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橘团》 分卷阅读1 《金橘团》作者:齐髯 文案: 因年少,酒因境多 日更两章 一周内完结 言情小短篇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络秀,元镇 ┃ 配角:江汝贞 ┃ 其它: ☆、一 雪不能甜橘小酸 和陇西的秦长城一样,京都的外城也是版筑夯土而成,土夹在两块木板中间,用杵捣坚实,既成为墙。京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围绕城墙的护城河水深面宽,阔十余丈,河边遍种杨柳,粉墙朱户。 沈络秀暗暗心想,这护城河可要比陇西城的阔气的多。 过了护城河,沈络秀发现各个城门的外侧都筑有瓮城三层,镖局有特许证,不用担心无法进城,只是无法从正对着城门开设的四个正门通过,只能从正南的城门南熏门旁边的一个小门菜河水门通过。听师兄说,四个正门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出入,还都留有专供皇帝御驾通行的御道。想到面前可是当今天子通行的地方,沈络秀不由得多看两眼。 菜河水门这个名字来源于城中的河道菜河。菜河正名惠民河,京都百姓的用水皆取之于此。河道曲折蜿蜒,河水清澈见底,阳光乘着微风无意地飘落在河面上,似是为菜河盖上了一层金纱,倒有浮光跃金之感。进了城,便不得再骑马,众人下马步行,爹爹说菜河上共有桥十三座,他们沿着菜河走,过了第五座桥,也就是粜麦桥,就到了他们歇脚的客栈。 不知是看倦了慢悠悠流淌的河水,还是市井的繁盛吸引了外乡人的注意,亦或是络秀的少年心性,她东张西望,面上掩不住的兴奋,只觉得眼前街市酒楼,绣旆相招让人眼花缭乱,映入眼帘的彩楼相对,更是让她以为误入了仙境。络秀内心暗暗赞叹起京都的繁华。 这是沈络秀第一次随着爹爹走镖,他们经武威,过晋城,下陇西,风餐露宿三个多月,如今终于抵达京都。一路风尘仆仆,沈络秀原本白皙的脸蛋也被晒得黑了几个色度,她自己也没有在意,毕竟爹爹是个黑面大汉,师兄们也都肤色黝黑,有的还黑中带红,她早习以为常。只是入了京都,看到街上的女子们个个肌肤娇嫩,有几个姐姐容色如新月生晕,花树堆雪,络秀生为女子都看得痴了。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蛋,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流着微汗,肌肤没有京都女子的精细,而是有着关中女子的一丝毛糙,反衬着眼珠子黑漆漆的,炯炯有神。络秀瘪了瘪嘴,不自知地生出了一丝自卑的情绪,她不再东看西看,而是把头低垂了些。 低着头,看不清四周的热闹,贩卖之声却不绝于耳,络秀从熙熙攘攘的声音里听到了有人在唱着小曲儿。不同于陇西人爱听的大曲,这曲子的曲调缓慢悠扬,唱腔穿透力极强,那曲中的不甘和苍凉似乎穿过喧嚷,直入络秀的心灵。络秀禁不住抬起头来,看见一群人中,一老者闭眼操琴,泰然自若,曲毕人散,有一青衣少年走近,他身材颀长,往老人的琴盒里放了一把铜钱,远远看去,少说也要二十文。络秀暗暗吃惊,在陇西,一壶羊羔酒也不过二十文钱。 “络秀!”爹爹唤了络秀一声,络秀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 “一天到晚心不在焉,到了都不知道!”爹爹呵斥道。 络秀没有说话,只是帮着师兄们卸下货物,搬进客栈为来往商旅安排的仓库,再跟着爹爹进了客栈的门。络秀跟着千嶂门里的先生读过几年书,大多字都识得,她看见客栈的彩旗上写着三个大字:丰庆楼。 丰庆楼在京都不过是一座默默无名的酒店,可在土包子络秀的眼里,这酒楼可谓富丽堂皇!酒楼的大门口设着红杈子,绯绿帘,贴金红纱橘子灯。大门看起来像是两层,其实第二层不过是平面的楼檐,上面雕刻着花鸟鱼兽,檐下垂着流苏。在陇西,酒楼的门口不过一面彩旗而已,最多竖个红杈子,再没有多余的装饰了。络秀不知道,凡京师酒店,门首都会扎起这样高大的彩门。进了酒楼的大门,看到的也不是客人们在大堂里饮酒吃饭,而是一个方正宽敞的大廊厅,主廊约百余步,在廊厅之后的左右侧各有一个天井,天井的内侧才安置着一张张酒桌,天井的两侧则都是小閣子,里面传来喝酒聊天还有唱曲儿的声音。 刚通过廊厅,就有一个青衣少年走到络秀一行人的身旁,热情地招待起来。 青衣少年自称为阿金,是他们的茶饭量酒博士。阿金个子不高,明明身上瘦得就差皮包骨头,脸却圆圆的,鼻翼有一颗痣,笑起来眼角有两三道细纹。阿金领着络秀一行人在大堂东南角的位置落座,酒桌上已经安放好了碗筷,阿金又主动为众人先送来了一壶茶水。爹爹为了犒劳大家,特意点了两壶银瓶酒。 “好嘞,不知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阿金笑答。 “麻腐鸡皮、脂麻辣菜、煎角子、姜油多、辣瓜儿、茭白、皮酱、肉饭算条……” 爹爹大概每次走镖都在这家歇脚,点菜不经思索,报了这一连串儿菜名,大半络秀都没有听说过。络秀听了 分卷阅读2 爹爹点了十几个菜,不禁感叹爹爹这次可是实打实地大方了一把。其实络秀有所不知,京都风气崇尚奢华,讲究排场,去酒店的不问何人,哪怕只是两个人对坐饮酒,也要摆上四个盘盏,三到四个水菜碗,再加上几个果菜碟。爹爹点的已经算少的了。 虽然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但却方便络秀的视线从左往右一点点看过去,客人们三三两两落座,喝酒谈天,每桌客人都有各自的茶饭量酒博士,都穿着青色长衫,都笑面相迎,她看到视线的远处正前方摆着一个浅色木质的柜台,柜台上放着账簿和算盘,后面也坐着一个青衣少年,可唯独他没有满脸堆笑,而是面无表情地正低头写着什么。 “这个账房先生可真年轻啊。”络秀心想。 账房先生抬起头来,他的肤色是京都人的白皙,却不显得苍白,而是容色如玉,五官不似陇西男子的剑眉星目,而是平眉薄唇,面容里里透着淡雅温润,络秀想到了诗经描写男子的诗句,心想,这位青衣少年,虽没有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其气质却如圭如璧,宽兮绰兮。 账房先生许是感受到络秀的灼灼目光,朝着络秀坐的方向望去,络秀赶忙目光微微下移,装作津津有味地样子盯着旁边那桌客人的吃食。 仔细一看,络秀发现那桌客人正在吃着一个个冰团子,冰团子外表黄色,看上去小巧可爱,咬开的时候络秀似乎听到泉石碎裂之声,咬破后团子里还有汁水流了出来。如今正是六月,骄阳似火,赶了大半天路的络秀更是口渴人乏,直勾勾地盯着前桌客人的冰团子,一时移不开眼。络秀默默吞了口水,她太想尝尝这个冰团子了,她偷偷望了眼爹爹,爹爹正在和师兄们一边喝酒,一边说着送镖的事宜。爹爹和师兄们喝了酒,说话声如洪钟,举手投足间满是陇西人的豪迈粗放,络秀也不敢打断,只好静静地看着冰团子,望团止渴。 不一会儿,阿金就送来了凉菜,也许是冰团子太过诱人,络秀心不在焉地吃着,眼睛还停留在冰团子上。这位老先生已经在吃第二个冰团子了,只见他吃完,吟咏道:“雪不能甜橘小酸,若为有此蜜冰团。”更是馋得络秀心里直痒痒。 “帘内清歌帘外宴。虽爱新声,不见如花面。” 一位女子柔美的歌声打断了络秀幻想自己吃冰团子的思绪,抬头一看,见一妙龄女子怀抱琵琶站在他们的酒桌前,女子年约十七八岁,头发向上梳至头顶,挽成一个圆型的同心髻,肤白如雪,双目含情,有弱柳扶风之姿,她悠悠开口,不仅唱出了歌词里的“牙板数敲珠一串”,还多了一丝独有的伤感,却不显矫情。 “唱得好!”离女子坐的最近的马师兄称赞了一声,他生得五大三粗,喝了酒,耳朵泛红,从兜里掏了好久,掏出了五文钱拍在了酒桌上。女子微微曲身,表示感谢。马师兄又赞了一句,却突然把手伸向女子的腰间,正要捏一把,被那女子闪开。 “登徒子!”女子恶狠狠地骂道。 马师兄不仅没摸到美人,反而挨了个登徒子的骂名,一时火上心头,哼了一声,叫嚷道:“不过是最低等的歌妓,装什么贞洁烈妇!” 络秀听了这话,心里莫名觉得难受极了。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怒目圆睁,瞪了马师兄一眼,没有拿酒桌上的钱,便离开了。 马师兄还要发难,阿金赶了过来,微微弯着腰,依然是满脸笑意,说道:“不好意思,几位客官,我们这位汝贞姑娘,是个清角儿,为诸位唱个曲儿,客官要是不喜欢,呵她走开便是了。”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莫不是这小娼妓的姘头,赶着为她说话。”马师兄大声说道。 络秀见状,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她还没有思考清楚,却已张了口:“马师兄,别说了!” 马师兄张了张嘴巴,似乎还不满意,却被爹爹打断了。 “好了!” “一个姑娘家,又是小小年纪,哪里学得没有规矩。”爹爹又数落络秀道。 络秀一想到自己竟然出言反驳马师兄,脸唰一下红了起来,加上被爹爹呵斥,她低着头,双眉紧蹙,一时无措。 马师兄乖乖地闭上了嘴,没有再追究,而是喝了口酒,又和师兄们聊了起来,净是吹嘘自己曾经做过的英雄事迹。 “要是在陇西,多少姑娘抢着要服侍爷!去年在孙氏酒家,有个娘们长得可真好,我跟你们说,那娘们死乞白赖硬要缠着我...\ 络秀默默吃着煎角子,再也没有看那位老先生吃冰团子的样子。 因为这场闹剧,络秀原本期待已久的这顿饭变得如甘蔗渣滓,索然无味。爹爹叫来阿金结账,“一共是二十两银子 。”阿金笑着说道。 络秀屏住呼吸,她暗暗将这个价格和陇西的作比较,二十两银子,在陇西足够吃十几顿大餐了! 络秀的目光追随着阿金的身影,看他把银票拿去账房先生那里,络秀遥遥地望着账房先生,看他和阿金说话,看他收钱找钱,账房先生似乎又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抬起头朝络秀的方向望去。这次,络秀以更快的速 分卷阅读3 度低下了头,直到阿金来时都没有抬起来。 “客官,这是本店有名的金橘团,送给诸位当做点心,请慢用。”阿金笑脸盈盈,说道。 听到金橘团,络秀一下子瞪大眼睛,抬起头来,但没有爹爹的允许,她不敢自己擅自拿一个吃。 “那谢谢了,”爹爹说道,“大家吃吧。” 得了爹爹的吩咐,络秀立刻往盘子里夹了一个金橘团,生怕有人和她抢似地赶紧咬了一大口,只觉得嘴里橘香四溢,嚼破后有甜甜的汁液流淌到络秀的舌尖上,络秀微微闭着眼,眉头也展开来,她不自知地偏了偏脑袋,嘴角也弯了弯,整个人一下子舒爽了起来。 “定是掌柜的知道了刚才那个小贱人的所作所为,才送来了这份点心道歉。”马师兄一边吃一边说道。 络秀吃得太沉醉,自动忽略了马师兄的话,她更不知道,若是此时她抬起头往正远处望去,正有一人眼里含笑,虽没有灼灼目光,但眼神中也透着好奇。 “好了马羌,这家的掌柜和我也算旧识,他今日不在酒楼,管账的是他的侄子。”爹爹没有吃金橘团,而是将最后一个金橘团给了络秀,边喝酒边说道。 络秀看见爹爹又夹了一个金橘团给自己,她不禁满面笑靥,她决定好好珍惜第二个金橘团,要慢慢品尝,细细回味。 马师兄没有再说话,爹爹让师兄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杂卖务交货。 穿过酒楼里的大堂,就进了另外一栋楼,也就是络秀他们今晚投宿的地方。丰庆楼早年间只是一家酒楼,因着生意兴隆,掌柜的就买下了酒楼后面的小楼做了旅店,又打通了大堂,这样两座楼就连了起来。爹爹念着络秀今年已经十三岁,不再是垂髫孩童,就狠狠心单独为她定下了一间小室,让她一人在里面休息。 直到许多年后,络秀还记得第一次住在京都的感觉,她一闭上眼,脑海中像是放花灯一般,浮现的都是今日所见所闻,有菜河的波光,老者的琴声,女子的脸庞,金橘团的玲珑可口,还有那个青衣少年俊朗的容颜。她这次随爹爹行镖,见了许多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景致,可她心里却觉得这京都最好。这样繁华美丽的地方她以前只以为在梦里才有,还有那样俊秀的少年她以为只存在于画本里。 络秀从小被爹爹严格管教,作为女子要三从四德,安分守己,可络秀这次出行却隐隐有了这样一个狂妄的念头,这天大地大,为何女子不可以出去闯荡一番。她年纪虽小,可和马贼搏斗时,她不也帮助爹爹捅了那贼人一刀?等她大些,本事再强些,她一个人就能和马贼搏斗,定不输给马师兄。络秀越想越心潮澎湃,更加了无睡意,那些画面也飞速地在她脑海里转着。直到五更天,络秀听到寺院的行者敲打木鱼发出的报晓声,才打了个哈欠,感觉到倦意,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 ☆、一 妇人本质,惟白最难 第二日,爹爹和师兄们去杂卖务交货,爹爹给了些零碎银两给络秀,让她在丰庆楼周边转转,不要跑远。络秀昨晚入睡的晚,早上又因着习惯和畏惧爹爹,早早就起来了,现下她看见爹爹和师兄们离开,就一个人在小室里打着盹。小室逼仄,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小几,连个铜镜都没有,络秀的三丫髻此时也歪歪扭扭。 小憩了一会儿,也许是心里还兴奋着,络秀又站起身来,打算出客栈四处看看。 出了客栈,从大门前的街道往西走,是一家茶坊,络秀认为是茶坊,只因彩旗上写写着“行裹角茶坊”这几个字。虽说名字上是茶坊,里面做的确是京都里流行的博易,即参与者以钱或各种玩意儿做赌注来参加赌博,这种博易每五更点灯,至晓即散。络秀往里面望去,见坊内人头攒动,有人拿着衣服字画,有人拿着领巾抹额,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得意洋洋,络秀十分好奇,却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做什么,也不敢进去一探究竟。络秀在门口徘徊的时候看见一华服男子从茶坊里出来,那人不怒自威,经过络秀身边,吓得络秀赶紧往旁边走,却不想误进了旁侧的一条小巷。 一进小巷,络秀就傻了眼。巷内多是专门制作南方饮食的饭店,家家商店都是门庭若市,处处拥门。络秀稍一望去,就可以窥见店内琳琅满目的吃食,光糕点就有十几种。 “小娘子,这旋炒银杏可要尝尝?” 络秀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大伯推着一个饮食摊子站在她的右侧,摊子上全是各式各样的水果干。乍一看,络秀就发现了自己识得的栗子,山楂条,榛子,梨肉,核桃肉,乌李,还有胶枣,但还有十余样络秀叫不上名字,不知是什么水果。 络秀微微一笑,摇摇手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不一会儿,络秀看见了一家卖脂粉的,牌子上写着“李记香铺”。络秀不知不觉走了进去。 “小娘子,想买些什么?”络秀刚一进门,就有个大姐出来招呼。出来女子约三十出头,生得很美,脸上是适宜的酒晕妆,穿着沉香色的窄袖衣,衣服上还绣着折枝花纹。 络秀没有说话 分卷阅读4 ,只是看着店铺里陈列的那些妆饰,一时呆了。那女子看了一眼络秀,见她还是小姑娘,穿着银灰色的对襟短袖,肤色也较京都女子深了不少,便知她是外乡人,心下有了计较,笑着说:“小娘子刚来京都吧。我们店里新近了上等的米粉,小娘子可要看看?” 络秀点点头,只见那大姐拿出了一个粉盒,一边打开一边说道:“小娘子看,这粉面可是质地纯正的梁米制成,精心挑选颜色鲜白。” 络秀看那粉面确实鲜白,还有一股香味。 “妇人本质,惟白最难。小娘子长得可人,就是肤色偏深了一些,若是再擦些粉,那就可是眉目口齿般般入画,比京都女子还要美上几分了。” 络秀何时听到人这样夸奖过自己,那大姐说得真挚,络秀渐渐动了心。 那妇人见状,又说道:“如今飞霞妆正是流行,小娘子若是喜欢,不如再拿一盒胭脂,先浅浅涂一层胭脂,再用□□盖住,这白里透红的妆容不知要迷倒多少少年郎呢?” 络秀听着,羞红了脸。 那妇人见络秀不语,又说:“小娘子可是担心价格,我这里价廉物美,这米粉加胭脂只收你二十文钱。” 二十文钱,络秀觉得这价格太高了,便谢了大姐,就要出门。 大姐赶紧拦住了络秀,说了一堆这米粉和胭脂的好话,又把络秀夸上了天,最后说道:“小娘子我看你年纪尚小,又是初来京都,这样吧,折价十文钱卖给你,可好?” 络秀见大姐愿意折价一半,不觉心动,又看到大姐满脸诚意,真挚地看着络秀,便点点头,买了这盒米粉和胭脂。这样一来,爹爹给的钱,就只剩下几角钱了。 络秀拿着妆粉和胭脂走出店门,在大姐的热情送别中又回到巷子里,她看见巷子里的女子都浓妆淡抹,胭脂或浓或淡地抹在脸上,衬得肤白貌美。络秀鬼使神差地想要立刻用起这妆粉和胭脂来,她找到巷子里一僻静处,想着刚才那大姐说的妆容教程,没有铜镜,就这样涂抹起来。 那米粉涂满了脸,络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蛋,又抹胭脂,那胭脂不知怎得,涂上去火辣辣的。这约莫就是美丽的代价吧,络秀心想。 带了妆的络秀又重回小巷,她先低着头走了一会儿,似乎无事,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漂亮姐姐的样子,便抬起头来,走路的姿势也扭捏了一些。 可惜事与愿违,迎面走来的行人纷纷看向络秀,目光中并没有络秀想象中的欣赏,而是玩味和好奇。更有一女子经过络秀时,用扇遮脸,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络秀只觉得这脸上的胭脂更辣了,又有一孩子经过,看见络秀的脸后竟哭着扯了他娘亲的衣衫。络秀无地自容,只觉得眼前人影来来往往,她看不清行人的脸,只是低头一直往前走,只想着赶紧走出巷子才好。 她低着头只顾前行,叫卖声终于离她远去,抬起头,只见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将军庙,有一座墓碑,上写着“单雄信墓”,墓上还长着一棵枣树。这里四下无人,络秀又羞又怕,这才发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记得该如何回去才好。络秀再也忍不住,蹲在墓旁,哭了起来。 络秀哭了一会,泪水沾湿了飘在地上的枣树叶,她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该一天都呆在客栈里,哪儿也不去。如今自己身无分文,又不记得回去的路,难道要客死京都不成? 络秀打起精神,她还可以问路,若是有好心的行人与她指路,她还是可以走回去的。络秀忍受着内心的羞怯,顶着哭花了的妆容往人多的地方走去,可是路上的行人见了络秀都避之不及,络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拉了个大娘问路,大娘却说没有听说过丰庆楼。京都酒楼千万家,没有听说过丰庆楼也实属常事,但这问路失败却击溃了络秀最后的心理防线,她道谢后,又抽泣了起来。 在这偌大的京都迷路,即使对于一个成人来说都非易事,何况是一个十三岁的外乡人。络秀蹲在角落里,埋着头,小声地哭着。她想到了娘亲。如果娘亲还在世的话,她和娘亲一起来这京都游逛,即使迷了路,她也不是担心的。娘亲对她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你放心,有娘亲在”,只肖这一句,便可以慰藉她的心,让她再不起任何惊疑。 小时候,她长了水痘,浑身都奇痒无比,是娘亲寻来草药捣碎了一点点给子擦拭,她说让自己放心,下次月圆前自己就没事了。络秀数着日子,一天一天,身上的痒果然慢慢减退,等到月圆那天,真的一点儿都不痒了。那时候爹爹常年走镖在外,一年不回家都是常事,回家了也不过板着脸告诫自己要好好听娘的话。可是那时候络秀并不觉得什么,她觉得有娘亲就够了。谁想到,等到自己十岁那年,娘亲竟然生病离自己而去。 络秀还记得,她像小时候娘亲对自己那样,安慰娘亲说,下个月圆之日,娘亲就会痊愈。娘亲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了笑,没有说话。络秀数着日子,等到下个月圆的时候,等来的确实娘亲的撒手人寰。 络秀哭了一会儿,终是站起身来,随便选了方向慢慢地走着,似是认定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 分卷阅读5 。她心想,自己即使不饿死,也早晚会被人牙子抓去卖了,然后被折磨而死,不久,她就可以见到地下的娘亲了。她越想越难过,想到再也见不到爹爹了,泪水又涌了出来。 络秀不知飘零了多久,一抬头,看到远处隐隐约约有条河道,河道宽阔,并非沟渠。穿京都而过的河道只有菜河,络秀心中大喜,难道自己命不该绝?或是单雄信将军给自己指了条明路?她踱步到河道,只见河道上横跨着一座古桥,远处似乎还有好几座桥,络秀更得了宽慰。 爹爹说到了粜麦桥,便到了丰庆楼,可是哪座桥是粜麦桥呢? 络秀又陷入了困境,干涩的眼眶更红了些。 不管了,就沿着菜河走,一座桥一座桥的找,总能找到的。络秀咬咬牙,想到。 络秀不敢抬头走路,害怕行人看到她的狼狈样子,只是低着头默默走着,幸好她从小跟着爹爹学习武艺,身体强壮,走了这许久,倒也还能坚持。 心身俱疲,又惊又怕,络秀走着走着,信心像沙漏般流失着。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坚持多久,她已经找了两座桥,周边都没有丰庆楼,还有十余座等着她。她内心正要灰心丧气时,耳边却传来了歌声,是一老者所唱,曲调悠慢,却极有力量,还透着络秀熟悉的苍凉,似是再次穿过重重人群击中了失魂落魄的络秀的心。 粜麦桥!络秀抬头,见眼前又出现了一座桥,踮起脚向前望,似有一老者正席地抚琴,络秀心中大喜,脚步也加快了不少,果然看见不远处丰庆楼的彩旗正随风飘着,终于找到了! 络秀走进店门,没有第一次进入丰庆楼的四处张望,而是用袖子遮着脸,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子通过廊厅。络秀想要憋住眼泪,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刚才经历的种种,还有脸上难以忍受的火辣,泪水再次滑落下来。 这廊厅可真长啊。络秀用袖子擦拭着眼泪,泪水模糊间,只见一个青色衣袂的人影从廊厅另一侧走来。络秀又抹了把眼泪,抬起满是泪痕,混着胭脂还有□□的小脸,看见来人高束起的头发上插着木簪,长眉若柳,肌肤如玉,面颊上因着光影,似有流光划过,身姿清瘦挺拔。络秀抽泣着,一时看得愣了。 少年走进,正是昨天遇见的那个账房先生,他看了正在抽泣的络秀一眼,眼里有微微惊讶,开口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听账房先生这么一问,络秀的泪水似是决堤了一般,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一 姑娘放心 元镇没有想到,自己随意的这句问候,竟让小姑娘哭成了泪人,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又问了一句:“姑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知姑娘是沈镖头的女儿,沈镖头与我叔父也算旧识,姑娘若是放心在下,有什么事便与在下说就是。我名元镇,应该比姑娘长了几岁,姑娘叫我元大哥,或是弘景便好。”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手帕,递给了络秀。 络秀知道自己定是个花脸猫,也不敢用手帕,只是攥着帕子,一吸一顿地哭着说自己迷路了,脸上也疼得狠。 络秀抽泣着问道:“元大哥,不知你可有铜镜?我脸上难受极了,我的客房里没有铜镜,我想看看我的脸到底怎么了。” 元镇看见络秀的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混着白色和红色的粉末,白色的粉末已经大片大片的脱落,脸颊上红得像辣椒似的。元镇记得昨天看见小姑娘时,她还面色红润,今日怎么像得了荨麻疹般,成了这副可怜模样。元镇不由得有些心疼,心里一想,江姑娘在后面的小楼租借了一间小室,唱曲儿前就在小室里梳妆打扮或是休息,里面应该是有铜镜的,于是开口道:“江姑娘休息的小室里许有一面铜镜,我可带姑娘去她那里。” 络秀点点头。 “江姑娘就住在后面小楼里,姑娘请随我来。” 络秀默默随着元镇穿过廊厅,络秀低着头,紧紧跟在元镇的身后,她个子才及元镇的胸口,元镇的身躯正好挡住了络秀,络秀暗自庆幸酒桌的客人看不见她的狼狈样子。 江姑娘的小室在小楼的东北角,走在廊道里就已经阴暗的很,不过好在是炎炎夏日,却也阴凉。 元镇敲敲门,江姑娘开门后,见是元镇,很是惊讶,道:“元公子,你怎么来了?” “打扰姑娘了,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元镇作了个揖,说道。 络秀从元镇身后探出她花脸猫的小脑袋,望向江姑娘,原来江姑娘就是昨日弹曲儿的汝贞姑娘。 汝贞看向络秀,心下诧异,但面子上依旧平静,说道:“快先进来吧。” 汝贞的小室里点着一盏橘灯,照得室内没那么昏暗。一张桌子旁放着一把琵琶,琵琶旁边是一个梳妆台,台上有一面铜镜,铜镜已有些年数,边角有点磨花了。 进屋后,元镇向汝贞详细说了络秀的状况,汝贞也觉得心疼,她让络秀坐在梳妆台旁,自己则去取了洗脸盆和澡豆。 这是几个时辰来,络秀第一次看见自 分卷阅读6 己的脸,铜镜里映出来的那个人脸颊上都是红色的疹子,还伴有白色的粉末和泪痕,络秀只觉得自己的样子像救济院里跑出来的疯子。因着元大哥和江姑娘还在,她努力控制自己,没有哭出来,心却像掉进了深渊。 “姑娘可是用了什么胭脂水粉?”汝贞关切地问道。 络秀便一点一点地详细讲了今天在李记香铺的经过,并从袖子里掏出了米粉盒和胭脂盒,给汝贞看。 汝贞一打开两个盒子,就心下了然,说道:“姑娘是被这妇人给骗了。这虽是米粉,但却不是什么质地纯正的粱米,不过是最普通的米,泡的时候连这细碎的浆沫子也没捞出来,就这样晒干制成。而这胭脂更是最低等的红铅制成,对人有害。最可恨的是这粉盒和胭脂应该搁置了好几年了,按理说,无人购买,早该扔掉,没想到这无良妇人竟然卖给了姑娘,这不是欺负外乡人吗。” 汝贞一边说,一边将澡豆粉放入盆里,倒进水,轻轻地用毛巾蘸着澡豆水擦拭着络秀的脸。 络秀听后,更是悲愤,恨不得立刻去找这妇人理论。元镇也露出愠色,没想到京都里还有这等渣滓,连小姑娘都不放过。 “真是岂有此理,姑娘可还记得这李记香铺的位置?我定去帮姑娘讨回公道。”元镇问道。 络秀摇摇头,说道:“我是误入了一条小巷,看见了这家店铺,具体的位置我记不清了。不过单凭名字,找不到吗?” 汝贞微微摇头,笑着说:“这叫李记香铺的,京都估计少说也有十几家。姑娘再仔细想想,这店铺周边可有什么其他店铺,或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建筑?” 络秀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我是看见了一家茶坊,然后不小心闯进了小巷,巷子里好多卖点心的。哦对了,巷子的尽头还有一个单雄信墓。” “甜水巷!”汝贞和元镇一齐说道。 这甜水巷其实从丰庆楼穿小径过去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只因络秀初来乍到,不记得路,还走了许多冤路,这才走了半晌,绕回了丰庆楼。 “姑娘放心,我定帮姑娘讨回公道。姑娘先在客栈休息,我这就去帮姑娘讨回公道”元镇说道。 听到元镇的“放心”二字,络秀想到了娘亲,眼眶一下又红了起来。她抿抿嘴,心中忽然充满了力量,说道: “元大哥,我想和你一起去。” 络秀依然满脸通红,但眼神却坚定,她一定要亲自找这妇人算账。 元镇点点头,心想小姑娘受了不少委屈,本以为她会乖乖呆在客栈,没想到还挺有骨气,一定要把自己受的欺负讨回来。。 “谢谢元大哥,还有江姐姐,今日真是多谢你们了。”络秀小声地说道。 “姑娘客气了。我们京都人大多人情高谊,若是看见外乡人被京都人欺负,必会出手救护。对了,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呢?”汝贞已经给络秀擦拭完,问道。 “我叫沈络秀,家住陇西,我爹爹是个镖头,这次我也是随爹爹走镖,来到京都。”络秀慢慢说道,十分乖巧。 “没想到沈姑娘小小年纪,竟已走南闯北,实在令人佩服。”元镇说道,眼含笑意。 络秀的脸又是红了一些,好在本就因为过敏脸红红的,也看不出来。 汝贞已经用澡豆水给络秀擦拭完,取出了一管膏药,给络秀抹了抹,络秀只觉得清清凉凉,舒服极了,脸上虽还是红红的,但却比之前好了许多。汝贞将药膏递给络秀,说道:“这药膏里有白芥子,麻黄,和生南星,都是清热消炎,帮助消除红肿的。这脸上的小疹子不出两个时辰就能消下去。姑娘记得每日早晚涂一次,络秀妹妹放心,不出三日,脸便可痊愈。”说完,又帮络秀理了理她的三丫髻,络秀看起来又恢复了豆蔻年华女子的可爱。 络秀接过药膏,连声道谢,一想到一个时辰前她还觉得自己走投无路,可现下却遇到元大哥和江姐姐,对她这么好,自己的脸蛋也不没有之前那么疼了,自己可真是幸运。 元镇和络秀谢别了汝贞,就踏上了讨回公道的征程。 ☆、一 你的脂粉是假的 元镇自小在京都长大,对京都自然了如指掌。他带着络秀从丰庆楼的小门出去,经过一座街亭,穿过一个瓦子,转了两个弯儿,便到了甜水巷。络秀老老实实地跟在元镇身后,经过瓦肆时,见人杂耍,也只是瞥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甜水巷还是人来人往,各种点心的香味飘散在空中,可惜络秀此时根本无心吃食,只想赶紧找那个大姐理论。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就看见了李记香铺,络秀深吸一口气,和元镇一起走了进去。 进了店里,前来招待的还是那个大姐,她还穿着沉香色衣衫,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只是见了元镇这英俊少年郎,两眼放光,这笑容里又多了一丝妩媚。 真是令人作呕,络秀不经想。 “两位客官,想要买点什么啊?”大姐虽说的是两位客官,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元镇。 分卷阅读7 “这位大姐,我们是来退货的。”元镇沉声说道。 “退货?”妇人问道。 “我妹妹刚刚在你家店买了一盒妆粉一盒胭脂,结果她上妆后脸疼痛难忍,你这妆粉和胭脂都有问题。”元镇心中虽气,可面子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和这妇人说道。 妇人看了元镇身旁的络秀一眼,看她脸色却是有着不正常的潮红,隐隐似还有小疹子,她想起来之前来店里的外乡小姑娘,满脸堆笑,无比真挚地说:“我是记得这姑娘今日在我家买了米粉和胭脂。可这两件许多客人都用过,都没有大碍,许是姑娘是外乡人,天生肤色敏感。” 听那妇人不承认,还怪罪起自己来,络秀火上心头,大声说道:“你胡说,明明是你的脂粉劣质,已经过期,还欺骗我说这脂粉是上佳材质,诱我买之,才让我的脸变成了这样。” 络秀的语气凶巴巴的,那妇人却没有在意,心想小丫头片子还不好打发,就又解释了一番,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络秀的脸蛋儿. “小姑娘,你有所不知,我这店铺虽小,在京都也开了不少年头,卖的东西向来都是好的。小姑娘,我看你大概是从来没有用过脂粉,所以肌肤对这脂粉不适应,才有了起红疹的症状。这可真不能怪我们店的胭脂啊。” 她见络秀和元镇都没有说话,又向前一步走到络秀面前,脸上是令人熟悉的真挚表情,开口道:“小姑娘,你听我说…”,边说边要握住络秀的手。 那大姐还未说完,只见络秀抬手至胸壁处并微微侧身,接着猛然旋身,以肘部向大姐的左脸猛击去,这一切都在弹指间完成,动作如行云流水,大姐猛一吸气,瞪大眼,根本来不及反应,心里只以为自己定要毁容的时候,络秀却在离左脸还有半寸处停住,直吓得大姐一声冷汗。 络秀小小的身子望着大姐,眼神凌厉,冷冷开口道:“你的脂粉是假的。” 陇西民风粗犷,络秀从小又在镖门中长大,再加上此次走镖,早已看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甚至自己也偏爱这样的方式,简单有效。络秀知道在京都不可乱来,可若不动动手吓唬一下这个大姐,真当自己这个外乡人是好欺负的? 络秀收了手,可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大姐,仿佛她已经是自己刀俎下的鱼肉。大姐哆哆嗦嗦地转身看向元镇,卸下了脸上虚假的真挚,求情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元镇看到刚才络秀的举动,也是吓了一跳,他很难将一刻钟前那个哭哭啼啼,乖巧羞涩的小女孩和现在眼前这位身手矫捷,面露凶悍的小女侠联系在起来。可是不得不说,络秀刚才的样子,干脆利落,完全不似京都女子的弱柳扶风,病态柔弱。他活了十六年,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女子还有这样飒爽英姿的一面,不由心生惊艳之感。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有两幅面孔,元镇不禁想,觉得络秀更有意思了。 元镇轻笑了一声,望着那妇人,说道:“那我们就好好说,《刑统》中明文规定,诸造器用之物及绢布之属,有行滥,短狭而卖者,各杖八十。大姐卖的脂粉质量低下,致人肌肤受伤,我们不如将此事报告衙门,好好说道说道。” 没想到账房先生还懂律法,络秀心中暗暗赞叹。 那妇人听了衙门二字,脸上虚汗更盛,忙跪下,说道:“是妾身错了,不该将这脂粉卖给这位姑娘。我愿将姑娘买脂粉的钱悉数奉还,我还愿意赠送给这位姑娘上佳的唇脂。还望二位不要将此事告知衙门。” 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二十文钱,手抖着还给了络秀。 “哼,我才不要唇脂 。”络秀接过钱,冷哼一声说道。 元镇见妇人服软,说道:“此事我们可以不告知衙门,但是大姐需立誓,再不可卖假货,卖过期的货品,更不得欺负外乡人。” 妇人连连点头答应,赶忙发誓,再不贩卖假货,再不欺骗外方人。 见那妇人服软,出了口恶气,络秀的嘴角划过了一丝笑意。 离了李记香铺,京都的天空似又明媚起来。络秀和元镇走出店门,元镇对络秀说道:“沈姑娘,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却有着这么好的身手,真令人佩服。” “不过是从小在镖门里长大,跟着师兄们一起练武,才会点三脚猫的功夫。”络秀低下头,露出红红的耳朵,轻声说道。 “沈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看看这巷子里来往的女客,哪一个有沈姑娘的英姿?莫说这个巷子,就是整个京都都找不出呢!”元镇一边走,一边低头望着络秀,称赞道。 络秀羞赧一笑,说:“元大哥莫要这么说,京都女子可要比我美丽的多。”她看着来往的女子们,个个穿着讲究,如花似玉,看到元镇更是莞尔一笑,显出女子的婀娜。 元镇摇摇头,看着络秀,似是思考了一会,说道:“美人在骨不在皮,京都的女子虽然美丽,但恕弘景之言,却美得过于单薄,显得单一。古有“孝烈将军”花木兰替父从军,巾帼不让须眉,又有谢道韫咏絮之才,孤身杀贼,近有杨家女子上阵杀敌,征战卫国,屡建奇功。这些女子在弘景眼 分卷阅读8 里都是一代佳人,或冰雪聪明,或秀外慧中,或雄姿英发,或雅人深致,都是极美的。需知每个女子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不必为了大众的喜好而随波逐流,把自己的可爱之处遮掩起来,岂不可惜。” 元镇看着来往的京都女子,不由发出了一番感慨。 络秀红着脸点点头,想到她也有自己的美,便再也不低着头,而是昂首挺胸走了起来。元镇见状,也笑了,笑眼里透着温柔,络秀这才发现元镇笑得时候会露出微微的兔牙,在她眼里这兔牙给元大哥平添了几分可爱。她和元镇此时又融入到巷子里的热闹之中,巷子里的人比之前更多了些,各种吃食的味道散逸混合在络秀周遭的空气里,络秀不禁摸摸肚子,自己从早上至今,滴水未进,着实饿了。 “这甜水巷现在还不算拥挤,要到了晚上,夜市尤盛。这巷子里的蜜煎雕花颇为有名,弘景现下觉得有些饿了,不知道沈姑娘可愿意陪在下一起买些吃食?”元镇指着左前方的一家铺子说道。 听到吃的,络秀的眼睛里似有星星闪耀,就迈着大步和元镇向那家铺子走去。这蜜煎雕花,如其名,乃是雕花食品的一种,枸橼子,形如瓜,皮似橙而金色,用蜜渍之前,先用刀加以雕刻,然后制成蜜饯,以供人玩赏食用。络秀见这雕花蜜煎上还刻着水陆禽兽,新奇极了,竟一时不敢下口。 元镇见状,笑了笑,说:“沈姑娘可知,宫里还设有“蜜煎局”,□□各色雕花蜜煎以供御用,上也会雕有各种花纹,如四时花卉,古代神话。还有蜜煎像生,即雕刻制作成花鸟虫鱼等形的蜜饯,以达到色香味形俱佳的效果。沈姑娘请尝一尝,看是否喜欢,我再点个酥蜜食,供姑娘换换口味。“ 络秀听元镇这么说,也就好奇地尝了起来。元镇没有吃蜜煎雕花,只吃了点酥蜜食,大多都给了络秀。络秀原本忍着空腹,坚持推辞了一番,但见元大哥热情,就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走出小巷前,元镇还捎带了一斤人面子,说是好久都没有吃到过了。络秀一边吃一边听元镇说,这人面子乃是岭南特产,其果实状如桃子,虽无桃子的味道,但可以做成蜜饯。果实的核有两个面,每个面都有点像人面,故称之为人面子。 络秀听得吃得都津津有味,望向元大哥的眼神里也流出了微不可知的爱慕。 回丰庆楼的时候经过街亭,元镇带络秀走了进去。络秀一边吃人面子,一边看着过往的行人车马如流。 “沈姑娘,你初来京都,在这里便可以看到京都的大半风物。你向东看,是至贡院、什物库、礼部工院、车营务和草场。街南边则是葆真宫,直至菜河云骑桥。西边是五岳观,最为雄壮。九成宫就在那西门东边的林荫道上,皇家威仪的九鼎就安放在那座宫里…” 元镇一边吃,一边向络秀介绍着。络秀望着京都的繁华,脸上满是羡慕,感叹说:“元大哥,我真羡慕你,我要是也能永远住在这里该多好呀。” 元镇笑了笑,“沈姑娘若是愿意,以后大可长居京都。”络秀隐隐觉得,元大哥的这话不是客气的说辞,而是真心地这样认为。 “不过,我倒是很羡慕沈姑娘,可以跟随沈镖头走镖,去这京都外面的世界看看。” “元大哥,你难道没有出过京都吗?”络秀问道。 元镇摇摇头。 “我自出生就在京都,不说没有出过京都,就连这菜河水门我都没有出过呢。” “那元大哥你岂不是一出生就有各种好吃的?”络秀一边吃着人面子,一边说道。 元镇笑了,说道: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我爹是个穷秀才,叔叔那时候也只是个茶饭量酒博士,京都美食虽然多,但却与我没有什么关系。那时候叔叔有时候把丰庆楼的剩菜剩饭带回来给我们吃。我那时候觉得丰庆楼的饭菜可好吃了,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向叔叔一样去丰庆楼里该多好呀。” “元大哥,那你的娘亲呢,你娘亲做饭不好吃吗?我小时候可喜欢吃我娘亲做的泛了。”络秀问道。 “我娘亲嫌弃我爹爹穷,这么多年也考不上举人,让她街坊邻里间抬不起头来。用娘亲的话说,给几个烂橘子给我爹吃就不错了。至于我,娘亲也觉得我像我爹,以后成不了大器,粗茶淡饭,能养活我就成。” 元镇望着天边的斜阳,说道。 “那后来呢?” “后来爹爹生病去世,娘亲改嫁,我就跟了叔叔生活。小时候我爹可对我抱有厚望,教我读书写字,四书五经,一个都不落下,我却阴差阳错,因为能识得几个字,就在丰庆楼跟着老掌柜做了他的徒弟,平时除了为老掌柜跑腿,也做些大伯的伙计,或者在后厨帮忙。再后来,也就是去年,老掌柜膝下无子,又极赏识叔叔,就将丰庆楼给了叔叔,我也做了丰庆楼的账房。” 听了元大哥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小时候的事,络秀心里觉得有一丝难受。元大哥看起来彬彬有礼,说起京都的风物来侃侃而谈,却不想也曾生活多舛,并不容易。 “说这么多怕是沈姑娘 分卷阅读9 烦了。沈姑娘行镖一路,可曾遇到什么趣事?” 络秀忙说道:“我们过了武威,遇到了马贼,爹爹本想给他们一些银两,没想到他们贪得无厌,竟要两百两银子!我们就和马贼动了手。元大哥,你可能不知道,我爹爹的刀法可厉害了,他以一敌三,竟然不落下风。还有马师兄,虽然他人不怎么样,但打起架来,却厉害的很…” “那你呢?你可有事?”元大哥问道。 “本来爹爹要我藏好,我也藏在一个大石头后面,结果我发现有一个马贼竟然想偷袭爹爹,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哪里来得勇气,就掏出腰间的匕首,一下子冲出来,朝那马贼刺了一刀。爹爹也及时发觉,没有大碍。” “那你爹爹一定很欣慰,表扬了你吧。”元大哥说。 络秀摇摇头。“爹爹不仅没夸我,还凶了我一顿,说我为什么没有听他的话乖乖躲好。一个女孩子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络秀一边说,一边模仿起沈镖头凶神恶煞的样子,元镇看得不由笑了。 “不过自那之后,爹爹虽然嘴上还是对我凶巴巴的,却也心里觉得有些事情我还是可以做的,将一些原本分配给师兄们的活都分给了我,都是些简单轻巧的活儿,不过我完成得可好了,不必师兄们差!” 元镇注意到,络秀说的时候脸上流露过一丝得意。小姑娘神采飞扬地样子可爱极了。 谈笑间,夕阳的余晖洒满了天空,站在亭子上俯瞰京都的万千灯火,别有一番滋味。 “诶,不说这些啦,元大哥,你看!京都真的太美了。要是有一天,这么多灯火里,有一盏是为我而明,该多好呀。” 元镇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络秀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回到丰庆楼,络秀又看到了那老人席地操琴。 “麻烦元大哥在这里稍等一会。”说完,络秀走向那位老人,微微作了一揖,将仅剩的几角钱留给了老人。 老者微微一笑,以示谢意。 络秀转身,却见元大哥也朝自己走了过来。 老人竟是识得元大哥,还点头与他打了招呼。 元大哥也微微作揖,与老人寒暄了几句后,和络秀一起进了丰庆楼。 “元大哥,你认识那位老者?”络秀跟在元大哥身边,好奇地问道。 元大哥点点头,说道:“那位老先生就是江姑娘的爷爷。” 络秀的眼睛睁得老大,很是吃惊。 元大哥继续说道:“江先生原本是宫中乐师,先生年纪大后,江姑娘的父亲子承父职,代替父亲进了宫,不料因为仗义执言得罪了宫里的一位贵人,不仅失了乐师一职,还被挖去了双眼。江姑娘的父亲不久郁郁而终,母亲也改嫁他人,只留了江先生和江姑娘。他们原本就住在这附近,一日,家叔见爷孙俩在粜麦桥下卖艺,家叔心善,便时常接济他们,后来又让江姑娘在丰庆楼里唱曲,收入也要比在外卖艺好些。” 络秀听完,内心叹息了一声,即使天子脚下,又怎会少得了不公不平之事,对江姐姐也多了一丝敬佩,她遭遇家中变故后,凭本事养活自己和爷爷,也算得上元大哥眼中的奇女子了吧。 故事说完,二人已快走出廊厅,络秀听到爹爹的声音从大堂里传来,爹爹似乎正在与人交谈。只听爹爹叹了口气,说道:“如今北方战乱频仍,加之水路兴起,镖局生意不比从前。好在还有陇西李氏的扶持,不至于没有生意可做,这状况再持续下去,恐怕下次千嶂门连元兄的丰庆楼都住不起了。” “诶,我与沈兄都是数十年的交情了,我丰庆楼永远为沈兄而开,还记得你第一次走镖入住这里时我还是茶饭量酒博士呢…” 那人话音未落,见元镇走了进来,说道:“弘景来啦,来,快见过你沈伯伯。” 络秀见那人约莫三十出头,比爹爹看起来年轻些,穿着一身玄色长衫,五官和元大哥有几分相像,也是平眉,不过眼睛却要大些,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纹蔓生,却极有感染力。络秀猜测这人应该就是元大哥的叔叔。 元大哥略微弯腰对爹爹作揖,毕恭毕敬叫了一声沈伯伯。爹爹也笑了笑,说了声“贤侄免礼”,一转眼,看见跟在元镇身后的自家女儿。 络秀的脸是异常的潮红,让这丫头在附近转转,定是不知又疯到哪儿玩了,心中顿时生气,也不顾外人在,开口骂道:“一天到晚瞎胡闹,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点都没有姑娘家的样子!” 络秀低着头,不说话,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每次一说她就是这副死样,沈炎还要发作,但见有外人在,只得将心中怒火憋了回去,对络秀说了句“还不快过来”,又挤出笑容对着元厉说道: “元兄,这就是我那不懂事的小女儿沈络秀。” 沈络秀对着元厉微微一拜,元厉见小姑娘刚被她爹骂了一顿,心情不佳,装出来的笑容简直比她爹的还要假上几分,见她拜完,脊背立刻挺得笔直,只有那脑袋还是耷拉着,元厉觉得心中好笑,说道: 分卷阅读10 “沈姑娘小小年纪,已经随着沈兄走镖,这样子竟有沈兄年轻时的影子。” “诶,元兄说笑了,不过带她长长见识,等过两年,寻个好人家嫁了,我也乐得省心,也算对得起她地下的娘亲了。”沈炎摆摆手,说道。 “噢,那沈姑娘可还有婚配?”元厉从茶饭量酒博士一路摸爬滚打做到掌柜,这察言观色的本事自胜于常人,他早就留意到自家侄子打进了大堂这眼神就停留在小姑娘身上,仿佛生了根似的,也许弘景还不知道,自己却心下了然,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 “还没有。络秀方过十三,等她十六的时候再说吧。”沈炎说道。 见沈兄这么说,元厉也就笑了笑,没有再提。沈炎吩咐络秀让她去客房里好好呆着,用饭的时候再来叫她。元镇也微微作揖,说后厨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 两人离了大堂就要分开,络秀竟心生出一丝不舍,她望向元大哥,说道: “今日麻烦元大哥了,络秀不胜感激。” 元大哥笑了笑,“沈姑娘怎得还客气了起来,这些都是小事,是元某应该做的,姑娘不必介怀。” 话刚说出口,元镇就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也没有察觉,就又对络秀笑笑,笑中还透着些羞涩,转身离开了。 原来今日这些事,于元大哥而言都是小事吗?络秀心里有些说不清的不舒服,她瘪瘪嘴,朝自己的小室走去。 ☆、一 情因年少 用过晚饭,擦了江姐姐给的膏药,络秀发现自己脸上的疹子已经褪去了很多。她刚刚用饭时留意到江姐姐还在大堂内,她想拿着膏药去找江姐姐,一是向江姐姐致谢,二是将膏药还给江姐姐。 络秀寻着记忆,穿过廊厅,走到江姐姐的小室。江姐姐的小室外的长廊在白日里就昏暗得很,到了晚上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登徒子,住手!救命啊!” 络秀听到长廊的另一端传来女子的尖叫声,这是江姐姐的声音! 络秀顾不得害怕,跑了过去,右手伸到了放在腰间的匕首。 “臭娘们,别不知好歹,来,让大爷亲一口!” 络秀听声发现,这登徒子竟然是马师兄!络秀的脚步有一丝迟疑,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爹爹今日上午斥责她的样子,若是她挺身而出,那爹爹定是又会责骂她一番。 “救命啊!” 江姐姐的声音更加尖厉,已经带了哭腔。 “不管了!就让爹爹责骂好了。”络秀咬咬牙想到,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并大声喊道: “住手!” “住手!”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和络秀的声音一同响起,络秀这才发现,阿金不知什么也赶了过来。 马师兄听到声音,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阿金一把拽开马师兄紧抓着江姐姐的手,将江姐姐护在身后。阿金努力克制自己,沉声说道:“这位客官,白日里我已经说过了,汝贞姑娘卖艺不卖身,您大概是酒喝多了忘记了吧。” 马师兄晚上又喝了好几壶酒,一身酒气,脸也变得黑红,他用手指着阿金说道: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快给我滚开!” 说完,又伸手向汝贞抓去,吓得汝贞直往阿金身后躲,阿金眼疾手快,及时挡开了马师兄的手。 “马师兄!”络秀喊道。 络秀也冲到马师兄的面前,大声说道: “你不怕我将这件事告诉爹爹吗?” 马师兄低头看了一眼络秀,黑暗里,络秀的眼镜显得格外亮。 “哼,小丫头片子,要不是有我,就凭你爹一人,千嶂门也只能走走近镖。有胆子你就去说啊,看你爹敢对我怎么样!” 马师兄说完,轻蔑地笑了一声,虽知马师兄这是醉言醉语,但这话却仍然让络秀觉得扎心般难受。她只得挺直了自己的身板,内心默默想,早晚有一天,她会一个人扛起千嶂门,不让马师兄这么嘚瑟。 “客官,您喝醉了,不如由我领着您去客房吧。” 又一个声音响起,络秀一下子听出来,是元大哥! 只见元大哥带着几个大伯站在马师兄身旁,元大哥依旧客气地作了一揖,话说得客气,却也流露着强硬。 马羌微眯着眼睛,瞥了一眼元镇和他身后的大伯,哼了一声,指了指元镇,阿金,络秀和汝贞,耸了耸肩膀,离开了。 马羌离开后,一滴眼泪从汝贞的眼眶中逃逸,划过脸庞,汝贞没有抽泣,只是任着更多的眼泪流着。 “汝贞,你没事吧?”阿金关切地问道。 汝贞摇摇头,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便向元镇和络秀道谢。 “沈姑娘,你怎么也来了?”元镇问道。 “我…”络秀低头,“我是想来把膏药还给江姐姐,顺便再谢谢她今日帮我。” 说罢,络秀掏出了膏药,还给了汝贞。 元镇又问道:“那沈 分卷阅读11 伯伯若是知道今晚之事,不会怪罪于你吧?” 络秀心中一惊,但转念一想,说:“马师兄应该不会将这件事告诉爹爹的,就算他说了,我也不过是再被爹爹凶一顿而已。” 汝贞受了惊吓,脸色发白,神态也不似白日里镇定自若,阿金担心她晚上一个人有什么闪失,就提出送她回家。元镇点点头,才让众人都散了。 络秀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想到明日就将离开京都,回到陇西,想到刚刚发生的事,心中五味杂陈。她这次行镖才知道原来陇西之外还有这般广阔绮丽的世界,世间还有这么多不平之事。她看过大漠孤烟,也经历过与马贼的搏斗,比起在千嶂门里呆着,她更喜欢这次走镖,可以到外面的天地里来看看,还可以为镖局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她最后还有幸赏过京都的繁华,不知怎得就想到了元大哥,躺在床上的络秀,红色悄悄晕染了脸颊,他和陇西的男儿是那么不同,唇红齿白,见多识广,待人温柔善良,自己是何其有幸可以认识这样的男子。她忽然想起自己和元大哥站在街亭上,华灯初上,她不禁想,这万千灯火,若是有一盏是属于她和元大哥,那该何其有幸。 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乱了络秀的思绪,难道是爹爹还有事要与她吩咐? 她下了床,打开门,却看见门外并无一人,而地上放着一个木质的托盘,盘子里是三个金橘团,玲珑可爱。 络秀心中一喜,探出脑袋左右张望,却不见有人。她将盘子端进小室,细细品尝起金橘团,心却扑通扑通乱跳,她不知是何人送给她金橘团,她内心燃起了一个念头,希望是那个青衫的背影,可是她摇摇头,怎么会那么好,些许是爹爹良心发现送给自己的呢? 京都六月,金橘团表面已经有了一层薄汗,络秀小心地咬破金橘团,那熟悉的冰凉之感一下子盈于口中,络秀的心也静了一些,她又咬了一口,汁水从团子里漫溢出来,她却觉得随着汁水似有别的进了口中,她一嚼,还有丝丝甜味。络秀心下奇怪,慢慢咬了一口,这次吮尽橘汁,没有咀嚼,只感觉到那东西小小的似是米粒,却又米粒大了一些,络秀从口中拿出来一看,竟是一粒小小的红豆。 络秀的心跳得飞快,她昨日吃的金橘团是没有红豆在其中的,而这红豆应是制作的人特意放进金橘团里。络秀又尝了另外两个金橘团,都有几颗红豆藏在团子里。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只是谁,络秀的脸颊此时估计是要比那红豆还要红上几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络秀默默念道,相思寄于红豆,这不是对自己吐露了衷肠。会是他嘛?络秀的脑中又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模样,一袭青衫,头发高高束起,肤白如凝脂,人情高谊,对她笑的时候还微微可以看见兔牙。会是元大哥给自己送的嘛?络秀虽有这样的疑问,可心中已经肯定就是元镇亲自做了金橘团送给自己,她的心被激动和喜悦填满,一想到今日和元大哥的来往交谈,她就不由得露出傻笑,脸也不自知地红了起来。 络秀躺在床上,确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了,比前一晚更要兴奋百倍。她侧躺着,望着小几上的空盘,树影横床,相思平凌枕上,金橘爽口,情意隐跃其间。 第二日,络秀顶着黑眼圈,在爹爹的责骂声中收拾洗漱,眯着眼走出小室,刚转了个弯,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比络秀高了一个头还要多,络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人的肩膀。 “抱歉。”络秀只听到上方有个熟悉的男声传来。 络秀一下子清醒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忙理了理自己又斜又歪的发髻。 “元大哥,对不起。” 络秀刚一出声,脸就涨得通红。 元大哥也看起来十分忙乱,他又是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又是扶了扶自己的发簪,脸上也有两朵红云飘着,他低着头,快速说道: “沈姑娘,打扰了。”说罢,竟匆匆转身走去。 “元大哥。” 听到络秀的声音,元镇回过头,他的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说道:“沈姑娘有何事吗?” 络秀把手藏在衣袖里,偷偷抓紧了一下袖子,说道:“元大哥可是要去我的小室?” “啊,不,不是的。” 元镇转过头,望向络秀,连忙否认,他这才发现,自己转错了方向,回廊的另一端只有络秀居住的一间小室。元镇的脸一下子如煮熟的虾子,他佯装镇定地走了回来,经过络秀时,悄悄握紧了拳头,飞快地瞥了络秀一眼,问道: “昨夜的金橘团姑娘可还喜欢?” 络秀听到元镇这么问,脸也一下子变成了火烧云,她的眼睛看向别处,小声地说:“喜欢的很。”声音虽小,却流露着欢喜。 元镇听到后,对络秀扯了扯嘴角,喃喃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再也没有看络秀,就疾步走开了,步伐也没有昨日的怡然自得,而却像仓皇落跑的马贼。元镇走后,只留下络秀还停留在刚 分卷阅读12 才发生的一切带来的震惊中。 “一大早在这里站着干嘛?收拾好了吗?”爹爹的大嗓门让络秀回过了神,她摇了摇头,赶紧又跑回了自己的小室,关上门,眼睛睁得大大的,手抚着胸口,心里波涛汹涌。 “赶紧收拾,半个时辰后出发。” 爹爹的声音透过门窗传了进来,一起透过的还有爹爹的不耐。 半个时辰后,络秀带上行囊,和爹爹师兄们一起走出客栈,走进大堂,她个子小,爹爹和师兄们走在她前面,遮挡了她的大半视线。 她踮起脚,越过师兄和爹爹,越过大堂里正在忙活着的茶饭量酒博士,一眼就看到了柜台上那个单手托腮扰乱了自己心田的人。那人也看见了她,他的眼睛穿过了他们之间的层层人墙,似乎就在络秀的面前注视着她,络秀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里透着无与伦比的喜乐。 元镇也笑了,他的笑是那么开心,好像有宫廷技师围绕着他表演杂耍,他藏都藏不住的快乐洋溢在他年轻的脸上,眼睛里满含情愫。 情因年少,酒因境多。 两人相视一笑,络秀随着爹爹,踏上了返回陇西的路。 临出丰庆楼,络秀望着爹爹,坚定地说:“日后通往京都的镖,络秀都想走。” ☆、二 六团梅花簪 京都的人家娶媳妇,循例要先写一个草帖子,送到女方家中。若女方允诺,男方则要写出求婚的细帖送到女方家里。细帖子需书明男方前三代男性先辈的名讳以及男方的近亲情况,接着男方要派专人用担子挑着酒礼送去女方家里。这酒被称为“许口酒”。 “这许口酒可有什么讲究?” 络秀坐在丰庆楼的閣子里,一边吃着金橘团,一边问道。 “你觉得这金橘团如何?我知你不喜酸,特意磨了白糖融在里面。”答者没有回答络秀,而是反问了个问题。 络秀点点头,莞尔一笑,笑容里藏着少女的羞涩,说道:“只要是弘景做的,我都喜欢。” 元镇的身量又高了些,如今快到弱冠的年纪,脸上的青涩较之前褪去了些,只是肤色还是如之前般白皙,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十足的少年模样。他笑道: “你呀,这金橘团真是百吃不厌。”语气里满是宠溺。 络秀今日一到京都,就直奔丰庆楼,京都七月,人困马乏,络秀额头上还残留着之前奔波的薄汗,她用帕子轻轻擦拭额头。这金橘团可真是解暑,清凉之感丝丝入扣,又有红豆的香甜化在其中,她对着弘景咧嘴笑了笑,继续专心吃着金橘团,追问道: “你还没告诉我许口酒究竟是什么样呢?” “我昨日去阿金家,看到了孙大娘准备的许口酒。七八瓶酒装在一个网袋里,网袋上装饰着八朵大花。许口酒的担子上缠绕着花红,孙大娘说,这叫‘缴檐红’。哦,对了,孙大娘还准备了鲜亮的罗娟,会一起送去。” 元镇望着络秀说道。 “没想到下聘都这么麻烦。”络秀咕囔道。 “这些麻烦都是礼节,也是一片心意。你放心,等到我们的时候,这些都由我和叔叔来操办,你不用担心。” 元镇接道,伸手帮络秀梳理了一下她的碎发。络秀去年加笄,由少女的三丫髻改成了巾帼髻,记得一开始络秀怎么也梳不好,还是江姑娘耐心地帮她一点点把长发挽起,饰以巾帼,再插上弘景送的黑檀木流苏木簪。发簪寄情,汝贞虽早已猜到二人之事,但看见发簪更是了然,抓住机会将二人调戏了一番,把二人的脸羞得通红。 想到江姐姐即将嫁为人妇,络秀打心眼里为她高兴,她知道弘景见到阿金和江姐姐的婚事,自然盼望起他们自己的来,她心里又何尝不是,但想到这次行镖前爹爹和她说的话,眼捎上却多了一丝愁绪。 她不知道该何时告诉弘景,她自己也没想好要如何向爹爹开口,改变爹爹的心思。她虽在外行镖已有三年光景,经历种种,但在爹爹面前却还是那副自垂髫年纪起就不变的害怕和敬畏。这几个月来,一想到那日爹爹给她指了婚事,而她只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她就懊悔不已。为什么当时没有勇气和爹爹直言她和弘景早已心意相通呢?为什么她当时只知道沉默,连说句“不愿”都没有呢? 她不敢让愁云在脸上停留太久,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旁边的行囊里掏出了一支玉簪,送给弘景,说道: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知道你快要弱冠,这是我在晋城买的玉簪,给你。” 弘景从络秀手中接过玉簪,只见玉簪尾部雕着六团梅花,造型独特,清新淡雅,是弘景喜欢的款式。弘景喃喃着欢喜,对玉簪爱不释手。 “要不要我帮你插上?”络秀问道。 “恭敬不如从命。”弘景道。 “那你可不能嫌我带的不好。”络秀站起身来,故意面色严肃地说道。 “络秀带的,自比我们这等普通人要别致地多。”弘景笑着说道。 分卷阅读13 络秀知道他又是取笑她不善打扮,她的簪子常常斜斜隐藏在头发里,发髻也常常歪歪斜斜的,不像弘景,发髻永远整齐干净,一丝不苟。 她故意用力摆正了弘景的头,弄得弘景□□了一声。络秀怪他定是故意装疼,两人又嬉笑了一番。 络秀轻轻将弘景头上的木簪取下,又将玉簪轻轻插入发髻里。她看着发簪上的六团梅花,手顿了顿,想到自己不能再对弘景隐瞒下去。她和弘景快半年未见,两人书信往来,云华满纸,她从未提及父亲给她安排的亲事。她总是想先让爹爹回绝了亲事,再告诉弘景,可是自己又那么不争气,一直不敢和爹爹提。不若先将此事告诉弘景,她不想二人之间生出嫌隙。 “弘景,我有一事…” “络秀,我有一事…” 络秀刚开口,弘景也开口说道。他已和叔叔坦白了自己和络秀之事,只待过几日沈伯伯来到京都,就让叔叔和沈伯伯提亲。他今日特意安排了小閣子,也是想将提亲之事事先告诉络秀。他从刚开始就一直忐忑,伪装了一副平静模样,还好络秀没有看出来。 两人还待开口,一阵敲门声传来,阿金探进脑袋,对着络秀一笑,说道: “沈姑娘,我可要借用一下你家的弘景,他得帮我挑着担子,和我娘亲去汝贞家提亲,误了时辰可不好了。” 络秀听到“你家”两字,微微红了脸。 阿金打断了两人的思绪,络秀和弘景内心都想,也罢,今日七夕,他们约好了去潘楼街附近玩乐,等到那时再说不急。 弘景看了看络秀,络秀笑笑,悄悄对他说道: “申时见。” 弘景点点头,就起身随阿金去。阿金见两人的腻味样子,笑着摇摇头。 只听门外弘景对阿金说: “你当时和江姑娘也是如此。” “不不不,你和沈姑娘更甚…” 弘景走后,只留络秀一人在閣子里,她单手托腮,一边吃着金橘团,一边期待着今晚。 ☆、二 七夕乞巧 早在七夕前三五日,京都就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小孩子们特意穿上了新装,比较谁更好看,还有的孩子手里拿着新鲜的荷叶,看起来像是磨喝乐。每到七夕,大街小巷都可以看见卖磨喝乐的小贩,这种小塑土偶在百姓中深受欢迎,“磨喝乐”乃是梵文音译而来,七夕时供奉磨喝乐有化生求子之义。 “你今日去江姐姐家如何?” 络秀手里拿着“门神将军”,把玩着问道。 门神将军是造型像门神爷的果食,果食由油面、糖和蜂蜜制作而成,果食的造型可以千变万化,捏成各种样子,和蜜煎雕花有些类似。 “很顺利,我听江先生说,回礼都准备好了呢 。”弘景的手里则拿着刚买的双头莲,络秀刚刚看见了好奇,买了放在手里把玩了一段时间,就又给了弘景。 “回礼是什么呢?” “京都的讲究是要准备两个水瓶,瓶中置清水,放活鱼三至五条,一双筷子放在瓶内,叫回鱼筷。这也是江先生告诉我的。” 七夕节街上的人简直比夜间甜水巷的人还要多,弘景留意着络秀身边,不让她被旁人挤到。 络秀本想着游玩的时候告诉弘景婚约一事,但眼下人头攒动,处处张灯结彩,连说话都需比平时大些声,实不是个好时机。罢了,等回到丰庆楼再说吧,络秀想。 络秀和弘景都对拜仙人没有什么热情,两人随着人流拜仙之后,看到前方有姑娘们正在乞巧,就凑热闹走了过去。 说是乞巧,乞求天上的织布能手七姐,乞求她传授心灵手巧的手艺,实则是斗巧和赛巧。女孩子们对着灯影将线穿过针孔,如果可以一口气穿过七枚针孔就叫做得巧,若是穿不到七个针孔的则叫输巧。眼前的八仙桌旁聚着好几个女孩子,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都对月穿针,周围聚拢了许多看热闹的观众,看是哪家的女儿乞到的巧最多。 络秀的身量在京都女子中绝对算高的,她身上还穿着白天行镖的长袍,长袍偏紧窄,在腰部有很多衣褶方便骑马,再加上络秀身姿挺拔,在一群京都百姓中显得格外醒目,有不少人都偷偷望向络秀。络秀的五官也渐渐出落得有陇西女子的特质,较京都女子更为立体,鼻梁挺立,浓眉大眼,秀丽中透着英气,巾帼髻更衬得她光彩照人,连女子都不禁看向她。有位大娘走向络秀,热情地说道: “姑娘怕是从来没有参加过乞巧吧,不妨来试试。” 络秀立刻摇手想要拒绝,但弘景却很好奇络秀穿针引线是什么模样,他一时起意,赶紧替络秀答应,鼓励络秀前去乞巧。 “弘景,你知我不会…” 络秀脸红了些,笑着拒绝道。 “你那么冰雪聪明,现学现会。” 弘景又眨眨眼,说道: “无碍,你若穿不了,我就来帮你。” 一旁的大爷大娘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分卷阅读14 “是啊,这位公子都这么说了,姑娘你便试试吧。” 络秀无法,只得瘪瘪嘴说:“那我试试吧,弘景你可得帮我。” 话音刚落,络秀就被弘景推着去了八仙桌。 络秀仔细观察周边的姑娘,见她们都将针孔对着月亮,借月光缓缓地穿针引线,络秀也照葫芦画瓢模仿起来。自己尝试了才知道,这乞巧用的针孔都极细,若不是迎着月亮和彩灯,连发现都难,别说穿了,更麻烦的是清风拂过,线头还会随风飘舞,好不容易找到了针孔,还需要整理彩线。单是整理线头就难倒了络秀,可怜一双练剑的手在月下捣鼓了半天,也没有穿进一枚针孔,忙活了半天,结果一个孔都没进。络秀心生放弃,就伸手招了招弘景。 弘景先是摆摆手,只是憋着笑,依旧鼓励着络秀,但络秀的目光如炬,怪他把自己推向了这么一个大坑,弘景在络秀的目光威压下,只得硬着头皮也走向了八仙桌。八仙桌上的姑娘们见这么一位玉树临风的少年郎朝自己走了过来,都悄悄地理了理妆发,更认真地穿起针孔来,当她们看到少年郎走向了笨手笨脚的络秀,纷纷露出失意的样子。 “都怪你,我现在可算出尽了洋相。”络秀瞪了弘景一眼,小声说道, “你可得帮我穿。” 弘景偷偷瞄了络秀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专心穿针的姑娘,小声说道: “其实吧,我也不会。” 络秀的眼睛瞪得老大,小声叫道: “什么,你也不会,那你刚还说会帮我?” “没事儿,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不信今晚一个针孔都穿不过去。”弘景拿起线头,对着月亮有模有样地穿起来。 “哼,”络秀听到弘景的豪情壮语觉得心里好笑,她已经完全放弃,现在看到弘景穿得认真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 “我猜你就是穿到明天早上,也穿不进一枚!” “那沈姑娘怕是要失望了,鄙人就是穿瞎了眼,也要穿过一枚针孔。”弘景笑着打趣道。 络秀放下手里的线头,静静望着弘景。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他抿着嘴,微微眯着眼,紧盯着小针孔,似要用眼神将针孔穿过。络秀望着弘景,脸上不自知地露出笑容,她嘴角上扬,眼睛也笑得眯了起来,眼神里流露出的爱意是那么自然美好,连络秀身边正在穿针的姑娘也不由得投来目光。那姑娘不禁想,这少年和这女郎定是被月老缠了好几道红线的。 又坚持了一会,弘景保持着稳定的水平,没有穿过一个针孔,可脸上却有了薄汗。络秀十分享受对弘景的调笑,最终弘景败下阵来,不好意思地看着络秀,笑了笑。络秀挑了挑眉,脸上却是有些得意。 两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八仙桌,不料临离开前,方才鼓舞络秀乞巧的大娘拦住了他们,送给了他们一个小盒子。 “姑娘不必泄气,这盒子内装着蜘蛛,明日打开小盒子看看,若网圆正谓之得巧。”大娘笑着说道。 络秀谢过大娘,收过了小盒子,便和弘景一起离开了。 ☆、二 沈伯伯,您来了 已过戍时,街上依旧欢声笑语,行人络绎不绝,络秀想到明日一早还要去杂卖务交货,就提议二人先回客栈休息。弘景自是应允,两人便沿着菜河往丰庆楼走。 “你来信上说,如今千嶂门生意大不如前?”元镇问道。 络秀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了难色:“本来武威的线路因为战乱就极难走,现下水路兴起,单子比以往更少。过去三个多月,到京都的远镖只有陇西李氏一家,若不是他们和杂卖务有着固定的交易,我恐怕都没有机会来看你呢。” “说到水路,如今朝廷确实器重海上贸易,那天听客人说,每年的海贸税利有五十万贯之多!”元镇说道。 络秀点点头,道:“我这次走镖的过程中也有留意打听,如今水路发达,但由南往北的水运并不多,现有的水运也基本只是运送大米,却获利颇丰。其实我想过,千嶂门有这么多年行镖的经验,不若改走水路,我甚至想自己南下泉州,将泉州的货物反向运往北边,或能获利。” 见络秀道出了自己内心想法,眼下四处无人,弘景牵起络秀的手,说道: “络秀,我明白你想挽救千嶂门的颓势,但你一个女子,南下开辟水路何其艰难。我想,等沈伯伯来了,我就让叔叔向他求亲。叔叔已经同意为我提亲了,等我们成了亲,我们就长住京都,你就不用风餐露宿地走镖,沈伯伯若是愿意,也可以来京都和我们一起住。他和叔叔是旧识,定能谈得来。哦对了,你不是最喜欢京都那些小食玩意儿,我每日陪你去尝不同的点心,我亲自给你做也好,只求我们不要再分开。这数月才能见上一面,只能靠那些信笺聊以慰藉,真真让人思之若狂。” 弘景似是怕络秀犹豫,语速急急地说了许多。 络秀心中感动,她说道:“弘景…” “嗯。”弘景松了手,望着络秀,静静等待着络秀。 分卷阅读15 “我,我爹爹他…” “你爹爹,你不是说沈伯伯过几日也会到京都?”弘景以为络秀脸上的难色是担心沈伯伯不同意,问道。 络秀微微点头,她看着河道旁的柳树,说道: “陇西李氏答应要为爹爹引荐京都的贵人,说是能为镖局带来更多的货运,爹爹过一两日便到了。” “那便好。到时我让叔叔好好作说客,备上丰厚的彩礼,定让沈伯伯点头。”弘景望着她,眼里满是欢喜。 “弘景,我…” 络秀她不敢看弘景的眼神,也不敢看弘景牵着她的手,她内心煎熬,每每想向弘景说出婚约一事,每每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她知道弘景的爹爹是个秀才,弘景小时候受过士族教育,后来家道中落跟着叔叔长大成人,做了账房先生,外表看起来不拘小节有豪义气,可内心却克己复礼,若是他知道爹爹为自己定下了婚约,恐是会狠心斩断情丝,绝做不出卓文君司马相如凤兮凰兮,破礼私奔之事。 络秀和弘景默默走着,她忽然很恨自己,恨自己对弘景的欺瞒,恨自己没有勇气和爹爹抗争。他们只走过这两座桥便到了丰庆楼,络秀却觉得自己仿佛从菜河的第一座桥走到了最后一座桥,她内心天人交战,连弘景也发现了她的不安,担心是不是自己表示心意哪里不够周到,吓到了她。 两人有着各自的思绪和焦虑,一路无话。 回到了丰庆楼,走过廊厅,络秀想到两人第一次说话,就是在这廊厅,弘景关切地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他不介意自己花脸猫的模样,带她去洗脸敷药,带她去找店家理论,带她看京都美景。弘景从一开始便用真心对待自己,而自己如今却为了一己之私隐瞒于他。 “元大哥,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两人走过廊厅,来到大堂,络秀下定决心,对元镇说道。 元镇却并没有看着她,而是看着大堂里的两个身影,说道: “沈伯伯,您来了。” ☆、二 恭喜沈姑娘喜结良缘 听到元镇的话,络秀整个人如遭雷击,仿佛一下子落入了冰窖。她看到爹爹和元伯伯正从小閣子里出来,两人都面色肃穆。络秀的心跌入谷底,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元镇也注意到了叔叔和沈伯伯周边的严肃氛围,他心想,莫不是自己私带络秀七夕夜出去游玩,惹得沈伯伯不高兴。其时男女大防并不严,在京都,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七夕男女结伴出游并不罕见,更有大胆的女子会对自己中意的男子掷瓜果香巾以示爱意。而在陇西,民风更为开放,少男少女情投意合私下相会也属常见。元镇心想,毕竟沈伯伯对二人出游并不知情,生气也是应该,他觉得自己作揖,诚恳解释一番,想是无碍。 他正当开口,却看到沈伯伯走到络秀面前,面露愠色,抬手就给了络秀一巴掌,骂道:“孽障!” 大堂里还坐着不少食客,还有拖家带口来这里欢度七夕的,沈炎的这一举动,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 络秀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嘴角渗着血迹。 “沈伯伯!” 元镇喊道,他还待说话,却被叔叔拦了下来: “沈兄,你冷静一点,都先进来再说吧。” 进了閣子之后,元镇还未开口,却听到元厉对络秀说道: “恭喜沈姑娘和陇西李氏喜结良缘。” 元镇听到叔叔此话,只觉得耳朵嗡嗡,一时回不过神来,手中还拿着的双头莲也落在了地上。 “叔叔,你说什么?” 元厉轻轻拍了拍元镇的肩膀,又看了看沈炎,客气地说道:“沈兄,我这亲终究是晚提了一步,看来我们是当不了亲家啦。日后沈姑娘富贵,你也有福。” “真是对不起元兄,小女顽劣,我不知元镇和小女竟还有此事。” 沈炎对元厉作了一揖,语气里满是抱歉,“只是这婚约数月前就已经定下,虽是做人家的妾室,但也不好更改,唉,哪有什么富贵可言,只要她安分守己,我也就放心了。” 元镇已经听不清沈炎说了什么,他只是捏紧拳头,抬起头,眉头皱着,死死地盯着络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色的血丝,太阳穴处甚至有青筋突起。 络秀低着头不敢看他。元镇瞥见了络秀嘴角的血迹,他眼睛里划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愤怒淹没。 络秀抬起脸,爹爹下得手毒,左脸已经肿了起来,她看着弘景,看见弘景就这样直直地看着自己,眼里满是不甘,愤怒,和难以置信,他急切地希望络秀说些什么,他想亲口听络秀说,这是个误会,或者她也才知道这门婚事,哪怕她说她是迫不得已也好,总之她定不会为了攀附李氏而抛弃了他。 络秀的眼眶通红,她张张嘴想解释,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说她早在数月前就知道了这门婚事,说她在过去的信件和今日的相见中都有所隐瞒,或者说她一时踌躇,畏惧爹爹,默认了这媒妁之言,还是说她故意隐 分卷阅读16 瞒,是为了害怕失去他,怕弘景因此和自己断了情缘?络秀终是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弘景见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晚上游玩起的薄汗此时化作冰霜覆在他的身上,凉意穿过他的肌肤渗入他的心房,让他觉得如入寒霜之地,瑟瑟发冷。他看络秀的眼神没有了刚才的浓情蜜意,化为深深的失望。 元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对络秀说道: “我不知沈姑娘已有婚配,是元某冒昧了。” 言罢,元镇似是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扯了扯嘴角,皆是苦涩。 络秀想解释什么,却觉得如鲠在喉,她悲伤地望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现下也不早了,沈兄和沈姑娘还是早些歇息吧,我们就先告辞了。” 元厉说道,拽了拽元镇的衣袖,带他离开了閣子。 閣子里就剩下了沈络秀和沈炎两人。 沈炎还要发作,右手抬起,要再打络秀。这一次,却被络秀闪开了。 “你这个孽障,人家提亲提到我面前,我才知道你竟偷偷与别人有了私情。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你现在真是胆子大了,我打你你还知道躲了。” 言罢,又结结实实给了络秀一掌。 “你这个不孝女,我让你嫁陇西李氏,是为了你下半辈子能过得安稳,不用走镖辛苦,也是帮千嶂门渡过难关。你倒好,一点都不为千嶂门着想,一心要和那小子在一起,你对得起你镖局,对得起我,对得起地下的你娘亲吗?” 络秀被打得耳鸣,眼下也模糊了一片。她听不清爹爹说了什么,只听到了“不孝”“安稳”,“千嶂门”,“娘亲”几个词。单凭这几个字眼,络秀便大致知道爹爹在骂自己什么,几乎和小时候一样,每一次自己做错,爹爹便会边打自己,边指责自己的不孝,对不起自己的培养,对不起地下的娘亲。 络秀从袖口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边的血迹,她看到这帕子还是那次她哭得花脸猫时,弘景送给她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带在身旁,每次用帕子时,她就想到弘景。现下看到这帕子,弘景的样子又浮现在自己眼前,她几欲掉下泪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支撑着挺直了身体,仰起了头,泪水才没有夺眶而出。 她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说道: “爹,我不嫁。”声音虽小,但却掷地有声。 沈炎显然没想到络秀竟然有这样的胆子,一掌又要打来,却被络秀闪开了。 “孽子,你说什么!” 络秀闪过身,从腰间的束带里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匕首,毫不犹豫地往肿胀的左脸上划了一刀。疼痛让她加倍清醒,她知道,她要永远失去弘景了。 鲜血顺着络秀的脸颊划落到她的下颌,有的滴落到她的外袍上,有的滴落到地上,晕出红色的花。络秀的身子不可控制地抖动着,腰却挺得笔直,她的目光坚定,第一次看着爹爹的眼睛,说道: “爹,我说,我不嫁。” 沈炎显然也是被络秀惊道,竟一时没有动作,只是开口道: “婚姻大事,由不得你。” 络秀手中还拿着匕首,对着自己的脸,她感到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可内心却有一股坚定的力量支撑着。络秀的一双眼睛似有火在燃烧,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长时间地不避开爹爹的目光,与他对视。 她缓缓说道:“爹爹若执意要我嫁,那陇西李氏纳的便只能是一个毁了容的妾室。”说罢,又要往自己的脸上划去。 沈炎吼了声:“罢了!” 络秀停下自己的动作,脸上又是泪水,又是鲜血。 “你这个孽子!”沈炎骂完,深深叹了口气,背着手离开了。 络秀手里的刀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刀的旁边,躺着已经沾染了血迹的双头莲。 ☆、二 早知如此绊人心 络秀不知道一个人在閣子里坐了多久,走出客栈,微风吹在她的脸上,仿佛刀割般的疼。她拿着帕子用力地按着左脸的伤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眼泪已经干了凝在脸上,只有血还在不断渗出来。络秀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看不出痛苦,也看不出欢愉,已是深夜,街上只有那不知疲惫的知了还在唱着小曲,游人都玩了尽兴,回家中休息了。 络秀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像回到了第一次来京都的时候,可惜那次她知道自己要去丰庆楼,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去,只好不知方向地走着,而现在,她已经熟悉丰庆楼边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弘景都带她走过,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络秀慢慢地走着,看四周店铺打了烊,收起了招牌,小贩们不见踪影,京都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和繁华,露出了质朴安静的模样,连街边的杨柳都少了白日的风韵。络秀想起弘景曾经在寄给她的信里写道:“古人说,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可没有你的岁月,似乎一切都是多余。”一想到他们过去三年聚少离多,只能靠纸笺遥 分卷阅读17 寄心意,可心中却始终是盼望的,是热切的,是甜蜜的。如今,这一切,连这样的心境都成了泡影。 整个街道都笼罩在夜的阴影里,只有远处一家店铺还点着灯,还热闹着。走近了,络秀看见了彩旗上的字:“行裹角茶坊”。如今络秀早已知道这家茶坊并不是什么悠哉喝茶之地,而是博易之所,这里即使到了凌晨,也门庭若市,京都的人都叫这“鬼市子”。络秀形单影只,望着门里的人们拿着各种物什赌博交易,你用花环换我的图画,我用漆器换你的麝香,以物易物,好不热闹。 络秀不禁想,若时间能用物品来交换,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时间倒退到昨日,她一定向弘景坦白自己的婚事,哪怕两人因此无缘也好过弘景如今把自己当成了攀炎附势的女子。她不敢回想在閣子里弘景望自己的眼神,那种毫无掩饰的失望让她无地自容,那声冷笑让她的心仿佛被针扎过,她宁愿自己立刻投河,也不能忍受弘景那样看待自己。 络秀失落地站在茶坊的门口,驻足了许久,却依旧侧着身,左手麻木地捂着左脸的伤口,只留着那还完好的右脸对着坊里的灯火通明。光照在她斑驳的泪眼上,她的目光无神地扫过一个个沉浸博易的人,她看清了他们每一个的脸,却在看到下一张脸时,就忘了上一张的模样。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平眉薄唇,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一向整齐的发髻如今也歪歪斜斜,不少碎发挡在眼前。他手里拿着一瓶酒,往嘴里倒,不觉已经饮尽。 络秀的目光定在他的身上,再也挪不开。 她心中激动,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她想要进去找他,告诉他自己已经没有婚约的束缚,告诉他今晚在听到他的表白时自己内心是多么欢喜,告诉他她沈络秀愿意和他元镇在这京都朝朝暮暮,共度余生! “来,我要再换一壶酒。” 他已经有些醉意,说话声音也比平时大了许多。 很快,他身边一位穿着白色凉衫的男子就将手中酒瓶推给了他: “我这还有最后一瓶上佳的羊羔酒,可你已经把身上所有的物什都给了我,还有什么来与我交换?” 他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羊羔酒就仰起头饮了起来。 “诶,你这人还没与我换物呢!”男子嚷道。 络秀望着他饮酒的样子,心疼极了,对,她要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一切,告诉他她的爱意,她的彷徨,她的胆怯,她的私心,告诉他她的奋不顾身,甚至她脸上的那道血痕。她要和他在一起,再也不让他的脸上有这样悲伤的神情! 络秀刚要迈进茶坊,却见他放下酒瓶,他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拔出插进发髻里的玉簪,低头用手摸了摸簪尾的六团梅花,苦笑一声,喃喃道: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似有一滴泪落在梅花的花蕊上,衬得花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给你便是!” 他将玉簪往男子怀里一塞,就要往别处走。 “谢谢这位爷,啧啧,这玉簪可是上乘…” 络秀看到这,只觉得心又像刚才那般针刺得疼,那针这次直直地从心中刺穿而过,让她疼得连站立都困难,眼泪汹涌而出,她没有抬手,亦没有仰头,就任着眼泪止不住地淌。 他转过身,看见了在门槛外站着的络秀,看着她侧着身茕茕孑立,右手无力地落在身旁,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他觉得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他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她,拿着酒瓶,又要去一下桌易物。 走到下一桌,望着桌上的玲琅字画,他的脑海里全是她刚刚看他的样子。他终是软了心,抬起眼往门口望,却不见她的身影,他奔到门口,可她却像是与黑夜融为一体,不见踪影,只听见门口的柳树随风发出的婆娑声,还有惹人烦躁的蝉鸣。 约莫是幻影吧,元镇心想,却又不由得自嘲起来,元弘景,你连醉了想起得还是她的模样,真是没出息。 络秀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家家户户的烛火早已灭了,没有了弘景的京都,忽然变得陌生而黑暗。络秀左脸的伤口已经止血,她两只手都垂了下来,也许是哭得太多,视线模糊,也许是京都的夜实在太黑了,她一路磕磕绊绊,渐生出无家可归的孤独之感,两个时辰前那些大街小巷里的灯烛荧煌,欢颜笑语于现下想来仿佛一场遥不可及的甜梦。如今梦醒了,她又要去往那里呢? 爹爹一定对她失望极了,她为了弘景第一次反驳爹爹,更是出格地划伤自己来毁了这桩婚事,她已经是爹爹口中的不孝女,过去十六年来的恭敬效劳在她直视爹爹并拿起刀的那一刻灰飞烟灭。现在,她没了爹爹的管教,没了婚约的束缚,短短的一个时辰里,捆在她身上的所有的线都被斩断了,甚至连她欢喜的红线也销熔了。络秀走在黑夜里,明明是炎炎夏日的凉风,吹在她的身上,却让络秀感到了孤身一人的冷。 络秀在一座桥下坐了下来,她闭着眼,如今仅剩下的回忆涌上心头,她的身体疲惫,可是脑子里却转 分卷阅读18 着不停。她想到了面容已经模糊的娘亲,还记得娘亲唱着歌谣哄她入睡的情景,想到照顾自己的王婆婆,记得自己第一次走镖时王婆婆靠在门角偷偷抹着眼泪,想到板着脸的爹爹,动不动训斥自己的古板模样,想到西域的孤阔金煌,想到京都的繁华绮丽和街上女子的婀娜多姿,想到总是温柔脉脉望着自己的弘景。 络秀坐在黑夜里,靠着桥墩,双手环着膝盖,任思绪在回忆里搁浅。她一直不喜欢天黑,可现在却更害怕天明。她匿在这夜色中,虽无处可去,但却能浸在回忆里,甚至从这无目的的梦游中体味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奇特感觉。 她的双腿自然地放在地面上,视线从天上的明月到地上的石砾,无遮无挡,似乎这夜只为她一人而黯。没有了外乡人要受的轻视怠慢,没有了爹爹的责骂管制,没有了镖局的责任担当,没有了身为女子要遵循的礼仪妇道,甚至没有了弘景的关心和爱意,络秀如襁褓中初生的孩子,在夜的庇护里,可以卸下所有的面具和心防,可以无拘无束,无规无矩。她随心所欲自在烂漫,她不当一个外乡人,不当一个女儿,不当一个有情人,甚至不当一个女子,在这黑夜里,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却又似乎拥有了一切。 络秀随着目光肆意地看去,身边的杨柳叶为她而舞,树干上的知了为她而鸣,地上的青石板属于她,夜风拂过的菜河属于她,连整个静谧的京都属于她,而她不属于任何人任何物,除了自己那颗鲜活的还在跳动的心。她望着天边悄悄浮现的鱼肚白,觉得自己拥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的自由的力量,那力量如暖流穿过了她的肢体,流淌过她的心房,流过她的嘴角,留下了一抹微微的笑意。 络秀直起身,她迎着月光和点点朝霞,又走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有了方向。 ☆、三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元镇是每日最早到丰庆楼的人,他卯时不到就起床更衣洗漱,照例在后厨用一碗小米粥,随意在大堂找一张桌子坐下,翻开账簿,细细核实昨日的支出收入,再规划接下来几日的事项。这些都筹划好,卯时刚过,店中的大伯也陆陆续续到了,若有事元镇则会先对他们吩咐一番,若无事大伯们则直接干起杂活。 茶饭量酒博士和厨子会在辰时之前到丰庆楼,元镇和他们确定了今日的茶水,烟酒,小菜,冷盘之后,便会让厨子开始备菜,茶饭量酒博士准备接客,小心供过。接着,他会去大堂后面的小楼找阿金,或是阿金来找他,如今阿金不再是茶饭量酒博士,而是负责旅店的相关事宜。 上午偶有不忙的时候,元镇会让阿金帮他照看些,自己则去城外码头西兴渡,随意找一家脚店,点一壶真珠泉,一边饮酒,一边看码头上人来人往,听周边食客说着水运上的趣闻。现下水运兴隆,富商大贾,自江淮贱市粳稻 ,转至晋城一带 ,坐邀厚利 。一壶酒饮了一半,元镇就会返回丰庆楼,继续忙活店里的杂事,他在三年前就成了丰庆楼的掌柜,要管理的事情多且繁,忙忙碌碌迎来送往中就到了深夜,歇息后第二日起来便如此又是一天。丰庆楼在他的管理下蒸蒸日上,在京都也小有名气。 连日阴雨,淅淅沥沥,春光也在雨中黯淡了几分,今早元镇起来,天空放晴,才不觉已到深夏。他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理好发髻后与往常一样,插了一根尾部六团梅花的玉簪,六年过去,元镇虽然小心翼翼地保管,但难免簪子上有了一两道划痕和磨损之处,元镇心疼极了,只得白日里更加小心。 他洗漱好来到丰庆楼,在后厨用了粥后,就拿起账簿,算了起来。许是天气转热的缘故,元镇有些心不在焉,好些账目看了三四遍才确定。 “弘景,你呀,也太认真些。”身边出现了一袭青色身影,元镇抬头,见是阿金。 “这是满月面,我特意带来给你尝尝。”阿金从竹盒里取出了一碗面条,送到了弘景的面前。 阿金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爹爹,蓄起了胡须,脸上的婴儿肥也褪去了,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只是眼角下的细纹比之前多了许多。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元镇接过面条,问道。 “这不是今日我家老三的洗儿会,知道你忙抽不开身,给你送面条后,我还要回去接待客人。” 元镇点点头,“你放心,这里有我,你家老三的名字取好了吗?”老三出生三日后,元镇前去探望过,阿金家现在就住在粜麦桥后面的张家巷里,从丰庆楼走过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爷爷取了名字,叫巧淑。”阿金说道。 阿金前两次的洗儿会都在家中举办,京都人家家中狭小,阿金家中只有屋三间,亲朋好友挤满了小屋,难免招待不周。这次,阿金当了客楼的主管,日子也比之前好过,就和元镇商量,在丰庆楼里宴请宾客。 “ 我这就先回去了,还要和汝贞一起给淑姐儿洗澡剃发。”阿金说着,就把竹盒放在桌子上。 元镇点头,“你放心,晚上只管带着孩子们过来。” 阿 分卷阅读19 金笑道:“人都说丰庆楼的掌柜飒爽而有风姿,待人接物细致周到,我自是放心的。” 元镇摇摇头,看了他一眼,吃起面来。 “只是这婚事却迟迟没有着落……” “阿金,我们说好了不谈此事。”元镇打断道。 “好好好,” 阿金也摇摇头,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说道: “对了,今日汝贞和我说,络秀姑娘下午会到京都,来参加淑姐儿的洗儿会。我大概有六年没有看见沈姑娘了,她这些年南下泉州,改走海运,倒也闯出一条路来,听说获利颇丰啊。” “你说络秀今晚会来?” 元镇手中的筷子停住了,愣道。 “是啊。她一个女儿家也真不容易,络秀姑娘前几日在给汝贞的信里说今年起不再走海运,如今专走泉州至晋城的水运,负责药物香料的贸易运输,算算日子,今天就该到京都了吧。你说你们两人,这些年男未婚女未嫁,就靠着汝贞探听些对方的只言片语,我和汝贞都替你们急得不行……” 元镇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阿金的话,脸上没有反应,可心中却似洪水冲决泛滥,汹涌澎湃。 阿金见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肚子的劝说又咽了回去,叹了一声,离开了。 阿金走后,元镇一个人坐在桌子旁,捧着手里的满月面,默默地吃了起来。大堂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很,还可以听见窗外知了的鸣叫,伴着薄风叫声时轻时重,时悠时急。莫道闻时总惆怅,有愁人有不愁人。 元镇想到六年前的那个正午,他一夜宿醉,破例贪睡了一把,半梦半醒间听见的也是这绿槐阴的里的蝉声,不知道是现实还是梦境,他和络秀站在一间庭院里,络秀手扶着院子里的槐树,仰着头,不在看白云而是寻着树上的知了,而他望着络秀,笑着说话。他正要探究自己说了些什么,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他的梦意,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小室里的床上,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境,除了窗外的蝉声。 那是阿金来找他,说是汝贞给他送了信,一定要带元弘景到她家去。他觉得奇怪,问了才知原来是络秀在江姑娘的家里。 听到络秀两个字,他原本渐渐清明的意识又混乱起来,昨晚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他昨夜和衣而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摸到的只有一头发丝,别无其他。 昨晚兵荒马乱,一夜间物是人非,他坐起身,叹了口气,对阿金说道:“阿金,我和络秀,诶,我不去。” 阿金不听,拉着他硬是要他去,他本不愿将自己置于这尴尬的局面,因为一想到络秀,他就会想起她昔日神采奕奕的脸庞,而接着又会浮现出她昨夜双眼含泪的哽咽之状,他心里又怎能好受。 “阿金,我真的不愿去。”他轻轻说道。 阿金坚持,说络秀出了事,脸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心下一惊,关心之情淹没了所有其他的情绪,他赶紧随着阿金出了门,一头发髻就这么凌乱地顶在头上。他一路上心中忐忑,他一心想的就是再见上她一面,亲眼看上她一眼,见她好不好。 可惜等他赶到江家的时候,络秀已经走了。 汝贞说天刚破晓的时候,络秀来找了她,络秀脸色苍白,左脸上一道长长的伤口,虽没有流血,但却是新伤。元镇想到昨夜似在茶坊见到了她的身影,难道那不是幻影,真是她不成?可那时看她,脸上虽是潸然泪下,可脸颊上却没有伤口,她究竟是何时受的伤,又是被何人所伤? 汝贞接着说,她也问络秀怎么了,她也不答,坚持说自己不小心划到了。 这伤口愈合不难,恐是会留下疤痕。汝贞关切地说道。 络秀的回答却很奇怪,她苦笑了声,说是无碍,有疤痕倒是好事。 汝贞见她无意细说,也不好多问,前去拿了金疮药来,为络秀上了药。他听到这里,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他追问,她有没有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汝贞摇摇头,络秀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勉强。络秀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话比之前少了很多,人看起来很疲倦,似一宿没睡,可眼睛里却还有着光亮。络秀早上还格外客气,感谢自己这么些年似姐姐般对她的照拂,说以后会按时写信给她。 然后呢,然后她还说了什么?元镇追问道。 她说她不便久留,把货物送到杂卖务后,她会南下,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了京都了。我心下觉得奇怪,因为前两日阿金还说元掌柜会和沈家提亲,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汝贞问道。 元镇低下头,心中又心疼又自责。他的脑子里乱极了,连呼吸声也变得急促。 哦,对了,络秀临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汝贞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下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了元镇。 元镇看见那个小盒子是昨日乞巧时大娘送的喜蛛盒。元镇打开,一夜过去,盒子内蛛网细密,织成了一个圆形。 这是得巧呢。汝贞在一旁说道。 分卷阅读20 元镇五味杂陈,他打开纸笺,上面的话让他心中一滞,连抓着纸条的手也微微抖了起来。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三 顾影不成双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这么些年过去,每当他想起这句话,心还是像被人揪了起来,又被重拳击中,打得他狼狈不堪,失魂落魄。那天离开江家,他捏着这张纸条,走在熙熙攘攘的京都街头,却魂不守舍,如断肠人在天涯。 他跌跌撞撞回了丰庆楼,在廊厅偶遇了沈伯伯,沈伯伯背了行李正要离开,他还未行礼,就被沈伯伯剜了一眼。他低下头,只听得廊厅尽头传来的叹气声。 如果叔叔没有告诉他络秀脸上的伤口是从何而来,或是沈伯伯没有向叔叔抱怨络秀的疯狂行径,也许如今他早已断了思量,早已将络秀当做少年时期的役梦劳魂,也许如今他做个京都酒楼的平凡掌柜,守着娇妻幼子,日复一日,如这菜河的流水,平静安和。 可惜他终是知道了。最初知道的几日,他发了疯似地去找她,他去了杂卖务,又去了江家,去了他们二人在京都去过的所有地方,后来辗转从沈伯伯那里得知,她早已搭了南下的渡船,决意去往泉州,在水运上闯个门道。 他望着那张已经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字条,陷入了迷惘 。他不明白,她默认了婚事,却又以毁了面容为代价背弃了婚约,他以为她是为了与自己厮守如此,却又转手予他分离信,要与他别离。辗转反侧,思之不得,只有希冀时间来抹平一切。他依旧勤勤恳恳做着丰庆楼的账房先生,后又接替了叔叔做了掌柜,有意无意,他每天忙里忙外,迎宾送客,得闲时也和友人说笑,和客人谈天,与这络绎不绝的游人和京都的市井百姓无甚不同。只是他在街头巷尾,或是在丰庆楼的大堂里,听到歌者唱柳词时,忽然读懂了所有字里行间的愁满心头,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她,他的心中深处还是在等着一个不归人。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许是一个喜欢自我折磨的人。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想起两人的过往,吃过的甜食,走过的小巷,回忆是他仅存的财富了。回忆到了尽头,他不由得会想象那晚络秀拿起刀划过脸庞的样子,想象自己没有走开,而是在场夺下了她手中的匕首,然后,然后一切都会不同。络秀嘴上不说,可他知道她心里是爱美的,不然也不会豆蔻年华就买了脂粉来涂,那时候,他每次望着她英气迷人的面庞,看着她巧笑倩兮的样子,爱意就如潺潺流水流过心间。每每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一阵绞痛,他抿抿嘴,今夜又是无法安眠了。 “元掌柜早啊。” 做杂役的大伯们已经到了店里,他收了回忆,与他们打招呼,低头吃完了面条,又一心扑在了账簿上面。 元镇忙完了账簿,便进了后厨核对今日的例菜和傍晚洗儿会的菜肴。 “洗儿会的开口汤是莲子头羹,百味韵羹,和杂彩羹。凉水是木瓜汁和沉香水。”一个身型微矮,长得略圆润的茶饭量酒博士说道。他的名字叫阿万,在丰庆楼里已经工作了五个年头,从大伯到茶饭量酒博士,再到如今张罗宴会的点菜招待,他对客人殷勤,做事细心,很受元镇的青睐。 “其它的呢?” 元镇点点头,问道。 “下酒果子有皂儿膏、瓜萎煎、糖豌豆、栗黄 、蓼花、蜜弹弹、澄沙团子、乌李和鲍螺。准备的酒水是流香和齐云清露。荤菜是汤骨头、两熟紫苏鱼、细项莲花鸭、假元鱼和入炉羊羊头。素菜是七宝素粥、茭白、 黄芽、生菜、波棱、莴苣、 黄瓜、冬瓜、葫芦和山药。主食是酥琼叶、环饼和云英面。糕点是蜂糖糕和糍糕。” 京都人酷爱面食,在主食的制作上花样繁多。丰庆楼光供的面点就有百十来种,做的最好的,也是最出名的就是“酥琼叶”。夜里蒸好的馒头切成薄薄的片,涂上槐树蜜,在火上烤,火候的把握是酥琼叶味道的关键,火旺一分则焦,火小一分则软,烤好的酥琼叶应是颜色焦黄,又酥又脆,咬一口能听到雪花声。 阿万念完,问道:“掌柜的,您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元镇说道:“糕点加个一两样吧。” 阿万记下了,“还有什么别的吗?” “再加一道…” 话说一半,元镇顿了顿,抿了抿唇,说:“就这样吧。” 在后厨里又忙活了一会,阿金今日不在,元镇自己去客楼看了客房的情况。大伯说有一位客人生病,元镇派人去请大夫来看他看病,并通知官府。京都的规矩,若投宿的客人生病,不得驱赶,而是要客栈请大夫为其治疗,由官府支付医疗费用。元镇又吩咐道,今晚入住的有一位举人老爷,需小心伺候,不得喧闹无礼。 “春风间的诗壁已经满了,掌柜的您去看看?”一位大伯问道。 京都的客房里一般都会留一块诗壁,供客人在上面题诗打发时光。元镇跟着大伯去了客房,看到诗壁上题得满满当当,墙壁角落里还有笔墨未干的一行小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 分卷阅读21 成双。 “我会安排人来把墙壁粉刷一遍。”元镇说道。诗壁终是麻烦,不若更换成诗板,来得方便,元镇心想。 临走前,元镇又回头望了一眼角落里的诗句。 等到元镇回到大堂,已有客人就座,见有一玄色背影在与客人寒暄,元镇还以为是哪个茶饭量酒博士,走尽一看才发现叔叔。 “叔叔,您来了啊。”元镇换上客气有礼的微笑,与客人打了招呼后,说道。 元厉转过身来,他已过不惑之年,两鬓生了白发,如今偶尔来丰庆楼转转,大多时候都喝茶听戏,与旧友聊天,去茶坊易物。 “没什么事,过来转转。”元厉拍拍元镇的肩膀,说道。 这么些年,丰庆楼被元镇打理得井井有条,元厉也觉得欣慰,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婚事。兄长早逝,大嫂改嫁,只留下了元镇这一个孩子,元厉平日对他也是关切有加。每次元厉说起婚事,都被元镇以事情繁多,无心家室推脱过去,有次逼得紧了,元镇也只是摇摇头,叹着气说道:“叔叔,您还不了解我吗?” 元镇的眼里仿佛起了一层薄雾,藏着太多的情绪,白马过隙,强烈的痛苦和不甘已随着时间沉淀,浮出来的只有那一抹让人心疼的坚持。 元厉自此没有再催过他,他知道元镇这孩子,胸中有丘壑,若是拿定了注意,就不会改。他只是后悔,若是知道侄子会陷得这么深,当年就不该告诉他。哎,儿孙自有儿孙福,小一辈的事儿,他是管不了喽。 “叔叔,晚上阿金小女儿的洗儿会,您应该来的吧?”元镇没有留意元厉的走神,问道。 “来的,来的,这样的好事儿,当然得庆祝庆祝。”元厉笑着说道。 “掌柜的,结账!” 听到有人喊元镇,元厉挥挥手,“你先去忙吧,不用陪我。” 元镇点点头,就朝柜台走去。 ☆、三 那金橘团里可有白糖 丰庆楼今日生意很好,客人一波接一波,加之晚上还有宴会要办,元镇忙得脚不沾地,真得十面玲珑,好不容易得个闲,抬头看向窗外,不觉已经黄昏时分。京都的天空宛如绚丽的锦绣,似有画师以长空为宣纸,以曙红、鹅黄、和赭石为颜料,肆意涂抹融合,这画师定是画中张旭,笔走龙蛇,彩云奇险万状,晚霞变幻多姿。窗外马来车往,人声嘈杂,似乎整个京都都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 “掌柜的,辛苦啦。” 一声妇人的笑语让元镇的目光从窗外转到了眼前。 汝贞笑意吟吟地站在他面前,手里牵着穿着彩衣的月哥儿。月哥儿三岁了,才及元镇的膝盖,垂髫之年,正是可爱。 元镇望着月哥儿,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问道:“淑姐儿今日剃胎发时可有哭闹?” 汝贞穿着湖绿色的对襟长袍,樱草色的巾帔披于袍上,巾帔从肩垂到膝下,上有细细的绣饰。汝贞比之前丰腴了一些,身上有着母亲独有的温柔气息,她开口道:“淑姐儿乖得很,没有哭,只是轻声哼了一下,哪像这小子,当时又哭又闹,溅了孙郎一身的水。” “对了,孙郎有和你说络秀的事吗?”汝贞问道。 月哥儿看到周边桌开始上菜,就拽着母亲的衣角嚷着要往桌上去,汝贞无奈一笑,“等会再找你来说。”就随着月哥儿去了。 此时大堂里坐满了人,桌边的妇人们多梳着倾髻或飞天髻,头戴着吊朵,或是簇罗,脸上是姣好的妆容,穿着艳丽的裙装,领口和前襟绣着漂亮的花边,语笑喧阗,男子们也都落座饮酒高谈。 元镇经过一桌又一桌的客人,他客气地打着招呼,左顾右盼,似在寻找着什么。 “弘景。”江先生喊住了他,他自汝贞成亲后就不再在街头弹琴,现如今,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 元镇与江先生作揖,问了问他老人家身子可好,江先生心情好,直拉着他的手,感谢当年他和叔叔的照拂,江先生似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说了起来,足足说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没有结束。 “江先生,您吃好喝好,我再去别处看看。”他抓住江先生话中的停顿,客客气气地说道。 “好好好,你去忙你的。”江先生抚了抚白髯,说道,坐下来又拿起了酒杯。 元镇瞥了眼窗外,薄暮冥冥,彩霞已经不似刚才那般璀璨,而是染上了深青色。他心中生出一丝烦躁和不安,转身像廊厅望去,廊厅口人来人往,宾客阗门,却没有他心中的那个人。 她终究是不会来的。元镇心中涌上一阵苦涩。 还没有走两步,元镇又被坐着的阿金拖住,元镇低头,见阿金已有些微醺。阿金说道: “元掌柜,这酥琼叶大家都说可口,再给各桌各加一份吧。” 汝贞在一旁,微微摇头,看着阿金,一脸无奈地笑着。 “好,我这就去和后厨说。”元镇答道。 元镇抬头,却看到廊厅口出现一抹红衣,仿 分卷阅读22 佛从门外的晚霞里走来。她梳着巾帼髻,挺拔的身姿和束腰窄袍在来往的女客里格外显目。夕阳的余晖穿过窗棂,遥遥地洒在她的脸上,衬得肌肤光亮粉质。 元镇望着她走过廊厅口,迈进大堂,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装饰,除了发间的黑檀木流苏木簪。元镇吸了一口气,心弦像被什么拨动,他看她从食客中穿过,步履间有着独有的风姿粹美,骨气轩昂。她微微抬头,向远处望去,直直地与他的目光相对。 元镇一时愣住了,他无数次想象过他们重逢的画面,在菜河边,在码头上,在不知名的街头巷尾,在丰庆楼的大堂里。当幻象化为了现实,元镇只觉得周边的一切都不真切起来。 她的眸子和记忆里一样明媚,还多了一分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气韵。她朝他慢慢走了过来,嘴角微微勾起了弧度,连着眼睛里也充盈了笑意。她走得近了,元镇看见了她左脸上细长的疤痕,时间久远,疤痕已经是浅浅的肉色,可元镇还是微不可知地皱了眉头,眼里尽是心疼。 “元掌柜,这齐云清露,也再来一壶。”阿金大声说道,伸手还想抓住元镇的衣襟说些什么。 “相公就喝这壶流香吧。”汝贞拦下了阿金的手,说。 元镇没有说话,大堂里的喧闹声早已在他的耳边褪去,连带着阿金的声音。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微微扬着头,先开了口。 “元掌柜,这金橘团,也来一份吧。” 说完,她的脸上绽放了笑容。她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的形状,笑眼里有好奇,有逗趣,有思念,还有让他笑颜逐开的,爱意。 他也眉头舒展,眼含情意,答道: “沈镖头放心,金橘团早已备好,在后厨冰镇着呢。”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和络秀记忆里的一样,他笑得时候会露出微微的兔牙,一副少年模样。 络秀也笑出了声。 “那金橘团里可有白糖?” “有。” “那,金橘团里,可有红豆?” “有。”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