子出场,也是为了大宋的体面,儿子若不出手救她,就让契丹人占了先机,而她也要真的摔成残废了。” 自己的亲生儿子,高后自然了解他的性情,直接问道:“你对我说实话,是不是对富娘子有意?” 赵顼索性跪下来求母亲:“富娘子贤惠聪颖,儿臣对她心仪已久,望孃孃成全。” 高后此时心情十分复杂。扪心自问,赵顼性子执拗,又经常有出人意表的举动,所以在这几个亲生儿女中,她还是最疼爱贴心懂事的赵颢。但赵顼毕竟是长子,他的婚事自己也是很上心的。富云娘的性子,她这段时间冷眼观察,也是个胆大有主见的,简直与赵顼如出一辙,实在不是她理想中温柔贤惠的儿媳人选,于是将儿子拉起来,缓缓劝道:“你快要满十八岁,婚事自然该议了。你若是寻常宗室,要娶什么样的女子自然 分卷阅读44 随你心愿。但你是长子,将来的太子,太子正妃品行必须无可挑剔。我看人一向很准,富娘子为人莽撞冒失,并不是合适的人选。你爹爹已经看中了向敏中的曾孙女,我也曾见过那孩子,虽说比你大两岁,但为人处世最是大方稳重,还是她更合适。” 赵顼大惊:“孃孃,这是真的吗,儿子对此事全然不知啊。” “你爹爹已经给向氏的父亲透露了意思,怎么还会有假。最近诸事繁杂,估计过两天就会有旨意出来。你还是把这些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准备迎娶王妃过门罢。” 赵顼提高了声音道:“儿子去请爹爹收回成命。” 高后急道:“这事已经定了,君无戏言,难道为了一个女子,你连父母之命都不顾了吗?” 赵顼叩首道:“儿子不愿意娶向氏,这次要叫爹爹和孃孃失望了。”言罢起身而去。 高后气了个倒仰,她是知道赵顼冲动之下什么是都能做出来的,连忙嘱咐芸香:“赶快告诉苏利涉拦着些,别让大哥儿触怒官家。” 福宁殿门外,赵顼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苏利涉眼看不是事,苦笑着走过来道:“大王就别难为老奴了,官家吩咐过了,今天什么人也不见。” 赵顼异常执着:“烦请苏供奉替我通禀一声,见不到爹爹是不会回去的。” 这里苏利涉还要在说些什么,却见福宁殿的大门突然开了,赵曙带着怒色走出:“仲针,你闹够了没有。” 赵顼膝行向前一步叩首道:“儿臣有话要和爹爹当面分说。” 赵曙凝视儿子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领着赵顼入殿,屏退众人后道:“你的婚事已经定了,若是你为了这个来理论,那现在就出去。” 赵顼忙道:“儿臣不敢与爹爹争什么,只是与富相公的幼女两情相悦,还望爹爹成全。” 赵曙皱眉道:“荒唐,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里轮得到你做主。你是长子,将来的太子。本朝家法你不会不知道:太子正妃必须是已没落的勋戚之后,不能出自当权的宰执之家。富相公虽然辞去了枢密使一职,但尚为镇海军节度使,判河阳军,富娘子绝对不是你合适的正妃人选。况且,她性格太有棱角,不够贤淑柔顺,和大娘娘又往来甚密,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她做自己的儿媳的。” 赵顼跪下恳求道:“爹爹,云娘平时最是温良。天章阁宴会上,她也为了维护大娘娘与爹爹的母子之情,并不是有意冲撞。富相公为人中正,是我大宋的忠臣。儿臣自懂事以来,从没有违逆过爹爹,但娶妻是关系到一辈子的事,求爹爹圆了儿臣的心愿吧。”言罢伏地不起。 赵曙怒道:“你这些年书白读了,所谓婚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济后世也,故君子重之。你如此汲汲于男女私情,那里还有半点长子的样子!” 赵顼坚持道:“儿子选择富娘子,固然有自己的私心在,但她为人聪敏孝顺,会成为一名合格的王妃的。” 赵曙冷冷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娶妻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同样和前朝政事息息相关。身为皇子,受国家供养,就应该承担起别人不能承担的责任。先帝御极五十余年能保天下太平无事,关键是懂得制衡。富弼为相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朝野中的影响不可低估,所以先帝时有人会诬告他造反,虽然是空穴来风,但也不可不防。他若是做了你的岳父,试问你还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吗?” 赵曙见儿子一时默然,继续道:“我特地打听过,向氏家教很好,为人端庄贤惠,虽出自名门,却无骄矝之色,必定会是一名称职的王妃。” 赵顼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良久方低声道:“可是儿臣若是娶了向氏,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赵曙漠然道:“在这个世上,欲成大事者,谁不是遍体鳞伤。纵使贵为天子,亦不能随心所欲。你眼看就十八岁了,不要在朕面前做小儿女态。这门亲事无论你愿意不愿意,都要答应,不要忘了,朕的儿子不是只有你一个,不要让朕再对你失望。” 赵顼是聪明人,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福宁殿,穿过垂拱殿、文德殿、文德门、端礼门,直接向宣德门折去。李宪怕他出什么意外,只得紧紧跟上劝道:“大王,快到晚膳时辰了,您又在殿外跪了这么久,还是回去吧。” 赵顼并不答话,牵了一匹马纵身而上出了宫城。李宪只觉得头大如斗,忙找了几匹马,领着几名侍卫紧紧跟上。 汴京繁华热闹如昔,正值仲春时节,春容满野,万花争出,粉墙细柳,斜笼绮陌,香轮暖辗,芳草如茵,骏骑骄嘶,杏花如绣,举目则仕女秋千巧笑,触处则少年蹴鞠疏狂,人人都忙着享受这短暂的春光,纷纷折翠簪红,寻芳选胜,一展金樽。赵顼只觉得无比孤寒,这浩荡的春景与他无关,这热闹喧嚣都是旁人的,自己不过是天地间一寡人。 不知策马奔驰了多久,赵顼惊觉已经到了城门下,他心头一片茫然,勒马问赶来的李宪:“这是那里?” 李宪忙翻身下马,擦了擦 分卷阅读45 头上的汗道:“回大王,已经到了安远门,再往前走就出里城了。” “安远”赵顼喃喃自语。他下马东行,来到安远门旁的夷门山,漫无目的向上爬去,很快就到了山顶。登高远望,一片青翠之色,远处的汴河宛如银练一般向东流去。江山如此辽阔。安边镇远,四海宁一,是他自幼的渴望与梦想。他在山顶立了许久,天色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无边的暮色慢慢袭来。李宪正思量着要出言相劝,却见赵顼转过身来,面色已是平静无波,看到众人十分惶恐,淡然道:“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接档文《晚清第一女名士》求收藏 文案: 1.薛慕母亲临终前对她说: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嫁人,有这样一个渣爹,薛慕毅然决然走上了大龄单身女青年的道路。晚清第一批女学生+教师+校长+名士,这一路披荆斩棘,她终于一步步走上巅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2.帝国销量第一《新民报》独家采访:你是如何看待主编齐云的? 吃瓜群众:放着到手的功名不要去办报纸,纯属败家子。 报界同仁:新旧兼修,倡兴女权,帝国无冕之王。 维新人士:精通西学,实乃推行宪政之通才。 薛慕:虽然都是套路,但他是我心中的英雄。 小剧场: 齐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这世上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结婚人选了。 薛慕:我知道你很好,可是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 直到后来,汪氏专权,神州晦暗,齐云联合众人力挽狂澜,宁愿身陷囹圄。 薛慕问他:你后悔不后悔? 齐云笑了:苟能利社稷生民,虽九死而无悔! 薛慕眼中似有水光闪动:我要你活下去,等我来救你,等我嫁给你! 到最后,她言出必践,他如愿以偿。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阅读指南: 1.种田升级流,事业线感情线并重,微甜不虐,结局he。 2.架空晚清,架空架空,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勿对号入座。考据党请移步《穿到北宋变法那些年》。 ☆、27.相思空赴惨朱颜 治平三年三月,纳故宰相向敏中孙女为皇子颖王妇, 封安国夫人。 对于这个结局, 云娘早有预料,故而表面上还算平静。不过对于她来说,宫中已非久留之地, 正巧富弼也出面请求放归女儿, 云娘跟曹太后提了提, 已经得到了允准, 于是给二姐写了一封家书,又开始忙忙的收拾行李,准备月底就出宫。暖玉甚是不舍,问道:“娘子真的要走了吗?” 云娘把自己的一套头面交给暖玉,笑道:“是,在宫中这段时间,多亏姐姐照顾。下次相见不知何时,这套头面姐姐别嫌弃, 留着权当念想吧。” 暖玉一言不发收下, 勉强笑道:“娘子给我的东西,我自然要好好收藏。只是娘子走得太匆忙, 我给娘子的荷包还没绣完呢,过了清明再走不好吗?” 云娘摇头道:“大王的婚事已定,眼下又要给宝安公主议婚,闺学已经停了功课,我本就是公主的侍读, 如今留在这里毫无意思,不如早些回去与家人团聚。”又将赵顼赠她的物件和书画交与她:“这些东西劳烦姐姐交还给大王。” 暖玉迟疑良久,还是劝道:“娘子何必如此绝情?若是心里难受,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忍着也不过是苦自己罢了。” 云娘决然道:“哭有何用,徒惹是非罢了。这些物件我若再留着,就是与皇子私相授受。这世上女子名节何等重要,我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不能连累父母家人吧。” 暖玉无法,只得拿着云娘给她东西出去了。云娘收拾完行李,突然觉得身心俱疲,随意坐在一张矮凳上,百无聊赖中拿出一个柑橘来吃,许是放久了,只觉得一片一片尽是苦涩的味道。她有些怀念前世的家了,父母和睦,家庭美满,自己有工作,有追求,也有梦想。大概唯一的苦恼,就是如何向暗恋的男神表白了,但不管如何,希望总归还在。 而这一世,很多事情只是刚刚开始,就早已注定了结局,更加可悲的是,她能看得清历史的走向,看得清很多大人物的命运,却始终无法知晓自己的前路与归宿。前路漫漫,她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了。 不知在殿阁中坐了多久,那日头一点一点渐渐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娘的影子越来越长,和煦的晚风吹来,她觉得自己眼中涩涩的,原来是有泪水落下来。她就势低下头,埋在臂弯里,就这样静静地一动不动。依稀有乳木香气袭来,夹杂着浓烈的酒香,云娘才惊觉那个熟悉的影子又映入眼帘,她匆忙想要起身避开,却见赵顼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做什么要躲我,你非要这样绝情吗?不留一点念想。” 云娘轻轻将手抽出,漠然道:“我现在怎么想并不重要,大王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吗?这些东西留着,徒增烦 分卷阅读46 恼罢了。” 赵顼沉默了,良久才道:“我若是说一切都是情非得已,你不是觉得我很虚伪。” 云娘的心思百转千回,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人生在世,会面临许多选择,并不是每一个选择都是我们情愿的。大王素有大志,非儿女私情可以局限,如今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完全可以理解,也无可厚非。” 赵顼的眼神中有一闪而逝的痛楚:“可是我不甘心,难道我们都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云娘并不回答,半响方从容道:“妾入宫以来,大王屡次出手相救,自当铭感于心。如今蒙太后恩准即将出宫,惟愿大王从此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平安喜乐,得偿所愿”赵顼自嘲一般念着这祝福的话语,他踉跄前行了几步,缓缓向云娘伸出了手,这短短的距离仿佛蓬山万里,云娘怕自己同时伸出手去,就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她深深吸了口气,命令自己转身离去。 谁知赵顼突然迈步上前,一把将云娘拉近怀里,低头吻了下去。不同于上次温柔,这个吻异常狂暴,云娘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可是他还是不满足,似乎要索取更多。 云娘在怔忪中,看到他似乎要解下锦袍上的金涂银革带,那刺目的颜色闪痛了她的眼,她终于清醒,他们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隐忍已久的怒火一点一点冒出来。 她用尽全身力量推开他,匆匆整衣起身,沉声道:“大王这么做,要将妾身置于何地?又将未来的王妃置于何地?” 赵顼颓然倒下,过了好久才问:“所以你我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 云娘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疼痛起来,然而内心却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她,她的话音已经不带任何温度:“是,妾身不日就要离开皇宫,愿大王与王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妾身会活得很好,比和大王在一起还要好。” 她还是怨自己的,赵顼苦笑一声,终是缓缓走出殿门,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终究辜负了她。 出宫以后,云娘暂时住在姐夫冯京府上。许是多日强撑终于松懈下来,她才感觉到心中钝钝的痛,痛到饮食坐卧全都无心,每天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便是以前一向喜欢张罗的饮食,现在也毫无兴趣,饭菜摆上桌,也不过是味如嚼蜡,为了保持体力强迫自己咽下去罢了。 姐姐富真娘不知就里,还在费心张罗小妹即将到来的生辰,弥补她在宫中一年多的拘束和冷清。云娘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也只得强打精神。她这几日每夜也只能睡一两个时辰,醒来后照常上闺学,到下午和姐姐说笑一阵,还要应付晏府里几位表姐妹的来访,晚上写大字、做针线,总要到深夜方能安寝,真的感觉难以支撑。 日子一长,富真娘也发现了小妹的异常,开口问道:“我看你近日总是怔怔的,莫不是在宫中受了什么委屈?你看看你,比往年瘦了不知多少,气色也不成气色,索性明日晚起些,不用上学去了。” 云娘找出铜镜一照,才发现自己的黑眼圈已经相当严重,以前圆润的鹅蛋脸变得尖尖的,皮肤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心下一惊,难道真的如此憔悴了吗?不过这原因是无论如何不能告诉姐姐的,她努力做出微笑:“大概是因为在宫中因濮议的事被禁足,所以吓怕了吧。还好后来顺利出宫了。” 富真娘性子直率,也不疑有他,安慰了小妹几句就去了。 这一日云娘像往常一样,正在味如嚼蜡地吃午饭,忽听侍女传报宝安公主来访。 赵妙柔挥手屏退众人,看着云娘吃饭的样子叹了口气:“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你就别再强撑着了,吃不下去不要强吃,少吃一顿又不会饿死。” 饶是云娘愁肠百结,也被赵妙柔逗得莞尔。只是转眼又变得郁郁寡欢:“若不是守着家人,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说来也真是无用。” 赵妙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难道真的要像话本里的娘子那般,患上相思之疾,从此一病不起不成?” 云娘又羞又恼:“我把公主当成正经人,所以一吐烦恼,你还要如此调侃我吗?” 赵妙柔笑道:“虽然是调侃,可也是正经话。大哥已经与向氏完婚了。我看他每天无事人一般去给爹爹孃孃请安,去资善堂就学,与侍讲们讨论学问,便是对向氏也不曾冷落。你却这么伤心,真的值得吗?” 云娘只觉得一盆冷水泼下来,喃喃道:“原来他这么快就将我忘了。”过了一会儿,又轻轻摇头:“不忘又能如何?倒不如忘了,彼此倒能解脱。” 赵妙柔拍拍云娘的手臂:“你是聪明人,岂不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儿女私情对大哥这样的人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缀。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光,宫中的岁月,就把它当做一场梦,都忘了吧。” 云娘低头不语,“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年幼时读到这一段,总觉得不解,如今真正领会了,才发现无忧无虑的时光早已远去。 庆宁宫内,赵妙柔给大哥递上一盏 分卷阅读47 茶,“大哥让我说的话,我已经转达给富娘子了。难道非要如此吗?这样一来,事情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赵顼苦笑道:“我知道云娘,她性子要强,但又重情,不这么说,她是放不下心结的。” 赵妙柔急道:“她的心结是放下了,那大哥的呢?我听说你日日和先生们讲求学问到深夜,还要出去射箭跑马,那里像是新婚应有的样子,你究竟还要自苦到什么时候?” 赵顼默然不答,良久才问道:“她这几日还好吗?” 赵妙柔怜悯地看了大哥一眼:“能好到那里去?我去看她时,她告诉我痛到极处,一切便都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晚清第一女名士》求收藏 文案: 1.薛慕母亲临终前对她说: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嫁人,有这样一个渣爹,薛慕毅然决然走上了大龄单身女青年的道路。晚清第一批女学生+教师+校长+名士,这一路披荆斩棘,她终于一步步走上巅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2.帝国销量第一《新民报》独家采访:你是如何看待主编齐云的? 吃瓜群众:放着到手的功名不要去办报纸,纯属败家子。 报界同仁:新旧兼修,倡兴女权,帝国无冕之王。 维新人士:精通西学,实乃推行宪政之通才。 薛慕:虽然都是套路,但他是我心中的英雄。 小剧场: 齐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这世上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结婚人选了。 薛慕:我知道你很好,可是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 直到后来,汪氏专权,神州晦暗,齐云联合众人力挽狂澜,宁愿身陷囹圄。 薛慕问他:你后悔不后悔? 齐云笑了:苟能利社稷生民,虽九死而无悔! 薛慕眼中似有水光闪动:我要你活下去,等我来救你,等我嫁给你! 到最后,她言出必践,他如愿以偿。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阅读指南: 1.种田升级流,事业线感情线并重,微甜不虐,结局he。 2.架空晚清,架空架空,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勿对号入座。考据党请移步《穿到北宋变法那些年》。 ☆、28.少年离别意非轻 好不容易从失败的恋情中恢复,云娘回顾穿越后这些年, 才发现自己太虚度时光了。某些前辈用心科举, 金榜题名做到宰执;某些前辈充分发挥理工男的专长,发明了炸药、火轮;某些前辈利用金手指,干脆从一介贫民一路做到一朝天子。自己跟那些大神们相比, 简直太不上进了, 虽然出身不错, 但除了一些大家闺秀必备的诗词书画和女红外, 其他的毫无长进,万一什么有什么意外,根本没法在这世上安身立命。 云娘思来想去,古代适合女子的工作实在太少,除了在幕后经商,大概就剩下女医这一条路了。自己素来不懂经济,好在大学时利用闲暇时间攻读过医学学位,对中医理论也算初步了解。所以当务之急是继续学习, 把中医理论吃准吃透, 这样也算有技傍身了。 云娘想到就马上去做,立即去把家藏的《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等翻出来, 日夜勤学苦读。记得前世学医时,对钱乙的《小儿药症直觉》特别感兴趣,索性凭记忆把一些方子写下来,重点攻儿科。光学理论不行,还得临床试验。自己的小外甥今年4岁, 伤风咳嗦久治不愈,富真娘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姑且让小妹开个方子,云娘判断此为风寒咳嗦,需疏风散寒、宣肺止咳,方子选三拗汤合止咳散,寒像消退后,适量加入些清热药,居然几天就好了。富真娘十分高兴,小妹再钻研医书时,也不笑她呆了。 只是这个世上女子还是以嫁人为要。云娘已经十六岁了,富弼和夫人晏氏现在最操心的,就是小女儿的婚事。富弼细想女儿性子受不了拘束,索性不与世家大族议婚。陆诜是自己的故交,现任渭州知州,人品学问都是好的,他的幼子陆师闵年纪与云娘相当,富弼见过几面,为人忠厚有才,于是想把女儿许给她。 晏氏反对:“陆郎固然不错,但现在随父亲在渭州居住,我可不忍心让三娘远嫁。” 富弼坚持道:“夫人这是妇人之见了,选婿主要看男方的品行,至于远近贫富都不太重要。若是与京中世族议婚,倒是守得近,可大家规矩也严,以三娘的性子多半耐不住。倒不如找个清白人家过自在日子。” 晏氏摇头道:“夫君说的固然有理,可渭州临近夏国,汉夷杂处,实在不太平。” 富弼笑道:“这我早就想到了。陆家祖籍余杭,我听介夫的意思,渭州非久留之地,幼子完婚后,就让他回杭州读书准备应试,云娘久慕江南,想也是愿意的。” 晏氏还是不放心,亲自入京赴冯府与富真娘商议,顺便探探云娘的口风。云娘心早已伤透,对嫁人一事毫无兴趣。 分卷阅读48 不过以目下的形势,早晚都要嫁人,倒不如嫁得离京城远些,倒也省下不少是非。何况陆师闵早晚要回杭州的,从此倒可以优游山水之间。于是低头装作害羞的样子,说是一切听从父亲的主张。 晏氏见云娘首肯,自然也无话可说。富弼与陆诜商量,索性定了亲,吉日定在七月初八,就在汴京发嫁。晏氏留在冯府与富真娘一起准备嫁妆。云娘看母亲和姐姐热情极高,忍不住劝道:“渭州地处偏远,汉夷杂处,盗匪猖獗,只带够用的行李即可,千万不要张扬。” 晏氏和富真娘深以为然,但还是把嫁妆单子仔细斟酌,生恐有缺漏。云娘无奈之下,只得帮着一起检点行李。却发现了上元节那日赵顼送自己的一枚雪柳忘了归还,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却恍如隔世。云娘犹豫了许久,终究舍不得丢弃,偷偷夹在了自己的医书里。 眼看离婚期越来越近,因渭州与京城离得远,陆师闵不便亲迎,定了由三兄富绍隆送嫁。于是众人更加忙着打理行装。云娘却觉得此事仿佛与自己无关,对未来的夫婿她毫不了解,也没兴趣了解,只是日日检点她那些医书,生恐遗漏。好在云娘穿越到古代,旁人提及夫婿的事情,就假装害羞避开好了,倒是显得她更像一名严谨守礼的闺秀了。 临嫁前那一晚,云娘和母亲一起睡。晏氏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絮絮叮嘱道:“因你们不打算在渭州久留,所以嫁妆只带了一少部分。青禾和钱妈妈是自小服侍你的,如今陪嫁过去我还放心些。从汴京到渭州在路上要走2、3个月,路菜都准备好了,记得拿出来吃,总比外面卖的放心些;秋冬的衣服也备好了,冷时记得加衣。” 云娘躺在母亲身边,闻着熟悉的沉水香味道,觉得无比安心,越发不忍和母亲远离,她悄悄擦掉眼泪答应道:“娘娘放心,我在宫中历练了一年,早已不是小孩子了,路上饮食穿戴自会操心。” 晏氏叹道:“其实我的本意,不想你嫁得那么远。只是我一向敬服你爹爹看人的眼光,他择定的女婿,品行应该不会错。只要以后夫婿好好待你,我也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云娘心中一动,突然问道:“娘娘是什么时候与爹爹相识的呢?” 晏氏笑了,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当时你爹爹以茂才异等科及第,范文正公称他为王佐之才,将你爹爹的文章拿给你外祖看,你外祖就动了结亲的意思,特地召他来家赴宴,你外祖母让我躲在屏风后面相一相,我看他才识过人,又温良宽厚,就早已认定他是终身之靠了。” 云娘觉得一阵心酸,大概自己这一生,注定找不到像爹爹那样的良人了吧。 等到发嫁拜别那一日,晏氏紧紧拉住云娘的手掉下泪来“这一路山高水长,你一定要小心。到了夫家要孝敬长辈、和睦兄弟;与夫婿要互敬互爱、濡沫白首。千万不要冒失逞性、专擅胡为。”其实她还有许多话,可是却早已哽咽得开不了口。 云娘胸口涨得酸涩难言,眼泪不由自主的涌出来,又怕弄花了妆容,索性结结实实得给母亲磕了头“女儿不孝,让娘娘操心了。此后一定牢记嘱托,也请娘娘善自保重,切勿为女儿远嫁伤怀。” 穿过大相国寺、州桥,跨过梁门、金梁桥和便桥,云娘又看到了万胜门,正值初夏,杨柳依依,动人离情,却无论如何也留不住往昔的时光。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而思念,早已蔓延。她终于合上马车帷裳,轻轻闭上了双眼。 思君如陇水,长闻呜咽声。 思君如百草,缭乱逐春生。 思君如落日,无有暂还时。 思君如满月,月月减清辉。 ☆、29.万国兵前草木风 一离汴京,云娘就卸下了沉重的嫁衣, 一众人轻车简行。出了长安, 渡过渭水和泾水,就上了高原。几十里的地方,放眼望去都是荒凉的浅草地, 不见一户人家, 大风刮着阵阵飞沙迎面扑来, 偶尔看见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骑着骆驼, 缓缓行进在黄土地上,更显得西北的荒凉。 就这样走走停停了好些时日,终于来到了一座大山脚下。自长安向西北以来,一路都是荒凉的黄土山,但这坐山峰却看去却是一片青碧之色,从山顶到山脚,全是青翠的小树林,密的地方甚至连飞鸟都难以插足, 靠北的山峰下居然有瀑布泄下, 打在山石上淙淙作响。云娘不禁诧异道:“想不到在西北高原上,竟有这样风景似江南的地方。” 富绍隆笑道:“三娘不知道吗, 这就是有名的三关口,安史之乱后,吐蕃乘机东进,兵锋直达关中,三关口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本朝名将杨延昭曾在此把守, 防止夏国入侵。” 此时山路更加狭窄,众人只能下马步行。空荡荡的山谷里,只听见涧水潺潺声和树木瑟瑟声,云娘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这样走了不知多久,只见山顶上两个汉人打扮的人行色仓皇飞跑下来,其中一人摇手道:“山顶有夏国的兵,去不得了。” 富绍隆一阵心慌,忙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分卷阅读49 “多得数不清,我们的骆驼就被他们抢去了。”那两名汉人话还没说完,便匆匆向山脚下逃去 。 富绍隆一阵心慌,忙招呼云娘等人上马车。看见山路旁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便领着众人入内躲避。云娘与青禾在马车内紧张地相互对望,并不说一句话,等了多时,不见外面有动静,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得一阵喧闹的马蹄声,几只冷箭嗖嗖射过来穿过车窗,若非躲避及时,差点射中青禾的前胸。 云娘心下着慌,难道自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古代女子遭遇兵匪的下场她是知道的,想要避免被羞辱,大概也只有自尽守节这条绝路了。 夏兵早将富绍隆绑起,行李物件抢劫一空,又从马车里把云娘青禾一把拉出来,一名夏兵看见云娘年轻美貌,忍不住笑道:“今天运气好,能碰到这样一位小娘子。”说着便欲上前轻薄。却被为首的一位将领止住道:“休得胡闹,我们还有正事。我看他们也不像普通人,且把他们捆起来,交给主上处置。” 就这样像牲口似得被夏兵驱赶着在山路上前行,云娘倍觉屈辱,几次路过山谷,她想到自己若是跳下去,大概后世的列女传就多了一个名字,但她又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毕竟在她看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就这样行至傍晚,云娘一行人被领到山脚下一个寨子里,却见一众夏兵都跪下向一名青年男子行礼,云娘仔细看那名男子,不由大惊,他正是自己当初在秦州救下的那名少年。 那男子见到云娘也十分意外,但转眼就笑了:“我和娘子几次三番遇到,还真是有缘。”一面喝令兵士松绑,一面问道:“娘子不是在汴京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云娘向他解释清楚缘由,又请求道:“如今请阁下放了我们,好早日赶到延州。” 男子敛去笑容问道:“娘子要嫁的夫婿是谁?” 云娘只得照实答了,却见那男子冷笑道:“若是陆家的人,我却放不得,实不相瞒,我正欲出兵攻打庆州,陆诜是渭州知州,娘子若是泄露了消息,却是要坏我大事。” 富绍隆心中叫苦,不由问道:“不知阁下是什么身份?” 那男子并不答话,却听旁边一兵士喝道:“这是我大夏皇帝,休得无礼。” 云娘心中一惊:原来是李谅祚,他倒是有胆识亲赴汴京探听虚实,如今又亲自出领兵出战,边境从此无宁日了。 李谅祚靠近云娘低声道:“娘子何必要嫁给陆师闵那无名小子,你我如此有缘,不如跟我回夏国,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云娘冷笑道:“国主累岁以来,数兴兵甲,侵犯边陲,惊扰人民,胁迫熟户,人情共愤。如今不思改过,还要直寇庆州,围迫城寨,抗敌上国官军。我如今受父母之命嫁与陆郎,怎么可以委身于你。” 李谅祚闻言并不生气,反而笑道:“你们汉人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党项人却没有这种陈腐的规矩,你和那陆郎连面都没见过,怎知他是好是歹?宋人一向自诩为正统,视他族为蛮夷,却不知征服天下靠的是真正的实力。贵国太宗皇帝不敌契丹,仁宗皇帝更是屡次败于我大夏,还死要面子要我等臣服,娘子不觉得可笑吗?” 云娘是穿越过来的,实在没有热情跟李谅祚争论什么华夷大防,只得放低身段道:“听闻国主亦仰慕华夏文化,在国内推行汉礼,也屡次遣使赴我大宋朝贺。如今不如放了我们,两国化干戈为玉帛,安民保福,岂不好吗?况且我毕竟有恩于国主,如今把我们扣在这里,岂不是恩将仇报吗?” 李谅祚呵呵一笑:“娘子好辩才,不愧是富弼的女儿。军情紧急,现下无论如何不能放了你们。至于报答。”他深深看了云娘一眼,招呼左右兵士道:“这是我请来的贵客,吩咐下去,把他们的行礼马匹归还,一路上好好照应,切勿怠慢了。” 夏兵押着云娘一行人赶路,直到傍晚,才赶到一座大山脚下。于是众人选择地势高的地方安营扎寨,李谅祚特地吩咐让云娘单独住一个帐篷,令一名烧饭的老妇人入内服侍。 云娘的心情乱糟糟的,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才想起问那老妇人:“这里是什么地方?”老妇人道:“这里就是六盘山脚下,过了六盘山就到平凉了。” 虽然是初秋时节,山中夜晚还是甚冷,云娘的厚衣服落在马车上,也没有心情去拿,横竖睡不着,索性让老妇人点燃了一堆火取暖。借着火光望去,依稀可以看见西面巍峨的山峰,月亮笼上了一层烟雾,发出惨淡的光,越发让人觉得凄凉,云娘叹了口气,索性拿了一本医书来看,到能排解一些愁思。 谁知李谅祚悄悄走来问道:“娘子看得什么书?” 云娘看清是他,索性转过身去不答。李谅祚并不生气,示意老妇人退下,走到云娘面前笑道:“娘子喜欢医书,这倒是特别,我以为你们汉族仕女都会喜欢诗词歌赋。” 云娘沉默良久,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这一仗打完了,国主会不会放我们走?” 李谅祚摇头道:“其他人可以走,但是娘子必须留下,跟我回兴庆府。” 分卷阅读50 云娘一阵绝望,眼泪快要流出来,却又竭力忍住问:“为什么?” 李谅祚上前一步贴近云娘:“上次在汴京,娘子不愿意随我回去,我不勉强,可是这次又碰上,此乃天意,我绝对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再次放娘子走。”说罢便将她一把拉进怀里。 云娘觉得无比屈辱,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自己的咽喉:“你再上前一步,我立即自尽,就算是死,我也不可能跟你。” 李谅祚的眼神变得迷茫,他并不再靠近云娘,只是低声道:“你不能死,若是你死了,我不会放过陪同你的人。我生平不强迫女人,早晚你会心甘情愿的跟我的。” ☆、30.月傍关山几处明 治平三年秋,李谅祚率八万步骑围攻庆州大顺城。 当夏军气势汹汹地来到大顺城时, 遇到了顽强的抵抗。尽管数万夏军轮番攻打寨栏, 但守兵据险坚守。蔡挺早就下令在城旁水中布下铁蒺藜,夏骑兵渡水时多被绊倒,惊呼有神。好不容易攻到寨前, 宋兵用强弓硬弩连射, 又从城墙上扔下许多檑石滚木, 夏军伤亡惨重, 一连三日未能前进分毫。李谅祚大怒,命令生擒军首领李清、撞令郎首领李守成在关前拼命攻打,自己身披银甲亲自督战。 李清指挥铁鹞子杀气腾腾的向宋军阵地碾来,李守成领五千名兵士在两边策应。李谅祚率中军也随大军一起指挥攻城。谁料蔡挺早就在在城墙内伏下强弩八列,内殿崇班林广乘其不备,以飞矢射穿李谅祚铠甲,李谅祚身负重伤,铁鹞子人马披挂的重甲重铠也纷纷被穿透, 受伤的战马发疯似的乱跳乱窜, 夏军大乱,拼命奔逃, 却见城外杀出两路伏军,击杀夏兵千余人,李谅祚在亲兵护送下后退十余里才稳住阵脚。 大顺城是打不下了,夏军转向柔远寨发起猛攻,可寨内却死一般的寂静。冲进柔远寨后, 未见一兵一卒,四处搜寻粮草,见到的却是一片焦土,找不到一粒粮食,夏军人饥马渴,只得在柔远寨中休息过夜。李谅祚在大帐中刚刚安睡,听得帐外一片喧闹声,却见大将梁永能急入帐回禀:“陛下,宋军夜袭,军司仓库起火了。” 因伤口感染,李谅祚此时高烧不退,但他的头脑却十分清醒,几万大军远离后方,一旦无粮,就会不战而溃,他急忙命令梁永能掩护自己撤退,仓皇中看见仓库中的粮草已经烧成一片火海,宋将张玉带着数不清的宋军呼喊着从四面杀来。亏得梁永能威猛,率领亲兵百余人一路保护李谅祚杀出重围,但夏军主力经此一役,损伤大半,再也无法与宋军争锋,只得退守金汤城。 云娘一行人跟着一群老弱伤兵提前退到了金汤城。亲兵奉李谅祚的旨意,将富绍隆等人放还。富绍隆一定要带走云娘,正在争执时,云娘从账中走出道:“三哥,他们奉夏国主的命令,又人多势众,你是争不过的,不如带着青禾她们先走吧。” 富绍隆坚决不答应“我奉父母之命护送你去渭州,如今贪生回去,如何向他们交代,又如何向陆家交代?” 云娘早已想得非常清楚:“不能为了我一人连累大家。与其都被困在这里,不如你们先出去再设法救我。” 那亲兵也冷笑道:“还是这位娘子识相,要走你们赶快走,若是再犹豫,就一个都走不成了。” 此时青禾却挺身而出“郎君放心,我留在这里服侍娘子,也好有个照应,郎君领着钱妈妈快走吧。” 云娘还欲说话,却被青禾打住道:“我从小服侍娘子,危难之时,就让我再尽尽心,否则回去也不会安稳的。” 云娘看她意思坚决,只得答应了。富绍隆思虑良久,长叹一声终于起身上马,临行前嘱咐妹子:“为兄对不住你,你一切小心,我定会设法来救你。” 云娘却知道被李谅祚掳去,获救的希望非常渺茫,她擦掉眼泪嘱咐哥哥“爹爹母亲已有了年纪,此事虽然瞒不住,但还是缓缓告诉他们吧,别让他们为我伤心。” 到了夜晚,云娘思乡情切,在帐中无论如何呆不下去,也不顾青禾的劝阻,起身披衣出去。那月亮从东边照来,一轮冰盘似的,挂在关城的箭楼上,箭楼后面,拥起几堆土山影子,越发显得空旷寂静。她在昏沉的夜色中走着,抬头一望,天幕上的星星格外清晰,星光照着重重军帐,仿佛格外低矮。依稀从帐篷缝隙中漏出一线灯光来。她隐隐听到伤兵的呻吟声、少年的哭泣声,老者的叹息声,骡马的嘶鸣声,只觉得万般凄凉,就这样不知走了有多远,帐篷渐渐稀少,连些微的声响也不再有,四周安静的可怕,云娘觉得实在忍耐不得,转过身又回到了营帐。正在愁思百结之时,却听到有少女的歌声,被风吹来一字不落落入耳内,只听她唱道是: “秋夜长,殊未央,征夫昨岁戍他乡,北风受节雁南翔。 雁南翔,川无梁,为君秋夜捣衣裳,调砧卵杵思自伤。 思自伤,天一方,月明白露澄清光,龙门道路阻且长。 阻且长,空彷徨,鸣环曳履出长廊, 分卷阅读51 关山万里遥相望。” 在这样寂寞凄凉的夜里,听得这歌词,云娘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她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玉萧,按着节拍吹奏起来。青禾不通乐理,只觉得那萧调清冷哀婉、曲折动人,她也是有心事的人,居然落下泪来。一套萧声吹完,帐中依旧寂静无声。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少女依着萧声寻过来问道:“刚才可是娘子在吹箫?” 云娘点头道:“正是。” 却听那少女低声道:“这萧吹得真好,倒是我的歌声粗陋,与这萧声不般配了。” 云娘笑道:“娘子的歌喉极好,何必自谦,只是这唱词我竟没听过,不知是什么词格?” 少女摇头道:“无格,这还时幼时母亲教我的,一时有感就唱了出来。” 云娘不由好奇问道:“娘子也是汉人吧?” 少女点头道“我本是延州人,上个月被夏兵掳掠到这里,受尽侮辱,几次想一死了之,但想到家中父母,也只得熬着,期待有能见面的一天。” 云娘颇有同命相连之感,看她气度打扮不俗,料想多半是出身大家,也许像自己一样,有难言之隐,也不多问,只是安慰道:“我跟你是一样的人。在这乱世,活着是最重要的。身处绝望时,想想自己的家人,也许就不那么难熬了。” 李谅祚大军回到兴庆府已是深秋,云娘被带到宫城内一个相对独立的宫殿内安置。李谅祚有意关照,一应起居坐卧极尽奢华,又特地派了两名宫监、六名汉人宫女来服侍。 云娘对此不屑一顾,格外加强了戒心,内衣都用细针密线缝得结实,昼夜准备着一支长银簪,略可疑的饭菜一口不吃,水一口不喝。但日复一日过去,也未见李谅祚来侵扰,云娘命青禾去打听,才知道他在攻打大顺城时受了伤,正在寝殿中养病,这才略微放松一些。 前来伺候的小宫监刘成很伶俐,笑劝道:“小的冷眼观察了这些日子,陛下对娘子是极好的,但凡有好的玩物、吃食,都记挂送过来,便是娘子身边的下人,也是精挑细选的,小的还从未见过陛下对谁这么上心呢。” 云娘冷笑,自己对于李谅祚而言,不过是一件新鲜的玩物,如今还未上手,所以愿意多用些心思罢了。索性话也懒得说,直接拿出医书来看。李成觉得讪讪的,正要再用些心思打点出一车的奉承话,却见李谅祚派人来请云娘。 云娘想到李谅祚箭伤严重,料也不能把她怎样,就坦然去了。那殿中光线甚是昏暗,药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两名宫人正在小心翼翼的换药。李谅祚看到云娘来了,微微一笑,摆手令宫人退下“你来了,我这个样子,一定很狼狈吧。” 云娘看他脸色苍白,肩部、臂膀尽是箭伤,忍不住出言讽刺“我当初劝过国主止战息兵,安民保福,国主只是不听,如今受此重创,又能怨谁呢?” 李谅祚闻言却不生气:“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还年轻,有的是机会重新来过。且不说这些,我送你的那些珠宝首饰,你为什么不戴?” 云娘冷笑:“国主若打算千金买笑,可是错了主意。” 李谅祚恍若未闻:“我退到金汤城那晚,有幸听到娘子的萧声,今日还能为我吹上一曲吗?” 云娘漠然道:“宫里多得是乐师,国主大可以找他们。我断断不能从命。” 李谅祚苦笑道:“你就这么怨我吗?我母亲也擅吹箫,自从她去世后,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动人的萧声了。” 李谅祚见云娘沉默不答,索性继续自语道:“当初听到母亲的死讯,我并不觉得伤心,反而觉得是种解脱。母亲信佛,幼时经常带我去承天寺听佛经,我却在寺内偏殿亲眼目睹她与爹爹的侍卫从宝吃多私通,都说佛性慈悲,但母亲,她从未将半点慈悲施舍给我。” 云娘却想不到李谅祚对她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她也知道,从李元昊杀死生母开始,西夏国主就与生母代代结为仇敌,母子情分扭曲至此,也着实令人叹息。 李谅祚见云娘依旧沉默,自失一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也许是你长得很像母亲,眼睛里却没有她那么多欲望。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和其他女子不同,现在更加印证了我的想法。不管你有什么要求,只要说出来,我一定会满足,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云娘的心却再也起不了任何波澜,低声道:“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要重返故土,回到父母身边。” 李谅祚猛然起身,紧紧抓住云娘的手:“只有这个要求,我绝对不能满足,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云娘厌恶的将手抽开,冷笑道:“匹夫尚且不能夺志,国主纵使留下我的人,也留不下我的心,就不怕我自尽吗?” 李谅祚索性笑了:“匹夫匹妇动辄轻生,你不像是那样的人。你不能死,你死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身边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1.昨日与读者讨论到北宋定都汴梁的利弊。其实早在唐末,由于关中平原生态环境恶化和战乱,长安已经衰落了。就是在唐朝兴盛 分卷阅读52 的时候,由于人口资源压力,皇帝在春荒时经常带着群臣到洛阳就食,高宗就去过6次,玄宗也去过5次,这就是“逐粮天子”一说的由来。北宋之所以最后选择定都汴京,除了太宗坚持外(他的政治势力就在这一带),也跟汴京的地理位置有关。中国古代经济重心的迁移趋势是由西向东,由北向南,五代后南方的经济优势更加凸显,作为首都必须与南方建立有效的运输体系,汴京当时连接运河,独得漕运之利,这是最关键的。至于北宋后来灭亡,其实与徽宗父子连续做大死有关,换一个正常点的皇帝都不会是这个结局,不能把这个锅全让定都汴京背了。太宗说过立国以德不以险,其实也有些道理。具体可参考论文《面对古都与自然的失衡——论生态环境与长安、洛阳的衰落》《从黄河时代到运河时代》《关中经济地位的衰落与长安都城地位的丧失》《五代都城的变迁与中国都城的东渐》 2.收藏过百了,好吧作为卑微萌新果然没见过世面。再次感谢来看文的小可爱。 ^_^ 3.这几章小虐,不过女主会成长爆发的。 ☆、31.荫幄晴云拂晓开 治平三年冬,帝不豫。 濮议事件耗费了赵曙太多的精力, 这个过程经历了太多大悲大喜、跌宕起伏, 他终于支撑不住、卧床不起。这种情况对外界严格保密,只有最高层的几个宰执知道。 赵顼每天去探望父亲,这一天赵曙病情似乎略有好转, 赵顼亲自喂完汤药后, 赵曙摆手令侍从退下, 凝视儿子良久, 轻轻叹道:“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这一次怕是熬不过去了。” 赵顼拭泪劝道:“爹爹别这么想,您这是太累了,只要好好休息用药,一定会平复如初的。” 赵曙摇头道:“我这几天经常梦到先帝,他似乎不大高兴,也常梦到你翁翁,还有很多逝去的亲人。这是不祥之兆, 你是长子, 品行能力在众兄弟中是最出色的,你心里要有数。” 赵顼此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思索片刻劝道:“儿子也常梦到逝去的亲人,这是人之常情,爹爹万勿多想了。” 赵曙沉默片刻突然问:“因为议婚的事,你一定很怨爹爹吧。” 赵顼连忙跪下道:“儿子不敢,爹爹是为大局考虑。是儿子无状, 让爹爹操心了。” 赵曙叹息一声:“为君难啊,我在这个位置上不过呆了三年,却没有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前朝和后宫,华夏和四夷、台谏与两府,都要小心处置、保持平衡。仲针,你年轻气盛,又容易冲动好强,这天下的担子早晚会落在你身上,其中的道理,一定要好好掂量。” 赵顼忙答应了。看父亲精力不济,似要朦胧睡去,轻轻替他盖好被子,才慢慢走出了福宁殿。他看到韩琦在殿外守候,未免忧形于色道:“相公,爹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韩琦正容道:“愿大王朝夕不离陛下左右。” 赵顼的心思全在父亲的身体上,随口答道:“人子职分所在,自当尽力侍奉。” 韩琦意味深长地盯着赵顼,缓缓道:“非为此也。” 赵顼顿悟,感激的看了韩琦一眼,匆匆而去。 信义坊宰相府内,韩琦正在与欧阳修下棋。 韩琦手持白棋子,久久不能落下。欧阳修生性直爽,等得十分不耐烦,催促道:“我都已经等了好久了,相公快落子吧,这又不是战场排兵布阵,便是输了又如何?” 韩琦索性弃了棋子笑道:“看来这局棋我是赢不了永叔了,不过还有一步大棋,我们非赢不可。” 欧阳修不解:“相公指得是?” 韩琦看了一眼书生气的欧阳修,叹了口气道:“陛下圣躬不豫,如今索性连话都说不清了,只能靠纸笔与外界沟通,后事不能不备了。” 欧阳修意有所悟:“相公多虑了,我朝家法,帝位向来父子相传,颖王是陛下的长子,万一陛下有所不测,自然是颖王即位。” 韩琦沉吟道:“话虽如此说,但如今京内留言纷纷,有人说太后甚不满官家尊崇濮王,背弃仁宗,意欲效仿嘉佑故事,再从宗室中选择子弟入内,立为储君。” 欧阳修摇头道:“可是无论选谁,都不是先帝亲生,对太后都是一样的,更何况太后一向看重颖王,又有血脉之亲,怎么会另选他人呢?” 韩琦叹道:“永叔只是其一,不知其二。你还可记得皇佑年间包孝肃主审的假皇子案?” 欧阳修笑道:“冷清假冒先帝之子欲取偷天富贵,幸得包孝素明断,将其斩杀,此案不是早已了结了吗?京城坊间草民惯会传些谣言,这些都是无稽之谈,相公自可不必太认真了” 韩琦喝了一口茶缓缓道:“永叔啊,对待传言我可以一笑置之,可当今陛下是你我一手扶立的,大臣卷入立储,历朝历代都是极其凶险的事,何况濮议一事,太后和朝臣对我等多有不满,当此紧要关头,只要出现一点变故,这就是抄家灭门的祸事,你我岂能不慎?” 分卷阅读53 欧阳修心中一惊,他平素熟读史书,改朝换代了之时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更何况近来颇有言官将韩琦和自己比作霍光,那霍光死后,霍家旋即被灭门,想到此,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沉吟半响方道:“相公说的不错,为今之计,无论于公于私,还是要劝陛下早立太子。” 韩琦见老友终于醒悟过来,轻笑道:“永叔说的不错,便是颖王那里,也要劝他早些准备,好在勾当皇城司公事李穆是自己人,要叮嘱他格外留心,防止异变。” 治平三年十二月辛丑,赵曙的病症加剧。辅臣问起居罢,韩琦上前奏道:“陛下久不视朝,中外忧惶,请早立太子,以安众心。” 赵曙此时十分虚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阵难堪的沉默后,他只能点头表示答应。韩琦趁机亲自给赵曙递上纸笔。赵曙被内侍们扶着勉强起身,在纸上颤颤巍巍的写道:“立大王为太子。” 韩琦朗声道:“这肯定指的是颖王,烦请陛下写清楚。” 赵曙无奈,挣扎着在后面又写了三个字“颖王顼。” 韩琦接到手诏后毫不迟疑,立即召内侍高居简授以御札,命翰林学士张方平草制。然而立储一事毕竟十分重大,张方平久历官场,自然知道如何明哲保身。就算韩琦拿着赵曙刚写完的诏书,张方平也毫不理会,他坚持走入福宁殿,一定要让皇帝当面再写一次。赵曙万般无奈,只得勉强挣扎起来,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又写了一遍。 当一切都做完时,赵曙已经汗湿重衫,他颓然倒下榻上,突然感到莫名的留恋和哀伤,两行热泪缓缓而下。宰执们默默走出福宁殿,文彦博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叹息一声道:“看这天气是要下雪了。” 韩琦点头道:“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吧,早些落下也好。” 对于刚才殿内的情形,文彦博颇为感慨:“相公看见了吗?陛下也是不容易,人生至此,虽是父子至亲也不能无动于衷。” 韩琦冷冷道:“天子本无私事,国事当如此,又有什么办法。不才还有事情要忙,就先告辞了。” 文彦博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韩琦匆匆离去,他知道韩琦这只老狐狸,这次终于又押对了宝,自己始终还是慢了一步。 宰执们终于结伴而去,原本空旷的福宁殿变得寂寞清冷,赵曙言语行动困难,思维却异常清醒:权利真是奇妙的东西,一旦得到了,即使是父子至亲,即使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也舍不得放手。 自己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吧,皇位对他来说,原本是遥不可及,谁知后来机缘巧合,竟一路登上这至尊之位。作为皇帝,他无疑是平庸的,如果能有一件事能让后人记得他,那想必就是濮议了。若是当初能有别的选择,他的人生会不会不同呢? 治平四年正月丁巳晚,赵曙崩于福宁殿。 赵顼深夜被人唤醒,情知爹爹那里出了变故,匆匆起身来到大殿。夜正浓,北风呼啸着吹来,突然听得“咚咚咚”三声鼓响,原来已是三更了。 他只觉内心一片茫然,看到殿内一片素色,他才意识到爹爹终是离开了他,从此阴阳两隔,再也不能相见,想到这里,不由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他强行抑制住悲伤,推开殿门向外走去。他看到内侍们都向他下跪行礼,一名宫女跟上来,为他披上一件大氅,他愣了一下,才发现先前只穿了件家常的圆领锦袍,寒风刺骨,竟然毫未察觉。 他在怔忪中走下台阶,却听李宪低声向他回禀:“陛下,福宁殿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可保万无一失。明日百官入殿发哀听遗制后,您就可以在东楹见百官了。” 赵顼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原来这个帝国的重担,终究要落在自己的身上了。 北风刮得更紧了,天空飘起了雪,他独自一人行走在雪地中,仰望夜幕,苍茫一片,极目四方,天地空旷,他心中涌上一阵莫名的孤独,身为帝王,注定了一生孤寒,他已经失去了父亲,又被迫放弃心爱之人,这慢慢长路,以后他就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刺醒了他昏沉的头脑。我现在是大宋天子,是万民的主宰,实在不必如此自怜自艾。他的内心陡然升起一股壮志豪情,他正当青春,富国强兵,一雪前耻,是他自幼的渴望和理想,现在,他终于可以一步步向理想靠近,大展宏图了。 “条风开献节,灰律动初阳。百蛮奉遐赆,万国朝未央。 虽无舜禹迹,幸欣天地康。车轨同八表,书文混四方。 赫奕俨冠盖,纷纶盛服章。羽旄飞驰道,钟鼓震岩廊。 组练辉霞色,霜戟耀朝光。晨宵怀至理,终愧抚遐荒。” 他默默吟诵着前朝太宗皇帝的《正日临朝》给自己打气,而新的一天,终于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登基了。这大概是我写的第一篇也是最后一篇男主是皇帝的文了。神宗是个例外,毕竟他与王相公是我最心疼的一对君臣。 ☆、32.安得此身如草树 分卷阅读54 李谅祚伤势痊愈后,景询献计先取西蕃, 然后兵扼要害, 而后陕右可举,于是李谅祚领兵攻略青鸡川。 李谅祚出征之后,云娘总算松了口气。西夏皇宫中原本也没有多少高明的医官, 那些内侍们患病后, 更是无人理会, 自生自灭, 云娘索性给他们诊治,倒也增加了自己的经验。那些被医好内侍们十分感激她,平时对她拘管也没那么严了。 这一日青禾劝道:“娘子多日不梳洗了,我给您篦篦头吧。” 云娘点头,她这些日子连镜子也懒得照,青禾篦头时,她能感觉到头发掉得厉害,却听见小太监刘成慌慌张张跑来, 气色也不成气色:“娘子快去躲躲, 皇后要过来了。” 青禾十分惊慌,正要拉云娘去后苑, 却被她止住道:“梁氏是后宫之主,我们躲去那里也没用,还是静以待变吧。”一语未了,就见殿门被人推开,梁后带着一众内侍来了。 梁氏细细观察云娘, 见她虽然形容憔悴,但发色如漆,眉如翠羽、腰如束素,越发衬得容貌清丽、肤色如玉,忍不住冷笑道:“这位想来就是富娘子了,倒是长得一副好相貌,真是我见犹怜呀。” 云娘恍若未闻,徐徐结发后方起身道:“我本汉人,不幸被国主掳掠至此,不过是忍耻偷生罢了,若是夫人能够将我逐出,那再好不过了。” 梁氏料到云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索性爽快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你既然进了宫,就不可能出去。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赌一赌。” 云娘不免有些好奇:“不知夫人想要赌何事?” 梁氏突然笑了:“我也是汉人,知道汉女最重守节,如今你被掳来,虽然陛下重情,一时不能把你怎样,但天长日久,难免会失去耐心,到时候你的清白如何保全?倒不如早做打算,一了百了也算干净。” 云娘也笑了:“夫人高看我了,我不过是贪生怕死的人罢了。如今我唯一的愿望,也不过是好好活下去,期待有生之年能和父母团聚而已。” 梁氏神色变得复杂,她屏退众人,连青禾也一并撵出去,只留贴身宫人茂倩在身边,缓缓道:“其实陛下也算是智勇过人、潇洒风流,便是配娘子也不委屈了,如今你执意抗拒,究竟是为什么?” 云娘敷衍道:“我才不会委身夷狄。” 梁氏笑了:“娘子没有说实话,想来是心中另有他人罢。你知道我为何一心追随陛下吗?” 云娘心道:难不成是因为爱情的力量,西夏这些皇后,也算是个顶个既热情又大胆了。 梁氏自顾自说道:“我前夫丑陋无趣,刚开始和陛下好上,只是喜欢他的英俊多情,但我十六岁那年,发现自己怀上了陛下的骨肉,这是我这辈子的指望,我只能选择站在她这一边,为了他,背叛整个夫家,双手染上血腥也在所不惜。”她突然拉住云娘的手“可是,以陛下对你的宠爱,你早晚会也会怀上孩子,到时你要如何自处?便是想出宫与父母团聚,想再会会情郎,也只是痴心妄想了。” 云娘突然笑了:“夫人来找我的意图,我已经知道了。无非是不想让我怀上孩子,与太子争宠罢了?” 梁氏点头道:“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娘子果然一点就透。”她示意茂倩端来一盏汤药,“这药要不了你的命,只是成全了你的念想。一口喝下去,再不能有所生育。这是你最好的选择了。陛下正在征讨西番,根本顾不上这里。如果你不喝,我自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云娘长长笑了一声,摆手制止道:“不必说了,这碗药,我求之不得。”端起汤碗便往喉咙里灌下去。 梁氏的眼中悲喜难辨:“其实我倒十分喜欢你这性子,只是成王败寇,不得不如此。这是碗好药,只需一个时辰就能了事,不会让你受太多罪、” 梁氏走后,殿阁变得极安静,依稀可以听到自己血液缓缓流淌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呼吸出入的声音,预期的疼痛终于袭来,她看到血缓缓流出身体,溅在她秋香色罗裙上,开始还是鲜红颜色,渐渐变得凝固,变成狰狞的暗红,她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到夜间无人时,茂倩忍不住劝梁氏:“娘娘这么做太冒险了,万一被陛下知道,将何以自处?” 梁氏沉声道:“陛下是真的对富娘子上心了。我若不先下手,等她有了孩子,那里还有我母子二人的立身之地。倒不如我做了这个恶人,陛下即使怨我,看在秉常是他唯一的儿子份上,也不会太难为我的。” 云娘醒来,眼前尽是空茫的黑,她隐隐听到青禾的抽泣声,想要努力支起身子,腹部却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只得依旧躺下。忽然发觉有人在碰触自己的手臂,她受惊的一缩,才发现李谅祚守在身边。 李谅祚看起来极憔悴,衣裳还带着风尘,显然是从战场上刚下来未来得及更衣,他紧紧握住云娘的手,想将手心的温热缓过她的虚弱与冰凉,沉声道:“你终于醒了。” 云娘释然一笑:“我对于国主来说,算是半个废人了,其实大 分卷阅读55 可不必来看我,让我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多好。” 李谅祚声音已带了哽咽:“你不要多想,即使你永远不能生育,我也会好好待你。”他轻轻为云娘掖了掖被角,声音早已带了狠厉:“梁氏这个毒妇,简直罪不可恕。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云娘的声音极虚弱,却又带着决绝:“这不能怪她,是我自己愿意喝的,她不过让我的心愿达成的更快一些而已。” 李谅祚的脸迅速白了下去,一下子变得颓然。他的嘴唇都在哆嗦,双拳紧紧握住,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半响提高声音道:“难道我就这么让你鄙弃,宁可变成一个废人,也不愿意接近我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日你在秦州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让我几次三番遇到你。” 云娘沉默良久突然道:“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国主。” 李谅祚本已黯淡的目光突然又亮了起来,忙到:“你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在所不辞。” 云娘的声音带了几分凄切:“当初在金汤城,我遇见一名少女,听到她在唱故乡的歌,于是以箫声相合。她自己说是被夏兵虏到这里,如今请国主查一查,放她回故乡吧。” 李谅祚正要开言,却见内侍来报党移赏粮、景询等人有紧急军务求见。李谅祚稍一迟疑便道:“让他们到外殿候着。” 李谅祚上前替云娘掖了掖被角,轻声道:“这是小事,我答应你就是了。你且安心养病,我去去就来。” 云娘在寝殿能听的到外殿的声响,一阵低语声过后,听得李谅祚愤怒地提高了声音:“这一次种谔诱降嵬名山,夺我绥州,收纳首领三百、民户一万五千、兵士万名,卿身为枢密使,恐怕难逃失察的责任。” 却听一年轻的声音惶恐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但嵬名山此次降宋实属无奈,他的弟弟嵬夷山投降在先,部下李文喜又背着他擅自接受贿赂,与宋使商议潜袭营帐,出其不意将他包围,嵬名山万般无奈,只得投靠种谔。若我们晓之以义,动之以理,他还是心向故国的。” 另一人朗声道:“君上,种谔收复绥州,我朝派梁永能领四万兵马攻打怀远,先去迎战的就是新降的嵬名山,结果我军大败,死伤无数。这样的反复小人,收之何用。” 李谅祚怒道:“如此说来,我们就眼看着绥州落入敌手吗?趁种谔还未站稳脚跟,我欲发兵夜袭绥州,卿等以为如何?” 却听那人放低了声音:“君上如欲用兵,恐胜负难料。不如……” 云娘再仔细听时,那人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最后两章狗血虐了,顶锅盖下^_^ ☆、33.积雪飞霜此夜寒 自从喝下梁后给的那碗绝育药后,云娘的身体就一直时好时坏, 时至深秋, 又犯了胃疾,但凡油腻之物,入口便觉得恶心想吐, 只能靠稀粥和汤水维持体力。请了许多大夫来看, 都说是肝气上逆, 胃失合降, 开了归脾汤和左金丸在吃,只是心病还要心药医,故而这病一直反反复复,拖延到冬天才好转。 这一夜北风紧。云娘在殿内,起先断断续续听了半夜铃檐的响声,好容易朦胧睡去,却是始终半梦半醒。依稀看到母亲向她招手:“三娘,夜已深了, 你还在看书, 是要考女状元吗?”。随手拿起云娘的书本,却是一首李贺的诗“雪下桂花稀, 啼乌被弹归。关水乘驴影,秦风帽带垂。入乡诚万里,无印自堪悲。卿卿忍相问,镜中双泪姿”,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你小小年纪, 那里懂得什么叫烦恼,在这里寻愁觅恨,岂不好笑。” 一语未毕,却见长兄富绍庭笑着走来:“三娘一连几日闷在屋里看书,越发成了呆子了,明日收灯,都人皆去探春,我已和二哥儿、三哥儿约好去州北李驸马园游赏,你也一起去吧,省得在家里闷坏了。”云娘觉得羞恼,起身和长兄闹了一回。忽听得窗外悉悉簌簌,分不清是雨声还是雪声,云娘猛然惊醒,才发现是一场幻梦。她叹息一声,这般平淡喜乐的日子,最终对她也成了奢望。此时天已大亮,日光映得窗纸发白,她随口问道:“青禾,外面是下雪了吗?” 帐外忽有一个声音静静答道:“雪下了一夜,已经停了。” 李谅祚信步走进来,缓缓揭开了帐幕,他微微一笑,轻声问:“你醒来了?半个时辰前我已经来了,见你正睡着,就没有打搅。” 云娘尚未梳妆,觉得有些窘迫,忙背过身去问:“青禾他们呢,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李谅祚笑道:“刚过卯时,我让她们都出去了。”一面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出了这许多汗,可见身子还是虚弱。刚才看你睡得也不大安稳,还是要出去走动走动,兴许病能好得快些,今日随我去贺兰山离宫去散散心吧。” 云娘不答,默默整装起身,李谅祚最近越发喜怒不定,倒是违背他不得,李谅祚看她只穿着夹袄,将自己的貂裘脱下给她裹上:“外边冷,穿上这个才好。” 云娘出宫坐上马车,才发现这次出行带了 分卷阅读56 很多兵士,不由心下诧异。因天气寒冷,李谅祚并未骑马,与索性与云娘共乘一车,车内的暖炉烧得极热,熏得云娘身上的药香更加明显,他的心中荡漾了一下,笑道:“娘子身上的味道很是好闻呢。” 云娘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紧紧握住双拳,指甲已经嵌入了皮肉里。李谅祚掰开她的手,发现掌心已是殷红,言语便有了怒意:“跟我一起,就让娘子如此难堪吗?娘子是有多久没笑过了?” 云娘苦笑一声:“国主信佛,可知佛说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唯有身心放空,方能人离难,难离身。我却看不空、放不下,怎么可能强颜欢笑?” 李谅祚放缓了声音:“求不得,娘子也觉得这是人生的至苦吗?”他伸手将云娘搂入怀中,竟是这样低头就吻了下去。云娘浑身早已僵硬,她恨自己这副躯壳,如果真有地狱之火,宁愿纵身一跃,倒可以免了现时的煎熬。不知过了多久,李谅祚轻轻将她放开:“今天带娘子去离宫,是要看一场好戏。” 马车行至贺兰山东麓,进入狭长谷口,几座宏伟的宫室映入眼帘,谷口南面是一座大型兵营,隐隐藏着数万雄兵。李谅祚引着她进入离兵营最近的一座宫室,轻轻笑道:“好戏就要开场,我和娘子暂且去屏风后躲避片刻。” 没过多久,就见一名西夏官员领着一名汉人打扮的军官上殿,却听那汉人问道:“阁下招我来此会议,贵国国主何在?怎么不见其他人?” 西夏官员笑道:“何必着急,上次阁下前来,我曾赠予金银宝物,阁下亦许归我延边熟户,如今时隔半年,阁下为何还不屡约呢?” 那军官敷衍道:“兹事体大,我还需与种将军敲定。不过他也有意促成此事,我已经有八分把握了。” 西夏官员冷笑道:“阁下还不知道吗?种谔诱降嵬名山,如今早已占了绥州,如今阁下说他同意归还熟户,难道当我们是瞎子不成?” 那军官大惊,声音也变得颤抖:“种将军做下的事,我实在不知啊。” 那西夏官员大声喝道:“杨定,你莫欺我夏国无人,上国背弃誓约,占我绥州,诱我民众,此仇必报,如今就先拿你的项上人头祭旗。”言毕招呼一声,殿外涌上无数伏兵,乱刀齐下,早已将杨定斩杀,便是他携带的亲卫,也无一幸存。 李谅祚从屏风后缓缓而出,抚掌笑道:“卿此计甚好,如今杨定已死,保安军群龙无首,传我旨意,令右枢密党移赏粮、监军文焕领五万人马攻保安军,对阵时斩首一级,赏银十两,计入军功。”他一脸嫌弃的将杨定等人的尸首踢开,转身对亲卫道:“把他们都抬走,别搁在这里碍眼。” 尸体虽然抬走,那室内的血腥味却无论如何挥散不掉。云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酷烈的场面,觉得腹中像是翻江倒海一般,竟是抑制不住的呕吐起来。 李谅祚默默看了她许久,终于叹息一声,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不要怕,我让人点上熏香,气味一会儿就散了。” 云娘一把将他推开,冷冷道:“国主觉得这场戏好看吗?与其受这样的羞辱,不如一刀杀了我干净。” 李谅祚冷笑道:“杨定不过一小人,他这是咎由自取,有何可惜?宋违背誓约,屡次挑衅,此仇不报,我就不是党项男儿!” 云娘朗声道:“明明是夏国窥我神器,连年掳掠,民众苦不堪言,早就盼望重归汉土。如今陛下素有大志,奋然欲雪祖宗败兵之耻,我劝国主还是识相一些,莫要自寻其辱。” 李谅祚陡然提高了声音:“娘子终于吐露心声了,你早就对他有意是不是。你可知道,宋廷那些文弱书生们,早就上书指责种谔擅自兴兵,招惹是非,主张早日放弃绥州。而你的那位陛下,已经将种谔下吏部治罪。宋既无强将,又无能臣,就凭那些无用的冗兵,想要一雪前耻,岂不是痴人说梦。” 云 娘一时无语,李谅祚索性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她道:“我的志向,又何止绥州。我向来不信汉人怀德服远那一套。宋军疲敝已久,将帅乏人,士兵骄惰。汴京一马平川,毫无天险可凭,只要时机成熟,我自当领兵长驱直入。我倒要看看,届时你的那位陛下该如何应对,就凭那些士大夫的三寸不烂之舌,能否抵挡住我的铁骑,” 云娘挺直了腰身:“我不过一弱女子,不懂军事,但夏国连年征战,民穷财尽,人怨沸腾,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国主还要一意孤行,劳师袭远,恐怕会内乱不止、分崩离析。” 李谅祚脸色晦暗不明,一把抓住她的手:“娘子好一张利口,只是手冷人更冷,我就不明白,我为什么暖不热你的心。”他拔下云娘鬓旁的金钗,随手掷到地上,青丝如瀑布一般垂下,李谅祚打横抱起了她,径直向后殿寝塌边走去。 他将不住挣扎的云娘轻轻放在榻上。正欲低头吻下,却听得殿外亲兵来报:“陛下,大军已经集合,请陛下训示。” 李谅祚放开云娘,轻轻一笑道:“花间喝道最是煞风景,不过我们正当青春,有的是大 分卷阅读57 把时间消磨。”言罢转身而去。 ☆、34.情多自悔登临数 福宁殿内,赵顼看了司马光上的劄子, 不由大怒。他将枢密使文彦博、门下侍郎曾公亮召来责问:“种谔招纳李谅祚国内人户, 在绥州筑城一事,原属机密,司马光如何得之?如今众人议论纷纷, 朝廷以后如何行事?” 文彦博俯首道:“泄露军机, 是臣的责任。但陛下初承宝命, 公私困匮, 军政未讲,征伐四夷之事未可轻议。况李谅祚刚遣使者奉表吊祭,朝廷已赦其罪,又令边臣诱其亡民,攻占绥州,于理实在不正。请陛下三思。” 赵顼怒道:“如今李谅祚诱杀杨定,边衅已开,绥州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只有秣兵厉马, 与他对峙, 夏逆方不敢小觑。韩相公如今判永兴军兼陕西路经略安抚使,他也说绥州扼三大川口, 夏人号曰李王心,其地形高远,能下视诸郡,旁多沃壤,又能减省屯戍馈饷。可见在绥州筑城, 足以强边。” 曾公亮表示反对:“陛下,韩琦临行前,曾对臣言绥州不当取,如今抵达任所,又复奏称绥州不可弃,如此反复,想是受郭逵等边臣蛊惑,实在不能相信。” 赵顼只得耐下心来解释:“韩相公前言绥州不当取,是就理论上立言,今言绥州不可弃,是就时势上立言,如今杨定已被诱杀,情势有变,岂可一概而论。还有种谔取绥州,是奉朕的密旨,如今获罪,今后何以使人,还是令翰林学士郑獬草诏,复其职位吧。”他见文彦博还要陈词,摆手制止道:“朕意已决,不必多言了。” 文彦博和曾公亮去后,赵顼总算松了一口气,刚要去后苑散散心,却听内侍传报司马光求见。 对待这位当世大儒,赵顼不得不给足面子,他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却见司马光入殿朗声道:“臣听闻陛下用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参知政事,张方平文章之外,更无所长,臣身为御史中丞,不敢塞默。望陛下追回张方平的受命,以协舆论。” 赵顼耐着性子问:“卿可是知道有什么实状?” 司马光坦然道:“这是臣亲眼所见。” 赵顼觉得自己的好性子快被磨光了,勃然作色道:“朝廷每有除拜,众言则纷纷,实非美事。” 司马光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一般继续陈词:“臣以为这是朝廷的美事,知人甚难,况且陛下新即位,万一用一奸邪,而台谏循默不言,陛下从何知之?” 赵顼沉默良久问道:“王陶弹劾吴奎攀附宰相,吴奎却说王陶有意结交人主,卿以为呢?” 王陶是赵顼东宫旧臣,司马光毫不避讳:“吴奎上疏弹劾王陶,所言皆是公论,王陶妄揣圣意,实非佳士。” 赵顼此时怒意已收,觉得与司马光对话也有些意思,索性开诚布公地问:“结交宰相与结交人主孰贤?” 司马光道:“臣以为结交宰相固然是奸邪,然希意迎合,揣摩人主意旨之人同样是奸邪。” 赵顼决定再试探一下这位老夫子:“以卿之见,两府谁可留,谁可用?” 司马光觉得今天陛下的问题实在有点太多了,况且这个问题就是个陷阱,不可不慎,思索一阵答道:“权柄不可下移,臣岂敢与闻!然而臣以为,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由径以求进,陛下自当用君子,远小人。” 赵顼笑了:“卿言甚善,刚才是朕浮躁了些,卿不必介意。朕欲任卿为差官裁减国用,不知卿意如何?” 司马光觉得陛下又要把自己拉到一个大坑里了,忙辞谢道:“据臣所知,庆历二年已经有类似的裁减制度,只需令三司对照现在的支出,酌情裁减就是,实在不必另设差官。况且臣所修《资治通鉴》委实文字浩大,实在无暇兼任钱谷之职。” 赵顼知道司马光不情愿,也只得罢了。他召韩维独对,语气已是变得沉重:“朕初即位,政务千头万绪,但细思最紧要的不过两处:一为理财,一为治军。前日朕令枢密院问礼官,若遗契丹太后书,当以何称,太常寺言需称叔祖母,虽然下诏从了,但朕深以为耻。太宗、真宗皇帝屡败于契丹,朕却需向世仇称侄孙,是可忍孰不可忍。” 韩维与赵顼相处日久,知道他心气甚高,本性又要强,缓缓劝道:“主忧臣辱,陛下的志向臣不敢忘。但天下困弊日久,加之府库虚匮,水旱连年,当务之急,还是要保泰丰财,安民固本,然后才能谋诸边事,一雪历代之耻。” 赵顼沉吟道:“朕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如今天下弊事甚多,若一切因循守旧,不思更张,一旦百姓遭遇饥馑,再加上寇患,恐怕智者也难以善后了。卿屡次称王安石之才,但先帝一朝屡召不起,前些时日朕召又不起,难道真是因为朕德行浅薄,他不肯辅弼吗?” 韩维笑道:“介甫素有经世之志,并非甘心老于山林。昔日刘玄德三顾茅庐,如今陛下始初践祚,若虚己下问,待之以诚,与图天下之治,介甫必幡然来矣。” 赵顼决定再试一试:“既如此,卿可先作书与王安石,道朕此意。”b 分卷阅读58 r   因上年正月先帝崩逝,年节颇为冷清,今年国丧已除,两宫决定好好庆祝一番,正旦朝会直至元宵灯,连日宴饮热闹不堪,正月十六又在集庆殿大宴群臣,赵顼有些害酒,匆匆结束了宴会回宫休息,李宪将湖南路贡献的柑橘呈上:“柑橘最是解酒,官家吃一些吧。” 赵顼皱眉道:“如今四方入贡太繁,道路遥远,疲费亦广。甚至有无良胥吏借机勒索,以致小民败家破业,耗蠹民力,莫不由此。朕打算下诏免了入贡,以后这些南果,就让内侍省派人去坊间采买吧。” 李宪忙答应了,正要退下传旨,却被赵顼叫住问道:“此事不必着忙。朕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李宪感到万分为难,索性跪下道:“臣有罪。” 赵顼不由诧异:“子范这是做什么,你应该知道,朕最不喜欢别人说罪道死。” 李宪叩首道:“臣若是遵了圣旨,就违背了两宫的嘱托,若是不遵圣旨,是为不忠,臣大为难。” 赵顼知道这里大有文章,索性将李宪扶起来:“你如实告诉朕,若是两宫怪罪,朕一力承担。” 李宪犹豫良久,终于道:“官家让臣打听富娘子的近况,臣听闻富相公将她许配给陆诜之子,但在送嫁的路上,被夏兵掳走,至今下落未明。” 赵顼霍然起身,紧紧抓住李宪的手问:“你说的可是真的,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朕?” 李宪十分无奈:“两宫下了严旨,不叫走漏半点风声,臣怎敢在官家面前多言。” 赵顼愤然道:“夏逆欺我太甚,朕为天子,握秉乾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必当提三尺剑,荡平蛮夷。”言罢挺身就要出去。 李宪急得紧紧抱住他的大腿:“官家息怒,两宫就是怕官家冲动,所以才下令不叫走漏消息的。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官家不可不慎重。” 赵顼在殿内急步良久,颓然倒下,且不说天下承平日久,戎事不讲,将帅乏人,士卒骄惰,上下姑息,就是打仗用的钱粮,朝廷也筹措不出,现在用兵,大概会天怨人怒吧。 这时李舜举走来请示:“按照成例,请官家驾临宣德门观灯,与民同乐。” 赵顼本不欲去,但今日若天子不亲临,必是国有大故,只得在众人簇拥下登楼。宣德门城楼临御街,楼上四面垂了明黄薄帐,正中是御座。赵顼坐上去时,帘子还没有放下,下面的百姓看见了,一时欢声雷动。 赵顼像提线木偶一般向他们挥手致意,前岁与云娘在楼下观灯,只觉得兴致勃勃,到处新鲜有趣;如今独自登上这城门,才发觉荒凉寂寞,高处不胜寒。 宣德楼两旁朵楼东西相对,左朵楼下是赵颢等皇亲府上的彩棚;右朵楼下是曾公亮等宰执及国戚家的彩棚。宣德楼上时有金色凤鸟飞下,还未在彩棚前落地,早已被哄抢一空。 当此之时,华灯宝炬,月色花光,动烛远近。千街万巷皆是繁盛浩闹,千门万户皆是笙篁未彻。妇人们巧制新妆,竞夸华丽,少年们宝马雕车,满路行歌,大街小巷,到处是欢笑的人群,到处耀眼的光芒。 真是繁华盛极。 可是谁又真正知道,繁华下的落寞,灯火后的阑珊,锦缎下的伤痕,就如同无人知道这太平盛世的表面下,早已是千疮百孔,就如同无人知道他现时意气风发,却终将在深夜恸哭。 等到终于走完这些过场,赵顼沉声对李宪道:“我们回去吧。”他站起来,听到楼外击鞭的声音,山楼上下,灯烛数十万盏,随着鞭声一时全灭。整个天地一下就暗淡了下来。 所有的喧嚣全都走远,早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到脸上,他才觉得心中涩涩的疼,他喃喃默念:“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而夜色,却更加深沉。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双更,祝大家国庆快乐,走过路过给个收藏吧^_^ ☆、35.钓国平生岂有心 这一年春天,尚书左丞、参知政事欧阳修为观文殿学士、刑部郎中, 知亳州。 先是监察御史刘庠弹劾欧阳修在大行皇帝丧期内进入福宁殿时, 哀服里面穿着紫色的衣服,违反了大臣之礼。然后殿中侍御史蒋之奇又弹劾他与儿媳有染,虽然赵顼不信谣传, 有心维护, 将蒋之奇等人贬职调出京城, 但还是有言官为蒋之奇等人辩护, 认为朝廷对此事处理不公平,再加上欧阳修秉性刚直,平素得罪人不少,所以自请解除了参知政事职务。 原来做副相时,欧阳修府上一向门庭若市,热闹非常,然而自从他被蒋之奇等人弄得灰头土脸之后,众人避之唯恐不及, 这也是人情常态, 欧阳修并不介意。这几日忙着整理他的金石器物,准备一起带去亳州。忽听老仆来报, 韩琦来访。 欧阳修笑着相迎:“府上这几日门可罗雀,没想到相公居然能在百忙之中到访,我这里有上好的双井茶,当亲自为相公冲泡。” 韩琦看着好友,感慨良多。欧阳修家境 分卷阅读59 贫寒, 先天发育不良,长大了就有早衰之疾,四十岁头发已经半白,如今年过六十,更是发白如雪、满脸皱纹,腰背也佝偻不直,站在那里是要多落寞有有多落寞。他勉强笑道:“这次永叔调知亳州,人皆以为可惜,我独以为喜,永叔早有归隐之意,如今算是如愿以偿了。” 欧阳修大笑:“还是相公知我,其实我的本意,是想解除一切职务,回洛阳养老,可惜陛下不允,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韩琦叹道:“说来我倒十分羡慕永叔,等到先帝山陵之事毕,我也要向陛下上书请求致仕,到时候我们一同看尽洛阳花,也是赏心乐事。” 欧阳修知道韩琦功名之心甚重,不免有些怀疑:“相公正当壮年,又是三朝老臣,陛下甚为倚重,恐怕不会放归的。” 韩琦叹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先帝和陛下都是我扶立的,因为濮议之事,早有人恨我恨得牙根都痒痒了,若再不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恐怕会落得像霍光、丁谓那样的下场。” 欧阳修笑道:“陛下秉性仁厚,十分感念相公拥立之恩,相公未免多虑了吧。” 韩琦摇头道:“王陶是陛下在东宫时的老师,如今上书弹劾我不赴文德殿押班,失人臣之礼,且言我自嘉佑末专执国柄,主弱臣强,宜加显罚,以正群臣。吴奎又为我出头,上书说王陶天资薄险、催辱大臣,坚请黜落。如今朝堂上真是热闹极了。” 欧阳修不免好奇:“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呢?” 韩琦冷笑道:“王陶火候还是欠了些,最后除枢密直学士、知陈州。吴奎依旧为执政。” 欧阳修笑道:“陛下圣明,对相公还是信任的。” 韩琦神色晦暗不明:“陛下不比先帝,凡事甚有主见,如今初登大宝,求治之心甚切。我们这些老臣,恐怕行事多不能秉承圣意。这回处置王陶,也是犹豫良久,最后不过是给我这三朝老臣的面子罢了。” 欧阳修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相公急流勇退,也是明智之举。” 韩琦笑道:“可笑王陶赴陈州上表谢到任,又把我诋毁了一通。”他从袖中拿出几页纸递给欧阳修“这是我让人抄录的,永叔看看,真是奇文可赏。” 欧阳修看到纸上赫然写着:“臣预知孤忠必犯众忌,方权臣之久盛,复众党之已深。禄去王室者十年,政在私门者三世。言事忤意者决行斥逐,立朝守正者公肆忌嫌。闻手诏一出,则迁怒以责人;议山陵一费,则怀忿而形色。以直道事君者为大恶,以颛心附己者为至忠。” 欧阳修笑了:“这种文章徒有其表,实则空洞无物,我是看不上眼的,王陶虽薄有文采,但不过是势利小人,相公不必与他计较。” 韩琦叹道:“王陶小人不足道,不过他惯会揣摩人主的心思,陛下颇不悦大臣之专,这也是事实。听说陛下甚爱王陶的文章,他这道谢表,是早已过目成颂了呢。我还是知趣些,早日求退吧,省的妨碍一些人的上升之路。” 欧阳修听得韩琦此言醋意甚浓,不由问道:“相公指的可是王介甫,听闻曾相公、韩持国都向陛下力荐,如今就要召为翰林学士了。” 韩琦冷笑道:“介甫为人狷介少容,为翰林学士尚可,若是为宰执,朝中从此就多事了。” 王雱进士及第后,赴江宁探视父母。 王安石一向疼爱长子,此次中进士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叮嘱了几句不要狂傲自满,继续修身养性的话后,王雱直接进入正题:“朝廷召爹爹为翰林学士。韩世叔又屡次向我执意,说陛下久仰爹爹道德经术,欲委以大任,不知爹爹意下何如?” 王安石问道:“你在京城多日,可知陛下为人?” 王雱朗声道:“陛下聪明英睿,幼有大志,知祖宗志吞幽蓟、灵武,而数败兵,奋然欲雪数世之耻;知仁宗倦政以来,天下敝事甚多,欲改弦更张,一振纲纪。依我看来,是想要大有作为的英主。”言罢,从袖中掏出一封手抄的诏书:“爹爹你看,这是儿子抄录的陛下即位后求直言的诏书,儿子觉得语气诚恳,不像泛泛之言。” 王安石看那纸上写道:“朕以菲德承至尊,托于公卿兆民之上,惟治忽在朕躬,夙夜兢兢,上思有以奉天命,下念所以修政事之统,愧不敏明,未烛厥理。夫辟言路,通上下之志,欲治之主所同趣也。其布告内外文武群臣,若朕知见思虑之所未及,至於朝之阙政,国之要务,边防戎事之得失,郡县民情之利害,各令直言抗疏以闻,无有所隐。言若适用,亦以得人,观其器能,当从甄擢。惟尔文武,其各体朕兹令之非徒也。” 王安石慨然道:“陛下求贤若渴,我也不甘心老于山林。你给为父研墨抻纸,我要给朝廷写谢表。” 王安石少有捷才,下笔千言并非难事,只见他略一凝神,便挥洒自如,王雱看父亲写道:“臣闻人臣之事主,患在不知学术,而居宠有冒昧之心;人主之蓄臣,患在不察名实,而听言无恻怛之意。此有天下国家者,所以难於任使,而有道德者,亦所以难于进取也。学士职亲地要,而以讨论讽议为官, 分卷阅读60 非夫远足以知先王,近足以见当世,忠厚笃实廉耻之操足以咨询而不疑,草创润色文章之才足以付托而无负,则在此位为无以称。如臣不肖,涉道未优,初无荦荦过人之才,徒有区区自守之善。以至将顺建明之大体,则或疏阔浅陋而不知。加以忧伤疾病,久弃里闾,辞命之习,芜废积年。黾勉一州,已为忝冒,禁林之选,岂所堪任?伏惟皇帝陛下躬圣德,承圣绪,于群臣贤否已知考慎,而于其言也又能虚己以听之,故聪明睿知神武之实,已见于行事。日月未久,而天下翘首企踵,以望唐、虞、成周之太平。臣于此时,实被收召,所以许国,义当如何。敢不磨砺淬濯已衰之心,绎温寻久废之学,上以备顾问之所及,下以供职司之所守。”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男神又出场了^^原谅这章引用古文太多,实在是因为这是神荆二人的定交(情)书(信)了。 欧阳修辞去参政知事一职是在治平四年,这里时间错后了些。 ☆、36.一廛天地去何处 李谅祚领兵攻略保安军的途中,旧伤复发, 无奈只得撤回宫中休养。谁知这病越来越厉害, 连日高烧不退,多方请医研药总不见效,嵬名浪遇等一众大臣见不是事, 太子又年幼, 只得请梁后权且处理政事。 这一日, 梁后见李谅祚病势越发沉重, 整日昏迷不醒,索性把医官李准召来,屏退众人细问病情:“陛下身体,一直是你负责调理,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你给我说实话,究竟还有几分把握?” 李准听梁后这口气,大有追责之意, 不由出了一头冷汗。对他而言, 这一个月真是心力交瘁、形神俱疲,陛下的病他确实尽了全力, 至于说他本事不好,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思索一阵,索性跪下道:“陛下的箭伤是陈年痼疾,遇冷遇热就要发作。去年已发作过一次, 气血已亏,如今更是中了热毒,阳气过旺,阴液不生,可若改为凉润的方剂,又恐损了本元,臣真是为难。” 梁后沉吟一阵问:“这热毒究竟要不要紧?” 李准一咬牙叩首道:“毒气流行,无有定位,故毒入于心则昏迷,入于肝则痉厥,入于脾则腹疼涨,入于肺则喘咳,入于肾则目暗手足冷。心就是脑。”他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额角“如今陛下的热毒,已经到这里了,臣实在是束手无策了,臣自知死罪,请皇后另请名医吧。” 梁后忍不住叹息,思索一阵,语气已是带了森森冷意:“陛下的病情乃是机密,今天在这里说的话,你不要对第三人提起,但凡传来半点风声,我唯你是问。” 李准忙答应了,正要退下,却又被梁后叫住,她的面色波澜不惊:“以后你不用进宫给陛下请脉了。” 李准不由诧异,就算是另请名医,也不会这么快吧,却听梁后冷冷道:“身在宫中,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便是连好奇也不要有,否则,你连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准觉得后背发冷,忙唯唯退去,梁后召亲信罔萌讹入殿议事,简单说了一下李谅祚的身体状况后,梁后低声道:“如今宋夏两国正在交战,君上病重的消息决定不能泄露,否则军中有变,宋趁势而入,大夏危矣。” 罔萌讹点头道:“皇后说的是,臣主管皇城司,即刻封锁宫城,防止消息传递。皇后宜招梁乙埋入宫,以应缓急。军中梁永能、梁格嵬那里,也要告知,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梁后此时对罔萌讹格外假以辞色,她慢慢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语气已是变得凄然:“酋长说的极是,我这就去布置。国家不幸,陛下病重,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孤儿寡母如何自处?如今我把太子的身家性命托付给酋长,还望酋长庇护。” 梁后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姿容艳丽无双,此时放软了身段,一双妙目脉脉含情,罔萌讹不觉心中一荡,忙应道:“皇后放心,臣必当誓死护卫太子。” 罔萌讹退下后,梁后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她把茂倩叫来吩咐:“陛下病重,传我的命令,令梁乙埋暂且入宫,令王显领一百亲卫将陛下的寝宫围起,所有内侍一概不许放出,严防走漏消息。” 茂倩心下一惊,忍不住问:“如若君上要传唤大臣或医官,又该怎么办呢?” 梁后冷冷一笑,目光已带了决然:“陛下现下神智不清,那里还会有什么旨意。我已代陛下向百官传旨:他的箭伤怕风,只宜静心修养,若有臣下想探视,只在大殿外叩首即可,有话可让内侍传达。至于请医官,大可不必费力气,我看陛下这病就是华佗再世,也是回天乏术了。” 梁后冰冷的目光扫视过来,茂倩忍不住心上一凛,正要退下传令,梁后却将她叫住,神色略带悲意:“陛下素来怕冷,让人多给他准备些炭火吧。” 茂倩觉得这位主子心思越发难测,一刻也不愿在殿中久留,忙答应着去了。 自从李谅祚生病后,云娘多少松了口气,梁后一时顾不上她,那些内侍们也放松了对她的看管。这一日正百无聊赖地后苑闲逛,忽然听到幼儿的哭闹声,忍不住上前去看,一名6、7岁的 分卷阅读61 少儿,身着白色地联珠纹天水锦对襟短袍,头发还未剃去,扎着一对可爱的总角,倒是显得眉清目秀。却见他一把推开拦着他的内侍,愤愤道:“我要去见爹爹,你们都说他病了,不想见人,可是他一定想见我的。” 那内侍急了:“殿下,这是皇后的旨意,小的也没办法呀,您还是再等等,等小的请示过了皇后”,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少儿打断:“你住口,母亲分明是不想让我见爹爹,爹爹病得这么重,我身为人子却不能去侍奉,你们这是想造反吗?”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那内侍连忙捂住少儿的嘴:“殿下千万不要这么说,实在是陛下的病最怕见风,等过两天病情平稳了,殿下自然可以去侍奉了。” 少儿仔细想了想:“好吧,我想在这里玩一会,你先退下吧。” 那内侍不知道太子又要闹哪一出,可是也不敢一再违背他,只得暂时退下,等一会儿再过来。 云娘却知道那少儿就是李秉常,未来的大夏国主。她悄悄走到他身边问:“殿下这么想见爹爹吗?” 李秉常见过云娘,觉得这个大姐姐对他十分和善,故而也不避忌,坦言道:“我已经两个月没见到爹爹了,听说他病得很重,我实在想他。” 云娘叹息一声向李秉常伸出手:“跟我来,我带你去找爹爹。”刚走到李谅祚的殿外,就被内侍王显拦住了“娘子不能进殿。陛下的病最忌见风。” 李秉常刚想出言斥责,却被云娘拦住了:“大官,殿下只是不放心君上的病,我们进去看看马上出来,不会告诉他人的。” 王显上回得了伤寒,宫内的医婆束手无策,还是云娘诊脉后开了药方把他救过来,这份人情不能不还,王显思虑良久终于道:“我就破例让娘子进去吧,不过要快,被别人发现,我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云娘忙领着李秉常进殿,那殿中并无一个人服侍,又因为李谅祚热毒满身,特地把暖炉撤走,越发觉得苦寒可畏。殿中想来是久无人打扫,砖地和桌椅都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云娘从心底起了阵阵瑟缩,她走到李谅祚的床前,伸手掀开帐幕,腐败糜烂的气息立即袭来,一闻之下,几乎令人作呕。 借着昏黄摇晃的烛光,云娘看清了李谅祚的脸,虚火满面,双颊肿得很厉害,右边连嘴唇有个硬块,抓破了正在渗血水,四肢的箭伤早已溃烂发脓,双臂肿得不成样子。 李秉常看到父亲这副模样,忍不住哭起来。这声音将李谅祚惊醒,他缓缓睁开了眼,两道迟钝的眼光投向儿子,叹息一声道:“你怎么来了?” 李秉常抽泣道:“我想爹爹了。爹爹病成这个样子,他们还不让我来看爹爹,多亏富娘子带我过来。” 李谅祚扫了云娘一眼,费力的伸手拍拍儿子,低声道:“不要哭,我们党项男儿不能轻易掉眼泪。” 李秉常渐渐停止了哭泣,轻轻道:“我不哭,我宫内还有许多药,都拿来给爹爹,爹爹吃了快点好起来,您还答应带我去骑马呢。” 李谅祚叹息一声:“我的病是好不起来了,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一定要听好了。”他看到儿子擦干眼泪认真在听,越发放低了声音“我死之后,你年纪尚小,朝政必然被你母亲把控,嵬移浪遇、李清和景询是我的亲信,你将来想要亲政,一定要重用他们。不过现在,你一定不能向别人透露你的想法,知道了吗?” 李秉常有些似懂非懂,但看到爹爹一脸严肃的看着他,只得点了点头。 李谅祚叹息一声,太子实在太小了,他病得突然,实在来不及为儿子细细筹谋,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提高了声音:“你要记住,身为君王,万事都只能依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母亲。” 李秉常哭着答应了,李谅祚轻轻为儿子擦了擦眼泪:“你出去吧,有几句话,我想单独给富娘子说。” 李秉常犹自恋恋不舍,云娘轻轻嘱咐道:“去吧,听爹爹的话,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等李秉常一步三回头的走出殿外,李谅祚颓然倒下,凝视云娘良久方开口道:“没想到是娘子来看我最后一面。” 云娘心底叹息一声:“国主病成这样,且不说请医研药,怎么身边连侍奉的人都没有?” 李谅祚长笑一声:“我的内侍都被关进一旁的侧殿禁止出入。梁氏为了掌权,早就盼着我死,这时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还指望能救我吗?娘子熟读史书,我现在这样子、比齐桓公、梁武帝也不遑多让了。不知道我死后尸首多久会腐烂?也不知何时才能有人为我发丧。” 云娘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明白李谅祚说得不错,他会像齐桓公一样,孤独一人在这里死去。梁后等人忙着夺权,便是他受尽病痛折磨,尸首腐烂生蛆,也不会有人在意,这就是权力的可怕,母子离心、兄弟阋墙,夫妻绝义,莫不由此。 李谅祚叹息一声:“我的这一生,杀了很多人,也做了很多悖逆的事,但我绝不后悔。只是有一件,我不顾一切将你掳来,却害了你一辈子。我死之后,梁氏知道你曾带秉常来探视,一定不会 分卷阅读62 放过你。”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当初我们在秦州初见时,我要将它送给你,你没接受。如今你必须收下,拿着它出宫侍卫不会拦着你,你出宫以后去承天寺,那里的住持是我母亲的故交,一定会护佑你的。” 云娘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她接过玉佩轻声道:“那我出去了,国主保重。”言罢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阴森的宫殿。 ☆、37.山北山南路欲无 从李谅祚宫中出来后,云娘就命青禾抓紧收拾行李准备出宫, 青禾犹豫道:“都还没准备好, 用这么着急吗?” 云娘低声道:“国主病危,迟则有变。行李不用多带,只拿一个随身包袱就好。对外就宣称去承天寺为国主祈福好了。” 交代完宫人, 二人匆匆离了寝殿, 迎面便被一宫监拦住:“娘子这是要去那里, 皇后吩咐, 陛下病重这段时期,任何人不准随便出宫。” 云娘心下一惊,却见王显赶来道:“你不知道,富娘子是奉陛下的命令,出宫为君上祈福的,快放她出去吧。” 那宫监有些犹豫:“陛下病重,这些日子一直不见人,又怎么会给富娘子传令?” 云娘默默拿出李谅祚赠予的玉佩给他看, 王显冷冷道:“陛下亲自传话给我, 以此玉佩为信送富娘子去承天寺祈福,你还不信吗?” 那宫监忙道:“是小的疏忽了。请大官责罚。” 王显拍拍那位宫监的肩, 换了一副面容道:“这是你分内的职责,有什么可罚的。我听说你妹妹在皇后处当差很久了,这位分也该提一提了。” 那宫监忙堆笑道:“一切仰赖大官扶持。” 王显打哈哈道:“好说好说。不过……”他放低了声音:“此次富娘子出宫是奉了密旨,你不要告诉别人。” 那宫监唯唯而去后,王显神色变得凝重:“陛下特地嘱托了我, 娘子要快些走,小的估摸皇后很快就会派人过来。迟了就来不及了。” 云娘感激道:“大恩不言谢,就此别过了。” 云娘与青禾匆匆忙忙走出皇宫,雇了一辆马车就朝西南方向走去,出了光化门,远离的城坊的喧嚣,天地一下子变得空旷荒凉,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看到一片辉煌的建筑群,想来就是承天寺了。 承天寺是夏国皇家寺庙。是没藏氏专门为了“幼登宸极”的小皇帝李谅祚修建的,役兵数万,历时五六年方建成。内藏有西域僧人进献的佛骨和宋朝所赐的《大藏经》,还特地延请回鹘高僧登座讲经,西夏国主经常即席聆听,香火旺盛,僧人不绝。承天寺塔比西安大雁塔还要高大宏伟,朔风吹来,塔铃叮当作响,让人浮躁的心也跟着平静起来。 寺僧向住持通传后,将云娘青禾引入五佛殿等候。云娘望着佛殿中央的毗卢遮那佛,佛像无喜无悲,仿佛洞察了世间万像,云娘内心感动,忍不住跪下喃喃道:“弟子愚昧,愿求清净法界,离一切烦恼所知客尘障垢,无生无灭,证真觉智。” 一语未毕,却见以为年长的僧人款款走来,面色平静无波,轻轻道:“施主要是能领悟到法界体性无生无灭,证真觉智,还是有些慧根。” 云娘忙起身与住持行礼,住持点头道:“施主的来历,我已尽知,如今且在寺内躲避些时日,我自会护得施主周全。” 云娘连忙称谢,又忍不住问道:“妾这半生,漂泊辗转如浮萍,所求不可得,所得非所欲。请法师开释,红尘漫天,何处是尽头?” 住持叹息一声:“心源渊深,迷之者永劫沉沦,悟之者当处解脱。菩萨由证自性清净法光明门故,不为一切诸烦恼垢之所染污,亦不思维此清净法。以不思维故,则灭一切寻伺缘虑,证清净性。”他那随手捡起一枚枯叶:“施主看这片叶子,就如同萍絮一般,无根无系,人多说它是漂泊颓败之物,却不知只要放下执着,随缘而动,最终也会落叶归根,得大自在。” 云娘却没听进去,她实在厌倦了身不由主、如浮萍般漂泊的日子。不管天命有多无情,人意有多卑微,她总要为自己争一争。 住持凝视云娘片刻,摇了摇头道:“施主业障未满,牵绊太深。佛法无边,却不度无缘之人,承天寺只保得你一时身安,可是心若不安,要这身躯又有何用?施主自己保重吧。” 云娘在承天寺内的生活简单了许多,白天随僧人们一起上香拜佛,夜晚在青灯下看几卷医书,日子很快过去,直到一天中午,云娘派去打听消息的小僧人走过来低声道:“陛下已经崩逝,太子即位,梁太后临朝,如今朝政全被梁氏家族一手把持,听闻已经废了汉礼,全面恢复番礼了。” 青禾不解道:“梁氏分明是汉人,却要恢复番礼,这也真是奇了。” 云娘不在意笑道:“正因为她是汉人,想要争取贵族的支持,在朝中站稳脚跟,就必须表现得比党项人还像党项人,否则没有人会信服她的。” 青禾愤愤道:“汉人学得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真是数典忘祖。”b 分卷阅读63 r   这时一名寺僧送来一碟豆沙包,轻轻笑道:“今日是佛诞日,寺里多做了些点心,方丈让我送给娘子一碟。” 云娘道谢后问道:“法师看着有些眼生,不知在寺里做些什么营生?” 那僧人笑道:“我是烧火僧人,等闲也少出来走动。” 云娘觉得有些胸闷,食欲不佳,一时不想吃甜食,青禾却被这几个月来天天青菜豆腐倒足了胃口,一看到有豆沙包,忙吃了一个笑道:“自从离了汴京,很少见到这么精致的吃食了。” 谁知过了没多久,青禾就直嚷心慌,呕吐了一阵子,早已是面色苍白、口唇发给、四肢厥冷,云娘知道是那豆沙出了问题,拿来一验,发现里面含有足以致命的乌头碱,心急之下用手指压住青禾的喉咙,迫使她把豆沙包全部吐出来,却还是晚了一步,青禾的气息渐渐微弱,眼见是救不过来了。 云娘恨急了自己,只要再小心一些,明明可以阻止这样的惨剧发生的,她伏在青禾的尸身上,泪如雨下。 寺里的住持闻讯赶过来,叹息一声道:“罪过罪过,是老衲不慎,连累施主了。” 云娘方才光顾着悲痛,现在冷静下来问道:“这豆沙包是寺内的一名烧火僧人送来的,如今他去那里了?” 住持纳闷道:“寺内就二名烧火僧人,今日是佛诞日,都在忙着做点心,那里有空出来?” 云娘叹道:“承天寺已非善地,有人处心积虑要害我主仆。” 住持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云娘口中的有人指得是谁,忍不住低声道:“事已至此,暗箭难防,施主宜早做打算。” 云娘恨透了自身的软弱,自从穿越为古代女子,便一生苦乐随人,从来不得自由,不仅救不了自己,也护不住身边的人。“女萝发馨香,菟丝断人肠,枝枝相纠结,叶叶竞飘扬。”可女萝失所托而萎荼,松柏傲霜雪而嵯峨,她宁愿做一株严冬的松柏,不屈不挠,不仰不俯,壁立千仞,也不愿做菟丝附女萝,依附他物来生长。如今家在那里?国在那里?自己这副女儿身,便始终抛不下吗? 云娘慢慢走出寺门,塞外春寒,难得下起了冻雨,朔风卷起一阵阵潮湿冰冷的尘沙打在脸上,刀刮一样疼,她的内心却渐渐清醒,而那雨,却下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1.不想让女主做等待被拯救的角色,女性只有自立自强,才会有和男性平等对话的资格。(这话貌似很女权也很正能量^_^) 2.女主终于爆发了,下一章正式开启事业线。提示四个字:熙宁开边。 ☆、38.塞上风云接地阴 熙宁三年秋,秦州。 云娘自西夏皇宫逃离后, 被承天寺住持所救, 女扮男装来到秦州,化名王忆,在秦州闹市开了一家小小的诊所, 主治外科和儿科。因秦州地处偏远, 并没有什么好大夫, 经过三年的经营, 王忆已在业界小有名气。 这天下午主顾本就不多,在给一位积食的小儿开了几丸七珍丹后,王忆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正打算回隔壁家中休息。却见一位仆从打扮的中年人匆匆进来道:“我家官人伤势有些严重,烦请大夫亲自看顾一下。”言罢递上了一贯钱。 看在此人出手还算阔绰的份上,王忆只得勉为其难走一趟。那户人家离诊所并不远,也算得上城里的大户,共有四进院落, 人口不算少, 隐隐能听到小儿的哭闹声,兵士的嘈杂声, 王忆不禁好奇问道:“敢问府上贵姓?做什么营生?” 那仆从仿佛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不肯多说一句话,只含糊应道:“大夫进去就知道了。” 故弄玄虚,王忆忍不住腹诽。绕过抄手游廊,走进一间光线阴暗的卧室, 一股强烈的甘草气息迎面扑来,一位四十岁左右,军官打扮的中年男子半靠在榻上,手臂和后背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痈疮,看着神情还算镇定。旁边长者也像是请来的大夫,正在仔细给伤口敷药。 大户人家身体金贵,原本治病也不会单请一位大夫,王忆倒也不以为忤。他一言不发上前诊了脉,又开言道:“还请阁下靠近些,我要亲手摸一摸伤口。” 这未免有些莽撞,旁边的仆从刚要阻止,却听中年男子沉声道:“无妨。”言罢就把手臂伸了过去。 王忆把那痈疮用手掩住,轻轻一按,心里已是有了成算,开口问道:“不知阁下现服用什么药?” 旁边年老的大夫见王忆年纪轻轻,原本就有些不屑,此时看他这一番做作,忍不住冷笑道:“大人症候已深,当务之急是要把脓排出来,故而老朽开了王不留行散方,在辅以甘草、桔梗、生姜、大枣代茶饮,想必再过一些时日定能见效。” 王忆无意与他争竞,只是问道:“这药方服用几日了?” 老者一愣,旁边仆从代答道:“已有七日了。” 王忆轻轻笑道:“若是对症,七日也应该见效了。可不才刚才诊脉,大人脉像迟坚,痈疮按压发硬且不痛,可见内里并非是脓,乃是淤血。” 老者仍是 分卷阅读64 不信:“何以证明?” 王忆沉声道:“《灵枢经》曰:壅遏而不得行,故热,大热不止,热胜则肉腐,腐则为脓,故知热聚者则作脓,热未聚者但肿,而未作脓也,皆以手掩知之。如今用手掩之不热,可见脓还未成,故当用大黄牡丹汤方。若是拖延下去,等到脓成毒发,性命忧矣。” 仆从眼睛一亮:“大夫说得不错,烦请开方吧。” 王忆要来纸笔,一边写一边出声念道:“大黄四两、牡丹三两、桃仁五十个、瓜子半斤、芒硝三合,以水六升煎之,去滓内芒硝服用。”一面又嘱咐仆从:“把代茶饮中的甘草换成枳实,甘草大寒,此时体内脓还未成,与热毒相激会闹出大乱子。” 老者还要说些什么,却见中年男子挥手制止道:“我不懂医理,二位也不用在这里背医书,成与不成,一试便知。大夫刚才开的大黄牡丹方,烦请督导下人赶紧煎制吧。” 王忆冷笑道:“信与不信在阁下,药方如何煎制刚才已经说明,不才还有些琐事,告辞 了。” 中年男子深深地看了王忆一眼,心想此人应该有些本事,只是脾气不好,不由笑道:“非是我不信,恐怕还得委屈大夫一些时日,等我这病有起色才能放归。” 王忆行医三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赖的病人,忍不住怒道:“我最讨厌以势压人,城里还有人等着看病,难道只有阁下的性命金贵吗?” 中年男子摇头笑道:“事关军机,不得不如此,还请大夫见谅。”一面吩咐仆从道:“把东面的厢房收拾出来,好吃好喝招待大夫,不得怠慢。” 仆从连忙答应了,与叫上两名兵士,连推带让将王忆请进厢房,铺好被褥,摆上茶食点心后,便退下,还不忘把门窗紧紧锁上。 王忆又好气又好笑,看来此人大有来头,横竖他也不能把自己怎样,眼下也只好来之则安之吧。遣人给诊所里伙计报信后,索性把东西吃了,安心睡了一觉。接下来几天都是乳炊羊、葱泼兔之类的上好吃食款待,每每还送上一大壶酒,让人有脾气也发不出来,这样过了七天,却见一名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青年士人匆匆走进来笑道:“爹爹请大夫过去。” 王忆并不惊疑,起身问道:“令尊大概好转了吧。” 青年士人拱手道:“全凭大夫妙手,在下不胜感激。” 王忆跟着他来到卧室内,见那中年男子精神已经好转,细看那痈疮,已然萎缩,开言道:“伤口大致已经无碍,再吃上七天汤药就可以痊愈了。” 中年男子起身笑道:“大恩不言谢,这回多亏大夫救治。因我在军中效力,这病症实在不便张扬,所以委屈大夫在鄙舍多逗留了几日。听闻大夫除了会治外伤,还擅长儿科?” 王忆不知他又要闹什么花样,但要不说恐怕会砸了自己的招牌,只得答道:“正是。” 中年男子拱手道:“如此,还请大夫再帮个忙。” 王忆对此人的印象降到了冰点,直接拒绝:“在下多日未回诊所,还有不少人等着救治,恕不能从命。” 中年男子沉声道:“若是事关军国大事呢?” 王忆仔细观察他,忍不住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中年男子轻轻道:“不才王韶,现任秦凤经略司机宜文字。” 王忆一惊,忙问道:“可是在熙宁元年上平戎策的王子纯?” 中年男子笑道:“正是不才。”心里有些纳闷,自己虽因受帝相赏识,但在秦凤经略司一年多来,功业未建,目前仅仅是个低等军官,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王忆肃容道:“不知机宜有什么用得到在下的地方?” 王韶有些奇怪他为什么突然间转变了态度,也来不及多想:“青唐吐蕃首领俞龙珂有心内附,他的长子如今患了喉疾,望大夫随我去救治。” 王韶说得轻松,王忆却知道这些吐蕃人十分难缠,仿佛墙头草一般只向强者倒伏,且十分贪婪,一向无利不起早,忍不住问道:“莫非机宜认为,只要在下将俞龙珂的儿子治好了,俞龙珂就能内附?” 王韶朗声大笑:“当然不会,我自有主张。大夫随我去,只是增加一个砝码罢了。” 王忆笑了,能抱上王韶的大腿,他求之不得:“敢不承命。” 旁边侍立的王韶的儿子王厚忍不住提醒道:“这次出行不是游山玩水,吐蕃人狡猾,我们前途未卜,大夫难道不怕?” 王忆反问:“衙内想必也一起去吧。你怕不怕?” 王厚挺了挺胸:“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当然不怕。” 王忆笑道:“衙内与我年纪相仿,衙内不怕,我当然也不怕。令尊大才,自然可以信任。” 王厚也笑了:“敢问大夫尊姓大名,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王忆拱手道:“不才王忆,字长卿。” 王厚笑道:“我们同姓,阁下可以唤我表字处道,敢问阁下生辰?” 王忆道:“皇佑二年三月生。” 王厚笑 分卷阅读65 道:“真巧,我只比你小三个月。” 王忆突然想起了什么,嘱咐王韶道:“观机宜的脉象,痈疮还算小事,只是这消渴之症,却不得不防。最近可觉得口渴欲饮,多食易饥?” 王韶一惊:“是总觉得心中烦渴。我这病要紧不要紧,今后行军可有妨碍?” 王忆忙安抚道:“机宜不必着急,好在症状不深,可以慢慢调治。目前只是肺燥上消,宜润肺清胃。”他随手取来纸笔边写边说道:“天花粉可生津清热,佐以黄连降火,生地黄、藕汁养阴,葛根、麦冬止渴,每天吃上两剂,坚持吃上两个月,症状自然会减轻。” 王韶忙又谢了:“若非长卿提醒救治,我恐怕就不能在军中效命了。”他知道消渴是顽疾,若是病势转深,基本上就是废人,更别提在军中一展抱负,不负生平所学了。 王忆接着提醒:“消渴病者平时要注意二点,一是饮酒,二是咸食及面,都要克制。只要管住自己的嘴,再按时服药,自可平安无事。” 王厚沉默了许久,突然笑问道:“长卿为何一开始诊脉的时候不提醒爹爹呢?” 王忆笑道:“我非圣贤,一开始机宜只给了我一贯钱治痈疮,又把我关在厢房里好几天,我又何必多管闲事。” 三人不由笑了,彼此感觉熟识了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  1.重要人物王韶登场了。从本章起节奏会加快。 2.今天在碧水看到一个帖子,把扑街文特点总结成一首打油诗,逗死了:文名深奥看不懂,文案哲学一脸懵。正攻三章难出场,出场就是背景板。甜苏爽宠不存在,主角全部性冷淡。磨蹭拖延终心动,剧情把人来分开。同生共死像兄弟,仿佛误入无cp。好不容易谈恋爱,我为啥要喜欢你? 扎心了自己几乎全中,感谢小可爱们不弃之恩。 ☆、39.欲临关塞抚羌酋 十天后,王韶父子带着王忆, 加上两名亲卫, 一行五人向青唐城出发。 秦州向西行不远,连绵的丘陵便映入眼帘,边地秋早, 山间草色失翠, 层林尽染, 金黄与棕色辉映、深绿与火红相间, 美的像画卷一般。王忆在中原从来没见过那么纤尘不染的天空,一行人骑马掠过清浅的河水,惊起一群南飞的大雁,王忆指点笑道:“塞外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谁说小令无排荡之势,范文正公这阙词苍凉壮阔,悲愤郁勃,比盛唐的边塞诗也不遑多让了。” 经过几天的相处, 王厚与王忆已经很熟悉了, 他笑着摇头道:“这阙词格调虽高,未免太愁苦了些, 我还是更喜欢祖咏的诗: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这才是真元帅事。” 王韶在秦州蹭蹬跌扑两年,备受各路人马排挤挫折,深知功业之难。他前段时间听到风声:蕃僧结吴叱腊劝说董裕前去武胜军立国, 和西夏谋姻,然后吞并诸羌,这事若是成了,对大宋可是大大不利。所以他一面抓紧时间先去招抚俞龙珂,一面写信给王安石,请大相国寺名僧智缘前来相助。 他皱眉看了儿子一眼,王厚自幼有胆色不必说,但还是太年轻,把边事看得太容易,忍不住轻斥道:“范文正公也是你能妄自评论的?此去我也不敢十分保险,你们还是要慎重行事。” 王厚对爹爹的训斥早就习以为常,点头笑道:“爹爹放心,我理会得。功名险中求,想当初霍去病带了几名亲兵直抵匈奴王帐,令五万人投降,以爹爹之大才,收服吐蕃人并非难事。” 还未到青唐城外,就听到阵阵马蹄声,远远望见上百名吐蕃骑兵呼啸而来,王忆心中有些紧张,他的坐骑也被吐蕃骑兵的气势给吓到,忍不住要向后退去,他知道此时绝不能示弱,索性横下心来打马向前,装作镇定无事的模样。王韶和王厚在他前面,左手搭着弓袋中的战弓,右手反背身后,保持着戒备的姿势,随时准备放箭。 为首吐蕃兵大声问:“来着何人?” 王韶拍马上前,独立在众军中间,放声吼道:“本官是皇宋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提举秦州西路缘边蕃部王韶。今见贵部俞族长有要事相商,尔等快快与本官带路。” 那吐蕃兵不屑地笑了:“原来是个书生,不好好在中原带着,跑到我们青唐族地界作甚。难道你忘了你们韩相公好水川兵败的事了吗?”一言未毕,众兵士都哄笑起来。 王厚忍不住要发怒,刚要说些什么,却被王韶止住,他搭弓向远处射去,吐蕃兵大惊,刚要放箭,却见王韶那只箭稳稳射中了百步外杨树叶的叶心。王韶索性又连射了几箭,居然发发皆中。他这才收了箭朗声道:“我皇宋虽然兵败,但汉人士气尚在,血性尚在,如今天子英明,正欲厉马秣兵,一雪前耻,尔等何敢轻视?” 为首的吐蕃兵收了轻视之色,狠狠瞪了王韶一眼,转身回城去报信,大约半个时辰后,蕃将转回,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族长有请。” 一行人来到俞龙珂的营帐旁,王韶的随从全被拦住,吐蕃兵语气毫无商量:“只能让你一个人进去。” 分卷阅读66 王韶无所谓的一笑,指着王忆道:“别人可以不进去,但他是我随身带的医官,手无缚鸡之力,总可以进去吧。” 那吐蕃兵犹豫了一下,最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将王韶和王忆都放了进去。 俞龙珂却不在帐内,一名酋长席地而坐,认真烤着一只羊腿,见到王韶并不起身,也不让座,笑问道:“不知机宜夤夜来访,有何要事?” 王韶不屑一笑:“事关青唐部存亡,我只和你们俞族长商量,他不前来,莫非是怕了不成?” 那酋长愣了一下,又笑道:“我们族长现有要事,机宜跟我说也是一样。” 王韶冷笑道:“但愿俞族长不会后悔。”言罢转身就走。 那酋长看王韶二人走得干脆无比,一点迟疑也没有,转眼已经出了营帐,忍不住起身拦道:“机宜何必这么着急,既然大老远来了,岂能说走就走,显得我们青唐部也太不懂待客之道了。这样,你们先安坐,我再去问一问族长如何?” 王韶索性把戏演到底:“无妨,族长既然忙着,我去河州找族长的弟弟瞎药也可以。”言罢脚步不停向城门走去。 那酋长这时才有些急了,忙出了营帐一把拉住道:“机宜这就是怪我了,快回帐中安坐,我这就去请族长。”一面又骂陪侍的奴隶:“你们是死人不成,有贵客远道而来,还不赶快上茶,在杀一只肥羊给机宜下酒。” 等到那酋长去了,王韶与王忆相视一笑,王忆轻声道:“看来俞龙珂色厉内荏,只能耍这些手段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俞龙珂慢慢走来,拱手笑道:“累机宜久等,犬子喉疾久治不愈,我不得不看顾一二。”又笑着拱手问:“南朝阿舅天子近来还好吗?” 王韶见惯了吐蕃人的做派,倒也不以为忤,也起身拱手道:“圣躬安好。我只是为青唐族担忧,恐怕此后难免要多事了。” 俞龙珂微微一笑,毫不介意的坐下:“机宜言重了吧。” 王韶笑道:“现今西有党项人蠢蠢欲动,董毡独占河北之地,木征占据洮、河二州,这些年族长周旋其中,不觉得力不从心吗?” 俞龙珂也笑了:“我青唐部是吐蕃大族,兵士二十万,盐井日获利可市马八匹,谁敢小看我。不瞒机宜说,前些日子夏国还派罔萌讹前来示好呢。” 王韶冷笑道;“夏国反复无常,岂可信赖。族长莫非忘了元昊领兵攻打秏牛城的事了。我有听说夏国还派使者去董毡和木征处,便是族长的弟弟瞎药,也得了不少好处呢。”他见俞龙珂一时无语,索性继续道:“俗话说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族长的部落临近我宋土,一旦有危难,董毡和木征趁火打劫都来不及,族长以为夏国会发兵相救呢,还是袖手旁观呢?” 俞龙珂冷冷道:“党项人固然狡猾,董毡和木征居心叵测,难道汉人就值得信赖吗?” 王韶笑了:“我朝天子不满夏国屡次侵袭,君相一心变法图强。在吐蕃众族中,青唐族与我大宋国土相邻,关系最密切。天子意欲与族长联合抗夏,去岁已令秦州放令尊回归本族,充分体现了与族长和好的诚意。况且我汉人一向以孝义忠信立国,言出必行,行之必果,岂能与夏国那些反复无常的小人相提并论?族长可听说过唐朝名将阿史那杜尔的故事?” 俞龙珂虽然汉话熟练,但对中原历史还是不大了解,不免有些好奇:“他是什么人?” 王韶缓缓说道:“阿史那杜尔是唐初突厥王族,处罗可汗次子,趁西突厥内乱取其国土自称可汗,后来被薛延陀击败,率部投奔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对他十分器重,将衡阳长公主许配给他,还封他为左侥卫大将军。此后阿史那杜尔平定高昌、征讨高句丽、薛延陀,击败龟兹,屡建战功,升任右卫大将军,加镇军大将军,死后赠辅国大将军,陪葬昭陵,子孙后代世世荣耀,在中原安享富贵。我朝天子处处以前朝太宗皇帝为榜样,诚意招抚族长,断不会向党项人那样背信弃义。” 俞龙坷有些心动,犹豫着问道:“宋人延州之战、好水川之战和定川寨之战三战连败,如今还有实力与西夏抗衡吗?” 王韶朗声道:“三战宋人皆败,但夏国亦损失惨重,财用不给,百姓怨声载道,所以主动要求签订了和议。如今我西军经过范相公、韩相公几代经营,早已今非昔比,成长为大宋最精锐的军队,夏国如今主少国疑,妇人当政,何足道哉?” 俞龙珂笑笑不答,他早就看出宋人有意招抚,但自己更看重实际利益,给宋人效力,最重要的是能有什么好处? 王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笑道:“木征首尾两端,我大宋尚且诚心招抚,封其为河州刺史,如果族长肯归附,官职肯定不会低于木征。至于赏赐嘛,族长的盐井一年获利100万贯,但与我大宋诸路一年的收入的收入相比,不过九牛一毛罢了。很快要在古渭寨建市易司,进行茶马盐铁交易,那时候钱财就来得更容易了。” 古渭寨与自己领地相连,获利是眼见的事,俞龙珂现在是真的动心了,忍不住笑道:“大人说的有 分卷阅读67 理,我虽是吐蕃人,却自小爱听汉人忠义故事。今晚大人不要走了,就留宿我的营帐内,我们好好谈一谈。” 王韶笑着答应,又看向王忆道:“听闻令郎喉疾久治不愈,我在秦州请来了最好的大夫为令郎诊治,定能药到病除。” 俞龙珂看王忆年纪轻轻,不免有些犹豫,却见王韶给自己使了个眼色,王忆心中暗笑,忙照着提前对好的词说道:“我在兴庆府从医时,曾与承天寺净慧大师有些交情,他传授给我个方子,治疗喉疾很管用。” 吐蕃族笃信佛教,俞龙珂听王忆这么一说就放下心来笑道:“久仰净慧大师大名,如此甚好,看来我和汉人的缘分很深,我儿子注定有救了。这位小兄弟今晚也留下,我定会好酒好肉款待。” 作者有话要说:  王韶招抚俞龙珂,依照《长编》记载是在熙宁二年,但正式受封是在熙宁四年,这里时间错后了一年。 ☆、40.每依南斗望京华 王韶留下与俞龙珂长谈,王忆跟着仆从来到俞龙珂长子的寝室。那少年只有十来岁, 消瘦得厉害, 双腮都凹陷下去,面上通红,人却委顿得厉害。几名僧人正围着他施咒, 并将药水洒在他身上。王忆摇了摇头, 先诊了脉, 沉吟道:“两手脉沉数而弦, 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来,所以越来越严重。”看仆从一脸茫然的看着他,苦笑道:“我还要看一看喉咙。” 仆从将那少年扶起,对着窗户的亮光,王忆低头一看,少年喉咙肿大的厉害,颜色淡红, 心知这病不难治, 不由松了口气,转头对众人道:“这病原本不太重, 只是有一点火气,不过患者太贪寒凉之物,火不得发,目下只须吃两剂辛凉发散药就好了。”一面说一面要纸笔写药方。 旁边一位僧人制止道:“且慢,汉人岂可全信?佛经云人之所以有病, 无非源于种种执着妄想,我如今持咒发起佛法修证智慧,自可消除一切业障,治愈疾病,如今被这汉人扰乱,岂不坏了大事。” 坐在床沿上的妇人看上去像那少年的生母,听了这话也有些怀疑:“我儿子这病请了许多好多医僧施咒、灸疗、放血都治不好,你这一剂方子吃下就能好?” 王忆看向那僧人,大约四十左右年纪,有英武之气,沉声问道:“不知法师姓名?” 僧人冷冷道:“我乃俞族长账下首领旺奇巴是也。” 王忆心想:吐蕃果然重僧,沉思一下缓缓道:“我虽年轻,亦曾受教于承天寺净慧大师,便是与汴京大相国寺的智缘大师也有些交情。法师可知幸饶弥沃如来佛祖曾传授五明:工巧明、声明、医方明、因明、内明。可见人病了也需用医方疗治,佛陀还用“酥、油、蜜、石蜜”做含消药呢。《佛医经》云:人身中本有四病,一者地,二者水,三者火,四者风。风增气起,火增热起,水增寒起。此病即是火增热起,用我的方子治疗,应该两三日就能见效。看病人这样子,应该连续好几天不能进食了吧,若是法师念咒有用,为何这么长时间不见好呢?” 旺巴奇被堵得没话说,良久方愤愤道:“若是用你的方子,两三日后不见效呢?” 王忆慨然道:“若是不见效,任凭法师处置。可若是见效了,法师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旺巴奇不由问:“何事?” 王忆笑道:“如今王机宜和俞族长应该已经谈妥了,愿首领带头归附我大宋。” 旺巴奇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允诺:“你若有本事治好病,我就答应了你又何妨。” 王忆笃定笑道:“那就一言为定。”一面从自己药箱内取出一个药瓶、一支喉枪,替他吹了些药上去。那少年顿感喉咙一阵清凉,舒服了好多。 王忆要来纸笔写了药方,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荆芥、防风、薄荷、辛夷、飞滑石八味药,叮嘱仆从道:“今晚明早各吃一剂,明日上午我来复诊。” 老妇人看他说的如此笃定,忙道谢不迭。一面令人收拾出一个营帐请王忆留宿,一面令人杀羊取酒设宴款待。 晚上设宴王韶与俞龙珂聊得热闹,俞龙珂似乎对包拯很感兴趣,王韶与他细讲包孝肃的事迹,把他生前判得几件案子说得神乎其神,又大赞“富公真宰相,欧阳永叔真翰林学士,包老真中丞,胡公真先生”,主客极尽其欢。 王忆却觉得这宴席简直是受罪,他一向不喜欢羊肉的膻味,那羊奶酒也是敬谢不敏,只胡乱塞了几块糌粑填饱肚子。好容易等到宴席散了,想回到自己营帐内歇息,却见帐篷内点着好几盏羊油灯,一股膻味直冲脑门,熏得人头晕眼花。那帐篷不知多长时间没清洗过,里面到处都是油垢,虽然主人为了表示待客的诚意,特地将床上铺上了厚厚的毯子和精美的丝绸,有点上了安神的藏香,但这香气和膻味相融合,情况更糟糕了。王忆忙把羊油灯吹灭,逃也似得离开了营帐。 帐外下起了绵绵秋雨,雨丝点点拂在面颊上,王忆感到一阵清凉舒适。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他此刻有些伤感,边地的夜幕原来是深蓝色的,那样低垂,那 分卷阅读68 样清澈,天上的星星仿佛伸手就可以摘下,这风景真好,可再好也比不上汴京。汴京的秋雨不像边地这么萧瑟,汴京的秋夜不像边地这么荒凉,永远是缠绵的、温润的、繁盛的、热闹的。临近傍晚,汴河中的画舫挂起了串串灯笼,两岸的人家升起了阵阵炊烟,廊桥水阁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即使到了深夜,街市旁的酒楼茶肆也都亮着灯,坊间小巷仍然有小贩的叫卖声。 王忆正在感慨出神,冷不防后背被人一拍,不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王厚也出来了,忍不住埋怨:“好好的处道做什么吓我?” 王厚毫不介意:“谁想到勇闯敌营的长卿胆子变得这么小。”说完忍不住笑了,又提醒道:“边地秋早,你穿的太少了,身形又单薄,小心着凉感冒。” 王忆一愣,刚要说些什么,却听王厚继续说道:“我多带了一套羊皮袍子,要不要借你换上,你穿可能会太大了吧。” 王忆忙推辞:“我自己也带着呢。” 王厚狡黠一笑:“我记得长卿是洛阳人,是不是想家了。” 王忆心想此人真是人小鬼大,也不避讳自己心情:“我也不能免俗,塞外秋夜加上秋雨,难免有些伤感。” 王厚沉吟良久问道:“恕我冒昧,长卿没有父母兄弟吗?为何孤身一人在此行医?” 王忆最不愿别人提起这个话题,冷冷道:“少经离散,命如浮萍,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王厚有心劝解,思索一阵笑道:“我老家在江州德安,生母早亡,自幼随爹爹在西北游历,早就将他乡认作故乡。但我就不像你这么心窄,请书塞北阴山石,愿比燕然车骑功。你我还年轻,功业未建,何必做此颓丧语。” 真是个功名控,不过王忆也被他的豪情所感染,笑问:“敢问处道的志向是什么?” 这个话题打开了王厚的话匣子:“我最敬仰汉朝的霍去病,十九岁便被任为骠骑将军,大败浑邪王、休屠王部,21岁深入漠北,大败左贤王,封狼居胥,大丈夫当如卫、霍,将十万铁骑驰沙漠,驱戎狄。” 王忆笑叹道:“难为处道有此志向。不过兵者,诡道也,胜败本就无常,而天下安危和将士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此,不可以不慎重。” 王厚笑道:“爹爹最欣赏《孙子兵法》里这句话: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只要谋定而后动,自然事无不成。” 王忆表示赞同,王韶为人最是沉稳,不做无把握之事。他转移话题问:“现在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王厚低声笑道:“帐篷这么脏,还带着羊膻味,根本睡不着。爹爹今天还要跟俞龙珂睡在一起,他的头发不知多久没洗过了,真不知这一晚怎么熬。” 王忆忍不住笑了,他让王厚稍等,从营帐里拿出一个药瓶。“这是艾草、橘皮提炼的香料,能安神除秽气,你临睡时往额头和毯子上涂抹一些,就能好过一点了。” 王韶等到俞龙珂睡熟了,终于松了口气。他与俞龙珂已经初步谈妥了,虽然还没到举种内附的程度,但他相信只要假以时日,俞龙珂账下的兵士一定为他所用。自己来到秦州已有两年,自从被任为提举秦州西路蕃部和市易事以来,便受尽秦州知州李师忠、秦凤璐都衿辖向宝等人的排挤,市易和营田之事没有丝毫进展。幸而王安石倚重,在朝内鼎力支持,他才得以在秦州立足。可是他心里清楚,要是这两年内再毫无建树,就这么蹉跎下去,非但反对派大臣会群起而攻之,便是王安石也会受到他的连累。 收服俞龙珂只是他平戎策的第一步,接下来,便是要在古渭开市易司,建立自己控制的军队,真正做到事权统一。然后相机收复熙河、临洮。两年的挫折,并没有消磨掉他的万丈雄心,只是让他变得更加沉稳,只要认定的事,哪怕千难万难,哪怕受尽非议,他也全力要做到。 天终于亮了,王韶隐隐听到战马的嘶鸣声,人群的私语声,虽然一夜未眠,却还是异常的亢奋,他在秦州的功业,只是刚刚开始。而王忆这头也传了的好消息,俞龙珂的长子喝下他开得两剂汤药后,喉痛减轻,已经能进一些粥食了。 旺巴奇倒是个痛快人,爽快的答应了王忆的要求。俞龙珂此时心情极好,大笑道:“你这回算是知道汉人的厉害了吧。快去快马传信,王机宜在此,令属下大小头领前来拜见,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俞龙珂这人也很有意思,他本人是包拯的粉丝,率部归附宋朝后,神宗本要赐国姓赵,他非要请求皇帝赐姓包。 ☆、41.不见江湖行路难 在回秦州的路上,王韶笑问:“此次招抚俞龙珂, 长卿功劳不小。军中医官本来就缺少, 长卿愿意在我手下做事吗?” 能为熙河开边做点贡献,王忆求之不得,慨然应道:“愿为机宜效犬马之劳。” 经过王韶的举荐, 此后王忆就在秦风路经略安抚司处理伤病事宜。因时气不好, 军中疫病流行, 王忆当机立断, 将患 分卷阅读69 病的兵士隔离,军营里遍洒石灰,给水井加栏上盖,并将雄黄、丹参、赤小豆研末,和蜂蜜一起加热拌和成药丸,发给将士们食用,有疫治疫,无疫预防, 有效防止了疾病扩散。陕西秦凤、鄜延、环庆、泾原四路, 要属秦凤路在这次疫情中损伤最小。为了表彰王忆的功劳,王韶上书举荐他为秦凤路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 兼理路中伤病事宜,便是平常公务上的事,也多找他商量。 这样一来,除了治疗军中将士伤病之外,王忆还要负责处理公文, 包括文件起草、修正、存档和流转。赵顼即位后励精图治,对边事尤其留意,经常降手诏布置具体事宜,文字方面的工作量非常大。 王忆任职一个月,手下的胥吏看他年纪轻轻,一个个都偷懒耍滑,每每日上三竿了,厅堂内尚空无一人。他也不着急,慢慢把工作熟悉了,今日又把手头上的公文快速翻看了一遍,做了目录,简单的分了类,按照年份装进不同的夹子里。等到做完这些琐事,又喝了一壶茶,手下的三名胥吏方陆陆续续的赶过来。 三名胥吏,李方负责文件起草,张明负责管理文书档案,刘江负责文件签发。北宋官场惯例,官员不负责具体庶务,都交代给手下胥吏负责。李方等人在军中处理公务多年,根本不是省油的灯,此时三人联合起来,想通过的繁冗公文把王忆困住,让他摸不到头绪知难而退,最好是从此以后不要再管他们。 王忆指着一件索要军粮的公文对李方道:“这个文件有一个数不对,你再核实一下。另外有些措辞啰嗦,我已经拿笔标注改过了,你再重新誊写一遍。”又拿着整理好的目录对张明道:“按照我这个目录的样式,将这两年的公文做一个简单的目录,方便以后查阅。”又指着文件签发单子对刘江道:“今后所有要盖章签发的文件,都要有管事之人的签字。你专门找一个册子,负责签发文件登记。” 王忆这一席话说完,三人面面相觑,原以为他年纪轻轻是个生手,且这一个月内也算和善,可是今日这番做派,竟像是积年的老吏一般,让人糊弄不得。 王忆心中冷笑,要是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前世也白上了这么多年学从北大毕业,又在报社工作过了。他扫视了三人一眼,缓缓道:“自明日起我辰时一刻到这里,列位也要准时。明天要是有人再迟到,我自会革除他一个月钱粮。我这人做事一向较真,若是出了差错,上司怪罪下来,我也就顾不得列位的老脸了。少不得大家勤谨着些,差事办得好,我自然会替大家向王机宜请功。” 王忆也知道,宋代的胥吏收入微薄,且不准参加科举,升迁的机会十分渺茫,所以他们干脆自暴自弃,本职工作能偷懒就偷懒,趁机勒索财物是他们唯一的动力。他现在人微言轻,否则一定会建议给胥吏们涨涨收入,加强考核,否则根本没有积极性嘛。 给手下人布置完工作后,他看见门口有人探头,原来是王厚,招手让他进来,王厚笑着调侃道:“长卿忙完手头的活儿,烦请到鄙舍一趟,爹爹有事要请教呢。” 王忆笑着答应:“我把事情交代完就去。” 王厚走后,李方陪笑问道:“抚勾和王机宜很熟吗?” 王忆眨眼一笑:“还可以,当初救了他一命。” 李方等人吓了一跳,从此后更不敢糊弄他了。 王忆来王韶府上,看到王厚迎出来对他笑道:“我今天特地去给你撑腰,这个朋友很不错吧。” 王忆拱手笑道:“多谢。我也算狐假虎威了。”又问:“机宜找我什么事?” 王厚叹息一声:“因市易营田一事,爹爹被人弹劾了。” 熙宁二年王韶要修建渭、泾上下两城,提出在渭源和秦州之间。有万顷荒田,国家应该派人垦荒,同时实行市易,发展农商。可是当时秦州知州李师中却上书反对,说王韶所指的土地,根本不是什么良田,只是弓箭手的土地罢了。朝廷遣李若愚、王克臣实地去调查,他们都赞成李师中的说法。王安石在朝中一力支持王韶,将李师中罢免,让窦舜卿代领帅事。谁知窦舜卿与李师中有交情,他派人去检量,仅得地一顷六十亩。 赵顼王安石看到这一结果忍不住苦笑:王韶又不是傻子,偌大的秦州,难道就找出一顷土地营田,想来是有人故意搞鬼。又令沈起前去调查。沈起却是另一番做派,他也不去仔细勘察,匆匆巡视了一遍后,直接上奏:王韶所说荒地,不见得实处。即使真有这么多荒地,也不能立即招人耕种。因为西蕃看到汉人如此兴置,会以为朝廷让他们献地,必然会人心惶惶。 王韶摇头叹息:欲建功业,何其难啊,光是市易营田一事,就有这么多人冒出来阻拦,他都可以想象以后真的在古渭建军,那些言官能把他骂成什么样子。他把言官谢景温弹劾自己奏折的抄本递给王忆:“长卿看看,恐怕这回我难逃一劫了。” 王忆看那纸上写道:“近闻沈起体量甘谷城弓箭手地稍多,乞候边事稍宁日根括施行。缘韶元奏,自渭源城至成纪县沿河良田不耕者万顷,乞择膏腴者千顷,岁取三十万斛济边储。今甘谷城去渭水 分卷阅读70 远,非韶昔所指之处。乃以此为名,避当日欺妄之罪。昨克臣、若愚尝奏无此闲田,窦舜卿亦称但打量闲田一顷四十三亩,与起所奏,各有异同。而起亦徇韶之情,妄以它田为解,附下罔上。乞降韶元状,遣推直官一人往体量,就推劾如有矫伪,重行谴责。” 王厚凑上来匆匆看了一遍,愤愤道:“这帮言官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我真不明白,荒地明明在那里摆着,无非是有人怕爹爹阻碍了他的仕途,睁眼说瞎话。” 王忆淡淡一笑:“言官嘛,本来就许风闻奏事,即使不实,也不用承担责任的。倒是机宜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呢?” 王韶苦笑道:“还能如何。当初曹彬、张亢等人,就是因为账面上一点不清,最后落得丢官罢职的下场。我还是知趣些,自请落职吧。” 王厚沉吟道:“也不必如此沮丧,陛下最信任王相公,有他在朝内鼎力支持,爹爹应该无事。” 王忆摇头:“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该一直这么被动下去。以曾子之贤,曾母之信,有三人告曾子杀人,曾母尚且怀疑。纵使王相公不为流言所动,也要提防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王韶叹道:“长卿说得何尝不是,但陛下和两府大臣远在汴京,如何能知道边地的实情,只能靠亲信下去调查了。如今军中事情烦冗,我也不可能上京去解释。” 王忆沉吟一阵道:“我愿意上京去替机宜和王相公解释。机宜欲在古渭建军,就必须要开市易营田。兹事体大,恐怕写信说不清楚,必须面谈。何况”他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有亲友在汴京,多年不见,顺便也要拜访一下。” 王韶倒是也不客气,拱手谢道:“长卿办事我放心,如此就多劳了。我会给王相公写一封荐书,派两名亲卫一路护送。” 王忆告别王韶,择定五日后起身,正在家中打点行李,却见王厚前来拜别。 王厚年纪轻,在军中同龄的朋友本就稀少,和王忆相处了几个月,早已无话不谈,王忆要去汴京,他颇为不舍。带了一壶酒过来,非要今晚一醉方休。 几杯酒下肚,王厚说话也没顾忌起来:“长卿,你此行有几成把握?” 王忆不胜酒力,故而每次宴会喝酒极少,此时也十分清醒,他笑笑道:“若无六成把握,我又何必主动请缨。” 王厚放下心来,王忆为人谨慎,他说六成,实在可以当成八成。许是喝多了酒,他总觉得王忆作为男人,未免太纤细瘦弱了些,这样的人出远门,实在不能令人放心,他犹豫良久,终于问道:“恕我冒昧,长卿不是与亲友离散了吗,这次进京要去拜访谁呢?” 王忆沉默不答,他的亲人吗?已是四年没有音信。他此时的身份处境,回去只会成为家人的拖累。熙宁元年托人打听,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他痛哭一场,大病了三个月,虽未回去,却也服丧三年,此后越发灰心。可是他还有老父在,始终放心不下,所以这次才主动申请东行。 王厚看他沉默,讪讪道:“长卿不要生气,就当我没问好了。” 王忆叹道:“总之,是我不孝得罪天地罢了。处道也是好意,我怎么会生气。” 王厚松了口气,拿出一把短剑递给王忆:“这是缙云所铸龙泉剑,虽不能把削铁如泥、吹发可断,但也极锋利。送与你在路上防身吧。” 王忆也知道龙泉宝剑产量少,极名贵,忙起身推辞,却被王厚硬塞在手里:“宝剑赠英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42.故园犹得见残春 王忆一路行色匆匆,到达洛阳时, 正好是熙宁四年的春天。但见陌上草色青青, 洛河流水潺潺。王忆无限感慨,在边地漂泊日久,终于可以重返故里, 赶上一场洛阳的花事。 富弼在亳州坚决不执行青苗法遭到提举官赵济弹劾, 侍御史邓琯乞求将其交付有司处置, 于是落使相, 以左仆射之职改判汝州。富弼干脆上疏说自己不知晓新法,请求告老回乡,目前正在洛阳养病。 富家在城东,王忆近乡情怯,犹豫良久,才一步步走到儿时熟悉的庭院。守门的仆从已换了人不认识,打量王忆许久,觉得他年纪轻轻, 不肯入内通报。王忆把事先写好的信交给仆人“把这封信交给相公, 他定会让我进去。” 老仆犹豫片刻,终于进去通传。也不过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王忆却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于他来说,分分秒秒都是煎熬,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却浑然不觉。老仆终于匆匆赶过来道:“相公请阁下到书房说话。” 王忆深吸了口气调整好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缓缓来到了书房。富弼已经起身,面色悲喜难辨,沉声对老仆道:“你出去,不要放闲杂人等近来。” 等老仆走远,富弼快步走到王忆面前,颤声问:“云娘,真的是你吗?” 王忆跪倒在地,早已潸然泪下:“女儿不孝,久违膝下,让爹爹操心了。” 富弼细看王忆的左手背,上面果然长了一颗胎痣,不由老泪 分卷阅读71 纵横:“果然是云娘,你可知道,你母亲临终前都在念着你。” 王忆泣泪顿首:“儿以不孝得罪天地,娘娘生前不能承欢膝下,死后不能送终,悔愧无极。只是女儿被夏兵掳掠,贸然回来只会累及父母名声,故而这些年一直在边地忍耻偷生。” 富弼将女儿扶起来,颓然倒在椅上:“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爹爹,当初不该让你远嫁渭州,你母亲临终都在埋怨我。你又为何女扮男装?” 王忆擦掉脸上的泪:“自从被夏兵掳去,几经辗转方才逃出,作为女儿身,在边地独自一人实在难以养活自己,只好假扮成男儿的模样。”他简单的向富弼解释了这几年的经历。富弼皱眉问道:“你在王韶的手下做事?别的且不说,你可知道你的身份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 王忆决然道:“女儿实在厌恶了如浮萍般漂泊的日子,如今改头换面,即使被发现,别人也会以为我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不会连累家人。” 富弼叹息一声,面色晦暗不明:“爹爹不是这个意思。你可知王韶是王安石一党,他们在朝内里应外合,招抚俞龙珂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要在边地大动干戈,天下只怕永无宁日了。” 王忆知道富弼此时对新党非常反感,思索一阵缓缓出言解释:“女儿这些年在边地,亲眼目睹夏国屡次作过,违背誓言,侵扰边陲,掳掠民众,边地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如今王相公与王韶一心要恢复汉唐旧域,攻克西夏,夺回燕云,一雪祖宗败兵之耻,这是我朝盛事,爹爹何故反对?” 富弼一愣,小女儿这番言论竟然和赵顼如出一辙,忍不住叹息一声道:“四年前我入宫觐见,陛下以边事咨询,我回复说当先布德泽,二十年未可言用兵,如今我还是这么认为。你还是太年轻,不知其中利害。爹爹并非毫无血性,可是我朝自幽燕之役、雍熙北伐以来,屡次败北,白骨蔽野、号哭满道,长老至今言之,犹唏嘘酸鼻。檀渊之盟每年赐辽岁币银10万两、绢20万匹,庆历兵败后每年赐夏岁币银7万两、绢15万匹,茶叶3万斤。是以衅不必自我开,一旦开衅,耗费人力财力无尽,祸患无穷。仁祖以来西事渐起,国家发兵调赋,关中既竭,延及四方。民众无不苦于科敛,天下困敝,至今未复。内郡无一年之蓄,仓帑无累月之财,民间贫困,小有水旱则化为流殍,岂是言兵之时?你还记得庆历二年,契丹重兵压境,遣使欲得关南之地,爹爹受命于仁祖,竭力周旋,拒绝割地,许增岁币,然亦不能尽折虏焰。为今之计,还是要以阜安宇内为先,然后方能选将帅、立军法、练士卒,复汉唐旧域。” 王忆实在不能赞同爹爹的话:“爹爹,如今天下情势早已和四年前不一样了。西军早已成长为我朝最精锐的部队,况且新法实行两年来,国库已经渐渐充盈,朝廷已经越来越有实力与夏国一战了。” 富弼有些恼怒,提高了声音:“由此可见新法不过是敛财之法。王安石说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真是天大的笑话。还是司马十二说的对,天地所生货财百物都有定数,不在民间就在在公家。昔日桑弘羊汉武民帝敛财,果然能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武帝末年又怎么会群盗逢起。就拿青苗法来说,明显就是强行抑配,乡村上等户甚至坊郭人户都被勒令借钱。贫下人户纵使愿意借钱,但原本税负就重,实难催纳,将来必有行刑督索,及典押、耆户长、同保人等均赔之患。况且我听说青苗钱虽然只有两分利,但有的官员为了政绩,取利将近一倍,百姓有倒悬之苦,王安石也算是正人君子,可他却视而不见,一意孤行。” 王忆沉默了,平心而论,推行新法的本意,首先是充实国库,至于抑兼并、均贫富,能有多少效果,还真是不好说。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说句公平话:“抑配、增利之事,也不可一概而论。只要地方官吏严格按法令执行,还是利民的。女儿这几年在外漂泊,也知道民间高利贷最高月息竟达六分,年息就是七十二分,但遇到荒年百姓又不得不借,实在还不起,最后只能用自己的田地抵账。如此看来,青苗钱只收两分利,算是相当低了。女儿这一路从秦州行至洛阳,因错过宿头,也曾在百姓家中借宿,问过青苗法的执行情况,抑配确实难免,但下等户只许借一贯钱,是有能力偿还的。乡户人家大多本本分分,量入为出,有多少家产吃多少饭,一般不会做寅吃卯粮的事,但是遇到荒年,倒真有可能还不起。不过我听说,朝廷已经下令免了一批赤贫户的青苗息钱,这就好了。” 富弼摇头叹息:“你只要看看,如今推行新法的都是些什么人,就知道究竟有多大成效了。你听听朝野的公论,有几个说新法好的?当初我就劝过陛下,人主的好恶,不可以令人窥测,否则奸人就会附会其意。人主若是表示出宠幸什么人,偏袒什么人,就会为他招致天下的嫉恨、谤言、阿谀、依附,这些都能杀人;若是表示出喜欢什么事物,或者倾向于什么做法,就会有无数小人投机取巧,附会迎合,最终使事情背离原有的轨道,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就是这个意思。” 王忆良久不语,他知道新法断了一些人的财路,难免异论 分卷阅读72 纷纷。爹爹对新法成见已深,不是一席话就能打动的,况且他有的话确实有道理。 富弼也不想再谈论新法了,转个话题道:“你虽然女扮男装,但孤身在外实在不便,这次来就别回去了,爹爹自有法子护你周全。” 王忆重新又跪下:“恕女儿不能从命,女儿虽然人微言轻,但好歹已是从九品朝廷命官。王韶被御史弹劾,这次上京是为了替他解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女儿不敢忘记自己的职责。欲取西夏,必复河湟,我大宋有了河湟,就可令夏人腹背受敌,若是西夏占有了河湟,那就是我大宋腹背受敌,到那时北有契丹虎视眈眈,南有荆蛮、交趾蠢蠢欲动,则天下危矣。《司马法》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女儿一直谨记在心。” 富弼凝视着小女儿,感受到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热情。他想起了当初出使契丹的时,自己不也像女儿这般踌躇满志吗,况且他膝下三子,才具皆是平平,倒是这个小女儿,自幼聪颖,甚有主见,但凡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坚持到底。他叹息一声将王忆扶起:“罢了,爹爹拗不过你,况且这些年你流落他乡,也要怪爹爹。只是你在军中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亲自出去拿些银两和衣物递给王忆:“这些银子你留着路上用。我看你的衣服已经旧了,且太单薄,现在倒春寒,还是换上新的吧。” 王忆忙答应了,眼泪再次夺目而出。却见富弼又低声问:“陛下这些年一直没忘了你,内官刘希雙被派往秦凤路,一方面是充当天子耳目,行按察之职,一方面也是为了打探你的消息,唉,这真是孽缘。你自己要小心。” 王忆一阵恍惚,自治平三年至今,原来已经整整过去六年了,那些少年往事,不思量,自难忘。可是他早已明白,自从赵顼迎娶向氏那天起,她就快速的长大,那些明媚美好的少年时光,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千古是非说青苗,作为中古史上最复杂的学术问题,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我个人还是倾向于肯定大部分新法,这里就不做详细讨论了。 ☆、43.君臣已与时际会 王忆来到汴京,却没有立即能见到王安石。因免役法定户等不公, 来自京畿东明县的1000多名百姓涌进开封府衙告状, 谁知开封府闭门不受理,愤怒的民众离开府衙,直接冲进王安石的府邸。 吴夫人见情况不好, 慌忙劝道:“相公还是赶紧出去躲躲吧, 这些暴民急红了眼, 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王安石此时相当镇定, 他摇头道:“不能躲,免役法是利民之法,百姓们定是受人蛊惑,我倒要看看,那些小人到底还要搞出什么花样!” 他索性让下人大开府门,直接走到暴怒的民众前,他看到那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像毒蛇一般盯着他,心中一凉, 深吸了一口气问:“列位来找安石何事?” 这一群闹事的百姓为首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在他的心目中,宰相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王安石又惯会收敛民财,府邸自当极尽豪华,谁知闯进来一看,陈设和中人之家也没什么两样。至于王安石本人, 旧衣鄙服,猛一看就好像乡间的教书先生,实在和自己想象的奸臣样子大相径庭,愣了愣方道:“我们都是东明县的贫农,县里实行免役法要定户等,我们原是五等户,谁知官府不讲道理,硬是定成了第三等富户,乡亲们辛辛苦苦耕作一年,挣得钱刚够填饱肚子,如何交得起这么多免役钱,这不是要把人活活逼死吗?” 王安石非常震惊,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涌动,东明县离京城这么近,居然有人在新法实施中都能动手脚,可以想象以九州之大,天下之广,新法会被歪曲成什么样子。他努力稳住心神,沉声问道:“列位来京城,东明县知县知道吗?” 中年男子冷笑道:“他自然不知道。相公是负责制定新法的,新法出了问题,不找相公找谁?” 王安石知道民意不可违,出言安抚道:“列位说的事,相府实在不知,但我很快就会派人去调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我马上要去上朝,还请列位先回去吧。” 众人哄闹道:“我们如何能相信相公的话?” 王安石朗声道:“列位只要给我十天的时间,我定能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还大家一个公道。否则,我这宰相不做也罢。” 众人依然疑虑重重,管家出来陪笑道:“列位还没吃早饭吧,快随我去张婆婆家去吃包子,相府出钱管够。” 闹事的百姓凌晨就收拾出门,此时又累又饿,听到有免费的东西吃,且王安石已经放低身段,向他们做出保证,终于一哄而散。王安石饭都顾不上吃,就匆匆上朝去了,他知道今早的事必将传遍朝野,这场战役,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熙宁四年的第一场春雨终于缓缓落下。今日垂拱殿常朝,赵顼不经意侧首看向窗外,却见天色暗淡,已有雨点飘落,初时不过零星几点,其后渐渐密了起来。不由感慨道:“终于下雨了。” 分卷阅读73 于是宰执纷纷贺道:“春雨可贵,正陛下洪福无边,泽被天下的吉兆。” 赵顼摆手笑道:“朕一向不信什么吉兆,但知以德治天下罢了。朕上月下诏纠察奉行新法不职者,如今卿等查得怎么样了?” 翰林学士杨绘出列道:“陛下行新法,原为解生民倒悬之苦。臣听闻东明县百姓上千人冲进开封府,诉说超升等第出助役钱事。私下访问,才知道是因为司农寺不依诸县原定户等。臣以为凡等第升降,要详查百姓家产高下,须凭本县,本县须凭户长、里正,户长、里正须凭邻里,自下而上,乃得其实。现在司农寺先画数,令本县依数定簿,民心岂能甘服?京畿乃天下之根本,不可不关圣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措置民事,必自州及县,岂有文移下县,州府不知之理。这必是司农寺自知所行于理未安,故不报府,直下诸县,使其不敢有异议。邓绾为司农寺知杂,曾布为都检正司农寺检正,实在难辞其咎。” 王安石刚要出言反驳,却见馆阁校勘刘挚抢着出列道:“臣以为杨绘所言极是,京畿乃天下根本,去岁团结保甲,法令一出,民情已然惊扰,至今忧惑未宁。现在又作新法使人出助役钱,百姓恐怕会更加惶骇,无所适从,实负陛下宽仁爱民之意。臣请陛下先降指挥,告示逐县新法未得施行,以安众心。然后深求民情,广采众论,再行讲求别法,则天下幸甚。” 杨绘直接点了自己和邓绾的名,曾布必须要出面解释,他思索片刻缓缓道:“朝廷议更差役之法,本意在便民,而民事至重,经画之际不可不慎。差役法并非骤然为之,乃是陛下与臣等经过数年的筹划,又遣使赴四方询访利害,才有初步定论。成书之后,司农寺共开封府提点司集议,然后又在诸县张榜,民众认为不便之处皆可自陈,筹划不可不谓详尽。免役法施行后,畿内上等人户全部免除昔日衙前之役,所输之钱十减四五;中等人户旧充弓手、手力、承符、户长之类,今使上等户及坊郭、寺观、单丁、官户皆出钱相助,所输之钱十减六七;下等人户尽除冗役,专充壮丁,不输一钱。所以新法一出,民情甚喜,又何来惊扰惶骇之说。各县簿书皆是三年一改,因以往簿书陈旧,等第不均不足凭用,故而命使者往诸县调查,加以刊正。况且又晓示人户,事有未便,皆与改正,又何来司农寺先画数,令本县依数定簿一说?” 曾布这一番话极有条理,杨绘、刘挚等人一时语塞。却见曾布又提高了声音道;“贾蕃为东明县令,当带头奉行诏命,差役之事果然有扰民之处,当令民众赴县衙自陈。但他身为父母官却不受理,故意唆使百姓赴京师喧哗词诉,居心何在?况且贾蕃人品低劣,一向不职不法。路遇疾苦贫民,因应对不称意,就违法罚铜,又拷掠其子,枷号四日致死。至于借贷官钱、残民犯法,不一而足,岂能不治?杨绘、刘挚二人身为朝廷命官,不纠举贾蕃这等不职不法之人,反说司农寺害民,真是太荒谬了。愿陛下以臣所言宣示中外,使有识之士参详是非。臣言若有涉诬罔,则诛夷窜逐,臣所甘心;如言不妄,则陛下亦当察其情伪而以大公至正之道处之,则天下幸甚!” 曾布自幼受教于长兄曾巩,向有辩才,这番话感染力极强,赵顼听得连连点头,王安石也松了口气。刘挚还要出列说些什么,却被赵顼摆手制止道:“事理已明,不要再争论了。免役法朕与王相公等人调研访查数年,筹划详尽,是利民的良法。曾布等人无罪。卿等先退下吧,” 赵顼没再往下说,但冯京等人却明白,曾布、邓绾无罪,那杨绘、刘挚诋毁大臣,必然是有罪了,看来落职是早晚的事。冯京叹息一声,默默退出不提。 王安石来到中书,却见程颢在等他:“某老衰病弱,久尸厚禄,实不堪御史之任,连续几次上表辞位,未获陛下允准,前日又面圣力辞,陛下总算松了口,除京西提刑,今特来向介甫告别。” 程颢虽然反对新法,但为人中正平和。王安石对其十分尊敬,此时不由出言挽留道:“伯淳老成有人望,陛下一向仰赖,何故遽然辞去?” 程颢叹息一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只是我和介甫虽政见不同,但彼此心交。临行前有几句话不吐不快,特来告知。” 王安石肃然起身:“伯淳请说。” 程颢道:“介甫得君之专,历代所未有。朝野上下对介甫寄予厚望,宰臣辅君当行大道,以德治国,国祚绵长;以利诱君,必致乱政。况且介甫如今行新法,人方疑以为不便,又何必用小人为要职?” 王安石沉吟道:“新法方行,旧人不肯向前,故用有才之人制法,待法成之时,再用老成之人代替守。正所谓知者行之,仁者守之是也。” 程颢摇头道:“以斯人而行新法,介甫误矣。君子难进易退,小人恰恰相反,若小人得志,岂可去也?若欲去,必成仇敌,恐怕他日要悔之无及了。” 王安石沉默了,程颢叹了口气:“介甫前程远大,某以向暮之光,故不敢与朝日争辉,惟愿上苍眷顾,介甫能得偿所愿。”言罢拱手而去。 王安石走出政事堂,雨还在下,虽然正值中午 分卷阅读74 ,但天色昏暗,不见一线日光。他冒雨独行,任凭如丝雨线沾湿了衣袖。他可以听到春雨落地的声音,清润的、细密的,延绵不绝,春风夹杂着水气吹来,摇落堂外梨花似雪。虽然天气和暖,他却觉得刻骨的寒冷,他生性执拗,向来不怕反对的声音,可也怕朋友的背弃。自从熙宁二年以来,已经有好多旧友因政见不同,离他而去,昨日是钱公辅、范纯仁、富弼、陈升之、吕公着、韩维,今日程颢,明日又是将是谁呢,他喃喃吟道:“孤臣危泣,孽子坠心,迁客海上,流戍陇阴。” 他在雨中不知走了多久,发现似是有人在头顶为他遮挡,懵懂中举首一看,竟是赵顼撑伞走到他面前。他心头一颤,忙要行礼,却被赵顼按住道:“卿何必做此颓丧语。岂不闻孟子云: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 王安石叹道:“臣无状,让陛下见笑了。” 赵顼沉默良久,突然道:“卿曾经对朕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曾说,以道胜流俗,与战无异,变革之路本就举步维艰。如今庶民泥涂之苦未救,祖宗败兵之耻未雪,卿又何必在这里自怨自艾。朕本来就是孤家寡人,自然也能护得了卿这孤臣孽子。” 雨势慢慢变小,日光慢慢从阴云中漏出来,王安石胸中一腔热血慢慢涌动,慢慢驱散了心中的寒冷,他慨然道:“是臣失态了,实在不该做此颓废语。臣作免役之法,非但欲富国,更欲抑兼并、均贫富。摧兼并之事,惟古大有为之君能为。兼并者皆为豪杰有力之人,其论议足以鼓动士大夫。现今众人论议纷纷,臣恐日子一长,陛下难免不会为之所动。” 赵顼笑了:“朕心匪石,不可转也。卿但用心职事,朕自当全力支持。” 作者有话要说:  1.这两章我的男神是绝对的主角,写得好激动呀。东明县事件按《长编》记载是在熙宁五年,这里提前了一年。 2.有读者问男女主何时重逢,恩大家再耐心等等,作为披着历史皮的言情文,我肯定要安排的,到时会撒糖哈^_^ ☆、44.拟绝天骄拔汉旌 东明县事件告一段后,王忆带着王韶的荐书再次去相府拜访, 还是没能见到王安石。 老仆领着王忆到书房等了许久, 见到一位青年男子披发铣足而来,只略一拱手就坐下:“阁下就是王忆?家严入宫面圣,怕是很晚才能回来, 阁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王忆知道眼前这人就是王安石的长子王雱了, 倒真是英气逼人、锋芒毕露, 只是面色苍白, 身形瘦弱,看上去就有不足之症。 王忆略一思索便道:“在下受王机宜嘱托,有关市易营田之事,定要当面见相公解释,如若今天不便,在下改日再来。”说罢拱手告辞。 王雱作为宰相之子,早已习惯了众人的趋奉,毕竟王安石一句话, 就能决定他们的仕途升降, 似王忆这样有傲骨的,倒是不多见, 不由对他高看了几分,忍不住问道:“且不用着急走,我听说阁下治好了王子纯的痈疮,可是真的?” 王忆道:“只是赶得巧而已,若是再晚些时日, 在下也就无能为力了。”他见王雱走路不太稳当,又想到他日后英年而逝,实在可惜,忍不住问:“王兄可是足下长有痈疽?” 王雱一惊,却并不露声色,反问道:“请了不少名医也不见什么效果,阁下能治否?” 王忆细细看了王雱足下痈疽,又号了脉,沉思片刻方问:“王兄这几年下肢是不是常长痈疽?早年是不是受过湿寒?” 王雱点头道:“年少时贪凉,经常冬日着单衣,可能是那是落下的病根。” 王忆叹息道:“这就是了,王兄是先天不足,正气虚弱,加上后天被寒湿之邪侵袭,瘀阻脉络,气血不畅才会发病。” 王雱笑道:“病理我也知道,阁下打算如何疗治呢?” 王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此人真是不谦虚,索性道:“王兄脉沉细,趺阳脉极弱,平时定然喜暖怕冷,伴间歇性跛行。好在此时症状不算太深,可用黄芪桂枝五物汤疗治。” 王雱久病成医,也知道些医理,问道:“前几日请来的大夫给开了桃红四物汤,阁下以为如何?” 王忆摇头笑道:“若是血脉淤堵造成的痈疽,自然可以用桃红四物汤,可王兄这病症是寒湿阻络所致,必须要用黄芪桂枝五物汤。这病虽眼下不严重,但容易反复发作,万万马虎不得,等到后期发生溃疡或坏疽,就更麻烦了。” 王雱觉得王忆有些危言耸听,不过他被痈疽困扰了许久,倒是觉得可以试一试,当下谢过了,又提醒王忆:“这几日家严事情多不方便,五日后家严休沐,阁下来肯定能见到。” 王忆苦笑着答应了,五日后来到相府,终于见到了王安石本尊。这天曾布、章惇与王雱都在,王安石向众人介绍后,引着大家到花厅就座。 王忆终于见到自己的偶像,内心还是很激动的,他细细打量王安石,面色黢黑发青,身上的衣服早已穿旧,不知多少日子没洗过了,不由 分卷阅读75 暗笑,坊间都传王安石不修边幅,囚首丧面而谈诗书,今日看来果不其然。 王安石也在打量王忆,自己为人严肃,多少低等官员见到他难免有些局促,但王忆却举止从容,态度不卑不亢,不由就有了几分好感,于是笑道:“听子纯说,招抚俞龙珂、治疗军中疫病之事,长卿出力不少。子纯力荐之人,想来是不错的。” 王忆谦虚道:“招抚一事,陛下与相公庙谋在上,王机宜承旨在下,在下何敢居功。” 王雱插空笑道:“何必谦虚。喝了长卿开得药后,我足上痈疽好了许多,在此专门谢过了。” 王安石性急,且没工夫说那么多开场白,直接问道:“王韶上奏说俞龙珂举种内附,乞求除俞龙珂殿直、蕃巡检,又分分其本族大首领四人为族下巡检,你可知其中底细?” 王忆决定实话实说:“分封俞龙珂手下首领,可以令其不复合为一,免得聚集生事。不过如今虽言举种内附,但青唐一族户口人数尚未能点阅。” 章惇不由反问:“如此说来,怎么能算举种内附?” 王忆扫了他一眼,定声道:“羁縻需要过程,就算一时未能点集,也终会为我作用。王机宜有信心,只要再给他半年的时间,青唐一族就会出界,其户口人数自然可以点阅。” 曾布对招抚一事不感兴趣,自从吕惠卿丁忧之后,司农寺实际上是以他为首,他最关心的是王韶在古渭寨市易营田一事,忍不住问:“王韶说渭源和秦州之间有荒地万顷,李师中等人却说他妄指,朝廷几次派人去调查都没有定论,连御史都上章弹劾,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忆料到曾布会问,从衣袖里抽出一张图纸,指点道:“王机宜所说的荒地,就在甘谷城附近,是蕃部不系心波等三族所献,实有万顷,其中近膏腴之地不下千顷。甘谷城在秦州西北一百八十五里,谢景温等人把地界搞混了,以为是在渭水旁边,怎么不闹笑话。” 王安石、曾布、章惇看那地图画得极立体,且地标非常明晰,山与山之间的距离、荒地的面积一目了然,章惇不由笑道:“这么精细地图我还从来没见过,不是用毛笔画得吧?” 王忆不好意思一笑:“是将铁棒磨细,内部装上石黛画的。”心里吐糟道:谁让古代没有铅笔,只好用这个笨法子了。 章惇忍不住大笑:“这可真是奇思妙想。”他心想:本朝家法将从中御,自太宗起,历代天子就喜欢在手诏中夹着地图指挥战事。只是那地图十分粗糙,画得不清不楚,天子对边疆地理又不了解,所以有些旨令实在是莫名奇妙,不得要领。要是有了这种地图,是不是会好些呢。当然,最彻底的办法还是要给将领自主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曾布也点头笑道:“看了此图,情势甚明,我等定会向陛下诉说分明,还子纯一个公道。” 王雱冷笑道:“李师中、向宝的心思不难明白,无非是怕子纯抢了他们的军功罢了。但沈起、谢景温却是要借营田市易之事,反对家严和子纯的平戎之策,其心可诛。” 王忆点头道:“王兄说得对。王机宜在古谓置市易营田,并非只有一利。若使蕃部得与官司交关,既足以怀来蕃部,又可以收其盈余以佐军费,此后在古渭建军,更是顺利成章之事。” 王忆见众人还在思索,索性指着地图进一步解释:“秦州常患地广人稀难以管摄,若得古渭繁盛,在此建军,接引滔河一带蕃部,极为长利。朝廷取绥州,所费极多,但获利无几。青唐族起码有七、八万人,眼见就要内附,若得其兵士建军,给他们首领一个诸司副使名目,使汉官为辅,则秦州形势足以抗西夏。王机宜向有建功业之意,但受人排挤,如今只能留三分心思在军事上,应付众人陷害倒要花七分心思。若是得领古渭军,事权统一,则平戎策的规划,将一步步变成现实。只是朝廷向无此成例,全凭相公一力主张。” 王安石明白,古渭一旦建军,将会改变秦凤路甚至陕西四路的格局。从前王韶治戎主要以招抚为主,此后恐怕要恩威并用,动干戈是在所难免了,便是夏国也不会袖手旁观。他沉思一阵问:“长卿在秦州时间长,如今西军实力究竟如何?” 王忆慨然道:“西军经过众多场战役的磨炼,早已成长为我朝最精锐的军队,郭逵、蔡挺、种谔、向宝、周永清、高永能等人皆是难得的将才,手下兵士很多都是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之战阵亡将士的遗孤,与夏国有着血海深仇,如若出战必会以死抗敌。况且经过多年变法的积累,我大宋国力日强,军费已然充足,已经日渐有实力与吐蕃或西夏一战了。” 王安石点头道:“此言有理,在古渭建军确实要提上日程了。长卿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见陛下,亲自向陛下说明厉害。” 王忆吓了一跳,他知道赵顼年轻心热,接见低等官吏是常有的事,忙推辞道:“在下人微言轻,岂敢越次面圣。” 王安石知道他不愿意,倒不以为忤。恰好老仆来请用午饭,便招呼众人一起吃。王安石素来俭朴,在吃食上一向不留心,今日有客在,也只是添 分卷阅读76 了道肉菜而已。王忆看那席面,一盘白切肉、一盘胡饼、一盘青菜羹,还有一盘羊头签是特地加的。因曾布等人都算是晚辈,故而老仆也不客气,直接把羊头签摆在王安石手边。 士大夫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这顿饭吃得极沉闷,王安石吃饭也神思不属,只夹手边的菜,他人早就习以为常,默默就着青菜羹吃胡饼,填饱肚子而已。王忆只好有样学样,胡乱把胡饼塞下肚子,不敢浪费。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却见老仆来禀:天子亲临府上了。 ☆、45.当时山水故依然 曾布忙领着众人起身道:“陛下亲临,必有要事相商, 下官等先告辞了。” 王忆吓了一跳, 忙要跟着众人一起离开,却被王安石叫住道:“长卿先在书房等一下,我还有话要交待。” 王忆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恨不得马上地遁, 但想到王韶临行前的嘱托, 也只得耐下性子去书房等待。 王安石走出正厅, 一眼看见赵顼和阎守懃缓步行来,忙急行几步要躬身行礼,却被赵顼一把按住笑道:“不必多礼,朕今天做不速之客,叨扰相公了。” 赵顼南面落座,又赐王安石坐,笑问:“朕听闻相公偶染贵恙,如今可已痊愈?” 王安石忙起身谢道:“臣采薪之疾, 不足以劳圣虑。已经痊愈了。” 此时仆从奉上茶来, 赵顼把茶盏接到手中细看,边沿不平且不说, 釉面还有一些小颗粒状凸起,一看便知是坊间的粗货,忍不住感慨道:“相公清介自守一至于此,倒是朕的不是了。”他转脸对阎守懃道:“赐相公一套建窑烧制的茶具,回宫后立即送来。” 王安石忙要起身谢恩, 却见赵顼摆手笑道:“不必讲这些虚礼,朕今天来,一是为了探病,二是有事要与相公商议。” 赵顼喝了口茶缓缓道:“这次朝廷开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主试定孔文仲为三等,定吕陶和张绘为四等,卿以为如何?” 孔文仲为范镇所荐,所做策论洋洋九千余言,详言王安石所立新法之非,被主考官韩维、宋敏求、蒲宗孟定为三等。候溥因在策论中引用了王安石《洪范说》:“肃时雨若非时雨顺之也,德如时雨耳”,却被判为“阿谀宰执”而遭黜落。 这事看似不大,但朝廷开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实则是为天下士子立下标杆。孔文仲敢于明目张胆反对新法,无非是背后有司马光、范镇、韩维等人撑腰罢了。想到这里,王安石冷冷道:“陛下,变革犹如弈棋,一招不慎,满盘接输。陛下欲更天下弊法,而贡举为朝廷风尚所在,不可不格外留心,孔文仲意尚流俗、毁薄时政,欲扰乱朝廷法度,尤不可恕,请陛下予以黜落。” 赵顼点头道:“正是如此。沽名钓誉者似贤而非贤,乡愿似道德而非道德,孔文仲不过是苟合流俗之人罢了,确实应该黜落。”他停一停又道:“司马光如今是非淆乱,也不便留在朝中,前日他上表乞留西京御史台,朕的意思,便准他所奏吧。” 王安石忙道:“臣与司马光私交甚笃,但臣执政以来,司马光屡屡与朝廷意见相左,若还继续留在朝中,恐为旧党旗帜,天下事将更加难为。”他停一停见赵顼无话,又道:“臣荷陛下知遇,固当竭力死节,但近日疾病衰耗,恐不能称副陛下任使之意,愿乞东南一郡休养衰疲,望陛下恩准。” 赵顼见王安石又旧调重弹,甚是头大,忙劝道:“卿有何病,必有所谓,但为朕尽言。朕所以用卿者,非为爵禄,但以怀道术可以泽民,不当自埋没。自古君臣如卿与朕相知极少。朕顽鄙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得闻道德之说,心稍开悟。卿乃朕的师臣,断不许卿出外。” 王安石忙谢道:“实在是近日疲乏,又久疾病,恐职事有所隳败,累陛下知人之明。臣兼任事久,积中外怨恶颇多,古往今来大臣久擅事未有无衅者,待有衅再求去,恐害陛下知人之明,又伤臣私义,所以不免违忤陛下。” 赵顼固执地继续劝:“朕与卿相知,近世以来所未有,所以为君臣者形而已,形固不足以累卿;然君臣之义,固重于朋友,若朋友与卿要约,勤勤如此,卿亦当为之少屈。朕既与卿为君臣,安能不为朕少屈?” 王安石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赵顼摆手制止道:“朕今天来相公府上,不是为了听相公说这些话的。朕不可谓不知卿,但卿却未必尽知朕。变更弊法,富国强兵,是朕一贯的主张,若有人对此有异议,那就是诋毁国策,卿不用替朕分谤,朕自会一力承担。” 王安石心头一热道:“陛下信臣,臣实在惭愧无地,自当不避流言,用心职事。臣以为陛下忧勤众事,可谓至矣。只是不能明道以御众,不能尽查群情奸伪,所以即使忧劳,天下不能事事皆治。” 赵顼不以为忤,平心而论,他事事追求完美,却是太谨慎了些,于是慨然道:“卿说的有理,朕当深思。人不能无过失,卿见朕有过失,但极口相救正,勿存形迹。” 王安石内心感动,忙道:“陛下 分卷阅读77 信臣,臣自当不避流言,不敢存形迹。”他趁机向赵顼说明王韶之事,又道:“王韶所言荒地确有所指,陛下宜另派人去考察,还王韶一个清白。” 赵顼慨然道:“就让韩缜去查吧。王韶是朕亲自提拔的,他的为人朕心里有数,他敢于轻身入俞龙珂帐中,游说其归附,可谓有勇有谋,卿可去信给王韶,好好谋划一下古渭建军之事。” 王安石心中一动道:“如今王韶的亲信王忆正在臣府上,对秦凤路形势很熟悉,不如召他过来问一问。” 赵顼表示同意,谁知仆从去书房传话后,又愁眉苦脸地回来了:“相公,王抚勾说有急事,提前告辞了。” 王忆上马向西南方向行进,不知不觉中,汴京的春天再一次降临,春华繁盛,春草初生,春水涌动,这浩荡的春景直入眼帘,他突然觉得异常疲惫,原来自己早已不复当初少年心境,他来到一池春水旁,翻身下马,茫然问道:“这个那里?” 因王忆的马速太快,亲兵在后面追赶上来已是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停下来平复了一下呼吸道:“抚勾竟然不知?这就是金明池了,这几日开禁,寻常百姓皆可来此游赏,小的听说金明池南岸大殿有天子专用的帐幔,还有镶金的龙床。金明池一旁的琼林苑有许多奇花异草,横竖抚勾今日闲暇,不如一起去看看?” 王忆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道:“梁园虽好,非久恋之地。我们离开秦州快一个月了吧,明日见了王相公,就赶紧收拾行李回去。”他越身上马,再一次加速向北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您的骄傲小公主王安石和情话小高手赵顼已上线。至于女主,啊,我错了,我保证正在费尽心思安排他们重逢的场面,但先得把仗打完。 ☆、46.披坚执锐略西极 熙宁四年的春天过了一半,桃花谢了杏花红, 已是绿肥红瘦光景。但崇政殿内的气氛, 却和这明媚的春光格格不入。文彦博年纪大了,每到春天必犯咳疾,一进殿内便咳个不住。赵顼一向优礼老臣, 忙领内侍上茶, 又特准他坐着说话。 赵顼的神情有些凝重, 等到文彦博平复后, 开口道:“前日接到泾原等路谍报,西贼结集,举国人马七十以下、十五以上,欲入寇绥州及分兵犯甘谷城。众卿以为当如何应付?” 文彦博起身道:“夏兵集结,完全是由于李复圭妄贪边功。夏人原本在境内筑堡,并没有侵犯汉地。李复圭却令李信帅兵夜袭,结果大败而还。偏偏还不甘心,又遣将破夏国金汤、白豹、西和市, 斩首数千级。这等不安分之人, 臣请陛下痛加贬斥,同时诏令边将不可生事, 则边界自安。” 王安石知道李复圭为人轻率躁急,且人品也有问题,但文彦博的提议,根本于事无补,忍不住反驳道:“夏人谋范塞之日久矣, 现在即使重责李复圭也无济于事。夏人岂无邻敌,若真是国中七十以下、十五以上尽来,邻敌必窥夺其国。昔日苻坚举国南伐,终为东晋所败。并非是由于东晋兵力强,而是因为苻坚驱率举国之人,皆不乐行,最终导致自败。依臣之愚见,这应该是夏人虚张声势,使我边帅聚兵耗费粮草,粮草费则陕西困,陕西困则无以待西贼。陛下千万不要中了夏人的奸计。” 赵顼听得连连点头:“卿言有理。夏国不过外强中干,如今主少国疑,妇人用事,正是大有为之日。” 王安石道:“正是,边事易了。只是朝廷纲纪未立,人趣向未一,方今之计,当以奖用功赏、变移风俗为先。” 冯京道:“当兼用道德。” 赵顼摇头道:“今一辈人所谓道德,并非是真正的道德。” 王安石表示赞同:“乡愿虽然看似道德,但终究不是道德。” 文彦博见自己言不见用,赵顼又和王安石一唱一和,又扯到了变法上,甚感头大。他身体不好,原本是请了假免了常朝的,今天是由于西事紧急,赵顼特地请他来,因早上没睡好,他现在脑子越发昏沉,只盼望召见赶快结束。 枢密副使韩绛为人中正平和,虽然一贯支持王安石新法,但并未介入众人的争论,此时插空道:“如论如何,李复圭留下的烂摊子,总要有人过去收拾。陕西眼下用兵在所难免,臣请出使宣抚,以解圣虑。” 王安石抢着道:“臣于边事未尝更历,宜往。” 韩绛忙道:“朝廷之事方赖王安石,不可轻出。” 王安石道:“朝廷依赖的是韩绛。臣不习边事,谋议时不敢下定论。中书不能缺少习边事之人,还是请陛下遣臣去吧。” 抚边是苦事,且用兵本就胜负难料,一旦有闪失,宣抚使难辞其咎,但王安石和韩绛却争着要去,赵顼深感欣慰,思索一阵道:“还是韩绛去吧,若有未尽之事,可来书与王安石一同商议。如有机事可不待奏报,便宜施行。” 这天下午,韩绛特地来王安石府上辞别。韩绛与王安石是同榜进士,庆历二年高中探花,王安石是第四名。自从均输法推出后,很多友人因政见不同,与王安石日渐决裂,就连韩绛的弟弟韩 分卷阅读78 维也带头反对保甲法,与之渐行渐远,现在同龄人中能毫无保留支持新法的,也就剩下韩绛一人了。二人交好,不光因为同年的情分,更是由于多年以来一直志同道合。 韩绛看着老友腰背佝偻,日显老相,忍不住感慨道:“介甫如今鬓发皆白了,还记得你我中进士那年,参加闻喜宴,你曾经写了一首诗,其中有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之语,如今一晃快三十年了。” 王安石也十分感慨:“当时年少轻狂,如今垂垂老矣。我如今这副样子,若再上金明池,恐怕红裙会避之不及吧。” 两人说笑一阵,韩绛正容劝道道:“我这一去,介甫也要改改拗脾气,即便有人说新法不好,也要心平气和加以反驳,对于一些观望之人,更要尽力争取。别再像上回那样冲动了。” 前些时日范镇上奏弹劾王安石,说“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臣职献替,而无一言,则负陛下多矣!臣知言入触大臣之怒,罪在不测。然臣尝以忠事仁祖,仁祖不赐之死,才听解言职而已;以礼事英宗,英宗不加之罪,才令补畿郡而已。所不以事仁祖、英宗之心而事陛下,是臣自弃于此世也。臣为此章欲上而中止者数矣,继而自谓曰:今而后归伏田闾,虽有忠言嘉谋,不得复闻朝廷矣,惟陛下裁赦,早除臣致仕。”王安石看了奏疏,气得手都哆嗦,亲自草制斥责。 他现在想起气犹未平,不由冷笑道:“我如今也想开了,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陛下前日和我说,司马十二上奏乞西京留司御史台。说什么自己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畏懦惜身,一任我专逞狂愚,使天下生民被荼毒之苦,宗庙社稷有累卵之危。他这是拐着弯子骂我了。我就不明白了,他洋洋洒洒写了这么一大篇,却也说不出新法具体那里不好。我如今且不和他计较,只当笑话看罢了。” 吕诲等人都曾先后上疏弹劾王安石,司马光这道奏章,是集众人责骂之大成,言语不可谓不恶毒。韩绛是欣赏司马光的,偏偏他跟王安石一样的执拗,只得出言劝道:“如今新法已初见成效,司马光不过一失意之人,发发牢骚罢了。三日后我就要去陕西,介甫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王安石思索一阵道:“西贼不足惧。子华去陕西宣抚,是以顺讨逆,以众攻寡,以大敌小,胜负之形已决。只要善谋划。临事勿惶扰,则大计可定。即使小有摧败,也不足为虑。如果西贼以大兵侵犯城寨,我方坚壁以待,他们定会竭尽全力攻打小城寨,小城寨被破,对他们来说未必能有什么好处,我方却能大省粮草,犹不为失计。望子华不必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以歼敌为要。当然,我的这些想法只是纸上谈兵,仅供参考。子华曾经在庆州任职,对陕西的情势要比我清楚,陛下现已赋予便宜行事之权,我会在朝内做好后援,粮草供需有薛向调度,断不会有人掣肘。” 韩绛拱手道:“深感厚意,朝内之事就拜托介甫了。薛向善于理财,由他调集粮草我放心。”他沉吟一阵又道:“不瞒介甫说,我这次去陕西,本意是要建功业,并不是单单要守边界。横山一带是西贼立国的基础。德明以前,西贼仅据有银、夏、绥、宥等州,远居漠北,与我方对垒不占优势。德明得横山后,西贼居高以临我,凭险据守,聚兵就粮。而我方一出边界,便进入水草、人烟俱无的沙漠地带,粮草供应不上,才会多次兵败。如今种谔据绥州,我到陕西后,想在横山一带再筑城寨,与绥州连成一线,共抗西贼。” 王安石点头道:“子华这个想法不错。但你也知道,我朝无论文臣武将,想要建军功有多难。远的不说,你就看王韶,如今就是招抚了俞龙珂,还是有言官指责他妄兴边事,耗费钱财。你此去一定小心,不要行没把握之事。” 韩绛苦笑,本朝自太宗起,天子就喜欢遥控边事,不仅怕武人坐大,就是文人领兵也多有防范。如果指挥不当,天子始终没错的,责任都会推到将领头上。他叹息一声,一时无话。 王安石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令弟马上就要秦州调查营田之事。麻烦你跟他说一声,还王韶一个公道。” 韩绛点头答应,又谈了一会儿,方告辞而去。 韩绛去后,王安石呆呆的立在书房里,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去,市井的叫卖声传来,扰乱了他的神思。他生平不爱美色华服,不贪口腹之欲,汴京的繁华热闹、笙簧喧嚣一向与他无关,此时他无比怀念金陵的山水、怀念远方的故人。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幸运,能够像范蠡一样,在有生之年功成名就,重返金陵,又可以在玄武湖上泛舟,或是细细欣赏钟山的翠色。 他少年丧父,中年丧母,漂泊大半生,阅尽世态人情,如何不知道天命有多无常,声名有多宿朽,但君恩难负,壮志难筹,心中一口气还在,那怕前路遍地荆棘,那怕最终遍体鳞伤,也要咬牙走下去。 ☆、47.翻然远救朔方兵 分卷阅读79 韩绛的弟弟韩缜知秦州后,奏说王韶所指荒地确实有四千余亩, 王韶得以官复原职, 李师中、窦 舜卿都被贬斥,市易和营田之事,终于能够顺利进行。 古渭就是唐代的渭州之地, 至德年间陷于吐蕃, 北宋皇佑年间始收复其地, 筑古渭寨。自从在古渭设市易司后, 陆续也开了几家商号、酒楼和旅店,当街还有不少贩卖丝绸、茶叶、马匹等物的摊贩,不光汉民来此交易,也吸引了不少吐蕃人、党项人来此买东西,原来的荒凉之地,变得日益繁盛起来。 王忆在边地时间长了,难免觉得冷清无趣,于是和王厚约好一起逛古渭市集。市面的繁华自然和汴京不能比, 但在边地也算是十分难得。王忆看到一家贩卖丝绸的商铺, 居然有卖缠枝花卉纹织金锦,自己自从女扮男装以来, 都是尽量穿些不显眼的衣服,难得看到这么鲜亮颜色,不由驻足细细观赏起来。 王厚却不耐烦逛这些,拉着王忆道:“这都是小娘子们喜欢的东西,极无趣, 我见到旁边有一家卖弓箭的摊子,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王忆翻了个白眼,只得跟他出来,摊主见主顾上门,忙招呼道:“来看看吧。我家的弓质量最好,弓背是由紫衫木制成的,弓弦用的是上好的生牛皮,射程最远,客官要不要试试?” 王厚看那弓形制与中原不大相同,大感兴趣:“给我拿一石四斗力的弓来试试。” 王厚轻轻松松的就把弓拉开了,搭上箭一射,稳稳射中了百步之外的杨树,赢得众人一阵喝彩。 王忆内心惊叹,足足一百多斤的弓力,王厚不愧是将门之子,忍住不鼓掌叫好。王厚对自己的表现显然十分满意,他看了王忆一眼,招呼道:“长卿也来试试。有看上的弓箭我买了送你。” 王忆忍不住又要翻白眼了,没来军队前,他对十八般武艺一窍不通,近两年虽然也时常练习,但力气有限,箭术非但不如王厚,就是和一般士兵相比也差得远。但王厚如此热情,也不忍服了拂了面子。只得问摊主:“你这里有没有六斗力的弓?” 摊主乐了:“这位客官,我们这里最小就是七斗力,六斗力的弓射程太近,你们年轻的后生用起来太轻松了。” 王忆无奈之下拿起那张七斗力的弓,用尽全身力气方能拉得动,要是扛着它上战场,恐怕真要断送自己的小命了。 王厚乐了:“长卿这也差得太多了吧,你的力气这么小,校阅时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关的。” 王忆心想:能拉得动七斗的弓,这还是天天练习的成果呢。觉得脸上讪讪的正没面子,却见王韶的亲兵匆匆忙忙赶过来:“衙内、王抚勾,可算找到你们了,机宜请二位有要事相商。” 来到王韶府上,却见他一脸沉重:“长卿,军中刚得到的消息,庆州兵变了。” 王忆心中一惊,细问情由,才知道韩绛抚边,重用蕃将王文谅。上次环庆路众将出兵攻略夏境,吴逵杀死西夏将领,刚割下首级,便被王文谅抢去。吴逵不服,与王文谅争执相斗。王文谅决定先下手为强,先向韩绛告了一状,说自己与夏兵苦战,吴逵观望不进,见死不救。韩绛偏听偏信,传令将吴逵监押,问清原由后就要斩杀。谁知押送吴逵的路上,吴逵居然被他的部下劫走,如今带了两千部卒,火焚庆州北城,反出西安门了。 王厚冷笑道:“我早就知道王文谅是小人,听说他常常出界生事,凡是汉军所斩首级,必夺给蕃兵,又掘坟戮尸,取首级报功,无所不为。韩绛偏偏就信他,如此处置,汉将如何能心服,更别说吴逵手下那些亲兵了。” 王韶摇头叹息:“庆州兵乱,韩相公这回也难脱干系了。环庆路的事暂且不去管它,我就怕这次兵乱,夏兵趁机掳掠,到时我们秦凤路也要受牵连。” 韩绛到任后,听从种谔的意见,在绥德以西百余里筑逻兀城,又令燕达筑抚宁城,与逻兀成掎角之势。但筑城一事,从一开始就遭到了各方面的反对。郭逵与文彦博联合上疏,说逻兀城孤远难守,耗费民力物力,请求放弃。赵顼派户部副使张景宪和西门上閤使李评赴延州按视,李评还没到逻兀城,就断定“此城孤悬于绥德百余里,凿井无水,无可守之理。防之多人,无一人言便。愿罢徒劳之役,废无用之城,以解一路之患。” 李评祖父李尊勖,娶真宗女万寿长公主,父李端愿官至武康军节度使、知相州,原是王公贵族之后,他本人与赵顼自幼相交,关系非比寻常。他这么说,逻兀城的前景如何,还真难说了。 王忆在皱眉思索,夏国绝对不会放弃庆州兵乱这个好机会,必定要有所动作,只是下一步他们的目标会是那里呢?他盯着地图苦苦思索。半响方失声道:“抚宁!一定要提醒种谔,在抚宁备足兵力。” 王韶也顿悟:“长卿说得没错。逻兀城本来就是从夏人手里抢来的,如今孤绝在外,夏兵觊觎已久。不过夏兵的套路,一定不会直接攻打兵力充足的逻兀,定会先攻兵力较弱的抚宁。” 王厚点头:“正是,昔日夏人取灵武,先攻清远,然后 分卷阅读80 灵州失守。抚宁地平而城小,戍兵不多,万一用前策,必将先取抚宁,抚宁一破,逻兀城自然也就守不住了。” 王韶叹息道:“可惜了。”他指向地图:“若逻兀、抚宁能守得住。再依韩相公原来的想法,再打通麟府和银川,在河东路筑荒堆三泉、吐浑川、开光岭、葭芦四寨,令羌民渐渐归附,则横山一带就在我大宋掌控中了。” 从王忆前世掌握的知识来看,韩绛在熙宁年间是被贬过一次的,大概就和庆州兵乱再加上逻兀城失守有关,无论如何,他觉得有必要去提醒一下,于是沉声问:“从秦州到抚宁大概有多远?” 王韶道:“一千六百余里。” 王忆仔细思索,若是骑马轻装上阵,走到那里需要三、四天时间。以古代信息传输的速度,应该还来得及。 王厚慨然道:“陕西四路,牵一发而动全身,逻兀抚宁守不住,我们秦凤路的压力就更大了。请爹爹向安抚司借兵,我愿前去应援。” 王韶瞪了儿子一眼:“胡说,借兵那里那么容易。况且从秦州调兵,劳师袭远,将士又不熟悉地形,效果肯定要打折扣。” 王忆看到王厚吃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他指着地图道:“抚宁城现有兵士近二千人,绥州据抚宁不远,且兵力充足,可先去绥州找种谔借兵,此外高永能和折继世领重兵在细浮图,离抚宁只有十里地,若是集合这三处兵力,抚宁应该并不难守。” 王韶点头道:“长卿说得不错。”又指责儿子:“你以后也要多向长卿学学,你们岁数相差不多,你怎么就如此浮躁?” 王厚却毫不介意:“请爹爹借我几名亲兵,我愿去绥州给种将军报信。” 王忆也慨然道:“我愿同处道一起去。” 王厚忙制止道:“这次出行太危险,你体质不行,武艺又不娴熟,还是不要去了。” 王韶却道:“你这冒失的性子,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长卿为人稳妥有智谋,还是让他一起去吧。” 西夏皇宫内,梁太后召集梁乙埋、梁永能、罔萌讹来正殿议事。 梁太后笑着对众人道:“刚接到的急报,韩绛抚边无能,庆州果然发生兵变了。” 梁乙埋冷笑道:“天佑我大夏。宋廷欺负陛下年少,近年来屡次挑衅,又派韩绛抚边,欲夺我横山之地。这回不战自败,我看他这个宣抚使怕是做不久了。” 梁永能亦笑道:“正是。韩绛以前并未领过兵,庆州一乱,他必然会自乱手脚,我们此时趁乱发兵,定能攻下逻兀。” 梁太后沉吟道:“发兵攻逻兀,不如攻抚宁,抚宁兵力薄弱,地势平坦,易攻难守。抚宁一失,逻兀城更加孤立,自然是我囊中之物了” 罔萌讹笑道:“太后圣明,既然如此,我方也不用调动太多兵力,只要派三万人出战,抚宁必当攻克。” 李秉常此时十一岁了,也懂了些事体。自从梁太后掌权以来,朝廷大小事宜都在她的掌控中,而自己这个皇帝就好像摆设一般,被大臣们视若无物,他此时忍不住反问:“种谔多谋,若是他事先在抚宁做好准备了呢?” 罔萌讹看着半大不小的皇帝,觉得他这话简直不值得一驳,但皇帝问话,又不能不答,半响方道:“种谔的老巢在绥州,陛下觉得他会舍弃绥州,派兵去救援抚宁吗?” 梁太后却觉得儿子小大人一般,十分可爱,她拍拍李秉常的头笑道:“朝政上的事有母亲替你挡着,不用操心,你只要用心学业就好。宋廷欺人太甚,以为你还小,母亲不过是一无知妇人,就妄想控制我横山。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大夏的实力,日后议和乖乖送上岁币,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李秉常忙答应了,他显然不习惯和母亲亲近,偷偷向外挪了挪,而双手却攥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入V提前更新,晚上9点还会更新三章,谢谢大家支持^_^ ☆、48.天寒饮马太白窟 等到出行那天,王厚送了王忆一把精致的短弓, 笑着叮嘱道:“这把弓是六斗力的, 于你正合适。出门在外,弓箭是不能离身的。” 王忆笑了:“这么巧,我也有同样的东西要送给你。”他拿出礼物, 原来是那日王厚在集市上试过的弓箭。 二人大笑, 王忆好奇问道:“市面上这种力量短弓很少, 处道是从那里寻来的?” 王厚笑而不答, 翻身上马而去。 从秦州向东北出发,路过长武、庆州、华池,经过三天的风餐露宿,一行人终于来到宥州地界。 燕归三月犹萧索,纵有垂杨不觉春。 边地苦寒,虽是三月光景,垂杨也只是刚刚开始抽芽。一行人在乱山岗上行了大半日,还不见半点绕出去的迹象。已值季春, 山岗上只零星长着稀疏的野草, 淡黄色的太阳,偏斜在废弃的碉堡上, 照得山谷全成了淡红色,越发显得荒凉。 虽是白天,周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那山岗上的野风,抚 分卷阅读81 着青草吹过来,似乎有些瑟瑟的响声。马儿似乎感受到了这不安的气息, 发出轻轻的嘶鸣。 王厚翻身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细听声响,突然大惊道:“不远处有大队人马就要赶过来了,我们快去找地方躲藏。” 他们一行五人,匆忙躲到了山顶一座废弃的碉堡里。西北的汉民抵抗羌人掳掠没有别的好法子,就是建碉堡。一开始只是用来作为藏身之处,后来也征集百姓为民兵,定期进行操练,逐渐组建成军队御敌。这座碉堡墙和门筑得极厚,似乎是几百年前的遗物了。 王忆思索一阵皱眉道:“这碉堡虽坚固,但目标太明显,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是什么来历。还是分散开,不能聚在一处。 ” 王厚表示赞同,他看到碉堡外面有一处较低的洼地,上有青草遮挡,拉着王忆到那里躲藏。而剩下的三名亲兵,藏到了碉堡内部。 大概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看到成千上万的的兵士向着碉堡方向奔来,这些兵士头顶的头发都被剃光,为首的几名将领带着白色毡帽,明显是夏人。 王厚顿时觉得自己做了个愚蠢的决定,没想到夏兵来得这么快,眼下他们是打算占据这个碉堡,在这里暂做休整了。 他和王忆一起俯下身,静待未知的命运。 夏兵在碉堡内巡查,很快就发现三名亲兵躲藏的地点,为首的将领将他们押上来。大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李永清知道此时避无可避,索性冷笑道:“我们是种谔将军账下亲兵,受命赴宥州一线打探消息的。” 夏将看三人汉兵打扮,又是中原口音,不疑有他,大笑道:“天佑我大夏,来得正好。”拔出手上的剑,很快就将三人刺杀。又拿出短刀,用力割下三人的首级。对旁人笑道:“这份军功算我的,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血流了一地。血腥味很快弥漫开来。夏兵提着三人的首级,策马欢呼着庆功。 王忆本就和这三位亲兵相熟,这一路上彼此照应,更是加深了友谊,昨日的好友转眼间就身首异处,这场景过于酷烈,他心中除了伤心,更涌上难言的愤怒,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知道他不能哭,夏兵就在附近,可是眼泪还是克制不住的流下来。 王厚的眼睛也红了,他拍拍王忆的肩,放低了声音:“别哭,我一定会给他们报仇。” 天色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他们能听到马匹嘶鸣声、兵器盔甲响动声、营地士兵喧闹声,最终这些声音都渐渐远去,大地重归寂静。 二人腿脚酸麻倒在其次,关键是一天都没有喝水了,口渴得厉害,王厚一路上体力消耗大,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下去了。 王忆见夜已深沉,王厚的情形又不好,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出去,他悄悄叮嘱:“处道在这里等着,我出去找水源。” 王厚忙阻拦:“外面危险,不可轻出。” 王忆拍拍他的肩膀:“我自会小心。在这里呆着也不过一死,我可不愿意活活渴死。” 王忆起身走出洼地,夜已深,周边并无一人。那月华如水一般洒落山岗,整个天地都泛着缟素一般的炫炫光华。借着这无边月色,他凝神从山岗向下张望,可以看到山脚下一湾河水像银链一般向东流去。 好在山并不高,王忆加快速度向下奔去,他终于找到了水源,那河水极清浅。西北的河流与中原不同,没有芦苇荡,没有拂堤杨柳,有的只是岸旁稀疏的青草。河水冰凉刺骨,王忆自己先喝饱了水,又把水壶装满。 此时周围安静的可怕,只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像极了妇人的呜咽。 这里是宥州地界,那么这条河水,应该是无定河的支流。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古往今来,这条河流不知埋葬了多少将士的功名和梦想。那三名亲兵都还年轻,家中应有如花美眷,她们将会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渐渐枯萎,终至绝望,终至死亡。 王忆无比伤感,正要收摄心神回去,突然在河边看到自己的坐骑,一匹棕色的蒙古马,心中大喜,忙走上前去,那马仿佛认识他一般,也依赖的向他走过来。 他让马吃饱了青草,牵着它向山上走,把它绑在山腰的一颗杨树旁,匆匆去找王厚。 王厚此时情形越发不好,似乎快要昏迷去,王忆拍拍他的手臂,把水壶递到他嘴边:“处道,振作一些,先把水喝掉。” 王厚身子一颤,艰难的抬起头,慢慢喝完了水,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 王忆低声道:“我的马找到了。你现在还能支撑吗?夏国大队人马可能随时就要出发赶去抚宁,我们要是赶去绥州,让种谔下令调动高永能和折继世的兵马,恐怕会来不及,不如直接去细浮图与高永能和折继世汇合,让他们出兵直援抚宁。” 王厚思索一阵道:“我去过细浮图,知道这一带地形,从宥州到细浮图大约三百里,翻过这座山一直向东北方向走,大约二三个时辰就能赶到。你骑马快走,不要管我了。” 分卷阅读82 王忆实在不忍心抛下他:“可是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有闪失怎么办?” 王厚提高了声音:“我这个样子,只会成为长卿的拖累。军情要紧,若是因我一个人耽误了,我们都将成为大宋的罪人。”他又苦笑了一下:“我平日光笑话长卿没力气,可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竟然是我。” 王忆沉吟一阵,终于下定决心,他把唯一的一点干粮留给王厚,又把随身带的伤药分给他一些,叮嘱道:“山脚下有水源,处道在这里一切小心,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王厚肃容拱手:“长卿,一切拜托了” 王忆转身下到山脚,策马向东北行进。这半夜时分漆黑一片,如同鸿蒙初辟,宇宙重开,真像是个鬼魅的世界。他找出撇火石点亮携带的风灯,借着风灯微弱的灯光,找出随身带的指南针,在崎岖的山路中踽踽独行。 不知走了多久,王忆内心的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一定要坚持,一定要快,王厚还在碉堡中等着他回来,抚宁堡内的将士们还在等待援兵。他觉得仿佛耗尽了自己半生的时间,手脚被冷风吹得渐渐麻木,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身体一软,慢慢的跌下马去。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窑洞里,天色已经大亮。 一名老妇人听到声响,忙近来问道:“郎君醒了?” 交谈起来才知道,这位老妇人凌晨醒来如厕,发现窑洞旁倒着一个年轻后生,那匹马在对着他低声嘶鸣,不由吓了一跳,连忙将王忆扶进洞内。看他浑身冰凉,又连忙烧上土炕,人才慢慢醒转。 老妇人笑问:“郎君可是汉兵?” 王忆点头道:“正是,我是永兴军的人,与大队人马失散了,敢问老人家这是那里,离细浮图还有多远?” 老妇人笑道:“这里是延川县境内。从这里往北走,不到二十里就到细浮图了。我儿子也是永兴军的,正好也要去那里,可以让他领你去。” 王忆眼神一亮问:“令郎在那里?” “就在邻村亲戚家里。” 王忆细思:现在已是辰时,这一来一去,至少要耽误半个时辰,推辞道:“来不及了,夏兵很快就要攻打抚宁,我着急去细浮图找援军。还要劳烦老人家这就去找令郎,让他赶快通知抚宁驻军做好准备。让他们不要慌,援军很快就会过来。” 延川县处于宋夏边界,战争是常有的事,老妇人并不太惊慌,一口答应了:“放心吧,老婆子知道其中利害。郎君先别着急,马已经帮你喂好,我煮好了粥,喝一口再去吧。” 王忆匆匆将那碗粥喝完,感觉恢复了不少力气,辞别老妇人,策马向北行去。大约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王忆终于看到了细浮图的寨门,他百感万千,摸着小棕马的脖子,喃喃道:“我们终于到了。” ☆、49.指麾能事回天地 种谔最近一直心神不宁,他有午睡的习惯, 不过这天中午, 他却无论如何睡不踏实了。 韩绛采纳他的建议,在逻兀、抚宁筑城,逐渐夺取横山。谁知郭逵首先站出来反对, 说他不过是一狂生, 朝廷因家世用他, 一定会误大事。 笑话, 自己虽是种世衡的儿子,靠恩荫入仕,但这些年来掌管青涧城,招降嵬名山,收复绥州,又从夏兵手里抢下逻兀,也算是屡建战功,这些可不光是凭家世就能做到的。郭逵老了胆子小, 不等于别人也要和他一样。 可是如今庆州兵乱, 韩绛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朝廷问责韩绛, 自己在陕西就失去了靠山,逻兀和抚宁的命运如何,可就真难说了。 种谔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账下亲兵来报:“衿辖,刚收到急报, 梁永能领三万夏军攻打抚宁。” 种谔霍然起身,居然呆在当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抚宁的守军实在抵挡不住三万夏军,若抚宁一失,逻兀必然不保。他在横山一带的规划,将全部成为泡影。 在逻兀筑城以前,种谔领三千轻兵击败夏军,打了大大小小四场战役,斩首一千二百,降口一千四百,原以为夏军已经闻风丧胆,没想到他们居然又卷土重来了。 种谔在房间内疾步,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慌乱过,“这是天要亡我啊。”这时转运判官李南公也来了。他着急的催促道:“衿辖,事不宜迟,速做决策啊。” 种谔拿起毛笔,想要作书召燕达来议事,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下来。良久方长叹了一口气道:“或战或守,还是急召高永能、折继世来绥州商议吧。” 细浮图寨内,王忆正在说服高永能、折继世出兵。 折继世还在犹豫:“未接到种衿辖的命令,我二人私自调兵,怕是有违军法吧。” 王忆只好耐着性子劝:“事有经,亦有权。如今抚宁形势危急,一旦城坡,逻兀、绥州亦危矣,到了那时,恐怕我等都能逃不掉军法的惩罚。” 高永能倒不怕担责任,他只是担忧敌众我寡:“据长卿所言,夏兵大 分卷阅读83 约有三万人,如今抚宁守军只有不到二千人,我们这里顶多能出三千兵马,有把握能击退夏兵吗?” 王忆慨然道:“高副使可遣人去逻兀城再请一些援兵。夏军劳师袭远,兵士必然疲敝。抚宁城墙牢固,我军只需坚壁清野,用不着耗费太多兵力。更何况,我已遣人去告知抚宁守军,援兵很快就会来,他们应该能鼓起勇气支撑一段时间。汉代昆阳之战,城内只有一万守军,不是照样击败了王莽的四十万铁骑了吗?” 王忆看到二人已经有些动心,索性继续给他们打气:“夏兵此来,意在速战速决。若一时攻不下,必然士气受挫,副使再领兵从城外夹击,出其不意,夏兵必败。” “好。”高永能是痛快人,随即集合三千兵士向抚宁出发,临行前又嘱咐王忆:“长卿远来辛苦,不用随我们过去了,不妨在寨子里休息几天吧。” 这次报信王忆耗费了太多精力,无论如何他都要亲眼见证这场战役的成败,他坚持和高永能、折继世一起来到抚宁城外。 梁永能领三万夏军攻打抚宁,原以为胜券在握,他鼓励手下士兵们:“报仇的机会来了,逻兀城的一千多名将士不能白白死去。如今我们有三万大军,还有三万援军在赶来的路上。抚宁城内只有守军不到两千,皆是孱弱不堪之辈,大家踏平此城,蹀血而进,城内所有的财物美女都是你们的。到时候策马而歌,岂不快哉?” 众将士听了以后群情振奋,团团将抚宁包围,军旗遍野,锣鼓之声阵阵。这些夏兵挖地道,使用冲车攻城,又集中弓弩向城内狂射,箭矢像雨水般向城内倾斜。 可是夏兵未料到的是,城内守军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守将亲自登上城楼指挥战斗,勉励将士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就是大家立功的日子。若不同心固守,一旦城破,则首级难保。若能自奋,则富贵可取。细浮图和逻兀的援兵就要赶来,大家一定要坚持。”于是在众人的努力下,一次次打退了夏兵的强攻。 正在守城的紧要关头,城外高永能、折继世的援兵赶来了,高永能亲率一小队突击,把夏军的阵势冲得七零八落,很快在西北方就撕开了一道口子,已经有不少兵士向南溃逃了。 王忆此时在大后方,提前在布帛上写下密信,无非是细浮图和逻兀援军已经赶到,大家一定要坚持一类的话,让外围的士兵用箭射入城内。强敌压境,守城将士们的信心还是很重要的。 两军僵持了没多久,逻兀的汉兵也到了,守将李宗师为人骁勇有智谋,他带领一千五百名士兵组成敢死队,冲击夏军的中坚力量,梁永能只得率兵迎战,却被远处飞来的箭射中了左肩。主帅受伤,夏军失去了总指挥,立即混乱一片。 城内汉军的机会终于来了,他们呼喊着冲出城门,与城外的汉军一起,内外夹攻夏军,梁永能率领的三万大军终于土崩瓦解。 偏偏在此时刮起了阵阵大风,西北少树木,尘沙蔽日,让人不辨东西南北,溃逃的夏兵相互推挤践踏,被踩死的,掉入城外河中淹死的不计其数。 王忆在后方终于松了口气,抚宁终于守住了。可是这代价终归沉重了些,战后清理尸体,夏军伤亡近万人,汉军伤亡二千余人,他望着城外被尸体染红的河水,望着城内血迹斑斑、残肢断臂和破败的屋舍,丝毫没有感觉到胜利的欣喜,反而伤痛莫名。 资政殿上,文彦博正与王安石展开激烈的争论。 文彦博出列道:“庆州兵乱,韩绛用人不当,畏缩寡谋,难辞其咎,陛下不可不罚。” 王安石力争道:“庆州叛卒已就擒灭。况且抚宁一战,重创夏军,如何能轻易降罪?” 文彦博冷笑道:“朝廷施为,务合人心。抚宁虽然保住,但我军亦伤亡惨重。韩绛听信种谔奸谋,修筑抚宁、逻兀二城,孤绝难守,徒耗民力兵力。夏国此次虽受重创,日后必卷土重来,不如早早放弃抚宁。然后在边界严谨守备,坚壁清野,使夏军来无所得,自可坐收其敝。” 枢密副使吴充虽是王安石的亲家,但与其政见一向不合,此时亦附和道:“文彦博所言极是,方今人情不安,边事务以静重为先。” 王安石知道文彦博素来与韩绛不合,这是在千方百计挑新党的毛病,他立即反驳:“抚宁是将士们冒着生命危险守住的,如何能放弃?韩绛抚边以来,杀获招降以千万计,已初见成效。况且朝廷已经放弃了在河东路筑荒堆三泉、吐浑川、开光岭四寨,陕西现在也没有再征调民力。韩绛抚边已初见成效,陛下切不可为内外浮议所动摇。” 赵顼却想起前几日司马光的奏疏:“陕西流移之民,道路相望。去岁大旱,禾苗枯瘁,河渭以北,绝无所收,谷价踊贵。民间累年困于科调,素无积蓄,不能相赡。当此之际,国家惟宜镇之以静,省息诸事,减节用度。”他叹了口气道:“抚宁和逻兀现在不能放弃,但边民困弊,边事此时也应稍息。至于韩绛,庆州之事处置乖方,才导致夏军乘机攻略抚宁,让中书议一议,给个处分吧。” 王忆和王厚此时已经回到了秦州,王韶冷笑着将 分卷阅读84 一张纸递给他们,“长卿看看,朝廷刚下的诏书,这是翰林学士元绛的手笔,真是绝妙好辞。” 王忆看那纸上写着:“朕德不明,听任失当,外勤师旅,内耗黎元。秦、晋之郊,并罹困扰。使人至此,咎在朕躬。其推恤隐之恩,以昭悔过之义。劳民构患,非朝廷之本谋,克己施行,冀方隅之少息。河东死罪囚,徒以下释之。两路民众因军事被科役者,酌减税赋及科配。吏部侍郎、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韩绛听用匪人,违戾初诏。统制亡状,绥怀寡谋。暴兴征师,矾入荒域。卒伍骇扰,横罹转战之伤,丁壮驰驱,重疲赍饷之役。边书旁午,朝听震惊。今罢相,以本官知邓州。” 王厚亦冷笑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只要夏国仍然占据着横山,年年都会来侵扰百姓,边境就不可能太平。那些在朝内动动笔杆子的士大夫倒是轻松,可以随便议论他人。下回等夏兵来了,让他们用这些辞章去抗敌好了。” 王忆此时觉得心里闷闷的,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半响方道:“边事已初见成效,可惜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诏书上面明言,朝廷近期不再出师。以夏兵的习性,今秋麦熟之时必将再次攻打抚宁和逻兀,到时又该怎么办?昔日班超弃笔从戎,我看我等今天倒是要弃戎从文了,将士百战守边关,居然抵不上士大夫一支妙笔、一张利口。” 王忆为人谨慎,很少抱怨议论别人,今天这么说,可见他内心气愤极了,王厚刚要出言安慰,却见他眉头紧皱,手捂胸口,身子一歪就向后倒去。 ☆、50.坐觉尘沙昏远眼 王忆昏迷后,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周围的世界诡异地扭曲起来, 地板、屋顶都变了形状。依稀又回到了穿越前的世界, 他着急去采访,坐在那辆出租车上,司机带着他超速前行, 突然一个急转弯, 迎面一辆卡车直直的撞上来。 他心中一惊, 拼命挣扎, 觉得这副身躯在不断下沉,最终黑暗袭来,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王厚在屋内焦急的看着请来的大夫:“他究竟怎么样了?” 大夫号完脉赔笑道:“不妨事,是急怒攻心,血不归经,只要好好休息一阵,再喝两幅安神的药,自然能好转。” 王厚闻言稍微放心了一些, 又皱眉问:“他都昏迷二个时辰了, 怎么还醒不来。” 大夫内心好笑,这个人心也太急了些, 且没有一点医学常识。不过王韶目前是陕西官场新贵,对他的儿子自然要好好应付,忙笑道:“个人体质不同,醒来的时辰有早有晚,在下以为, 贵友最迟明早就清醒了。” 王厚送走大夫,见王忆府上只有一名十三、四岁的小童在侍候,手脚一点也不利索,匆匆忙忙进来居然被门槛绊了一跤,把刚熬好的一碗药全都打翻在地,忍不住叹气道:“你出去把药重新煎一副好了,我来照顾病人。” 他摇头苦笑:王忆平日看上去也是精明干练,怎么就请了这么个半大小子料理家务,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王厚看王忆额头上已是汗意涔涔,忙拿出帕子给他擦拭,却听他喃喃道:“娘娘,我想回家。” 王厚一愣,叹息一声,王忆向来不肯提及身世,如今生病,首先想到还是家人,看来真的有难言之隐。他正要出去问问小童药煎好了没有,却听王忆又喃喃道:“爹爹,恕女儿不孝。” 王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细细端详这位好友,身形纤细,眉目如画,以前只觉得他男生女相,前途贵不可言,现在才知道是自己心太大了,这明明是一名小娘子嘛。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用手去摸王忆的喉结,发现上面硬硬的,用手一撕,居然是王忆自制的一块膏药,做得这么形象,不用手去摸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王忆床边坐了好久,最终小心翼翼的把膏药贴回原处。王忆女扮男装,必有苦衷,他决定选择帮他守护这个秘密。这么想来,内心居然涌上一丝甜蜜。 王厚又把被子替王忆掖紧了些,突然发现从枕边掉出一枚雪柳,他忍不住笑了。王忆表面刚强,但毕竟是女孩子,也会喜欢这样的小饰物。他想以后再逛集市,似乎不能光拉着王忆逛兵器摊子了。 王忆醒来的时候听到鸟啼声声,一夜的风雨终于过去,现在日光透过帘幕照进来。已是初夏时节,边地的春天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室外的樱花落了一地。 王忆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跑到王韶府上,他迫不及待的问王厚:“夏兵后来又攻打抚宁了吗?” 王厚有些诧异的看着他,犹豫一阵方道:“夏国倒是没有再次用兵。不过韩相公罢相后,朝内反对在逻兀和抚宁的筑城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加上今春陕西大旱,夏国遣使议和,朝廷已经下令放弃抚宁、逻兀了。” 王忆喃喃道:“果然如此……” 王厚心疼王忆这幅样子,安慰道:“长卿已经尽力了,况且抚宁一战,剿灭夏军万人,如论如何都算大功一件。” 分卷阅读85 王忆不再说话,转身而去。果然是造化弄人,天命无情。 王厚匆匆追过来,抓住他的手:“长卿,你要去那里?” 王忆冷冷道:“回去当大夫,好歹能救人性命。” 王厚大声道:“天下事尚有可为,长卿何故气馁!爹爹在秦州蛰伏了四年,受尽他人排挤和诋毁,不是照样忍下来了吗?因为他知道,终究有一天,他会等到属于自己的机会,把平戎策上的设想会变成现实。” 王忆突然怔怔地问:“处道,如果一件事,你一开始就知道会没有结果,还会不会去做呢?” 王厚慨然道:“要看是什么事,如果是有益之事,为什么不努力去试一试,否则你终究会后悔的。” 王忆缓缓道:“可是天意从来高难问。” 王厚笑了:“尽人事,知天命而已。如果什么都不做,日日混吃等死,朝廷养士做什么?” 王忆笑了,他觉得自己心情好了许多:“处道,谢谢你。” 信义坊枢密使府内,郭逵与文彦博正在下棋。 郭逵虽然精通棋艺,但文彦博于此道浸润多年,出手狠辣,很快他就败下阵来。 郭逵弃了棋子笑道:“下官学艺不精,甘拜下风。” 文彦博笑道:“仲通,不着急。眼下你虽处于下风。但只要应对得当,转败为胜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再好好琢磨一下,我去煎茶了。” 郭逵忙起身道:“这等小事岂能烦劳相公,让下人们来即可。” 文彦博摇头道:“煎茶是风雅事,下人如何能做得来?” 文彦博招呼下人将焙笼、槌、碾、磨、瓢杓、罗筛,帚、竹筅、盏托、盏托、水注、巾一一搬出,亲自动手焙茶,然后将茶饼槌碎,碾成极碎的茶末。 他拿了一只鹧鸪斑纹茶盏,将茶末放入盏内,左手提起茶瓶,右手拿起茶筅,先在盏内注入少许沸水,将茶末调成糊状,然后再慢慢注入沸水,同时用茶筅不断搅动,茶末缓缓上浮,如此反复七次,茶汤表面上很快就现出雪沫乳花。 文彦博把茶盏递给郭逵:“仲通尝尝,茶味如何?” 郭逵慢慢饮了一口茶,汤花匀细,紧咬盏沿,不禁赞道:“甚好,相公点的一手好茶。” 文彦博笑道:“只要有耐心,把握火候,找准时机,事无不成。但如果一步出错,其后会步步力不从心。弈棋如此,点茶亦如此。仲通找到破局之道了吗?” 郭逵一愣,才醒悟到文彦博指的是他手上的棋局,苦笑道:“下官蒙昧,请相公指教。” 文彦博笑着替郭逵下了几个子“你看,在此处打个劫,然后冲其要路逐杀之,此局可破。” 郭逵的意有所悟,缓缓道:“相公的意思,下官知道了。只是下官这个秦凤路经略使,做得实在憋屈。王韶是陛下亲自提拔的,王安石又一力袒护,他做事根本无人敢管,下官就算找准时机,恐怕也动不了他。李师中、李若愚不都是因为与他有矛盾,才被调离的吗?陛下如此信任王安石,又怎么能听得下别人的意见?” 文彦博微微一笑:“仲通,你熟读汉书,难道不明白朝中之事吗?昔日真庙任王钦若为参知政事,又用寇准为相,为的就是要异论相搅,使大臣不敢各自为非。如今陛下用王安石为相,又任我为枢密使,冯京为参知政事,你以为是为什么?” 郭逵恍然道:“异论相搅是本朝家法,陛下自然不敢违背。” 文彦博慢慢喝了口茶,方开口道:“陛下变革之意甚坚,朝中唯有王安石能替他推行,自然要重用他。可是这不等于陛下愿意让王安石一手遮天,把持朝政。正如王韶虽然是陛下一手提拔的,但也绝不愿意看到他在陕西一家独大。” “更何况”文彦博冷笑一声:“王韶以后若是建了军功,有了兵权,陛下只会对他更加忌惮。你别忘了,本朝家法实为防弊之法。陛下是聪明人,王安石也好,王韶也好,你我也好,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他用我们,为的是达成所愿、制衡朝局。如果我们搅乱了朝局,自然就会成为弃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王韶领兵,错处只会更多,只要仲通沉下心来,早晚能寻到机会。” 郭逵至此对文彦博是心服口服,起身谢道:“多谢相公提醒,下官定不负相公所望。” 文彦博笑着递给他一封奏疏的抄本:“仲通看看这个,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郭逵看那上面写的是:“臣尝闻陛下固以师臣待安石矣,而使之自五鼓趋朝仆仆然,北面而亟拜,奔走庭陛,侍立左右,躬奏章牍,一切与冗僚胥吏无别,古者待师臣之礼,未闻有是。陛下兴治补弊,跨越百王,而遇师臣之礼,未极优异,尚守君臣之常分,此臣之所未喻也。臣愿陛下考前圣尊德乐道之义,不习近迹,特设殊礼,事无纤悉,必咨而后行,则汤暨伊尹咸有一德,岂独擅其美于前世哉。夫宰相代天理物,无所不统,未闻特设事局、补除官吏而宰相不预者也,今之枢府是已。臣愚以谓当废去枢府,并归中书,除补武臣悉出宰相,军旅之事各责其帅,合文武 分卷阅读86 于一道,归将相于一职,复兵农于一民,此尧、舜之举也。” 郭逵不由乐了:“这个郭逢原简直是个书呆子,不通事理,陛下怎么处置的?” 文彦博冷笑道:“陛下说郭逢原为人轻俊,看在王安石的面子上不予重罚罢了。可是王安石的手下若都似这般不识轻重,陛下还能全心信任王安石几年?” 作者有话要说:  1.这枚雪柳还真是令人心酸呐。 2.对宋史感兴趣的同志们应该比较了解异论相搅的家法。虽然自己比较欣赏赵顼,但帝王心术,该有的他绝不会少,我还是尽量把人物刻画得客观一些。 ☆、51.露下天高秋水清 郭逵回到秦州后,决定先从王韶所创的市易司开刀。他上奏说王韶出纳官钱不明, 又差人逮捕了管理市易司的元瓘, 定要元瓘招出王韶擅用市易钱的情况,但审了几次,也未问出个所以然。 王韶这回是真的急了, 干脆答复说“委实不成依诸场务出纳, 致有差互。韶私家物却上公使历, 乞根问是与不是韶发意侵盗。”他又向朝廷上疏:“元瓘称臣欠钱二百六十贯未归着, 若勘得是侵盗,只乞以功赎过,贷臣死罪。” 王忆看着王韶的奏疏摇头叹气,他也实在看不惯秦州官场这帮人妨功害能,可是王韶这么意气用事,只会授人以柄,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正在考虑这事该怎么应付,却见手下胥吏李方苦笑来报:“抚勾, 郭经略的信使又来了。” 郭逵派人来来八成没什么好事, 要不就是因为账面上的事让王韶过去没完没了的勘问,要不就是移文斥责, 这样几次反复下来,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受不了。王忆心中一动,匆匆把一卷纸塞入袖内,笑道“快请进来。” 那信使根本没把王忆放在眼里,上来直接问:“王中允没在吗?” 王忆笑道:“因蕃部有事, 中允前去处理了,阁下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信使冷笑一声:“只怕王抚勾担不起吧。”虽然如此说,还是把文书递给了王忆。 王忆看那文书上写的是:“王韶受陛下知遇之恩,不思回报,反侵占官钱,生事邀功。勘院遣人详查,乃托以边事,侮玩制问,骄蹇慢上,不肯发遣,殊失官体。王韶奉命提举市易事,岂能免责?若不思悔改,朝廷岂无刑戮以待之?” 王忆心中冷笑,思索一阵,突然笑道:“安抚司就不能换换花样吗,回回移文都是这些套话,郭经略毕竟是武将,史书看得再多也没用。倒真该向司马相公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挖苦人的。”说罢就把文书掷到地上。 李方大惊,忙把文书捡起来递给王忆:“抚勾,这大大不妥啊。” 信使亦怒道:“王抚勾这是要造反吗?” 王忆将文书踹入袖中,不一会儿又重新掏出来,当着信使的面,将文书撕得粉碎。朗声道:“回去告诉郭经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一下李方真的吓傻了,王忆为谨慎,没料到今天竟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八成是气糊涂了。忙将文书捡起来想要修补,但文书早已破碎得不成样子,如何能补得好。 信使惊诧之余,怒极反笑:“好,好,我看王抚勾是活得不耐烦了,王中允的手下人都敢如此侮慢上官,我倒要看看朝廷会怎样处罚。” 信使去后,王忆竟然向没事人一样,施施然而去。李方苦笑一声,他可不敢跟着王忆胡闹,忙悄悄去禀告王韶。 这天傍晚,王忆在家中亲自下厨煮鸡汤,决定美餐一顿。穿越以来,他以为北宋士大夫是历朝待遇最好的,自然不必为衣食发愁。等自己任职后才发现,这不过是个传说罢了。秦凤路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只是从九品,每月俸禄只有7贯钱。且每回都不能按标定发放。这么点钱无非让他保持温饱罢了,要想天天吃肉,根本是不可能的。 鸡汤熬好了,王忆看他雇来的小童刘辰盯着自己的汤碗垂涎三尺,不由了口气,也给他盛了一碗,嘱咐道:“慢点吃,别烫着了。” 看着刘辰狼吞虎咽的样子,王忆心中感慨,怪不得那么多寒门士子,拼了命想往上爬呢。 正想着,忽听到门外有人笑道:“好香的味道,这里都闻见了,你们背着我吃什么好东西呢?”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王厚,他最近也来得太频繁一些,王厚进来就笑道:“见面有份,也给我盛一碗。” 王忆苦笑,他煮的是一只童子鸡,三个人分,留给自己的就没多少了,只得忍痛又给王厚盛了一碗。 王厚用汤泡了半碗饭,没多大功夫就全都下肚,吃完不忘赞道:“长卿好手艺啊。”又笑问:“说吧,你把郭逵的文书藏到那里了?” 王忆心下一惊:“处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王厚笑道:“少来了。长卿搞的把戏,瞒过李方也就罢了,还能瞒过我。” 王忆腹诽,真是人小鬼大,只得闷闷道:“在书架第二排第三本书里夹着呢。” 分卷阅读87 王厚笑道:“长卿这事干得好,对付无赖之人,需用无赖之法。这次定要给他个教训,让他下次不敢再折腾我们。”又笑对刘辰道:“再给我盛碗饭,我还没吃饱呢。” 刘辰很不情愿的又给他盛了一碗,嘟囔道:“你吃了我就不够吃了。” 王厚笑了,他拿出十贯钱递给王忆“长卿俸禄低,我也不好意思总在这里吃白饭,这钱给你充伙食费吧。” 王忆刚要推辞,却被王厚止住:“这两年长卿帮了爹爹不少忙,区区十贯钱就不要推辞了。” 王忆正容道:“处道,我帮令尊,是为了公义,更是为了实现平戎策的设想。我俸禄虽低,却足以养活自己。请朋友吃顿饭还要收钱,这真成笑话了。” 王厚看他意思坚决,叹息一声,也只得罢了。 资政殿内,文彦博在赵顼面前力争:“王韶骄蹇慢上,阴贼害物。侵占市易钱之事,人所共知。上司移文来责,竟不思悔改,公然令人将文书撕毁,他这是犯上作乱,陛下不可不责罚。” 赵顼对此表示怀疑,出言劝道:“王韶并非不懂事理之人,怎么可能撕毁上司文书,此事还是让人去查查再做定论吧。” 文彦博争道:“此事甚明,还有什么要查的。陛下,王韶之势如今赫赫于关中,今日敢侮慢上官,明日就敢侮慢朝廷,必须严加责罚,以儆效尤。” 文彦博离御座极近,此番慷慨陈词,唾沫星子都要溅到赵顼脸上了,他颇感无奈,但有仁宗唾面自干的成例在前,也只好苦苦忍耐,正好李宪走进殿内,悄悄向他耳语了一句,又递给他一卷文书。 赵顼将那文书打开细看,忍不住乐了,他且不说话,让李宪将文书递给王安石。 王安石一目十行将那文书看完,扫了一眼文彦博,神色似笑非笑。 文彦博心中纳闷,等到李宪把文书递到他手里时,匆匆一扫,脸上立即变了颜色。原来斥责王韶的文书没有被撕碎,竟被他原封不动寄来了。不过文彦博毕竟为人老练,只稍稍慌张了片刻便又厉声道:“陛下莫中了王韶诡计,他这是故意为之。挪用官钱之事,他自己都承认了,陛下不可不罚。” 赵顼不傻,他也知道郭逵是文彦博一党,定要寻出错来,千方百计将王韶拉下马,王韶这么做,也是为了自保。正当用人之际,他实在不愿因钱财小事,折辱了边将的士气。思索一阵道:“王韶只用回易息钱招降羌人,未尝耗费官本。杜纯奉召勘问王韶市易事不明,今且遣蔡确勘问吧。” 文彦博知道蔡确属于新党,忙反驳道:“蔡确是王韶一党,不可让他去勘问。好比工师造屋,初时必将花费报得很低,等到开始修建停不下来了,才会一点点增多。” 赵顼知道杜纯是枢密院属官,不过奉文彦博之命行事罢了,他此时无论如何听不进文彦博的话了,冷冷道:“卿家若屋坏,难道不派人修吗?” 王安石亦道:“主者善计,则自有忖度,岂至为工师所欺?” 文彦博被噎住了,一时无言。 大臣们都散去后,赵顼留下王安石独对,皱眉道:“看来郭逵是下定决心和王韶过不去了,留他在秦州,恐怕会坏事。” 王安石叹道:“郭逵有智计,若沮坏王韶,恐非但招抚事不成,更会因此重开边隙。还请陛下调离郭逵,稍假王韶岁月,使谗诬者无所用其心,则臣敢以为事无不成。” 赵顼道:“朕欲用吕公舱代替郭逵,卿以为何如?” 王安石点头道:“吕公舱可用。”他又想起一事:“陛下,方今夏国李秉常幼弱,陛下欲大有为,兼制夷狄,正当用心经营。如今俞龙珂已举种内附,户口兵士亦可检阅,古渭建军,正当其时。” 在古渭建军,下一步就要经略河湟、制衡西夏了,赵顼忍耐夏国很久,任用王韶,完全是因为他能实现自己的梦想。现在谁在秦州跟王韶过不去,就是跟自己的梦想过不去。他慨然道:“好,就让王韶领军,如此事权统一,也方便以后行事。卿下去好好议一下这事,写个章程报上来。” 王安石去后,赵顼在殿中呆坐了很久,突然对李宪道:“朕欲任子范为秦凤路经略安抚司走马承受,你回去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吧。” 李宪并不惊异,只静静道:“是。” 赵顼叮嘱:“去了后少说话,不要插手安抚司公事,只需带着眼睛去看,带着耳朵去听就行。朕给你专奏之权,秦凤路军事、民政、刑狱,事无大小,皆可奏来。” 李宪忙道:“官家放心,小的愿为官家在秦凤路的耳目。” 赵顼点头,神色变得抑郁:“你在秦凤路,也留心打听一下富娘子的下落。” 李宪忙答应退出,内心叹息一声,富云娘八成早死于夏兵之手了。官家性子还真是执拗,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放不下少年往事。 ☆、52.时危可仗真豪俊 熙宁五年五月,诏以古渭寨为通远军, 以王韶兼知军。青唐大首领俞龙珂为西头供奉官 分卷阅读88 , 赐姓包名顺。为了避免掣肘,朝廷又把郭逵调到泾原路,任吕公舱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 张诜为转运使, 专在通远军计置修堡寨什物钱粮。 吕公舱吸取了上几任的教训, 知道以目前的形势来看, 朝廷将要在秦凤路有大动作,王韶是无论如何动不得的,所以一上任,就让人放了元瓘。而王韶挪用官钱之事,经过蔡确的调查,也被证明是子虚乌有。 与此同时,王韶正在慢慢消化着招抚来的人口,在他给朝廷的奏疏上说:目前已拓地一千二百里, 招附三十余万口, 虽然略有夸张,但在河、洮一带, 汉人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大,却是不争的事实。 王韶请高遵裕、王忆来府上饮宴。他举杯笑道:“古渭终于建军了,这两年公绰、长卿跟着我,受尽委屈,如今也算苦尽甘来, 这杯酒算是我谢你们的,一切尽在不言中。”说完仰首一口干掉。 高遵裕是高太后的伯父,熙宁二年被调到秦凤路任沿边安抚副使,现又升为引进副使。他和王韶一样,有雄心壮志,是想在秦凤路建一番功业的,所以议事多与王韶相合,也算是王韶在秦凤路一个难得的助手。 高遵裕、王忆忙饮毕杯中酒:“衿辖这么说就建外了,愿与衿辖同心协力,共建伟业。” 几杯酒下肚,在场的又都不是外人,王韶有些激动:“有了朝廷的鼎力支持,收复河湟可以抓紧谋划,而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拿下武胜,那么整个洮河一带,就全在汉人控制下了。” 高遵裕点头道:“衿辖说得是,可惜木征为人桀骜不驯,这几年来,他这个挂名的河州刺史实在没少让朝廷头疼,若是再走招抚的老路子,还真是有些难办。” 王韶冷笑道:“木征此人,不可以恩相交,只可以威相服,以后征讨之事,在所难免,诸位心中要有个准备。” 高遵裕功名心重,用兵可以建军功,自然乐见其成。王忆却缓缓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秦州目前的存粮再加上今夏的收成,应付到年底是没问题。但明年却不好说了。不知新任的转运使张诜为人如何?” 王韶沉吟道:“此人还算干练,在越州任通判时,民患苦衙前役,他以差人钱雇人充役,百姓皆以为便。更难得为人清廉,平生不置田产。” 这么说张诜也算是新党,起码不会故意为难。王忆稍微放下心来。 宴会散后,王韶单独留下王忆,格外假以辞色:“长卿,高公绰是外戚,气量狭窄功名心又重,所以在官位上多照顾他些。等拿下了武胜,我一定替你向朝廷请功。” 这次在古渭建军,王韶升为右正言、直集贤院,权秦凤路钤辖、高遵裕升为引进副使,唯独王忆原地不动,还是安抚司勾当公事,王韶怕他心里不平衡,所以这么说。 王忆却不在乎这些,以他男扮女装的身份,能在军中任职已经算是异数,若是晋升过快,只会招来想不到的麻烦,他笑道:“衿辖,自前朝安史之乱以来,吐蕃趁机攻占河湟,而后党项势大,边地年年不太平。复汉唐旧地,受益的是边地生民,至于下官自身的爵位,真的不是那么重要。” 王韶十分感慨:“长卿如此用心,王某佩服。但军中最重官阶,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等到必要的时候,长卿的爵位还是要往上提一提的。” 王忆也不愿成为异类,思索一阵笑道:“那就拜托衿辖用心了。其实高遵裕只要不与衿辖为异,他想多分些功劳,我定会如其所愿。这是尊大神,手眼通天,我们得罪不得。” 王韶看王忆一点就透,十分欣慰,也越发欣赏他,心中一动,忽然问道:“恕我冒昧,长卿今年也有二十三岁了,不知定亲了没?” 王忆吓了一跳,王韶看样子想要给他说亲,正考虑该如何推辞,忽见王厚闯进来道:“爹爹,木征下帖子请爹爹去赴宴。” 王韶十分不悦,出言斥道:“多大年纪了,还是这么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王厚知道父亲一向雷声大雨点小,毫不介意笑道:“木征终于撑不住了,且看他如何行事。” 王忆沉吟道:“木征行事不同常人。恐怕宴无好宴。” 王韶笑了:“木征一共也就这么些家底,不过虚张声势罢了。我料他还没胆量摆鸿门宴。” 木征虽是河州刺史,但不过空有虚衔,没有专门的府衙,只在自己大帐内设宴待客。 王厚小声给王忆介绍参加宴会的人。“坐在正座上的是木征,他是唃厮啰的长孙,一向自视甚高。在他右手边第一人是是木征的弟弟结吴延征,第二人是瞎药,俞龙珂的亲弟弟,目前是木征手下第一员大将。” 酒过三巡,客套话说完后,王韶决定直入正题:“刺史这次召我们来,是想通了要内附吗?” 木征决定装糊涂:“我已是大宋的刺史,如何算不得内附?” 王韶懒得跟他废话:“像俞龙珂部族那样能点阅户口,才算是真正内附。” 木征一贯看不上俞龙珂的做派,堂堂吐蕃男儿,为什么要做大宋的属臣?如今自己周 分卷阅读89 旋于汉人与党项人之间,左右逢源,谁又敢小觑。俞龙珂八成是汉人的书读多了,才会鬼迷心窍。 木征冷笑道:“让我内附可以。但第一,不能霸占我的土地和盐井。第二,军队必须听命于我,我族内的户口不能交给朝廷点阅。” 王忆与王厚面面相觑,这又算哪门子内附?王韶冷冷道:“刺史若要一意孤行,朝廷岂无诛罚之刑待之?”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木征霍然起身:“王韶,你莫要欺人太甚。别忘了你等孤身前来,我完全可以把你们扣在帐里。”王忆向帐外一望,隐隐能看到兵士的衣角,看来木征早就备下了伏兵。 王韶大笑:“刺史当然可以把我们扣下。不过我临行前早已安排好,如果三日后不回,通远军就立即换将,照样与刺史周旋,到时玉石俱焚,夏国和董毡只会看笑话,刺史不要后悔。” 木征没料到王韶会这样无赖,脸上颜色变了好几次,突然笑道:“我前面的话是开玩笑的,衿辖是我的贵客,定当以礼相待。我准备下好酒,今日要一醉方休。” 结吴延征也帮着转圜道:“正是,兄长特地准备了吐蕃族谐钦舞,请诸位贵宾欣赏。” 王忆在底下暗自感叹,这脸变得真快,能在军中混的,果然都是绝世名伶。却见木征拍拍手,十六位舞姬款款而来,着藏式长裙,天衣飘带,璎珞臂钗,似天女下凡,旁有乐师用琵琶、笛子、唢呐、哔旺、扎年、长鼓伴奏,舞姬们踏乐而舞,仪态优雅。 舞着舞着,三名绝色的舞姬走上前来,对着王韶一行三人一展歌喉,却听她们唱的是: “谐本我去了,谐本我去了,如果打开了歌的大门,天神的公主请五位,增神的公主请五位,鲁神的公主请五位,三五一共一五位,加上谐本我十六人。” 这又是在搞什么花样?美人计?王忆如老僧入定一般,对舞姬眉目传情视而不见,他暗地观察王厚,却见王厚一脸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忍不住偷偷一笑,又扫了一眼王韶,他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仿佛十分沉醉的样子。 一曲舞罢,木征笑对王韶道:“这歌舞可还入得了衿辖的眼?” 王韶赞叹道:“真是绝妙。” 木征指着离王韶最近的那位舞姬笑道:“此女名叫央吉,父母早亡,自小养在我身边。说来她的父亲还是汉人,与衿辖算是有缘。我欲将她赠予衿辖,不知衿辖意下如何?” 王忆细看那位舞姬,不由大吃一惊,她正是自己在金汤城见到的唱歌少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却见王韶毫不介意一笑:“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刺史了。” 居然就这样笑纳了。 宴会结束后,王韶一行人告辞而去,王厚一路上沉默不语,可以看出他对父亲纳宠的很有意见,但作为晚辈,实在不便出口相劝,于是频频看向王忆,指望他开口。谁知王忆就跟仿佛没发生过这件事一般,骑在马上顾左右而言他。王厚愤愤地看向后面的马车:里面的人真是位红颜祸水。 王忆一心想着以后要离那位舞姬远一些,免得被她发现破绽,突然听王韶道:“长卿,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也该考虑家室了。我有一外甥女美貌贤惠,今天刚满十八岁,正好与长卿相配,不知长卿意下何如?” 王忆显然对这个话题早有准备,他的声音变得沉郁:“深感衿辖厚意,只是下官自小患有隐疾,成婚怕只会耽误了令甥。” 王韶完全呆住了,尽管他为人机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响咳嗦一声方道:“是我冒昧了,长卿勿要介意,即使无法结亲,我也会将你当自家人一样看顾。” 王韶说完内心叹息一声,怪不得王忆为人孤傲难近,原来是有难言之隐,如今当着自己的面承认,想必一定很难堪吧。这情形实在有些尴尬,他想到王厚平时一向话多,便给他使眼色,指望他说上几句话解围。 谁知王厚却跟没事人一样对王忆笑道:“成婚也没什么好,只会多一重管束,我不也是至今未婚嘛。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女人是个大麻烦,离她们越远越好。” ☆、53.汉人烽火起湟中 央吉自从入王韶府上后,十分受宠, 一时风光无两。 这日王忆与王韶等人在府上议事完毕, 正要回去,突然见到一位婢女悄悄过来道:“王抚勾,我家夫人有要事找您商议。” 夫人?王忆苦笑一声,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来到后院见到央吉, 王忆冷冷道:“男女有别, 如此见面甚是不妥, 夫人有话快说。” 央吉轻轻一笑:“昔日在金汤城相见,如今整整六年时间过去了,娘子别来无恙?” 王忆并不吃惊,反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央吉沉声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娘子的身份,娘子可知女扮男装欺瞒朝廷会是什么罪责。” 王忆此时对她倒是有了些兴趣,索性坐下来 分卷阅读90 缓缓道:“夫人大费周章找我来, 总不会是要揭发我吧。” 央吉笑了:“娘子是聪明人, 我当然不会揭穿娘子的身份,而是要和娘子做一场交易。” 王忆有些好奇:“愿闻其详。” 央吉缓缓道:“很简单, 我帮娘子隐藏身份,娘子帮我传递消息。不会耗费娘子太多的精力,自会有人到娘子府上去取。” 王忆反问:“夫人的贴身婢女不能传送消息吗?” 央吉道:“王衿辖府上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是娘子出马,比较不容易引人注意。” 王忆笑了:“夫人是想和在下做一场交易, 在下却想指给夫人一条生路,夫人可愿意听?” 央吉一愣,冷冷道:“我现在很安全,娘子不妨说说看。” 王忆缓缓道:“夫人应该知道,衿辖不是庸常男子,岂会识不破木征的美人计?夫人此时入府,无异于玩火自焚,无论输赢,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央吉笑了:“长恨此身非我有。以娘子之聪慧,应该知道,像我们这种人,从来不是为自己而活,所以自身的生死荣辱,实在不重要。” 王忆叹息一声问:“夫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央吉沉默片刻道:“告诉娘子也无妨,我爹爹是汉人,我年幼时就去世了,家中只剩下老母和弟弟。” 王忆决定直奔主题:“既然如此,在下就不绕弯子了。家人是夫人的软肋,在下目前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夫人即使揭发了我,其罪也不至一死,运气好的话,我还可以重新回去做大夫,靠治病救人过活。所以夫人手上这点把柄,根本威胁不了我,也没资格和我谈交易。” 央吉冷冷道:“娘子历经艰辛才爬到眼下这位置,日后必将前途无量,难道真的忍心放弃?” 王忆笑了:“夫人未免看低了在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岂不闻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倒是夫人以后前途如何,在下深为担忧啊。” 央吉有片刻的失神,随即道:“不过一死罢了,首领答应替我好好照顾家人,如此也算死得其所了。” 王忆神色晦暗不明:“实不相瞒,自从我被夏兵掳去后,母亲以为我丧身敌手,日日在家痛哭,身体变得很不好,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如果你死了,无论是衿辖还是木征,恐怕都不会太在乎。但家人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夫人想过没有?” 央吉神色略动:“当初我被夏兵掳去,后来几经辗转衣食无着,是首领救了我。他自会护我家人周全,保他们衣食无忧。” 王忆摇头道:“夫人可知道当初若不是我向李谅祚求情,夏兵根本不会放了你。木征现在对你家人好,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一旦你死了,自然会有别人替他卖命,他又怎么会在意你家人是否痛不欲生。” 她看到央吉渐渐被打动,索性继续劝道:“夫人只要照我的意思行事,我定会说服衿辖,让他派人暗地接你家人出来,到时候母女姐弟团聚。日后你要继续跟着衿辖也好,或是出去与家人团聚也好,可以自己选择,这比受人操控要好得多。可若是夫人执迷不悟,到时玉石俱焚,就不要怪我事先没提醒了。” 央吉思索一阵问道:“娘子想让我做什么?” 王忆笑道:“同样很简单,按我的要求传递消息即可。” 央吉迟疑道:“我如何能相信娘子?” 王忆笑道:“愿与夫人在佛前立誓,若有违誓言,甘受斧钺汤镬之罚。” 因蕃部蒙罗角、抹耳水巴等族一直不肯内附,熙宁五年七月,王韶城渭源堡,举兵讨伐。 王韶挥兵直入,迅速侵入了洮水附近的抹邦山、竹牛岭一带。王忆这一世久处平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陡峭的山。打前阵的兵士匆匆赶过来报:“衿辖,上山只有土路,那些羌人已经将山头占据了。” 副将王存道:“衿辖,山脚下地势平坦,我们就在此处列阵吧,让大家都警戒一些,防止羌人偷袭。” 王忆心中大不以为然,宋兵防守已成心理惯势了,这里不是平原或山顶的城寨,可以以逸待劳列阵防守。羌人就在山上,他们可以随时冲下来把宋军打垮,又或者人家根本不愿意下来,坐在山顶看宋军摆阵玩儿,宋军完全耗不起。 果然见王韶冷笑道:“此言大谬。如今羌人处高恃险。必不肯舍险离巢速斗。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强攻上山。”他提高声音:“传我的命令,全员上山,兵置死地,敢言退者斩。” 士兵们身披全副盔甲,举着兵器开始爬山。王忆走在最后面,王厚看他爬山极吃力,忍不住道:“长卿,我帮你拿兵器吧。” 王忆近两年时常跑步锻炼身体,觉得自己还能支持,摇头道:“不用,处道携带的东西比我多。你顾好自己就行。”谁知王厚竟一言不发,直接抢过他身上的刀和盾。 就这样向上爬了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士兵们已经相当疲劳了,突然见到一队羌人吆喝着从山上冲下来,山顶上有人在放箭,还有巨大的石块 分卷阅读91 滚落下来。宋军被箭射中、被石块打中的不计其数,一时竟难以向前行进。 关键时刻,王韶脱下袍子,穿上铠甲,挺身走在最前面,他大声吼道:“想要活命的,随我向前冲,只要攻占下山顶,我定会给大家记大功。” 王厚把矛刀和盾还给王忆,沉声道:“爹爹在前面冲锋陷阵,我身为人子,断不能落于人后。我要走快些到前面去了。” 王忆把随身携带的伤药分给王厚一些,拍拍他的肩膀道:“刀箭无情,处道一切小心,我们在山顶汇合。” 山腰上随时有士兵倒下,血流得到处都是。王忆命令自己心无旁骛,拿稳盾牌挡住箭雨,随时躲避滚落的石块,艰难的一点一点向上挪,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看到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夕阳变得像战士的鲜血那般红,终于在夜晚来临前赶到了山顶。 山顶上明显刚刚发生过一场殊死之斗,宋军终于获胜了,缴获首领器甲,焚其族帐,羌人四下溃逃。 但宋军也伤亡惨重,因军中医药短缺,王忆只给将领们上了些伤药,简单包扎了下,而普通的士兵,轻伤只好自己熬着,重伤也只能等死了。 一名兵士脖子摔断了,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王忆上前去摸了摸脉搏,内心叹息一声,这人是没救了。 王厚走过来问道:“他还能撑多久?” 王忆黯然道:“个人体质不同不好说,有可能到明早才能断气。” 那士兵想是听到了王忆说的话,他用尽全力抓住王忆的衣角:“这位官人,拜托给我一个痛快吧。” 王忆一惊,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王厚叹了口气,蹲下来握住那士兵的手:“我来帮你。”又转头对王忆道:“长卿,伤药不够了,你再去帐中取些回来。” 王忆实在没有勇气面对这样的场面,知道王厚是故意支开自己,叹息一声逃也似的去了。 晚上王韶集合众将在账内议事。他提高了声音道:“这一仗打得艰难,大家都立了大功。但事情远远还没结束,刚接到探报,木征已经派手下大将瞎药前来声援,下一步是守是攻,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副将景思立是名将景泰之子,为人忠勇,此时开口道:“这一仗虽大败羌人,但我军也伤亡惨重。抹邦山地势险要,正好据险而守,在这里稍作休整。木征虽然派来援军,但人数不会太多,他们是没有能力攻上山头的。” 王韶又问王存:“你以为呢?” 王存亦道:“末将也认为,还是据险而守比较稳妥。” 王厚此时也想发表意见,王韶却视而不见,直接点了王忆的名:“长卿,说说你的看法。” 王忆沉声道:“敢问此地离武胜有多远?” 王韶笑了:“大约三十多里。” 王忆明白王韶已经心有成竹,也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下官以为,衿辖此次出兵,是为了进攻而不是防守,重要的是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瞎药不足虑,关键要趁胜突击,打出气势,一举拿下武胜。武胜一下,则抹邦山一举而定。” 景思立尚有疑虑:“曲撒四王阿珂现在据守武胜,若与瞎药联合起来,我军并不占优势啊。” 王忆笑了:“现在木征已经对曲撒四王阿珂生疑了,瞎药不会去直接找他的。” 王韶决然道:“长卿所言极是。众将听令,明日一早景思立、王存将泾原兵在竹牛岭一带虚张声势,示其不疑。长卿随我率领主力军直袭武胜。” 作者有话要说:  1.今晚九点还有一更。 2.熙河开边的历场战役皆严格参照《长编》,女主既然搞事业,咱就真刀实枪来,投机取巧的不算。 ☆、54.烽火照夜尸纵横 王韶布置完明天的作战计划后,就早早回到帐篷内休息。晚上那些溃散的羌人又来偷袭, 帐外箭矢如雨、杀声震天, 幸好众人早有准备,再次将他们击退。王忆和王韶在一个帐篷里休息,他素来眠浅, 被吵得根本睡不着, 谁知王韶仿佛没听到一般, 照样酣然入睡。 王忆真心觉得佩服, 这大概就是大将的素质吧。这样一折腾,他已是睡意全无,索性披衣起身走出帐篷。 帐篷不远处羌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映着惨白的月光越发显得凄凉,王忆白天亢奋过头了,此时才发现手上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慢慢觉出疼来。 王厚携弓箭走过来,轻声问:“长卿怎么还不睡?” 王忆笑道:“令尊鼾声太响,一时睡不着, 羌人们都散去了?” 王厚点头:“爹爹早有防备, 他们不过以卵击石罢了。”他突然发现王忆手上的伤口,忙问:“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怎么不上药包扎?” 王忆笑道:“上山时不小心蹭到石头上, 不妨事。我这小伤就不浪费药材了。” 王厚却从怀里拿出外敷药和绷带:“这还是长卿当初给我的,如今正好排上用场。把手伸出来。” 王忆一愣,半 分卷阅读92 响才反应过来王厚是要给他上药,忙推辞道:“我自己来就可以。” 王厚不再说什么,默默将伤药和绷带递给王忆。 王忆收拾好自己的伤口, 突然问:“那名士兵最后死了吗?” 王厚沉声道:“我往他胸口刺了一刀,他死得很痛快,少受了好些罪。” 王忆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原来做大夫,是为了救死扶伤的,可如今身为军官,却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将士丧命而无能为力。上天有好生之德,医者有悲悯之心,如今这种情形,真让人惭愧无地。” 王厚拍拍他的肩膀道:“在军队里呆得时间越久,你的心就会越硬。这是我第二次做这样的事了,上回也是与羌人交战,一名士兵身上中了十多箭,流了好多的血,偏偏一时死不掉。他也是这样拉着我的衣角,口口声声喊着救命。我实在不忍心,强迫自己拿刀向他胸口狠狠刺去,他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就断了气。可是他临死前哀怨不甘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段时间真是夜夜做恶梦不得安眠。” 王厚看王忆认真在听,继续说道:“可是这一切都是军人必须要经历的,你躲也躲不掉。战士们的血不能白流,作为幸存者,我们能做的就是坚持,坚持到胜利,坚持到为死去的人报仇。” 王忆仿佛听进去了,思索一阵叹息道:“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不打仗。处道,我已经想好了,等到朝廷收复了河湟,我就不在军中效命了。” 王厚一惊,忙问:“长卿不在军中任职,要做什么营生呢?” 王忆笑道:“自然是拾回老本行,重新做大夫。我这样的个性,实在不适合做军人,还是治好病人,让我觉得更有成就感。” 王厚思索一阵笑道:“也好。人生苦短,当以适意为先,没必要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王忆突然有些好奇:“如果朝廷收复河湟,令尊达成所愿,处道下一步又有什么打算?” 王厚笑道:“我嘛,天生注定就是要做军人的。陛下与王相公志在复汉唐旧域,收复了河湟,下一步就要谋取西夏,然后北上抗辽,夺回燕云十六州,大丈夫建功业当如此。不过”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倒是想抽空用用功,考一个进士功名。长卿也知道,我朝武将毕竟没什么地位。还是要先谋取一个文职,在军队里说话才有分量。” 王忆笑了,王韶是嘉佑二年的进士,与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吕惠卿等人是同年,可一向不在文章诗赋上留心,给朝廷的奏疏每每让自己捉刀代笔,至于所做的诗词,什么“泉喷绣谷长时雨,云拥香炉白昼烟”之类,自已每次看到都要叹气。王厚更不必提,这些年都在军中锻炼,平常看到书本就要头疼,更没有吟风弄月的雅兴。 王厚看王忆笑得诡异,知道他心中所想,轻笑道:“长卿这是不信我能文了?” 王忆促狭之心顿起,笑道:“不敢。如今朝廷摒弃诗赋,专以经义、策论试进士,处道还是有希望的。只要从今日起下定决心,努力上十年也许能够考取。” 王厚忍不住笑:“长卿你这张嘴啊。”他停顿一下突然道:“长卿以后若不在军中任职,还会记得与我的交情吗?” 王忆连忙点头:“当然,你我至交,何必有此一问?” 王厚笑了笑,却转移了话题:“长卿,晚上你在爹爹账内说,木征已经对曲撒四王阿珂生疑,你是如何知道的?” 王忆显得很得意:“这还要多谢央吉。木征原本打算用美人计,却没料到被咱们反将一军,使了反间计。我已经让央吉给木征传递消息,说曲撒四王阿珂有意内附。木征那老狐狸自然要起疑心了。” 第二天,王韶领兵由东谷路径直奔武胜,刚刚走了十里路,就见瞎药领着众多兵士赶过来。 瞎药大声喝道:“王韶,你不好好在抹邦山上呆着,又要跑出来寻死,我的刀剑可是不长眼睛的。” 王韶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吗?曲撒四王阿珂今已内附,和我约好要献出武胜。我正要寻你,没料到你自己找上门来,还不下马受死。” 瞎药半信半疑,不过临行前木征确实嘱咐过,武胜城里的曲撒四王阿珂心怀鬼胎,让他务必小心。他不肯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大声喝道:“胡说,曲撒四王阿珂不是俞龙珂,深受大首领信赖,如何甘心给你当奴才?” 王韶笑了:“信与不信在你。这里离武胜不过二十里,我只要去给曲撒四王阿珂报个信儿,到时我们两路夹击,你就插翅也难逃了。我劝你还是识趣些,早早内附,大宋绝对不会亏待你。你刚才提到俞龙珂,你可知他已是朝廷钦封的西头供奉官,俸禄优厚,日子过得不知有多滋润。” 瞎药首次与王韶交锋,却没料到他这样无赖,也不再废话,直接领兵冲了上来。 王韶丝毫不怕他,宋军原本就人多势众,更何况他手下的兵士多是从边民中挑选出来的义勇,战斗力比禁军和厢军强得多,经过这些天的训练,早已不怕与敌军正面作战。两军交锋不久,王韶已经看出瞎药已经无心恋战,心中暗笑 分卷阅读93 刚才那番话已经起了作用。瞎药且战且退,在西北方向冲出一个缺口逃了出去。部下正要派兵去追,却被王韶拦住道:“不必了,当下重要的是先赶到武胜。” 王韶又沉声对王厚说道:“瞎药为人狡猾,虽然一时骗过他,但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悟过来,你速领五千精兵从东面出发去武胜,在城外设下埋伏,等到瞎药率大军来支援时,可一举破之。我率大军随后就到。” 武胜城内,曲撒四王阿珂正在吃早饭,突然得到急报,王韶领着三万精兵直奔武胜而来。 他实在没料到王韶会如此胆大。当他知道宋军在抹邦山与羌人激战的消息时,决定暂时作壁上观,一方面抹邦山离武胜还有一定距离,另一方面也想看看宋军的实力再做决定。可是他实在没料到,王韶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攻占了山头,令羌人四散溃逃。 曲撒四王阿珂回过味儿来,急忙令亲信连夜去河州请救兵,木征说会派瞎药领一万精兵过来,谁知等到现在,王韶都兵临城下了,也不见援兵的踪影。 怎么办?曲撒四王阿珂在室内焦急的度步,城内守兵只有三千,实在无法抵挡宋军凶猛的攻势。把手下亲兵唤过来道:“你出城去打探一下,看看援兵什么时候来?” 士兵领命出城,一个时辰后匆匆回来道:“首领,大事不好,宋军设伏兵在城外大破瞎药,如今他已率领残部溃逃了。” 曲撒四王阿珂叹息一声,这是天要亡我啊。他沉默良久道:“召集族内四大首领来帐前议事,是守是降,大家议一议吧。” 武胜城外,王韶得知王厚得胜的消息,彻底放下心来。王忆决定再次采取攻心战术,他在布帛上写下招降词,无非是早日弃城,可保平安富贵之语,令兵士用箭射入城内。王韶见了称赞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长卿此举甚妙。”一面又拉王忆:“以当下的形势来看,曲撒四王阿珂弃城是早晚的事。写字这事让他人做即可,长卿可随我歇息一下。” 王韶领着王忆来到一片空地旁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壶:“长卿尝尝,这是用刚刚煮好的洮河水泡的茶。” 王忆暗自苦笑:“用水壶泡茶,这味道能好嘛。”却见王韶已经摆上了棋盘笑道:“趁这个空当,我们正好对奕一盘。” 王韶虽素有谋略,棋艺却很一般,偏偏平日棋瘾又大,军中无不视与他下棋为苦事。王忆知道他阵前奕棋,是要展现自己镇定自若的儒将气概,可是要让他赢真的很难,只好挖空心思琢磨着和棋了。 好在不用忍耐太长时间,在这盘棋下完之前,亲兵来报:曲撒四王阿珂率族下部众归降了。 ☆、55+56+57章 55.安得壮士挽天河 熙宁五年七月,宋军进驻武胜, 建为镇洮军。迁王韶为右正言、集贤殿修撰。接着又击走瞎征, 降其部落二万人。更镇洮之名为熙州,划熙、河、洮、岷、通远为一路,王韶以龙图阁待制知熙州, 高遵裕知通远军兼权熙河路总管。 王忆本人因军功, 这次终于升了一级, 本官陇城县县尉, 差遣秦凤路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 镇洮军初建,百废待兴,招抚蕃部、修建城堡、赏赐将士、运输粮饷,处处都要花钱,纵使朝廷赏赐不少,但还是入不敷出。王忆这段时间在转运使张诜手下做事,帮着向朝廷要钱,征调粮饷, 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王忆忙了一上午, 刚刚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文,却见雇佣的小童刘辰来找他:“官人日日案牍劳形, 也该松泛一下了。” 王忆苦笑着指着案上的厚厚一迭公文道:“玉京看看,这些都是来要钱的,武胜城上万兵士要张口吃饭,我真是发愁啊。” 刘辰笑笑:“官人坐在这里发愁,也是于事无补, 倒不如出去散散心。我听说军器所新领了一批兵器,特别厉害,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王忆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心想男孩子果然喜欢舞蹈弄棒,看着刘辰期盼的眼神,也不忍拂他的意,只得去了。 王忆看到一名军官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刃长三尺,柄长一尺,刀头有大环,像是用精钢制成。不由好奇问:“这把刀以前没见过,是朝廷新近发下的吗?” 那军官点头道:“正是。长此刀唤做斩.马.刀,是由皇宫内臣领工做出样刀交给陛下,陛下和蔡相公看了觉得好,下令军械局制造,我们西军将士得了几万把,特别好用。” 王忆也有些好奇:“斩.马.刀不是汉朝就有了吗,此刀有又什么出奇之处?” 军官笑道:“上官有所不知,此刀刀刃全部由精钢制成,锋利无比,虽不能削铁如泥,但于阵前斩敌人首级轻松易举。” 王忆拿起刀来一试,果然十分轻便容易上手,不由赞道:“果然便于操击,实乃战阵之利器。” 军官笑道:“还有一件武器更厉害。”他指着一名士兵拿着的一把弓箭道:“这是神.臂.弓,你别看它外表不出奇,但射程能达二百四十步,威力出 分卷阅读94 奇。” 王忆心里盘算,二百四十步步大概等于后世的四百米米,这比后期的机械手枪射程还远,真是重型武器啊。 王忆仔细观察那弓,虽然大小与一般弓箭没什么差别,但是由多种材料复合而成,以檿为身,檀为弰,铁为登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做工极精巧。 刘辰此时跃跃欲试,用手使劲拉弓弦,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忍不住皱眉:“这弓一般人根本拉不开啊。” 军官笑了,示范给刘辰看:“神.臂.弓弦力非常强,用手臂是无论如何也拉不开的。”他说着把弓放到上,然后小心用脚踏住。“你看,这样才能给弓上箭。” 王忆即使是穿越来的,也忍不住感慨:宋代的军工简直太强大了,有了这样的神器,攻占城池就容易得多了。 等到熙宁六年开春,瞎药、结吴延征等吐蕃首领纷纷归附,洮、岷一带羌人纷纷献地,朝廷下诏以秦凤路军马六分属熙河路,与木征决一胜负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王韶召集众人来到新建的熙河经略总管司议事,他的心情看起来极好,笑对众人道:“我等在西北经营多年,羌人大多已经归附,如今终于到了建功的时候了。以我大宋的国力对付区区一木征,胜负不言而喻。可是如何谋划,如何把握战机,也至关重要。今天召列位来,是想听听列位的意见。” 高遵裕笑道:“目前熙河路有士兵近二万人,朝廷又下诏令泾原路策应,若有战事可出动士兵三万人,木征最多也就有三、四万人马,这些兵力足够对付他,再加上斩。马。刀和神臂弓的助力,攻下河州应该没有问题。可木征狡猾,攻下河州后如何守住,就要大费周章了。” 王韶点头道:“公绰说得是,吐蕃人马力充足,有的是时间与精力我军在边地周旋。依我看来,这次与木征决战,要以歼灭其有生力量为先,不能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 王忆心想,吐蕃人的打法很像后世的游击战,宋军太执着于防守,所以每回与他们对峙,总是开头势如破竹,相持中被拖垮,最后一败涂地。他笑了笑道:“下官也是这样认为。想要木征认输,一方面固然要主动出击,歼灭其有生力量。另一方面,也要建立包围圈,让木征逃无可逃。” 王韶眼神一亮:“长卿意思是,是在河州四围修筑军寨?” 王忆笑道:“正是。吐蕃人擅长移动作战,我军却擅长列阵防守,修筑城寨更是我们的强项。”他指着地图道:“列位请看,在河州四周修筑城堡,一方面可以对其形成包围态势,阻隔从湟州来的吐蕃援军,另一方面可以安放军粮。与木征作战,我方的粮道必须保持畅通,否则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张诜负责后勤,对此表示赞同:“长卿说得是,与木征作战,动辄出动大军上万人,若是中途被抢了军粮,我等就真的一筹莫展了。” 王韶沉吟良久,突然问张诜:“枢言,熙河路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张诜道:“若是节省着用,可以撑到年底。” “好!”王韶终于下定决心:“大家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不要指望毕功于一役,争取在年底前,把木征这个大麻烦给解决掉。” 熙河 开边到如今,离成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大家都有些兴奋,又讨论了许久,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王韶出言挽留道:“时候不早了,列位就在我这里用饭吧。”又笑对高遵裕道:“一会儿李宪也要来,我们把谋划的事通报他一声,也让陛下心里有个准备。” 高遵裕对赵顼任用宦官一向不以为然,咳嗦了一声笑道:“自然也要告诉他一声,李宪是陛下最亲信的内臣,我们可得好好敷衍。” 王忆腹诽:这一段时间李宪来的也太频繁了,自己当初与他打过交道,为了避免被怀疑,忙找个借口推辞道:“下官想起还有一封给王相公的信没写完,就不在这里用饭了。” 王安石是王韶在京城的靠山,这次收复河州的谋划,必当事先写信告知,好让他在朝内策应。王韶立即挥手放行:“如此就偏劳长卿了。” 王忆刚刚走到门口,却见李宪迎头走过来,心里叫声糟糕,只得上前行礼:“见过李都知。” 李宪笑道:“这位想来是王抚勾了,久仰大名,今日得仰风采,真是英雄出于少年。” 王忆谦虚道:“都知过奖了,征伐一事,全赖朝廷庙谋烛断,下官只不过在一旁襄赞,实不敢居功。” 李宪笑问:“听口音,长卿也是洛阳人?” 王忆一惊,忙道:“下官幼时曾在洛阳待过一段时日,所以有那边的口音。”又推脱道:“军中还有一些杂事要处理,下官就此告辞,改日再到府上拜访。” 还没等李宪反应过来,王忆已匆匆离去。他不由纳闷,自己是内臣不假,但又不是怪物,为什么王忆这么怕自己呢。 等到王忆回府后,发现刘辰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他。有熝鸭、西京笋和汤骨头,还蒸了边地难得的稻米饭。即使王忆最近涨了俸禄,还是觉得这餐饭奢侈了些。他笑了 分卷阅读95 笑,难得刘辰如此殷勤,不如先吃了再说。 这回刘辰倒是很有眼色,也不跟他抢饭了,还在一旁帮着布菜、添饭,王忆泰然受之,慢慢吃完了这顿饭,笑问:“说罢,你想求我什么?” 刘辰赔笑道:“求官人让我参军。” 王忆一惊问:“玉京,你年纪还小,家里父母年老,为何要从军?” 刘辰坚持道:“我今年已经满十五岁了。家中父母有二位兄长照顾,只是我们每年耕作所得连糊口都不能。我听说朝廷给熙河路将士的俸禄丰厚,所以愿意参军补贴家用。” 王忆沉声道:“玉京可知道,熙河路将士丰厚的俸禄,是抛家舍命换来的,从军这条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轻松,你一定要慎重考虑啊。” 刘辰非常坚决:“我知道。我自小就羡慕军人。官人年纪轻轻,却屡建军功,更是我的偶像。我也要像官人一样,靠自己挣下功业,将来也好光宗耀祖。” 王忆叹了口气,他决定好好劝一劝刘辰:“一将成名万骨枯。你没有上过战场,没法亲身体会。就算能保全性命,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你自从踏入军营的那刻起,身上就肩负了保家卫国的责任,想退无可退,想逃无可逃。眼下马上要攻打河州,此次用兵非比寻常,是要寻找木征的主力与其正面作战,伤亡在所难免。令尊令堂愿意你参军吗?” 刘辰笑了笑:“爹爹听说能补贴家用,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娘娘也担心上战场危险,爹爹说她是妇人之见,从来富贵险中求,我读书又没天分,只能从武了。官人放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参军是我考虑很久才决定的,并非一时冲动。” 王忆叹了一口气:“我跟张副使说一声,让他安排你去押运输粮食吧,虽然会累一些,但毕竟不会那么危险。” 等到刘辰睡下后,王忆横竖睡不着,索性出来踏月。世事无常,即使他知道结局,也认为现在所做的一切,实在无异于一场豪赌,一招不慎,不但朝内王安石等人会受到连累,就连新法也会被牵连,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56.干戈未定失壮士 熙宁六年二月,王韶领兵克复河州。 这是一场实力相差悬殊的战斗,宋军的斩.马.刀和神臂弓对于吐蕃人来说,简直是毁灭型武器,神臂弓箭锋所指,吐蕃兵成排倒下,千余人当场死亡。木征是识时务的人,眼见宋军势不可挡,干脆弃城而逃,连妻子也被王韶生擒了 王韶等人在河州刚吃完完饭,正打算泡一壶茶,就听亲兵来报:木征领精兵数千攻打香子城! 高遵裕苦笑道:“木征这老狐狸果然打不过就跑了。他想要围魏救赵,只是我们兵士虽多,战马却少,若是长途奔袭救援,实在不占优势。” 王韶沉声道:“不占优势也要救,香子城必须保住。否则被吐蕃人断掉后路,河州就会变成一座孤城。”他提高了声音:“田琼听令,你领七百弓箭手连夜行军,务必在香子城陷落前赶到。” 景思立失声道:“区区七百名弓箭手,根本无法与木征的数千精兵对抗啊。” 田琼却出列道:“末将遵令,愿往香子城救援。” 王韶叹息一声,走上前去拍拍田琼的肩膀:“一切拜托了。” 田琼刚刚出城,却见王忆骑马追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子明,这些伤药或许能派上用场,你拿去用吧。” 田琼接过伤药道声多谢,看王忆神色栖惶,笑道:“长卿,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王正言已经答应替我照顾老母妻子,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言罢转身策马而去。 边地苦寒,虽是仲春时节,山川草木依旧萧条,落日的余晖映着这座孤城,王忆只觉得无比悲怆,他随手捡起一段枯枝在地上奋笔疾书“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写到后来,字迹越来越狂乱。 王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蹲下来夺去王忆手中的树枝,轻轻劝道:“长卿应该明白爹爹是有苦衷的。” 王忆沉默良久,突然道:“我知道,木征此次攻打香子城下了血本,精兵良将全都出动了。我军主力目前还未全部赶到,派田琼领兵去香子城迎战,是想暂时拖住吐蕃人,也是想以最小的代价歼灭敌方的有生力量。可是处道,那毕竟是七百条活生生的性命。” 王厚叹息一声劝道:“机不可失,爹爹这是用人命换取时间。若是不这么做,一旦城破,只怕会死更多的人。”他突然拉住王忆的手:“走吧,我们去爹爹处,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了。” 夜已深沉,大地重回寂静,一弯明月照在关城上,越发显得凄凉。众人在营帐中等待了很久,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响,一名士兵满身是血赶过来,声音嘶哑道:“香子城快支撑不住了,还请正言快快派兵支援。” 王韶沉声问:“我军还剩下多少人?” 那士兵突然失声痛哭:“连我在内,只剩下不到二百人了。田将军已经为国捐躯了。” 苗授突然出列道:“末将愿前去支援 分卷阅读96 。” 王韶大声道:“好。你领五百精兵火速前往香子城,我军主力二个时辰后就会赶到,你一定要支撑住。” 天还没亮,木征就遇到了苗授率领的第二波援军,他的军队经过一天的奔波,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更何况苗授此次率领的皆是镇洮军的精锐,战斗力之强超乎想象,他竟然被赶出了战场,香子城之围终于解了。 还没等木征回过神来,宋军的主力已经临近香子城。 王韶纵马至阵前,面无表情的举起右手,中军挥动旗帜,鼓噪的士兵立即安静下来。 众将士觉得既紧张,又有一丝难言的兴奋,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等待主帅下达进攻的命令。 王韶威严的目光扫视过众将士,提高了声音道:“将士们,我们现在站立的地方,就是田将军等一众将士倒下的地方。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要用胜利告慰死去的英灵。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立斩!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敢违军令者,格杀勿论!活捉木征者赏银五百两,对阵时斩首一级,赏银十两,计入军功。我王韶手下的兵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有贪生怕死之人,建功立业,生死存亡,在此一战,大家向前冲啊。” 将士们群情振奋,流水一般向前涌去,大家杀人杀红了眼,香子城外顿时变成一座屠场,血流满地,木征看情形不好,忙领兵向西逃去。 谁知王厚早就亲领了三千精兵,在架麻平这个地方等着他。王忆本身战斗力不成,只好躲在阵后放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和腿脚又麻又痛,越来越多的吐蕃人纷纷倒下。木征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死伤极为惨重,他亲自领兵突围才勉强逃走。 王韶等人在香子城驻扎没几天,刚刚安顿好人马,却听探马来报:“正言,木征领兵又将河州拿下了。” 王韶心中早有预料,沉声道:“木征手下人马不过三四万,精锐不过一万。此次战役斩首其精锐部队四千多人,木征实力大损,够他头疼一阵子了。我们暂且不管河州。香子城来之不易,要加以扩建,将它彻底变成我军的城堡,然后以此为基地,河州不难再收复。” 高遵裕却不这样认为,此次攻占河州、保卫香子城死亡将士上千,代价不可谓不惨重,仗却打回到了原点,河州依然是吐蕃的,他觉得宋军和以往一样掉进了坑里,早晚会被木征拖垮,不由皱眉道:“此话虽然有理,但前些日子河州克复,朝廷刚刚要商议对众将士的封赏,如今又骤然陷落,恐怕会异论纷纷。” 王韶笑道:“陛下曾有手诏,令所议不须申复,上奏也不必过于详谨,许我等便宜行事。所以河州失陷一事暂且不必上奏朝廷。这几仗打得辛苦,将士们的功劳不可磨灭,封赏无论如何少不得。” 高遵裕还在犹豫:“李宪目前就在军中,河洮一带消息尽知,河州的事无论如何是瞒不住的。” 王忆忍不住解释道:“李宪有专奏之权,正言自然也有,事后定会向陛下解释。将士们出生入死,鼓舞士气最重要,陛下和王相公是聪明人,想必早有考虑,不会因为一城一地的得失让将士们心冷的。” 高遵裕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刚刚被任为熙河路副都总管,实在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冒险,思索一阵道:“如此说来,暂时不上奏也好。只是夺取河州一事还需仔细斟酌,举事必先建城堡,以渐进取。拔武胜,守香子城,事甚侥幸。现今兵未足,粮未充,香子城孤立无援,若木征阻我要害之地,或西夏来犯,我军前无可取,后无退路,实在危险。” 王忆忍不住道:“取河州与西夏无关,李秉常并不敢冒险。况且兵贵于奇,若一味追求稳妥,我等功业何时得成?” 王韶知道高遵裕是怕担责任,用眼神止住王忆道:“既然公绰认为取河州不妥,就请领五千精兵守卫熙州,我亲自领兵谋取河州,我二人一进一守,彼此也可照应。” 高遵裕忙答应退下,王韶与王忆相视苦笑,高遵裕已经不和他们一心,而军中粮食短缺,留给大家的时间不多了,一定要在冬天来临之前攻下河州。 王韶思索一阵缓缓道:“香子城已经保住。下一步要稳扎稳打,摩宗城、康乐城、刘家川,还有河州后面的踏白城,要一步步攻下,然后修筑城寨,就可以对河州形成包围态势,到时木征便如笼中困兽,取之易如反掌。” 王忆沉吟道:“可是这包围圈还不紧,木征的弟弟巴毡角就在洮州,如果让他们两兄弟回合,我军攻打河州的难度就会大得多,就算胜了,他们也可能流窜到四川或青藏去,正言,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啊。” 王韶叹息一声:“长卿说的我也想到了,只是对付木征已经耗费了不少兵力,我军实在没有余力正面对抗巴毡角了。” 王忆盯着地图苦苦思索,他突然指着一点问:“这是那里?” 王韶熟知熙河地形,解释道:“这就是精牛谷,地形狭长,出谷二十里便是阿诺木藏城,再向南行便进入露骨山了。” 王忆眼神一亮:“ 分卷阅读97 我军固然不能再与巴毡角正面对抗,可是正言请看,如果我们穿过露骨山,则路皆平坦可行,向南可直取洮州。最重要是,巴毡角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如此冒险,我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事无不成。”“只是”他的眼神突然又暗淡下来,喃喃道:“下官听说露骨山极高峻,蜿蜒峭壁,寸草不生,不知我军能否顺利通过。” 王韶慨然道:“若要出奇兵,必然要付出代价。昔日邓艾伐蜀,从阴平出发沿小路直赴涪县,一连七百余里皆无人烟,可他们凿山开路,修栈架桥,最终攻克绵竹,大败蜀军。露骨山路虽然险峻,比蜀道如何?这个险值得一冒。” 57.王帐分弓射虏营 熙宁六年三月,王韶先扩建香子城,控扼要地,复遣军渡洮河,攻克康乐城,然后亲自率大军破珂诺城。四月下旬,王韶遣军平南山之地,建康乐城、刘家川堡与结河堡,打通了宋军的粮道。 接下来,王韶又率军直接迂回到了河州后方的踏白城,出奇不意,一战而胜,斩杀吐蕃人3000多,占领踏白城。 熙宁六年八月,王韶召集众将来官厅议事,沉声道:“赖众位将士合力,已经完成了对河州的战略包围。但木征的弟弟巴毡角盘踞洮州。此人不除,其后必会与木征联手,后患无穷。我意先攻占洮州,大家以为如何?” 景思立刻皱起眉头:“学士,若直接攻打洮州,木征必会与巴毡角联手,我军无论如何不占优势啊。” 王君万亦道:“大军现在出发取洮州,木征和巴毡角定会提前探知行踪,兵贵于奇,若令吐蕃人提前防备,我军实无胜算呐。” 王韶显然十分生气:“还有两个月就要入冬了,若不抓紧拿下洮州、河州,让木征有了喘息之机,之前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你们胆小怕事,我王韶却不怕。” 王君万提高了声音道:“学士,下官戎马半生,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收复河湟是下官毕生的梦想,下官何尝不想一雪前耻。只是这次出征实在太冒险,下官恳请学士收回成命。”言罢双膝跪地不起。 景思立也同时道:“还请学士三思。” 王韶立刻怒了,冰冷的眼光扫向景思立:“子平,安岳景氏历代忠良,你应该效仿令兄勇为先锋,报效国家。大丈夫当提三尺剑战死疆场,躲在城堡里当锁头乌龟算是怎么回事?我意已决,谁再敢出来阻挠,定斩不赦。” 到了傍晚,王厚来到王忆府上抱怨:“长卿,你赶快去劝劝爹爹吧,如今他一意孤行,定要领兵去攻打洮州,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在贸然行动,不是去送死嘛。爹爹一向明智,怎么这回这么糊涂。” 王忆笑了笑:“令尊主意已定,我也没办法啊。” 王厚看王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忍不住有些生气:“长卿,兹事体大,数年成败,在此一举,更何况还关系到数万将士身家性命,爹爹一向尊重你的意见,你一定要出面劝一劝。” 王忆笑了:“处道,你还是对令尊不够了解啊。” 王厚一脸纳闷:“此言何意?” 王忆却避而不答:“也罢,处道叫上景思立和王君万,我们一起去劝一劝。” 来道王韶府上,他正在与亲信下棋,看到众将前来,却又换了一副脸色,笑着招呼仆人上茶,又对王忆道:“长卿来得正好,快和我对弈一局。” 王忆心中暗笑,忙推辞道:“学士,我等来有要事相商。洮州孤绝在外,我军粮草不继,此时实在不宜出战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却听王韶厉声道:“我昨日已向陛下上奏,欲攻打洮州,过不了多久,朝内就会人人尽知,若是半途而废,如何向陛下交代?” 王忆忙道:“学士,现今正面攻打洮州已是没有胜算,不如我们穿越露骨山入洮州境。巴毡角定不会防备。” 王韶皱眉道:“此言不妥,露骨山高俊险要,绝无人烟,怎能轻易穿越。还是正面攻打洮州比较稳妥。” 景思立即眼神一亮:“巴毡角断断不会料到我们会穿过露骨山,这样要比正面对抗胜算大得多。” 王君万亦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莫将愿在前面领路。” 王韶犹豫一阵才问:“你们都愿意穿越露骨山” 景思立等人齐声答道:“当然愿意。” 王韶笑了:“也好,那你们收拾一下,后天就领兵出发。” 王忆站在一旁竭力控制表情,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场戏是他与王韶事先排演好的。王韶是怕众将向高遵裕那样,起了退缩之心,故意说要以卵击石攻打洮州,然后再让自己抛出一个危险系数较低的战略,众人也就比较容易接受了。 定好方略后,王忆正要告辞回府,李宪却过来了。他吓了一跳,忙要躲开,李宪却主动走来笑道:“长卿这是要回府吗?” 王忆忙上前行礼:“见过李都知。” 李宪笑道:“不必多礼。王学士屡屡提及长卿的功劳,我定然会向朝廷如实禀告。长卿如此年轻,日后必定前程无 分卷阅读98 量。” 王忆却一点也不想和李宪多打交道,笑道:“多谢都知,下官还有公文要处理,大胆告辞了。”说罢转身而去。 李宪的仆从冷笑道:“此人年纪轻轻,倒是高傲得很。也学着那些名士的做派,看不起内官。” 李宪沉默不语,他自然知道王忆的躲避之意,不过他总觉得王忆看上去十分面熟,像是以前在那里见过。他的心中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嘱咐那侍从道:“你带人悄悄去王忆府上,查一查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渐至不闻。 来到露骨山脚下,王忆才知道山名的由来,西北的高山大多荒凉,露骨山树木稀少,尽是大块裸露的岩石,彷佛像人的尸骨,让人感到莫名的悲怆。 王韶一行人刚刚来到山脚下,却听到探马来报:“木征亲领二千大军一路尾随,如今快到露骨山脚下了。” 王韶笑道:“我正要寻他,他却来送死。传我将令,大家加快行军速度,王君万领一千精兵埋伏在山谷口,待木征大军一到,我军立刻出击。” 木征领兵来到露骨山,见山路高低不平,只容一人下马行走,他着急追赶王韶大军,走在最前头,二千人的队伍蜿蜒近三里,刚刚向上爬了半个时辰,突然听到一阵号角之声,伏兵四起,宋军铺天盖地杀过来。 山谷中空间逼仄,宋军又是从山上冲下,吐蕃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打得七零八落。不到一个时辰,除了木征带了几名亲兵奋力杀出重围外,其余二千名吐蕃兵全被杀光,山谷中尸体遍地。 打退木征后,王韶笑对景思立道:“子平,木征主力现已损失大半。我们兵分两路,你速领三千人马去香子城驻扎,作势要攻打河州,以迷惑木征。” 景思立原属泾原路,是蔡挺的部下,并不愿受王韶管辖。以现下的形势来看,河州轻而易取。若自己率先攻下,就是大功一件。不由问道:“木征此役大败,无暇他顾,为何不趁机真正攻下河州?” 王韶笑道:“困兽犹斗,木征若是与巴毡角和南山诸羌联合,我军并无十足胜算。还是等我攻下洮州,灭掉巴毡角主力,你我再合兵攻占河州不迟,子明在香子城中耐心等待,不出十日我定会有消息。” 景思立半信半疑,总觉得王韶此举是要争功,但又不敢公然抗命,只得悻悻而去。 宋军刚才虽然大获全胜,但体力消耗得厉害,加之山路陡峭,每个人还需肩负沉重的兵器,一些体弱受伤的士兵已经坚持不住了。 山中气候变化多端,山底明明还是初秋光景,越往上攀爬,天气越寒冷,行至半山腰,杨树的叶子已经落下,已然是深秋时节了,抬头望去,山顶皑皑白雪清晰可见。 王忆觉得头脑昏沉,心跳气喘的厉害,知道自己是有了高原反应,再看那些伤兵,更是举步维艰,有的干脆倒下休息喘息,有的已经沉沉睡去,也许永远不会醒来。 王忆忍不住建议:“伤兵的体力实在难以支撑,下官兼理伤病事宜,理应留下来照顾,我们在后面慢慢走吧。” 王韶答应了,王厚看王忆脸色苍白,坚持陪他一起走。又走了一个时辰,众人实在支撑不住,选了一块平地坐下休息,王忆给一些伤势严重的士兵上了药后,自己也倒在一棵树下,他实在是累了。 王厚默默走上前来,递给他一件羊皮袄,劝道:“快穿上,你嘴唇都冻得发紫了。” 王忆摆摆手:“给那些伤员吧。” 王厚坚持道:“他们都有了,我们还要在山中待很久,你一定要穿上。” 王忆实在冷得受不了,也就不再推辞。穿上皮袄后,他觉得自己渐渐暖和起来,浑身也不那么麻木了,而疲乏渐渐涌上来,竟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完全黑透,平地上早已点燃了篝火。王厚猎到了几只野兔,正在火上烧烤,香味四溢。 王忆看到一众伤兵各自找了背风的地方休息,稍稍放下心来,起身走到篝火旁,却见王厚笑问:“醒了?” 王忆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王厚笑道:“已经戌时二刻,你睡了一多时辰。”又指指火架上的野兔:“肚子饿了吧,刚刚逮住两只野兔烤好,你快尝尝。” 王忆一天没吃饭,确实饥肠辘辘,忙从火架上拿起一只野兔就要下嘴,却见王厚止住了他,从腰下抽取一把短剑,仔细的把烤焦的部位刮干净,然后递给他:“现在可以吃了。” 许是真的饿了,虽然没盐没调料,王忆还是觉得烤野兔很好吃,一会功夫已经全部下肚。 王厚看他吃完,笑着递上一壶水:“喝一些,小心噎着。” 王忆有些不好意思:“一不留神就睡着了,耽误了大家走路。” 王厚摇头道:“那些伤兵本就没力气了,休息一晚也好。” 王忆看他身上衣服单薄,忙道:“你把自己的袄让给我,难道不冷吗?”说着就要把皮袄脱下还他。 王厚连忙止住,轻笑道:“昔日你我二人救援抚宁堡,你曾救过我 分卷阅读99 一命,今日权当报恩吧。” 王忆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听王厚压低了声音:“长卿小心,有狼群来了。” 王忆一惊,他随即听到了脚掌踏在沙土地上的悉索声,伴随着一股野兽身上的生腥臭气扑面而来。 浑身漆黑的狼王体型巨大,正在无声无息的靠近,他的嘴巴猩红,双眼在幽暗的夜空中闪着精光。他的身后还跟着四头狼,浑身灰毛,呲着獠牙。 狼群因为畏惧火光,在周围徘徊不敢靠近。 王忆反应过来,连忙与王厚一起找树枝,在伤员休息的地方点燃了另一排篝火。王厚稳住心神,左手拿起弓袋中的战弓,右手搭箭,一箭破风而出,正中狼王的眼睛,那野兽长嚎一声,倒地抽搐起来。 旁边一只狼受到惊吓,干脆豁出命来一纵而起,带着一阵疾风向二人扑来。王厚不慌不忙又射了一箭,那只狼同样应弦而倒。剩下的两只狼被王厚的气势吓住,连忙逃之夭夭了。 王忆抚掌而笑:“处道好箭法,今晚我们可以不必担心了。”他与王厚一起又烤了一些狼肉,招呼那些还未休息的伤兵一起来吃。 自从入山以来,大家已经连续好些天不见荤腥了,狼肉很快便被一抢而空。一名老兵感慨道:“天天啃干粮,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 王忆无意间举头向山顶望去,一轮明月如冰盘般悬在空中,不由失声道:“今夜是中秋。” 王厚也醒悟过来:“正是,这些日子光顾着打仗,竟然把中秋都忘了。” 众人纷纷感慨后,都沉默了,半响一名年少的士兵低声道:“我已经有三年没和家人团聚了,我想爹爹和阿姐了。”他的话音一落,很多人眼圈都红了。 王忆也觉得心中涩涩的,她走上拍拍少年的肩膀道:“等打赢了这场仗,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亲人了。” 王厚亦提高了声音道:“长卿说的对,只要我们翻过这座山,河洮两州指日可下,回头军功簿肯定会给列位大大记上一笔。” 王忆看众人兴致还是不高,灵机一动笑问:“若是这场仗打完了,除了回家探望亲人外,列位最想做什么呢?” 一名中年士兵笑道:“能回家就很知足了,什么也比不上老婆孩子热坑头嘛。” 他旁边的老兵笑骂:“瞧你那点出息。若真的打了胜仗,有了赏钱,我要去汴京好好见见世面,也到丰乐楼去尝尝寿眉酒的滋味。” 王忆笑道:“我汴京地方熟,回头我请客,非但丰乐楼,宜城楼、州北八仙楼、长庆楼、张家园子正店、李七家正店的吃食大家随便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无论多难,请列位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作者有话要说:  熙宁四年至七年,王韶的官职一直在变化,所以这里也随之调整。但北宋的官制确实是历代最复杂的,光是“官职差遣”就够让人云山雾绕了(要不然神宗也不会看不去搞元丰改制),作者翻阅史料很是头大,这里也许用得不准确,望有识之士指教。 ☆、58+59章 58.古来白骨无人收 因刚刚话说多了有些兴奋,王忆躺下后一直在辗转反侧, 直到后半夜才朦胧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连忙匆匆起身梳洗, 却见王韶的亲卫匆匆赶来, 低声道:“王抚勾快去看看吧, 学士的情形不大好。” 此时王忆已经完全清醒, 忙问:“到底怎么回事?” 亲卫苦笑道:“昨晚明明还挺好,可是学士一觉醒来后,就嚷着心慌气短,胸闷恶心,如今竟昏迷过去了。” 王忆一惊,他没料到王韶的高原反应会这么强烈,出征在外,若主帅发生什么意外, 军中定会发生骚乱, 他提高了声音问:“还有谁知道学士昏迷的消息?” 亲卫道:“只有在下和王君万将军知道,如今已经下令原地休整一日, 可这事情早晚是瞒不过众人的。” 王忆稳住心神,他知道大部分人的高山反应,都会在几天内缓解的,当务之急是让王韶快点醒过来。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跟王厚一起上山了。 一路上时时可以看到兵士的尸体, 有的是爬山时不小心跌落而亡的,有的是原来伤重,山中条件艰苦不治而亡的,这么多场仗打下来,王忆的心渐渐变得麻木,他叹息一声继续前行。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后来索性没了路,三人只能手脚并用,扒住树木岩石往上爬,他们甚至不敢往下看,恐怕一回头就会粉身碎骨。 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总算来到了一片平地旁,王忆看到一名士兵倒在一旁,似乎已没了气息,凑上前一看,竟然是刘辰。 王忆大惊,忙去摸他的脉搏,已经很微弱,他全身都是伤口,更要命的是,右臂和大腿粉粹性骨折,无论如何都没救了。 王忆撬开他的嘴,给他喂了些水,过了一会儿,刘辰悠悠醒转,他的声音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恐怕要死在这里了,临死前能见到官人一面,也是幸运。” 王忆忍不住落泪 分卷阅读100 :“玉京不是负责运粮吗,怎么来露骨山了?” 刘辰勉强一笑:“是我主动跟张副使要求来的,上战场才能立军功。上回朝廷赏赐河州得功将士三千多人,斩获一首级赐绢五匹,我心里不知多羡慕。可没想到我这么不中用,寸功未立,竟然在爬山时不小心跌倒摔断了腿。” 王忆叹息一声,他不知如何是好了,带着刘辰走明显不可能,可要抛下他又实在不忍,正犹豫着,突然听刘辰喃喃道:“官人救救我吧,我在这里挨了两天了,浑身疼得厉害,我想娘娘,想兄长,我想回家。” 王忆颓然道:“玉京,我如何能救你?” 刘辰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用力抬手指向下面的悬崖:“放心,我绝对不会连累官人,我只要你将我推下去,一了百了,省得零零碎碎受罪。要是我手脚能动,早就自己跳下去了。” 王忆的手又抖了起来,王厚上前道:“我来吧。”王忆摆手止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对刘辰道:“我答应你,你很快就会解脱了。你的家人,我会代为照顾,你放心走吧。” 刘辰终于欣慰的笑了,他热切地看着王忆,明显是在催促。 王忆转过头去,双手发力,轻而易举将刘辰推了下去。他以为会听到回响,然而并没有,他用力向下看,只有荒凉的岩石,只有凛冽的寒风一阵阵吹过。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王忆终于承受不住,倒在地上痛哭起来。王厚叹息一声,走上来拍拍他的肩,稍犹豫了一下,又握住了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王忆把手抽出来,擦干了眼泪道:“处道,令尊尚且昏迷,我们快走吧。” 王忆的内心越发坚定,与木征交战以来,越来越来的将士流血牺牲,他们一定不能白白死去。如今已经到最后关头,宋军无论如何不能输。 王忆来到王韶的营帐,他还是昏迷不醒,仔细诊了脉,发现心跳过快且虚浮,是明显缺氧的症状,高原反应还早其次,王韶原本就有糖尿病,这种情况下有加重危险。王忆不由眉头紧皱。 王厚忍不住问:“长卿,情形很不好吗?爹爹还有多久能醒来?” 王忆看账内没有外人,叹息一声道:“这次来得匆忙,我没有带全药材,令尊又病消渴,究竟什么时候醒来还真不好说。好在令尊平素体质强健,应该会有转机。” 王厚和亲卫都愣住了,他们只带了一个月的军粮,时间宝贵,他们实在耗不起了。 王忆取出随身携带的红景天,让亲卫倒水喂王韶吃下。可是这药的效果他实在不敢保证。王忆前世曾去过西藏旅游,提前吃了一个星期的红景天,到了拉萨照样高反得一塌糊涂,何况王韶吃的并不是提纯的版本。 王厚非常着急:“若是爹爹醒不来,军中无主,迟早会出乱子的。” 王忆沉声道:“别急,我再想想,肯定会有办法。” 王忆嘴上虽这么说,心中也毫无主意,王韶现在的症状,最好是能抱着氧气瓶吸氧,可是以古代这种医疗状况,简直是痴人说梦。 到了傍晚,王忆看士兵们烧火做饭,有人竟然煮了野菜粥,不由皱眉道:“这是从那里寻来的野菜?你们不能乱吃,可能有毒的。” 那士兵笑道:“这是龙须菜,无毒,我们在家乡常吃。弟兄们已经好几天没吃青菜了,没想到西边山谷里到处都是。” 王忆还是不放心,嘱咐他们先别吃,依照那名士兵的来到西面的山谷,果然里面长满了野菜。他蹲下来仔细观察,果然是龙须菜,正要离去,突然发现龙须菜爬着几个蚕状植物,拿在手里一看,不由大喜,原来是冬虫夏草。 他忙挖开周边的泥土,不大一会儿功夫就采集了一大捧冬虫夏草。 王忆兴冲冲找到王厚:“把这些虫草浸泡水给令尊服下去,疗效很好。” 王厚半信半疑:“就这么几条虫样的东西,真的有用吗?” 王忆笑他不识货:“处道有所不知,虫草能补虚损,益精气,特别能治疗心跳过速。令尊此时服下去,好转的可能就会增大。” 王厚一向信赖王忆的医术,忙亲自烧水,喂父亲吃了下去。 王忆这才有心情吃晚饭,他已经尽了全力,王韶能不能醒来,就看天意了。 第二天天色刚亮,就见王君万匆匆走来:“王抚勾随我快去看看,军中有人闹事了。” 王忆忙起身来到王韶营帐前,却见陈庆不顾亲卫阻拦硬要闯进去,他喝道:“子明,你这是要造反吗?” 陈庆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提高了声音道:“我们已经在山中走了三、四天了,如今不忙着赶路,反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驻扎,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深山?事关上万将士的性命。我必须找学士面谈。” 王忆皱眉道:“天色已晚,学士已经歇下了,子明明日再请见吧。” 陈庆冷笑道:“长卿,学士信任你,不等于你可以一手遮天、为所欲为。如今军中谣言四起,我必须见学士一面。” 分卷阅读101 王忆冰冷的目光扫过他:“子明是什么人,既然知道军中有谣言,就应该主动澄清,为何反要带头闹事?我看你是别有用心。” 陈庆索性笑了:“索性告诉长卿,如今军中都传遍了:学士杀戮太重,如今中邪一病不起。将士们抛家舍业追随他,原是为了挣功名。现在功名没挣上,反而要困死在山中了。你别忘了,我们出发前,只带了一个月的军粮。” 王忆深吸一口气道:“大军在此驻扎,是因为伤兵太多需要休整,我向将士们保证,不出两日,我们定会出发赶路。” 陈庆冷笑道:“长卿这话我却信不得。你若再挡路,别怪我剑下无情。”说完举剑变向王忆胸口刺去。 王忆大惊,竟是想要一剑毙命,看来陈庆早就有反心,他忙向右躲闪,突然感到头顶上一阵强烈的剑风袭来,原来是王韶拔剑挡住了陈庆。 陈庆大惊,忙道:“学士,下官只是担心您的安危,并无他意啊。” 王韶冷笑道:“我没看错的话,刚才子明是想要了长卿的命,你这样的担心,我却承受不起。”他陡然提高了声音:“来人,把他拖下去,就地正法。” 陈庆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亲卫捂上嘴拖了下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的首级就被献上来。 王韶厉声道:“军中再有人造谣生事、蓄意谋反,陈庆就是例子。”他又放缓了声音:“陈庆谋反,与众位将士无关。我已经令人提前探知路径,最迟三天,我们就能出山到达洮州境内。有不愿去的,现在就可以回去,若想跟着我挣功名的,现在马上整装出发。” 王君万等人忙道:“末将等愿追随学士,立不世之功。” 59.胡地马平归陇底 熙宁六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一入九月,便是露浓霜重,菊冷残阳光景,宰臣们纷纷穿上了夹衣,而资政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沉重。 据熙河路来报,王韶领兵进入露骨山已有月余,至今音讯全无,朝野内外议论纷纷,赵顼更是一连几夜睡不踏实了。 文彦博提高了声音道:“王韶肆意妄动,率领上万大军暴露山野,至今音讯全无。臣以为,必是遭遇吐蕃兵偷袭全军覆没了,即使侥幸得生,兵士必然疲敝,那还能有精力攻打洮州?臣请治王韶妄自兴兵之罪。” 吴充亦道:“如今秦凤路甚至泾原路的精兵全在王韶手中,若王韶全军覆没,西军必受大创。王韶在熙河拓土掠地,吐蕃人怨念已深,一旦与夏兵联合来袭,边地危矣。臣请陛下将熙州与河州交还给木征,彼此息兵罢战,共同对抗夏国。” 文彦博随即道:“吴充说的极是,熙河开边之前,吐蕃人一向与我大宋交好,如今王韶肆意征伐,董毡之子与秉常妹子联姻,情势对我朝大大不利。更何况连年征战,兵士疲敝,糜费廪帑,实当与民休养生息。” 王安石实在忍不住了,朗声道:“王韶等人征战连年,费尽心血,历尽艰辛,方才收复汉唐故地,如今竟要拱手相让,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洮河一带内附,诸路士气亦为之一阵,凡兵以气为主,陛下切不可灭了我军的志气。” 冯京沉声道:“木征原为河州刺史,一向不犯中国,何须费力征伐。昔日汉文帝于匈奴,但来则御之而已,未尝与之计较。” 赵顼此时也忍不住了,提高了声音道:“汉文帝与冯唐言寝食未尝忘匈奴,岂是不愿与匈奴计较。收复熙河,制衡西夏,是朕一贯的志向,主忧臣辱,卿等不可不留意。” 赵顼对宰执们一向和颜悦色,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文彦博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王珪扯扯袖子,这才不情不愿的退下了。 众人退下后,赵顼将王安石与蔡挺留下来,皱眉道:“王韶大军已经一个月没有消息了,朕心甚忧。他这次领兵深入露骨山,实在是太冒险了些。” 王安石安慰道:“王韶颇有计虑,举动必不妄。臣昨日召问熙河兵士中熟知路径者,说绕道露骨山入洮州境内甚善,巴毡角等人必无防备。” 赵顼叹道:“即便如此,王韶大军行进了一个月,现在也该有消息了,朕就是担心我军在露骨山中遭遇突袭,那可就糟糕了。” 蔡挺原为泾原路经略使,久留边疆,曾作词曲言志,有“玉关人老”之句,神宗闻之怜悯,召回京拜为枢密副使。他对熙河路兵事十分熟悉,此时出言劝解道:“陛下不必担心,王韶尚有精兵上万,而木征所领之兵死伤殆尽,如何有实力围歼?兵法贵奇,王韶正在出奇兵攻城掠地也未可知。陛下只需耐心等待,必定会有消息。” 王安石亦道:“正是如此。军如奕棋,若一招只应得一招,则无胜理,须一招应三两招,乃可胜敌。现在王韶穿越露骨山,平定洮河一带,正是奕棋一招应三两招之类,陛下且观其后效。” 赵顼这才稍微放心,宰臣们都退去后,李舜举走上来低声道:“李宪有奏疏到了。” 赵顼忙打开奏疏,看了不到几行,霍然起身,竟然打翻了案上的茶盏,奏疏上的字迹被水晕开,模糊一片。 分卷阅读102 李舜举十分诧异,官家御极已有六年多,早已不是当初容易冲动的少年,这样不顾仪态,定是有要事发生了。 他不敢看那奏疏,亦不敢主动相问,只好使眼色,让殿内侍候的人都退下去。 赵顼颓然倒下,喃喃道:“原来她还活着。” 李舜举觉得赵顼此话莫名其妙,小心问道:“小的愚钝,不知官家指的是谁?” 赵顼一言不发,缓缓将李宪的奏疏递给他。 李舜举一目三行看完那奏疏,不由大惊。原来王韶亲自举荐的陇城县县尉、差遣秦凤路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竟然是富云娘。当初武胜建军,王韶上书提及有功将士,将王忆的功劳大书一笔,赵顼对此印象深刻,还特地对自己说,王忆年纪轻轻临事不乱,是难得的将才。 李舜举皱眉道:“若照李宪所说,富娘子应该随王韶攻打洮州了,可是他们已经一个月都没消息了。”话还没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赵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忙低声道:“小的胡乱说的,王韶一向谨慎有谋,我军定会无事的。” 赵顼沉默良久,突然道:“朕这个皇帝,真是当得毫无意思,这么多年为宫规所限,从未出过汴京。倒不如为将亲临疆场,还可以护她周全。” 李舜举侍候赵顼多年,头一次见他这么失态,忙提高了声音道:“官家这么说,小的实在不敢做答。官家一身系江山社稷之重,天下万民仰赖,实不该做此语啊。” 赵顼突然手忙脚乱地寻找熙河路地图,他的思维飞到了边地,他在想象着王忆一行人走过的高山与戈壁,想象着落日孤烟与漠漠长风,想象着鹤唳与马鸣,他们中间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分别了这么久的岁月,她的经历,她的痛楚,他无法参与,亦无法分担。 也许,他终将永远失去她。 原以为人间久别不成悲,谁知不思量,自难忘,那些少年情事一幕幕袭来,那样刻骨铭心,那样痛彻心菲,他实在难以支撑,挥手令李舜举退下,隐忍已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王韶亲领大军兜兜转转了二十多天,终于穿越了露骨山。来到洮州城附近。 宋军整齐布阵于洮州城外,王韶纵马至阵前,朗声道:“将士们,自前朝安史之乱后,河湟之地尽被吐蕃人所夺。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这二百多年来,边地始终战乱连连,民不聊生。熙宁五年以来,我带领大家打了大大小小二十多场战役,死了成百上千名兄弟,不久前又在露骨山中艰难跋涉,历尽艰辛,为的是什么,就是要复汉唐旧地,一雪前代败兵之耻。” 王韶把声音提得更高:“将士们,熙河开边数年成败,在此一举,洮州一下,收复河州、岷州轻而易举,我还是那句话,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斩首立功者重赏,阵亡的将士的英灵会保佑你们,我下令,现在开始攻城。” 将士们受到主帅的感染,纷纷奋不顾身,全力攻城。 巴毡角以为宋军攻略的重点在河州,万万没想到王韶会冒险领军穿越露骨山来到洮州境内,此时几十列神臂弩万箭齐发,吐蕃兵一个个被扎成了刺猬,巴毡角的作战方略与哥哥木征相似,眼见洮州是守不住了,竟然弃城向西而逃。 谁知这回跑路也不管用了,也不过短短几年了时间,宋军变得异常英勇,吐蕃兵逃出去好几十里也躲不过宋军的追杀,最后折损了二千多人马,巴毡角才勉强逃走。 重创巴毡角后,王韶领兵与景思立在香子城汇合,王君万等人打顺了手,攻城略地的热情很高,主动要求道:“学士,事不宜迟,当务之急要一鼓作气攻下河州。” 景思立亦不甘落后,让王君万等人抢了功劳,忙道:“末将愿领兵攻打河州。” 王韶沉吟一阵笑道:“大家不要着急,眼下木征主力在何处还未探知。为了稳妥起见,我们兵分两路,子平帅四千兵士攻打河州,我亲领五千人马寻找木征的主力作战。” 景思立这时才彻底佩服王韶,在关键时刻为大局着想,不与部下争功,这是真正的大将之风。 王韶领兵向河州方向进发,说来也巧,在快临近河州城的时候,碰到了木征的主力,木征等人毫无防备,不消一顿饭时间,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四处溃逃。 因为太快了,王韶结束战斗之后汇合景思立攻占河州,河州城里的吐蕃人还以为是木征回来了,开门就放人。 等到宋军冲到了河州城里,吐蕃人才发现情形不对,却那里还来得及抵抗? 王忆跟随王韶冲在最前面,正准备攻下吐蕃人的中军大帐,却看见一支冷箭从北面射来。 “小心!”王忆用尽全力将王韶推开,耳边掠过风声,那只箭正中他的胸口。他慢慢地从马上跌落下来,依稀感觉到王厚将他扶起,焦急地找人救治,然后意识渐渐模糊。 河州城轻而易举收复了,城内二千多名吐蕃兵尽数投降。放冷箭的吐蕃将领被属下揭发,被处予极刑。 王君万对城内的降兵甚感头疼,请示王韶:“学士,这些人该如何处置?他们恐怕是迫 分卷阅读103 于形势才投降,说不定会借机闹事。” 王韶面无表情道:“待到夜深时,尽数斩杀。” 景思立内心涌上阵阵寒意,低声道:“学士,杀降不祥啊!” 王韶冷冷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若降兵复叛,死去的就是我们的将士,子平能担得起责任吗?” 景思立叹息一声,看来今晚河州注定要血流成河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厚颜无耻地说,露骨山这一段自己还挺喜欢的。 2.大家猜一猜男女主是下章重逢呢,还是下下章呢,猜对了奖励红包,嘿嘿。 ☆、60.天涯霜雪霁寒宵 同样的梦境再一次袭来,扭曲的世界, 超速的出租车, 迎面撞上的卡车,王忆拼命挣扎,然而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他紧紧束缚住, 最终无边的黑暗袭来, 他的意识再一次模糊。 王厚在王忆窗前焦急的踱步, 他看到请来的大夫诊脉良久,迟迟不肯说话,忍不住问道:“究竟怎样了?” 大夫叹息一声道:“这一箭正当胸口,伤及心脉,失血又多,实在是凶险。我只能竭尽所能去施救,至于效果如何,就只能看贵友的造化了。” 王厚内心颤了一下, 双手掌心冒出滑腻腻的冷汗, 这心境彷佛幼时生母垂危,也是这样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 他只觉得无比恐慌与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王厚郑重向大夫行大礼:“请阁下一定全力施救。一切拜托了。” 大夫连忙答应回礼不迭,他亦十分感慨,方才与王忆上药,才发现自己的病人居然是位女郎, 这样柔弱的身躯,居然能承受住军旅战争的磨难,原以为花木兰从军只是个传说,如今竟然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 王厚喂王忆喝下汤药,看他面上虽然毫无血色,但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怕人,倒像极乏累之后熟睡的样子,不由深深吁了口气,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真的需要休息一下,却见仆从前来禀告:李宪来了。 王厚心中正在纳闷,李宪已经走了进来,他决定开门见山:“处道,眼下长卿情势危急,河州缺医少药,我决定带他去洛阳治疗。” 王厚一惊,忙道:“此事与都知无关,长卿为救家父受伤,自然要由我王家负责救治。更何况,他现下的伤势,不宜长途奔波。” 李宪冷笑道:“处道,事已至此,长卿是什么身份,想必你应该有所觉察吧。” 王厚一愣:“我不明白都知的意思。” 李宪扫了王厚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处道是什么发现长卿是女郎的?” 王厚大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复,却见李宪放缓了声音道:“处道可知长卿是富相公的幼女,八年前被夏兵掳去,后来几经辗转参了军,在令尊麾下效力。我被陛下派往秦凤路,除了例行公事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打探富娘子的下落。” 头脑中的疑问逐渐清晰,王厚渴望从李宪口中多听到些王忆的信息,又不愿意他说出令自己难堪的真相,谁知李宪不管不顾继续说下去:“富娘子眼下尚未脱险,必须抓紧赶赴洛阳疗治。这一回,陛下是不论如何都不会将她一人留在边地的。” 四周只剩下空寂的沉默,王厚如鲠在喉,做声不得,眼睁睁看着看着李宪指挥下人,将王忆的行李抬上了马车。当他们上前要挪动王忆时,却被王厚低声喝止:“且慢。” 李宪提高了声音:“处道这是要抗旨吗?” 王厚神色中有难以掩饰的痛楚,他沉声嘱咐道:“路途颠簸,还请都知让人在车内多放些褥子,以免牵动她的伤口。” 李宪深深看了王厚一眼,冷冷道:“不劳处道费心,我自会护她一路周全。” 再次醒来,王忆的身份又变成了云娘,回想不久前的军旅生涯,彷佛做了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一路上云娘皆是病体缠绵,许是松懈下来,胸口的箭伤开始慢慢发威,整日高烧不退,汤药喝下去效果也有限。这日午后,精神稍好,稍稍掀开马车帷裳,瞥见了陌上流水潺潺。忍不住问下人:“已经是冬天了吗?我们这是到了那里?” 一旁侍候的婢女轻轻答道:“娘子,洛河到了,我们快要进入洛阳。您再稍微忍耐半日,就能好好休息了。” 居然是洛河,“如何清洛如清昼,共见初升又见沈”,这就要回到故乡了吗?想那班超年老思乡,上书乞归“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解忧公主红颜离家,皓首归来,更有多少和亲女子,一出阳关,是有去无回,连骸骨都不能归葬汉地,比起他们,自己是不是算幸运呢。 八年的边地生活早已将她改变,悄悄打开尘封已久的铜镜,虽然面庞依旧青春,但眼底的沧桑却是如何都遮不住。遥想二八年华,在金明池畔与宝安公主一行人一起赏花打马球,那样明媚美好的心境,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原来一场大梦初醒,她已不再是当初的少年。 只是前路漫漫,自己与赵顼,终究还是避不过吗?纵使 分卷阅读104 隔了八年的时光,头脑中的记忆仍然如此清晰。临别那一日的不舍与纠缠,丝丝点点、分分毫毫,挥之不去。 她终究忘不了他,她突然觉得心力交瘁,疲惫的合上双眼。 汴梁皇宫内,李舜举抱住赵顼的大腿,焦急的劝道:“官家切不可轻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主不乘危而徼幸。此事要是让两宫和谏官知道了,小的万死不足以辞其罪。” 赵顼冷冷道:“怎么,公辅也要给朕来说罪道死这一套。这些年上劄子反对,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还少吗,朕不在乎这些,索性由他们去。” 话还没说完,李舜举早被一把推开,赵顼匆匆走向尚辇局,放弃了车子,牵了一匹马翻身上去,转眼间纵马驰出了皇城。 李舜举大惊,大声呼喝命人禀报皇城司管事,又领着一众侍卫快马加鞭追上去。既然劝阻不了皇帝,数十骑人马只得紧紧相随,一路向洛阳方向狂奔而去。 赵顼一个人纵马驰骋在黄尘漫天的官道上,他从未出过汴京,继位以来,更是轻易不出皇城,他一贯重视礼仪,虽盛暑亦正衣冠,未尝用扇。可是今天,他抛下一切桎梏,彷佛又变成了那个十六岁热血冲动的少年。 熙宁七年的第一场雪缓缓落下,马蹄落地如踩在金泥玉屑上一般,铮铮有声。天地苍茫一片,山川与原野变得面目模糊,朔风从每一个毛孔中逼进去,刀割一般,他素来畏寒,此时却不觉得冷,内心像燃了一把火。 一路向西,向着她的方向狂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内心的惶恐,才能慰藉这八年的相思,才能弥补这八年的亏欠。 他等了这么久,最终是自己先熬不过了。 洛阳距汴京将近四百里,在夜幕降临前,他终于来她身边。 他站在殿外,一如治平二年的那个春天,他借口胃痛将她召到庆宁宫,询问她的心意,内心忐忑不安。 因殿内熬着汤药,院中飘来一线隐约的药香,合着一缕梅花的幽香一起沁到胸口深处,只是闻到这样熟悉的味道,他就开始万分紧张,一颗心悬在半空,没有着落。 他们中间隔了太久的岁月,隔了太远的距离,他该如何去面对她。她的伤势究竟有多重?他待她的心思一如从前,可是她的呢?他深知云娘的性情,外表温柔守礼,内心却比谁都执拗,八年前他辜负了她,如今她能谅解自己吗? 李宪自认为是了解赵顼的,此时也忍不住纳闷了,官家策马狂奔了大半天,终于来到富娘子身边,可现下站在殿外不进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请来的名医庞安时诊完脉从殿内出来,赵顼才猛然回过神来,他低声问:“富娘子的情况怎么样?” 庞安时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陛下会亲自来洛阳,忙答道:“伤口太深,气血耗费太多,臣只能尽力疗治。目下当以退热为主,臣拟用阴阳双枢方合大气托毒方加减,充实三阴里气,和解少阳枢机,疏导体内寒湿与脓毒。富娘子颇通医术,对此方也是赞成的。” 赵顼心中顿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悔恨、忧虑、愤怒,他突然觉得怕,怕终究会失去她,怕有些话来不及说,他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发抖,深吸一口沉声道:“朕将此事重托于卿,卿当竭尽所能疗治。”他突然又放缓了声音:“卿能保她性命无忧吗?” 那话音中的软弱与迟疑显而易见,庞安时抬头看了赵顼一眼,突然明白了他的心思,叹了一口气道:“臣敢不承命。只要富娘子喝下汤药能退热,臣就有八分把握能治好。” 赵顼觉得一颗心在不断地下沉,他再也忍耐不得,不等李宪等人上前,自己已经打帘子走进殿内。寝殿内扑面而来一阵药香,帐幕低垂,在一旁侍候的婢女躬身行了礼,旋即将床帐打开。 云娘此刻正在沉睡,赵顼怔怔地打量自己年少时的恋人,依旧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眼下病骨支离,憔悴得厉害。她身子突然一缩,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叹息一声坐到床沿上,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想要驱散她内心的不安。这样情动于衷的温存,李宪即便作为旁观者,也觉得心中涩涩的疼。他向一旁侍立的婢女使了个眼色,二人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八年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长期以来压抑的情绪突然在此刻爆发,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生怕打扰了云娘安眠,赶紧手忙脚乱地将眼泪擦掉。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些同志期待已久的一章,貌似有些煽情,但考虑到已经很多章没写感情戏了,所以就夸张一点吧。 ☆、61.人生有情泪沾臆 依稀中云娘又回到了西夏皇宫,拉着青禾的手想要出逃, 罔萌讹领着一众侍卫在后面追赶, 他们只有不停地向前奔跑,一不留神,一只冷箭带着风声射过来。 云娘拼命躲避, 身子却像灌了铅水一般沉重。突然, 一滴湿热的液体滑到脸上, 她猛地一惊, 略微恢复了神智,却见眼前一人,身着赭黄圆领袍,头戴软翅幞头,却 分卷阅读105 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我莫不是在做梦。”云娘喃喃道。 “不是梦”,那男子右手轻轻抚上云娘的脸颊,“是我来了。” 云娘慢慢清醒,终于又回到了现实中。眼前的男子依旧年轻, 却也不复当年意气冲动的模样, 变得更加沉稳老练。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冷静:“妾迫不得已女扮男装,请官家恕妾欺妄之罪。” 赵顼叹息一声道:“你这么说, 是在怨我了。” 云娘竭力让自己平静,深吸一口气道:“妾并不敢。” 赵顼缓缓道:“你是知道我的,只要认定的事情从不后悔,可是我真的后悔当初的选择。在赶来洛阳的路上,我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 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眼睁睁看着你越走越远,如果真的就这样失去,如果再也没机会补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经历了多年边地生活的历练,云娘以为自己已经相当成熟,可以平静地面对这次重逢,然而听到赵顼的话,心中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眼泪抑制不住地想要流出来。她恨自己的软弱,也惊觉自己的在意,原来过了八年的时间,她还是会像当初一样,在他面前卸下心防,溃不成军。她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默默背过身去,只是抖动的肩膀出卖了她。 她听到他的叹息,他张开臂膀从背后抱住她,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原来他也在无声的流泪。她觉得心中那个空荡荡的角落渐渐被填满。 他轻轻转过她的身,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谁知云娘的眼泪如潺潺溪水,越流越多,他又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开口劝道:“是我不好,你别哭了,现在高烧未退,再哭下去真的会伤身的。” 赵顼轻轻触碰云娘的额头,发现还是滚烫,又见她脸色异常苍白,忍不住升起一股怒火,沉声道:“你不必多想,只需好好保重身体。你所受的委屈,我会十倍百倍的还回去。” 云娘擦去眼泪郑重道:“官家切莫冲动,向妾放箭之人早已定罪。如今熙河一路初定,宜以恩义结抚诸羌,千万不可再起事端了。” 赵顼负手而起,沉声道:“我知道,羌夷虽不可猝化,若抚劝得术,日后亦可为我所用。只是太宗皇帝为契丹所伤,仁祖以来与夏国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之战,我军接连惨败,每每思及,都痛心疾首。这几年变法图强,整治军备,开边拓土,就是为了一雪前耻,重复汉唐雄风。否则,我又有何颜面与太祖、太宗皇帝在地下相见。” 云娘笑了,记忆中那位倔强的少年与眼前的人影重叠,原来他的脾气秉性一如往昔,她柔声道:“我知道,富国强兵是官家一贯的志向。这些年操劳政务,不治宫室,不事游幸,锐意革新,励精图治,也真是不容易。” 赵顼深深看了她一眼,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原来她还是自己记忆中那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少女。不由感慨道:“别人这么说,我只当是谀词,可是你这么说,我却认定是肺腑之言。这几年上札子埋怨我的人不在少数,更改祖宗法度,急功近利就不用说了,甚至有人还说,宫中一宴之费上万,又大兴土木,以至于官用不足,所以才一力推行新法,专意搜刮民脂。” 云娘知道他这几年推行新法所受的压力,忍不住打抱不平:“这话也太荒谬了,且不论世易时移,凡事生弊则须变。官家一向节俭,即位后只是稍稍修葺的两宫的寝殿而已,怎能罔顾事实横加诋毁,流言害政,一至于此。” 赵顼笑意渗透道眼睛里:“如今也计较不了许多,这事我只当笑话听罢了。别人的看法我可以不在乎,但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面对他的灼灼目光,云娘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她转过身去轻声道:“我困了要歇息,官家请回吧。” 赵顼却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双手笑道:“外面下雪了,这是天在留人,你还要赶我走吗?我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自然要一直陪着你。” 云娘向窗口望去,却见片片雪花如飘絮撒盐般飘落,天地万物都变得模糊,而他们所在的驿馆,仿佛风雪中的一片孤岛,反倒莫名觉得安全。她想到了遥远的西北,那里必定是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军中一向缺衣少粮,将士们想必多有冻伤,忍不住叹道:“这些天过得无知无觉,原来天已经这么冷了,不知将士们如何抵挡塞外的苦寒?” 赵顼替她掖紧被子轻声道:“你放心,不久前得到捷报,王韶逼降瞎吴叱,收复宕州、迭州、岷州,拓地两千余里,群臣已上表称贺。如今边事初定,对于西军将士,自当着意抚恤,厚加赏赐。你不要再劳神,好好睡一觉,我自会安排妥帖。” 云娘听他絮语,只觉得莫名的安心,仿佛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寻找了温暖的灯光,又仿佛在外漂泊日久,突然遇到了久违的亲旧。他一直握着她的手,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味让她想起自己明媚的少年时光,纵使日后天涯风雨,世事纷繁,这时光也是她逆境中难得的支撑。她终于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直到云娘熟睡,赵顼才悄悄走出寝室问李宪:“子范刚从河 分卷阅读106 州回来,杀降一事,究竟如何?” 李宪小心斟酌回道:“杀降实属无奈。城内吐蕃兵迫于形势,不得已而投降,若日后反复,恐怕会影响大局。为了稳定军心,不得不如此。” 赵顼叹道:“祸莫大于杀降。令翰林院草诏,知会王韶报上降兵的籍贯姓名着意抚恤。熙河一路自用兵以来,诛斩万计,遗骸暴野,游魂无依。朝廷子视四海,宜有所哀矜。朕的意思,让李舜举去熙河路收瘗吊祭,设水陆斋,也算是为死者营福了。” 李宪忙唤人去传令,接着又呈上一封奏疏道:“宣德门一事,蔡确有奏疏呈上。” 上元节那天,王安石随赵顼到城中观看百戏,与民同乐。傍晚随皇帝大驾返宫。王安石由岐王赵颢引领,策马入宣德门,谁知卫士当即上前拦阻,不但出声叱骂当朝宰相,还出手打伤了他的坐骑,坚持说按照国朝惯例,百官需在宣德门前下马。王安石一怒之下找到赵顼控诉:宣德门内下马,并非是自己无礼。先前几次随同曾公亮进宫都是这样做,为何偏偏这次卫士要向自己发难,一定是有奸人故意激怒他,要求将这些卫士送到开封府治罪,并彻查幕后指使之人。 赵顼也觉得此事荒唐,他记得自己还是皇子时,位在亲王之下,明明是在宣德门内下马。又问其他宰执,文彦博是王安石的老对头,此时当然巴不得落脚下石,宣称自己一向在宣德门外下马。王珪一向滑头,说自己不记得了。最有意思的是冯京,他也直接说自己不记得了,但又补充了一句:仿佛记得自己也有在宣德门外下马之时。 事已至此,赵顼也隐隐明白了,新法推行这么多年来,王安石得罪的权贵不在少数,宣德门之事,是有人故意为难。这是一笔糊涂账,他不愿委屈了王安石,也不愿将事情闹大,于是下令将卫士送到开封府治罪,又将赵颢叫来狠狠训斥一顿。蔡确现任监察御史里行,是不折不扣的新党,赵顼以为他上疏要替王安石说话,谁知那奏折上赫然写着: “宿卫之士,拱卫人主而已,宰相下马非其处,卫士所应呵也。而开封府观望宰相,反用不应为之法,杖卫士者十人,自是以后,卫士孰敢守其职哉?陛下方惇友悌,以化成天下,置上元禁中曲宴,以慰慈颜。安石大臣,亦宜体陛下孝友之意。若必以从者失误,与亲王较曲直,臣恐陛下大权一去,不可复收还矣。” 李宪见赵顼眉头紧皱,脸色晦暗不明,沉吟良久才出言道:“你去传旨,开封府两名官员观望宰相,确实有失大臣之体,各罚铜十斤。另外,今后中书省一应人事任免文书,需先呈御览,方准正式下发。” 李宪忙答应了,他隐隐觉得这位天子已经不同于即位之初,处理政务越来越老练,平衡朝臣也越来越有手腕,变得越来越强势了。不由感慨蔡确确实善于揣摩人主之意,这件事上又押对了宝,看来以后升迁是必然的。 作者有话要说:  1.宣德门事件《长编》记载是在熙宁六年上元节,这里错后了一年。 2.男主的人设也许不讨喜,但他其实是非常有抱负和理想的一任皇帝,这种进取心在两宋皇帝里更是奇葩物种的存在。但正是这种进取心也让他非常敏感和恐惧失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五路伐夏,虽然是先胜后败,但怎么说也完成对西夏合围了,换了别人也许就粉饰太平吹成胜利了,但他怎么也过不了心里这一关,最终去世也是由于这个原因。还有被流民图打击到一夜未眠,这个小伙子还是相当敏感善良的。我觉得吧,他算是比较点背的,变法的过程有多波折就不必说了,还摊上徽宗这么个作大死的儿子,至于孙子宋高宗就更不必说了。 ☆、62.暂醉佳人锦瑟旁 保慈宫内,赵颢对母亲抱怨:“我引领王相公入宣德门, 原是出于好意。谁知大哥竟然认为我别有用心, 还要罚一年的俸禄。孝锡马上要过满月,处处要花销,求孃孃跟大哥求个情, 免了罚吧。” 前些年著作佐郎章辟光上书说, 赵颢兄弟应当迁到外邸。高太后听说后愤怒不已, 为了安抚母亲, 赵顼下令追究章辟光挑拨离间的罪行,而王安石认为章辟光没有罪,一力保全,最终章辟光仅仅被降职去监衡州盐税。 因为这件事,高太后本就对王安石不满,如今听到小儿子抱怨,忍不住皱眉道:“官家这是在胡闹。我早就劝过他,王安石推行新法, 四民失业, 怨声载道,天下必受其乱。可是官家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这几年越发一意孤行,听不得人劝。如今王安石竟然还要离间我们兄弟母子关系,你放心,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赵颢见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又陪母亲说了些闲话就告辞。高太后扬声对内侍高居简道:“你亲自去请官家, 我有要紧的话对他说。” 高居简迟疑了一下,上前轻轻对高太后耳语几句,高太后霍然起身,一双凤目已是变得凌厉:“仲略,果然子女都是债,我们担心的事,终于要来了。” 等到第二天上午,赵顼才来到宝慈宫问安。行礼后不等高太后说话,抢先道:“儿子这几天仔细想过了,罚二哥一 分卷阅读107 年的俸禄,确实处置得严厉了一些。只要他知错,今后不这么莽撞,儿子也就不追究了。” 高太后犹觉不满,沉声道:“这件事二哥儿本来就没错。倒是王相公,这些年来仗着你的宠信,越发跋扈了。自己言行不谨不说,还要牵连亲王,离间你们的兄弟的关系,朝中有这样的人任宰相,天下怎么能太平?” 赵顼出言维护:“王相公是正人君子,这几年一心为国,奉行新法,难免得罪了一些人。若是他走了,朝堂上更没有人不避嫌疑,实心任事了。二哥还是太年轻,受奸人蛊惑,才会有意与王相公为难。” 高太后看长子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罢了,我是女人,原不懂国事。天下是你的天下,你好自为之吧。” 赵顼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母亲摆手制止,她让侍从都退下,沉声问:“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说这些事的。前两天宫中四处寻不见你,你到那里去了?” 赵顼轻轻跪下,直视母亲:“孃孃恕罪。富娘子为羌人流失所伤,儿子放心不下,便去洛阳探视了。因事发突然,没来及告诉嬢嬢。” 高太后见他居然就这样直接承认了,不由涌上一股无名之火:“你简直胡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你就这样不管不顾去洛阳看她,万一有个闪失,置社稷安危于何地,又置老身和大娘娘于何地?” 赵顼依旧跪得笔直,沉声道:“儿子错了,请嬢嬢责罚。” 高太后看他那副执拗不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如今你大了,又是天子,无人能管,老身又怎么敢罚你。” 赵顼瞥见母亲头上的白发,配上她的怒容。似乎比平时显得更苍老些,忍不住叹了口气:“孃孃息怒。这么说,必定是儿子平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孃孃说了,儿子一定改正。” 高太后见儿子认错,气稍稍平了一些,低声道:“你起来说话,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置富氏?” 赵顼这才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双腿,提高了声音道:“儿子不想委屈了她,打算接她进宫。给她名分。” 高太后觉得心中的怒火又涌了上来,厉声道:“仲针,你不要忘了,富氏当初是许稼给陆师闵的,这些年在边地女扮男装走上仕途,原本就犯了欺君之罪,这样的人,怎么能让她入你的后宫?” 赵顼的目光变得异常诚恳:“孃孃,富娘子虽然曾许嫁过,但后来陆师闵早已另娶。女扮男装是为了保全自己,实属迫不得已。况且朝廷夺取熙河,富娘子也有不小的功绩,足以将功补过。这些年来,她在边地颠沛流离,又为救王韶受了重伤,儿子亏欠她太多,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不能放手了。” 高太后不为所动:“仲针,这些年你在朝廷推行新法,又穷兵黩武,这是国事,我可以不管。可是将富氏接进宫,这是家事。我不得不插手,以你的性子,必定会过分偏宠,从此后宫无宁日了。我是绝对不许她入宫的。” 赵顼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声音已是变得清冷:“我知道,这么多年来,孃孃一直对儿子不满意。儿子不孝,但还是想问一句,如果是二哥和三哥向嬢嬢这么恳求,说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孃孃是否就心软答应了?” 高太后一愣,良久才道:“你是皇帝,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期望与二哥儿、三哥儿不同。” 赵顼怔怔道:“可我也是孃孃的儿子。儿子推行新法,是为了富国强兵,是为了给列祖列宗和爹爹争气。这几年儿子顶住了多少压力,也几乎没有睡过一夜的整觉,孃孃究竟有没有体谅过儿子?” 高太后叹道:“仲针,人心不可失,你做得这一切,始终是不得人心的。” 赵顼的语气已是带了森森冷意:“如今尚未盖棺定论,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二哥、三哥前日上书,说他们所居东宫之地,世为子舍,以待储副,非诸侯所当久寓,故自请外居。儿子本想不允。但孃孃若要一意孤行,儿子便答应了也无妨。” 高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好好,这就是老身养得好儿子,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连孝悌都不顾了。” 赵顼冷冷道:“儿子不敢,只是按照我朝故事,皇子成人后自当另立府第,不处皇城之内。孃孃若执意相逼,儿子只得依礼行事。时候不早,儿子不敢耽误孃孃用膳,就此告退。”言罢起身而去。 待到云娘的病情稍稍平稳一些,赵顼便将她接到宫中,在后苑找了一所相对独立院落休养。除了旧日服侍的暖玉,另又指派了几名内人。这一日云娘精神稍好,与暖玉打点做些针线,不由感慨自己久不做女工,手法都生疏了。正说笑间,却听内侍奏道:“蜀国长公主到。” 云娘又惊又喜,她与赵妙柔已是八年不曾见面,忙要下阶行礼,却被赵妙柔拉住道:“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礼。” 两位闺中密友再次相聚,自是感慨良多,赵妙柔道:“前日就想来看你,只是大哥说你睡着,就没有惊扰。你消瘦了好多,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云娘仔细观察赵妙柔, 分卷阅读108 虽然上了浓厚的脂粉,却掩饰不住憔悴之色,神情也有些抑郁,忍不住问:“晋卿怎么不陪你一起进宫,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赵妙柔勉强一笑:“我是国朝公主,这些年养尊处优,谁敢委屈我。晋卿和少游、元章一起去方宅园子玩月去了。” 云娘腹诽,她在京中这几日早就听说,王诜风流成性,在府上偏宠一名姓朱的小妾,又日日密友一起外出游逛,也是太欺负赵妙柔好性儿了。不过二人久别重逢,不愿纠缠这个话题,云娘拉着赵妙柔的手道:“公主还记得九年前的春天,我们一起在金明池看龙舟争标吗,一晃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公主早已嫁为人妇生子,而我自己也没料到,居然还有重返汴京的一天。” 赵妙柔也十分感慨:“云娘,你比以前沉稳不少。你不知道听大哥说你从边地回来,我有多高兴。” 云娘把自己绣的肚兜拿出来,“这是我给彦弼的礼物,多年未动针线做得粗,公主别嫌弃。” 赵妙柔叹道:“这是你的心意,我怎么能嫌弃,只是你还病着,不该这么操劳的。”又替云娘担心:“大哥可说要给你什么封号,你这样不尴不尬,终究不是个局。” 云娘摇头:“不知道,其实封号这事,我也不太在意。” “你呀”,赵妙柔见到密友,少女的性子又恢复过来,她点了点云娘的额头道:“吃了这么多年苦头,跳脱的性子还是没改。也罢,我看大哥对你极好,对封号的事恐怕比你还上心。前日我见到他,居然拿着一本《千金要方》在看。想那庞安时也是名医了,他竟然嫌人家开得药方见效慢,想要自己亲自出马呢。也只有你让他如此上心了。” 云娘觉得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道:“公主,晋卿是否与子瞻交往甚密?” 赵妙柔点头:“正是,有何不妥?” 云娘沉吟道:“子瞻一向反对新法,贬到地方也不免做些诗文议论朝政,发发牢骚,官家对他已有了成见。晋卿是国朝驸马,只要不行差踏错,自可保一生富贵,又何必蹚这一滩浑水。” 赵妙柔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只是我劝晋卿如何肯听。他如今和子瞻一样,也是满腹牢骚,说朝廷推行新法,与官民争财,又穷兵黩武,攻占河煌,侵扰四夷,实在是不妥。所以最近边地甚是不平静呢。” 云娘的倔性子上来了,立马出言反驳:“晋卿也太人云亦云了。河煌本我汉家旧土,何来侵扰一说。西夏本就是我朝心腹大患,熙河开边,拓地两千余里,隔绝了西夏与吐蕃的联系,又使其腹背受敌,这是官家与王相公不世的功业。我汉家子民多年颠沛流离,早就盼望回归旧土,这些都是我在河州亲历亲见。将士们在边地历尽艰辛,屡建功勋,怎么在他们嘴里就变得一钱不值。难道说几句风凉话,动动笔头,就能保家卫国了吗?” 赵妙柔忙摆手:“罢了罢了,你这性子跟大哥一模一样。朝政的事我不关心,我们也不必像朝堂上的相公们一样争执。”话还未说完,却见赵顼已经站在门口,忙与云娘起身行礼:“大哥不是在集英殿设宴招待外使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顼笑道:“喝了点酒,受不了聒噪就推头疼回来了。妙柔,大娘娘那里正寻人打叶子戏,你快回宫去看看吧。” 赵妙柔又好气又好笑:“难道我回来是为打叶子戏的?罢了,我也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这就去了。”说罢了叮嘱了云娘几句保养事宜,竟是匆匆而去。 云娘本就不好意思,又见赵妙柔走后赵顼一直双目灼灼盯着她,只觉得又羞又恼:“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顼轻笑:“早就回来了,你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云娘越发害羞,起身去推他:“身上好大的酒味,我今天觉得好多了,天晚了,你早些回寝宫休息吧。” 话还没说完,却见赵顼将她抱紧,低头吻下来,她想要推拒,奈何浑身虚弱没有气力。直到他不小心碰到她的伤口,才轻轻皱起了眉头。 赵顼立即觉察到了,忙放开云娘,轻声道:“是我莽撞了,可是碰疼了你?” 云娘摇了摇头:“无妨。” 赵顼这才放心下来,他走到云娘榻前坐下笑道:“那你今天不许再赶我走了。你放心,我很累,只是想在这里歇一歇。”言罢竟自躺了下来。 云娘踌躇了一会儿,看他似乎已经朦胧睡去,也就小心翼翼在一旁躺下。 谁知他睁开眼,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她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任由他依偎。慢慢的,他的心跳似乎也变成了她的心跳,让人觉得温暖又熟悉,她慢慢的放松下来,陪着他一起熟睡。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这倒霉孩子爹不疼妈不爱。写到现在,发现自己又回到言情的正轨了,嘿嘿。 ☆、63.新妆欲应何人面 云娘素来眠浅,清晨便醒了。揭开帐子向外望去, 窗纸已微微发亮。她看赵顼睡得正熟, 不忍惊醒他,自己悄悄洗漱了,便坐在窗前画眉。彷佛是她每天 分卷阅读109 都做惯了的事, 仿佛他们是最平常不过的烟火夫妻。云娘突然一阵恍惚, 分不清眼下的情境是真实, 还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 她忍不住又坐回塌上, 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衣袍上有清淡而温暖的香气,她伸手抚上他的眉眼,感受到他的体温,原来这一切终究不是幻境。 他终于醒过来,原本下意识的皱起眉头,看到她在身边立即舒展开来,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你怎么不多睡一会,现在什么时辰了?” 云娘笑道:“快到卯时了, 官家该起身了。” 赵顼笑着感慨:“你这样坐在我旁边, 仿佛做梦一般。”言罢就要将云娘揽入怀中:“过来陪我一起躺一会儿。” 云娘忙推开他,嗔怪道:“时候不早了, 我可不敢再陪官家胡闹了。” 赵顼笑道:“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天明明还没亮,你就再陪我睡一会儿又如何。” 云娘又好气又好笑:“鸡既鸣矣,朝既盈矣,无庶予子憎。” 赵顼无赖道:“我自即位以来, 朝会从未迟到过,就偶然晚一次,让相公们等一等,想来也无妨。” 云娘气道:“若真是这样,我的名声便全叫官家败坏了。朝中那些言官们,岂是省油的灯,到时候纷纷上札子,官家后悔就来不及了。” 赵顼看云娘真的有些着急,便也不再与她调笑,起身招呼内人为自己穿衣。这两名内人从未近身服侍过皇帝,朝服穿戴又较寻常衣冠繁琐,云娘见两人手脚笨拙,只得上前帮忙,接过宫人手中的服饰一一为他穿着妥帖,又仔细端详片刻,将他的头发理顺,带上方顶硬壳幞头。 赵顼一直含笑看着她,此时低声道:“娘子长了一双巧手,今后便日日服侍我穿衣吧。” 云娘啐了一声,却见赵顼笑问:“娘子的眉毛怎么长短不大一样?” 云娘拿起铜镜仔细照了照,笑道:“自从男装以来,好久不画眉,都生疏了。” 赵顼笑着拿起眉笔:“想来画眉和书法一样,也没什么难得,我来替你画如何?” 云娘忙把眉笔抢过来:“不敢劳动官家大驾,你还是赶快走吧。” 赵顼却坚持说时间还早,将云娘按到椅子上,俯身细细画了起来,一旁服侍的内人看见这种情形,早就无声的退了下去。 云娘等了很久,见他是对待一件艺术品一般细细描摹,迟迟没有结束的意思,忍不住要催促,却见他轻声道:“好了,娘子看看我的手艺如何?” 云娘看到镜子里的一对眉毛,已然从长短不一变成一高一低,且斧凿的痕迹极明显,显得自己的脸极怪异,扑哧一笑道:“很好很好,我简直可以做画上的钟馗,能驱魔辟邪了。” 赵顼却毫不介意“怎么我觉得还不错呢,以后天天练习,自然就熟能生巧了。” 云娘又好气又好笑催促:“这下总可以走了吧。” 赵顼轻轻一笑,又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可知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言罢起身而去。云娘的脸不出意料红了起来。 熙宁七年二月,王韶自熙州进京入觐,擢为资政殿学士、兼制置泾原秦凤路军马粮草。赵顼赐王韶崇仁坊第一区宅邸、银绢二千,授其兄王振奉礼郎、其弟王夏三司勾当公事。云娘身体渐渐恢复,又惦记着熙河一路军备之事,便向赵顼请求去王韶的宅邸探视。 与昔日的上司兼战友重逢,云娘与王韶自然感慨万千,谈论了些别后琐事,云娘直言不讳道:“河州虽然克复,可是形势真的不大稳定,学士此时回京觐见,真是赶得不巧。” 王韶也正在担心此事,这一次攻打河州,千算万算,木征这个老狐狸还是逃掉了,若是与董毡等人联合起来反扑,始终是宋军的心腹大患。按情理来说,二三月份塞外苦寒,生机灭绝,木征丢了城池,丢了大部分家当,宋军只要穷追不舍,歼灭或活捉他都易如反掌。可是按照本朝家法,武将不能久在外领兵,战争告一段落,必须进京觐见,请示下一步工作,这是为了防止武人坐大。 王韶与云娘对此心知肚明,相视叹息一声,一时默然,却见王厚急匆匆地赶过来。再次见到昔日的密友,云娘十分惊喜 “原来处道也一起入京了。” 王厚却是初次见到云娘女装打扮,一时竟愣在那里,云娘以为他不习惯这样的自己,忙笑道:“处道不认识我了?我还是从前的王忆。” 王厚这才回过神来,看云娘气色不错,才笑道:“这可真是同行十二年,不识木兰是女郎。长卿身上的伤势如何了,我和爹爹都惦记着呢。” 云娘见王厚比从前更加黑瘦了,但精神还好,也笑道:“幸得名医调治,已无大碍。” 王厚细细打量云娘,见她梳着简单的同心髻,身着杏色襦衫,玉色褙子,黄色妆花织金百折裙,越发显得妩媚婀娜,如一块美玉散发出隐隐光华。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有千言万语却又无法开口,却听王韶咳嗦一声转移了话题:“这次进京之前,我已嘱咐景将军不可妄动,但愿他能晓事 分卷阅读110 就好。” 云娘对此表示怀疑,景思立原属泾原路,是蔡挺的老部下,本就对王韶不大服气,加之为人轻率贪功,若派他守河州,迟早还要替他收拾烂摊子。笑笑问道:“我听陛下说,学士此次陛见后回熙河,想要带李宪一起去?” 王厚冷笑道:“军中岂乐有此辈,爹爹不过是为了防朝中异论,得陛下一亲信人在军中,以塞馋毁之人悠悠之口罢了。” 王韶瞪了儿子一眼:“休胡说,李宪为人还算明白,熙河之役,他也算有功,留他在军中,想来也不碍事。” 云娘叹息一声:“若是真的不便,我可向陛下解释。” 王韶忙摆手道:“王相公也不主张李宪再次入军,想来也会为陛下分说,不劳长卿费心了。” 云娘见王安石肯出马,觉得此事已是有了把握,便不再坚持,又道:“不过学士谨慎些也没错,如今不比当初经略熙河之时,功业略就,朝野上下难免有人眼热,也难免有小人流言生事。陛下令我向学士致意,一切公费宜多加裁省,效用人不可太多,徒费官赏,不如将钱财用来抚养斗士,以备后来战事之需。陛下保全之意,还望学士深加体察。” 王韶忙站起来听了,肃然道:“不才蒙陛下赏识,超拔于微贱之中,这些年经略熙河虽有微功,但若非陛下与王相公在朝中一力维护,早就身首异处多时。陛下呵护周全之意,我已尽知,唯当谨遵圣谕,时时警励,忠于职事,方能不负圣恩。” 云娘笑道:“我们只是私下里说话,没得倒弄成了奏对格局了。学士是明白人,我也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我告辞了。” 王韶迟疑一下道:“且慢,长卿对我有救命之恩,虽然此话冒昧,但我不得不讲。长卿此次被陛下接入宫中,不知日后做何打算?” 王厚见父亲这么问,忍不住也看向云娘,期待她的答复。 云娘愣一下,对于这件事,她下意识不愿多想,迟疑片刻方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回该轮到王韶诧异了,他实在没想到在军中一向沉稳精干、指挥若定的云娘,在面对自己的人生大事上竟然这么糊涂,忍不住替她分析:“以陛下的宠爱,必定要给长卿一个名分的,后宫虽不比前朝,但也是情势复杂。我虽不才,愿为长卿的助力,今后但有驱使,必不敢辞。” 云娘心中感动,本朝文官武将向来不愿和后宫有所牵连,仁宗朝张佐尧是温成皇后的伯父,被言官弄得灰头土脸,自己是深知的。以王韶当下的地位,完全可以和自己划清关系,可他还是愿意不避嫌疑这样做,忍不住叹道:“我真不期望什么名分。有时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是一名男子,能在朝中效力,或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反倒好了。” 王韶觉得云娘的想法实在匪夷所思,又不好多劝,只得道:“这是大事,还望回去好好考虑。时候不早了,不敢耽误长卿回宫。”言罢点汤送客。 云娘在门口刚刚要上马车,却见王厚匆匆赶来过来,递给她一盒虫草,轻声道:“长卿,这是我在西北山间采摘的,你不是说虫草对身子大有补益吗,如今你还没痊愈,想来正适合服用。” 云娘连忙道谢,又叮嘱道:“处道在军中,别忘了多复习经义策论,虽然可以靠军功起家,但我朝惯例,还是考取功名更稳妥些,令尊不就是进士出身吗?” 王厚却恍若不闻:“长卿,我自己的事自有主张,你不必担心。可是你真的打算长处宫中吗,你虽然聪明,却心思单纯,宫中绝非善地。” 云娘避开他执着的眼神,轻轻道:“处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打算,可是陛下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实在是不易,我只想陪着他,未来是否尽如人意,又或会风浪滔天,我真的不在乎。” 王厚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楚,初春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过云娘鬓边几缕散发,风鬟雾鬓,广寒丹桂,缥缈如隔云山。王厚鬼使神差一般,想要伸手替她整理,却见云娘悄悄地避开,他猛然清醒收住了手,她与自己,也许注定此生无缘,他终于沉声道:“你选择这条路,只要你情愿就好。可是你别忘了,如果你肯回头,我府上就是你的退路。” 作者有话要说:  在宋朝做武将,那是相当憋屈的。这一章写得太甜腻了,啊,我不擅长这种,捂脸下。 ☆、64.一片飞花减却春 熙宁七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都早些,汴京不比塞外苦寒, 虽然只是二月光景, 后苑中已是春意盎然了。延福宫在皇城西南部,地方稍微宽敞些,上百株桃花相继绽放, 如云蒸霞蔚一般, 亦是一时之盛事, 引得众多内人去观看。 云娘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但禁不住暖玉撺掇,长久躲在阁中也是无聊,趁着午饭后人少,便也去赏花。暖玉折下一支开得正艳的桃花笑道:“娘子,这支最漂亮,采回去插瓶,也好散散满屋的药气。” 云娘笑着摇头:“你可真是焚琴煮鹤,岂不知一切香气之中, 药香最雅。”正在说话间, 远远地走来一群人。 分卷阅读111 云娘好奇问道:“这些人是谁?” 暖玉撇撇嘴道:“娘子不知道,她就是宋婕妤, 三大王的生母,官家上月刚刚封三大王为彰信军节度使、永国公,宋婕妤母以子贵,不知有多轻狂。” 云娘怔了一下,轻轻道:“彼此相见多有不便, 我们回去吧。” 暖玉不服道:“这可是奇了,娘子何必怕她。”却见云娘已经沉下脸来,只得跟着她匆匆离去。 谁知刚走了几步路,却被宋婕妤叫住:“富娘子且慢。” 云娘只得回过头来,屈身行礼,宋婕妤只看着她,良久方开言道:“富娘子好个容貌,难怪官家口上心上念念不忘,近来连后宫都不去了。” 云娘扫了她一眼,看她与自己年纪仿佛,容貌极艳丽,这满院的桃花与她相比,都失了颜色,静静道:“以色事人,能得几时久,陛下不过是一时新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而已。” 宋婕妤却不料云娘会这样说,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没有着力之处,悻悻道:“娘子好一张利口,难怪官家对娘子如此偏宠,只是凭娘子的人材,怎么官家至今没给个名分?” 旁边的内人笑道:“娘娘有所不知,富娘子曾经许嫁过他人,又被夏兵掳去,身份不明,如何能有名分?” 宋婕妤轻笑道:“原来还有这事,我却不知,富娘子,恕我鲁莽了。” 暖玉十分恼怒,刚要上前理论,却被云娘拦住,她面上平静无波:“若无他事,妾先退下了。”言罢转身而去。 回到寝殿,云娘挥退众人,也顾不上换上便服,便无力地倒在床上,原来入后宫,是这样累人的事。这些天来她一直下意识躲避这个问题,一直避免和后妃们接触,没想到还是逃无可逃。多么可笑,她知道这就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规则,即便自己在边地几经生死、屡立战功,即便有皇帝撑腰,在这些人的眼中,始终是许嫁过的,是有缺陷的人,注定一生都要背负这个耻辱。 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究竟要爱得多深,究竟要付出多少,才能有勇气跳进这个是非之地。金屋藏娇、笼中雀鸟、喜乐由人的日子,从来非己所愿。她抬眼怔怔望去,帐子上绣的鹭鸶鸳鸯花纹都变成了狰狞的模样,她再也忍耐不得,俯在榻上无可抑制地哭了起来。 福宁殿内,赵顼正在批阅奏折,为今春的旱情发愁,却见李宪匆匆走进来,低声对他耳语了几句。赵顼霍然起身,转头便向后苑走去。 来到云娘的居所,暖玉走上前来向他低语几句,他摆了摆了手,令众人都退下,怔怔在前殿站了许久。寝殿内隐约传来一阵啜泣声,看得出来她是在极力压抑,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疼。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已经静静地没有声响,他才回过神来,小心地走进去。 云娘眼睛有些浮肿,见到他来,勉强要起身行礼,他忙上前扶住道:“我听暖玉说,你还没有用晚膳,药也没按时吃,身子刚好些,要多加注意才是。” 云娘躲开他凝视自己目光,装作不介意道:“下午睡多了停了食,一时吃不下。” 赵顼见云娘并不诉苦,叹息一声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你心中有什么委屈,尽可告诉我。宫中还是太窄狭了些,等天气再和暖一些,我带你去琼林苑住些日子,也好散散心。” 云娘勉强笑道:“官家又在给妾招怨了,自去年冬天以来,天气久旱,百姓流离,加上契丹又在争边境,实非君王宴乐之时。”赵顼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云娘从她怀抱中挣脱,肃容道:“妾有话要对官家说。” 赵顼突然感到一阵惶恐,他怕她嘴中说出自己不愿听的话,却见云娘款款道:“妾现已无恙。身为人子,久违老父膝下,实为不孝,想来爹爹也一直在担心我,请官家准许妾回洛阳省亲。” “我不准。”赵顼脱口而去,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无理,忙又解释道:“前些日子我派人去洛阳探视富相公,顺便告知娘子的近况,他身体康健,娘子可以不用担心。” 云娘看他像孩子一般不近情理,轻声道:“官家是明君,为人子者探望父母是人伦,官家不会不答应的。” 赵顼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问:“你要去多久?” 云娘沉声道:“官家知道,妾是闲不住的人,在边地八年,也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想要写一本杂记,想来爹爹也会很感兴趣,正要向他多请教些时日。” 赵顼忙道:“我只给你十天的时间。你若是不回来,我就派人去洛阳接你。你要写书,宫中龙图阁、太清楼、承化殿的图书都可以任你借阅,我在后苑给你寻一处清净之地,再也不让旁人打扰,如何?” 云娘苦笑:“官家已经做主安排,又何须问我的意见。我这次入后宫,不想碌碌度日,情愿做一名低等女官,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 赵顼对此感到不解,但看云娘十分坚持,只得安慰她道:“前段时间圣人跟我提起,司药司尚缺一名典药,只是太委屈了你,不如……” 云娘不等他话说完,抢 分卷阅读112 着道:“我愿意做,求官家成全。” 赵顼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会和圣人说。你放心,我自会护你周全。八年前放手是迫不得已,现在我是天子,不会受任何人逼迫,也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看云娘只是沉默,皱起了眉头问:“你不信我?” 云娘忍不住上前轻轻抚平他额上的皱纹,低声问:“你是不是昨天又熬夜了,眼圈都青了,虽然政务繁忙,也要注意身体,我们先不说这些,回去好好歇息吧。” 赵顼恍若不闻,轻轻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恳求一般:“你要信我,我只要你信我。” 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她叹息一声拥他入怀。窗外烛光渐熄,无边的暗夜终于来临,而她却芳心向春,爱慕相望,原来这就是心几烦而不绝,甜蜜又哀伤,执着而无望。 赵顼回到福宁殿,才发觉自己晚膳还没顾上吃,内侍们送上御膳,食前方丈,摆满了奶房签、酒煎羊、炙鹌鹑、鼎煮炊羊、生馅馒头、羊脂韭饼、坑羊炮饭之类的温火膳。他皱眉嘱咐李宪:“宫中一日之膳,可抵中人一月之费了。你知会膳房,以后给朕备膳,只需三五样菜,够吃即可,不必这么靡费。”话还没说完,却见向皇后领着一名内人款款走进来。 赵顼正有话对她说:“圣人来得正好。刚和子范说起,宫中各项开销太过靡费。今春大旱,西北又连年用兵。朕的意思,除了两宫那里,其他一切开销能省则省,你是皇后,心中要有个章程。” 向皇后柔声答道:“官家的意思妾记下了,回去就把各项支出好好理一理,力戒奢靡,然后再向官家回禀。” 赵顼摆摆手道:“朕今日只说个总则,具体如何操办圣人做主就是,朕也没有精力顾这些琐事。” 向皇后忙答应了,又劝道:“天下事千头万绪,官家保重圣体,宜徐徐为之。”她细看赵顼脸色,见并无不耐之意,方低声道:“宋婕妤的事,妾也是刚刚听说,着实是她太糊涂了些,妾已将她狠狠斥责,想来她今后也不敢妄言了。” 赵顼扫视了向皇后一眼,似笑非笑道:“圣人是后宫之主,自当深体朕意。宋氏哪里是糊涂,明明是有意为之。你去传朕的旨意,宋氏言行无状,殊违妇德,着降为才人,皇子赵俊交由邢贤妃抚养。” 向皇后心头一颤,勉强笑道:“官家责罚宋氏是应当的,只是三哥儿是她的心头肉,交与他人抚养,怕是不妥吧。” 赵顼冷笑道:“三哥儿交给她这样刻薄的人养,朕才真的不放心。你告诉宋氏,她若从此肯收敛,朕看在三哥儿的面子上,自会保她一世富贵尊荣,若还不安分守常,自有家法处置,朕也顾不上多年的情分了。” 向皇后只得答应,忍不住问道:“官家恕妾冒昧,富娘子现在身份尴尬,始终不是个了局,官家想要给她什么名分,妾也好早些去准备。” 赵顼的神情仿佛怅然若失,沉吟良久道:“朕正想和你说,司药司尚缺一名典药,就让富娘子担任吧。” 向皇后以为赵顼会将云娘纳入后宫,闻言不由大为诧异,却见赵顼苦笑道:“朕的后宫并非善地,何况她执意要如此,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向皇后忙答应了,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涩,原来他也知道这宫中绝非善地,原来他也会用心去迁就、维护一个人,只是这情意注定不是给她的。自从嫁与赵顼,他面上对自己也算和善敬重,后宫琐事都交由自己做主,然而只有她自己才能感觉到他刻意的疏离,这就是天家夫妻。皇后的名分,与她来说只是负累,她在这宫中苦心经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耗尽了青春,也断送了曾经的少年绮梦。若不是为了家族,若不是为了女儿延禧公主,她恐怕一刻也不愿意待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1.下一章开始我男神的重头戏。 2.《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一声叹息。 3.其实本文还是理想化了一些。女子在古代的境遇,大家看鹿门客《人间无数雨打去》便知道了。便是在近代,看鲁迅的《伤逝》也会了解一二,各种幻灭。 ☆、65.济时尚负平生学 熙宁七年二月,知河州景思立、走马承受李元凯战死踏白城。 先是董毡手下副将鬼章数次侵扰河州属蕃, 又集兵西山, 袭杀河州采木军士,害死使臣张普等七人。鬼章做书给景思立,语涉不逊。景思立一向倨傲, 自然不能忍, 不顾韩村宝、瞎药的劝阻, 率领6000兵士主动出击。 这个举动实在是冒险, 熙河开边后王韶训练的新兵随着国境的开拓而分散,河州地处边界,留给景思立兵力不足1万。而鬼章的兵力有2万之多。 好在王韶留下的士兵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6000对2万,若将御得法,也有得胜的可能。景思立自将中军,韩存宝、魏奇为先锋,王宁策之;王存为左肋, 贾翊为右肋, 李楶为殿后,赵亶策之。面对人多势众 分卷阅读113 的敌人, 激战数个时辰,交锋十几个回合,丝毫不落下风。 鬼章见情形不对,悄悄分兵从山下沿沟出围中军,而李楶竟然贪生怕死, 直接躲开了,中军、前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被袭,结果王宁、李元凯战死,景思立身中三箭溃围而出,韩存宝、魏奇各重伤。 景思立当晚下令移军附近岭上,第二天令弟弟景思谊断后,亲自率众突围,将百余骑血战,眼看形势好转,谁知关键时刻,李楶居然再次不战而逃,形势又一次危急,景思立悲愤交集:“我刚才以百骑攻打蕃兵千余人,诸将无人助我,眼看军败,我当自刭以谢朝廷。”说着便欲拔剑,幸得众人制止。眼下别无他路,只得破釜沉舟决一死战,然而大势已去,景思立最终遇害,只有韩存宝、景思谊逃了出来,率领余众退入河州,死守待援。 消息传到汴京,朝野皆惊。垂拱殿常朝,王安石出列道:“此番沮败,实由景思立轻率所致。若能明正其罪,士众自是肃然知法。臣以为士卒素见蓄养,一旦令攻城,若不进而退,即有必死之刑,然后人肯致死。陛下欲经营夏国,如今夏国虽然衰弱,然而亦不乏将才兵卒,臣恐素无节制之兵,遇之必误国事。” 赵顼表示赞同:“景思立虽然为国战死,但实因轻率取败,朕不再追赠也就罢了。倒是李楶临阵脱逃,贻误战机,实在可恨。”他转头看向吴充:“枢密院议一议,严加处置。” 吴充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处分李楶。朝廷强取熙河一路,地广难辖,所费不赀,不如放弃岷州,各自严加守备,保境安民,从此自可相安无事。” 赵顼当然不干:“岷州明明可以守住,为什么要放弃?” 王安石深知自己这位亲家,能说出这番话也不足为奇,当即反驳道:“若放弃岷州,自有人会取,则秦州、熙州、河州皆受其敌。” 赵顼道:“诚然。若是放弃岷州,则是两路胁股之间,又生一夏国。王韶已经返回熙河,责成他好好应机处置吧。” 众臣退下后,赵顼单独留下王安石道:“朕听闻民间取免行钱太重,人情咨怨,至于出言不逊,卿听说了吗?” 王安石道:“臣前日也听御史盛陶言及此事,已令市易司召集免行人户,若愿意,可以直接出钱,若不愿,可依旧供行。法度若有不及之处,须因事修改,乃全无害。陛下若是担忧免行钱扰民,可立法限定钱数,不许再增加好了。” 赵顼舒了口气:“如此便好。市易之事,譬如米麦能平价便民,固然是好。其他买卖过于琐碎,市易既零卖,民间就零卖不得,恐怕有会有碍民生。” 王安石固执道:“不然,小民必借资于大姓,大姓取利厚,故小民收利薄。如今市易司收利薄,小民自然得利,又怎么有害民之理。” 赵顼叹道:“近臣以至后族无不言不便,两宫乃至泣下,忧虑京城乱起,以为天旱是因为失却人心所致。” 王安石知道赵顼一向对市易法疑虑颇多,近来久旱不雨,京中流言纷纷,自己要承受百官的压力,又要屡屡面对皇帝的质疑,当真是心力焦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朝廷有所闻,必当考覆事实。后族向经自来影占行人,曹佾大兴土木营造宅邸,赊买木植又不肯还钱,吕嘉问等人奉公执法,不避权贵,他们怎么能没有怨言?近日更是屡遭近习诋毁。陛下治身比尧舜无愧,至于难壬人,疾馋说,与尧舜实异!” 王安石犯颜谏上,赵顼早就见惯了,京畿久旱,众人皆以为天意示警,加上两宫的哭诉,他不能不在意,皱眉问道:“如此说来,何故士大夫皆言市易、免行不便?” 王安石真的有些急了:“士大夫或不快朝廷政事,或与近习相为表里,所以纷纷言市易法不便。然而陛下喜怒赏罚不以圣心为主,唯左右小人是从,如此何能兴起治道?唐末二百年危乱相从,岂有他故,但以左右近习扰政而已。臣以衰晚之年,备位于此,若陛下一味如此,臣虽夙夜勤劳,何能有补?愿陛下深思,臣告退。”言罢起身离去。 赵顼突然觉得愤懑,虽然他与王安石屡有争执,但皆是就事论事,心中并无芥蒂。而这两年情况渐渐变得不同,他自认为与王安石君臣相知,风云际会,纵观古今亦是罕见,本朝无论是赵普还是吕夷简,无人能有王安石为相时的权柄,可是他如今已不再是即位之初的少年天子,王安石又太固执己见,屡屡挑战他的权威。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猛地把案上的奏疏一股脑扫到地上。 这日中午,云娘写了几页书,正要用午膳,却见赵顼的贴身内侍阎守懃愁眉苦脸的过来:“娘子快去福宁殿看看吧,官家自昨日以来就将自己锁闭殿内,除了见大臣,批阅奏折,旁的一概不顾,也不肯用膳就寝,长此以往,恐有碍圣体啊。” 云娘闻言,忙对暖玉道:“你去帮我把刚做的百味羹盛好,我要去见官家。” 云娘走到福宁殿前刚要进去,却听赵顼冷冷道:“出去!你们想要抗旨吗?” 云娘叹息一声,放缓了声音道:“是我。” 赵 分卷阅读114 顼这才放她进来,云娘见阁内奏折文书散落一地,一言不发上前去整理,赵顼摆手制止她:“你不用做这些琐事,定是阎守懃这个老狐狸看情形不妙,所以搬你做救兵。” 云娘笑道:“官家不用怪他,他也是为难。我做了百味羹,正好没来得及用午膳,一起来用些吧。” 赵顼眉头稍展:“很久没吃过你亲手做得百味羹了。” 云娘向阎守懃使了个眼色,他连忙招呼内侍鱼贯而入摆上膳食。赵顼始终是心绪不佳,勉强用了些就停下筷子。内侍们刚要将膳食撤下,却见云娘皱眉道:“且慢,我还没吃饱呢,辛苦做的羹汤无人赏识,自己多用一些都不行吗。” 饶是赵顼愁肠百结,此时也破颜一笑,只得看在她的面子上勉力加餐。云娘待众人退下,轻声劝道:“天下事不可猝为,官家宜保重圣躬。” 赵顼闷声道:“我自即位以来,自问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每事唯恐伤民。便是推行新法,也是为了富国富民,并非不恤人言。可如今却如何,士大夫流言纷纷,皆谓新法害民,加之久旱不雨,边地争端日起,难道真的是上天在示警吗?” 云娘摇头道:“官家求治心切,锐意革新,难免会断了一些人的财路,有议论之声也是必然。官家熟读经史,当知历代变法皆是如此。至于天气久旱,便是尧舜之时亦有天灾,只要用心赈济,又何必过分忧畏?” 赵顼笑了:“娘子莫非是王相公的学生,你的论调和他一模一样。这话虽然有理,但朕是天子,岂能不畏天变。” 云娘知道历代帝王大多都信天人感应,宋代尤其如此,也知自己一时不能扭转他的观念,遂转移话题问:“王韶离京也有了一段时日,河州可有消息传来?” 赵顼沉声道:“前日王韶开奏,已领兵自秦州入熙州。朝中众人还以为他会去河州给景思立报仇呢。” 云娘笑着找出熙河路地图,指点道:“王韶为人谨慎,从来不行无把握之事。依我之见,王韶下一步会领兵扫荡结河,阻断夏国增援之路,然后绕过河州攻击踏白城,切断鬼章的后路。官家可稍安勿躁,静待佳音即可。” 赵顼笑了:“我差点忘了,娘子曾在秦凤路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是朝廷钦封的陇城县尉,一向熟知边事。娘子这么说,想来事情有八成的把握。” 二人正说笑间,却见阎守勤来报,李评求见。 赵顼与李评自幼相交,关系非比寻常,李评原为东门上合使枢密都承旨,因屡次为赵顼谏言新法不便,遭王安石厌恶,寻事将其被贬知保州。如今越次入觐,云娘觉得诧异,起身道:“官家有正事要谈,妾先告退。” 赵顼摆手笑道:“持正是我的故交,娘子不用避嫌。” 李评入殿行礼后,发现云娘也在一旁,并不十分诧异,亦躬身行了一礼,云娘连忙侧身避开。 赵顼问道:“持正从保州来,地方人情如何?” 李评慨然道:“臣一路行来,地方久旱,百姓流离失所,种种伤心惨目,实不忍闻。京畿首善之地,因推行市易之法,百业凋敝,实因市易与民争利,以至于物价腾贵,当此大灾之年,陛下不可不慎。” 赵顼沉默良久道:“朕前日已下诏,令灾伤路委监司分地检计,兴修农田水利及堤岸、沟河、道路等以工代赈,也豁免了灾伤路下等户应纳的役钱。想来应该有效果吧。” 李评径直跪下:“陛下,臣以为当今之患不在天灾,而在人祸。王安石身为宰相,有调理阴阳之责,如今灾旱为虐,民不聊生,他实在难辞其咎。陛下待王安石不可谓不厚,而他却妄自尊大,屡屡犯陛下颜色,百官无不侧目,臣请陛下明正其罪。” 话还没说完,却听赵顼喝道:“够了,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无非是你与王相公不和,借机泄私愤罢了。此次天旱,是朕失德,与旁人无关。朕此次准你入京,是让你探视老父,别的事你一概不许插手。你且退下吧” 李评见赵顼动了真气,只得不情不愿退下。云娘一向看不惯赵顼宠信近习,此时忍不住提醒:“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望官家留意。” 赵顼扫了云娘一眼,皱眉道:“朝堂之事朕自有主张。”言罢大概觉得自己的语气重了些,又放缓了声音道:“不说这些烦人的事儿,娘子前些日子回洛阳省亲,富相公身体可好?” 云娘见赵顼心绪烦乱,也不再坚持,于是陪他说些家乡琐事,催促他早些歇息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1.平心而论,市易法确实是新法中最有争议也最失败的。原来是为王韶量身打造,在古渭市集推行本就是为了筹集军费,后来在京城推行,是以官府之名与民争利了。 2.拗相公的名号不是白白得来的,神宗本人又是个细节控完美控,君臣二人后期有分歧也在情理之中。刘安世说的一段话很耐人寻味:“元丰之初,人主之德已成,又大臣尊仰,将顺之不暇,天容毅然,正君臣之分,非与熙宁初比也。”虽然神宗和荆公是我最喜欢的一对君臣,但君臣关系,注定不是那么纯碎的。 分卷阅读115 3.大家码字的时候什么歌曲可以推荐呢:)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苹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尒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6.已知吾事独难行 三月十六是蜀国长公主赵妙柔的生日,故一早便入宫请安。赵顼一向疼爱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 故早就在宫中设下筵席, 并提前赏赐了礼物。 自云娘入宫以来,高太后便对赵顼动了真气,便是每日去问安, 也都借故不见。母子之间这样僵持, 总归不是了局, 便是于外部观瞻也大为不妥。借着此次赵妙柔生辰, 太皇太后曹氏苦劝了赵顼一番,让他趁机再次给生母认错服个软,这是事也就算揭过了。 毕竟是母子,况且当着其他子女的面,高太后也不愿太折了皇帝面子,叹息一声道:“你起来,如今你凡是越发有主张,老身只望你今后能多纳人言, 莫忘了兄弟手足之情。” 赵顼忙答应了, 转眼瞥见只有赵妙柔自己携着儿子彦弼入宫,不仅皱眉问道:“今天是你的生辰, 怎么驸马没陪你入宫?” 赵妙柔勉强笑道:“小叔今天有些不舒服,晋卿去请医延治了。” 高太后大不以为然:“你就别替驸马遮掩了。无论如何,今天是你的生辰,他总要陪你入宫才是。” 赵顼对这位妹夫颇为不满,冷笑道:“二姐儿就是太好性儿了, 所以驸马才敢这么胡闹。我听说晋卿近来颇不务正业,日日与一群狐朋狗友游逛。你放心,过几日我把他召来,好好敲打一下。” 高太后心疼女儿,亦愤愤道:“二姐儿今日就别回府了,索性带着彦弼在宫中住上几日,让驸马亲自来接你。” 赵妙柔忙起身道:“孃孃疼爱女儿,女儿岂会不知。但女儿毕竟是王家的媳妇,长留宫中毕竟不妥,今日还是先回去,改日再来探望。驸马待女儿很好,请孃孃放心。” 赵顼看了她一眼笑道:“果然是女生外向,二姐儿有了驸马,就把娘家人都忘了。”赵妙柔忙要解释,却见赵顼摆手道:“我跟你开玩笑呢,宫里宴会结束你就回去吧,彦弼还小,在生地方总是住不惯的。” 高太后向来喜欢这个外孙,便叫乳母报过来逗弄。太皇太后曹氏趁机对赵顼道:“前日公瑾来宫中看望我,说自己年纪大了,只有李评一子又不在身边。李评被贬到保州也有了些时日,想来也知道错了,想要求个恩典,让李评依旧回京中勾当。” 赵顼皱眉道:“这事怕是不妥,李评贬官到外地是王相公一力主张的,如今骤然回京,恐惹人议论。” 高太后冷笑道:“你无非为了王安石的面子罢了。老身就不明白了,王安石究竟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能让你为他放弃李评这个故交。这天下究竟是你做主,还是王安石做主?” 太皇太后亦道:“老身身处后宫,原不愿关心外事。但近来宗室子弟和外命妇入宫请安都说,如今天气久旱,怕是与朝廷行新法不当有关。民间甚苦青苗、助役钱,还是早些罢去吧。” 赵顼一向防范后宫干政,冰冷的目光扫过左右内侍,沉声道:“这话祖母从那里听说的?无知小人妄传罢了,祖母千万不要轻信。朝廷行青苗、助役之法,是为了利民,并非是苦民。” 太皇太后看赵顼一脸固执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王安石确实有才学,但近年来得罪的人太多,怨他的人自然也多。大哥儿欲保全他,不如暂出之于外,过一年半载再召回来。本来我朝宰相就没有连续执政五六年之久的,让他出任地方休息一阵,也是朝廷对他的体恤。” 赵顼皱眉道:“群臣之中,唯有王安石能够横当国事,孙儿实在离他不得,怎能放他出任地方?” 因宣德门一事,赵颢被罚俸禄,本就对王安石大为不满,此时亦忍不住发声道:“太皇太后之言,至言也,官家不可不深思。” 赵颢与赵顼同母所生,性情和软,不比赵顼有时固执不会讨好长辈,故自小便深受高太后和先帝喜爱。长大后谦逊孝友,更是颇有贤王的名声,赵顼本就对他颇为防范。高太后和太皇太后语涉朝政,明言要他罢相,赵顼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儿,碍于孝道不便发怒。但听到弟弟也这样说,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二哥这话何意?是怪我败坏天下吗?” 他冷冷扫了赵颢一眼,提高了声音道:“二哥是宗室近亲,若对我行事不满,自为之便是了。” 赵顼的眼神凌厉如刀,说出的话更是毫不留情,赵颢心头涌上阵阵寒意,忙跪下哭泣道:“官家何至于是,臣岂敢有他意?” 高太后忙上前拉起赵颢,又怒向赵顼道:“仲针,你闹够了没有,都是一家骨肉。你说出这样的话,让仲明今后如何自处?” 赵顼冷冷道:“我朝家法,宗室不得干预朝政,二哥妄议前朝政事,又将置我于何地?” 分卷阅读116 赵妙柔见气氛尴尬,忙出言劝解道:“二哥想来是无心之言,官家还是不要计较了吧。今日是妾的生辰,一家人原该和和乐乐才是,官家给妾个面子,还是早些开筵吧。” 众人这才揭过不提,然而早就没了兴致,匆匆喝了几杯酒就散了。 这天下午,云娘编写杂记缺一些资料,和阎守懃打了个招呼,便到崇文院去查阅。 崇文院位于大内左升龙门北部,前身是后周殿前都点检公解,太祖时为车硌库,栋宇宏大,太宗时在此地建崇文院,东廊作为昭文书库,南廊为集贤书库,西廊为史馆书库,又在中堂营造秘阁。云娘在西廊书库查阅摘录完一些西北方志后,想要顺便查看一些药房,便到向往已久的秘阁一观。 内诸司的房屋,要属秘阁最为雄伟,云娘发现里面除了本朝历代皇帝诗文著作,还有天文、占候、谶纬、方术、兵法等书,不由大感兴趣,正要细细观看,却见一位中年士人人匆匆进来。那士人没料到秘阁内居然有一位年轻女子,不由当下愣在那里。 云娘看士人年纪四十岁上下,身着朱色云锦公服,虽然身材矮小、相貌平常,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仿佛能洞察万物。云娘不由问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士人这才回过神来,拱手道:“在下姓沈,字存中。” 这回该云娘惊呆了,这不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沈括嘛,技术大师和精英官员的结合体。这才是不知几百年,才能得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人物。云娘稳住心神笑道:“原来是陛下新封的知制诏,妾失礼了。” 沈括笑道:“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云娘笑道:“妾为宫中司药局典药,偶然想起一个药方,想要在秘阁古籍中查验。” 沈括大感兴趣:“娘子不妨说说是什么药方,也许我能记得那本书上提到过。” 云娘边回忆边说道:“是一个避瘟疫的方子,取大麻仁、柏子仁、干姜、细辛各一两,附子半两,炮,捣,筛,正旦以井华水,举家各服方寸匕。” 沈括听完就笑了:“这是葛洪《肘后备急方》里的避瘟疫药干散。娘子想要查验,在东边第二排书架找寻就是。” 云娘十分佩服,不由称赞道:“阁下真是博学广闻。” 沈括笑道:“不敢当。只不过我自幼体弱,常需服药调理,也算是久病能成医了。” 云娘感叹道:“阁下不愧钱塘沈氏出身,果然是家学渊源。” 这句话搔到了沈括的痒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讨论起沈氏家传医书《博济方》,相谈甚欢。云娘想起一事,笑着问沈括:“妾闻官家听信阁下谏言,罢去太平车备边和西蜀禁盐二事。官家原本对此非常热心,连执政都不能劝阻,阁下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因与辽国争河北地界一直久悬不决,朝廷有意从民间调车以备边,市易司患西蜀井盐不可禁,想要填私井然后运解盐以足之,这两件事有很多大臣进谏,赵顼都不听,但最后却听取了沈括的意见搁置了。 沈括笑道:“我对陛下说,古人所谓的轻车乃是兵车,五御折旋,轻便快速。而现在民间的缁车,又沉又重,且用牛挽车,日不能行三十里,一旦遇到战事根本起不了作用。至于西蜀禁盐一事,西蜀与夷界交壤,小盐井特别多,既然夷井不能禁绝,恐怕民间私盐亦难禁绝,若在夷界列堠加警,恐怕也是得不偿失。圣主可以理夺,不可以言争。此二事道理甚明,只要委婉进言,向陛下说清楚,陛下自然肯听从。” 云娘不禁感慨沈括善于把握人的心理,她忽然想到后世对沈括的评价,虽然陷害苏轼一事恐怕做不得实,但王安石一罢相,他就上疏建议朝廷实行“差雇并行”,对免役法前后态度不一,却是不争的实情。云娘灵机一动,笑着问道:“妾听闻阁下精通水利。王相公采纳内侍黄怀信的建议,用浚川耙治河,阁下认为会有效果吗?” 沈括果然笑了笑道:“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可以一试。” 云娘心中好笑,她认为以沈括的才学,足以看透用此法治河如同儿戏,只不过顾忌王安石的面子,不肯言明罢了。沈括觉得云娘那笑容仿佛看透了他,无端觉得不大舒服,迟疑良久方道:“若我告诉娘子,娘子千万不要告诉他人。我曾治理过沭水,想来道理是一样的。大河水深之处,浚川耙因是木头做的,根本沉不到水底,即使绑住巨石勉强沉了,其力亦十分微弱。若水太浅,一旦遇到石头,根本搅不动,而且在水底很容易翻转过来,恐怕其效甚微啊。” 云娘笑了,在她看来,沈括性格是有些软弱畏势,否则也不会以惧内闻名,但后世称他为壬人,未免毁之太过。 作者有话要说:  理工男沈括出场:) ☆、67.纷纷易变浮云白 熙宁七年的春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已经有一百天多天滴雨未降, 按照旧例, 天子需避正殿减常膳,赵顼已在偏殿居住多天了。 这天晚上是阎守懃当值,赵顼很晚才睡下。他刚刚松了口气也要假寐片 分卷阅读117 刻, 谁知没过多久, 赵顼突然揭帐而起, 忙上前问道:“官家有什么吩咐?” 赵顼只着白色中衣, 阎守懃忙要替他披上外袍,却被他摆手制止。赵顼默默走道到案旁坐下,吩咐道:“去研磨来。” 阎守懃自幼服侍赵顼,知他如此举动必有深意,忙无声无息地研好墨,却见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句,又亲自将手札封好,沉声道:“你去把朕的手札交给曾布。” 赵顼勤政, 赐臣下手札, 这是常有的事,但深夜如此, 事情必定不寻常。阎守懃忙答应了,接过手札就要退下。 “慢。”赵顼突然叫住他,眼神中的迟疑一闪而逝,叹息一声道:“你深夜出宫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曾布与吕惠卿是王安石的左膀右臂, 也是变法派的中坚力量。朝廷对曾布也算重用,上个月刚提拔他为权三司使。谁知吕惠卿自从解除父丧回朝复任后,常常有意无意与曾布一较高下,听说曾布升了职,便更加与他面和心不和了。 为了安抚吕惠卿,王安石找了机会向赵顼建议,在曾布任权三司使没多久,便提拔吕惠卿知谏院,为翰林学士。 吕惠卿因服父丧在乡赋闲三年,回朝没多久就得到这样的美差,曾布原本心中就不平,谁知吕惠卿越发嫉贤妒能,凡是自己草拟过的文书,或者制定的条例,吕惠卿必定要寻出不大不小的错来加以删改,这更让曾布憋了一肚子火,不过看在王安石的面子上,一直隐忍未发罢了。 这天晚上,曾布处理完三司的账务,回府夜已深了,刚准备洗漱睡下,谁知下人禀告,有中使来访。 曾布心中诧异,忙起身出迎,却见阎守懃径直来到大厅南面站下,提高了声音道:“陛下有手诏赐曾布。” 曾布忙跪下接诏,阎守懃满脸笑容扶起他:“陛下深夜亲赐手札,足见对学士倚重之意。学士可当面细看诏书内容,小的还要即刻回宫复旨。” 曾布拆开手札,却见上面写道:“朕闻市易务日近收买货物,有违朝廷元初立法本意,颇妨细民经营,众语喧哗,不以为便,致有出不逊语者,卿必知之,可详具奏。” 曾布眼神一亮,他明白,赵顼这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他来不及细想,拱手向阎守懃道:“烦请中使回复陛下,臣谨奉诏,必不敢辱命。” 王安石长子王雱为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也许是年龄相仿兼脾性相投,赵顼对他一向非常欣赏,因旧疽复发,这些日子一直没能入宫说书。赵顼放心不下,特地让太医去王安石府上诊治。 云娘为司药局典药,也是供职太医院的,加上她对王雱的病情比较关心,便和太医一起入府为王雱诊治。 王安石在正厅迎见了他们,见到云娘也了,不仅微微一愣,太医忙对他道:“这位娘子早先在军中,对治疗疽疮颇有心得,故而下官带她来一起诊病。” 王安石笑了:“这不就是长卿嘛。在熙河屡立战功,子纯常和我提起你,也算是奇女子了。” 云娘忙拱手道:“全赖陛下与相公庙谋明断,妾不敢居功。” 王安石摆手道:“闲话不说,犬子足下病疽也有了些时日了,这几年一直时好时坏,如今索性连下床都困难了,不知娘子可有办法?” 云娘知道他着急,忙道:“烦请相公带我等入侍讲寝室诊病。”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王雱,尽管云娘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他的形容吓了一跳。王雱面色苍白得厉害,简直瘦得脱了行,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依稀可见当年天才少年的神采。 云娘查看他的病足,发现已经发紫变硬了,她又细细诊了脉,心下不由一惊:这是附骨疽,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基本是绝症,她现在能做的,只是延缓最坏的事情发生而已。 云娘思索一阵缓缓道:“熙宁四年,妾入贵府言事,曾见过侍讲的病症。实在是因先天不足,正气虚弱,加之后天被寒湿之邪侵袭所致。三年时间过去,情形更加严重了。如今病症已深入骨髓,想要根治怕是很难。” 王安石原本是坐着,闻言霍然而起问道:“娘子意思是,雱儿的得的是附骨疽?” 云娘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王安石跌坐回椅子上,喃喃道:“天意,天意啊。”王雱自幼颖悟,王安石本对儿子寄予厚望,谁知慧极必伤,他注定年寿不永了。 云娘心下不忍,忙安慰道:“妾现在就为侍讲施针,三日之内定会有效果。” 一直沉默的王雱突然对父亲道:“儿子不孝,重劳爹爹忧虑。儿子现在有话要单独对富娘子说,还请爹爹早些回去歇息吧。” 王安石看了云娘一眼,拱手道:“有劳了。”言罢蹒跚而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王雱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这里没有旁人,娘子不妨告诉我,我这病还能撑多久。” 他见云娘还是迟疑,沉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看得破。只是还有心愿未了,所以必须要知道。” 云娘轻声道:“多则四五 分卷阅读118 年,少则二三年。” 王雱笑了:“足够了。想来三年后,新法成效已显,爹爹也可以放心挂冠而去了。” 云娘感道一阵心酸,沉吟片刻,突然道:“妾还有一个法子,虽然不能根治,但调养一阵,能让侍讲暂时行走如常。但此法有危险,侍讲愿意一试吗?” 太医大惊,王雱是宰相之子,又是赵顼的宠臣,他实在不愿承担这个风险,刚要出声阻止,却见王雱毫不迟疑道:“我现在这样子,与残废无异,娘子有什么法子,尽管一试。若有差漏,是我命该如此,与娘子无关。” 云娘沉声道:“妾这里有用曼陀罗花和大麻混合制成的麻醉剂,侍讲用酒服下之后。妾会用刀将腐肉剔除,然后刮掉死骨。此法妾在军中试过,效果不错。只不过虽然有麻醉剂,但还是会很疼,一般人恐怕承受不住。” 王雱毫不介意一笑:“早就听王子纯说娘子是奇人,我还不信,如今果不其然。华佗的麻沸散失传多年,如今再次用在我身上,倒也是一桩幸事。” 云娘不再多言,一步步小心操作起来,这期间,王雱将一块帕子塞进嘴里,额头上冷汗涔涔,却始终不发一声。云娘真心佩服他,自己用的麻醉剂虽然想方设法提纯,但与后世的麻药相比,效果不知打了多少折扣,若病人无相当自制力,这手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好不容易将腐肉坏骨清除,云娘将伤口再次用自制的蒸馏酒消毒,敷上阳毒内消散,小心包裹起来,这才轻轻舒了口气。也许麻醉剂终于起了些作用,王雱痛极之后,慢慢地睡着了。 云娘擦了擦头上的汗,与太医一起悄悄走出王雱的寝室,却见王安石一人在室外徘徊,忙安慰道:“妾刚才已经设法除出了令郎足下的腐肉坏骨,只要再休养两个月,应该可以正常行走。但此病随时可复发,平常还需小心保养。” 王安石这才稍稍放心,刚要对云娘表示感谢,却见老仆来报,曾布求见。夜已深了,曾布一向谨慎,此时求见,必有要事。王安石忙将他请进来,却没料到魏继宗也跟着来了,不仅微微一愣。 “子宣和子长深夜前来,必有要事吧。”王安石开门见山地问。 曾布二人见云娘也在场,一时踌躇不言,王安石笑道:“这位是王子纯时常提到富娘子,并非外人,你二人有话但说无妨。” 曾布知道王安石的脾气,开门见山告知赵顼下手诏让他详查市易司之事。气氛突然变得尴尬,王安石沉声问:“陛下既有此意,子宣打算如何?” 曾布突然感到一阵心虚,咳嗦一声方道:“下官昨日已经详细问过子长,望之等人唯求多收息以干赏,凡商旅所有,必卖于市易司,或市肆所无,必买于市易。且都是贱买贵卖,重入轻出,广收盈余。实在是挟官府而为兼并之事啊。” 王安石扫向魏继宗:“子长真的这么认为吗?” 魏继宗慨然道:“确是如此,自望之提举市易司以来,所为皆不如初议,都邑之人不胜其怨。” 王安石冷冷道:“若果然如此,为何不早告诉我?” 魏继宗苦笑道:“下官欲向相公谏言久矣,但望之日在相公左右,何敢及此?” 王安石又扫了曾布一眼,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曾布突然道:“下官明日入宫面圣,欲悉以此上奏,不知相公以为如何。” 王安石扫了冷冷道:“子宣心中早就有了决定,不是吗?” 曾布内心叹息一声道:“相公见谅,陛下亲赐手诏于下官,下官不敢不详查。” 王安石提高了声音道:“老夫亦不敢令子宣欺君。时候不早了,若无别的事,你二人请回吧。”言罢点汤送客。 云娘同情地看了王安石一眼,他腰背越发佝偻,脸上的皱纹也越发深了。她知道新法推行以来,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旧友与王安石渐行渐远乃至决裂。但曾布这次所为格外不同,自从曾布上书请求赵顼坚意推行新法,“使四方晓然皆知主不可抗,法不可侮”以来,他与王安石一路行来,早就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猝然遭到战友的背叛,其伤痛可知。 平心而论,市易法确实存在诸多弊端,但曾布现在这样做,却让新法内部出现了第一次内讧,直接导致力量严重削弱,在当前朝野内外对新法的一片反对声中,其影响不言而喻。云娘刚要安慰王安石几句,却见他喃喃道:“忠不足以取信,故事事欲其自明;义不足以胜奸,故人人与之立敌。” 他自失一笑对云娘道:“今日不巧,让娘子看到这样一幕。娘子回宫后可为陛下言之,臣久备位无补时事,不能令风俗醇厚,若久尸宰相之位,必负陛下所托,愿陛下早日改命,赐臣江南一郡,得以休养衰疲,保全孤拙,臣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君恩。” 云娘见王安石又生了退隐之心,忍不住劝道:“天下久旱,西北战事又起,当此多事之时,正是我等臣子有为之日。陛下实是离不开相公,愿相公勉力为之,不要再生退意了。” 王安石见云娘语气诚挚,忍不住笑了:“娘子能有此心,真是后生可畏, 分卷阅读119 可惜身为女子,也可惜毕竟太年轻了。如今陛下道与日跻,德牟乾覆,已非臣所敢仰望。以如今形势看来,若一夫失所,则万物皆昌,娘子何不明白此意?” 至此,云娘近日来心中的疑问终于有了解答,她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失望,对未来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阵疾风吹来,阁外几株桃花纷纷落下,而她心中的那些期望,仿佛如这桃花一般零落成泥。 “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王安石突然感叹:“大概过不了多久,老夫就能达成心愿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东轩笔录》:熙宁庚戌冬,荆公自参知政事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史馆大学士。是日,百官造门奔贺者无虑数百人,荆公以未谢恩,皆不见之,独与余坐西庑之小阁。荆公语次,忽颦蹙久之,取笔书曰:“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放笔揖余而入。后三年,公罢相知金陵。明年,复拜昭文馆大学士。又明年,再出判金陵,遂纳节辞平章事,又乞宫观,久之,得会灵观使,遂筑第于南门外。元丰癸丑春,余谒公于第,公遽邀余同游钟山,憇法云寺,偶坐于僧房,余因为公道平昔之事及诵书窗之诗,公怃然曰:“有是乎?”微笑而已。 半世青苗法意,当年雪竹诗情,千载之下,我男神的风范真是令人仰慕呀。这一句诗让我又忍不住脑补出一短篇了,泪目。 ☆、68.落落谁钟老柏青 云娘从王安石府上回宫后,变得异常沉默, 除了每天处理司药局的一些杂事外, 便是埋头写她的西北杂记。暖玉看不下去劝道:“娘子已经有好几天没和官家见面了吧,虽说现在兼着司药局的差事,但女子一旦入宫, 祸福皆系于官家一人, 娘子不可不留意。” 云娘淡淡一笑道:“我确实有事想要找官家。”她径直来到福宁殿旁的侧殿, 却见阎守懃上前迎道:“娘子来得不巧, 曾布正在殿内与官家议事呢。” 云娘笑道:“无妨,我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之久,曾布从殿内退出,看来云娘站在殿外,不禁微微一愣,云娘扫了他一眼,略一点头算是致意,径直向殿内走去。 赵顼的样子非常疲惫, 见是她来了, 勉强露出笑容:“最近朝政繁忙,久不入后宫了, 也顾不上去看你,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王相公府上,元泽的病怎么样了?” 云娘道:“妾已为他剔除腐肉坏骨,一时可保无恙。王相公让我代他向官家谢恩,顺带奏请官家免除其宰相之职, 欲乞江南一郡以休养衰疲。” 赵顼淡淡一笑道:“前几日他的辞表已经呈上来,我让人驳回了,当此内外交困之时,他不能走。”他看到云娘一直盯着自己,不由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几日没见你,你该不会在怨我吧。” 云娘缓缓跪下道:“妾有事要请求陛下。” 赵顼知道她此举大有文章,收起笑容道:“你说。” “妾闻河北、河东、陕西、京东西、荆湖诸路广被灾伤,陕西诸路尤为严重,乃至于瘟疫横行。妾昔日在军中治瘟有些心得,恳请官家下旨令妾赴陕西路,与有司一起救灾治瘟。” 赵顼却不料云娘说出这番话,起身将她扶起,沉声道:“我不许。你身子刚好,瘟疫容易过人的。况且你毕竟是女子,凡事多有不便。” 云娘笑了:“官家恕妾直言,朝堂之上倒皆是须眉男子,当此大灾之年,不勠力同心救灾,却借口天意示警,忙着党同伐异,妄造谣言,必欲官家罢去一切新法,这岂是君子所为?” 赵顼皱眉道:“为君者岂可不忧惧天变。前朝的那些事已经够让我闹心了,难道回到宫中,你还要和我争执吗?你是女子,不要搅入朝堂之事。” 云娘见此刻殿内无人,觉得有一句话如鲠在喉,不得不问:“官家恕妾冒昧,自从官家赐予曾布手诏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要罢相了吧?” 赵顼扫了云娘一眼,冷冷道:“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云娘冷笑道:“那么是妾说对了。所谓君臣际会,千载一时,也不过如此而已。” 赵顼霍然起身,提高了声音道:“朕便是要罢相如何。朕待王相公可谓至矣。他连续为相五年,我朝开国以来,从来没有宰相能有他这样的权柄。我军有败绩,天旱不雨,流民失所,众人都说是宰相之责,但朕在罪己诏里将责任全揽过来,无一言罪及他。这么多年来,朕对王相公言听计从,便是身边的亲信,也可以在他的坚持下罢黜。可是他呢,屡屡挑战朕的权威,稍有不如意便以辞相威胁,加上为人执拗,不恤人言,朝野上下早就怨声载道了。书曰允执厥中,朕为天子,奉社稷重器,自当处事公允,平衡朝局,又怎么能像王相公一样不管不顾,做事不计后果。如今灾异频现,王相公集众怨于一身,朕罢免他,是为了给众人一个交代,也是为了保全他,日后自然也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其中的深意,旁人怎么会知道?” 云娘叹了口气,想到日后那些人物的结局,放缓了语气劝道: 分卷阅读120 “官家,诗亦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有些决定一旦做下,它带来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纵使王相公日后东山再起,世事也不一定会如官家所愿的。” 赵顼摆手道:“我朝宰相进进出出乃是常事,朕自有主张,你不必多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云娘一眼:“倒是昨日有人交给朕一件东西,说是你那里的,你看认不认识?” 赵顼缓缓从橱柜中拿出一个曲水纹样的盒子,云娘一眼就认出,那是王厚赠予她的,里面有他收集来的冬虫夏草。 云娘面色平静无波,淡淡道:“是妾的东西,怎么会在官家那里?” 赵顼怒急反笑:“这是私相授受之罪,你倒承认得痛快,你和王厚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云娘觉得心在一点一点变冷,自失一笑道:“妾与处道之间,天实鉴之,官家的疑心病就这么重吗?在官家心里,权柄怕是比什么都重要,便是眼下异论相搅的局面,也是官家有意为之吧。” “放肆。”心中的隐秘被云娘一语道破,赵顼突然暴怒。抄手将案上的黑釉兔毫纹茶盏狠狠掷到地上,滚烫的水四下溅出,云娘躲避不及,右手当即起了一个大的水泡。 赵顼一愣,刚要说些什么,却见云娘直挺挺跪下道:“妾言语无状,触犯天颜,自知罪过深重。请官家免去妾女官之职,逐妾出宫。” 赵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方怒道:“好好,你是巴不得如此吧。打量朕不敢处置你吗,便如你所愿。” 宫中是非多,云娘被逐之事,没多久就传遍了。她回到自己的居所,却见暖玉坐在折背样玫瑰椅上发愣,竟然没发现自己。 云娘出声唤她,她才怔怔起身道:“娘子的事,婢子都听说了。其实官家只是一时生气,事后醒悟过来,自会想起娘子的好处。娘子还是不要太倔了,找机会服个软吧。” 云娘摆手道:“我自有主张。倒是处道赠我的盒子,一直放在书柜里,怎么会跑到官家那里?” 暖玉叹道:“我也纳闷呢。这宫中人心险恶,眼红娘子的人又多,便是咱们这里的人也不能保险。” 云娘自失一笑:“罢了,反正我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想来害我那人心愿已了,倒也不用再担心这些,落得清净自在。” 暖玉怅然若失:“娘子真的要走吗?” 云娘见她十分不舍,笑着劝慰道:“世事难料,我们以后也许还有见面的机会。倒是我出宫后,你做何打算呢?” 暖玉笑道:“娘子不用担心,我在宫中多年,自然有安身立命之处。” 云娘出宫后,暂居于姐夫冯京府上,与亲人久别重逢固然是好事,但她一连几日接受二姐富真娘的追问,着实不胜其烦,正要想个什么法子解脱,却见王安石府上仆人来请。 冯京现为参政知事,虽与王安石同朝为官,但一向政见不同,见到王家的人来请云娘,皱眉扫了她一眼,只得放她去了。 那老仆领着云娘来到城东的夷山上,她心中正在诧异,却瞅见王雱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上,见她来了,拄拐立起拱手笑道:“还要多谢娘子,我现在已经能够勉强走几步了。” 云娘对他的举动大不以为然:“侍讲现在还需卧床一段时日,不能多走动。” 王雱无所谓一笑:“这一病病得久了,早就想出来透透气,近日晴热颇觉烦闷,倒是登上夷山,远近见千里,能令人心目为之一开。” 云娘依言向山下望去,此时天已向晚,登高远望,万家的炊烟映衬着紫色的暮光,甚至可以看到城墙外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原野风光,可以看到汴河一碧千顷,波涌浪卷,宛若银链一般向东流去。突然一阵疾风吹来,山间的林叶倏倏作响,在夕阳的映射下变做金黄之色,虽是晚春光景,却让人无端觉得有似深秋的萧瑟。 王雱叹道:“两个月没出来走动,却错过了汴京春色。风景不殊,而朝中怕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云娘沉默了,这段时间她在冯京府上,对朝中之事并不陌生。三月辛酉,诏翰林学士承旨韩维、知开封府孙永据详定行户利害所供行户投行事,追集行人体问,诣实利害以闻。乙丑,皇帝下罪己诏,广求直言。紧接着,朝廷下令应灾伤路分,编排保甲、方田造簿、淤田及应有见差夫处一并权罢,候农隙丰熟日别奏取旨。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布局,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到图穷匕见之时。 云娘笑道:“侍讲这次找妾来,不单单是让妾来看风景登高望远的吧。” 王雱笑道:“娘子是聪明人。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如今爹爹已经成了弃子。我听闻娘子也被逐出宫中,不知下一步要做何打算?” 云娘沉声道:“妾原不懂朝堂之事,只不过对治病略有心得罢了。听闻陕西一路受灾尤重,瘟疫猖獗,妾愿尽一己之力救助灾民。” 王雱笑了:“我果然没看错娘子,当此非常之时,能出一份力也是好的。娘子既然有恩于我,我自然会帮娘子达成心愿。如今朝廷派沈括赴陕西诸路巡查,兴修 分卷阅读121 水利兼救治灾伤,我会像他修书一封引荐。你放心,我的面子,沈括不能不给,娘子便与他同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醋坛子打翻了嘿嘿。虽然我爱你,但并不代表我会放弃自己的立场与追求,咱也不在朝堂上吵架了,这个时候做点实在事最重要。男女主人公虽然少年相知,但随着男主身份地位的变化,必定有一个需要进一步了解的过程。但作者突然觉得这一对CP挺不容易的,大概3章就能和解吧。 ☆、69.厨传萧条市亦贫 沈括与云娘再次相见也算有缘,在去往长安的路上很快熟识起来。沈括在马车上也不闲着, 他最近正在沉迷于一种测天仪器——浑仪的研究。云娘十分好奇, 忍不住问道:“我看你手上的浑仪,似乎跟我在司天监见过的不一样,黄道环的位置似乎是偏的。” 沈括惊奇之下看了云娘一眼, 大有搔到痒处之感, 笑道:“这是我改良过的, 旧浑仪黄赤道平设, 遮蔽了天区,有碍观测,我现在把它偏置一些,这样天区部分就在北际之外,自然就不碍事了。”他又感慨道:“依我看来,浑仪的设置该简化一些,比如这个白道环,既不能环绕黄道, 又每日都有差池, 完全可以取消。月亮的位置是完全可以推算出来的。” 云娘前世在博物馆里见到过郭守敬设计的简仪和立运仪,似乎就是在沈括改良基础上更加简化的版本, 不由笑道:“我不懂天文,但也觉得现在通用的浑仪太复杂了。要把这么多的圆环组装得中心都相重合,想来十分困难。而且每个环都会遮蔽一定的天区,太妨碍观测。如果把浑仪拆分成两部分,一个是赤道经纬仪, 一个是地动仪。两个装置放在一起,观测起来岂不更方便?” 沈括闻言愣了一下,思索一阵突然眼神一亮道:“娘子说得极是,我怎么没想到呢。这样一来,似乎连黄道环也可以取消,只是窥管该放到那里呢?” 见沈括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云娘突然感到一阵心虚,自己在前世是不折不扣的技术渣,只是粘了穿越的光,提前知道一些黑科技罢了。她笑了笑道:“我也只不过是个设想。”她努力回忆在博物馆见到的简仪,大致说了一下基本设置,沈括大起知己之感。他的好奇心比旁人都重,毕竟科举经义是当下主流,他感兴趣的很多话题别人都不感冒,这下索性打开话匣子,一路与云娘讨论不休。云娘却没料到此人原来是个话痨,顿时感到疲于应付。 然而出了洛阳向西,灾情渐渐严重起来,二人再也没有闲聊的兴致。云娘少时在秦州亲历过旱情,但今春的旱情似乎更严重。树皮、树叶、野草、野菜,凡是能暂时填饱肚子的东西,早就被灾民搜刮殆尽,放眼望去,只剩下光秃秃的丘陵。路上三三两两的灾民,面色枯槁发青,仿佛孤魂野鬼一般,拄着拐杖缓缓向东逃荒,过不了多长时间,就有人三三两两倒在驿道旁。 正值夕阳西下,淡黄色的荒岗让那淡黄色的太阳照着,越发显得凄凉。云娘突然明白了赤地千里的含义。但此时她觉得,那个赤字还只能形容光秃秃的地皮,但上天下地那种凄惨的颜色,就无论如何也形容不出了。 云娘一行人来到陕西路的府治长安,发现这里比数年前更荒凉了。自仁宗以来,朝廷在西北用兵,并有科役,民户早就没有积蓄,再加上今春的旱灾,百姓向东逃荒,城内早就十室九空,唐时长安城繁盛的景象,早就一去不复返。城内稍有商业气息的,也就是西关一片了,然而粮店早就关了个干净,云娘打听粮价,小麦已经卖到了每斗三百文,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他们来到驿馆住下,感到饥肠辘辘,招呼馆吏备些膳食,馆吏苦笑道:“长安眼下的情形列位也是知道的,便是官驿也没什么像样的吃食招待了。仅有的几斤羊肉前几日就用完,只剩下些黑馍了,还得防着灾民抢去。列位勉强用些填饱肚子,我再去出去寻些鸡子来。” 那黑馍不知存放了多少时日了,又粗又涩,众人勉强吃了一些,沈括苦笑道:“七百料钱何日富,半斤羊肉几时肥?当此大灾之年,我们的待遇,却连三班奉职也比不上了。” 众人正在感慨,却听得后院一阵骚乱。云娘细问缘故,馆吏叹道:“是前日刚住进来的一位客人,昨夜像是水土不服,有些水泄,今日索性起不了身了。想是痛得难忍,竟在屋里打起滚来。说不得,小的还得出门去请大夫。只是眼下这情形,却叫我去那里寻?” 云娘与沈括忙起道:“你且不用出去,我们先看看。” 二人来到病人的住所,那人年纪约三十余岁,此时脸上发青,倒在地上只是呻吟,后来想是痛苦极了。索性向后一倒昏迷过去。沈括摸了摸他的手足,冰冷得厉害。云娘上前诊了脉,皱眉道:“不好,这是霍乱,又名勾脚沙。” 霍乱是会过人的,沈括颇感头大,问馆吏道:“长安城内还有得这种病的人吗?” 馆吏叹道:“西关一带有些百姓确实有此病症,不过人数并不算多,此人想是在那里传染上的。”他惊恐地问:“如今却要怎么办,我们不会 分卷阅读122 都传染上吧。” 云娘沉声道:“小心一些应该无妨。你去找些生石灰,把此人的粪便全部淹埋,另外嘱咐大家,一定不要喝生水。” 馆吏忙答应着下去准备了。云娘随手取出一枚青铜钱,又在院子里拣了一把麻秸,沈括会意问道:“娘子这是准备刮痧吗?” 云娘点头,顾不上跟他多说,便连刮带打起来,直弄得那人周身紫烂浑青,打出一身的黑紫包来,他的手脚才渐渐热过来,云娘对仆从分咐道:“你去煮一锅绿豆汤。另外我说一个方子,你记下赶快去抓药。” 却见她低声道:“牛黄四分,冰片六分,麝香六分,蟾酥一钱,火硝三钱,滑石四钱,煅石膏二两,让店家碾成细末,越细越好。” 沈括却从没听说过这个方子,好奇问出自何处,云娘不便告知是自己前世得来的偏方,只得说是从一名老军医那里学来的。药配好后,云娘拿了些粉末,吹入那人口鼻之中,又喂了那人几口滚烫的绿豆汤。那人呻吟一身,悠悠醒转过来。 他见到是这位年轻女子救了自己,惊异之余心生感激,忙欲挣扎着下床致谢,却见云娘上前止住他道:“病中不必客气,我们相遇亦是有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在床上拱手道:“娘子大恩无以为报,在下姓郑,字介夫。” 等等,此人难道是郑侠?云娘和沈括相视苦笑。 云娘试探着问:“阁下可号一拂学士,曾经受教于王相公门下?” 那人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冒,沉声道:“一拂学士正是不才。少时确实受教于王相公门下。但如今王相公一意孤行,不恤人言,必要行害民之法,在下再三谏言只是不听,早就和他疏远了。” 这么着急撇清关系,可见是积怨已久了,沈括叹了口气反问:“阁下为何以为新法害民?” 那人冷笑道:“去年大蝗,秋冬亢旱,以至今春不雨,麦苗干枯,民情忧惶,十九惧死,逃移南北,困苦道路。这都是因为辅臣佐陛下不以道,天意示警才会如此。若陛下罢去新法,在下敢断言十日内必雨。” 沈括却对天意示警那套不大感冒,皱眉道:“我朝自开国以来,每隔几年就会有旱涝之灾,若全归咎于为政不当,恐怕说不通吧。” 郑侠非常固执:“天意岂可不畏。执行者自当上应天心,调理阴阳,罢去一切不善之政。上天感知诚意,自当普降雨露,以延天下苍生垂死之命。” 云娘看着郑侠,突然内心一动问:“恕妾直言,阁下本在京城任职,为何来到长安呢。” 郑侠叹道:“娘子是在下的恩人,在下亦不打算瞒着娘子。眼下陛下与王相公想来也听不进忠言。下官特来灾情最重的陕西路采风,欲将百姓质妻卖女,父子不保,迁移逃走,困顿蓝缕,遑遑不给之状,手绘成一图,以呈御览,以回圣心。若陛下听下官之言罢去新法,十日内还是不雨,下官甘受戮刑。” 果然郑侠要献流民图了。云娘颇感头大,思索一阵劝道:“阁下得的是霍乱之症,容易过人的。需好好休养一阵子才能痊愈。绘图一事先不用着急,先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郑侠拱手道:“深感娘子好意,只是灾情紧急,不容耽搁,下官也又何敢惜此微贱之躯?” 却见沈括开言道:“我等受皇命而来,也是为了救灾的,朝廷已下令开放常平仓粮谷以平粮价,还下令在陕西诸路兴修水利,以工代赈,兼利后世。不才以为,这才是当下最紧急之事。阁下曾在地方任职,经验丰富,不才正要多多请教。更何况,霍乱属于瘟疫,阁下此时若着急赶赴京城,一路之上若传染别人,一传百百传千导致瘟疫横行,那就是阁下得罪责了。” 郑侠不由愣住了,正在迟疑间,却听沈括再接再厉劝道:“霍乱虽然来势汹涌,但只要方法得当,完全治愈也花不了多少时间。阁下可静观其变,若这些天内觉得我等不可以成事,等阁下病好了,可以接着进京上书,我等绝不阻拦。” 郑侠叹息一声道:“若不是在下怕传染给无辜平民,真想现在就走。也罢,民政之事我也略知一二,愿尽微薄之力。等病好了,我还是要进京的。” 云娘总算松了口气,她不禁佩服沈括的三寸不烂之舌了,怪不得他能得到皇帝的赏识,从众多中层官吏中脱颖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1.浑仪那一段作者完全从百度搬来的,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啥意思,囧。 2.《新宋》和《宰执天下》比,我还是更喜欢后者,就是韩大锤给人一种“状诸葛之多智而似妖”的感觉,代入感差了些,哈哈。 ☆、70.创痍犹在岂讴吟 在驿馆里安顿下来后,沈括召集陕西路转运司、提举常平司司监、京兆府府尹来官署议事。却见他皱眉问道:“朝廷已有命令, 受灾诸路开放常平仓存粮赈灾, 怎么长安的麦价还是居高不下?” 提举常平司司监苦着脸道:“中允,陕西近年来水旱不绝,常平仓内早就没有多少存粮了。这次救灾, 把仅有的一点 分卷阅读123 库存都放出去了, 但还是杯水车薪。我等实在是没办法了。还望中允上书朝廷, 支援我们一些粮食吧。” 沈括沉吟道:“长安大户不少, 当此大灾之年,要防着它们囤积居奇。你向他们募捐了吗?” 京兆府尹苦笑道:“长安王、李、薛、张等大户,下官已依次拜访过了,自然有急公近义慷慨解囊的,但说破了嘴皮一毛不拔的也大有人在。” 云娘忍不住问:“都是些什么人不愿意捐粮?” 京兆府尹不知云娘来历,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又见沈括示意她回答,方犹豫道:“比如薛氏一族人口众多, 自前朝起就是长安的大族。若是他们拿出一些存粮, 倒是能解燃眉之急。但他们的族长硬是不松口。薛氏的势力遍布朝野,与京中的列位贵人往来紧密, 下官也不敢得罪他们。” 沈括与云娘相视一眼,觉得此事有些麻烦。云娘决定先易后难,起身向陕西诸位地方长官拱手道:“妾身此次陪沈中允来,是为了防治瘟疫的。据妾所知,长安西关一带已经有不少人染了霍乱。当务之急是将他们尽快隔离, 粪便全部用生石灰掩埋。另外还需官府广贴告示,令民众不能饮用生水。我这里有防治瘟疫的方子,还望府尹让医馆抓紧配置,早些布散下去。” 京兆府尹忙答应了,又犹豫道:“长安城中已有数百人染上此病,虽然有必要隔离,但一时也找不出场地让病人居住。” 沈括沉吟一阵道:“据我所知,城中大相国寺庙宇广阔,容纳千人没有问题,可让寺僧们先挤一挤,腾出空房给病人居住。” 京兆府尹皱眉道:“大相国寺住持是皇家赐封的,如今让染时疫的百姓入内居住,怕是不妥吧。” 云娘笑道:“佛法慈悲,原是为了救众生于苦难的,妾身一向听闻寺中住持灵慧大师是得道高僧,一定会同意的。” 等到布置完各项救灾事宜,已经是响午了,沈括叹气道:“眼下最紧要的是救灾粮食,如今不只陕西一路有灾情,若路路都向朝廷申请救济,恐怕朝廷也难以应付吧。” 云娘对那些大户毫无好感,她早就看出,朝廷行新法,首先损害的是这些大户的利益。比如青苗法推行前,每逢灾旱之年这些大户原本是要放高利贷,大行兼并之事的,结果官府断了他们的财路。免役法推出,他们还要和普通百姓一样交纳免役钱,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也难怪许多人这次善财难舍。这些大户的势力盘根错节,足以影响左右朝政。便是近来朝野上下掀起反对新法的热潮,也少不了他们推波助澜。 云娘冷笑道:“那就先拿那些不肯为善的大户开刀,既然好话不听,我们就来硬的,官府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放粮。” 沈括摆手道:“这怕是不妥,据我所知,薛氏一族与不少皇亲国戚都有联系,若是把他们逼急了,他们怕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 云娘知道沈括犯了畏势的老毛病,思索一阵劝道:“官家派中允前往陕西赈灾,中允自然愿意建下一番功业。如今的情形你我都明白,向大户募粮,是解救灾民最快的法子。若是向朝廷上书要粮,恐怕官家会怀疑中允的能力的。” 沈括此时功名心正热,听到此话不免有些心动,云娘再接再厉劝道:“薛家的底细我是知道的,虽与宗室子弟联络有亲,但官家早就对其不满。中允若是不便,我可以出面与这些大族周旋。这些得罪人的事,让我来做好了。” 沈括并不傻,知道云娘出身大家,父亲富弻为相多年,门生故交遍天下,兼有天子支持,自然可以放手去做,忙笑道:“不消娘子做这个恶人。既然朝廷委派我来巡查,还是我来出面好了。” 他又想起一事:“我思来想去,陕西这边赈灾的最好办法还是以工代赈。这样流民既可以有饭吃,又能防止他们趁机作乱。朝廷亦对兴修水利非常支持,泾阳县内三白渠原是秦汉旧迹,历代都有维护,关中平原广受其利。我已向陛下上书要求重修三白渠,想来很快就会得到允准的。” 云娘不通水利,但对沈括的提议很感兴趣,好奇问道:“中允说三白渠是秦汉旧迹,究竟是什么来历?” 沈括笑道:“三白渠的前身是秦时的郑国渠与汉代的白渠,后世称为郑白渠。唐代的郑白渠共有三条干渠,故称三白渠,能够灌溉良田1万多顷。到了国朝初年,因连年战乱逐渐荒废,至道元年、景德三年、景枯三年、庆历七年皆有重修。最近一次的大修是在前年,陛下令都水丞周良儒修整三白渠,自石门堰泾水开新渠,至三限口以合白渠。后因灾旱不了了之。其实兴修水利,贵在持之以恒,久久为功。国朝用临时性梢桩坝,年年都要重修。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云娘笑问:“以中允之才,该如何修三白渠,已经有想法了吧。” 沈括亦笑:“等忙完借粮这烦心事,我还要去泾阳实地考察一下。这是件大事,草率不得。” 云娘与沈括又商议了一些防疫的事宜,二人正准备去吃晚餐,却见馆吏急匆匆来报:京城有中使来传旨了。 云娘实在 分卷阅读124 没料到中使会这个时候来,忙欲回避,却见闫守懃匆匆走进来,笑对云娘道:“娘子一起听听也无妨。”只见他清了清嗓子道:“陛下有手诏赐沈括。” 沈括跪下接过诏书细看,却见上面写道:“卿之奏疏已揽,朕意亦与卿同。三白渠为利尤大,关中数万生民仰赖于此,兼有旧迹可寻,卿可极力兴修,朕欲用常平息钱助民兴作,若息钱不足,纵用内孥亦何惜也。” 沈括觉得心头一热,忙起身对闫守懃道:“请大官回禀陛下,臣必当不负圣恩,竭尽全力修复三白渠,为生民造福,为后世兴利。” 闫守懃笑对沈括道:“官家令小的嘱咐中允,只管放手去做,朝廷自会全力支持,小的临走前官家还夸赞中允是当今难得的人才,想来日后必有重用。” 沈括不免有些激动,正要谦虚两句,却见闫守懃摆手笑道:“中允不必客气。小的还有话要单独对富娘子说。” 沈括心下诧异,但还是知趣地先走开了。 闫守懃端详着云娘的脸色笑道:“官家有一样东西要小的转交给娘子。”说完,小心翼翼地从菊花纹样的匣子里拿出一盏兔子灯。 云娘不由怔住了,这盏兔子灯正是治平二年上元夜,自己与赵顼初次相遇时看中的,后来他把灯买下赠予自己,在得知他要迎娶向氏时,云娘把这盏灯和其他赠物都归还了,没想到现在,他又将灯送了过来。 云娘沉声道:“时过境迁,妾本是待罪之人,还请你将此灯还给官家吧。” 闫守懃忙劝道:“娘子体谅体谅小的吧,若这趟差事办得不好,小的回去根本无法向官家交待。其实娘子出宫后,官家亦大有悔意,不时令小的打探娘子的消息。还让小的把这张信笺交于娘子。” 云娘接过那张信笺,发现上面写着一阙《蝶恋花》:“火树银花来时路,笑语盈盈,同看鱼龙舞。别是一番惆怅处,榴花微雨天将暮。转眼风华凋碧树,唤起啼莺,一任流年度。毕竟春归人何处?淡烟芳草无重数。” 屈指算来堪惊,距离治平二年的上元夜,转眼过去十年的时间了,往事如烟,天涯风雨,唯一不变的,便是自己的心了。云娘叹息一声,收下了这盏兔子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大概这份感情,就是自己的软肋吧。 作者有话要说:  那阕词我胡诌的,轻拍。 ☆、71+72章 71.终日忍饥西复东 这一天,沈括和京兆府尹、提举常平司司监一起设宴款待长安几大望族的族长。席间旧话重提, 薛氏一族族长薛墨知道筵无好筵, 早就做了充足的准备。当即苦笑道:“薛家虽是长安望族,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传到如今也不过徒有其表罢了, 其实内囊早就尽了。不怕列位笑话, 这次犬子入京殿试, 这路费还是贱内当了首饰才凑齐的, 非是在下不肯行善事,实在交不出这么多粮食啊。” 薛墨这样一说,众位族长纷纷附和,好好一场宴会,登时变成这些豪族哭穷诉苦的所在。李氏族长李笙叹道:“非是我等妄议朝政,但此次大旱虽为天灾,实乃人祸。自新法推行以来,百度纷扰, 四民失业。青苗、免役之法为害尤大, 是借利民之名,行横征暴敛之事。若将新法罢去, 民怨一解,上天自会普降甘霖。也就不用劳烦列位长官如此费事了。” 于是众人抱怨的风向又转,顿时变成了士族对新法的批判大会。沈括等人颇感头大,却见云娘沉声问道:“不知列位府上有多少家丁?” 薛墨等人实在不懂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一时愣住了, 却见云娘笑道:“西北民风彪悍,列位是知道的,不瞒大家说,我自幼随爹爹在秦州游宦,又在秦凤路经略安抚司领过兵,亲眼见过急红了眼的饥民是什么样子,那些少壮之人,早晚要流为匪寇。不说远的,淳化年间王小波、李顺造反,列位是知道的。试问没有官府的保护,凭府上那些家丁,是否可以抵抗流寇的袭击?” 薛墨犹豫片刻道:“长安是路治所在,曾经的首善之区,岂能跟川峡穷乡僻壤相提并论?” 云娘冷笑道:“长安的情况如今也好不到那里。王韶是我的故交,如今正在熙州领兵抗敌,前日来信说,自从熙河路又起兵戈,已经有大批流民向长安、洛阳一带逃亡,若是与当地灾民联合起来作乱,形势会败坏成什么样子?若真到玉石具焚的那一天,既然有人不仁,官府也会不义,列位的财产安全官府也不敢保障。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望列位仔细想清楚。” 众位族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薛墨还是叫苦道:“道理在下也是明白的,可是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粮食来啊。” 苦口婆心劝了他们半天,事情还是回到了原点,云娘知道这些人不好缠,对沈括使了个眼色,沈括会意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对于列位的田产,这几天官府派人调查了,虽然长安一带自去岁以来大旱,但列位历年积累下来的粮食亦颇为可观,若说拿不出,我反正是不信的。” 说完,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朗声念了起来: 分卷阅读125 “薛墨临潼县高寨村有田1000亩,崔齐蓝田县聚庆村有田800亩,李笙咸阳县马家镇有田800亩,张颖达咸阳县淳化镇有田700亩……” 这一串的名单念下来,族长们的脸色都变了,唯独沈括还是笑眯眯的,不徐不疾道:“列位也不用着急,这是毕竟是关系切身利益的大事,便留在这里仔细考虑也罢。”他转头向馆吏嘱咐道:“快收拾出几间干净的屋子,让族长们在这里安歇,一应吃穿用度都由官府出钱。” 薛墨等人急了,想要强行出去,却见外面早就站满了官府的兵丁,不由大怒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中允身为朝廷命官,这是要强行扣压我们吗?我们都是有功名的人,中允莫欺我等朝中无人。” 沈括笑道:“列位言重了,只是委屈列位留在驿馆里好好考虑一下,一应衣食官府自会供应周全。列位若是有怨言,自可向朝廷反映,便是想要和家人联络,官府也绝不会阻拦。” 薛墨等人大为后悔,若不是顾忌身份,早就指着沈括的鼻子大骂南方佬了。原来此人竟像牛皮糖般又粘又硬,极为难缠,早知如此,这场宴会无论如何不该来的。 李笙是个精细人,来之前调查了云娘等人的底细,此时冷笑道:“据在下所知,富氏一族在洛阳一带亦广有田产,请问当此大灾,富相公捐粮了吗?” 一时间众人的眼光都扫向云娘,却见她不慌不忙道:“爹爹早就主动捐粮了,列位要是不信,可派人到洛阳打听一下便知。若是要看票据,爹爹那里也是有的。” 众位族长至此只得沉默不语,眼看形势对自己有利,云娘刚刚松了口气,却见京兆府小吏急匆匆跑来道:“府尹,大事不好,刚刚来了上千名灾民,把府衙团团围住了,他们说官府若是再不多放些粮食,他们就不走了。” “胡闹!”京兆府尹皱眉道:“你赶紧去召集府上兵丁,再向安抚使司借些人手,把他们都赶走,若再有犯上作乱者,定斩不赦。” 京兆府尹吩咐下去后,又向沈括等人拱手道:“中允见笑了,是下官治下无能,为了安全起见,还请中允暂时回驿馆吧。” 沈括此时也有些慌,转脸对云娘道:“先避一避也好,那些灾民饿极了眼,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云娘冰冷的眼光扫过在场众人,提高了声音道:“不能走,别忘了我们来长安是为了救灾的,如今寸功未建,反倒要驱赶灾民,传到朝中,陛下会怎么看,百官又会怎么看?” 云娘见沈括还在犹豫,索性再接再厉劝道:“灾民们手无寸铁,又一连饿了好多天,能有多大威胁,只要官府答应放粮,他们自然会散去。”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薛墨等人一眼。 沈括顿悟,忙出声道:“娘子说的有理。薛组长等人随我出去会一会灾民,好言安抚几句,想来他们也就散了。” 薛墨此时真的慌了,忍不住厉声道:“沈括,你自己想去送死,别拉上我们。” 云娘转头看向京兆府尹:“救灾民于水火,这是青史留名的善事,朝廷也必不会忘记府尹的功劳,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府尹万万不要错过。” 京兆府尹犹豫片刻,终于咬牙道:“来人呀,带薛组长一行人跟我一起出去见灾民。”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云娘来到府衙门前,还是被眼前的情形震惊了。她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么多的灾民,有年老的长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不少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丁,有些人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倒在地上。他们都有一个特点:浑身上下皮包骨头,骨节可怖地突起,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像阴司里来的厉鬼。至于那绝望而怨毒的眼光,更是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京兆府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道:“列位,官府已经在想法设法筹粮了,我保证,不出三日,就会在西关开设粥厂,包围官府也是不小的罪名,看在你们饿极了的份上,本官不与你们计较,快些回去吧。” 灾民中一名看上去还算精壮的中年男子提高了声音道:“官府上次开仓放的粮食少得可怜,这次又说要开粥厂,八成又是糊弄我们,如何能相信?” 沈括此时突然指着薛墨等人道:“大家看见他们没有,这些人都是长安大户族长,他们已经答应向官府捐粮,粥厂所需的粮食马上到位,我是朝廷钦派的救灾官员,我保证,官府一定言而有信。” 灾民们此时期待的眼光齐刷刷转向薛墨等人,薛墨早在内心骂了无数次娘,但眼下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勉强挤出笑容道:“没错,我们已经答应捐粮了,薛氏是长安大族,列位大可以放心。” 沈括见灾民们还在犹豫,索性接着道:“我知道,粥厂只能救急。但朝廷已经决定用常平息钱重修三白渠,列位可以随我一起去修渠,我保证让大家吃饱饭。” 灾民们这才略为放下心来,那名中年男子冷冷道:“那我们就再信官府一次,如若到时粥厂不开,我们就去长安大户府上抢粮了。” 这句话说完,灾民们渐渐散去。云娘看薛墨等人十分狼狈,正在心里暗笑 分卷阅读126 ,却见一青年妇人带着一名5、6岁的女孩,还坐在地上休息。忍不住上前问道:“你们怎么还不走,是没力气了吗?” 青年妇人叹息一声道:“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家离得远,今早又走的急,眼下实在没力气了,只好休息一会儿。” 云娘见那小女孩瘦得可怜,眼巴巴地望着他,动了恻隐之心,低声对她们说:“跟我来。” 等到她们进了府衙,云娘低声嘱咐了仆从几句,没了过多久,二碗热腾腾的粥就端了上来。 小女孩的眼睛亮起了光,也顾不上烫,顾不上拿筷子,抱着粥碗径自喝了起来。 青年妇人也急急地喝完了粥,百感交集地望着舔碗底的女儿叹息道:“老天不睁眼,连着多半年不下雨,还没开春我们的粮食就吃光了。前些日子还可以煮些树皮吃,如今索性连树皮也被人扒光了,我夫君早就撑不住饿死了,如今留下我们娘俩儿,倒不如早些去了好。”言罢掉下泪来。 云娘叹息一声劝道:“娘子随我们一起去修渠吧,虽然累些,但好歹能吃饱饭。” 青年妇人迟疑了一下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也能像男丁一样去修渠吗?” 云娘决然道:“靠力气吃饭,有什么不可以,我保证娘子和男丁拿一样的工钱。” 72. 解甘身与世浮沉 薛墨等人怕灾民入府闹事,万般无奈只得捐粮。云娘总算是松了口气,只要这个口子一开,凑齐所需的粮食是早晚的事。 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云娘这天正好有闲暇,便去泾阳去找沈括,看他如何规划修复三白渠。 沈括对修渠一事极有兴趣。可她没料到的是,郑侠居然也在泾阳。他们二人正坐在渠边石头上起劲地争论着什么,看到云娘来了,沈括笑道:“娘子来得正好,我和介夫正在商议该如何修复三白渠。介夫认为应凿石与泾水持平,然后立堰堵水,我却觉得诸坝拦水费工费财,不若加深引水渠口,引泾入渠。秦汉郑国渠、白渠渠口在距离泾河出山口较远的河岸上,多砳石积土,时间长了容易坍塌;本朝乾德年间用篱笆、栈木截河为堰,壅水入渠,更是权宜之计。既然朝廷此次大力支持,就该深虑长远,若是此渠修成能像都江堰那般泽被万世,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郑侠皱眉道:“立堰只要规划得当,也能遗利万年。离此地不远有一小山,若能凿山起堤,堤坝自然坚固。” 云娘在这方面是无条件相信沈括的,她笑问沈括:“我不懂水利。若是引泾水入渠,要在那里修建引水的石渠呢?” 沈括经过几天的查访,早就将泾水周边走遍了,对此胸有成竹,他引着二人来到泾水出山口附近,指点笑道:“就在这里傍山开石渠,然后再石渠口开两条石引渠通向泾水边,使石引渠深入泾河水面以下五六尺即可。” 郑侠也懂水利,按照沈括说的,不但比筑堰起堤蓄水大为省工省费,而且渠道石质坚硬,足以抗御洪水冲刷,渠道比降又大,泥沙不易淤渠,确实是个好法子,不由佩服道:“如此看来,还是中允的方法好。” 修渠的大体方案定了,云娘插空问郑侠:“介夫的疫病想来是无碍了?” 郑侠笑道:“已经基本恢复了,否则我也不敢出来乱走。还要多谢娘子。” 云娘心想,那你还去京城献流民图吗,她与沈括对视一眼,一时沉默不语。 郑侠看穿了二人的心思,笑道:“我原来以为新党除王相公外尽是小人,如今看来也不尽然。我还是要上书劝谏陛下废除新法的,不过眼下还是先要和中允一起将三白渠设计出个大概来,这毕竟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云娘叹了口气,她知道改变一个人的观念并非易事。眼下只好一步步打动他,实在不行,好歹能拖得一时是一时罢了。 经过半个月的努力,云娘治瘟已经有了眉目,长安一带的疫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这些天一有空闲,她便去泾阳看沈括等人筑渠。 此时的泾水不比后世,还是很清亮的,在泾水出山口附近,很多灾民正在傍山开渠,他们的面貌与半个月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不同,尽管还是瘦得可怜,但脸上已经有血色,看来温饱是有保证的。 云娘感到一阵欣慰,奔波了一上午觉得有些累,正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却见一青年妇人领着孩子走过来笑道:“娘子还记得我吗?” 云娘仔细一看,原来是上次自己施舍过的那对母女,不由笑道:“我当然记得。你们在这里做工还习惯嘛?有没有按时发工钱?” 青年妇人笑道:“我们向来是过苦日子的人,有什么不习惯的。工钱按时发,和男人一样。这还要多谢娘子,否则我们做不了这份工,就只要等死了。” 青年妇人指着远处一群运石的女工道:“她们和我一样,都是家里死了男人的,幸而能在这里做工,才能养活家小。” 这时那名小女孩抵给云娘一盏水:“娘子尝一尝,这水不苦的。” 青年妇人见云娘有些发愣,笑着解释道:“在我们西 分卷阅读127 北,水是最金贵的东西,平常我们喝的都是泾河水,虽然看着干净,喝到水里却是涩的,外地人喝了会拉肚子。这是我们特别从城关那口甜水井里挑的水,娘子不妨尝一尝。帮了我们这么大忙,这一碗甜水实在不成敬意。” 云娘闻言连忙接过碗盏喝了一大口水,她只觉比自己在南方喝得泉水还要甘甜,忍不住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道:“谢谢你。”出宫这么长时间以来,这实在是她最快乐的一天。 云娘等人忙活儿一整天,回到驿馆天色已晚,却见郑侠的仆人匆匆迎上来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话,郑侠脸色大变。 沈括端详他的神情,小心问道:“介夫,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郑侠将他二人拉进自己的住所,低声道:“真是咄咄怪事,我欲呈给陛下的奏疏和流民图竟然不翼而飞。”他思索片刻又道:“新党的许多人早已看我不顺眼了,他们若有意偷了去,阻扰我向陛下进谏也是有可能的。” 沈括也算是新党,此时颇感尴尬,忙道:“据我推测,恐怕不是新党所为。介夫的奏疏和图虽然被盗,但人还好端端的在这里,只要有心自然能将奏疏重写,将图重画,又何必做此无益之事,平白授人以柄,再惹怒介夫呢。” 云娘开始也觉得奇怪,听了沈括的话内心一动,她的想法越发清晰,忍不住道:“中允说的有道理,若是单纯为了阻扰介夫上书,不会有人傻到做此无益之事。依我之见,朝中是有人等不及了。他们是想要借介夫的手,逼迫王相公早日辞去宰相之职。” 沈括眼睛一亮道:“娘子说得没错,此人究竟是谁呢?” 云娘沉默良久道:“有可能是政见不同之人,也有可能是新党内部之人,人心难料啊。” 郑侠倒在椅子上,面色灰败长叹道:“没想到,我竟成了他人的棋子。”他毕竟少时受教于王安石,对这位昔日的老师也是有情分的,此时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 沈括突然问道:“介夫献图之事,还有谁知道?” 郑侠叹道:“也怪我不谨慎,内殿崇班杨永芳、御史台知班杨忠信还有我的同僚们都知道此事。” 云娘叹了口气,这等于无头公案了,她沉声道:“据我推测,此时介夫的奏疏应该抵达御前之前。我必须回去一趟,向官家解释清楚。” 沈括迟疑道:“娘子此时回去,怕是太晚了吧。” 云娘此时越发清楚自己所穿越的世界,一切都是按照历史进程来的,但还是坚持道:“无论天意如何,我总要去试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  1.三白渠最终是徽宗时赵诠组织筑成的,后赐名丰利渠,这里换到了沈括身上。 2.流民图被盗这一节是我的杜撰。 3.写完这两章才发现,自己还是蛮左的。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9877346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于无色处见繁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3.花迟亦度柳前春 福宁殿内,云娘向赵顼解释完事情的原因后果, 他似乎并不太吃惊, 沉声道:“你来晚了,王相公已经辞相了。”说完默默拿起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给王相公的手札。” 云娘见那上面写道:“继得卿奏,以义所难处, 欲得便郡休息。朕深体卿意, 更不欲再三邀卿之留, 已降制命, 除卿知江宁,庶安心休息,以适所欲。朕体卿之诚,至矣,卿宜有以报之。手札具存,无或食言,从此浩然长往也。” 赵顼感慨道:“熙宁元年春,王相公自江宁赴京任翰林学士, 一晃七年时光过去了。” 娘急道:“官家难道不想查明是谁盗取郑侠的奏疏, 有意逼走王相公吗?” 赵顼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苦笑道:“这件事情,我自然会让人去查。但身为天子,我要稳定整个朝局,而不是只在意王相公的去留。赈灾、西北的战事、平息谣言、推行新法,眼下都刻不容缓。你明白吗?” 云娘愣住了, 她这次急匆匆赶来,凭得是一腔孤勇,然而事情,还是依照轨迹一步步走进结局。 赵顼感慨道:“我初次看到郑侠绘制的流民图,难过得一夜未眠。我自问毫无私心,创制新法,为了是利国利民,为什么在这幅图中,民情忧惶,质妻卖女,父子不保,逃移南北,困苦道路,遑遑不给以至于此,难道真的是上天不肯庇佑吗?” 云娘忍不住出言劝道:“我朝自立国以来,水旱时有发生,妾幼时随爹爹游宦,亦曾看到灾民凄苦无告之状,这是由于天灾和官府赈济不力导致的,实与新法无关。” 赵顼叹道:“我后来也想明白了。新法是众人的心血所成,特别是青苗法和免役法,是我与王相公反复推敲,多次修改,又在多地试行,确认没有问题才在天下推行的,我绝不不相信会像司马光说得那么不堪。朕躬 分卷阅读128 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如果上天真的要降罪,就惩罚我一人吧。” 赵顼的神情笃定而执著,他示意云娘上前,略一沉吟,提笔在澄心纸上写道:“朕嘉先王之法,泽于当时而传于后世,可谓盛矣。故夙兴夜寐,八年于兹,度时之宜,造为法令,布之四方,皆稽古先王,参考群策而断自朕志。已行之效,固亦可见。而其间当职之吏,有不能奉承,乃私出己见,妄为更益,或以苛刻为名,或以因循为得,使吾元元之民,未尽蒙泽。虽然,朕终不以吏或违法之故,辄为之废法,要当博谋广听,案违法者而深治之。间有未安,考察修完,期底至当。士大夫其务奉承之,以称朕意。无或狃于故常,以戾吾法。敢有弗率,必罚而不赦。” 这份诏书是赵顼重申推行新法的决心,当此多事之秋,无疑是给新党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明白指出了王安石罢相后朝廷的施政纲领。云娘感到欣慰,轻声道:“我知道,官家是执着的人,认定一件事情,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赵顼笑了笑:“这话说得不错,对于你,我也是如此。” 云娘愣了一下,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夜深了,妾身告退。” 赵顼恍若不闻,缓缓道:“外面下雨了。” 云娘静下心来,果然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忍不住上前推开窗子,密密的雨线扑面而来,如烟飞漠漠,似露冷凄凄,一点一点打湿了衣袖。在这无边的夜色里,在这漂泊无定的世间,这殿中的一线灯火,是唯一一点光亮。 她只觉得一阵恍惚,也许她穿越以来经历的一切,所求所想,所痴所恋,到头来只如一场幻梦。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子归,这才是她的宿命。 他上前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慢慢将她拉回现实,他的声音带着伤感:“记得治平三年的春夜,也是下着这样的雨,我撑伞送你回去,只希望那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了,屈指算来,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我们为什么总是在离别?” 云娘突然觉得酸楚,眼中涩涩的,勉强笑道:“也许我这人,注定是天煞孤星的命吧。”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我不许你这样说。其实自你走后,我一直在后悔。我清楚你的为人,经历了那么多,我们好不容易走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和你计较。” 云娘正容道:“我对权利毫无野心,也对党同伐异没有兴趣。但我也有自己的坚持。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当今施政之要,在于抑豪强、伸贫弱、去兼并,因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供天下之费。所以我真心敬仰王相公,他是一心为道义,不计较个人得失的真君子。新法由这样的人来主持,才不会偏离它的本义。” 赵顼沉默良久道:“我知道,你一直是这样的人,可我却不能像少时那样毫无顾忌。帝王之位看似尊荣无极,但其实危机四伏。我一旦坐上这个位子,注定要防范一些人,注定要放弃一些东西。可是我也有我的坚持,与你的坚持一般无二。” 云娘笑了:“我知道,但愿官家能够一直不违初心。” 赵顼亦笑,他端详云娘的神色,试探着问:“我不该和你发脾气。只是我一直忐忑,自从在洛阳重逢,就一直想问你,我在你心中,究竟是什么位置?” 云娘看他小心翼翼的神情,心下一软,从怀中掏出一枚雪柳:“这是那年上元节,官家当年赠我的,当初忘了归还,在边地的这些年,它是我难得的慰籍,一直带在身边舍不得丢掉。” 她听到他的叹息,转眼将她拥进怀中,轻轻吻上她的眉宇,她亦不再躲避,反而抱紧了他。“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她无端想起前世看的戏文,原来是这样紧密无间。 殿外的雨下得更紧了,点点滴滴像是落到人的心里。似乎只有这样真切的触摸,似乎只有这样缠绵,才抵挡外界的种种虚无。这一生,究竟经历多少彷徨,多少挫折,才能一步步靠近自己少年时的梦想。 当最终那一刻来临时,她突然觉得锥心的痛,本能地想要推开他,然而他固执地将她抱得更紧,伸手抚开她紧皱的眉,她听到他在耳边一遍遍念着:“不要走,不要走……” 她叹息一声放弃挣扎,伸手轻抚上他的背,他亦放松下来,极尽温柔,他在耳边的声气像窗外的雨声,稍一恍惚,渐至不闻。 这一觉睡得深沉,云娘是被阎守懃唤醒的,他愁眉苦脸道:“太后让娘子去保慈宫一趟。” 云娘愣了一下问:“官家呢?” 阎守懃笑道:“一个时辰以前就起身去朝会了,看娘子睡得沉,便没惊醒娘子。”他又低声道:“要不,小的将此事告诉官家?省得娘子受委屈。” 云娘摆手道:“不用,我能应付得过来。” 她匆匆梳洗打扮好来到保慈宫,却见向皇后也在那里,跪下行礼后,高太后也不让她起身,全当没这人一般,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皱眉对向皇后道:“刚才忘了嘱咐你,福宁殿里有几名司 分卷阅读129 寝内人,一点也不懂得自重,每日打扮的妖妖悄悄的,大不成体统。官家名声最重要,老身如今年纪大了,没精力管这些事。你是皇后,也该拿出六宫之主的威仪,该打的打,该罚的罚,不能一味只是贤惠。” 向皇后只觉得坐如针毡,扫了跪在地上的云娘一眼,轻声道:“孃孃说的,妾身记住了。”又提醒高太后“孃孃,富娘子还跪着呢。” 高太后冷冷道:“不过一名典药,也值得你这么在意,你这性子就是太绵软了,老身纵然要维护你,也要你自己立起来才是。” 高太后话里的指桑骂槐之意,云娘如何听不出来,不过她此次回宫也想开了,自己毕竟是在边地经历过生死的人,宫内后妃这些口舌之争,只要她练就充耳不闻的本事,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高太后看云娘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正要说几句更重的话,却见太皇太后宫里内人明笛匆匆赶过来道:“太后赎罪,大娘娘今日起身觉得有些不爽快,要请富娘子过去看看呢。” 既是太皇太后有请,高太后亦不便阻拦,冷冷扫了云娘一眼,只得挥手放她去了。 云娘来到太皇太后宫中,没料到赵顼也在这里。却见曹氏笑道:“老身身子无大碍,只是略咳喘些,你请个平安脉好了。” 云娘明白就里,忙上前诊了脉笑道:“大娘娘的咳疾是老毛病了,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妾给娘娘开个方子,平日代茶饮即可。” 她向殿内内人要来一张纸,一边写一边念道:“橘红花一两,南星一两,半夏一两,甘草3钱,陈皮一两半,杏仁五钱,五味子五钱。”写完笑道:“这方子里面南星和甘草需要炮制的,妾身这就下去准备。” 曹氏见云娘甫一进殿,赵顼的眼光就一直停在她身上,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忙笑道:“不急。”指着赵顼下方的一张椅子道:“你先坐下,我还有话对你说。” 云娘答应着坐下来,迎面碰上赵顼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却听曹氏笑道:“老身听大哥儿说,你在边地吃了不少苦头,也立了大功。难得医术又如此高明,宫中恰恰缺能干的女医。如今司药司的掌事要告老回乡,你便出任司药一职吧。” 宫中司药为正五品女官,云娘年纪轻轻就担任此职算是异数,她刚要按照程序辞谢谦逊几句,却见赵顼起身笑道:“孙儿谢过祖母。” 曹氏撑不住笑了,调侃道:“这倒奇了,老身给富娘子升职,你谢我做什么。” 云娘大窘,偷偷看了赵顼一眼,他倒毫不介意笑道:“她为人拘谨,必要再三辞谢,倒不如孙儿先应下了,倒也省得祖母再和她费口舌。”言罢,似笑非笑撇了云娘一眼。 曹氏又好气又好笑:“罢了罢了。老身口拙眼花,没精力跟你斗嘴,你们且退下再眉来眼去也不迟。” 一出太皇太后的宫门,赵顼就拉住云娘的手,轻声问道:“孃孃有没有难为你?” 云娘摇头道:“并没有,这必是阎守懃这个大嘴巴告诉你了。其实我也不傻,知道如何自保。” 赵顼这才放心笑道:“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若是连这小小的后宫都管不了,如何治国平天下。后妃们的种种心思伎俩,我自然知道,你放心,我自会护你周全。” 云娘点头道:“我信你。” 赵顼又嘱咐道:“只是宫里的女子闲来无事,一向会传些闲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云娘笑了:“今天在大娘娘宫中,我算是见识到你的厚脸皮,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来假以时日,我也会修炼到如此境界,闲话自然能不挂心。” 赵顼笑着扫了她一眼,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话,她的脸不出意料的红了起来,却见赵顼轻笑道:“依我看,你就是个花架子,别看嘴上不饶人,实际跟我比,还差得远呢。”却见云娘一跺脚,早就匆匆躲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作为清水文作者,我表示已经尽力了。。。。。。 另外声明:本文文案一开始就写明:不改变大进程,对于这段历史,我是有执念的,不想改变我男神退隐的结局。还是那句话,知天命,尽人事,最终还是有收获(好吧难怪蠢作者这么扑街。) ☆、74.物色可歌春不返 六月二十四日是城西灌口二郎神的生辰,为了抢着给二郎神烧头炷香, 很多人四更天就起身了, 甚至还有人在庙里住宿,半夜就起身去争第一。云娘是个闲不住的人,一早便和赵妙柔约好要去看热闹。 二人挤挤挨挨好容易才来到万胜门外的二郎神庙, 发现殿前早已搭好了露台和乐棚, 教坊司演奏音乐, 穿插表演上竿、跳索、相扑、鼓板、小唱、斗鸡、杂扮、商谜、合笙、乔筋骨、乔相扑、浪子杂剧、学像生等百戏。 云娘是第一回见到现实场景里的斗鸡, 看得入了迷,赵妙柔和云娘在一起,似乎又恢复了往日活泼天性,笑着指点道:“你可知表演诸人的食物都是宫中尚食局准备的,这些百戏就是 分卷阅读130 到天黑也演不完呢。我们还是到大殿旁去看看,那里的节目更有趣。” 原来大殿旁早已高高竖起了两根幡竿,高几十丈,顶端设一横木, 有人竟然站在了横木上翻筋斗, 装神弄鬼、口吐烟火,云娘只觉得自己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惊险程度比后世的杂技也不遑多让了。 好容易表演到一段落,她觉得有些口渴想要去买饮子,居然撇到王诜也来二郎庙看百戏,身旁跟着一位妙龄女子,姿容艳丽, 看样子是良家打扮,二人甚是亲密。云娘一惊,忙去看赵妙柔,却见她神色只是微变,拉着云娘道:“走吧,你不是说要吃义塘甜瓜,庙旁的巷子里就有卖的。” 云娘实在忍耐不住,低声问道:“那女子是谁?” 赵妙柔淡淡道:“是晋卿的妾侍,姓朱。”她看云娘一幅愤愤不平的样子,忙沉声道:“晋卿面皮薄,当着这么多人,你千万不要为难他,也千万不要告诉大哥,他其实也很不容易。” 云娘叹息一声,原来这世上女子无论贵贱,若想要安稳度日,嫁人后总是要妥协的,她沉声道:“我答应你,可是我有话对晋卿说,你放心,我绝不为难他。”说完,不顾赵妙柔的拦阻,径直去找王诜。 “晋卿,借一步说话。” 王诜见是云娘,先是一愣,而后自嘲一笑,温声对身旁女子道:“你先去一旁等我一会儿。” 朱氏看了云娘一眼,恭顺的退到一旁。 云娘冷冷道:“烛影摇红,向夜阑,咋酒醒、心情懒。尊前谁为唱《阳关》,离恨天涯远。无奈云沉雨散,凭栏杆、东风泪眼,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庭院。这是晋卿的新作吧,整个汴京都传遍了。当真是风流蕴藉,清丽悠远,有王谢之风。” 王诜淡淡一笑:“娘子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所做,不然我这个左卫将军兼驸马都尉,又如何打发时间呢。” 云娘愤愤道:“晋卿,我刚结识你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个样子,如今你如何对待公主就不必说了,可你毕竟是将门之后,日日这样不务正业、风流自赏,对得起令祖王中书的在天之灵吗?” 王诜陡然提高了声音:“不要跟我提祖上。忘身辞凤阕,报国取龙城。岂学书生辈,窗间老一经。这世上热血男儿,有谁愿意只是寻章摘句、吟风弄月,徒做弄臣?可我是外戚,按祖宗家法,不准参与朝政,只能挂个闲职小心谨慎过一辈子。即便这样,官家还要三不五时敲打我,再三提醒我少与外臣结交、议论朝政。我如今的境遇,比贬到外地的苏子瞻还不如,索性连牢骚都不能发了,难道还不许我流连花丛,自找乐子吗?” 云娘叹了口气,本朝对外戚限制最严,让王诜尚主,实在是毁了他最看重的东西,她放缓了语气劝道:“可无论如何,公主对你是一片痴心,就在刚才,她为了维护你的面子,还劝我不要出头。她嫁与你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孝养舅姑,品行毫无指摘,你无论如何不能负了他。” 王诜眼神变得茫然,沉默片刻苦笑道:“你们人人都这样指责我。太后、官家、亲族,都认为我是负心之人。没错,我曾经爱过她,可是我不愿意这种爱变成强制和义务,一开始,我只要稍微有一点不体贴之处,她身边的仆从都会入宫向太后抱怨,每次入宫时,我都要忍受太后的旁敲侧击,试问时间长了,有那个男儿能忍受?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可我要的是夫妻,不是君臣。没错。我是宠爱朱氏,我身边也有不少妾侍,因为在她们那里,我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享受一点男人的乐趣,而不是时时战战兢兢,生恐触怒天家。” 王诜眼下这样子,云娘固然恨不起来,但也再生不出半分好感,她缓缓道:“晋卿,当初你要尚主时,我是提醒过你的,但你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牵连无辜之人。官家那里,我会去劝他少插手你们夫妻间的事,我只求你对公主好一些,离开了公主这个名分,她也不过是一可怜的弱女子而已。” 王诜笑了:“晚了,一切都晚了。我确实对不住公主,你不妨把我看成懦夫,如果一切都可以回头,我宁愿当初没有遇见她。”言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与赵妙柔辞别后,云娘觉得心里闷闷的,想到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二姐富真娘,便借机来到冯府,刚刚与二姐闲话片刻,却见姐夫冯京也过来了。 云娘笑道“姐夫近日公务繁忙,我还以为不在府上呢。” “今日休沐。”冯京的面色十分沉重,皱眉道:“你回来的正好。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陛下封你为正五品司药,此事可确实?” 云娘笑道:“正是。” 富真娘脱口问道:“你年纪也不小了,长久在宫中任职,终究不是了局。事已至此,陛下何不纳你入后宫?” 冯京咳嗦一声,扫了妻子一眼,云娘如何不知道姐夫的心思,忙笑道:“我愿意做女官,若能发挥所长治病救人,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况且我一旦成为后妃,姐夫就算是外戚,有诸多限制。姐夫向有大才,宦海沉浮多年才到此位,若因为我的缘故规避,实 分卷阅读131 在是可惜。” 冯京暗暗松了口气,摆手道:“这是小事。你这跳脱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入后宫。便是在女官这个职位上,你也要多加小心。陛下虽然宠你,但朝廷政事,你不能插手。天子无私事,宫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稍不留意,便有倾覆之灾。你要记住,身为女官,你代表的并不仅仅是自己,更与富氏一族的荣辱休戚相关,像上次和官家争执的事,无论如何不能发生第二次。” 云娘从小对这个三元及第姐夫又敬又怕,如今年纪渐长,一些事情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对他说的话并不能完全认同,但看在姐姐的份上,还是唯唯称是。正当她琢磨着如何告辞时,却见冯府老仆进来传信:沈括来访。 看来沈括在泾阳修三白渠已经成效初显了,云娘不假思索笑道:“沈中允来得正好,我正有话要问他呢。” 冯京冷冷扫了她一眼:“别忘了我刚刚提醒你的。内言不出,外言不入,你是宫中女官,如何能交接朝中大臣。更何况沈括是王安石一党,与他走得太近对你丝毫没好处。” 冯京又正容嘱咐妻子道:“你平时得空,也要教教三娘规矩,重新学学女诫、女论语,别总是看一些杂书移了性情。”言罢拂袖而去。 云娘等到姐夫走后,苦笑道:“二姐,你日日与姐夫这样的老夫子相处,我真心佩服你。” 富真娘皱眉道:“你姐夫说得也并非毫无道理,你自幼随爹爹游宦,原是洒脱惯了,如今要长住宫中。总要好好学学规矩。”她见小妹已有不耐之色,苦笑一声劝道:“你别怪你姐夫今日生气,他这段日子实在不好过。” 云娘本是要走的,听了此言忙问:“怎么说?” 富真娘叹道:“还不是吕惠卿日日和他过不去。自从王相公走后,他就在朝中一手遮天。前些日子刚刚推出了手实法。凡百姓人家尺掾寸土、鸡豚家畜均需陈报,如有隐匿,许人告发,并以查获资产的三分之一为赏。” 富真娘话还没说完,云娘就插言道:“这个法子不好,鼓励百姓相互攻讦,民间从此无宁日了。” 富真娘叹道:“何尝不是如此,你姐夫为了自保,只得隐忍不发。谁知他竟变本加厉,乞罢制举。你姐夫忍无可忍对他说汉、唐以来,豪杰多自制举出,行之已久,不能骤然停废。谁知他竟不管不顾,说制科止于记诵,非义理之学,理应废除。原以为王相公走了,陛下能废除扰民之法,你姐夫的日子能好过些,谁知多了一个护法善神吕惠卿,一个传法沙门韩绛,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娘沉默了,她知道冯京一向与新党诸人面合心不合,吕惠卿的作风比王安石更加强硬无顾忌,也难怪他在朝中受尽排挤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8点还有一更。 ☆、75.五湖烟水替风尘 熙宁七年三月丙午,王韶绕开河州领兵度洮, 遣王君万等先破结河川额勒锦族, 切断了夏国的交通,斩千余级。又进兵宁河寨,分遣诸将入南山, 破布沁巴勒等族, 斩首千余级。木征知道外援已绝, 遂拔寨撤兵而去。 四月辛巳, 王韶返回熙州,自河州闾精谷出踏白城西与吐吐蕃兵战,斩千余级。壬午,进至银川,破堡十余,烧七千余帐,斩首二千余级。癸未,分兵北至黄河, 西至南山, 复斩首千余级。乙酉,进筑阿纳城, 前后斩首七千余级,烧二万帐,获牛羊八万余口。木征走投无路,率酋长八十余人,诣军门降。 五月庚子, 擢王韶为观文殿学士、礼部侍郎,仍兼端明殿龙图阁学士,赐绢三千。王厚亦被授为大理评事,秦凤路副都总管。 熙河路征伐事毕,王韶携子入京述职谢恩,不料箭伤复发,赵顼忙遣太医去府上诊治。 云娘不放心,也跟了过来,诊脉后才发现情形不大严重,她松了口气,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保养事宜。王韶见太医已经退下,方皱眉问她:“王相公辞相一事,到底怎么说?” 云娘大略解释了一下,又交给他一封信:“这是王相公托我转交给学士的。” 王韶忙打开信,那上面寥寥数语写道:“久不得来问,思仰可知。木征内附,熙河无复可虞矣。唯当省冗费,理财谷,为经久之计而已。上以公功信积著,虚怀委任,疆埸之事,非复异论所能摇沮。公当展意,思有以报上,余无可疑者也。某久旷职事,加以疲不能自支,幸蒙恩怜,得释重负。然相去弥远,不胜顾念。唯为国自爱,幸甚,不宣。” 王韶长叹一声道:“狐死兔悲,王相公一去,朝堂空矣。” 云娘劝道:“王相公信上说的有理,学士如今功业已建,朝中已无人能动摇。只要谨慎些,应该无事。” 王韶苦笑道:“等到熙河路诸事了了,陛下有意将我调入京任枢密副使。依我的本意,本想平定熙河之后,在拶南筑城,寻机经略夏国,如此一来,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云娘沉吟道:“朝廷正与契丹争地界,若契丹与夏国联合,恐怕形势对我不利。我知道学士有建功立 分卷阅读132 业之心,但如今小人纷纷,还是韬光养晦为好。” 王韶点头叹道:“我知道。只是我实在看不上朝内士大夫畏辽如虎的样子。罢了,不说这些事了。我听闻郑侠前些时日又上书,言王相公作新法为民害,吕惠卿朋党奸邪,壅蔽聪明。独冯参政不同,敢与王安石争执。请罢黜吕惠卿,用冯参政为相。此事娘子知否?” 云娘大惊:“我实不知晓,如此一来,吕惠卿必将恨极了我姐夫,他如何在朝中立足?” 王韶愣了一下,他实在没料到云娘竟一无所知,思索片刻压低了声音道:“我也是刚刚知道的消息。郑侠这个呆子,向陛下献了正直君子社稷之臣事业图、邪曲小人容悦之臣事业图,直指吕惠卿是小人,还在奏疏中言及禁中有被甲登殿诟骂等事。吕惠卿借机和陛下进言,郑侠不过一疏弥小臣,如何能得知禁中密事,这必是冯参政泄露给他的,陛下对令亲甚为不满,已下诏将郑侠下御史台狱穷治,又令御史知杂事张琥、知制诰邓润甫共同推究。张琥是吕惠卿一党,令亲这回要有大麻烦了。” 云娘只觉内心一片冰冷,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我七舅与郑侠一向交好,且向来言行无忌,如今郑侠入狱,不知七舅有没有受到牵连? ”在她的印象中,晏几道确实因郑侠一案牵连下狱,导致后半生穷困潦倒。 王韶皱眉道:“此案牵连甚广,是否波及令舅,我真不知道。你别着急,我这就让人去打探。” “爹爹无需再派人了。”王厚突然闯了进来,沉声道:“儿子刚刚打听到,晏太祝亦被牵连下狱了。” 云娘霍然起身:“我要去找郑侠,将事情问个明白。” 王厚劝道:“御史台狱是关押朝廷要犯的,等闲不得入内,还是我带你去吧。” 云娘正容道:“深感厚意,但令尊如今功勋卓著,朝中多的是小人盼他出错,万万不能为我所累,卷入到此案中。” 王韶刚要说什么,却被她摆手制止道:“我有办法,你们不必操心。” 御史台又称乌台,院内广种柏树,上有乌鸦栖息而得名。台狱就设在御史台的西部,多关押朝廷重臣。狱吏见云娘言行打扮非比常人,也不敢十分无礼,只皱眉道:“台狱内关押朝廷重犯,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随行的内监王诚冷冷道:“这位娘子是晏太祝的甥女,想要入内探视,怎么,我的面子都不给了吗?” 那狱吏看是宫中的人,不敢再拦阻,只得苦笑道:“大官的话小的不敢不听,只是二位要快些,被长官知道了,小的要吃挂落的。” 王诚笑着扔了一块银子给他:“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们,无利不起早,便是穷鬼进去了也要爬层皮,更别提台狱内的犯人非富即贵,一旦入内,便是倾家荡产也是常事,我劝你们凡事适可而止,朝中大臣起起复复是常事,做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不是。” 狱吏拣起银子笑道:“小的这些伎俩那能瞒得过大官,大头都是长官拿的,小的跟着喝口汤罢了。不然俸禄微薄,如何养活家小呢。不耽误二位功夫,快请进吧。” 纵使台狱的条件大理寺狱和地方监狱条件要好很多,云娘还是被里面的景象所震惊了。郑侠被单独关押的北侧的一间牢房里,牢内并无窗户,傍晚狱吏要去吃饭休息,将犯人锁闭,矢溺都在其中,与饮食之气相薄,加之盛夏暑热蒸腾,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郑侠因坐擅发马递罪,先前已经被打了一百杖,送汀州监管。吕惠卿此次必要穷究,又将他在路上追回关入牢狱。此时旧伤未愈,四肢脓血淋漓,正卧在草席休息。见到云娘来了,并不十分吃惊,淡淡一笑道:“我现在的情形,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娘子倒愿意来看我。” 云娘原本恼怒郑侠不知分寸,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忍再说什么重话。皱眉问道:“介夫为什么又要上书呢?” 郑侠提高了声音道:“上次的我的奏疏被盗,思来想去,定是新党内小人所为。而吕惠卿嫌疑最大。此人一向有野心,想取王相公代之也在清理之中。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绝不能留这样的小人在朝中。” 云娘冷冷道:“介夫这一次又错了。以你的能力,根本无法扳道吕惠卿,只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你在奏疏上推荐冯参政任宰相,又言及禁中之事。吕惠卿向陛下进言,说冯参政与你相勾结,泄露朝廷机密,如今陛下诏命穷治,一众官员已受到牵连,这都是拜你所赐。” 郑侠失声道:“不可能,陛下不是拒谏之主,怎会被吕惠卿迷惑至此。” “介夫一直在被人利用,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吗?”云娘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身去寻晏几道了。 先朝宰相之子的身份摆在那里,狱吏也不敢十分为难他,关押晏几道的牢房有一扇小小的天窗,空气能流通一些,气味总算可以忍受了。想来家人送了不少钱给狱吏,还允许随身带了一些家里的衣服被褥,另有半个西瓜摆在案上,跟郑侠的居所相比,环境可算是天上地下了。 可云娘还是觉得一阵心酸,她想起儿时去外祖家,夏雨初晴, 分卷阅读133 水涨新池,小舅在后园刚刚写完一阕新词,便被侍婢们抢去传唱,第二天整个京城的士大夫无人不晓。曾几何时,这样珠围翠绕、锦衣玉食的日子渐渐远去,曾经的翩翩公子也已经尘满面、鬓如霜,步入了哀乐中年。以小舅的孤傲的个性,如今被押入大牢,仰人鼻息,这样的屈辱,不知他如何能忍受。 云娘怔怔看了晏几道的背影许久,才轻轻唤了声 :“阿舅,我来看你了。” 晏几道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见是云娘,冷冷道:“你还是回去吧,牢狱里肮脏,恐怕污了贵人的脚。” 云娘叹息一声劝道:“阿舅,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还是当初的三娘。” 晏几道冷笑一声:“我倒是忘了,三娘现在今非昔比,不但与新党过从甚密,还是宫中正五品司药,深受陛下宠信,我这个做舅舅的,怕是以后要多仰赖你了。” 云娘正容道:“阿舅想错了,我并非趋炎附势之徒,也不想这里再争论新党的是是非非。姐夫受牵连,阿舅入狱,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晏几道凝视云娘良久道:“你让我如何信你。介夫说新党尽是奸佞小人,一开始我还不信,可如今只因我与介夫有交情,吕惠卿等人凭只言片语就将我定罪,这岂是正人君子所为?陛下既是圣明之君,为何要大兴文字之狱,以言罪人?” 云娘深知小舅的脾气,忍不住问:“阿舅,你赠与介夫的诗文有何不妥之处,让人抓住了把柄?” 晏几道冷笑道:““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我赠与介夫此诗,原是感怀之作,却被新党借题发挥,说是与郑侠朋比为奸,嘲讽新政。即使被打入牢狱,也要日日派人来问讯,光是自辩书就写了近万字。真是笑话,我对朝政不感兴趣,与介夫交好,是敬仰他为人,张琥好歹也算两榜进士,如此牵强附会网罗罪名,难道不怕为后人所笑。” 云娘总算心里有了数,松了口气:“阿舅放心,我定会设法救你出去的。”她又递给晏几道一个包裹:“牢狱上下打点少不了银钱,阿舅拿去用吧。” 晏几道沉着脸将包裹推给云娘:“我不会用你的钱的,你回去吧。” 云娘急了:“听爹爹说,娘娘临过世时,最放心不下的除了我,便是阿舅了,阿舅即使怨我,看在娘娘的面上,也请收下吧。” 晏几道身子一颤,眼眶已是含了泪,半响方道:“我对不住姐姐,晏家还有些家财,这些钱你拿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看我。阿舅,不想成为你们的拖累。” 作者有话要说:  晏几道受郑侠牵连入狱一事,见赵令畴《侯鲭录》,后来神宗出面释放了他。小晏的境遇,真令人叹息。 ☆、76.高论颇随衰俗废 从台狱出来,云娘一言不发向内宫的方向走。王诚迟疑着小心问道:“娘子, 我们不去冯府吗?” 云娘冷冷道:“此时去, 定会有人纠举我交通外官。我倒罢了,不能再拖累二姐了。” 回至自己的居所,暖玉匆匆迎上来:“娘子家中之事, 王诚已经派人告知我了。官家始终是顾念娘子的, 娘子不如此时去探探口风, 事情必会有转机。” 云娘苦笑道:“郑侠一案牵连宰执, 官家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他若不愿让我知道,我强问也无用,不如现在静下心来,想一想以后要怎么做。” 云娘铺开纸笔,将小舅的诗记录下来,写到最后,她的眼泪掉下来, 墨迹晕染成一片, 她烦躁地将纸撕碎,刚要提笔再写, 有人叹息一声,将她手中的笔夺下,轻声道:“别再写了,先去吃饭。” 云娘并不惊讶,沉声道:“官家来这里, 是否有话要说?” 赵顼拍拍她的肩膀,拉她坐下来:“这件事,我确实欠你一个解释。前几日,我得到皇城司密报,郑侠的流民图,是冯京派人窃取递入御前的。” 云娘大惊,失声道:“不可能,姐夫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赵顼缓缓递给她一封奏疏:“这是勾当皇城司公事报上来的,证据确凿,你仔细看看吧。” 云娘接过奏疏一目十行扫去,脸色慢慢变得苍白,手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赵顼叹息一声,轻轻上前握住她的手:“其实冯京在扬州江宁任上,在出使关中时,颇有贪腐之行,也有人上书弹劾,我看在富相公的面子上,一直在包容他。但是经过这次的事,他实在不适合在朝中继续任参政了。” 冯京贪腐之名,云娘这些年来也有所耳闻,只不过她被亲情蒙蔽,一直不愿去细想,但她实在没料到,冯京居然利用郑侠,为自己的仕途去铺路,平日在冯府所闻所见的一些细节在脑中渐渐重合,也许这一切都是事实。 依稀记得自己儿时习字,费尽心力临摹完柳公权的《玄秘塔碑》,自以为绝妙,洋洋自得去找状元姐夫去品评,冯京只扫了一眼就笑道:“柳体笔法锐利、筋骨外露,并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娘子,不如多学学颜体,有端正劲美之 分卷阅读134 势,又兼冲合淡远之韵。俗话说字如其人,颜真卿乃节烈之士,你要学他的字,也要学他的为人。” 大概是从那时候起,云娘就开始崇拜姐夫。年少成名,志节皎皎,文采风流,那时的冯京该是多少少女心目中的良人。可是如今,一切都显得那么讽刺,原来佩服姐夫不慕权势,敢于拒绝张佐尧的求亲。如今看来,不过是他不愿和外戚扯上关系,为今后的仕途谋算;原来觉得姐夫是真正的翩翩佳公子,如今看来,他也许真如吕诲所言,外文采而中实贪贿,仿佛金毛鼠一般。 想到这里,最后一点幻想亦随之破灭,云娘自嘲一笑,她起身肃容道:“事已至此,妾亦不敢再为姐夫争辨,惟愿官家秉公处置。但郑侠一案株连甚广,几天之内已有数人下狱,朝野官员人人自危。妾的七舅亦牵涉其中,只因写了一首赠郑侠的诗,便被人牵强附会,说是影射新法。阿舅他不过是一文人,负才不羁,言语不忌是有的,但与朝政实无瓜葛。” 赵顼将茶盏推到云娘一侧:“你跑了一天了,先喝口茶。令舅之事,我心里有数,只不过他被人纠举,总要走个过场查一查。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放他出来。” 云娘松了口气,但还是默不出声将茶盏推回去,赵顼凝视她良久,淡淡一笑道:“如今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都以为我听信吕惠卿谗言,借郑侠一案兴起大狱。可你应该知道,我岂能受他人摆布。今春以来,宵小之徒借口灾异,必欲朝廷罢去一切新法,王相公辞相后,他们更是肆无忌惮、妄议朝政。郑侠不过是枚棋子,先后两次上疏,幕后定然有人指使。吕惠卿为人狠辣,睚眦必报,我不过要借他的手,告诉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法不可抗、主不可辱,纵使王相公不任宰相,新法还是要推行到底。” 云娘愣了好久,突然问道:“官家制衡朝局的手段,我不愿深想,只是这样处心积虑的瞒着我,是怕我为亲人求情吗?” 赵顼也愣了一下,苦笑一声:“我只是怕自己为难,也怕你为难。只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你放心,冯京最多不过落职,我也不想太苛责他。” 云娘正容道:“官家不用解释,郑侠一案涉及姐夫,我身为亲属理应规避。社稷,公器也,我岂敢因私害公。只是受二姐恩惠,当此危难之时,我不能不去慰问,这是天伦。官家若不放心,可以派闫守懃同行监视。” 云娘来道冯府,才知道富真娘已患胃疾卧病,几日不见,姐姐憔悴了许多,如今脂粉不施,脸色蜡黄倒在榻上,云娘心下一酸问:“姐姐何时患病的,可请了大夫没有?”说完,便要上前去诊脉。 富真娘摆手道:“我没事,如今家里乱糟糟的,顾不上这些。你来的正好,你姐夫在书房有话要问你。” 云娘觉得内心一片哀凉,该来的终于要来,她轻轻嘱咐富真娘道:“姐姐好好歇息,等我和姐夫谈完了,再与你抓药。” 冯京原本在书房习字,看到云娘来了,咳嗦一声放下手中的笔:“三娘来了,是陛下有什么旨意要传达吗?” 云娘摇头道:“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冯京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皱眉道:“胡闹,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要落人口实,不管不顾往这里跑。” 云娘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般,凝视他良久,突然道:“姐夫可知道什么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冯京的眉头皱得更深:“三娘,你要说什么?” 云娘自失一笑:“我幼时随爹爹游宦江南,在杭州碰到一个卖水果的商贩,他卖的柑橘,外表又红又滋润,像宝石一样,漂亮极了。虽然价格很高,我还是缠着爹爹买了许多。可是回家后剥开皮,里面的果瓢早就干得像破絮了。我当时气愤极了,上街去找那商贩理论,你猜他怎么说?” 云娘不等冯京回答,自顾自说道:“他说,我们不过一个愿卖,一个原买罢了,如今欺世盗名的太多,那些腰佩虎符、手握兵权之人,难道真有孙、吴的才略吗,那些居于庙堂之上,峨冠长绅的士大夫,果真能建伊、皋之业吗。盗起而不能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弊而不能理。为什么偏偏要揪住我卖的柑橘不放?” “我当时年幼,只当他是无理取闹之辞。如今看来,竟是我错了。朝廷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何其多。”云娘语气突然一顿,提高了声音问:“姐夫,郑侠的流民图,是你派人盗去的,又偷偷递到御前的吧。” 冯京面色突然变得灰败,喃喃道:“原来陛下已经知道了。” 云娘叹息一声,放缓了声音:“姐夫是我儿时最敬仰的人,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 冯京早已镇定下来:“王安石行新法,天下苍生皆受其害,陛下又执迷不悟,我便借郑侠之手,逼他辞相又如何?” 云娘扫视这书房中的陈设,这龙香剂是油烟入脑麝金箔制作,一两可值万钱;这碧云春树笺原是宫中御用,寻常士大夫家亦不易得,这曜变天目油滴盏,一只可抵中人之家半年之费。云娘不得不佩服冯京的眼光,这些器具乍看雅而不奢,并不惹眼,但只有细细 分卷阅读135 算来,才会知道这些看上去的雅致要耗费多少银钱。她突然想到自己亦曾到过王安石的书房,与之相比实在寒酸无品味,茶具便是连一套也配不全。她终于冷笑道:“姐夫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在原籍江夏置良田上千亩,每逢灾旱之年,便纵容族人放高利贷,大行兼并之事。在扬州、江宁任上,广收贿赂,包庇同党,还要在这里大谈为了天下苍生,不觉得可笑吗?” 冯京此时失去了一向冷静自持的风度,提高了声音道:“我不过是为了自保。我出身寒素,自幼苦读,费尽心力才爬到此位,朝中各种关系都需打点,处处都需要银钱,种种艰辛,又岂是你们这些官宦之后能体会?吕惠卿是睚眦必报之人,早就对我不满,我若不先动手,他也必定会拉我下马。王安石说我任参政不过是充数,从来不将我放在眼里,可我是本朝三元及第,论文采、论能力,样样不后于人,为什么不能做宰相?世事如棋,仕途不过一场豪赌,我千算万算,原以为陛下会畏惧天变,废黜新党,可我还是低估了陛下对新法的执念。事已至此,认赌服输而已。” 云娘淡淡一笑问:“姐夫做官是为了什么?” 冯京微微一愣,云娘不等他答话接着道:“姐夫半生都在处心积虑打点各种关系,两娶宰相女,子女亦皆联姻高门望族,想来无非为了光耀冯氏一族吧。而王相公不同,他从来不蓄私产,不为家族谋利,亦不眷恋功名,他做官,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是为了天下生民,是为了我朝千秋万代的基业。” 冯京冷冷一笑:“王安石不过欺世盗名之徒罢了,他不如此说,如何打动人主、蒙骗世人。更何况,还是文彦博说得对,我朝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共治天下,王安石行新法,得罪了世家望族,如何能长久?” 云娘的目光变得冰冷:“姐夫亦是自小读圣贤书的,难道不知道民贵君轻的道理。没有百姓,何来社稷君王?没有百姓纳税,国家拿什么给士大夫发放俸禄?沈括在秘阁查阅地方史料,发现仅祥符一县,十分之七八的土地皆为豪族所有,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京畿之地尚且如此,它县情况可想而知。京畿百姓失去了土地,尚且可以入城从事买卖为生,但其他县呢,除了沦为豪族的雇工奴仆外,怕是只有流为盗寇一条路了。若再不采取措施救治,是要动摇国本的。” 冯京淡淡一笑:“物之不齐,物之常也,人自然也有贵贱之分,自古以来役人必用乡户,若百姓生计困窘,自愿为士大夫家奴,能衣食无忧。也没什么不妥。” 云娘的声音已是带了伤感:“衣食无忧吗?我在秦凤路安抚司勾当公事时,曾雇了一人管理家事,他家原是雇农,即使丰饶年份,所获粮米也只堪果腹。若是饥荒年份,家里的壮丁只能外出打零工赚家用,整个村庄饿死的人比比皆是。他羡慕熙河路打胜仗的兵士能得到两匹绢的赏赐,便说什么也要参军,最后白白送了性命。以天下之大,谁敢保证这样的情况不是少数?” 冯京只叹息一声便摇头道:“三娘还是阅历太浅,这种事历朝历代比比皆是,不足为奇。你要知道,这史书毕竟是士大夫写就的,能在朝堂上发声的,也只有士大夫。新法日后在史书上是什么名声,不用想也会知道。陛下还是太年轻,用了不多少年,他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云娘至此彻底没了和冯京对话的兴致,只是提醒他道:“依照官家的意思,姐夫不久便要被贬出京,阿姐如今身体不好,能否暂时留在京中由我代为照顾?” 冯京正要说话,却见富真娘已经推门进来:“不必了,妇人有三从之义,你姐夫正当危难,我怎能抛下他在京城享福。朝旨一下,我们即刻动身出发。” 云娘失声道:“阿姐这样说,我真的惭愧无地了。” 富真娘看了小妹一眼,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三娘,我不过一深闺妇人,你和你姐夫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想懂。但我一旦嫁与你姐夫,他就是我的天,他去那里,我就去那里。你也不必再为我担心,我们姊妹以后天各一方,彼此保重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冯京盗取流民图一事是我自己杜撰的,但吕诲弹劾他贪腐却是事实。 2.刘基的《卖柑者言》被我提前用在这里了,嘿嘿。 3.这一章写得挺痛快的,基本上女主的言论就是我的心声。 ☆、77.一灯明灭照秋床 在不知不觉中,熙宁七年的秋天终于到来。云娘登上后苑假山遥望, 依旧是一片郁郁苍苍之色, 只是细细查看,苑中几株枫树叶缘已微微泛红,秋霜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侵袭, 大概用不了多久, 就要纷纷零落了。 云娘向暖玉感慨道:“姐夫已被贬知亳州, 如今已经携家小远行。眼看天气就要变冷, 这一路山高水长,不知二姐的身体是否能受得住?” 暖玉劝道:“行李都是娘子帮着打点的,各种药材都配得齐全,娘子不要再忧心了。” 云娘叹息一声,突然问暖玉:“我听闻你母亲前些日子生病,如今可好些了?” 暖 分卷阅读136 玉忙谢道:“有劳娘子挂念,昨日接到家中来信,已经好多了。”她突然非常感慨:“一如宫门深似海, 像婢子这样的人, 在宫里唯一的一点念想,便是盼望家人平安度日吧。” 云娘点头道:“我记得你是亳州人, 如今我二姐也要随姐夫赴亳州赴任。你有什么需要捎带的,我可以托二姐一并带去。” 暖玉身子一颤,忙推辞道:“前日已托京中同乡捎带了一些药材,不敢再麻烦娘子了。” 云娘笑道:“也罢,只是你家中若有什么烦难, 一定要告知我。” 云娘回到自己的居所,却见赵顼笑着迎上来:“八月秋社,坊间皆携社糕、社酒走亲访友。宫中虽无此礼,但我知道你一向喜欢凑这些热闹的,特地让御厨准备了社饭。你来尝尝滋味如何?” 云娘见案上除了摆了平日常用的饮食外,还有一大碗白饭,羊肉、猪肉、腰子、肚肺、鸭饼、瓜姜皆切做棋子片状铺在饭上。忍不住尝了一口,果然滋味调和,比前世吃到的盖浇饭要美味不少。 她突然想到儿时每逢八月秋社,她与二姐必要亲自下厨做社饭,然后随母亲去外祖舅舅家拜访,一直到很晚才回来。舅舅们每回都送给自己很多新葫芦还有红枣,说是很重要的节礼,要讨个“宜良外甥”的口彩。她怔怔地放在筷子,便是眼前的社饭再美味,也无法下咽了。 赵顼看她无心饮食,皱眉问:“怎么,做得不合胃口?” 云娘苦笑道:“官家怕是不知道民间的俗礼,每逢秋社,人家妇女皆归外家,至晚方回。像我这样的,想来也无外家可回了。” 赵顼一愣,颇有些手足无措,迟疑良久方近前拍拍她的肩膀道:“这是我的错,又惹你伤心了。” 云娘低头闷声道:“我想阿舅和阿姐了。” 赵顼默默将她揽入怀中,她的泪水无声无息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袍子,他只觉心疼,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她擦拭,她却固执地不肯抬头,只得拍拍她闷声道:“其实论起孤家寡人,我才算头一份。外家就不必说了,便是自家人也没有言语投机的。孃孃始终是偏着二哥的,大娘娘虽然对我好,但每每谈及新法便要起争执,妙柔因为驸马的事,虽然面上不说,但终究是怨我的。更好笑的是,前几日和二哥三哥打马球,三哥竟然要与我打赌,若是他赢了,就要我废了青苗法。说起来,为了行新法,我也算是众叛亲离了。” 云娘一开始只管哭自己的,听到后来,便怔怔地抬起头,连哭也忘了,赵顼疑惑着问:“怎么又不哭了?” 云娘低声道:“大节下的,官家这是要跟我比谁更惨一些吗?那我还是认输好了。” 赵顼忍不住笑了,戳戳她的额头道:“你这张嘴啊,也罢,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些,我这件袍子也不算白糟蹋了。” 云娘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哭得太纵情,赵顼的这件白色锦袍肩部湿皱得不成样子,眼见已经不能再穿了。 她不由大窘,慌忙擦干眼泪,起身要离他远一些,却被他一把拦住,低头吻了上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吻得喘不过气,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皱着眉头将她放开,低声提醒道:“你换气啊。” 云娘脸越发红了,闷闷道:“刚才哭得鼻子堵住了。”她索性自暴自弃地想:无所谓了,反正自己再狼狈的样子,他也见过了。 赵顼再一次失笑:“与你在一起,有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只有十多岁。”过了一会儿又感慨道:“其实我现在很知足,你能重回到我身边,我觉得上天还是待我不薄。你呢,后悔遇到我吗?” 云娘忙摇头:“当然不会。” 赵顼看着她笑了:“那我们约好了,要一直在一起。此生不相欺,不相负。” 他将她轻轻抱至榻上,屋内的烛火越来越黯淡,转眼燃到尽头,无声无息灭掉,月光便如流水一般淌进来,皎皎照在床头,而星河暗暗向西沉去。她突然觉得一阵恍惚,今夕复何夕,共此明月光。也许上天对他们,终究是仁慈的。 延和殿上,曾布最后一次向赵顼汇报了市易司违法事的纠察情况,突然感慨道:“以眼下形势来看,臣不久必遭贬黜,此后怕是不能复望清光。” 赵顼淡淡一笑:“卿为三司使,案所部违法有何罪?” 曾布觉得一阵心寒:“陛下以为无罪,不知中书之意如何。况且臣与章惇一向有隙,如今让章惇治狱,其意可见。” 赵顼抚慰道:“曾孝宽也一同审理,朕相信他会公道处置的。” 曾布抗声道:“臣与吕惠卿争论职事,如今吕惠卿已秉政,势倾中外,即使臣自己做狱官,也未必敢以己为直,以惠卿为曲。然而臣所陈之事,皎如日月,却不得伸于朝廷,孤远之士,何所望于陛下。都邑之下,人情怨嗟,达于圣听,却不得伸于朝廷,海隅苍生何所望于陛下。臣得罪窜谪,并不敢辞,至于去就,亦不关乎朝廷轻重。只是臣恐中外之士,以臣为戒,自此议论再不敢与执政不同。” 赵顼如何听不出曾布话中的牢骚之意,但他左右权衡,还是 分卷阅读137 决定要放弃曾布用吕惠卿,他笑了笑突然问道:“卿今年年纪几何?” 曾布愣了一下道:“臣景佑三年生人。” 赵顼笑道:“如此说来还年轻。我朝大臣起起落落乃是常事,卿眼光可放长远些。” 曾布对赵顼的提点了然于心,也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恰巧殿门口遇到了云娘,他眼神一亮,上前招呼道:“麻烦娘子退一步说话。” 云娘虽然诧异,但还是随他来到僻静处,问道:“不知学士有何见教?” 曾布决定开门见山:“娘子可知道,自王相公去后,吕惠卿权倾朝野,有射羿之意?” 云娘知道曾布与吕惠卿一向不和,此言未免有些夸大其实,淡淡一笑:“应该尚不至于吧。” 曾布沉声道:“郑侠一案牵连甚广,王相公的弟弟王安国亦涉其中,已被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放归田里,却不幸于归乡途中染病亡故。陛下派使者去江宁告知此事,王相公当场对着使者哭泣。娘子可知此事?” 云娘失声道:“王安国去世了,真是可惜。”她思索一阵又道:“但此事若说是吕惠卿指使,恐怕缺乏实据吧。” 曾布冷笑道:“王安国与吕惠卿向来不睦,屡次要王相公远离此佞人,吕惠卿早就怀恨在心,此次更是公开指责王安国非毁其兄,是为不悌。奉旨查处郑侠一案的张琥是他的同党,焉能不仰承其意穷治?” 曾布把声音压得更低:“若只此一事,还可以说是偶然。但近日又掀起李逢谋反一案,背后主使人物是宗室赵世居。此狱牵连道士李士宁。那李士宁可是与王相公过从甚密。” 云娘突然道:“我记得李士宁曾经在王相公府上寄居半载之久,王相公曾做诗相赠,可有此事?” 曾布点头:“楼台高耸间晴霞,松归阴森夹柳斜。渴愁如箭似年华,陶情满满倾榴花。自嗟不及门前水,流到先生云外家。正是王相公为李士宁所做。陛下已命沈括主审此案,具体情形,娘子一问便知。” 如此一来,王安石与李士宁相交算是做实了,云娘颇感头大,那赵世居是太祖之后,本朝自真宗以来皆是太宗一脉,便是濮王一脉也是如此,故此类谋逆案最是犯忌,赵顼是绝对不会轻饶的。她思索良久问道:“这些话,学士何不说与韩相公?” “韩相公那里,我已尽悉告知,但陛下如今对吕惠卿的依赖远远超过韩相公。倒是娘子为人公允,陛下最为信任。目下形势对王相公大为不利,为今之计,莫过于复召王相公入京为相,方能解除危局。” 云娘沉默不语,良久方问:“因学士纠察市易司违法一事,王相公早就对学士有了芥蒂,即便复相,也不会再起用的。” 曾布大笑:“娘子未免小看我了。我眼看就要落职,早已不在乎自身荣辱升迁。但吕惠卿自执政以来,创手实法、给田募役法,户户称量钱财,造簿上册,若有隐匿,许以举告,天下汹汹,百姓深受其害 。我身为朝廷命官,安能缄默不言若王相公复相,受益的是天下苍生,我一人得失何足为道?”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比惨大会开始,男主女主并列第一。 ☆、78.赤焰侵寻上瓦沟 云娘借口查阅资料,与沈括约好在秘阁相见, 细问李士宁之事。沈括苦笑道:“陛下大怒, 已下旨令严治。李士宁结交宗室,频频出入睦亲宅确是事实。我还听说,先帝之母去世, 仁庙为其做挽歌, 李士宁把这首挽歌改头换面, 变成了赵世居要做皇帝的谶言, 赵世居闻之大喜,还重重赏赐了李士宁。” 云娘皱眉道:“其中真真假假一时也难辨别。只是这样一来,难免会牵连到王相公。” 沈括叹道:“陛下命我与邓琯、范百禄、徐禧共同纠治此案,李士宁一口咬定不知道李逢等人有叛逆之事,李逢、赵世居也说李士宁并不知晓。如今范百禄劾定李士宁有罪,徐禧以为李士宁并无关联,所以此案久拖不决。以后会如何进展,真的难以预料。” 云娘沉默不语, 眼下朝局越发诡谲难辨, 她突然觉得一阵不安,走上前去推开阁楼的窗口, 怔怔向西望去,但见天高云淡、万籁清明,遥遥可以望见夷山,山间的林叶已经变黄,不知不觉中秋色已浓。一阵风吹来, 云娘打开的书本簌簌作响,她伸出手去,感受着秋风的阵阵寒意,轻声道:“凛冬将至,我等一言一行要小心了。” 沈括思量片刻,决然道:“现在还不是悲秋的时候。”他亦来到窗口眺望,一轮艳阳已近中天,崇政殿、迩英殿、龙图阁、天章阁皆在秋阳的映射下熠熠生辉。沈括突然注意道:迩英殿的西面,竟有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很快弥漫扩展,遮蔽了西天。不由失声:“不好,宫内失火了。” 云娘亦大惊,她对内宫比沈括熟悉,可以辩出着火的地点在翰林院西部,翰林院西边围墙外是三司,这火便是从三司烧起来的。 三司统管盐铁、度支、户部,总国家财利之事。号称计省,三司使又名计相,可见其紧要。云娘登时顾不得 分卷阅读138 许多,与沈括抢先向宫城西部跑去。 来到现场,才发现火已透天,火是从盐铁司烧起的,房顶已经被烧塌,浓烟之中还杂有纸屑飞灰,升腾飘扬。火势眼看就向度支、户部两司蔓延。火场外人倒是不少,却没见有人救火。云娘急了,高声对沈括道:“陛下现在崇政殿议事,你快去禀告,请求出动三衙禁军救火。” “三衙”是殿前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的统称,属于“上禁兵”,战斗力为诸军翘楚,非天子不能征调。沈括答应一声忙忙地去了,临行又折转回来嘱咐云娘 :“三司院西备有救火的水囊、水桶,娘子可令人拿来速用。” 云娘冰冷的眼光扫视过在场诸人:“我朝火政最严,建隆二年内酒坊失火,太祖下令将疏忽之人投入火中活活烧死。此次三司大火,列位身为吏属难辞其咎。陛下虽宽仁,也不会纵容见火不救者。列位想要补过,就跟我一起入内灭火。” 众人开始虽胆怯,但想到毕竟利益攸关,还是陆陆续续有人帮着云娘一起寻水囊、水桶,用力投入诸司房屋中。只是毕竟不是专业的救火人员,面对势头越来越猛的大火,力量还是有限。 云娘正在心急如焚间,只见从三司北部的军器监里,一位官员带了上百名军士前来救火,且提前备好了盆、桶之类的救火器物,还带来了喷水救火的唧筒,不由心下一松,等官员走近了,才发现是大名鼎鼎的章惇。 章惇看到云娘也在现场,只微微愣了一下便大笑道:“竟然被娘子抢先了,当真巾帼不让须眉啊。”顾不上与她多说,转身指挥兵士去救火。 过了没多久,三衙禁军也赶来了,他们不愧是京城最精锐的部队,片刻间火势便得到控制。云娘突然想起一事,提醒章惇道:“内藏库据此不远,需严密监视,以防火势蔓延,三司现有禁兵救火,制诰还是领兵士去保护内藏库吧。” 章惇笑道:“幸得娘子提醒,我这就去。” 云娘这才放松下来,方觉得右臂火辣辣的疼,原来是刚才急着救火,被烧焦的木炭灼伤了,正打算回居所上药,却见赵顼竟然亲自领着沈括赶来,急着问:“火势如何了?” 云娘笑道:“已无大碍。亏得禁军神勇。章惇刚来也赶来救火,现在去监守内藏库了。” 赵顼一眼看见云娘手臂上的伤,不由皱眉道:“救火的事交给我处置就好,你又何必以身犯险?” 云娘不介意一笑:“正好碰上了而已,一点皮外伤不妨事。” 赵顼怒道:“元绛身为三司使,竟然不来救火,真是无用。”他回顾站在身旁的沈括道:“卿去草诏,元绛以下官员失职,即着御史台勘问劾罪。章惇以知制诰、直学士院权发遣三司使。” 交代完毕后,赵顼一言不发领着云娘回福宁殿,脸色阴沉得骇人,内人们面面相觑,还是阎守懃有眼色,默默取来了烫伤药,赵顼一言不发就要上手涂抹,云娘忙道:“我自己来就行。” 赵顼恍若不闻,转身对阎守懃道:“去请翰林医官院沈世安来。” 云娘大不以为然:“我对外伤一向擅长,这点伤口完全可以自己处理。” 赵顼这才认真扫了她一眼,提高了声音道:“没听说过医者不能自治?你但凡小心些,怎么会烫成这样?你对别人的病经心,对自己一向不在乎。” 云娘这才闷声不语。沈世安前来诊脉,云娘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谁知他斟酌良久,默默皱起了眉。 不等云娘说话,赵顼抢着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沈世安思索片刻,决定实话实说:“陛下,娘子手臂的烫伤倒无大碍。只需不碰生水,按时涂抹伤药即可。不过这肺部的陈年旧疾却是相当麻烦。” “这话怎么说?” 沈世安叹息一声道:“依臣所见,娘子当是曾经被利箭所伤,肺部经脉本就淤塞不通,加之这些年气血亏损厉害,一遇寒凉必会引发咳喘之疾。如今症候已深,饮食起居要格外留意,万万不能再受寒,或再到烟火熏蒸的地方去了。” 赵顼沉默良久,突然低声问:“若以后善加调养,卿保证能痊愈吗?” 沈世安心中一紧,犹豫片刻方道:“此症可以缓和,却难根治。时间长了,恐怕会影响寿数。”他看了云娘一眼,默默闭上了嘴。 云娘在这方面相当豁达,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了,有劳阁下下去开药吧。我一定会遵照医嘱的。” 沈世安退下后,赵顼一直沉默不语,半响突然闷闷道:“这都要怪我。” 云娘上前抓住他的手劝道:“这是我不小心的缘故,与你何干?我懂医的,宫里的医生惯常喜欢把病情夸大,其实并没有说得那么严重。” 赵顼固执的摇头:“沈世安为人我知道,他和一般庸医不同。太后和三哥的陈年旧疾,都是他治好的。” 云娘笑道:“即便如此,也不值得垂头丧气。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只要好好把握当下,何必对将来过分忧虑?我就不像你那么心窄, 分卷阅读139 现在这样,已经很满足了。” 赵顼勉强笑道:“罢了,我说不过你。只是你对自己的事也上心些。有人将王厚赠予你的药材递到御前,时间过去那么久了,你不想知道是谁?” 云娘笑笑问道:“陛下查出是谁了?” 赵顼低声道:“我令内监去查,原是你殿中内人乔氏,暗中盗取了药材交给林贤妃,林贤妃又设计让我知道。这个乔氏留不得了,寻个错处严惩,再打发出去。过几天我寻个事由,将侍候你的内人都换了,省得再有人搬弄是非。” 云娘似笑非笑扫了赵顼一眼,轻声道:“林贤妃想来是仰慕官家,所以才要跟我过不去。” 赵顼突然觉得有些心虚,看着云娘的眼色小心道:“我以后再也不去她那里了。其实你该知道,你跟她们是不一样的。” 云娘却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少时入宫,暖玉就一直服侍我,她无论如何不能换。” 赵顼犹豫片刻,缓缓道:“也好。”又问:“我听说,曾布临行前曾找过你?” 云娘点头,把她与曾布的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思索道:“曾布之言,虽然不能说毫无私心,但王相公确实处境危险。官家要保全他,不如早日复相。吕惠卿任参政才几个月,手实法、给田募役法弄得人心惶惶,又屡兴大狱,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赵顼负手而起,缓缓道:“韩绛也对我提过复相之事。原本我还要等一等。但前几日郊祀,朝廷向有赦罪的成例,吕惠卿提醒我进王相公为节度使、平章事。他的用心我岂能不知,王相公去不以罪,为何要用赦复官?他无非是不想让王相公再入朝为相罢了,他这是在玩火。” 云娘知道赵顼的用意后松了口气,看来王安石很快就要复相了。 第二天赵顼醒来,见云娘还在沉睡,蹑手蹑脚走下床来,内人们忙上前来侍候他穿衣,他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来到外室叫来暖玉问:“富娘子最近饮食如何?每晚睡得可还踏实?” 暖玉斟酌着答道:“娘子每到凌晨时必要咳醒一阵,接下来便睡不踏实了。最近食欲不大好,不太喜欢吃宫内的膳食,偶尔婢子会去坊间买些吃食,只是每次出宫太不方便了。” 赵顼随即道:“我特许你随时出宫,她想吃什么你尽管去买好了。” 暖玉忙答应了,又道:“婢子听沈太医说,娘子这病最怕寒凉,需要用雪虾蟆来调理,只是宫中难寻到这味药。” 赵顼不等暖玉说完便道:“这有何难,此药出自西北,我让永兴军路安抚使抓紧寻来,不会耽误使用的。” 他又嘱咐了暖玉几句,起身回到寝室才觉得有些冷,原来自己忘了穿外袍。云娘还在熟睡,他忍不住上前呆呆地望着她。她的长发铺展在床榻之间,映着细微的光线闪亮,仿佛荇藻一般,越发显得面色如玉,他忍不住伸出手拂上她如云的鬓发。 云娘似有所感,动了一动转过身去,含糊问道:“暖玉,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和娇媚,他忽然不能自已,俯下身来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急切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长编》载熙宁七年九月乙卯:“知制诰、直学士院章惇权发遣三司使,诏惇选举判官,不为例。三司火,惇时判军器监,遽领所部兵役往救,上御楼问救火者谁,左右以惇对,上悦。诏权三司使、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元绛落侍读学士,罢三司使;盐铁副使、户部郎中张问知虢州;判官、金部郎中李端卿,太常博士、秘阁校理韩忠彦,为军通判,并降一官;户部副使、太常少卿贾昌衡,度支副使、刑部郎中孙坦,其余判官、检法、提举帐、勾院等十二人,并罚铜三十斤;制置永兴秦凤路交子、司封郎中宋迪,监三司门、内侍殿头李世良,并夺两官勒停。初,迪来禀事于三司,而从者遗火于盐铁之废厅,遂燔三司,故迪坐免。绛等及责应救火官,令御史台劾罪以闻。” ☆、79.千里归来一寸心 熙宁八年二月,观文殿大学士、吏部尚书、知江宁府王安石依前官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 八年前王安石被任为翰林学士时, 并不忙着上任, 从南京出发一路走走停停,顺便走亲访友。但这次形势不同,一来朝局诡谲, 二来他实在惦记着初见成效的新法, 所以并不在路上耽搁, 很快就到了汴京。 时隔一年, 他再次行走在宫城之中,遥望曾经工作过的槐厅和政事堂,物是人非之感涌上心头。“金炉香尽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这是他八年前初任翰林学士时写下的诗。尽管多年曲沉下僚,但上天待他不薄,终于遇到赏识他的英主,从此君臣际会、风云龙虎。但这次辞位之后的复相, 他却异常平静, 整整八年,嘲讽、质疑、辱骂的声音一次次将他包围, 越来越多的故交与他渐行渐远,他早就把他人的褒贬毁誉撇在一边,他自问不负心中所学,但真的心力交瘁了。 赵顼在延和殿内等候,八年前, 他也是在这里初次见到 分卷阅读140 王安石。他还清楚的记得:王安石虽是一身标准的翰林学士打扮,但服饰早已破旧不堪,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他的脸也黢黑发青,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但他的直率、敏锐和才华,还是深深吸引了他,或者说,自少年时代起,王安石就一直搁在他心里。这么多年过去,一起经过多少风风雨雨,虽然君臣分际,但在赵顼内心深处,早已习惯把王安石视为自己的老师。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便起身离了御座走到殿外,看到总管太监惊诧的神色,才发现自己太性急了,身为天子,起身迎接一个外臣实在有些不妥当。他缓缓步入殿内,却见王安石已经稳步走完台阶,站在丹墀上整衣肃容,他笑着起身:“相公来了,这一路旅途劳顿,可还安好?” 王安石忙行礼后答道:“谢陛下眷顾之恩,贱躯托庇安康。” 时隔一年,赵顼发现王安石的头发越发花白,额头也多了好多皱纹,他叹息一声抚慰道:“自卿去后,全靠吕惠卿实心任事。如今小人渐定,卿可以有所作为了。” 王安石谢道:“臣父子蒙陛下知遇,诚欲助陛下成盛德大业。只是小人纷纷,不敢安职。今陛下复召用臣,不敢固辞,诚欲报陛下之知遇之恩。然臣投老余年,岂能久事左右?望陛下察臣用心。” 王安石是留难去易的人,这么多年来辞表少说也写了十几封,每回辞相,赵顼必要费尽心思相劝,他知道王安石又旧调重弹了,了然一笑道:“君臣之间,切勿存形迹,形迹最害事。卿尽管放手去做,朕自当全力支持。” 赵顼又换了话题:“吕惠卿的兄弟吕和卿、吕升卿,倒也算是难得的人才。” 郑侠一案祸及王安国,李逢一案更是牵连到自己,众人都传吕惠卿有射羿之意,但王安石却始终认为,吕惠卿这么做是为了朝廷大局,是出于公心,故内心并无芥蒂,此时亦表示赞同:“吕惠卿诸兄弟确实难得。臣一开始并不了解吕和卿,昨日送臣至陈留,道中与之交谈,极晓时事。” 赵顼此刻放下心来,王安石果然是磊落君子,能够不计前嫌,由他任首相,吕惠卿为副,算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二人正谈着,中书省韩绛、王珪、吕惠卿也到了,王安石迎前两步,与韩绛等相揖问安。赵顼命众臣归座,王安石是昭文馆大学士,是首相,当仁不让做在了首位。韩绛微微一愣,略一迟疑坐在了次位,吕惠卿倒是一如往昔,满面笑容向王安石回礼后坐在了末位。 赵顼咳嗦一声问道:“近日叫众卿来,是因李逢一案不宜久拖不决,如今判李逢凌迟,赵世居赐死,李士宁该如何处置?” 王安石与李士宁有交情,自是避嫌不答,韩绛道:“臣以为李士宁虽与谋逆无牵连,但以百姓出入世居府,不为无罪,应受杖脊。” 韩绛的话音刚落,吕惠卿就抢着道:“此言差矣!士宁区区一百姓,既与谋逆无关,何罪之有?既无罪如何受杖责。” 王安石先前去朝后,韩绛为首相,但吕惠卿这个参政知事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赵顼更是把自己当摆设。吕惠卿明明想法设法阻止王安石复相,但如今却要反对自己做人情,韩绛觉得愤懑异常,不由提高了声音道:“李士宁诙诡诞谩,惑世乱俗,又赠赵世居斩龙刀,不责无以儆天下。” 赵顼眼看二人又争执起来,摆手道:“好了,李士宁居心难测,且牵涉谋逆大案,不能不施予惩戒,就依韩绛的意思,判杖脊,流放湖南路吧。”又抚慰王安石道:“李士宁有罪,自与卿无关。” 王安石忙起身谢道:“初闻李士宁坐狱,臣实恐惧。但臣自问此身磊落,亦无可悔恨。李士宁纵然谋反,陛下以为臣有罪,臣敢不伏辜?” 赵顼笑道:“朕刚刚说了,君臣之间勿存形迹。李逢一案就这么定了吧。赵世居的妻子儿子不必再牵连,去除属籍也就罢了。” 王安石此时突然发现,赵顼处置政事越来越练达持重,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急躁的少年了,尽管赵顼一再嘱咐自己勿存形迹,他也不得不提醒自己君臣之别,但他向来是直率坦荡的人,只略一犹豫便道:“陛下,李逢一案,已重责监司,厚赏告密者。臣恐此门一开,世人纷纷诬告求赏,将来必有横被灾祸者。愿陛下自此深加省察。” 赵顼看了王安石一眼,笑道:“事诚不可偏重。” 赵顼话虽如此说,却也没有给出切实的意见。君臣议政就此告一段落,王安石走出延和殿。却见吕惠卿笑着上前道:“久不见相公,甚是渴慕。相公离京之后,朝庭多事,幸而陛下复相,下官得以再受于教门下,自当一如既往,助相公成大业。” 王安石亦笑道:“吉甫何必过谦,某罢相后,全靠吉甫支撑朝局,力排万难推行新法,某不胜感激。” 二人寒暄几句后,吕惠卿因还有一些文书杂事要处理,匆匆告辞了。王安石只觉一阵恍惚,似乎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样,又似乎一切都不同了,他头一次觉得皇宫那么广袤,这一块一块的青石板路望不到尽头,不知不觉一个趔趄,一名内监忙扶住他,轻声道:“相公小心脚 分卷阅读141 下的路。” 云娘再一次应邀去王安石府上为王雱治病。不过隔了一年时间,她发现王雱脚上的痈疽已蔓延到双腿,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忍不住问道:“侍讲是否觉得在夜深人静时,病足疼痛加重?” 王雱点头道:“正是。” 云娘皱眉道:“我上次说过,侍讲此证原因气血瘀滞而起。宜宽心静养,最忌动怒多思。想来侍讲未将此话放在心上,如今热毒炽盛,若再这样耗费神思,导致热毒入络,悔之晚矣。” 王雱不介意一笑:“生死有命,如今爹爹刚刚复相,诸事纷杂,我如何能托疾不问世事,烦请娘子用心疗治,我只要一息尚存,总要出一份力的。” 云娘知道王雱为人固执,劝亦无用,只得转身对仆人道:“如今汤剂改用四妙勇安汤,金银花二两,玄参二两,当归一两,甘草六钱。你快去抓药吧。” 那老仆忙答应了,又低声道:“官人,邓绾在门外求见。” 王雱冷笑道:“不见。邓绾小人,爹爹罢相后依附吕惠卿,郑侠一案牵连小叔,他身为御史不相助也就罢了,竟然还推波助澜,如今有何面目见我!” 老仆迟疑道:“可是相公嘱咐过官人要不计前嫌……” 王雱冷冷扫了他一眼:“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那老仆迟疑片刻,只得去了。云娘思量片刻劝道:“邓绾小人固不足道,但此等小人一旦失意,必会想方设法打击报复,侍讲不可以不留意。” 王雱沉声道:“他们有把柄在我手里,想来也不敢。” 大概是久病的缘故,王雱的性格变得有些偏执,云娘觉得有必要劝一劝他:“王相公说得对,正当用人之际,吕惠卿纵然有过失,但为大局着想,还是应该尽弃前嫌,合舟共济。抛开私德不谈,吕氏兄弟毕竟有才干,是王相公难得的帮手。” 王雱提高了声音道:“别和我提吕惠卿,若不是他,小叔怎么会横死路中。还有,李逢一案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爹爹宽宏大度,我却做不到。” 云娘继续劝道:“令叔父客死他乡,实在是可惜,但若全都归罪于吕惠卿,也不公平。李逢一案,吕惠卿仅仅是袖手旁观、乐见其成而已。想变法之初,多少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现在为什么要揪住这些恩怨不放呢?” 王雱良久不答,拄拐缓缓行至窗前,虽是正午时分,但天阴欲雨,屋内昏沉得厉害,他索性将窗户打开,微风带着仲春的寒意袭来,让人心神一凛。过不了多久,夹杂着隐隐春雷,春雨绵绵而下,如游丝,如细线。云娘从未见过这样绵密的的春雨,一阵恍惚之间,却听王雱问道:“娘子可知道,什么是人心?” 云娘不由愣在那里。却见王雱自失一笑,冷冷道:“得陇望蜀、永不满足,这就是人心。自从爹爹罢相后,吕惠卿虽无首相之名,却行首相之实,韩绛不过是个摆设。如今爹爹复相,他再次屈居人下,以他的个性又岂能甘心?这世上的士大夫,有几个能做到像爹爹一样毫无私心。与其等到大家撕破脸的那一天,不如我先动手。” 云娘沉默了,她亦怔怔来到窗前,细雨绵绵彷佛永不停歇,天地万物都变得昏黄,一切繁华喧嚣都淹没在春雨之下。庭院中的青石板上长出了青苔,依稀江南梅雨季节光景,而她的心情,也如青苔一般涩重。 作者有话要说:  1.王安石复相到辞相这段时间各个事件,皆严格参照《长编》。 2.《宋史》上说“上颇厌安石所为”“上益厌之”是不合理的(宋史在二十四史中水准较低大概是学界公论),多半是反对党离间之辞。这篇文里会有详细描述。我印象深的是神宗说的“朕无间于卿,天实鉴之。”王安石第二次辞相,连续上了多章辞表,最后神宗不让有司接收他的奏疏,还是王珪提他说情,才得以顺利辞相。 3.第二次罢相后,神宗对王安石仍很照顾。熙宁九年十月,神宗批准了王安石的辞呈,让王安石以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使相判江宁府。回到江宁,王安石两次上表,请求免除使相判江宁府职。次年三月,神宗派人传旨,让王安石赴任,王安石仍不赴任。六月,神宗终于答应王安石的请求,免去他的江宁通判之职,以使相为集禧观使。王安石又请求辞去使相,以本官充集禧观使,神宗没批准。次年改元元丰,神宗改授王安石为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封舒国公。王安石又请求免去使相,二月,神宗答应了王安石的请求。元丰三年改行新官制,九月以王安石为特进,改封荆国公。 4.魏泰《东轩笔录》记载,王安石的内弟吴生前来探亲,寓居佛寺行香厅。当地府僚也要用这个厅子,知府叶均派人赶吴生走,吴生不听。当地府僚行完香,在厅中聚会,吴生于屏后谩骂不已。吴生去后,转运毛抗、判官李琮派皂吏追捕他,一直追到王安石家门,叶均赶到,责罚了皂吏,并向安石致歉,王安石“唯唯不答”,王安石的夫人呵斥说:“我家相公虽然辞职了,没有权了,门下之人解体的十分之七八,但也没有人敢到我家里捕我亲戚。你们这些势利小人怎么敢这样?” 分卷阅读142 神宗知道这件事后,免了叶均等三人的官,任命吕嘉问为江宁知府。为了照顾王安石,神宗特别任命王安石的弟弟王安上提点江东刑狱,并将治所由饶州移到江宁。 5.《宋名臣言行录后集》载:“神宗闻安石之贫,命中使甘师颜赐之金五十两。”《侯鲭录》记载:“元丰末,有以王介甫罢相归金陵资用不足达裕陵神宗睿听者,上即遣使以黄金二百两就赐之。”王安石有《谢甘师颜传宣抚问并赐药表》,将宋神宗所赐黄金转赠给了佛寺。王安石文集中多有谢表以谢赐药、赐医之恩。《谢中使表二》云:“去国弥年,屡烦慰恤。”元丰七年春,王安石又一次患重病,以至两天不能说话,并将夫人和侄女婿叶涛唤至榻前嘱咐后事。神宗闻悉,于五月特诏其婿蔡卞赴江宁省视。 君臣关系注定不会那么纯粹的,但神荆二人可以说是历代君臣善始善终的典范了。 ☆、80.行歌天地此身劳 垂拱殿内,宰执们围绕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的人选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李承之是在吕惠卿升任参知政事之后接任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兼领司农寺的, 给田募役法出自他之手。王安石复相, 奏请废止给田募役法,李承之外放是题中应有之义,中书省总检正的位置便空出来了。 王安石提议道:“臣以为张谔可任检正中书五房公事。” 韩绛却对张谔印象不佳, 当即反对:“臣以为张谔不可, 张谔一向与李承之有矛盾, 朝廷推出给田募役法, 张谔多有阻挠。” 王安石坚持道:“给田募役法本就有诸多不便,臣在江宁曾给吕惠卿去信,不敢深言其利害。因身在外,不便议论朝政得失。 ” 韩绛道:“以臣之见可用沈括。” 王安石当即反驳:“沈括也与李承之有隙,如何便可用?” 赵顼插言道:“何不用吕嘉问?” 韩绛道:“吕嘉问资历浅,不当用!” 王安石道:“吕嘉问固无不可,然而张谔岂可因与李承之有隙而不用?李承之不顾利害之实,希合圣意, 张谔知圣意欲如此而力争, 正是陛下当奖用之人。” 吕惠卿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争论,此时插言道:“臣初亦以为此法甚善, 等到施行时,乃见其不便。李承之一月之内连下两文至州县,催促施行。行法如此,臣疑其别有用意。” 韩绛见吕惠卿此时又借机卖王安石人情,冷冷一笑道:“张谔既资浅, 又无劳绩,且非端士,陛下亦曾言用曾布过急以至于反复。” 王安石道:“张谔与李承之争募役事,又正曾布罪,此二事皆违众从理,如何便说张谔非端士?当初之所以用曾布,是因为他有人望,又岂能因为曾布将来为邪而不用?向来是见劳而赏,见恶而诛。张谔若将来有罪,自当按治。” 争论到最后,赵顼还是听从了王安石的意见,任张谔为检正中书五房公事任。韩绛只能勉强同意。赵顼见众人已无话可说,舒了口气又问:“市易司言,刘佐之前在市易司因罪落职,但代替刘佐的人不懂买卖,所收利息大不及刘佐,欲举荐刘佐再任。众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道:“以事论之,也无不可。” 韩绛却道:“臣以为刘佐处分期未满,不当任职。” 赵顼纳闷韩绛为何今天如此固执,思索片刻道:“先令刘佐勾当公事,等待处分期满再任职如何?” 韩绛愤愤道:“如此则不合条贯。若任刘佐,臣请辞位。” 此言一出,不仅王安石感到意外,赵顼也吃了一惊,忙道:“这是小事,何至于要辞相。” 韩绛坚持道:“小事尚且不能争,何况大事?” 于是今日的议政不欢而散。赵顼待众人退下,单独留下王安石问:“韩绛今日是怎么了,必要跟卿唱反调。” 王安石也觉得郁闷,自变法至今,留在身边支持自己的旧友,也只剩下韩绛了,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意韩绛辞相。于是劝道:“韩绛辞相,颇有不便,宜罢刘佐,劝勉韩绛就位。” 赵顼却对韩绛刚才的态度很不以为然,摇头道:“既已议定,何必更改!” 王安石叹了口气:“臣实在不愿意因小事与韩绛再起争执,若韩绛真的去位,臣心实在不安。” 王安石为人固执,只要认定的事,必然会坚持到底,此次却肯为韩绛妥协,顾全大局,赵顼越发觉得韩绛格局太小,叹息一声道:“卿任事无助,极不易。韩绛便由他辞相吧,不然扇动小人,大害政事。” 王安石道:“臣请陛下暂且留下韩绛,待其复拒,黜之未晚。” 赵顼看了王安石一眼,笑一笑道:“也好。”略停一停又道,“吕惠卿不济事,非助卿者。” 王安石楞了一下问:“不知吕惠卿有何事不称陛下之意?” 赵顼决定对王安石直言:“忌能、好胜、不公。如沈括、李承之虽非佳士,卿能做到不废其所长,而吕惠卿却每事必言其非。” 王安石 分卷阅读143 对沈括印象一般:“沈括为人反复,虽有才能,陛下当畏而远之,不可亲近,陛下宜深察。” 王安石停了一停见赵顼没有作声,接着说道:“吕惠卿虽然有缺点,但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陛下不宜以纤介之事现于辞色,以致吕惠卿不安。” 赵顼笑着问:“朕有何事曾见于辞色?” 王安石道:“譬如入对时,陛下屡次说臣独无适莫、无私,这意思就是说,吕惠卿有适莫、有私,如此,吕惠卿岂敢安位?” 赵顼笑道:“朕称赞卿,也是对吕惠卿有所戒勉。不过卿说的,朕记下就是了。” 虽然王安石在刘佐一事上做出让步,但紧接着又发生一事:范纯粹把刑房该送给孔目房的公文送到了开封府,发现错误后打算换掉,马珫一向看不惯范纯粹张杨的样子,偏偏扣住了不换。二人因此起争执。照中书的意见,两人各罚铜六斤,范纯粹送错公文是为失职,需送审官东院。 韩绛与范纯仁是世交,范纯粹是范纯仁的幼弟,他觉得此次无论如何都要帮范纯粹,于是请求单独面圣。 赵顼本已经歇下了,听闻韩绛请见又匆匆起来,原以为他有什么要事要奏,谁知韩绛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范纯粹和马珫争吵一事,臣以为范纯粹一向谨慎供职,偶有小过,罚铜就足够了,不必再送审官东院。” 赵顼心中恼怒,冷冷道:“中书文字牵涉国家机要,与群司不同,万一有泄漏将误大事,如何便是小过?” 韩绛心中也涌上一股无名之火,王安石罢相后,自己是首相,偏偏吕惠卿从不把他放在眼里,行事往往僭越;王安石复相后,自己的话更无人听了。吕惠卿还总是别有用心的挑拨,他夹在王安石和吕惠卿之间,真是左右为难。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赵顼不信任自己 ,忍不住道:“范纯粹之事不过小事,请陛下准臣所请。” 韩绛的话,说白了是要赵顼看在他宰相的分上,给他一个面子,不再处置范纯粹,赵顼岂能受臣下胁迫,他冷冷扫了韩绛一眼道:“卿此言何意?中书进呈甚详,范纯粹应送审官东院,朕意也当如此,如何更有别请。此事已决,卿不必多言。” 这一天下值,吕惠卿与王安石同行出宫,装作不经意提到:“韩相公前日上表辞相,陛下已经允准了,相公知否?” 王安石讶然道:“前几日卧病,实不知此事。” 吕惠卿笑笑道:“韩相公大事无补与朝政,小事夹缠不清,陛下对他失望也是自然。” 王安石心中涌上一阵寒意,匆匆对吕惠卿道:“家中还有些私事,老夫先告辞了。” 吕惠卿眼看王安石的背影消失到宫墙尽头,冷冷一笑,转身而去。 王安石来到韩绛府上,看门的老仆苦笑道:“相公来的不巧,家主刚刚收拾好行李,赴许州上任去了。” 王安石急问:“走了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相公若快些去追的话,应该能在汴河碰到。” 王安石快马加鞭来到城东南的汴河边,汴河两岸停着好几艘船,船夫正向岸上摆三四副跳板,放行人上去,他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韩绛,大声招呼道:“子华!” 韩绛一愣,他实在没想道王安石会来,迟疑片刻邀请道:“介甫陪我到船内去坐坐吧。” 二人入得舱内,王安石叹道:“子华不告而别,是还在怨我吗?” 韩绛这几日冷静下来,无名之火消去了大半,又见到老友来送行,心中已是释然,笑一笑道:“事过境迁,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王安石此时颇为感概:“还记得熙宁四年,我们也是在汴河边饯别。” 熙宁四年,朝廷派韩绛抚边,任陕西路宣抚使,王安石在汴河边的酒楼上为之设宴饯别。当时二人在朝内通力合作,纵然韩绛为人中正平和,与旧党关系不错,但在关键时刻,他总是选择站在王安石那一边,做他坚强的后盾。王安石罢相后,他更是众人眼中的传沙法门,谁知短短一年时间过去,二人也要分道扬镳了。 韩绛眼见老友越来越苍老,鬓边不知何时又生了几缕白发,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叹息一声道:“介甫,宦海浮沉这么多年,我是真的累了。我们的身体早就不比当初,这么多年,你与旧党争,与言官争,有时还要与陛下争,真的不累吗?” 王安石愣了一下,终是沉声问:“子华真的一定要走吗?” 韩绛自失一笑道:“这么多年来,陛下可曾真正把我当宰相看待,言不见用,留在朝中毫无意义,倒不如出任地方,还能做一些实事。” 二人正谈着,韩府的仆人来禀:“相公,就要开船了。” 二人相视无言,王安石沉默了片刻道:“时间还早,我送子华到东水门吧。” 韩绛拱手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介甫还是请回,后会有期。” 王安石恋恋不舍地离去,临行时,韩绛突然叫住他,轻声嘱咐道:“介甫要小心吕惠卿。” 王安石下船站在岸边,眼见着 分卷阅读144 船夫将船缓缓移到河中央,又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而汴水澄碧如练,浩浩向东流去,两岸杨柳依依,映衬着西沉的红日和莽莽无迹的平原,越发动人离情。 他突然想起阮籍当年独驾牛车,歧路恸哭,昔时只觉妄诞,今日方悟悲凉。原来这天地间处处皆是穷途,所谓帝王将相,千秋功业,与蜉蝣刍狗并无区别,到头来终究被岁月淹没,化为北邙山的一粒尘埃。也许他和阮籍一样,再也无路可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把自己写哭了。哎,话说男女主重逢我都没这样。王安石辞相后和韩维韩绛兄弟恢复了友情,算是一点安慰吧。 ☆、81+82+83章 81.根株相守尽年华 监察御史蔡承禧是王安石的同乡,与吕惠卿同为嘉佑二年的进士, 吕惠卿现已是宰执, 他却一直郁郁不得志,多年曲沉下僚。蔡承禧与王安石有几分交情,但王安石立身严正, 他并不敢以私情相托。于是便想走吕氏兄弟的路子, 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蔡承禧决定一早赴吕府拜访。吕惠卿当前炙手可热, 府上可以用门庭若市来形容, 门前的系马桩上拴着十几匹马,可见已有不少人在府中等着接见。蔡承禧令仆从在门外守着,独自举步走进大门,门上扫了他一眼,慢慢起身迎上前问道:“阁下眼生的很,是第一次来吧。” 蔡承禧不敢得罪这位门神,拱手笑道:“劳烦尊驾通禀吕参政,就说监察御史蔡承禧求见。”一面说着, 一面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给他。 门上将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司空见惯般并不介意,淡淡一笑道:“原来是蔡御史, 只是您今天来得不巧,我家相公正与章学士在花厅议事。东面庑廊上还有十几个人等着接见呢。请御史稍候,小的先去通报。” 蔡承禧在门口等了有小半个时辰,门上才出来笑道:“我家相公说了,今天客人太多, 让你在东面庑廊上等一等。” 蔡承禧此时心中已有三分不悦,但因为有求于人,只得忍耻去庑廊上等待,谁知从早上等到午后,庑廊上的人来来去去了好几拨,始终没有人来招呼他。他一早急着出门,只吃了一张胡饼就过来了,此时又饥又渴,正在进退两难之时,却见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走过来,拱手一笑道:“列位今日来得不巧了,刚刚有中使来传旨,大哥应召入宫去了。列位改日再来吧。” 众人脸上略有失望之色,但吕升卿如今借其兄之势,也甚得圣宠,于是又纷纷围在他身边,有自称晚生的,有攀扯同年的,有论姻亲的,极尽阿谀奉承之事,吕升卿又岂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只是淡淡应付着。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尚是白衣打扮,趁空插话问:“在下上回呈送给参政的经义注疏,不知参政有何指教?” 吕升卿淡淡一笑道:“家兄看过了,说阁下义理还算明白。” 那男子听到这一句褒扬,兴奋得整张脸都亮了,忙道:“在下菲薄之才,实在当不得参政的褒扬。唯望受教于门下,随时得参政指点。”却见吕升卿却早就抛下他,又去招呼他人了。 等到把这些来客一一打发走,吕升卿才发现蔡承禧还留着这里,忍不住皱眉问道:“阁下眼生的很,来此有何见教?” 蔡承禧赔笑道:“下官闻三经新义修成,陛下加参政给事中,特来道喜。” 吕升卿不料此人消息如此灵通,淡淡一笑道:“阁下不要这么说,兄长不过尽臣子本分。阁下此来何意,还是直言吧。” 蔡承禧内心涌上一股屈辱之感,但还是忍耻道:“下官闻得开封府推官一位出缺,求令兄看在同年的情分上,助下官一臂之力。” 吕升卿只觉得好笑,蔡承禧果然是个呆子,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毫无长进,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如今他仅仅因为与哥哥是同年,便空手来请托,真是痴人说梦。于是冷冷道:“开封府推官非比寻常,陛下格外重视,恕兄长不能徇私。阁下请回吧。”言罢就要起身,见到蔡承禧还呆呆地站在那里,皱眉道:“阁下让一让,莫要挡了我的路。” 蔡承禧眼看着吕升卿扬长而去而去,府上下人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顿时觉得愤懑异常,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报今日之辱。 蔡承禧消息确实灵通,三经新义修成,参与修书人员照例推恩,吏部尚书、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王安石加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吕惠卿加给事中,右正言、天章阁待制王雱加龙图阁直学士,太子中允、馆阁校勘吕升卿直集贤院。众人照例要推辞一番,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赵顼却懒得走这个过场,直接令中使传旨王安石、吕惠卿等人,自己就在延和殿等着告谢。王安石接旨后便进宫,辞谢道:“臣奉旨修三经新义,纵有微劳,亦臣本分所在,安敢叨此殊宠,臣不胜惶恐。” 赵顼摆手笑道:“卿修经义与修其他书不同,朕是想借此机会,以卿之道德倡导天下士大夫,故有此除拜,卿就不必辞了。” 王安石又道:“臣子王雱因腿疾不得 分卷阅读145 入宫辞谢,但前日已进书,言其久病,早就不参与经局之事,此次陛下加封右正言、天章阁待制,实在无名。” 赵顼笑道:“元泽向来与朕投缘,今除其待制,是看重他的才识,对政事多有补益,并非光是因为修经义的缘故。” 赵顼又问:“元泽身体好些了吗?” 王安石忙又谢道:“幸得富娘子疗治,病情暂时无碍。” 赵顼道:“元泽文学过人,朕昨日曾梦到他,与他交谈良久。如今身体稍安,良慰朕怀。”赵顼与王雱彼此年纪相仿,见解亦相近,相处这么多年,可以算得上亦臣亦友,他听到云娘提及王雱的病情,也不免为之叹息。 王安石退下后,吕惠卿也入宫辞谢,赵顼笑道:“刚来王相公已经谢恩了。套话不必多说,修书改官向有旧例,卿也直接谢恩吧。” 吕惠卿见王安石受了,自然也不便坚辞,于是也应承下来。他心中一动又问:“不知王雱可否随王相公一同入宫谢恩?” 赵顼叹息一声道:“元泽身子不好,王相公代他请辞,朕并未允准。” 吕惠卿思索一阵道:“陛下因修诗、书、周礼毕而推恩,王雱固然功不可没。但如今引疾避宠,也是他谦抑之意,陛下当成全他。” 赵顼愣了愣道:“卿言亦有理,那就准了他的请辞吧。” 进入六月后,天气暑热,坊间皆卖大小米水饭、莴苣、芥辣瓜儿、卫州白桃、南京金桃、水鹅梨、红菱、药木瓜、冰雪凉水、荔枝膏。云娘在坊间尝了几次冰雪后,便如法炮制,做了乳酪冰雪凉水、凉水荔枝膏分送宫人消暑。 这天傍晚,云娘刚刚处理完司药司的一些琐事,却见淑寿公主笑嘻嘻走来道:“娘子上回做得冰雪凉水还有剩余的吗?我尝着倒比坊间做得美味许多。” 淑寿公主年方七岁,生母是低等妃嫔,故在宫中一向不受重视,上次受了风寒连日高烧不退,太医束手无策,原是要准备后事的,还是云娘出手相助,开了几副猛药,又扎了几天针灸,才救了公主性命。公主的生母张氏甚为感激,两人私下常有往来。 云娘笑道:“有是有,但公主不可多用,冰雪吃多了是要闹肚子的。”云娘知道宋人用冰皆于冬日直接取于江河,没有经过消毒净化处理,实在不大卫生。 淑寿忙点头道:“我知道,我只吃一盏。” 云娘笑了,淑寿公主馋嘴的样子好像自己前世的小外甥,每到夏天要吃冰淇淋时,也是这般听话。她拿出一盏乳酪冰雪凉水递给淑寿公主,笑着嘱咐道:“吃完了别忘了服保济丸。” 二人正说笑,却见赵顼走进来笑问:“你又准备了什么好东西,蘅儿这么缠着你不放?” 淑寿公主平日很少见到爹爹,此时格外拘谨,起身规规矩矩行礼后答道:“是女儿想要吃冰雪凉水,故而找娘子来讨要。” 赵顼笑对云娘道:“给我也来一盏。” 云娘笑道:“就剩这些了,官家想要,只好等明天吧。” 淑寿公主此时颇觉得不安,思前想后终于道:“爹爹要是不嫌弃,女儿把手中这盏分给爹爹一些吧。” 云娘撑不住笑了:“我跟你爹爹开玩笑呢,厨下还有许多,你只管吃罢。” 淑寿公主放心之余也大为惊讶,在她眼中,爹爹一向是十分严肃的,后宫的诸位娘子与他说话皆小心翼翼,没想到富娘子居然敢和爹爹开玩笑。 云娘看着淑寿公主吃完冰雪,笑着递给她一粒保济丸,又嘱咐道:“今晚便和爹爹一起在我这里用饭吧,我去厨下催一催,饭菜马上就好了。” 没过多久,云娘指挥着内人摆上晚膳,淑寿公主看案上摆着淘剪奥肉、紫苏鱼、西京笋、蝌蚪粉、石肚羹等小食,配上石榴、梨条、糖瓜蒌等果子,与平日常用的膳食大不相同,觉得十分新鲜,她指着案上一盘头盔状的吃食问:“娘子,这是什么东西?” 云娘笑道:“这是江鱼兜子。是用粉皮和鱼肉裹成的。”说完夹起一个放在淑寿公主的盘子里。 淑寿公主先是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细细品尝后笑道:“好吃。”转眼间两个兜子下了肚。 赵顼笑看着女儿,又夹了一块笋给她嘱咐道:“每样都吃点,不可偏食。” 淑寿公主面对爹爹,远不如面对云娘那么放松,忙起身答道:“是。” 云娘看她小大人一般严肃,笑着拉她坐下:“此处没有外人,和爹爹吃饭没必要这么拘谨。”又斜了一眼赵顼:“官家在这里,公主都不能好好吃饭呢。” 赵顼咳嗦一声对女儿道:“今天且不用立规矩了,安心坐下吧。” 淑寿公主毕竟是小孩子,听到爹爹如此嘱咐他,也渐渐放松下来,好奇问道:“为什么娘子这里饭食没有羊肉呢?” 云娘笑道:“羊肉性热,入伏食用并不适宜。” 淑寿公主疑惑道:“可是我听姐姐说,羊肉最是温补,食羊原是祖宗家法。” 云娘摸摸她的头款款道:“羊肉虽然有益,但膳食原 分卷阅读146 要均衡搭配,不可有所偏废,方能对身体有补益。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是一理,便是祖宗家法,也会因时而变的。” 淑寿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见爹爹一脸微笑看着云娘,忍不住道:“爹爹在这里似乎跟平常不大一样。” “哦。”赵顼好笑问道:“有何不同?” 淑寿公主直言道:“比平常爱笑,吃得也比平常多一些。” 云娘脸微微红了,笑着打断道:“公主,食不言,寝不语。还是专心用饭吧。” 用过晚饭,云娘令内人送淑寿公主回去,却见赵顼笑道:“我看你很喜欢小孩子。” 云娘亦笑道:“童言无忌,小孩子总是可爱的。” 赵顼低声道:“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我们也来生一个,无论男女,他都将是我最喜爱的孩子。我相信,你也一定会是个好母亲。”言罢,打横抱起云娘走入寝室,内人们见到这种情形,早就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她闻到他衣袍间淡淡的香气,温雅与轻灵兼而有之,依稀掺杂了乳木香,又略含青苔的涩重,当他靠近自己,那甘淡的香气慢慢变得鲜明,在这个炎热的夏夜,越发令人神思恍惚。他的吻细密地落下来,她忽然觉得不安,喃喃道:“官家,我……” 他恍若不闻,低声道:“三娘,唤我初名,仲针。” 82. 泔鱼已悔他年事 这天,吕惠卿上中书视事,堂吏送来一叠文书,吕惠卿匆匆翻看,里面竟然有御史蔡承禧参劾吕升卿的奏疏。言吕升卿经学纰缪,不当勾当国子监。又说他挟吕惠卿之势,崇建亲党、轻傲犯法,招权慢上。还在京东路转运司任职期间上泰山刻石,疑刻在真宗的御制碑上。 吕惠卿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蔡承禧虽然弹劾的是吕升卿,但句句都牵连到自己,作为兄长,是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的,他只觉得如坐针毡,匆匆应付过公事便回府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吕升卿和吕和卿就到了书房。吕升卿笑道:“大哥找我们什么事,我听说,王相公今日得了急病,陛下派御医入府诊治,内监从皇宫到王相公府上来来回回跑了好几次了。” 吕惠卿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他将弹文递给吕升卿:“你看看,你不听人劝,果然惹来了大麻烦。” 吕升卿一目十行看过弹文,愤愤道:“蔡承禧这个小人,上回受我冷落,这次是刻意来找我麻烦了。” 吕惠卿气恼道:“你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御史,他们没事还要鸡蛋里挑骨头呢。早就跟你说要少张扬,你偏是不听。” 吕和卿劝道:“大哥不要着急,中书接到御史弹文,照例要具文分析,二哥先说到底有无此事?” 吕惠卿越发恼怒:“这篇弹文别的倒还罢了,都是捕风捉影之言,但在真庙御碑上刻石,你这不是找死吗?” 吕升卿委屈道:“大哥先别埋怨我。我就是再糊涂,也不至于在真庙御碑上刻石。此事不难辩明,朝廷让我具文分析,我便分析好了。” 吕惠卿这才松了口气。但他细细想来,此事还是不妥,蔡承禧不过一微末小员,若背后无人指使,怎么敢弹劾朝廷大员。蔡承禧与王安石是同乡,与王雱也有交情,若是王雱在背后指使,这事就越发麻烦了。 正在愣神,却听吕和卿低声问:“大哥,我听说你前日入宫谢恩,曾向陛下建议准许王雱请辞龙图阁直学士,太子中允,可有此事?” 吕惠卿叹息一声道:“却是如此。” 吕和卿皱眉道:“大哥,此事却是你糊涂了。王雱与王相公不同,心量最是狭窄。王安国一事他本来就怨你,如今你还要火上加油,挡了他的仕途,他岂肯善罢干休。” 吕惠卿沉默了,吕升卿的事只是冰山一角,他最怕御史穷追不舍,扯出他华亭置田的事情来,这麻烦可就大了。他思索一阵问:“最近御史台可还有什么动静?” 吕和卿道:“还算安静,只听我听说”他越发压力了声音:“邓绾最近频繁出入王相公府上。” 吕惠卿越发觉得不安,王安石复相后,他们面上相处尚好。但此次王安石回京只用了七天时间,莫非真的有人授意?莫非他心中真的对自己有所忌惮?想到这里他真的无法在府中安坐了,无论如何都要以探病为名探一下王安石的口风。 吕惠卿来到王府天色已晚,来探病的人大多已经回去了。吕惠卿因是常客,门上直接领入府内,只在内花厅里略等了片刻,王府老仆便直接引他去了王安石的寝室。 吕惠卿见王安石疲惫地躺在榻上,只几日不见,越发苍老得厉害,也甚为感概,轻声道:“家中有些杂事,下官探病来得晚了,相公可觉得身子好些了?” 王安石虚弱地笑笑:“无妨,此病来势虽猛,去得倒也快,幸得御医诊治,现已无大碍了。” 吕惠卿忙道:“没事就好,相公还是要好好保养身子,朝廷不能一日无相公啊。” 王安石看了他一眼道:“这话言过其实了 分卷阅读147 。我如今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这次急病更是险些丧命,朝廷之事还需吉甫多多费心。” 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王安石罢相前,二人是志同道合的战友,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吕惠卿不由怔怔地想,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二人居然无话可说了呢。 王安石轻咳一声道:“吉甫此来除了探病,还有他事吗?” 吕惠卿见室内并无他人,直言道:“实不相瞒,御史蔡承禧上章弹劾吕升卿,说他挟下官之势招权慢上。还在真庙御碑上刻石,下官心中甚为不安,特来请相公指点。” 王安石沉默片刻问:“确有其事吗?” 吕惠卿忙道:“升卿为人虽张扬了些,但并非不知轻重,在真庙御碑上刻石的事,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王安石正容道:“如此,便叫明甫照事实分析好了。只是我还是要劝一句,吉甫如今位高权重,更要好好管束家人。爵禄名利,乃天下公器,万万不可徇私。” 吕惠卿料到他会由此说,但内心还是忍不住隐隐失望,表示受教之后,见王安石精力不济,似要朦胧睡去,只得起身告辞。 刚刚走出王安石的寝室,却见王雱拄拐杖缓缓走来,吕惠卿一愣,笑着上前道:“是元泽啊,腿可好些了?我知道京中有一名医最擅长治疗痈疽,元泽不妨一试。” 王雱淡淡一笑:“参政这一向少见,不过癣疥之疾,不劳参政挂心。”他不等吕惠卿接话,便又拱手道:“爹爹还等我去侍疾,恕不奉陪。”言罢转身而去。 吕惠卿出了王府,已接近亥时,天气却无丝毫清凉之感,晚风吹来,带着湿热的气息,让人觉得愈发烦躁。突然听到轰隆隆几声雷响,没过多久,大滴大滴的雨点急急落下,老仆忙提醒道:“参政,这阵雨来得猛,我们去旁边铺子里躲躲吧。” “躲。”吕惠卿长叹一声:“以天下之大,我们尚且无处可躲,何况区区一京城。”他也不打伞,径自翻身上马而去。 这一天,云娘照例来给王雱的病腿施针,沉默片刻突然问:“蔡承禧弹劾吕升卿的奏疏,是侍讲授意的吧。” 王雱笑而不答,轻轻道:“娘子开的四妙勇安汤,倒是很对症,这几天觉得腿轻巧了好多。” 云娘恍若不闻问道:“王相公知道这事吗?” 王雱冷冷道:“娘子的话太多了。爹爹是正人君子,但如今世道,正人君子是坐不稳宰相之位的。有些事,爹爹不肯去做,就让我出手好了。” 云娘提高了声音道:“侍讲出手,与王相公出手能有什么区别?若王相公知道此事,他会如何看待你,又会何如看待自己?党同伐异、打击报复,又岂是君子所为?” 王雱轻轻一笑道:“娘子还是太天真,自从吕惠卿授意他人整治小叔开始,或者更早一些,自从他任参政执事开始,为了一心向上爬,他已然站在了爹爹的对立面。这一步踏出,就再也不可能回头。纵使我什么也不做,他们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王雱缓缓拄拐而起,冷冷道:“官场原无君子,只论成败,不论对错。更何况,吕氏兄弟是嗜利小人,以权谋私之事比比皆是,有的是把柄落在我手里。” 云娘反问道:“若吕氏兄弟一去,下一步大概要轮到章惇了吧,侍讲不是怨他党附吕惠卿吗?如此一来,新党羽翼尽除,试问还有谁会襄助王相公推行新法,达成初心?” 王雱提高了声音道:“娘子别忘了,我可以做爹爹的臂膀,论才华、论能力,我自信不落人后。只要给我三年时间,定然让新法成效大显。” 云娘此时才算真正知晓了王雱的野心,她叹息一声道:“章淳与吕惠卿不同,他党附吕惠卿只是权宜之计,且与王相公没有利益冲突,这次你不能动他。” 王雱冷冷道:“娘子这是妇人之仁,若要找吕惠卿的把柄,自然会牵连到章淳,此事我自有主张。” 83.不知衰境两侵寻 王安石急症痊愈后入宫谢恩,按照惯例,御医为官员看病,病人是要给钱的,赵顼笑道:“卿此次不必按常例支费了。” 王安石坚持道:“谢陛下眷顾之恩,臣不敢破例,请陛下成全。” 赵顼笑笑道:“如此,卿便少付一点吧。” 王安石也忍不住笑了,奏对的气氛轻松了许多。赵顼推心置腹问道:“蔡承禧弹劾吕升卿一事,卿如何看待?” 王安石略一思索答道:“据吕升卿辨析,也无甚事。泰山刻石之事,只见拓片便知。臣以为吕升卿必不至于在真庙御制碑上携勒。” 赵顼道:“即便古碑上亦不用携勒,吕升卿大抵是少年不更事罢了。朕闻蔡承禧曾求见吕升卿,却被吕升卿拒绝了,卿可知道此事?” 王安石道:“臣未听说过此事,但吕升卿为人不免轻率狂傲了些,所以才致人怨诽。” 自从蔡承禧上章弹劾吕升卿后,吕惠卿就一直谒告在家,赵顼皱眉问道:“据蔡承禧言,吕升卿曾说,只要吕惠卿坚卧十日,朝廷必会逐去台官。果真有 分卷阅读148 此言吗?” 王安石当即道:“若果真有此言,蔡承禧如何知道?这必是揣测之辞。” 赵顼点点头,话锋一转又道:“吕惠卿怪罪卿不为升卿辩护。说以前卿为他人所诬,自己曾极力为卿辩,今吕升卿为人所诬,卿竟无一言。朕说了,卿极为吕升卿解释,吕惠卿又怀疑练亨甫陷害吕升卿。” 练亨甫为崇文院中书户房习学公事,他能进士及第,王雱有指点之功,故二人私交甚笃。邓绾为了讨好王雱,曾向朝廷举荐过练亨甫,却被吕惠卿挡了下来,练亨甫从此深怨吕惠卿。王安石深知吕氏兄弟的性格,直言道:“练亨甫为人如何,臣不能保。吕惠卿兄弟阻压练亨甫,实在太过了些,也难怪练亨甫会反噬。” 赵顼点头道:“卿言甚是。吕惠卿曾在朕面前极力诋毁练亨甫。大抵吕惠卿兄弟为人,见到才能过己者便心生嫉妒。” 王安石沉默了,稍顷赵顼沉声道:“吕惠卿谒告,中书事多有不便。朕曾差冯宗道抚问,也封还他求外放的奏表。卿可与王珪往谕朕意,令其速回中书视事。” 王安石与王珪亲自入府宣慰,吕惠卿的面子是挣足了,无论如何,他都该给皇帝一个交待,于是第二天便入宫求对。 赵顼是在福宁殿接见吕惠卿的,能在这里得到召见,可见赵顼对吕惠卿宠信不衰。吕惠卿不免松了口气。 吕惠卿甫一进殿,赵顼便赐座,笑问道:“卿为何无事而数求去,中书事烦,还望卿勉力就职。” 吕惠卿起身道:“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臣自度不能,所以求止,非有他故,请陛下应臣之请。” 赵顼知道这是吕惠卿的搪塞之言,并不在意。继续劝道:“卿为参知政事,天下事责不在卿一人,何必求去?” 看来在皇帝心中,自己始终都是王安石的副手,吕惠卿觉得一颗心又酸又涩,忍不住道:“王相公离朝去江宁,朝内一时乏人,所以臣受命不辞。现在王相公复来,臣理当求去。只是陛下再三宣谕,所以迁延至今。” 这话就有些负气了,且暗含对王安石不满之意,赵顼笑笑:“蔡承禧弹劾吕升卿之事,朕心里有数,卿就不必介意了。” 吕惠卿道:“纵使蔡承禧弹劾臣,臣为参政知事,自以为并无过失,岂能因此而求去。况吕升卿一事早已分析明白,臣求去并非为此。” 赵顼道:“难道是因为与王相公商议用人不合?王相公欲用新近,卿以为非。卿欲用曾旼,而王相公不欲?” 吕惠卿道:“此亦与臣求去无关,况且王相公未曾言不用曾旼。” 赵顼叹了口气道:“王相公复来,卿正宜与其同心,勠力时事,为何一心求去?” 吕惠卿沉吟良久终于道:“王相公复来后,一切托疾不视事,与昔日作为大不同。以前他为陛下建立庶政,如今反到如此,想是因位臣在朝中,所以不安其位。朝廷之事可以无臣,但不可以无王相公。所以臣一心求去。” 赵顼深深看了吕惠卿一眼,他现在明白了吕惠卿求外放是因为王安石的缘故,未免觉得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淡淡一笑道:“王相公必不会忌卿。” 吕惠卿躲开赵顼探寻的目光,有些心虚道:“王相公自然不会忌臣!但陛下初用王相公,因其势孤助之,故成事易。今陛下因王相公势众,多有节制,故事难就,想来王相公是因此生了苟且躲避之心。臣在朝廷所补者少,所害者多,不若听臣求去。陛下一切听王相公,天下之治可成。” 这话隐隐含着挑拨离间之意,赵顼如何听不出,他懒得再多言,沉声道:“卿但参贰王相公,责不尽在卿。” 吕惠卿沉默良久道:“陛下数次言令臣参贰王相公,不知何为参知政事?莫非参知政事不是参知陛下的政事?” 这话就更过分了,赵顼冷冷扫视了吕惠卿一眼,笃定答道:“王相公的政事,就是朕的政事。” 吕惠卿觉得赵顼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深觉自己失言,内心涌上莫名的惶恐,沉默片刻觉得无话可说,遂起身告退。 熙宁八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云娘被时气所感,咳疾愈发严重,连续几天卧病在床。 这一日傍晚云娘与暖玉打点做了一回针线,又看了几页书,觉得无聊正要起身出门去走一走,却闻到了熟悉的乳木香气,赵顼轻手轻脚走过来道:“寝殿内一个人都没有,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他坐在榻上细细打量云娘,笑道:“气色比前日好了许多。” 赵顼很自然的躺在云娘旁边,轻声道:“韩相公在相州病逝了,我在宫中为他举哀,所以响午没来看你。” “啊,韩相公去得突然,实在可惜。”云娘不免为之叹息,韩琦此生功过,云娘一时难以评价,但无论如何,他对赵顼父子是有大恩的。 “我已下令缀朝三日,追赠韩相公为尚书令,溢号忠献,配享先帝庙庭,又发兵为其筑墓。如今静下心来想想,人这一生,最后盖棺定论,也无非如此吧。” 分卷阅读149 云娘躺在床上静静听他絮语,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正要朦胧睡去,却见赵顼轻轻将她推醒:“这会儿别睡,小心晚上上走了困睡不着。”他看到云娘枕边放着一本小册子,不由好奇拿起来问:“你这看的是什么书?” 云娘无意间一撇,脸立即红了起来,睡意顿时无影无踪,这是前日她无聊找来的话本,她惊喜地发现里面竟然有自己前世看的《快嘴李翠莲记》和《闹樊楼多情周胜仙》,所以这几日有空闲就拿出来看,她连忙一把从赵顼手里抢过来书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地方志之类,闲来无聊用来打发时间的。” 赵顼乐了:“又胡说了,快点拿来我看,否则我就要用抢的了。” 云娘无法,只得将话本递给赵顼,自暴自弃道:“是我新寻来的话本,无聊拿来解闷的。” 赵顼却是从来没瞧过这样的东西,他一目十行只用了顿饭的时间便将话本看完,笑道:“虽然言辞粗陋了些,倒还真令人耳目一新。不过,娘子的杂记至今还没写完,我算是知道原因了。” 云娘笑着啐了他一口,却听他在耳边低声道:“依我说,那个范二郎也太不解风情了,若是当初娘子肯主动来找我,我管她是人是鬼,肯定不会相拒。” 云娘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忙起身要离开他,却被赵顼按住笑道:“当初我不过给你瞧了《闲情赋》,你就说这是俗艳之词,如今你看这话本却怎么说?” 云娘亦笑道:“还不是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一语未毕,忍不住又咳嗦起来。 赵顼这才收了调笑,轻轻为她抚背,皱眉道:“沈世安的医术你可信得过?不然我还请庞安时来吧。” 云娘摇头道:“又何必费事,我吃了沈世安开的药,已经好多了。” 赵顼叹息一声将云娘揽入怀中:“最近朝中的事情多了些,我没时间经常过来看你,你不要多想。我们认识那么久,你应该知道我的。” 云娘笑笑道:“我并不是心窄的人,只是”她将王雱与吕惠卿的恩怨简单提了一下,叹息道:“若为此导致王相公与吕惠卿不和,怕是会影响大局。” 赵顼沉吟片刻道:“这些事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心。”说完话峰一转:“倒是你自己,比往年越发瘦了,还不肯好好保养。你要再这么劳心劳力,我真的要生气了。” 云娘看他十分执着,只得点头称是,赵顼这才展颜笑道:“你若喜欢看这些话本子,我让闫守懃去坊间多多找些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1.神宗与吕惠卿的对话全部引自《长编》,小人情状可见一二。 2.本文大概有10来章结束吧,最后准备放大招。 ☆、84+85+86章 84.欲传道义心犹在 吕惠卿回府之后,心中一直不安。这晚上在榻上辗转反侧, 好不容易睡下。朦胧之中, 听得下人匆匆近来道:“参政,宫中有中使来宣旨了。” 吕惠卿心下一惊,却见李宪进来笑道:“小的向参政道喜。”他缓缓走到南面, 清了清嗓子宣旨:“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吕惠卿为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 宣读完毕, 看吕惠卿还楞在那里, 笑道:“吕相公, 快领旨谢恩呐。” 吕惠卿呆呆地接了旨,等到李宪离去,吕升卿、吕和卿笑着围上来:“恭喜大哥,以后便是名副其实的宰相,再也不用屈居人下,仰人鼻息了。” 吕惠卿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内心一阵狂喜,过了没多久, 围在他身边贺喜的人渐渐散去, 王安石缓缓走上前来,冷冷提醒他道:“吉甫, 宰相之位看似风光,但同样集众怨于一身,有道是登高必跌重,月满则易亏。以往很多事有我挡在前面,以后你要更加小心了。” 吕惠卿淡淡一笑道:“不劳相公费心。下官知道世态人情, 坐稳宰相之位,不光要靠热血和抱负,更要靠心机和雷霆手腕,奈何相公做了这么多年宰相,还是不了解这一点。” 王安石凝视他良久,叹了口气去了。他隐约记起今日是大朝会,该轮到自己押班了,连忙整理衣冠准备入宫,谁知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一步也无法挪动,想要叫下人帮忙,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于是拼命挣扎起来。 “夫君醒醒,刚才梦魇了吧。”小妾张氏忙推醒他,吕惠卿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噩梦。 心头还是乱跳,汗水已经湿透了中衣,吕惠卿向外望去,却见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透出清光来。他定了定神沉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张氏道:“卯时三刻了,夫君谒告在家不用上朝,索性多睡一会儿吧。” 吕惠卿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招呼下人伺候起身,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才慢慢清醒过来。却见下人匆匆走进来禀道:“参政,宫中有中使来宣旨了。” 吕惠卿心下惊疑,忙整理好衣冠迎了出去。阎守懃面无表情提高了声音道:“官家有手诏赐参政。” 分卷阅读150 吕惠卿忙跪下接诏,却见诏书上赫然写着:“朕不次拔擢,使预政机,而乃不能以公灭私,为国司直,阿蔽所与,屈挠典刑,言者交攻,深骇朕听。可守本官知邓州。” 吕惠卿面色灰败,自己日夜悬心的事情终于败露,只是他实在未料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吕惠卿外放之事很快就传遍了朝野,云娘在秘阁查阅书籍时碰到沈括,忍不住问起事情原由。沈括冷笑道:“吕惠卿弄权自恣不只一两天了。如今蔡承禧、邓绾等言官纷纷上章弹劾他,陛下想来对他彻底失望了。” 云娘皱眉问:“所以吕惠卿究竟是什么罪名” 沈括颇有些幸灾乐祸,他喝了口茶道:“他的妻弟方希觉本无才能,他却嘱咐时任湖南访查使的章惇任其为勾当公事。章惇为了奉承吕惠卿,硬是把李锐招降田元猛的功劳算在方希觉身上。吕惠卿的舅舅监簿郑膺,在华亭县招权弄事,以至于强借华亭富民钱五百万与知县张若济买田共为奸利。太学考诸州教授方通也是他的亲戚,词艺本平常,吕惠卿却指使李定考为上等。种种不法之行数不胜数,朝廷岂能用这样的人为参政知事。” 云娘暗暗心惊,沈括说的这些事,涉及到章惇、李定等新党,若一一追究下来,这打击面未免太大了。她叹了口气:“御史原可风言奏事,恐怕这些罪名不能一一坐实吧。” 沈括的话匣子一开便合不住了,他愤愤道:“人证物证俱在,真假一查便知,如何坐不得实。不瞒娘子说,吕惠卿一向嫉贤妒能。王韶与娘子熟识,本与吕惠卿同年登科,如今已位列枢密副使,但吕惠卿一向看不起他,曾经当着很多人的面问他能挽几斗力的弓,射箭准头如何,意以兵卒待之。我曾经在两浙察访,有举措不合吕惠卿之意,他就在陛下面前百般诋毁,必欲将我罢黜。幸而陛下英明,又再次任命我为两浙访查使,说来好笑,吕惠卿又深恐我揭发他在两浙奸贿情状,屡次设宴款待,曲意奉承。这样的人,我还真的瞧不上。” 云娘叹息一声道:“如此也算他自作自受,只是此次的风波,会牵连到章惇和李定吗?” 沈括愣了一下方道:“若言官死咬住不放,还真的难说。” 一夜之间,原本热闹的吕府变得门可罗雀,新党人人自危,避之唯恐不及。吕惠卿最后一次来到参政知事的阅事室,简单收拾完私人书信准备离开。谁知正好碰到王安石从一旁的政事堂出来。 吕惠卿之所以选择未时来,就是想避开同僚,没想到还是碰到了他,不由微微一愣。 王安石像是十分感慨,提高了声音招呼道:“吉甫。” 吕惠卿略一迟疑,早已恢复了镇定,拱手道:“以后怕是不能再见到相公了,下官就此告辞。” 二人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吕惠卿突然笑问:“相公还记得熙宁二年,我们在迩英阁与司马十二争论的情形吗?” 王安石也笑了,那是青苗法刚刚推出后,朝内反对新法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司马光可以说是反对派的代言人,借迩英阁讲学的时机,向赵顼痛陈祖宗之法不可变,说夏、商、周之子孙,若能常守禹、汤、文、武之法,就不会有后来的衰乱。汉惠、文、景三帝皆守萧何之法而治,武帝改其法而乱。 吕惠卿当即反驳,说先王之法,有一岁一变者,有数岁一变者,有一世一变者,有数十世而变者。即使是萧何曾约法三章,其后也改为九章,法生弊则必变,安得坐视其弊而不变?司马光立刻语塞。 大概从那时起,王安石对吕惠卿越发欣赏和倚重,二人并肩战斗多年,在他灰心甚至绝望时,吕惠卿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为他抵挡流俗的攻击,在他内心深处,他早已将吕惠卿视为战友和家人,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友谊如今也走到了尽头。 吕惠卿收了笑容沉声问:“相公受人质疑、攻奸的时候,下官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为相公辩护。此次言官纷纷上章弹劾下官,相公为何不出一言维护?” 王安石亦正容道:“我之前为言者交攻,皆是因推行新法所致,旧党找不到我私德方面的缺陷。但吉甫包庇亲属、以权谋私之事,件件皆可坐实。社稷乃公器,我身为宰相,岂能因私害公?” 吕惠卿冷冷道:“相公自负绝学,一心要致君尧舜上,使天下风俗醇厚,可相公是否知道,什么是世态人心?” 王安石淡淡一笑道:“请吉甫指点。” 吕惠卿沉声道:“大抵士大夫出仕,上不过为道义,中不过为功名,下不过为爵禄,若能以此三者待天下之士,各不失理分,则无论贤与不肖皆可尽力。下官德行浅薄,不能像相公一样大公无私,只为道义出仕,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相公若无海涵之度,何以招揽天下士人?” 王安石凝视吕惠卿良久,突然道:“吉甫可还记得,我们订交时说的话。” 吕惠卿提高了声音道:“我当然记得,革除天下弊政,谋万世太平。这么多年来,无论形势有多难,我从未背叛过新法,也自信有能力奉行到底。” 王 分卷阅读151 安石缓缓道:“新法条目繁多,涉及国计民生方方面面。吉甫有没有想到,但凡设计法度的人有半点私心,会有多少官库账目混乱、混入私家?又会有多少百姓会丧失田产、流离失所?到头来,你我又如何达成初心?” 吕惠卿微微一愣,却见王安石反问道:“吉甫推行手实法、给田募役法,究竟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心中的隐秘被王安石一语道破,吕惠卿又羞又恼,索性提高了声音道:“没错,我是不甘心,不甘心一直做相公的影子,我自幼立志苦读,论才学、论决断,我并不比相公差,为什么不能创立自己的法度?陛下几次提及让我参贰相公,难道我就只配做副手吗?” 王安石悲悯地看着他:“吉甫,我从未怀疑过你的才能,我已是向暮残年,还能在朝内支撑多久。你为什么要这么心急?” 吕惠卿冷冷一笑:“有人容不下我,这一点,相公应该比我自己更清楚吧。” 王安石道:“雱儿性子执拗,我已经训诫过他几次了。” 吕惠卿现在已无意追究是王雱容不下他,还是王安石容不下他了,自失一笑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知道,功名利禄,相公一向不放在心上。相公虽不谋私利,可陛下待相公非比常人,王安礼自不必说,就连王安国那样非议新法,都能曲以优容。而我自幼出身贫寒,费劲心机才到此位,只能步步为营,不提拔庇护自己的亲族,我又能依靠谁?” 王安石此时才算真的了解吕惠卿,叹息一声道:“罢了,如今我才发现,你我所求之道并不相同。老夫识人不明,实在难辞其咎。”他再也不想与吕惠卿多纠缠,转身离去。 85.清光虽在不堪行 吕惠卿被黜,在官场掀起了一场地震,余波连连。邓绾接着上章弹劾章惇,说他“佻薄险轻,行迹丑秽”与吕惠卿“同恶相济”,如果黜吕惠卿而留章惇,是“粪除一堂,尚存污秽一半。” 章惇年少成名,人又俊美,早在及第前,风流韵事就传遍了士林。有人说章惇趁嫂嫂洗澡,闯进去抱住乱摸了一通,又有人说,他与一远房叔叔的小妾私通,被人发觉后越墙逃跑,因跑得急,还撞倒了一名老妇。还有人传,章惇在汴京曾与多名有妇之夫私通。无论如何,章惇帏薄不修总是为人诟病,他是逃不掉“行迹丑秽”这个评价了。 此时章惇已做到右正言、知制诰、直学士院、权三司使,是新党的中坚力量。邓绾弹章一上,章惇被贬为湖州知州。紧接着,李定也出知湖州。 吕惠卿、曾布和章惇,可以视为王安石推行新法的三员干将,如今这三员干将都催折了,王安石突然发现,他身边已无人可用,他感到困惑和迷茫,新法还能靠谁去推行。 不知不觉间已是深秋了,从午后起,连绵的秋雨一直下个不停,王安石在政事堂批阅公文,觉得室内的光线越发昏暗,忍不住打开纸窗,密密的雨丝带着凛凛的寒意扑面而来,天色越发昏暗,王安石吩咐堂吏掌灯,微弱的灯光只照亮了尺寸之地,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涩的双眼,此时中使过来传旨,赵顼召他入延和殿议事。 吕惠卿被黜,中书便只有王安石和王珪二人,王珪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凡事只顺承上意,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中书无论如何要进人了。 赵顼等王安石进殿行礼后,沉声问道:“朕听说卿欲召曾布赴阕复任,不知此事确否?” 曾布在关键时刻背叛新党,王安石一直不肯原谅他,此时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绝无此事,市易司之事,后经根究过在曾布,陛下勿以其刀笔小才,忘其滔天大恶。” 赵顼不只一次领略到王安石的执拗了,见他如此坚持,只好换了个话题问道:“三司使至为紧要,章惇既然外放,暂且由沈括权发遣三司使如何?” 王安石虽看不上沈括为人,但也认为当下沈括任三司使最合适,点头道:“正该如此。” 赵顼沉默片刻,突然道:“按例,今秋当恩赦一批人,朕欲复兼龙图阁学士韩维为端明殿学士,龙图阁直学士孙永为枢密学士,工部郎中、集贤院学士李大临为天章阁待制,工部郎中、集贤院学士苏颂为秘书监,卿以为如何?” 赵顼说的这些人,都是不折不扣的旧党,王安石下意识要反对,瞥见赵顼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一紧,此次复相后他越来越发现,赵顼早已不是初见时的热血少年,经历了这么多,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君王,迟疑一下道:“既有成例,臣便令舍人院拟旨吧。” 赵顼叹道:“如今人才难得,卿可代朕广为留意。” 王安石道:“以天下之大,人才比比皆是。陛下但能分曲直、判功罪、明赏罚,则不患人才不为所用。” 这是将责任又推到皇帝那里了,赵顼笑笑道:“卿这是又责难于朕了。” 王安石沉吟片刻道:“臣虽荷圣恩,然疾病衰惫,已觉不逮。但目前未敢告劳,然恐终不能副陛下责任之意,望陛下体臣愚衷,早日留意人才。” 赵顼固执的沉默了,良久方道 分卷阅读152 :“朕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朕欲卿录文字,且早录进。” 王安石见赵顼无别的话嘱咐,便起身告退。天已完全黑了,雨却依旧没有停歇,他虽然撑着伞,但细密的雨线还是迎风飘来,一点一点打湿了衣袍。因雨势渐大,层层殿阁、道道宫墙之间空旷无人,他一人踽踽独行,只觉得刻骨的孤寒。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延和殿内的点点灯火,那是黑夜中唯一的一点光亮和温暖。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转过身来,渐行渐远,那一点亮光终于消散。 吕惠卿被黜陈州后上章自辩,说蔡承禧所言二十一条罪状纯属构陷,在华亭置田一事原是吕升卿所为,并且钱已还清。王雱恨吕惠卿入骨,必欲置其死地,故召吕嘉问和练亨甫入府议事。 王雱的痈疽越发严重了,创口流脓不止,整个腿部都乌黑发亮,便是拄拐行走也十分困难。也许因为久病的缘故,他性格也变得更加偏执,恨恨道:“吕惠卿险恶奸诈、背信弃义。眼下虽然远离中书,却仍以给事中之衔知陈州,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吕嘉问与王安石父子一向交好,但当年曾布根究市易司事,吕惠卿和章惇对他有庇护之恩。如今王雱与吕惠卿交恶,自己却要帮助王雱倾陷吕惠卿,以他的立场十分为难,思索片刻道:“陛下令徐禧和尹政推究吕惠卿在华亭置田一事,此二人俱为吕惠卿所荐,说置田是升卿所为,恐怕会有庇护。” 王雱冷笑一声道:“我已令邓绾上奏,改请蹇周辅推究此事,必要穷治其罪。” 吕嘉问犹豫片刻劝道:“元泽兄,吕惠卿如今虽已落败,但困兽犹斗,若一味穷追到底,让他攀咬出别的事情,反而不美。不如暂且放他一马,想来他也不会掀起什么大风浪来。” 王雱冷冷扫了吕嘉问一眼:“除恶务尽,望之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我朝宰执起起落落原是常事,陛下又是念旧之人,若吕惠卿遇赦还朝,你我将如何自处?” 练亨甫因吕惠卿阻碍了他的仕途,早就恨之入骨,此时突然插言道:“可否请丞相移文,将吕惠卿下狱。” 王雱苦笑道:“你还不知道爹爹的为人,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练亨甫思索片刻决然道:“丞相公务冗繁,很多公文都元泽兄代为处理。下官可代拟一文杂于其中,将吕惠卿下狱,元泽兄可代为押字,只当是丞相之意,此法何如?” 这法子太阴损了,吕嘉问忍不住皱眉道:“大不妥,若被丞相发现,定会怪罪我等。” 王雱沉默良久,拄拐艰难地起身,腿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叹息一声道:“上天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怕是要拖着这条病腿,一直到死了。” 吕嘉问愣了一下方道:“元泽兄春秋鼎盛,腿部痈疽不过癣疥之疾,只要用心疗治,自能平复如常,又何必说此丧气话。” 王雱自嘲一笑道:“我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吕惠卿睚眦必报,是刻薄小人,绝对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爹爹心软,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吧。 ” 转眼间,吕惠卿在陈州待了大半年了,以他的才干,管勾一个小小的陈州自然绰绰有余。只是吕惠卿是喜好热闹的人,昔日任参政知事时,府上宾客盈门,现在却门庭冷落,更让他不安的是,邓绾、蔡承禧等人还不收手,必要根究他在华亭置田一事,这是将他往绝路上逼了。 吕惠卿在书房中呆呆地坐了好久,突然觉得一阵烦躁,提笔在纸上写到:“往者邓绾言,臣丁忧日托张若济贷部内钱。闻推究所穷究首尾,七月乃毕。今朝廷复差蹇周辅推鞫,周辅乃绾乡人,尝为御史推直官,不惟有嫌,于法亦碍,观宰臣气焰,必欲致臣于死,乞别选官置院。” 他写完抛笔长叹,实在想不到,自己也有如此落魄的一天。这时家中老仆推门来报:“李秋求见。”李秋是中书吏员,吕惠卿与其私交甚笃,他本应在汴京办公,此时不顾嫌疑来到陈州,必是有要事相告,吕惠卿不由提高了声音道:“快请。” 李秋满头大汗走入书房,也来不及寒暄,匆匆道:“参政,大事不好,中书要下劄子将参政下制狱勘问了。” 吕惠卿大惊,忙问:“别着急,你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李秋默默将公文递给吕惠卿,沉声道:“这是下官手抄的劄子,参政看看吧。” 吕惠卿接过公文,只看了几行,脸色大变,却见上面写道:“惠卿之所为,有滔天之恶,而无抑畏之心,发口则欺君,执笔则玩法,秉心则立党结朋,移步则肆奸作伪。朝廷之善事,使其朋类扬以为己出;不善,则使其党与言为上意。如章惇、李定、徐禧之徒皆为朋党,曾旼、刘泾、叶唐懿、周常、徐伸之徒又为奔走。至有避权畏义之士,则指为庸为鄙;尽忠去邪之人,则以为害人害物。贪利希附之者,则为贤为善,更相推誉,彼可侍从,彼可监司。庸鄙便佞,繇此以进。欲进之,则虚增其善;欲退之,则妄加其恶。朝廷处事,一秉大公,今特下制狱以正其罪。” 吕惠卿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颤声问:“此文王相公押字了 分卷阅读153 吗?” 李秋道:“若无王相公押字,中书岂能下劄子?参政是痛快人,还请速作决断。” 吕惠卿突然笑了:“原以为王相公是正人君子,即便我被贬至陈州,也对他抱着几分期望。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待我,他既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他向李秋拱手道:“多谢李兄前来告知,我日后有出头之日,必当涌泉相报。” 李秋忙道:“快别这么说,参政对下官有庇护之恩,下官早就想要报答。下官还要赶回汴京办差,参政善自保重。” 86.应知渭水车中老 福宁殿内,赵顼看完了通进银台司递来的吕惠卿抗辩折子,面色晦暗不明,他急召王安石单独入对,沉声问:“卿出劄子把吕惠卿下制狱了吗? ” 王安石一惊,即使他贵为宰相,也不能瞒着皇帝将大臣投入狱中勘问,忙道:“臣实不知此事。” 赵顼默默将那份由练亨甫起草,再由王雱押上王安石名字的劄子递给王安石:“卿先看看吧。” 王安石结果那份劄子,自己的签名霍然入目,且从笔迹上看,竟是真假难辨,略一思索,便明白就里,不由面色大变。 赵顼将吕惠卿的抗辩折子一并递给王安石:“卿再看看吕惠卿的奏疏吧。” 王安石看那奏疏上赫然写着:“安石尽弃素学而隆尚纵横之末数,以为奇术,以至谮愬胁持,蔽贤党奸,移怒行狠,犯命矫令,罔上要君。凡此数恶,力行于年岁之间,莫不备具,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平日闻望,一旦扫地,不知安石何苦而为此也。谋身如此,以之谋国,必无远图,而陛下既以不可少而安之,臣固未易言也。虽然,安石忌臣之心有甚而无已,故其所为无所顾藉。” 王安石看到这里,竟是当场愣住了,他极力收束心神往下看,奏疏上的每句话句句诛心:“今中书乃用罪人绾等之诬辞,出降敕命。匿其忮心,托请小事,以脱误诏令之出,此皆奸贼之臣得以擅命作威于闇世者也,奈何安石今日之所为乃与之同事耶?陛下既令安石任政,若至于此而不稍裁抑,犹恐非长久之道。君臣防闲,岂可为安石废也?安石必不敢以此为名而求去,若以此求去,是敢以不义要陛下也,其可从乎?陛下平日以如何人遇安石,安石平日以何等人自任,不意窘迫乃至于此。” 看到后来,王安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双手忍不住抖了起来,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辩解,只得道:“臣实在不知吕惠卿为何会如此!” 王安石为人磊落,无论面对同僚还是面对君王,一向敢于出言抗争,该坚持的一定会坚持到底,赵顼仰慕王安石的人品器识,往往会曲意听纳。但是今天,王安石低下了头,避开了赵顼如同锥刺的目光。他突然觉得自己在人格上矮了下来,也实在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曾经视自己为师臣的皇帝。 赵顼内心叹息一声,终是冷冷道:“卿且退下吧。” 云娘因赵顼宣召,正欲入福宁殿面圣,却见王安石急步出殿走下台阶,身形踉跄几欲跌倒,忙上前扶住道:“相公小心。” 王安石见是云娘,稳住心神苦笑道:“一时失态,让娘子见笑了。” 云娘很少见他这幅样子,关心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沉默片刻,回首凝视殿前丹陛,感慨道:“纷纷易变浮云白,落落难终老柏青。一晃九年了。”他见云娘疑惑,微微一笑道:“娘子快进殿吧,我也该回去了。” 赵顼见云娘进殿,露出笑容道:“大娘娘昨日送了我一副李丘营的烟岚春晓图,墨法极精微,特来邀你共赏。” 云娘仔细端详他的神色,笑笑道:“官家有心事的时候,便爱独自一人赏画。若是愿意,不妨先说出来。” 赵顼叹了口气,终是把刚才给王安石看过的劄子和吕惠卿的奏疏递给她,沉声道:“你看看吧。” 云娘一目十行看完,立即明白了刚才王安石失态的原因,思索一阵劝道:“陛下深知王相公为人,他是绝对不会以中书名义下劄子将吕惠卿下制狱的。王雱深恨吕惠卿所为,笔迹又与王相公相似,这个劄子定是他令人写下,又代其父押字夹在其他文书中送出的。” 赵顼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但当今用人之际,朝中大臣如此党同伐异、争斗不休,新法究竟靠谁去施行?吕惠卿是王相公一手提拔上来的,虽然有才,却是奸佞小人,王相公身为宰相,实在难辞其咎。” 他接着道:“更可笑的是,邓绾昨日上了一封奏疏,推荐王相公的子婿辈,又为他求赐宅第。邓绾此为极辱国体,要知道,他是朝廷的御史,并非王相公的家臣。” 云娘沉默了,造化弄人,这一回她也不能为王安石辩护了。良久方道:“刚才见殿外见到王相公,他大失常态,本是风光霁月之人,秉冰雪之操,如今却无端被人泼了脏水,想来也十分悔恨自己的失察吧。”她叹息一声,不再说下去了。 这天晚上,云娘心事重重,直到子时才朦胧睡去,却听暖玉匆匆过来叫道:“娘子醒醒,王侍讲怕是 分卷阅读154 不好了。” 云娘突然惊醒,一下子睡意全无,忙问:“到底怎么回事?” 暖玉摇头道:“说是王侍讲腿上的痈疮破裂,如今生命垂危,坊间的大夫已经不肯开方子了,陛下已经遣太医过去,娘子快去看看吧。” 云娘不由大惊,稍稍稳住心神,匆匆洗了一把脸,架着马车迅速来到了王府。当下吴夫人等一众女眷也顾不上避嫌,站在廊上泪如泉涌,都拿手绢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太医沈世安进进出出,忙得满头是汗。 云娘拉住沈世安问:“情形如何了?” 沈世安低声道:“侍讲的痈疽,如今已经内陷,且是最危险的虚陷。病人气血大伤,脾气不复,肾阳亦衰,遂至生化乏源,阴阳两竭,便是华佗再生,怕也回天乏力了。” 痈疽内陷最是危险,在古代乃“十有九死”之症,云娘顾不上多问,与沈世安一起走入寝室,见王雱形神委顿的躺在床上,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气息急促,舌苔淡红。她凝神诊完脉,低声对沈世安道:“脉沉细且虚大无力,病人随时会陷入昏迷厥脱,到时候恐怕连药也喂不下去,还是早些用参麦散吧。” 若不到最后紧要关头,大夫是不轻易开参麦散的,沈世安沉吟片刻道:“罢了,也只好如此了。” 好在王雱的牙关还可以撬得开,下人喂他服下参麦饮后,气息似是平稳了一些,渐渐睡得沉了。众人总算松了口气,云娘见王安石和吴夫人熬了半宿已是十分疲惫,轻声劝道:“相公夫人还是回去休息一会儿吧。侍讲此时已睡熟,可暂保无恙,只是身边不能离了大夫,我在这里守着就行。” 吴夫人拭泪道:“多谢娘子了。”她看了呆呆站在那里的丈夫一眼,叹了口气退出去。 云娘见王安石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忍不住提醒道:“相公歇歇吧。” 王安石摇头道:“雱儿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若我今日不那么呵斥他,他也不会那么自责,导致痈疽内陷了。” 云娘沉默了,此情此景,她真是劝无可劝。 仆役们劳累了一天,见王雱暂时无事,都各自去休息,沈世安也回府了,寝室内只剩下王安石、王雱和云娘三个人。夜色越发深沉,唯有室内一灯如豆,摇摇欲灭。 王安石突然低声道:“雱儿七岁便已能文。我在鄞县任职的时候,有客携一獐一鹿同笼来访,他问雱儿何者是鹿,何者是獐,雱儿思索一阵竟然回答:獐旁边的是鹿,鹿旁边的是獐。他从小便如此颖悟,我本对他寄予厚望,谁知上天竟然还是不肯庇佑,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吗?” 云娘转过头才发现,王安石已是泪流满面。此时此刻,他不是与流俗作战的拗相公,只是对爱子病情无能为力的父亲。云娘突然觉得一阵压抑,提高了声音道:“相公没有错,也许一切只是造化弄人罢了。” 此时王雱呻吟一声,悠悠醒转,云娘忙上前问:“侍讲觉得怎样?” 王雱勉强笑道:“一时无碍,多谢娘子费心。”他艰难地起身望向父亲:“儿子不孝,让爹爹担心了。” 王安石忙上前道:“今日是爹爹言语过火了,你不用多想,养好身子最重要。” 王雱拉住父亲的衣袖低声道:“儿子对不住爹爹,如今追悔莫及。在儿子心中,爹爹是品性高尚的完人。可这一回,儿子本想报复吕惠卿,却把脏水泼在爹爹身上,让爹爹无颜面对陛下,面对世人。儿子聪明一世,到头来却犯了这样的错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自己。” 王安石心中大恸,颤声道:“雱儿,你何必如此看不开,功名利禄、世人评议,爹爹早已不在乎,只要你平平安安的,爹爹便知足了。” 王雱轻轻一笑道:“儿子知道,爹爹一直都留恋金陵的山水。若上天庇佑,儿子的病能好转,便陪爹爹挂冠而去,与三二好友吟风弄月,从此悠游林下,岂不妙哉?” 王安石笑了:“好,宦海浮沉这么多年,爹爹实在累了,便与你约好,从此一起委质山林、寄怀鱼鸟吧。” 作者有话要说:  造化弄人啊 。 ☆、87.扁舟长寄梦中身 尽管云娘等人用心疗治,王雱的病情还是不可避免的恶化。终于在熙宁九年六月辞世。赵顼追赠其为左谏议大夫, 手诏命上王雱所撰论语、孟子义。这与其说是悼念死者, 不如说是安慰生者。王安石伤心绝望之余,上表辞相。 “臣志尚非高,才能无异。旧惟所学之迂阔, 难以趋时;因欲自屏于宽闲, 庶几求志。惟圣人之时不可失, 而君子之义必有行。故当陛下即政之初, 辄慕昔贤际可之仕,越从乡郡,归直禁林。或因劝讲而赐留,或以论思而请对。愚忠偶合,即知素愿之获申;睿圣日跻,更惧浅闻之难副。伏念臣久误至恩,难图报称;过尸荣禄,易取灾危。力惫矣而弗支, 气喘焉而将蹶。穷阎扫轨, 斯为待尽之时;莫府建旄,岂曰养疴之地?所惧旷废之责, 敢辞逋慢之诛。伏望陛下照以末光,遂其微请。使坛陆之鸟,无眩视之悲;濠 分卷阅读155 梁之鱼,有从容之乐。庶蒙瘳复,更誓糜捐。臣无任。” 赵顼看完王安石的辞表, 突然觉得心中一阵烦躁,起身对阎守懃道:“传旨,通进银台司不准再收王相公的辞表。令王珪去府上劝进。” 阎守懃答应一声忙要出去,却见李宪匆匆进殿道:“王相公在殿外请见。” 赵顼忙道:“快请。” 半个月未见,赵顼觉得王安石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整个人一下子垮下来,他叹息一声问:“元泽的丧事办妥了吗?” 王安石忙道:“谢陛下挂念,犬子丧事已毕,灵柩已运回江宁。臣久疾病忧伤,不接人事,故众人所传议论多有不知。昨日方闻邓绾曾为臣子婿营官,又为臣求赐第宅。邓绾为朝廷御史,职分当纠察官员,使知分守。今乃与宰臣乞恩,伤辱国体,臣请将邓绾黜落。” 赵顼凝视王安石良久,突然提高了声音道:“邓绾为人,朕心中有数。朕无间于卿,天实鉴之。相公今日请求单独入对,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 王安石恍若不闻,继续道:“臣生乏寸长,屡叨殊奖,更兼心力衰疲,积疴自困,望陛下闳度并容,大明俯烛,准许臣辞去宰相一职,臣来生自当结草衔环以报君恩。” 赵顼豁然起身道:“什么来生,朕不要听这些虚话。九年前卿初次入对,说朕当以尧舜为法。又说天助不可常,人事不可怠,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如今你我心愿尚未达成,因为丧明之痛,就要消沉至此吗?” 王安石亦提高了声音道:“陛下,君臣之时,固千载难值;天地之造,岂一身可酬?臣深感陛下知遇之恩,九年来穷尽心力推行新法,意在富国富民,自问毫无私心。然朝野上下一直人言汹汹,故人纷纷与臣立敌,如今犬子亦盛年辞世。臣即便坚守初心,也不禁要怀疑是否天意如此。陛下怪臣丧子消沉,可臣与天斗、与人争了这么多年,心血已经耗干,实在没有精力供陛下驱使了。” 赵顼沉默良久,突然问:“卿说这些,是后悔了吗?” 王安石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眸子又重现神采:“苟能利社稷生民,臣虽九死而未悔。陛下即位之初,朝廷财力困穷,军备疲敝,法令不伸,九年来,臣与陛下夙兴夜寐,创制新法,行于天下。如今国库充裕、政令畅行、军备严整,熙河业已收复,新法之效已显于天下,臣自问不负平生所学。” 赵顼亦为之动容,他走下御座来到王安石身边,缓缓劝道:“卿说的不错,新法成效初显。然祖宗败兵之耻未雪,天下积贫积弱之势未除,卿难道忍心半途而去吗?” 王安石上前一步,直视赵顼道:“陛下应该比谁都明白,曾布、吕惠卿、章惇被黜落后,臣身边已无可用之人。犬子逝去,更是失掉了最后一个帮手。臣若继续留在朝中,只能被宵小之徒利用,被旧党攻击,成为陛下推行新政的绊脚石。臣如今已是无用之人,若继续贪恋权位,只会令人不齿。陛下既与臣相知,还望成全臣之志向。” 王安石说道这里,郑重伏身叩首,起身已是老泪纵横, 赵顼忙扶起他,无限伤感道:“所以你我君臣之间,从此真的要浩然长往吗?” 王安石叹息一声道:“陛下天资旷绝,圣德日跻,如今即便无臣辅佐,亦能令新法大行于天下。日后臣遥隔江海,无复仰望清光,惟愿陛下恭俭爱民,始终如一,创成一代伟业,开继万世太平。” 王安石走后,赵顼一人在福宁殿呆坐了很久,日影一点一点西斜,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昏暗,内人进来掌灯,却见赵顼随手将茶盏掷到地上,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赵顼一向御下宽厚,很少有疾声厉色之时,那名内人十分恐慌,叩首连连,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正在烦躁时,云娘悄悄入殿,默默将地上的碎瓷收拾干净,轻轻对那名内人道:“你暂且下去吧。” 等到殿内只剩下云娘与赵顼二人,赵顼指指御座闷声道:“如今我才明白,一旦坐上这个位子,是要至死方休的。王相公尚有退路,唯有我,是退无可退。” 云娘重新倒了一盏茶递给他,缓缓劝道:“我少时读过王相公的《游褒禅山记》,里面有句话印象很深: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她见赵顼转过头来认真听她的话,上前拉住他的手道:“王相公操劳多年,如今身心俱疲,他确实已经尽力了。官家尚富于春秋,大宋中兴的重担已然落在官家身上,现在远非自怨自艾之时,唯有尽力去做,今后才能不后悔。” 赵顼笑了:“记得治平二年,我因一时冲动被爹爹罚跪,你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很庆幸,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终究还在我身边。” 赵顼亦缓缓握住她的手,殿内终于燃起了点点灯火,虽然光线微弱,在这无边的暗夜里,总是让人感到温暖与慰藉。云娘突然觉得一阵恍惚,也许她此生别无他求,惟愿这样与他携手走下去。 王安石是在熙宁九年的秋天离开汴京的,云娘受赵顼所托送他一程。 分卷阅读156 王安石身穿一身半旧的灰色夹袍,头束幅巾,骑一头老驴缓缓而行,打扮行头与平常百姓无异,云娘忍不住问:“相公怎么不骑御赐的马呢?” 王安石笑笑道:“以前骑马,是顾忌朝廷仪制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我已卸下宰相之职,还是骑驴更稳当自在些。” 王安石府邸在景仁坊东部,一行人南行出了朱雀门,行至龙津桥,当街店铺林立,店家争着叫卖水饭、熬肉、干脯、鹅鸭鸡兔、肚肺鳝鱼、包子鸡皮、炸冻鱼头、煎羊白肠、细料馉饳儿、批切羊头等吃食,每个不过十五文,引得众人驻足。 一位卖胡饼的老妇人笑着招呼道:“相公是要远行吗?这些饼送与相公在路上用吧。” 王安石忙令老仆掏出二十文钱给她,笑道:“怎么好意思白要你的饼,最近生意可好?” 老妇人笑道:“我这做饼的手艺是家传的,吸引了不少主顾,养活一家老小没有问题。这还多亏了相公照应。” 王安石见云娘诧异,笑着解释道:“这位大娘曾经在我府上帮佣洗衣,自言能做饼,只是因为行例重,出不起物料人工,所以开张不得。后来朝廷诏令京城各行户按收入多寡纳免行钱,免除科配,她就凑钱开了这个饼店,如今看来,糊口是没问题了。” 王安石将饼与随从分了,又递给云娘一张:“娘子尝尝,我经常买她家的饼,味道不错。” 云娘咬了一口饼,芝麻的香味在口中散开,果然香脆可口,王安石只吃了半张饼,剩下的随手喂给所骑的毛驴。云娘心下感慨,告诉王安石等一等,赶去玉楼边上的铺子买了几盏二陈汤递给他:“相公不能干吃饼,喝点饮子吧。” 王安石笑着接过汤盏问:“娘子对这一带很熟?” 云娘笑笑道:“妾喜欢逛街,州桥一带最熟悉不过了,无论多晚,在汴京总能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王安石似是颇为感慨:“从前我并不喜欢汴京的热闹,一心钟爱江宁的山水。如今看来,汴京的便利,实非他地可比。” 云娘暗自笑笑,王安石物质欲望太低了,自然一时难以体会汴京种种好处,却听王安石接着感慨道:“为相这么多年,所谓高爵厚禄、万世功名,对我来说无非过眼云烟。但看到市井繁盛、百姓安居乐业,我突然觉得,自己多年呕心沥血,操劳国事,也许并不是毫无意义。” 他上前一步,低声对云娘道:“我已是向暮残年,此生不能再有作为,但娘子和子纯等人还年轻,一定要替陛下守好汴京,守好这天下。” 云娘心中一动,低声问道:“如今契丹虎视眈眈,与我朝争边界久议不决,依相公之见,该如何处置?” 王安石慨然道:“朝廷不当满契丹所欲,若满其所欲,使萧禧等人回归国内而受赏,是开契丹之臣谋中国求赏之先例,要知道,卑而骄之,示弱太甚,乃召兵之道。” 云娘点头道:“相公所言极是,但韩相公生前曾言,若朝廷改尽从前所为,将河朔边备致契丹疑虑之事一一罢去,自然会相安无事。如今朝臣不少人赞同韩相公意见,请陛下以宗社为念,纳污含垢,且求安静,这真是咄咄怪事。” 王安石冷笑道:“韩相公对朝廷推行新法,收复熙何早有非议,陛下与韩相公计国事,可谓启宠纳侮。”他越发放低了声音道:“陛下为人过于谨慎。我朝自太宗皇帝以来与契丹交战,败多胜少,此次与契丹议边界,难免会顾虑重重,最终妥协。若果真如此,契丹之臣日后将纷纷谋我中国之地,又何谈复汉唐旧域,创一代盛世。” 云娘决然道:“相公的告诫妾记下了,祖宗疆域,虽尺寸不能授敌。” 王安石欣慰一笑,又嘱咐道:“陛下如今圣德日成,大臣尊仰将顺之不暇,娘子纵使要劝谏,也需小心措辞,万万不可惹怒了陛下。” 云娘心中模糊的想法渐渐成形,这一回,她无论如何不能让旧党将失地的责任推给王安石,思索片刻沉声道:“相公放心,妾定然不负所托。”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与契丹争边界一事 ,邵伯温在《闻见录》中载王安石弃地五百里,说“将欲取之,必固予之也”。《长编》也沿用这一看法 。邓广铭先生在他的《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一书中已经引经据典反驳过了,近些年知网上很多论文也指出这一观点的荒谬, 在此我就不多言了。 邓老先生严谨治学一辈子 ,最后在这本书中还是暴露了真感情,他直接说 :“驳斥邵伯温捏造的以与为取的无耻谰言”,哈哈,说得真痛快 。话说我男神就是专业背锅侠,神宗朝甚至有宋一代的任何过失,都要往他身上扣 ,反对派还真够无耻的。 ☆、88.婵娟一色月千里 每到入秋,云娘必发咳疾。这一天她正在查看医书, 暖玉倒了一杯杏仁茶递给她, 轻声劝道:“娘子的病根已经落下,更要自己当心些,不能再这么操劳了。” 云娘见室内无人, 笑笑道:“倒是你最关心我, 其实又何必这么费事?” 暖玉一惊, 低 分卷阅读157 下头道:“婢子不知娘子此话何意?” 云娘起身走到暖玉面前, 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处道赠予我的虫草,是你暗中盗取,又指使乔氏送给林贤妃的吧。” 暖玉的面色大变,然而不过片刻就恢复了镇定,她抬起头来冷冷道:“没错,正是我。” 云娘沉声道:“只是你的心还是太软了,既然在我的饭食内加了绝育的药,为什么不加够分量呢?” 暖玉的神情变的复杂, 她犹豫片刻道:“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云娘叹息一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暖玉沉默片刻, 反问道:“娘子聪明绝顶,难道猜不出原因吗?” “我只知道, 你原籍亳州蒙城,与太后是同乡。” 暖玉突然笑了:“娘子猜得不错,我本是太后的家奴,我家自祖父一代起,便在高府效力, 父母兄弟皆被高氏一族掌控,我一旦入宫,便会成为太后最好用的利器。” 云娘的语气变得感伤:“你我相识多年,在我心中,我一向把你当自家姐妹看待。我知道,你还是良知未泯。” 暖玉自失一笑:“良知吗?良知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一种奢侈。娘子出身大家,入宫前有父母庇护,入宫后有官家宠爱,自然不会知道世世代代与人为奴、受人驱使的滋味。自从入宫那一刻起,我本人的性命,我家人的性命,便都掌控在太后的手里。我所做的任何事情,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保家人平安。” 云娘叹息一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出宫,逃脱她的掌控。” 暖玉神色微变,终是笑道:“娘子糊涂了,像我这样的人,纵使飞得再高,逃得再远,那根线总是掌控在主家手中。更何况我这样对待娘子,娘子还愿意以德报怨吗?” 云娘眼中的痛楚一闪而逝:“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力。我曾经被虏进西夏皇宫,早就被迫喝下了梁太后送来的绝育药,此生注定会没有子嗣。你大可以告诉太后,让她从此放心,你的差事也会好办许多。” 暖玉大惊:“我不信,娘子明明是在骗我。” 云娘沉声道:“你是聪明人,我没必要骗你。你若不信,大可去问沈世安。” 暖玉神色大变,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云娘上前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还是在意我的是不是。” 暖玉匆匆把眼泪擦掉,装作毫不在意道:“娘子想多了,风迷了眼罢了。” 云娘了然一笑:“我有心愿未了,想要托你替我办一件事情。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为难。” 暖玉疑惑问道:“什么事?” 云娘道:“替我去坊间抓几幅药。你先记下来:麻黄三两、枳实二两、桔梗二两、荆芥二两、紫苑二两、百部二两、白前二两、黄笒一两,鱼腥草一两、沙参一两、麦冬一两。麻黄在宫中是禁药,沈世安必不肯开给我,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准备,只好劳烦你跑一趟了。” 暖玉失声道:“麻黄、枳实皆是虎狼之药,娘子用它来做什么?恕婢子不能从命。” 云娘正容道:“我说过,我有心愿未了。若你还把我当姊妹,就帮我这一次。” 暖玉沉吟片刻,终是道:“好。我这一生,苦乐皆为他人操控,早已忘了自己所思所想、所求所愿。我亏欠娘子甚多,若是娘子执意如此,我便助娘子一臂之力吧。” 福宁殿内,云娘完成了自己的画作,笑着递给赵顼:“官家可猜得出,这画得是那里的风景?” 赵顼仔细看过,沉吟道:“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不见相知人,唯见古时丘。这应该是幽州。” 云娘点头道:“正是。” 她忽然想起后世的燕京终将取代汴梁,成为天下最繁盛的城市。她曾经登上西山观落霞晚照,泛舟于昆明湖见弦月初生,在永定河边看流水潺潺,赴潭柘寺听晨钟暮鼓,访故宫发思古幽情,那时的燕京真是繁盛,羽盖飞花,翠琢金雁,十里锦绣,百丈画屏。 她知道,今生今世,自己恐怕难以到达前世去过的地方。不过这一次,不管天命有多无情,不管人意有多卑微,她也要竭尽全力去争一争,绝不能让朝廷背上失地的名声。 赵顼沉默片刻道:“画得很好,好像去过那里一样。” 云娘轻声道:“爹爹早年出使契丹到过幽州,归来向我描述过地方的风土人情,我早就把幽州记在脑海里了。” 赵顼感慨道:“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太宗皇帝试图收复,却在高粱河惨败,转眼一百年过去了。契丹雄踞幽州,始终是悬在我大宋头上的一把利剑。” 云娘伏身叩首,正容道:“我有事情要求官家。” 赵顼忙要扶起她:“何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 云娘固执道:“官家若不答应,我不敢起身。” 赵顼知道此话大有文章,皱眉道:“你先说说看。” 云娘沉声道:“妾听闻官家任沈括为回谢使赴契丹,妾熟知边事,特请随行。” 分卷阅读158 “不行。”赵顼随即答道:“且不论你身子不好,契丹是虎狼之国,沈括此次出行更是把遗书都写好了,我是不论如何不能放你去的。” 云娘坚持道:“此次只是随行,凡事有沈括主张,我不会强行出头,只会相机而动。契丹与朝廷争河东之地久议不决,此次无论如何要做个决断了。前些日子我遇到沈括,他说自己发现了枢密院中保存的地畔书,据书中所载,两国在河东一代是以古长城为界,与现在所争的黄嵬山相距三十余里。是分水岭一带本就是大宋的领土,若与其据理力争,我们是有胜算的。” 赵顼皱眉道:“此事我已尽知,也赏赐过沈括了。虽然这样一来我方会占据主动,但国使一身系国之安危。礼仪由中国出,较虚气无补于国,这话我已再三嘱咐他了。” 云娘缓缓道:“官家此言甚是,沈括定会谨慎从事,不在言语上触怒契丹。但两国相交不可逞强,亦不可示弱,若契丹知我畏惧,其心将永不餍足,若有一天谋我关南之地,官家将何以处之?” 云娘见赵顼暂时沉默,继续劝道:“昔日在陕西军中,我亲眼见过无数将士因拓边守土而亡。香子城一战,田琼为了拖住吐蕃人,明知会全军覆没,也严守军令挺身而出,他这是报了必死之心。边境即便尺寸之地,也是将士们用血肉之躯换来的。官家九年来励精图治、夙兴夜寐,不就是为了一雪祖宗败兵之耻,复汉唐旧域吗?” 赵顼提高了声音道:“祖宗败兵之耻,我一刻不敢忘,但如今边备不整,将帅乏人,还不是与契丹较量的时候,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云娘沉声道:“此次出使契丹,不过据理力争而已,并非要大动干戈,违背两国盟誓。更何况,耶律洪基并非明主,前有重元之乱,后有耶律乙辛乱政,契丹内部党争不断,父子君臣之间相互猜忌,分裂之势已显,我方只需相机行事,保全国土并非难事。” 赵顼凝视云娘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次之所以派沈括出使,是因为我知道他绝非等闲之辈,必能不辱使命。万一有什么差池,我即便亲自出征,也不会让你冒险去辽境的。”他伸手拉起云娘:“地上凉,不要一直跪在这里。” 云娘轻轻挣开赵顼的手直视他道:“官家可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成全?” 赵顼一愣,却见云娘顾自道:“男儿须展平生志,为国输忠合天地。我虽身为女子,但幼承庭训,亦有报国之志。爹爹年轻时出使契丹,竭力周璇,拒绝割地,然亦不能尽折虏焰,最终还是许增岁币,至今深以为憾。我大宋如今国力已不同当年,爹爹未完成的心愿,就让我替他达成,官家就当成全我与爹爹两代人的心愿吧。” 赵顼固执地沉默了,良久方道:“若我还是不答应呢?” 云娘轻轻一笑:“官家不会不答应的。我自少年起便爱慕官家,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认定一件事情,认定一个人,便是千难万难也不会放弃。还是那句话:尽吾志也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我和官家一样,不想将来有后悔的那一天,这对于我来说,和死了并无区别,还请官家成全。” 赵顼不禁为之动容,他再一次拉起云娘柔声道:“你先回去,容我好好想想再给你答复。” 云娘回到自己的居所,便一直在院中徘徊,暖玉看不下去劝道:“天越发凉了,娘子还是回室内吧,官家今晚应该不会来了。” 云娘笑笑道:“我有预感,他今晚一定回来。” 暖玉叹道:“娘子让我找的药,我已经寻来了。用量上千万要小心。” 云娘拉住暖玉的手:“谢谢你。” 暖玉深知云娘性情,知道劝也无用,给她披上一件玉色斗篷,便默默退了下去。 秋夜露寒霜重,凉风乍起,满院树影摇落,月色如涟漪一般慢慢浮散,云娘一阵恍惚,仿佛身在梦中,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沉水香味传来,赵顼再一次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今晚若不给你答复,你是不会安心的。” 云娘忙问:“官家是同意了?” 赵顼沉声道:“先别高兴,我有二个要求。第一,你需扮男装作为沈括的侍从出行,不能有官方身份。第二,让王韶选几名武艺精湛的亲兵与你们同行,凡事由沈括出面周旋,你不能出头,更不能与契丹较虚气。” 云娘忙答应了,赵顼笑问:“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云娘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今天有什么特殊,一时竟愣在那里。赵顼点点她的额头笑道:“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今天是下元节,乃是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之时。” 云娘抬头向天上望去,一轮明月如冰盘般挂在空中,月华便如水一般洒落在地上,赵顼轻声道:“我虽不信这些。却也令道观做道场,乞求上苍赐福解厄。明年的上元节,你应该已经从边境回来了,到时我们一起去坊间看灯好不好?” 云娘笑笑道:“好,天子无戏言,官家要说道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159 沈括作为出使契丹,按《长编》载是在熙宁八年三月,这里改为熙宁九年。 《长编》:右正言、知制诰沈括假翰林院侍读学士,为回谢辽国使,西上合门使、荣州刺史李评假四方馆使副之。萧禧久留不肯还,故遣括诣敌廷面议,括时按狱御史台,忽有是命,客皆为括危之,括曰:“顾才智不足以敌忾为忧;死生、祸福,非所当虑也。”即日请对,上谓括曰:“敌情难测,设欲危使人,卿何以处之?”括曰:“臣以死任之。”上曰:“卿忠义固当如此,然卿此行,系一时安危,卿安则边计安。礼义由中国出,较虚气无补于国,切勿为也。” ☆、89..又作尘沙万里行 云娘一行人来到代州,已经是熙宁九年初冬了。她与沈括登上雁门关巡视, 天已向晚, 阳光早已失去了温度,极目四望,黄云遮蔽千里, 四周一片荒凉, 朔风迎面吹来, 二人虽然穿着裘衣, 还是觉得寒意入骨。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对大宋来说,雁门关是与辽国接壤的前沿阵地,历来征战不断。太平兴国五年,杨业在此大破辽军,威震契丹。然后好景不长,雍熙北伐时,杨业被监军王侁威逼带兵出征, 最终力战而死, 导致北伐功亏一篑。 云娘感慨道:“寒云带飞雪,日暮雁门关。这气势果然不凡。” 沈括亦叹道:“雁门关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 契丹人贪得无厌,一直窥伺我关南之地,我身为国使,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退让。” 在沈括一行人赴辽国之前,辽国国使萧禧因争边界一事在汴京久留, 坚持要以分水岭为界,多次争执后,赵顼最后下诏:朝廷与契丹通和年深,终不欲以疆场细故有伤欢好大体。一、李福蛮地,许以见开壕堑处分水岭为界。二、水峪内七儿马筋并三小铺,即撤移近南,以现安新铺山头分水岭为界。三、自西陉地方,以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远探白草铺山头分水岭向西,按石长城为界。四、黄嵬山地已经仁宗朝差官与北界官吏于聂再友等人侵耕地外标立四至讫。顺义军牒称地理系宁化军,并无可议。五、瓦窑坞地,前来两部官司商量未了。今已指挥韩缜等一就检视拨比以分水岭为界。 这份诏书,表面上算是答应了契丹一方以分水岭为界的要求,但是诏书中一到三条其实本来就属辽地,并无争议。第四条明确表示是黄嵬山是大宋疆域,依据便是沈括从枢密院元找出的证照。第五条还要韩缜去视,等于赵顼并未松口。所以萧禧这个国使虽然表面风光,但实际上并未沾得什么便宜,最后无功而返。 沈括这回是以回谢使的身份出使辽国的,并不直接参与两国边界之争,来之前又在枢密院找到了地畔书,把两国边界的一系列证照背得滚瓜烂熟,越发觉得信心满满,云娘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下:“契丹人一向无赖,学士即便有证照在手,也要小心行事。”她放低声音对沈括耳语几句,沈括听完笑道:“还是娘子机灵,对付这等小人,当用非常之法。” 当晚,代州知州刘庠就在雁门关内设宴款待沈括一行人,刘庠本是爽快人,酒过三巡有了些醉意,直接问沈括:“朝廷给契丹的诏书上说:两朝和好年深,终不欲以疆场细故有伤欢好大体。学士以为如何?” 沈括笑笑道:“疆场无细故,祖宗疆域,虽尺寸不能许人。此次我为回谢使,只是再次申明朝廷主张,契丹若有异议,但知以理相争而已。” “沈学士说的好!”刘庠一口干了杯中酒,慨然道:“下官忝为代州知州,雁门关外数十里都是下官辖地,绝不会拱手让给契丹。” 云娘插言道:“阁下久戍代州,可知契丹最近有何动静?” 刘庠不知云娘身份,正在迟疑间,沈括笑着解释道:“长卿是我请来的幕僚,原来在熙河路任职,熟知边事,希道有话但说无妨。” 刘庠笑道:“据下官所知,蔚州、朔州、应州一带连年歉收,契丹军无余粮,民实畏战。此次与大宋争边界,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下官料他们也不敢背盟用兵。” 云娘笑道:“阁下所言甚是。想是契丹见我朝近年克复河湟,有些唇亡齿寒,所以外示强横罢了。但军备无小事。在下与学士自会与契丹人据理力争,还望阁下整饬将佐,观衅而动,方可万全。” 刘庠忙答应了,又道:“下官听闻此次契丹派杨益戒来出面周旋,杨益戒为南院枢密副使,倒是个厉害角色,学士不可不防。” 沈括笑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无赖,我便以小人之道待之,量他也不敢把我们怎样。” 沈括一行人由雄州进入辽境,最后到达广平甸。这里是契丹皇帝冬季行营所在。辽国馆伴使耶律寿、副使梁颖迎接入馆。先是由耶律寿和梁颖摆酒接风,倒还相安无事。后来在使馆赐宴,杨益戒相陪,麻烦事就来了。 沈括一行人来到东边毡帐内,却见宴席已经摆好,耶律寿一行人东向而立,面前摆的是高凳,下人却把沈括等人往西边引,西侧摆的却是矮凳,沈括立即提高了声音道:“请馆伴使重新安 分卷阅读160 排座次。” 耶律寿笑笑道:“本官位列始平军节度使,官职本就比你们高,我等东侧坐,南朝使臣西侧坐,也无甚不妥。” 沈括冷笑道:“本使在大宋虽然官卑位低,在这里却是国使,理应以宾主之礼相见设坐。如今我等非但要西侧坐,且凳子也比贵国使臣矮了一截,难道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礼?” 梁颖哈哈一笑对沈括道:“学士想多了,南朝人身材矮小,正与矮凳相配。” 沈括和云娘的身材与契丹众臣相比,确实显得低矮了些,云娘冷笑道:“我们南朝人早就习惯了高桌高凳,倒是在下听闻契丹人迄今还席地而坐,依在下看,干脆将西侧的矮凳撤去,换上茵镇,贵国使臣坐在上面岂不自在?”说完,竟不理会众人,拉着沈括便在在东侧高凳上坐下 。 梁颖讽刺南朝人身材矮小,云娘当即就影射契丹人蛮夷未开化,杨益戒却不料一向温文尔雅的宋人居然如此行事,看来此次在言语上是占不到便宜了,咳嗦一声道:“我们北人也习惯坐凳子了。”他低声训斥仆从:“还不赶快把矮凳撤下换成高凳。” 众人这才分宾主而坐。酒过三巡,杨益戒起身道:“请南朝使臣起身听圣旨。” 沈括与云娘对视一眼,不知他们又要搞什么花样,于是起身离坐,与杨益戒、耶律寿、梁颖相对而立。杨益戒道:“奉圣旨问,蔚、应、朔两州地界公事,我朝两遣萧禧赴南朝理辩,今蔚、应两州已是了当,只有朔州一处未了,卿等离南朝时,朝廷有何旨意了绝?” 对于这一问,沈括心中早有准备,遂缓缓答道:“据下官所知,河东地界已经了当,故朝廷差下官出使贵国回谢。” 杨益戒面色一凛道:“只是蔚、应两州了当,朔州地分并未了绝。这是圣旨宣问,沈学士须据实而对。” 沈括道:“下官只是回谢使,此等公事原不敢预闻。但圣旨宣问不敢不对。黄嵬山、天池子本属大宋地界,却是证照分明。” 杨益戒却没料到沈括居然这么直截了当回答,忍不住皱眉问道:“黄嵬山从来都是北朝疆土,如何成南朝的了?” 沈括反问道:“黄嵬山属北朝疆土,不知有何照证?” 耶律寿见杨益戒一时语塞,反问沈括:“南朝又有何照证?” 沈括不慌不忙答道:“北朝重熙十一年,差教练使王守源、副巡检张永、句印官曹文秀,南朝差阳武寨都监翟殿直、堾县教练使吴岜同行定夺,以黄嵬山脚下为界,此事甚是明白。” 梁颖却没料到沈括的记忆力这么好,强辩道:“当时只是定夺苏直和聂再友两家地界,并非定两朝国界。” 沈括当即反驳:“当时固然是定夺苏直和聂再友两家地界,却也因苏直和聂再友侵耕南朝土地,南朝遂于康定二年下旨:琐细民务不必轻闻朝廷,以两朝和好事重,只在苏直、聂再友耕地外立烽堆永远为界。若是北朝土地,何必烦南朝圣旨和两朝差官定夺?” 耶律寿和梁颖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杨益戒插言道:“天池地分应属北界,若天池神堂不属北界,为什么是北界行牒修葺?” 天池庙是北朝行牒叫南朝修葺的,沈括随即道:“既然天池属北界,却为何是南朝修葺?若代州牒朔州,说鄯阳县庙宇损坏,请速修葺,是否鄯阳县便可归属南朝?” 梁颖停顿片刻道:“天池子既然是南朝地界,为何北界部族在此放马半年有余?” 这就等于无理强辩了,杨益戒扫了梁颖一眼道:“当年顺义军牒文字有错,若还在世,必当重处。证照文字做不得准。” 云娘冷冷一笑道:“若照阁下这么说,今后凡有证照文字,阁下只说一句有错,便做不得准了?原来阁下的话比圣旨还大些。” 眼见双方就要吵起来,耶律寿摆手道:“切勿争论,两朝和好事重,还望沈学士深体朝廷之意,必得了当此事。” 云娘冷冷道:“此事已经了当,我等前来只是回谢。若贵使定要追根究底,南朝只有八个字:黄嵬大山脚下为界。” 梁颖不由提高了声音道:“明明是以黄嵬大山分水岭为界。” 沈括道:“梁学士口说无凭,需拿出确证文字。我等只是回谢使,在此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双方争执好半天,契丹人丝毫未占上风,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这顿宴席只得不欢而散。杨益戒一行人退下后,沈括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虽是初冬天气,却早已汗流浃背,他也不顾茶水早已凉透,端起杯来一口饮毕,提高了声音道:“什么奉旨宣问,杨益戒这个老狐狸不过借机下套,逼我表态而已,这帮人简直就是群无赖。” 云娘笑道:“这才是开始,我们早晚要面见契丹皇帝的,到时候面对契丹一众大臣,我倒要领教学士舌辩群儒的本领了。” 沈括亦笑道:“有证照在,我倒是不怕当庭折辩。就怕契丹人暗地里再搞什么花样,那我们倒是防不胜防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3章大结局,谢谢大家支持。 分卷阅读161 ☆、90.蓟门何处尽尧封 沈括与云娘闲话片刻,便各自回去休息。因白天与契丹使臣辩论久了, 沈括脑子乱糟糟的, 一时难以平静,加上驿馆毡帐内炭火烧得太热,空气干燥, 越发难以入眠。他正在榻上辗转反侧, 突然听到帐外有异响, 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沈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冰冷的剑锋就指向了自己的喉咙,却见那黑衣人低声道:“学士最好识相一些,不然,我有千百种法子让你回不到宋境。”说完,举剑便向榻上砍去。 沈括觉得自己身上的寒毛都倒竖起来,心跳得厉害,勉强支撑才不至于倒下,正在茫然无措间, 云娘领人推开屋门闯进来, 那黑衣人一愣,反手把剑锋指向沈括, 厉声喝道:“都别动,否则他性命难保。” 云娘淡淡一笑道:“你要想清楚了,沈学士是大宋国使,你若结果他的性命,两国必要兵戎相见, 这违背盟誓的责任,你能否能担得起?” 黑衣人的神色有些犹豫。任亮是王韶给云娘一行人精心挑选的随身卫士,为人机敏,武艺超群,见此机会迅速上前,只三五过招便抢下了黑衣人的剑,迅速将他制服。 沈括这才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二位赶来相救,否则我性命危矣。” 云娘转头问那黑衣人:“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冷冷道:“无可奉告,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而已。” 云娘此时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她从袖内拿出一封书信笑道:“我放你回去,这封书信劳烦你交给令主。” 那黑衣人迟疑一下接过书信,匆匆离去。 这一天午后,沈括正与云娘闲谈,却见杨益戒遣人到使馆传话:想要云娘过府一见。 云娘与沈括相视一笑,出言道:“见面可以,不过不能在杨府。还请尊主屈驾过驿馆一叙。” 沈括犹豫道:“杨益戒这只老狐狸,他会来吗。” 云娘笑笑道:“放心,他的疑心病很重,无论如何都得来一趟。” 沈括一行人在驿馆内待了五六天,天天宴饮,也是天天争论,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话:契丹坚持要以黄嵬山南分水岭为界,宋方坚持以黄嵬山脚为界,还有就是天池庙的归属,契丹拿不出证据,只是一味在那里胡搅蛮缠。后来沈括和云娘商议好了,也不再多费口舌,只是搪塞说身为回谢使,不该谈地界事,两国谈判一时陷入僵局。 这天上午,沈括作为国使被契丹皇帝耶律洪基召到斡鲁朵,与群臣争辩地界,结束后皇帝下令赐宴,直至傍晚未回。云娘正在毡帐内看书,忽听仆从来报:杨益戒来了。 他终于来了,云娘向任亮使了个眼色,他忙领着一众侍卫在帐外列队,恰巧杨益戒也侍从来了。云娘笑笑道:“有劳枢密屈驾。在下有一请求,今日我等谈论之事,他人不适合在场,还望枢密下令侍从在帐外等候。” 杨益戒迅速打量了一眼帐内,并无兵卫可藏身之处,云娘又是个文弱书生,若是比武自己也会占上风,遂挥手令众人出去,压低了声音问:“阁下送我书信,究竟是何意?” 云娘笑笑道:“无他,只是感慨枢密左右逢源而已。枢密与魏王亲近,众所周知。只是在下听闻,枢密前些日子又向太子示好,莫不是想为自己留后路吗?” 魏王即是契丹有名的权臣耶律乙辛,以平定重元之乱的功劳,被耶律洪基授为北院枢密使,进号为魏王。耶律洪基也不知被喂了什么迷魂药,对耶律乙辛信任有加,咸雍五年又令其署理太师,诏令四方如有军事行动,允许耶律乙辛斟酌情势自行处理。此时他早已权倾朝野,与北府宰相张孝祥沆瀣一气,群臣凡曲从迎合的就受到荐举提升,凡忠信耿直的则被废弃贬逐。 契丹太子耶律浚年纪日长,开始参预朝政,群臣多赞其法度清明,耶律洪基也对其屡屡称道,隐隐已经成为耶律乙辛大权独揽的掣肘。杨益戒此时向太子示好,以耶律乙辛睚眦必报的性子,必不会轻易放过他。 杨益戒一愣,随即笑着反驳道:“阁下不过一外臣,如何知我朝中密事,不过道听途说罢了。” 云娘冷冷道:“太康元年十一月初九,枢密令手下张平密送书信与太子,我听闻张平前些时日不见了,枢密不想知道他去那里了吗?” 原来云娘一行人进入辽境前,早就令刘庠暗地打探杨益戒等人的消息,得知杨益戒首鼠两端,摇摆不定。云娘一到广平甸,便令任亮到杨益戒毡帐附近打探,得知杨益戒令张平向太子送书信。之后任亮一直秘密监视张平的动静,谁知杨益戒疑心病太重,竟然在前日令亲信将张平骗至僻静无人处,想要杀他灭口,幸亏任亮发现及时,赶着将他救下。 张平莫名失踪,始终是杨益戒一块心病,此时不由出声问道:“他现在那里?” 云娘拍拍手,任亮领着人无声无息进入帐内,张平用怨毒的眼光盯着杨益戒:“小的用心为枢密办事,枢密却如此无情,那就别怪小的不义了。” 分卷阅读162 杨益戒高声道:“张平不过一背主小人罢了,口说无凭,即便他出来作证,也没人会相信的。” 云娘道:“张平并不傻,多年来你做得亏心事何止这一桩,有些他早就偷偷存了证据,还用我让他一一道来吗?” 杨益戒身子一颤,沉默良久终于道:“阁下想要什么?” 云娘反问道:“枢密是聪明人,在下想要什么岂会不知?” 杨益戒冷冷道:“地界划分原出自圣意,并非我等臣子所有左右。你若想就此威胁我,就错了主意。” 云娘笑笑道:“据在下所知,贵国皇帝在位既久,颇知厉害,与我朝和好念深。倒是有些臣下为了争功,不顾大局,肆意挑起事端。划分地界之事,大宋的要求完全是合理的,还望枢密体念两国盟誓,在圣上那里好好解释。” 杨益戒凝视云娘良久,突然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答应你。” 云娘笑道:“枢密果然是聪明人,若是两国争边界一事有了着落,我自会将张平交给枢密处置。” 杨益戒狠狠扫了云娘一眼道:“若无别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任亮笑道:“枢密且慢,口说无凭,还要在这张纸上画押,彼此才能安心。” 杨益戒看那纸上寥寥几句话:太康元年十一月十四,与宋使会于驿馆,议定两国以黄嵬大山脚下为界,天池地分应属宋土。 杨益戒心中大怒,自己若是在这张纸上画押,就等于宋人手上又多了自己一个把柄。他冷冷一笑道:“你们欺人太甚,我却不敢拿自己的仕途去冒险。”他迅速撤到毡帐出口,扯燃随身携带的火药掷向张平,掀开账子匆匆而去。 杨益戒心中早就有了计较:冬日用炭取暖,毡帐失火之事本就时有发生,他只要推脱这场事故是宋人不小心造成的即可。更何况,此刻沈括这个正牌国使不在帐中,一两个随从伤亡,想来南朝也不会十分计较。他匆匆知会帐外的仆从,挑拣偏僻小路离去。 ☆、91.汉主山河锦绣中 火/药眼看着就要飞到张平身上,任亮知道, 张平是重要的证人, 不能有任何闪失,于是奋力上前一步,将火/药挡下, 烈火立即在他身上燃烧起来。 好在宋朝时的火/药威力不算太大, 云娘情急之下用铜盆里的水将棉被打湿, 盖在任亮身上开始扑火, 好不容易将火扑灭,帐内的火势却开始蔓延,帐内火光冲天,刺鼻的浓烟滚滚而来。云娘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忍不住大声咳嗦起来。 任亮双腿已严重烧伤,他提高了声音对云娘道:“快走吧,不用管我了。” 云娘见任亮疼得站都站不稳了,忙找到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 安慰他道:“要走一块走, 我不会扔下你不管。”转头对一旁发愣的张平喝道 :“他是为救你才受伤的,你还不快搀着他走。” 张平这才回过神来, 上前搀着任亮走出毡帐,帐内早就成了一片火海。三人情急之下慌不择路,顺着山岗乱走,后来任亮实在支撑不住,便在一背风处坐下休息。 云娘自己检查任亮身上的烫伤, 右臂上起了一溜水泡,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腿,隔着衣裳都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撩开衣服一看,里面早已血肉模糊。云娘心下一惊,这是焦痂性烧伤,骨骼亦随之受损,恐怕下半生走路都要受影响了。 云娘从药箱内找出紫草油,小心翼翼涂满伤口,然而这并不能减轻任亮多少痛苦,他眉头紧皱,痛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此时天已向晚,隆冬的夕阳挂在天上,不带一点温度,大地苍茫一片,越发显得荒凉。虽然此刻没有风,但寒意却将身上每一道骨缝都浸透了。张平的手臂也被烧伤了,但他却没有任亮能够忍耐,呻吟了一阵子道:“非是我不讲义气,这天越发冷了。我们在这里过夜,迟早得冻死。我老家离这里还有二十里地。他伤得这么厉害,我实在没力气扶他回去。你们就先放我走吧。”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云娘喝道:“你若想早点死,现在就可以走。” 张平犹豫着回过头来,却见云娘缓缓道:“你现在身上也有伤,若不及时处理,变会溃烂发炎。你可知道烫伤的后遗症最是厉害,倒时候高热不退,性命堪忧。更何况,现在杨枢密巴不得你死,要是被他的人看见,杀死你比杀死一只老鼠还容易。” 云娘见张平已然被说动,再接再厉劝道:“不如这样。你我轮流搀扶任亮去你家暂歇一夜,你派家人连夜给沈括报信,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必定会出手相救。” 张平细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下来,又道:“还请阁下现将我的伤口处理一下。” 云娘笑笑道:“等回到你家里再处理不迟。 ” 张平瞪了她一眼,只得自觉上前将任亮搀起来向东走去。此时天已完全黑透,云娘充分领略到北方冬天的威力,冷风吹到脸上,一开始还会觉得刀割般疼,到后来全身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只能凭意志力一步一步 分卷阅读163 向前挪。 张平身上也带着伤,到最后已经完全失去力气。无奈之下,云娘只好一人搀扶着任亮。因为全身用力,倒也不觉得十分冷,只是在帐内受到烟气熏蒸,再加上体力消耗殆尽,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要炸裂一般疼痛。 二十里的路长的像是没有尽头,当她觉得最后一点力气都消失殆尽时,张平指着前方一顶简陋的毡帐道:“到了。” 云娘强撑着给张平上完药,又拿出药材嘱咐张平家人给任亮煎药服下,便再也支撑不住,找了一处温暖的角落沉沉睡去。 她是被外面的阵阵喧闹声吵醒的,原来沈括已经带着一众随从赶过来。他看到云娘、张平并无大碍,总算松了口气,愤愤道:“杨益戒欺人太甚,竟敢烧我大宋使臣的驿馆,此事我定不会善罢干休。” 云娘忍着疼痛道:“任将军的腿伤不轻,暂且在这里休养,有几味到药材还需派人找寻一下。我与张平随你回去。是时候再去拜访一下杨益戒了。” 沈括看了云娘一眼犹豫道:“你脸色苍白得厉害,还是先休息一下再说吧。” 云娘摇头笑道:“来不及了。我不过是陈年旧疾没有大碍,吃几丸药就好了。”说完打开药箱,连水了顾不上喝,拿了二丸药干咽下去。 沈括也是懂医的,他拣起一丸药仔细闻了闻,急道:“这里面有麻黄和枳实,你究竟是什么病,要用这种虎狼之药,多吃是要坏了人的本元的。”说完,就要上前替云娘诊脉。 云娘亦提高了声音:“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中有数。学士不要忘了我等此行的任务,实在是不能拖延了。” 沈括凝视云娘片刻,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们赶快去找杨益戒,你要是撑不住了,千万别勉强。” 杨益戒却是万万没想到,云娘居然又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他赶忙挥退侍从,颤声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云娘冷冷道:“让枢密失望了,非但我没有死,张平也没死,如今被我们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阁下这回恐怕无论如何都要答应我们的要求了。” 沈括亦愤声道:“任亮如今被烧成重伤,我等随身所带行李亦损伤大半,我堂堂国使受此大辱。若贵国皇帝知道枢密是放火之人,恐怕也不能轻饶吧。” 杨益戒此时面如死灰,半响方喃喃道:“你们打算怎样?” 沈括递给杨益戒一张纸,淡淡一笑道:“还请枢密在上面押字。” 杨益戒见那纸上写着:太康元年十一月十四,与宋使会于驿馆,议定两国以河东古长城为界为界,天池地分应属宋土。 杨益戒大惊道:“原来不是说定要以黄嵬大山脚下为界吗?现在又改以古长城为界,足足又向北移了三十里,这事我实在做不了主。” 云娘冷声道:“任亮不能白白被你烧伤,我大宋使臣不能白白受辱。更何况沈学士在枢密院找到两国当初的地畔书,两国在河东一带本就是以古长城为界的。” 杨益戒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只是沉吟不语,沈括冷笑道:“枢密现在还犹豫,莫非还想放火将我等灭口不成?” 杨益戒忙苦笑道:“并非如此,二位有所不知,我虽受陛下委派受理两国边界,但只是枢密副使,在朝廷人微言轻。如今二位一口咬定要以古长城为界,我在朝臣那里实在无法交代。” 云娘笑笑道:“如此,就把枢密的所作所为告诉魏王,想来对我们也没什么损失。”言罢向沈括使了个眼色,二人竟转身就走。 杨益戒是真的急了,忙上前拦住道:“二位稍安勿躁。眼下也不是毫无办法。陛下如今最宠信魏王。若是魏王能松口,此事就有八分希望。” 云娘内心一动,此时是太康元年十一月,如果她前世记得没错,正是在这一年十一月,耶律乙辛命人写成粗俗、淫秽的《十香词》,由单登诓萧观音说,这是宋国皇后所作,请皇后御书。如此可称词、书二绝。萧观音不知是计,为其手书后,又书写自己所作七言绝句,诗曰:“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君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耶律乙辛借题发挥,诬陷契丹皇后萧观音与伶人赵惟一私通,进呈《奏懿德皇后私伶官疏》,耶律洪基揽疏大怒,以铁骨朵击萧皇后几至殒命,又张孝杰与耶律乙辛严加鞫审,最后听信谗言将妻子处死,这就是史上著名的十香词冤案。 云娘压低了声音问:“贵国皇后可安好?” 此话说完,不仅是杨益戒,就连沈括都愣住了,杨益戒皱眉问道:“阁下是什么什么意思,皇后是天下之母,受太子孝养,有何不好。” 云娘松了口气,如此说来,耶律乙辛的奏疏应该还没进献到御前。她上前一步靠近杨益戒,越发压低了声音道:“劳烦枢密转告魏王,他令人做十香词欲诽谤皇后,进而危害太子,此事我大宋使臣已尽知,若魏王能助我等,我等自会任魏王达成心愿,若是魏王不允,我等便会将此事告知太子,想来太子定会为母后讨回公道。” 杨益戒不由大惊,萧皇后曾向耶律洪基进 分卷阅读164 谏:说耶律乙辛生性奸佞,不可过于信任,耶律乙辛早就对其恨之入骨,只是找不到机会陷害罢了。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耶律乙辛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他看向云娘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惊诧,这个宋人不知有何本事,竟然能在敌国境内布置众多眼线,探知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机密。 正在狐疑间,却听云娘道:“我给你们十天时间了,十天后,若我等达成所愿,我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如若不然,我就将所知的一切捅出去了。” 杨益戒万般无奈,只得答应了。二人从杨益戒毡帐中出来,沈括疑惑道:“这样能管用吗?” 云娘笑笑道:“我有八成的把握。不过此地不能久留,学士已经觐见过契丹皇帝,也达成了使命,我们还是回到代州等待消息更稳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大结局 ☆、92.唱残白雪见阳春 熙宁九年十二月,争论了二年多的宋辽边界一事终于有了结果:两国以河东古长城为界, 天池地分应属宋土。对于这个结果, 大宋一方是比较满意的,云娘也松了口气,朝廷不仅不用背上失地的名声, 还从契丹人手里多抢回一部分领土。 也许是终于松懈下来的缘故, 回到汴梁后, 云娘的身体迅速衰败下来, 她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自从穿越以来,所经历的一切大事件都是严格遵循历史进程的,但宋辽边界一事最终的结果,却与史实有出入。她或多或少改变了历史进程,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结局呢? 这一天午后云娘醒来,暖玉端上新熬好的药劝道:“娘子快把药喝了吧,凉了就更苦了。” 云娘这一阵子除了咳喘厉害外,又新添了胃疾, 药勉强喝下去往往要吐出大半, 摆手笑笑道:“算了,如今即便喝药也没什么用了。” 暖玉眼圈一红正要再劝, 却见赵妙柔匆匆走来急道:“药怎么能不喝,你再这样子消沉下去,大哥该怎么办?” 云娘笑笑道:“好久不见,公主一上来就训斥我。彦弼身体可好,晋卿后来可回心转意?” 赵妙柔叹道:“我府上一切都好。倒是你都这样了, 还如此操心。你可知道你刚回汴梁那几天一直昏迷不醒,大哥白天处理完朝事,晚上不眠不休陪着你,眼睛都抠搂了。后来你稍好些,索性将你挪到福宁殿去住,只是为了每天醒来就能看到你,任是谁劝只是不听。你若还是这样不配合治疗,先不说你身子如何,大哥恐怕就先撑不住了。” 一语未毕,却见赵顼轻轻走过来,脸色喜怒难辨,赵妙柔起身道:“大哥,我特地来劝一劝她。” 赵顼点点头,看见案上的药一点未动,端起送到云娘嘴边,轻声劝道:“良药苦口,纵使身子不受用,也要勉强喝一些。” 赵妙柔见此情形,叹息一声,与暖玉一起默默走了出去。 赵顼扶云娘起身,服侍她把药喝完,她缓缓问:“这些天过得昏昏沉沉,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已经是正月初十了,这几日你病着,年节也没好好过,明年一定给你补上。” 云娘怔怔道:“最近反反复复在做同样的梦,我会离开这里。如果真的是那样,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官家不要过于伤心。” 赵顼提高了声音道:“你再这样说,我真的要生气了。庞安时已经请来,昨日我又下诏征寻天下名医,你相信我,一定能治好的。” 云娘见他急得额上的筋都冒出来了,眼圈已经变红,叹息一声道:“原是我说错了,你不要着急。”她轻轻用手抚开他紧皱的眉头。他一言不发怔怔看着她,良久将她的手放在怀中低声道:“我知道你很累,为了我,你再忍一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二人就这样依偎良久,云娘突然道:“又快到上元节了,记得我们初次相遇,也是在上元。” 赵顼低声道:“等明年你好了,我们还出去看灯好不好?” 云娘笑笑:“那还要等好长的时间,我想今年就去。” 熙宁十年正月十六,一年一度的上元灯节到了高潮。 自灯山至宣德门,大约有百余丈路,以草把束成戏龙,用青幕遮盖,草上密密插置灯烛数万盏,从远处望去,蜿蜒如两条发光的巨龙游走。穿过御街,诸坊巷、马行、香药铺、茶坊,酒肆灯烛各出新奇。还有人以竹架子出青伞上,架子前后装缀梅红缕金小灯笼,敲鼓应拍,团团转走,这叫做“打旋罗”,吸引了不少少儿的眼光。街巷旁遍植桃、李、梨、杏树,枝丫上挂满了各色花灯。 熙宁十年的第一场雪纷纷落下,伴着这华灯宝炬,越发显得玉色融融,亮如白昼。 这样的繁华、这样的旖旎,仿佛如一场梦境,云娘趴在马车上怔怔看了很久,忍不住伸出手来去试探雪的温度,春雪还未来得及落在她手上,便已经无声无息融化,唯有指尖的那一点清冷是真实的。 正在发呆时,赵顼轻轻给她披上裘衣,嘱咐道:“外面下雪了,小心着凉。” 云娘这才觉得 分卷阅读165 自己是真乏了,便靠在马车内闭目休息,可又舍不得外面的景致,便隔一段时间探头看一看。 赵顼笑道:“你先安心歇一会儿,我可以说给你听。” 马车缓缓向前行,却听赵顼轻声道:“相国寺到了,那里面有你喜欢的诗牌灯,今年的诗牌是: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照楼台。旁边的资胜阁里安顿着佛牙,还有各式各样的水灯。我们现在向南走,马上要到宝箓宫了,两边各色关扑买卖,鹌鹑骨饳儿,水晶脍、科头细粉、旋炒栗子、金桔、银杏、橄榄、龙眼、荔枝,各种吃食果子应有尽有。” 云娘一开始还含笑听着,半响突然道:“其实我一直想要一盏猫儿灯。” “你等着,我出去买,很快就回来。” 过了很长时间还不见人回来,云娘忍不住忍不住掀帘四处张望,却见赵顼急匆匆赶来道:“等久了吧,坊间人太多,我挤了很长时间才买到。” 赵顼小心翼翼地将灯递给云娘,笑问:“好不好看?” 云娘非常满意地笑:“好看,也算圆了当年的缺憾了” 赵顼又从怀中掏出一枚桃符笑道:“其实我还有宝贝。你看这枚桃符,和你当年喜欢的一样吗?” 云娘接过它笑着问:“这是从那里寻来的?” “是我在玉楼旁的香铺里猜谜得来的,今年少了你这样一个劲敌,这彩头我赢得很容易。” 云娘笑了,赵顼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天晚了,我们回去吧,以后的日子还长,我年年都会带你出来看灯,” 云娘点头道:“我自幼随爹爹游宦,去过不少地方,可是我还是最喜欢汴京。东角楼街巷的勾栏瓦舍、马行街的铺席、大相国寺的古董、州桥张家的三脆羹、八仙楼的紫苏鱼、郑门河王家的灌汤包子、潘楼东街巷的各色杂卖,在汴京,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市井小民都能自食其力,过着有滋有味的生活。官家为民父母,要善待他们,让汴京永远这么繁盛下去。” 赵顼点头:“我知道自己的责任。只是有时我在想,如果我不在这个位置上,你我做一对普通的民间夫妇,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云娘笑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即使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赵顼将云娘身上的裘衣紧了紧,柔声道:“别说话了,好好睡一会儿,等到了宫中我叫你。” 云娘放松下来,靠在赵顼身上沉沉睡去。她周围的世界再次诡异地扭曲起来,地板、屋顶都变了形状。依稀之间,她又回到了前世那辆出租车上,司机带着她超速前行,迎面一辆卡车直直地撞上来,司机猛地一个急转弯,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意识再一次模糊。 陈露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家中床上,母亲焦急地走上前来,提高了声音道:“你可算醒了,这回算你幸运,司机躲避及时,虽然车撞坏了,但好在人没事。” 陈露呆呆地回忆着穿越以来的种种,仿佛做了一场大梦一般,她喃喃地问:“现在是公元2019年吗?” 陈露的母亲徐晏又好气又好笑:“你只是腿上蹭破了点皮,怎么脑子也变傻了,前些日子你不是刚过了生日吗?” 陈露这才慢慢清醒过来,内心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她抱住母亲的脖子唤道:“妈妈,我可算又见到你了。” 徐晏觉得女儿此举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笑笑道:“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妈妈撒娇。”又问道:“晚上想吃点什么?鱼头豆腐汤如何?” 陈露笑了:“好。鱼头先用辣椒爆香,我还想吃糖醋排骨。” 徐晏笑道:“好好好,都依你。” 母亲去厨房忙活了,陈露先是高兴了一阵子,慢慢的,惆怅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也许,她还是忘不了他。 正在这时,门铃响起,陈露的老上级刘远山来看她了。 刘远山见她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又训斥道:“不用说,肯定是你一遍遍催司机快些走,这才发生了事故。你这浮躁的性子总是不改。嘱咐你多少遍了,遇事不要急,要淡定,你总是不听。” 陈露忙唯唯称是,看刘远山并无多大怒意,忙笑道:“主任,我已经没事了,明天就可以上班。金马花园小区暖气不热的事,我马上去调查。” 刘远山这才笑道:“这件事小王已经去查了,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有人举报惠远超市售卖不合格猪肉,你和赵子文明天就去暗访一下。” “赵子文,没听说过这个人呀。”陈露纳闷道。 刘远山笑道:“是刚从光明报社政科教新闻中心调来的记者,业务能力很强,我这把老骨头干不了几年了,主编打算让他接替我。这次我安排你与子文共事,是想让他好好带带你。” 陈露忙答应了,这天晚上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又被门铃声惊醒,母亲出门买菜去了。她连忙穿好衣服匆匆擦了把脸就去开门。 门开的一刹那, 分卷阅读166 她突然愣在那里,这个人,与她穿越的那一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赵子文迟疑着问。 陈露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摄心神:“没有没有,是我刚睡醒,所以有点迷糊。” 赵子文这才放心,伸出手来笑道:“初次见面,我叫赵子文。我家离这儿不远,想着直接接你去惠远超市,省得咱们再往报社跑一趟了。暗访的摄像机我已经准备好了。” “啊,谢谢。幸会幸会,我叫陈露。” 赵子文看着她慢慢笑道:“我脸上没东西,但你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净呢。” 陈露大囧:“你稍微等我一下。”冲进洗手间去刷牙擦脸。 一切都准备好后,陈露催着赵子文出门,谁知他笑着把陈露的包包拿过来,提醒道:“包我先替你拿着,你先穿上大衣再走也不迟。” 陈露再一次大囧,披上大衣偷眼看他时,他却在看着自己无声地笑。 陈露再一次恍惚失神,经历了那么多,这一次,她终于可以于他并肩共事,不是依附他,不是仰望他,他们终于可以平等地在一起。 陈露听到赵子文笑道:“我先去地下车库启动车,你跟我一起走,还是我们在车库汇合?” “我和你一起走!”陈露笑着走进他。既然历史不能改变,就一点一点让当下变得更好吧,毕竟他们所做的一切,终将会创造将来的历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陪我到这里的小可爱们。今晚再发一篇番外,本文就正式结束喽。厚颜无耻求评论喽,欢迎大家给我打分。 接档文《晚清第一女名士》属于种田升级流,架空晚清,欢迎大家入坑。 ☆、番外:新花旧吾两相忘 人人都说王相公是执拗的人 ,所以我去王府当仆从的时候, 还是很忐忑的, 谁知主仆多年相处后,我觉得以前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他明明是一位很随和的老人 。 相公的半山园在江宁城与钟山之间, 说是园子, 其实不过在土台上盖了几间屋子, 连院墙都没有, 四周荒凉得没有人家,若不是亲眼见到,我实在不相信这是宰相的府邸。 相公是个怪人,厨子做的饭不好吃,他从来不挑剔;仆妇没把衣服洗干净,他也不怪罪。他是个坐不住的人,每天雷打不动要做的事,就是让我牵着一头驴陪他去游钟山。 每次出门前, 我给相公准备好书, 把几枚饼放在行囊里。他也没有目的地,往往是走到哪里算哪里。有时是停在在松石之下休息, 有时去田野耕做之家闲聊,有时去寺院与僧人谈禅。到了中午饿了,便和我一起把带着的饼吃掉,吃不完的饼,便都喂给所骑的毛驴。 相公骑在驴上就开始吟诗, 他的兴致很高,有时怕记不住,当场就找纸笔写下来,往往傍晚回家时,他的行囊里已塞满了诗笺。我觉得王相公对这样的日子还是很满意的。 元丰七年相公生了一场大梦,连天子都惊动了,从京城派来御医为相公疗治。相公苏醒过来,见到夫人在一旁哭泣,相劝道:“夫妇之请,偶合罢了,不须他念。”又劝在一旁的侄女婿叶涛道:“你是个聪明人,平常可多读些佛书,千万不要徒劳作世间言语。想我这一生,枉费气力作许多闲文字,现在真是后悔。” 这天下很多人敬仰相公的道德文章,他却说自己一生的著述都是无用的文字,难道以前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他都忘记了吗? 直到有一天,相公又开始在纸上写“福建子”三个字,我好奇偷偷问夫人,才知道福建子是指吕惠卿。也许对于前事,他还是不能全然忘怀吧。 元丰七年,相公将半山园捐为僧寺,在江宁城内赁屋而居。元丰八年,天子大行,相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呆了一整天,随后精神变得颓唐,也不怎么骑驴出去游逛了。 不断有人从京城来看望相公,可是带来都是不好的消息,相公的死对头司马光做宰相了,青苗法、保甲法、农田水利法相继被废除。面对这些变故,一开始相公还能淡然处之,可是有一天吕嘉问带来消息,朝廷把免役法也废除了,相公终于忍不住了,他愤愤道:“连它都废除了吗,免役法是我与先帝商议了两年才推行的良法,已经很完善了,实在不能废啊。” 这天夜里,我注意到相公并没有按时睡下。他一个人在寝室绕床走来走去,直到天亮才停下来。不出意外的,相公又病倒了。 这一病就是两个月,这天下午,相公精神稍好,让我扶着出去走走。不知不觉中,室外早已是绿肥红瘦情形,元佑元年的春天已经过去了。 我们顺着秦淮河一直向西走,河边的一株晚樱开得正艳,我折下一只樱花递给相公:“连日不出门,屋里都是药气,折枝花回去冲淡一下吧,相公看着心里也欢喜些。” 相公笑笑道:“又何必糟蹋了这花。”话虽如此说,他却还是将花拿在手中,过了一会儿,我听他喃喃道:“这是今年江南最后的春色了。” 分卷阅读167 回到住处,我特地找来了一个青釉弦纹瓶,接满水把花枝插进去。相公坐在床上看了许久,突然找我要笔墨写诗。 我给相公磨好墨,却见他手颤抖着在纸上写到:“老年少忻豫,况复病在床。汲水置新花,取忍此流芳。流芳柢须臾,我亦岂久长。新花与故吾,已矣两可忘。” 我幼时上过几年私塾,王相公这首词写的浅显,我也能看懂,只是突然觉得伤心,直到此时,他终于将过往的一切都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唯一的一篇番外,本文就彻底完结了。感谢陪我一路走来的小可爱们。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网文,在故事节奏、人物刻画、语言风格等方面还存在着许多不足,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与包容。欢迎大家给我打分哦。 大家有没有在少年时就特别喜欢的历史人物,特别想要写的故事。我是有的,这篇文大概就是我的白月光吧。这一次,终于圆了自己少年时的一个梦。这是我心中想要的故事,也是我心中想要的结局。 再次感谢小可爱们的陪伴。写文本来就是寂寞的事,因为你们,我又打好鸡血准备出发了。 接档文《晚清第一女名士》属于种田升级流,架空晚清,这次打算把主角性格刻划得鲜明一些,情节再紧凑一些,算是一个新的挑战与尝试吧。考据癖加强迫症作者表示又要查资料做功课去了,我们新文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