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木向暖北枝寒》 分卷阅读1 书名:南木向暖北枝寒 作者:李依咪 文案(c6k6.com) 娅枝出生前,七岁姐姐的病逝让温婉的向妈妈患上躁郁症。娅枝是在妈妈近乎极端的控制欲中长大的,年幼的记忆里,向妈妈是会像捆玩具熊一样捆绑女儿,歇斯底里地喊着“谁也别抢我的宝贝”的女人,也是会低声下气地道歉,只害怕娅枝离开她的可怜母亲…… 卢定涛是娅枝生命中的贵人,娅枝不明白这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为何闯入她的生活,他会冒着挨打挨骂的风险教训她,会想尽办法督促她自己上学和上台演讲,会讨人厌地断她的退路,逼她放弃逃避... 一场贪腐风波让多年悬案重现,娅枝隐约意识到——姐姐并非病死。 二十年悬案侦破,现实令人窒息——我爱你,你引我走出深渊,我又不能爱你,你的血脉联通深渊之底,我不能也不愿再回顾的地方 第一章 熊孩子克星 娅枝见到卢定涛那张脸,身后就隐隐地作痛。当着大家的面,她强行按捺住了伸手揉揉屁股的冲动,告诉自己这只是儿时残留阴影导致的幻觉,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嫌恶却没能瞒过妈妈。“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一见到你卢哥哥就怕成那样?”向妈妈笑道。卢定涛长得一点也不凶,然而人不能貌相,就是这样一个面貌俊朗的年轻人,曾经犯下过足以令人神共愤的暴行——在向娅枝十三岁生日那天将她按在膝盖上,狠狠打了一顿屁股。那时候的娅枝还是个骄纵的小公主,仗着母亲惯她,还没有人动得了她一指头,那天她不过是将整块的蛋糕切在盘子里,用叉子搅拌得稀巴烂,再连同盘子一起扣在了旁边大人还没有动的食物上,然后向大家展示挂着点奶油果酱的空盘,乐颠颠地等着观察每个人的表情。然而小公主严重失策了,她没有等到亲戚们那句”还是孩子“,甚至还没等到大人们反应过来改变脸色,就看到一直正坐在她对面的少年霍地站起,抓起她的手腕向卧房走去。这下总算听到了迟到的”娅枝还小“之类的话,是许多人争相地在说,但大家又都是站着或者坐着在劝,真正急在心上,跑过来拉卢定涛的,只有向妈妈一个。向娅枝借着劲头对他嚷嚷:“你就比我大两岁!干嘛管我!”“跟年龄无关!”没想到卢定涛看起来清瘦,力气竟这样的大。“那我们俩也不熟啊,你放开我!”“可以,向我爸道歉。”“我不!”“啪!”外面的大人们面面相觑,紧接着听见卧房里传来哭喊声。“卢哥哥啊不,卢定涛,卢混蛋!呜呜呜——”西装革履的卢爸爸这下也坐不住了,推开面前糊满奶油和面条的餐盘——娅枝的杰作,去叩那紧锁的房门:“定涛啊,定涛你听得到吗?娅枝还是小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能和她计较啊……”房门里,向娅枝顺势挣脱了束缚,从卢定涛的膝盖上一骨碌滚下来,她仰头便看见卢定涛不紧不慢地将手里卷成棒状的书放回原处,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意,她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少年脸上的神情,镇静得和年龄不相匹配。“我也还是小孩子,幸好你带了我来。”那几下打在屁股上究竟有多疼,娅枝也记不清了,她觉得应该很痛,因为凶器是向爸爸的一本大部头著作,书名好像叫什么什么考校,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举得久了胳膊还会发酸。但她有时候又觉得,或许当时也没那么痛,毕竟卢定涛只是以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力气挥动了两下或者三下,书本的着力点和娅枝的身体之间,还隔着秋天的衣物,而那几分钟里娅枝整个人都沉浸在羞和愤当中,手脚不配合地胡乱挥动,无论是身还是心都不可能在专注地受罚。但无论痛与不痛,熊孩子总算是被打了,这个熊孩子自打出生起就恃宠而骄,还没人敢动她一指头呢,往别人裤裆倒黄色的汽水,把毛毛虫黏在客人床单上的事向娅枝都是干过的,她知道向妈妈只会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一面向受害者低声下气连连道歉,一面又用“还是孩子”之类的话替她开脱,总之,这个女人就是拖延着,态度上是到位了,却提不出什么有效的解决方案,以致于每次都不了了之了。让大人们和娅枝都没想到的是,这一度稳定——如果不出意外可以稳定到娅枝成年为止的局面,居然被另一个孩子打破了。那个孩子读书好,性格也温和,方方面面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大人们只能就事论事,从“打人事件”中捡他的不是来教育。于是,当卢定涛拉着娅枝从卧房里出来时,两个孩子听到的是争先恐后的转折句。“娅枝虽然做的不对,但定涛你大了,该跟她好好说!”“道个歉就解决了的事,定涛你看你,何必这样呢?”娅枝旋即知道自己一败涂地了,不但挨了揍,还失去了一直占据着的有利位置,向来任性的她成了“做得不对”“道个歉就好了”的一方,就连那些大人的安慰,传到她耳中,也无与伦比的虚伪。卢爸爸一脸怒容,甚至对着一贯优秀的儿子扬起了巴掌,娅枝撇过头去,倒不是不忍心看,而是确信那卢叔叔的怒是假装的,儿子会替父报仇了,他心里一定在偷着乐呢,恐怕一回到家避开外人,就要把卢混蛋夸赞上天。娅枝坚信大人没有他们看上去那么大度,因为他们也是从孩子长大的,娅枝不觉得人会在成长阶段的某一天,突然就又宽容 分卷阅读2 又善良,变得像本教科书。巴掌果然没有落下来,向妈妈拦在了卢定涛身前,她也知道那巴掌八成落不到卢定涛身上,但是就算象征性地挥上一挥,柜子上她们家的瓷器都承受着令人心惊的风险。于是局势再度扭转,整个客厅的人都站起身围成不太规范的圆,边缘再往里是神态迥异的两个孩子,中间是向妈妈拼命拉住卢爸爸的手臂,向他连连解释不是孩子的错,一边扭头让娅枝“快跟卢叔叔道歉”。 第二章 霉与锈 娅枝是个中等生,体育不好,也没什么特长,如果和别的小孩子比赛,她这十三年的人生可谓败绩无数,单一个优等生卢定涛,她就没有哪一个方面能比得上的,更别说人外有人了。但记忆中败的最惨的一次,还是这场生日派对闹剧,仅比她大两岁的少年就这样挫得她锐气全无,后来她偶尔路过高中部,撞见他时还是会羞得抬不起头。   ——  “我出去买菜,你们年轻人放开了聊。”向妈妈从沙发和茶几之间的通道走出去时,腿腕碰到了娅枝的膝盖,将娅枝生生地从旧事中碰了出来,记忆中的少年面容和坐在对面的某个人重叠,她不由得冲那人怒目而视,却被向妈妈的低声提醒惊了个激灵:“想什么呢。”    娅枝忙并拢了膝盖坐直,朝茶几上的果盘乱瞅,听见卢定涛说:“不用这么紧张吧,我只是来提醒你别忘了明天的面试。”    娅枝这才抬头,她觉得卢定涛是在嘲笑她了,他一定也想到了羞死人的那件事,可是再看看那张无比平和正常的脸,她又疑惑,也许人家学业事业这么忙,早就忘了这些孩提时候的事呢,也就她这种每天无所事事的人才会惦记在心里。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激发起的就不光是羞愤,而是心底深处的自卑了。娅枝毕业后呆在家已经一年有余,就连她明天要去面试争取的工作机会,还是几年没见过的卢定涛介绍的。    “不会忘的。”她只能淡淡地答,不想表现、也表现不出任何热衷。    娅枝心里清楚,自己就是那种会轻轻易易退缩的人,如果只是寻常的机会,她很有可能找个借口便不去了,一边麻痹自己“我不是内向或者害怕”和“只是实在来不及去”等等。    卢定涛就是算准了这点,才在傍晚这个时间点专程来“提醒”,为的就是当着已经下了班的向妈妈的面,好直接断了娅枝的退路,“名士不留退路”、“破釜沉舟”之类的说法娅枝在书上读过不少,她觉得卢定涛真是高估了自己,好像最后关头逼她一把她就真的能放下顾虑,济河焚舟似的。    “嗯,其实我也是顺路拜访,”卢定涛很不客气地拿起一枚梨:“你记得吧,我从小就很喜欢来向阿姨家。”    这话在娅枝耳朵里又被解读出别样的意思,即“我不是专程来逼你一把的”,说到底卢定涛还是给她留面子,她不太想领情,毕竟她没有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怂的把握,搞不好就算卢定涛帮到这一步,明早她可能还是会故意一觉睡过,用被窝来逃避她的战争。    “那也还是要谢谢你,”她笑得有点勉强:“喜欢的话你可以多带几个回去。”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卢定涛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尴尬,很爽朗地站起身:“另外请替我向阿姨告辞,来不及等到她回来,实在抱歉。”    娅枝和妈妈都不喜欢梨,娅枝也不喜欢卢定涛,她盘算着,让卢定涛把人家送来的一袋梨全都带走,送梨那话又起到了逐客的作用,她也算是一举两得解决了点碍眼的问题,没白费时间。    卢定涛一走,娅枝便不得不考虑明天的面试,她拿出笔记本温习财会知识,让一条条的笔记充斥脑筋,这样就能将去或不去的终极决定推到明天的被窝,再推到最后一刻。可这天她反常地看不进去,公式和案例像是漫天的风筝在旷野回旋,却旋不到中心,汇聚不到一起去。她索性抛了书和本什么都不想,在屋里四处走动摆弄,好使头脑冷静下来。    向妈妈回来时,娅枝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化妆刷对镜描画,向妈妈惊讶了一瞬间,便默默退了出去,她听上大学时的娅枝说过,化妆是挺好的放松方式,久久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便觉得一抹一涂不再是为修饰不足,而是一种摹画,像艺术家描摹人体那样,为了凸显出至美至巧之处,而进行的创造。    娅枝毕业以后便没有再化过妆,至少向妈妈没有见过。娅枝很漂亮,是灵气的类型,鼻梁不似混血儿那般高挺,却有弯月般美丽的弧度,从双眉间从容升起的鼻骨,将秀丽聚集在那高翘的鼻尖上,她的眉眼同样娟秀,眉不浓眼也不大,却有眼角微翘眉尾渐疏的层次感,像是古画中的清丽女子,舒服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既然素颜不差,化妆便不再是一种必须的弥补,而是一种仪式,穿西装打领带那样的仪式。毕业在家的娅枝不再穿那些闪亮的服饰,也很少去逛繁阜的场所,那些对许多女人而言嵌入生命的打扮环节,在她这里就可有可无了。    娅枝是在均匀地扑上最后的散粉,又给左耳戴上一只珍珠耳环后,才幡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化妆的。令她忽然意识到这些的起因,是右耳的耳环戴不进去了,初中时就打好了的耳洞不知为何这几天里长死了,这种事不常发生,就好像卧室几个月不整 分卷阅读3 理也只是乱而已,一旦没了人住,不到一个月便会发霉受潮,请来蜘蛛结网。  这两者虽然没有直接关系,道理上是差不多的,生活就是这样匪夷所思,不知从何时起就光怪陆离地生锈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去。”娅枝喃喃地打量镜中全妆的自己,撩过右边的头发掩饰缺失的耳环,她本想叫妈妈拿来酒精棉强行捅开耳洞的,发觉时间已晚,隔壁屋早就没了动静,遂作了罢。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接上一篇的唠叨)  我动笔笨拙,却很早就想好了结局。  在故事中,一句“贵人相助”的谶言贯穿的男女主角相互救赎的生命,但我不愿让这些被矛盾交缠的缘分太自然而然地走向悲剧。因为,每个人都是社会上独立的个体,人理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更应该勇敢地拒绝和放下本不该担负之重,无论是偏见,还是出身等等。如果男女主角带着上一代人的恩怨罪过从此再不相见,这种错位将成为两个人一生的遗恨,而生者们共同面对,好好生活,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剧透略多哈哈,总之它会是HE,也是一个不太辜负构思的有底坑,在此感谢费心阅读的大家~ 第三章 敏 娅枝一早起来,发生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她过敏了。    一年多没碰化妆品的她好像忘了自己是敏感肌的情况,看到镜中红肿的脸,她才想起自己的化妆品在毕业甩卖时全数处理掉了,昨晚用的是妈妈的梳妆盒,问题可能出在粉底液上,如果妈妈的粉底液含有大量的化学防晒剂,那么即使在娅枝的皮肤上停留一小会,也可能引发过敏反应。    对别人的化妆品过敏,这种症状娅枝在上大学时也遇到过,当时,晚会表演的后台所有人都很忙碌,娅枝也就怀了些许侥幸心理,排进了集体化妆的队伍中。当晚是安然无恙的,第二天娅枝的脸颊就冒出细细的疹子,可恨地作痒不止,实在忍不住了她便挠上去,左脸上被指甲触及的地方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娅枝记得清楚,那次过敏她的脸足足坏了两天,她也就两天都闷在寝室里不出门。    这一次过敏,显然比在学校那一次还严重得多,镜中的娅枝整个脸胖肿得不成样子,那不太均匀的红让她看上去像个高烧病人,根本没有气色可言。一阵一阵挑衅般的搔痒,好似潮水冲刷着岸,不轻不重地重复,嘲讽她的无奈可何。    “妈妈,有芦荟胶吗?”    娅枝不忍再看镜子,俯下身去翻箱倒柜,芦荟胶之类的镇静物品没找到,却发现了一顶帽子,她想都没想戴在头上,再照镜子时便意识到另一件遗憾的事,过敏成这样今天恐怕也不能化妆了。    向妈妈把芦荟胶递过来时娅枝吓了一跳,准确说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脸肿成猪头容貌尽毁,这本该是她离放弃最近的一次,这样的理由放弃面试就算卢定涛也不会反对吧,可她从起床到现在居然没有丝毫放弃的打算,对过敏事件的一切积极补救行动,都是在为了稍后的出门做打算。    破天荒,头一回。    向妈妈也被娅枝的脸惊了一跳,嘴唇嗡动着,不知道“不舒服就不要去了”的话该不该说出口,以前,这样的话都是在女儿说了放弃之后、做妈妈的发出无奈而宠溺的附和,今天的情况显然不太一样,向妈妈不太想打破娅枝的劲头,担心之余怀着隐隐的期待。    “我出门了。”娅枝没有给妈妈说什么的机会,她也没有给自己逗留的机会,虽然不明白身体里这股离奇的劲究竟从哪里来,但她的确想顺势逼自己一把,即便是在最坏的情况下——自己看上去又丑又冒失,面试内容也没好好准备。    那家银行离家并不远,公交车上娅枝还是想了许多。娅枝上了高一才自己上下学,最初她自然是不情愿的,甚至赌气呆在家里,最后是高三的卢定涛每天在她楼下等着她,她才妥协乖乖上学。后来,班里来了新的语文老师,每个同学都要轮流做课前演讲,快轮到娅枝的那几天,她简直如大难临头,最后一咬牙心一横,想着干脆到时候就硬着头皮,说她忘了准备,没准老师会让后面准备了的同学先讲,又没准,老师年纪大了,跳过了她就把这事忘了呢。    娅枝的小算盘没有得逞,那天还没有上课,语文老师刚刚走上讲台,全班人就看到一个瘦高的穿校服的身影大步走进教室,那个男生礼貌地走到老师面前,声音很大,全班都能听得清晰:    “我是您班上向娅枝同学的哥哥,她今天早上忘带演讲稿了,请麻烦您替我交给她。”    这下,娅枝逃避的可能性被彻底降为了零,全班同学都知道向娅枝为了一个小小的课前演讲,准备了足足四页打印纸之多,也知道了向娅枝有一个英俊磊落的哥哥,尤其是后者,让娅枝再也跳进黄河都解释不清。    那居然是一篇非常好的演讲稿,毕竟不是自己的手作,娅枝读得有些麻木慌张,但还是赢得了热烈掌声和老师的赞许,走下台时,娅枝感到双腿微微发抖,听到老师说了“准备得非常充分”、“精彩,真让人刮目相看”之类的话。    末了,好像还要其他同学向她向娅枝学习。    果然细细想来,每一次都是他,卢定涛!诱使她、逼迫她迈出关键的一步。娅枝虽然记了不少卢定涛的仇,也不 分卷阅读4 得不承认,是卢定涛让她克服了许许多多的恐惧,尤其那次演讲事件以后,娅枝的语文成绩突飞猛进,愿意跟她搭话的朋友也变得多了,因了“有哥哥”的事实,也不再有八卦好事的女生敢欺凌她。    也正是由于这些种种,向妈妈十分信任卢定涛,卢定涛在娅枝家里从不见外,仿佛自家人一般,比如他想吃水果时绝不会等她招呼,顶多啃之前,问她一句有没有洗。    卢定涛念的是外地的名牌大学,娅枝高中毕业后则留在本省,大学里的她渐渐参加过一些社团活动,不太多但足以充实生活,甚至还登上过一次校园晚会,虽然是不露脸的表演,但总算还是在聚光灯下谢过幕。    娅枝迄今最不明白的谜,莫过于卢定涛这个人。这个冒着挨打挨骂的风险也要揍她一顿屁股的人,这个在紧张的高三冲刺期每天赖在楼下不走、就为了敦促她去上学的人,这个为了让她讨厌而付出了不少努力的人……他究竟,图了个什么? 第四章 他 坐在挤满面试者的房间里,娅枝尽量压低帽檐,就算丢人是不可避免的,她也要尽可能地缩短丢人的时间。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循声望去,娅枝的心便沉到了谷底,那个人怎么来了!房间里的窸窣声层层增大起来,娅枝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别人在正襟危坐和整理仪表,她明知卢定涛绝对不是面试官,却也在要不要摘下帽子的问题上犹豫起来。    “大家好,很抱歉会计部的主管不能赶来,面试环节的前半部分将由我暂为顶替,首先自我介绍一下……”    娅枝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卢定涛还是一贯自信热情的样子,每每令她感到遥不可及,莫名地失落。当卢定涛的目光扫视过她的头顶时,讲话声明显顿了半秒,随即被更为顿挫的宣讲掩盖过去了。    娅枝不知道卢定涛作何想法,究竟是为她居然来参加了面试而欣慰,还是对她垂头丧气的状态感到失望?她有点为自己恼火,自己何时能不再揣度来揣度去,不用再表现给他人看呢?于是娅枝摘下帽子坐得端直了一些,那副视死如归、迎接挑战的神情出现在红肿的脸上,想必很滑稽很好笑。    卢定涛再扫视过来时,就不偏不倚地和娅枝对视上了,娅枝看得出他眼中的惊异和嘴角里强忍住的笑,但惊讶和好笑之后,又有某种她解读不出的、更深层次的意味。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嗯,那我们从1号开始,其余各位请在这里稍事休息。”卢定涛抬步迈进了隔壁的办公室,他今天这一身乍看有刻意搭配的痕迹,娅枝却只顾得上注意到他脚上的皮鞋,比平日里她所见的更加发亮。    卢定涛是这家银行的理财分析师,工作性质上属于投资和金融代理方面,跟娅枝要应聘的会计部门风马牛不相及,娅枝只知道卢定涛与几位主管关系很近,却没有想到他会抛下本职工作,替缺席的面试官接下这件事,还能如此地熟门熟路。    娅枝的表格上印着编号“23”,她粗略地估计房间里的人数,竟有五十人之多。关于录用率的问题,向妈妈问过卢定涛,卢定涛也详细地回答了,只是娅枝当时心不在焉,现在也记不太清了。就算录取的人数多上一番,这里的气氛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改观,娅枝打量着房间里互不交流、神色严肃的众人,好笑的同时恍觉自己的手心也是汗水涔涔。    办公室里的气氛则大大不同,外面的人隐约听到临时面试官和面试者的谈话,之中还偶尔夹杂着卢定涛爽朗的笑声,心情都大受感染而安定了不少。面试进行得非常快,这倒是很符合卢定涛的风格,一个低马尾的女生走出来后,细心地要转身关门,却被门后的卢定涛摆手阻止了,他微微一笑也跟着走了出来,目光在剩下的人群中搜索,很快对上了娅枝的眼睛,自信又狡黠的神情好像对她说:“的确很快,没什么好拖沓的。”    卢定涛接着朝门口那边点头,那里不知何时来了另一个男人,擦肩而过时那人小声说:“辛苦了。”    卢定涛则微笑地答:“不客气。”    娅枝拦下了提包将要离开的低马尾女生:“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多少号?”    得知卢定涛刚好面试到21号的娅枝慌张了,连忙翻找材料做准备,幸好接下来这位面试官很中规中矩,表情不太丰富,问的问题也全都在准备范围之中,即便一切进展平庸,娅枝还是从他越来越频繁的点头里察觉到一点好感,因过敏而灼热的脸颊更发烧了。 第五章 那件事 塞了一瓶矿泉水的挎包很重,娅枝将它换到已经拎了塑料袋的左手上,才成功地将钥匙插进锁孔。  习惯了母女二人居住的安静,娅枝对家里罕见的谈话声很敏感,她不由得停住了动作,挎包顺着手腕向下滑,她连忙抬起膝盖顶住,整个人险些因为这勉强的姿势摔倒。  “和那件事有关吗?”向妈妈问得犹疑。  “现在还说不好。我个人推测是没有的,但惯例…… ”  或许是听到了开门声,对话便戛然而止,两个声音都僵硬地酝酿着,为稍后将话题引向轻松做准备。客人望见娅枝后眉头舒展了:“娅枝回来了?很久不见,大学毕业又是大变样!”  “姜叔好。”娅枝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地问候了被 分卷阅读5 唤做“姜叔”的、妈妈的客人,她挺想再说点什么,免得反应太冷淡和姜叔的热切不相称,但手臂的酸痛也在催促着她,让她只得先把大包小包拿进厨房安顿好。  娅枝对来到家中的男性客人总有些排斥,就连卢定涛也在不受欢迎之列,但姜叔是个例外。姜叔本职是刑警,年轻的时候也参与过几桩大案的侦破,这些年退离了一线,工作热情却丝毫没有减弱,精神和体格一样依旧魁梧,显不出多少老态来。  娅枝记事起,父母便是离异的状态,长大些的她百思不得父母亲离异的缘由,毕竟父向妈妈和向爸爸都是温和之人,两人唯一的毛病也雷同,即对女儿过分宠溺。二人每次相见,气氛简直如同朋友会晤,虽然生分了些,倒也和睦。  娅枝跟妈妈在一起生活,小时候最常来家中的男性长辈不是爸爸,而是这个被她唤“姜叔”的警察叔叔,也许是向妈妈有这么一位警察朋友的缘故,娅枝对警察这个行业并没有其他小朋友那种“会被他们抓走”的忌惮,她反而觉得姜叔很亲切热情,比文绉绉的父亲要容易相处,她可以在开门时扑进姜叔的怀中要举高高,有时姜叔不但自己来,还会带几个警察同事来家里做客,这时向妈妈便下厨炒几个好菜,娅枝就兴高采烈地抱着叔叔带来的薯片去看电视。  娅枝曾问妈妈为什么叔叔总上家里来,向妈妈便温柔地笑道:“因为叔叔是我们的邻居呀,叔叔下班那么晚,又是一个人住,我们经常叫他来家里吃饭不是很好吗。邻居做久了,就会渐渐变成好朋友的。”  任性的娅枝当然不认同向妈妈的观点,两个人并不是因为相处久了才变成朋友的,朋友就应该是喜欢的人, 第一眼就喜欢的人不需要相处也是朋友,相反,看不顺眼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朋友的。像卢定涛这样的邻居,就算比邻而居一辈子,她也不要和他做朋友!  向娅枝掰掰枝头,这附近数得过来的邻居其实没有几个,经常和她们家来往的她都不怎么喜欢,院子里有个跟卢定涛差不多大的姐姐她却喜欢,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崇拜,那个姐姐很高很漂亮,周末的早晨会背着大提琴走出院门,那种清清冷冷的气质在年幼的娅枝眼中如同女神的火把,无需矫饰也有令人向往的吸引力。  然而大姐姐一家并不与他们这些邻居来往,娅枝是在高三毕业时才听说了她的名字,唯一一次跟她打交道,还是娅枝一个人在院子里的健身器械上玩,连帽衫的帽子被器械上的凸起挂住,整个人悬空扑腾,蠢态毕露的时候,正好撞上背着琴回家的大姐姐,后面的事情显而易见,“女神”解救了娅枝,而娅枝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根本没心思抓住机会进行进一步交流。  这些便是题外话了。总之,娅枝童年打交道最多的邻居除了卢定涛一家,便是姜叔。后来姜叔调到了别的区,渐渐来得不如以往频繁,但还是会隔段时间拜访一次,帮向妈妈干一些修理家电、清洗空调和抽油烟机这样的重活,忙罢了便坐下来和母女二人一起享受一桌丰盛的家常菜,仿佛弥补了这个家中缺少男人的短板。  娅枝不讨厌书呆子气的爸爸,她虽然没有体会过在完整的家庭的感受,但也难以想象如果妈妈和另一个男人组成家庭,她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如果那个人真的出现了,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阻拦妈妈的吧,娅枝想,自己总还是自私的,无论长到多大,都是个只想瑟缩在当下的大小孩而已。  如果妈妈是和姜叔呢?娅枝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发现自己内心似乎并不那么抗拒这个男人进入她们的生活,但这么多年来妈妈似乎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母女二人和姜叔的关系简单到用“保持现状”四个字就能概括。思前想后,娅枝遂总结出一条结论:“我的确是不希望妈妈交男朋友的,但如果一定要,那个人是姜叔的话会好些。  收拾好从厨房出来,姜叔已经走了,向妈妈也看出了娅枝的惊讶,解释道:“你姜叔最近工作很忙,好像牵涉到L城一桩大案,这趟来已经是忙里偷闲了。”  为什么要这么拼?娅枝强忍着没有问出口,她记得上一次姜叔还告诉她,他快要退休了,就算不退休,具体的侦查也早就轮不到姜叔这样的老资格来出手。  沉默了一会儿,向妈妈还是谨慎地问出了她关心的问题:“面试,还好吧?”  娅枝点点头,反应没有向妈妈预想的明显。忽然娅枝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停下手中的活计:“你们刚才说到的那件事,是什么?” 第六章 阈值 向妈妈显然是怔住了,她勉强地挤出一丝笑:“那件事啊,和我们没有关系,是你姜叔叔年轻时查过的一个案子,他曾经提起过,我就突然联想到了。”  娅枝不太相信向妈妈的解释,妈妈的神情很反常,好像毫无防备地被攻击了个措手不及,如果只是因为被女儿听见了谈话而感到不安,这不太像向妈妈应有的反应,毕竟过去的几十年里,向妈妈和姜警官的交往都是对女儿毫无遮掩的。  但如果不是这样,娅枝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她回忆起妈妈说“那件事”时,用的是一种你知我知,两人间心照不宣的口气,那么也许她念大学这几年里,跟妈妈和姜叔的感情生分了,或者是妈妈和姜叔的关系有了她尚不知道的进展,虽然很勉强,却也并非不可能。  直到电话铃响起,娅 分卷阅读6 枝还在思索着“那件事”之事,她犹疑了一下,接通陌生的来电,而后得知了面试通过的消息。  或许人的潜意识对自身表现如何看得更清楚,娅枝对于被录取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向妈妈的反应则是喜出望外,整个下午都在屋里团团转,琢磨着该怎么答谢卢定涛。  娅枝很是纳闷,为什么不是先替她庆祝,而是急着感谢那家伙!  “你就别操心送东西啦,人家又不差什么。”娅枝现在只想快快跳出面试通过这件事,进入到新的话题中去,因为向妈妈的注意力在这件事上多停留一秒,卢定涛的功劳就要翻一番。娅枝还总结出,卢定涛在这个家里被提到的次数切不能太多,一旦超出阈值,白天还好,一到夜晚睡觉时,她就又会陷入深深的自卑羞愤情绪中,生无可恋。  拿今天的情况为例,如果再让向妈妈念叨下去,连娅枝自己也会怀疑主管录取她完全是看卢定涛的情面,甚至整件事都是卢定涛安排好的,就像他算准了时间来提醒她面试,就像他等在楼底下迫使她上学!一次一次地,她都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仅有的小突破小长进,还统统都是在卢定涛的算计下实现的。  不提也罢,她最多是嫌弃自己不争气,但自卑失落积聚得多了,就化成对卢定涛这个特定的人的恶意,这简直是比看见卢定涛的脸就屁股痛还要严重的心理阴影。  最后打电话来提出要为娅枝庆贺的人,还是阴魂不散的卢定涛。娅枝自然是赌气说“不要去”,但向妈妈已经抢先应了下来,还把主意打到了娅枝一直私藏在柜底的高档盒装巧克力上。  “家里没什么好带去的,不知道小涛喜不喜欢吃。”  “他敢喜欢!”娅枝没好气地接道,向妈妈听了也知是气话,笑一笑不当回事。  卢定涛,你最好给我谢绝巧克力!不要在我妈妈谢谢你的时候一副欣然领受的表情,那都是客气知不知道!还有,不要假模假样讲一堆鼓励我好好努力之类的话,就比我大两岁你以为你是谁!  既然是从头到尾都是你安排意料中的事,还有什么好庆贺?让我们两个人给你一个人庆功吗?娅枝在心里不住地咆哮,总之,如果卢定涛再干什么让她看不顺眼的事,她要恨他一辈子。  相约地点是附近的川菜馆,向妈妈是四川人,挺喜欢这里的菜。  “向娅枝,你不舒服吗?”卢定涛关切的神情似乎是出自真心。  “啊,娅枝她……”卢妈妈兴致原本很高,现在她也依旧兴奋,但因为注意到女儿神情冷淡,便不着痕迹地放低音调,免得母女俩反应太不相称,显得滑稽。  “我就是有一个小毛病,一遇到烦心事就气得胃疼。”  卢定涛微微一笑,当下没说什么,点菜时却先点了一道海鲜粥,特意叮嘱快一点上来。  “面试时我不在场,后来耳闻了那位同事的评价,他对向娅枝印象很深刻,几乎是第一个问题就让他做了决定。”  卢定涛全程没有提及他自己,更是直接忽略了他曾来到现场顶替面试官的一茬,在向妈妈面前给娅枝极高的评价。晚餐末了,向妈妈起身去结帐,才知道卢定涛方才出去时已结过了。  “阿姨不必着急,向娅枝这样努力有劲头,以后请客的机会很多呢。”卢定涛上前扶住玻璃门,对母女二人做出“请”的手势。  虚伪,娅枝全程对卢定涛如此评价,乘出租车回到家中,洗漱时再回想起今天的每一个流程,又忽然觉得抛开虚伪,卢定涛的确表现得无可挑剔,堪称范本,至少那些她看不顺眼的事他一件也没犯。  她可能是困迷糊了所以善心大发吧,就先不恨他一辈子了。再观察观察。 第七章 不是太顺便 发票按照日期一摞摞码在桌边,当天的则是一团凌乱。娅枝耐着性子把那这些曾在口袋或者皮包里蜷缩的纸张展开铺平,她不想上班第一天就乱糟糟。  眼前这些超市里大摞大摞的纸张,盖上章子便同货币一般货真价实,那些开好了发票的人也像对待钞票一般对待它们,拿到了手就随意折叠,再交给口袋或者别的什么容器去揉弄,还不如待一张白纸般珍惜。  那是因为人们心知肚明,白纸坏了便失去利用价值,而钞票就算被踩上两脚后又掉进茅坑,依然不会贬值。人便是如此,已经得到了一件东西并且确定不会失去,就肆意妄为起来,换而言之,只有占有欲,却绝绝不存在“珍惜欲”这种东西。  娅枝也搞不清自己为何理着理着就胡思乱想,她撩了撩乱发坐回位子,等待新的票据送到。  正式上班前的那通电话里,主管特地叮嘱她虽然是财务方面的岗位,依然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只不过会计部跟营业部的工作性质又大不相同,营业部的服务对象是客户,她们的工作包含客服、办理业务、推销等等,有些与基金相关的岗位甚至有不菲的提成可拿。  娅枝她们打交道的则是银行内部的各部门,大到与合作企业、赞助商结算资金,小到某个办公室的饮水机故障保修,产生的每一分费用都要在计算器里转了又转,才能转换成真实的货币款项,换成斗米煮进大家的锅里。  即便打交道的对象主要是银行内部的自己人,娅枝也有些紧张,电话里主管似乎对她不能接触到高层对话感到遗憾,在那些面对大公司大客户的岗位,即便没有提成,也有助于结下人脉,对人生晋升助益颇多,是应聘者们向来趋之若鹜的 分卷阅读7 。娅枝却暗自想,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和计算,有时和同事一起核对,这是当下的自己能接受的极限了吧。  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也就没有揽那些瓷器活的野心,为此,她特地把“希望尽可能分配到后方的岗位”填在了登记表上,主管不可能注意不到。  工作了一个上午,娅枝才意识到领导对自己的要求的确是特别关照了的,虽说是要时刻准备和自己人打交道,这一上午真正敲开她们办公室门的“自己人”,实际上只有卢定涛一个。  在卢定涛第四次“顺便看看”时,娅枝忍无可忍地拍桌起身,惊飞了几张薄如海苔的复写纸,中二地单手叉腰:“你当我是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吗?躲在外面盯着,然后告诉我妈我表现得还不错,嗯?”  娅枝是真的确信卢定涛会干出这种事,好给他自己加戏。她也搞不明白为何在外地好几年的卢定涛,能跟她妈妈相处得那样熟络。  她很讨厌被卢定涛当小孩子,每每想到自己在卢定涛的眼里,恐怕还是那个需要被打屁股教育的熊孩子,娅枝就恼火得胸疼胃疼,疼罢了还是厌弃自己不长进,明明厌倦了现状却还得靠卢定涛推着走。  “你想多了。”卢定涛迈步就要往里面走。  “鬼才会信你能顺便这么多次,”娅枝用身体挡住卢定涛的同时,也折断了同事们好奇的视线:“还不就是想邀功。”  卢定涛办公的位置,是营业厅二楼专门接待金卡以上客户的贵宾室,而会计部则在营业厅后方,专为银行工作人员修建的办公楼里,两栋建筑并不连通,用大腿想也知道卢定涛不可能顺便到先跑下二楼,再哼哧哼哧地攀一个五层,更何况就算真有业务要联系后方财务,他作为理财经理也应当先接待客户,压根无需在工作时间亲自跑来。  “好吧,”卢定涛似乎也承认这说法不靠谱,摊摊手做出妥协:“也不是太顺便,但我想看看你。” 第八章 朋克美人 整个下午,卢定涛没有再来过办公楼,这天零零碎碎的账目格外多,向娅枝忙于打理核对,同事马天天轻拍她的肩膀时,她才意识到已是下班时间。  “娅枝,我先走了。”  “嗯,好的。”娅枝点点头,环视四周发觉同事已经走光了,办公室靠窗的一边暮色在渗透,余下一半办公室的灯是为她留着的,因为整个房间的灯仅由两个开关控制,灯泡的瓦数又不低,剩下的面积依旧亮如白昼,以至于娅枝不曾察觉外面日光开始昏沉。  空落落地,似乎少了什么,已经打算熄灯离开的娅枝又回到座位上检查了一遍东西,关门时左右张望,整栋办公楼亮灯的房间是少数,路过阳台向下眺去,营业厅那边也只有24小时营业厅还明晃晃地亮着,在并不繁华的老住宅区,像只不眠的眼睛,闪耀着那些同样不眠的行人。  娅枝听人说起过,银行营业厅严格遵循朝九晚五工作时间的原因,那个人究竟是大学经济学老师还是卢定涛,她倒是记不太清了。她记得原因有如此两个,一是银行五点钟结束对外营业服务,是为了给会计事务处理留出时间,对一天的账目盘点结算,而真正的银行员工做完一天的工作,下班往往会拖到七八点甚至更久。那人说的另一个原因则有些玩笑的意味,如果缩短每天的提款时间,就能够降低同一天内大额提款多次出现的概率,防止银行资金储备不足,甚至面对破产的危险。  不知觉已经走到营业厅门口,公交站牌就在不远处前方,娅枝遇见从另一边走来的主管,简单的寒暄问候后,听说了卢定涛今天下午有事没有来。娅枝忽然明白了这一路的空旷感是从何而来了,卢定涛没有等她,虽然卢定涛没有说过会来接她之类的话,她也从不认为自己情愿跟这个人一起走,可潜意识里“卢定涛会来”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理所当然,她骗不了她自己。  卢定涛出现在一个出乎娅枝意料的地方——小区外的咖啡厅,她原本是路过那橱窗时被一块红丝绒吸引了眼球,视野里紧跟着出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娅枝条件反射地想捂住屁股,却意识到现在不是发病的时候,窗户里面坐着的不仅仅是卢定涛。  卢定涛显然也看见了娅枝,这一次他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叫住她,仅仅跟她对视了一刹那,目光便转回到对面那人身上,端杯抿了一口咖啡,似乎接着谈起刚才的话题。  和卢定涛喝咖啡的是一个女子,她装扮得很特别,黑衬衫黑皮裤配上黑色长筒靴,及膝的长风衣没有脱下,在双腿处露出流苏的边来,及肩黑发和齐刘海正好遮住了脸,娅枝便联想到了“朋克女孩”这四个字,她觉得一身银色西装的卢定涛和女子坐在一起很违和,脑海里重演了刚才的那一幕后,又觉得那个瞬间真正违和的人是自己,她仿佛看见那个穿短袖和职业短裙的自己呆滞在橱窗外,一扇玻璃仿佛分割了秋冬和春夏,形成不可破壁的季节差。  娅枝在哪里见过那女子,让她眼熟的既不是穿着也不是身材,因为在她认识的人中,没有这么高的女生,即便她坐着,旁人也能够看出她至少有175公分。朋克风格的装扮本来就很挑人,娅枝是第一次见到有真实的人这么打扮,竟能搭配得这样到位,整个人像机械娃娃一般精美。  她是谁?娅枝的心头像压了一块五花肉,分明沉甸甸地,却能严密无缝地贴合住心脏上的孔洞,使她喘不过气。 分卷阅读8 这种难过,很像娅枝在考场上忽然想不起明明背过了的公式时的感觉,也很像心爱的礼物明明放在家中,却满头大汗也找不见时的急躁。  是嫉妒吗?娅枝说不好,她原本很确定不是,但脑子里琢磨的问题从“她是谁”渐渐演变成了“难道卢定涛一个下午都在那里”和“他们在说什么”,一遍又一遍,这些疑问像耙像锹,掀起头脑里已经压实的泥土,播种上新的情绪。  回旋到最后,复杂情绪汇集到一个画面上,卢定涛的确看到了她,也的确转过了头去,好像刚才只是望了一眼窗外的小野猫。  他之前从不这样,这倒是千真万确。 第九章 懂 卢定涛依然一有空就来娅枝这里“视察”,娅枝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不再气急败坏,却也没心思陪他玩,只专注于手上的活。就算卢定涛真的找了合理借口来办事,娅枝也不理不睬,同事看不过了,只得硬着头皮替她接待。    “我们都该向你学习,”卢定涛倚门望着伏案工作的娅枝:“回头我一定在阿姨面前表达一下决心。”    娅枝咬唇,生生按捺住了拍案的冲动,卢定涛果然知她的要害,可这次不同,她既然决心冷漠到底,“告诉你妈妈”这种旧得快要烂了的破招就别想奏效。    娅枝没有料到,冷战会招致新的问题,比如她和卢定涛的互动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同事们开起善意的玩笑,娅枝只得耐着性子不停地解释:“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办公楼五层,已经属于公司的财政机关了,一般客户不会参观这里。”卢定涛步履轻快从走廊尽头走来,一边向同行的男人解说,看见娅枝,他神情淡定地跟她打招呼:“向娅枝,还在忙?”    娅枝没有想到,卢定涛不但会抛下本职工作三番五次地骚扰她,还能带着客户一起上来“参观”,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眼看着卢定涛和客户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卢定涛就站在门口那块走廊上滔滔不绝地侃,客户居然听得津津有味,还跟着卢定涛也朝她这边摆手。娅枝虽然脸色难看到了极致,还是礼貌性地起身微笑点了点头。    卢定涛一走,娅枝就被无数双“没事,我们都懂”的眼睛聚集,她头疼该如何解释,已经在这里干了好几个月的马天天拍拍她的肩膀:“解释就是掩饰啦,你来之前,卢经理可从没来过这楼里。”    “卢经理是J大金融系毕业的,据说在我们这里做理财顾问是暂时的,是因为考取CPF证书需要工作经验,以卢经理的学历和出身,迟早会被调到省上的总行。”    “他的确很强,但我们也是G省仅次于总行的支行,能担任如此高位绝对是凤毛麟角的精英,陆经理还年轻,你怎么这么肯定他要上调?”    “你还不知道呀?他的能力是让人没话说,但他父亲是省行的副行长也是事实,据说那位领导即将高升总部,父亲升迁在即,卢经理想不被提携都难吧。”    “等等!你说卢叔叔……”娅枝睁大了眼睛,她知道卢定涛的学历含金量之高,也听说过卢叔叔是银行的大领导,但没有想到就是她工作的这家银行,更没有料到他已经是省行级别的老总。    下班前娅枝特地去找主管,希望能够调整岗位,理由是感觉自己还是不擅长和各个部门沟通,难以处理报销方面的许多争议。刚刚入职就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合适,娅枝只好反复地表示愿多做一些实际工作来弥补,主管却微笑着望着她:“你很谦虚,大家的反映可不是这样。”    大家?哪里有那么多热衷于替别人反映的大家,主管大人定是受了卢定涛一人的蛊惑,娅枝心里懊恼,只差说出口了。    “对了,你说你朋友不多,好像也不太对。刚才就有位客户指名道姓地来打听你呢。”一张名片被递到娅枝面前。    名片上的人是娅枝的大学校友,说不清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娅枝几乎是立即联系了他,半个小时后,两人见了面。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恒,是你负责……”    “怎么可能,”陈恒笑道:“新公司也没有办活动的经历,大家从上至下都是清一色的技术宅,他们看我大学实习的时候有一点商业活动的经验,就矮子里拔将军,把我推出来了。”    那番解释自嘲的成分有多少,娅枝粗略地掂量了一下,陈恒大学时的专业是软件工程,依据当时在学校的名气称他为技术大牛也不为过,初次办活动就能拉拢到银行这样的赞助商,陈恒担任高层的这家创业科技公司,前景也不可小觑。    娅枝和陈恒的关系,某种程度上比普通校友要高。娅枝参与晚会表演的那次,整个节目的策划者就是陈恒,那是一个科技感很高的节目,通过黑暗中的光影变换展现出美学来,陈恒就是在那时找到了曾经在一个选修课小组的娅枝。    “我们缺人,请你也来吧?”    “我很笨,又没有舞蹈基础……”    最终说服娅枝加入的因素,是这个节目不需要露脸,会场届时会一片漆黑,演员们站在幕后舞动身上和手中的光点,展现科技与艺术的结合美。    “最终的效果一定很美。”陈恒排练时总是信心满满,娅枝望着手里的荧光棒的芯,想象着节目最终的样子,像月满乾坤,忽而又化作星河流淌,万千星砂飘散……    “最 分卷阅读9 左边的蓝光怎么回事?”有人嚷嚷。    “对不起,是我不专心……”娅枝连忙道歉,她的确太不协调了,而且白天排练时是开着灯的,置身空旷的练习室里,莫名的紧张感使她总是难以把动作做到位。    “没关系,大家都是刚刚开始练,配合不上来很正常,向娅枝同学也不要着急,用心做就是了。”陈恒从幕布另一边走出来,鼓励地扫视节目组成员们。 第十章 朋友 陈恒灼热的眼神令娅枝心头一动,女生们都说计算机相关专业的男生都是技术宅,交往不得的,娅枝很怀疑。因为陈恒虽然是技术大佬不假,却并不宅,组织协调能力一样不差。    哎,为什么要叫我来拖累呢,娅枝想。她后来才知道节目并不缺人,因为参演节目能算作评社会活动奖的依据,反而还有很多人想加入。 ——  清晨的公交车摇晃得晕人,司机一个稳健的急刹车,就把闹钟也叫不醒的娅枝从迷糊的黑洞里拽了出来。  透过人挤人的缝隙,一个高瘦的身影尤其醒目,娅枝这下彻底清醒了,那不正是那天和卢定涛交谈的女子?她换了一身黑裙子,纤长的手臂轻松地扶住车厢上的拉环,跟同伴聊天时声音也清清冷冷。  “约会?别逗了。”她用冷笑反击女伴拿她取乐。  “如实招来的话,我去L大一直等到他们下课,把那个小朋友从学校里接出来带去看了部电影,然后把他送回了学校,回来觉得不放心还特地打了个电话,昨天的活动就这样。”女子摊摊手,似乎并不把话题中那个还在念大学的男生当一回事。  “哟,社会我菁姐,别人都是被男生送回家,你倒是三天两头接小男孩们出去玩。”同伴啧啧赞叹。  那女子朝这边看来的一瞬间,娅枝忽然想起了她的名字,路菁,一定是她了!眼前的女子就是当年院子里拉大提琴的大姐姐,这些年过去装束不同了,气质却一点也没变,所以娅枝会觉得她分外眼熟。那一次被“女神姐姐”从器械上解救下来,娅枝记得姐姐对她笑了,声音却还是冰冰的:“快谢谢我。”  当时的娅枝羞耻还来不及,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娅枝的心情像一桌票据般散乱,理不出个头绪,眼前神秘的的酷女孩就是自己曾经崇拜的大提琴姐姐路菁,她们俩在一个院子里生活过好几年都没说上几句话,为什么卢定涛看上去跟她很熟识的样子?还有,娅枝不喜欢卢定涛,那么路菁呢,难道如此漂亮如此酷的提琴姐姐,会喜欢跟这种人相处?  娅枝认得路菁,路菁认得她吗?娅枝觉得路菁多半是不记得她的,一来当初的娅枝还是个小女孩,现在的她变化太大了,二来呢,路菁和娅枝唯一的交集是那件童年糗事,如果因为这件事被记住…… 想到这娅枝倒是宁愿路菁记不起她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路菁也看见了娅枝,她冲她笑了笑,径自穿梭过人群朝这边挪过来。娅枝懊恼不该低估别人的记忆力之余,脑海里则反复推演着路菁会怎样开场,“还记得我吗”或者“你小时候被我救过耶”?总之小时候的事是非要在这里提起不可了。  “嗨,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姐姐的朋友。”路菁朝她挥挥手,这下娅枝是彻底措手不及了,难道路菁一直是认得她的,认得她的缘由并不是她曾经挂在健身器械上,而是她是朋友的妹妹?  娅枝很迷惑,她不记得父母说起过,姐姐小时候是有朋友的。如果旁人听见了深究起来,路菁这个“姐姐的朋友”的说法总有那么奇怪,这个“姐姐”怎么会有一位连亲妹妹也不知道其存在的、神秘的朋友呢?如果不嫌麻烦再加上几个字,换成“小时候的朋友”或者“童年的玩伴”,就容易理解多了。  缺失有时是谬误,有时却遵循着内在的道理,路菁没有说“小时候”三个字,因为没有必要,对娅枝的姐姐这个对象来说,不存在“小时候”的概念,或者说,她不曾拥有过“小时候”以外的人生,她是夭折在童年的孩子。  娅枝是在姐姐去世一年后出生的,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姐姐,她全部的印象来自父母亲,他们说的她就全盘招收,渐渐地,脑海中就有了具象的、姐姐的形象:漂亮而瘦弱,像妈妈也很像娅枝,从小体弱多病所以很少出去玩,七岁那年病死在医院的床上……  她未曾疑心过,这个姐姐曾经走过一遭的世界,这偌大的家,为何没有留下丝毫天使翅膀掠过的旧迹,不是妈妈保存着的照片那样的记忆,而是真实可触及的玩具、宠物、学步车……没有,一样都没有。  娅枝从未听说过姐姐也是有朋友的,因为那个羸弱得让人怜惜的小女孩形象烙得太深刻,使她一直以来忽略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小孩子都该有朋友的事实。  “我姐姐,应该比我大八岁。”娅枝望着路菁白皙的面容,尽力地将她代入到“姐姐的同龄人”这个形象当中去。  路菁肯定地点头:“她七岁去世那年,我才四岁。”  娅枝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路菁应该28岁左右,看样子还是独身,独立女性的形象想必让许多追求者望而却步了吧。  “啊,我得下车了!”  “那你快去吧,我还要再等一会,去市音乐厅那站。”  匆忙跳下公交车,娅枝边跑边回想刚才的对话,比起路菁的外表显示给他人的神秘印象,她本人其实随和得多,对娅枝的态度更是出 分卷阅读10 乎意料地和善,但娅枝总有一种感觉,和她交谈的几分钟里,路菁似乎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某一件事,结果是显而易见,那件让她纠结要不要交出去的东西,到现在还留在原地,而娅枝只能忐忑地揣测,那未知的事物对她而言究竟是好是坏,也许,直面和消化现有的状况才是最好的做法,这也是卢定涛一直以来用言行教给她的。 第十一章 惊夜 想到卢定涛,有一事令娅枝在意,路菁说她昨晚在和L大的男生玩,L大距离这里少说也有近一个小时的路,那么卢定涛就不可能像前天一样和路菁在一起了。那么,昨天下班后他去了哪里?他是否再度来办公楼里找她,却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呢?  如果他来过,那时娅枝又在哪里,是在主管那里申请调职,还是在和陈恒共进晚餐?  娅枝拍拍发疼的脑壳,嗔怪自己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卢定涛毕竟应酬不少,他就算平时喜欢替她操心,又怎么可能费时费力地天天专门接她下班呢?就算,他真的来过,既然是他不约自来,娅枝提前离开见朋友也就无可厚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娅枝被自己的想法嘲讽到了,她和卢定涛自幼在一个院子里长大,不打不相识,这一路走来,卢定涛总是紧紧盯着她,在她逃避现实时站出来不讨喜地推她一把,让她毫无防备地直勾勾坠入山谷,学着扑腾笨拙的翅膀飞翔。可她究竟还是太笨了,折腾了一遍又一遍,也只是具备让自己不至于摔死的能力。  娅枝习惯了不讲道理,偶尔冷静理性地思考,她都会被自己吓一跳——该拒绝一切干扰,要求“拥有自己的生活”的人,按理说应该是卢定涛才对。  如果她真的拥有了充实的个人生活,如果她真的遂了他一直努力的方向,最终独立起来,甚至成为路菁那样的女人,他会为心愿达成而高兴吗?抑或是为今后没人可以折磨而郁闷?  ——  “再多四个小时,我就一整天没有见到你了。”中午等外卖的工夫,卢定涛又出现在娅枝办公室,还一本正经地看着腕表。  他说得倒是没错,昨天最后一次来找娅枝是下午四点左右。  娅枝很想给他一个白眼,但想到昨天被一股无名火支配,冷落了他一整天,遂觉得还是有必要好好跟他解释一下。  “我被抽调,专门负责和方糖合作的活动,可能这段时间都不常在科室了。”她尽量将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方糖科技有限公司,就是陈恒和几个朋友创立的科技公司,银行方面对这次活动的重视程度出乎娅枝意料,甚至于领导听到汇报后,挥挥手就把娅枝一个大活人派到这个项目上去了。  “真有意思,让会计部去做联络的工作,公关部又是做什么的?”卢定涛仍然敏锐地觉察到关键之处,但他似乎不想深究:“总之还是要恭喜你,抽调出去,就不太可能回来了哦。”  娅枝不知道卢定涛是调侃的成分多一些,还是这个项目对新人的意义果真如此重大,她干脆全当成真事来回答:“谢谢。其实还是因为这次活动资金上比较复杂,我刚来手头工作不太重。”  按照主管的话来解释,就是宁肯少一百个办事员,也要多一个“能活动的人”,灵活变通无论是对公司还是对个人,都大有裨益。  “向娅枝,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变聪明了?”卢定涛话锋一转,凑得更近了些,看娅枝的眼睛像在忍笑。  娅枝本能地转过脸避开,她最讨厌和卢定涛四目相对正面交锋了。如果卢定涛指的是她刚才的回答,好像确实比她从前的处事方式高明了不少,这段时间娅枝的确是在进步着,她自己不曾察觉的变化,都被卢定涛看在眼里。  北方的暖气十月底就全部烧起来了,屋外秋意未透,房间里却如灼似烤,烧得娅枝脸颊泛红,衬着雪白的薄毛衫好看极了。她犹犹豫豫转过头来,尖翘的鼻头跟卢定涛的下巴相碰,鼻梁还是撞得生疼。  娅枝恼火地一推,手掌就和纹丝不动的胸膛紧贴在一起。“你有病!”  “下午等我一起走吧。”卢定涛留下这话,嘴角带笑地下楼了。  下班时间,娅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掉了陈恒的邀约,回到办公室静静地抄写账目,抄写罢了整理文件,文件也整理完了,环顾无人的办公室,只有墙上咔咔行走的表盘和窗外楼下像眼睛一般的、明亮得刺目的24小时营业厅与她作伴,手机已经没电,又翻找不出一个充电器来,娅枝有点慌乱,她从桌子里抽出一本书,开开合合一页也读不进去,她很想再等一会的,怕手机没电的自己会和卢定涛互相错过,却又担心再耽搁下去,整栋楼就要走空了,到时候想找到人帮助会更难。  娅枝走出办公室踏上走廊时,五层的科室已经全然走空了,中跟皮鞋踏在瓷砖上的“哒哒”音调好听得刺耳,前方的安全通道标志宛如恶魔的绿眼睛,俗套恐怖片一般的氛围,让娅枝俗套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过分的是一股从走廊窗户吹进来的风过关斩将,扑向年久失修的厕所门,登时多米诺骨牌一般噼噼啪啪一阵恶响。  娅枝不敢胡思乱想下去,为转移注意力,她改想那个害得她落得如此处境的人,结果越想越气恼,恐惧倒是消散了。踏下最后一级阶梯来到一楼的瞬间,几滴委屈的眼泪和另外几滴愤怒的眼泪就一并迸出来掉在地上。  娅枝想去保安室给卢定涛打个电话 分卷阅读11 ,她不记得卢定涛的号码,但如果先打给妈妈,应该可以联系得到他,倒不是想听他放她鸽子的解释,而是为了确认他人还活得好好的,排除他出个三长两短的可能性。  娅枝后来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转过拐角就看到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小车,开车的人朝她挥手,她两步一小跑地奔了过去。 第十二章 重现 “路菁姐,是卢定涛叫你来的?”看清了车里人的模样,娅枝很惊讶,一边问着一边匆匆钻进车里。  “是啊,他好像很着急的样子,给我一个地址就挂了电话。”路菁打开车灯,握紧方向盘。  这两个人的关系竟然如此密切,娅枝想。  “妈,卢定涛他居然鸽我!”娅枝打算一进门就打电话谴责卢定涛,其实在路上她就想借路菁的手机了, 但联想到他们二人的关系,又觉得不合时宜,只得先按捺下情绪。  门被打开的刹那,方才吼出来的气话停止在空中,好像法式面包的半截,又生生塞回了娅枝嘴里,她张大嘴瞪大眼睛和那个不速之客对视,过了片刻才支支吾吾道:“你,怎么在我家里!”  “你妈妈有躁郁症的事,你知道吗?”卢定涛拉开一个抽屉翻找什么材料,另一只手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一些灰色和锈色的记忆碎片闯进娅枝的脑海,撞得她身体一震,她不自觉的摇头,又连忙点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双手拉着卢定涛的手臂,方才的怨恨登时抛散:“我妈妈……她怎么了?”  “现在没事了,”卢定涛轻轻回握她的手臂,“我们刚从医院回来,病情稳定住了,医生让我尽可能找找过去的材料。”  “所以,才问你知不知道相关的事。”  娅枝嘴唇蠕动,她很想说“辛苦你了”,气流冲过声带发出的却是:“那边抽屉。”  向妈妈患上躁郁症很久了,娅枝很小的时候,向妈妈经常发病,频繁到她们家一有响动,当时的邻居就会赶去帮忙,后来娅枝渐渐长大,向妈妈发病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娅枝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懂事省心了,还是因为妈妈有了姜叔的缘故,总之,将近十年来,向妈妈的病没有再发作过,以至于母女俩都以为它可以痊愈,刻意忽略了那些灰暗和疯狂曾存在过。  忽略的直接结果就是,她们也忘记了将换锁之后的备用钥匙交给邻居一把,这天隔壁的赵叔一家听到响动,敲门却得不到回应,娅枝的电话又打不通,他们就自然而然地联系了和向家最熟络的卢家儿子,一帮人费了不少周折,才开锁进屋救人,幸好割腕的伤口不是太深,医生缝合了伤口,表示除失血以外尚无大碍。  ——  “对不起,昨天太匆忙了,我本该处理得更好。”卢定涛在病房外陪娅枝等候时,就昨晚的事道歉。  娅枝摇摇头,如果他能够读心,得知了她居然因他爽约而恼怒,现在要道歉的人应该是她。  “昨天打开你们家的门时,我先看到的不是阿姨,而是一样怪异的东西。”卢定涛忽然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娅枝。  娅枝被卢定涛的神情略微吓到了,他口气严肃得不像是开玩笑,卢定涛口中的“怪异”,让她有不详的预感。  “别说得那么恐怖,”娅枝勉强镇静:“是什么?”  “你的玩具小熊,”卢定涛回忆着昨天娅枝家的所有陈设映入眼帘的顺序:“被五花大绑着,用的是电线,而且是好几根电线。”  “我不会记错,”卢定涛根据回忆补充道:“我前几天来的时候坐过那把椅子,就是捆在那个上面,勒得死死的。”  “所以,我想问问你向阿姨以前是否有过类似的举动,捆绑东西或者割腕?”卢定涛沉浸在思考中,这才发觉娅枝一直没有搭话,朝她看去时被吓了一跳,他连忙握住娅枝的双肩:“娅枝,你怎么了?娅枝!”  泪水一旦找到蚁穴,就决了堤,倾泻千里。娅枝起初还是无声地泪流满面,渐渐地哭出了声,最后直接依靠在卢定涛的怀中嚎啕大哭,郁积良久的委屈、绝望与无助随着哭号肆意宣泄,整个医院都听得见。  卢定涛轻轻拍着娅枝的后背,鼻涕眼泪蹭遍了那身白衬衫,他静静地听她发泄痛和哭,等待她哭得疲累了,给她递去手里拿了半天的矿泉水。  卢定涛描述的场景的确发生过,同样是椅子和电线,被捆绑的那个却不是人形的小熊,而是10岁的娅枝。  那天的夜里向妈妈回家很晚,娅枝听到开门声,如往常般上前去迎接,向妈妈却反常地用狰狞眼神瞪她,还披散着头发在客厅里狂躁地打转,吓得娅枝躲回卧室不敢出声。   也许娅枝踩在网球拍上的响动激怒了发病的妈妈,向妈妈用发卡撬开卧房的门,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切能当绳子用的东西,将娅枝捆在椅子上,娅枝第一次意识到,女人的力气也可以这样大,母亲发狂时嘴里还念叨着:“谁也别想抢我的宝贝女儿!”  女人再回来的时候挥舞着刀片,哭号声比之前更大:“死掉!都死掉就好了,不用再提心吊胆……”  年幼的娅枝四肢已经勒得麻木,吓得不敢作声,她听过邻居们的风语,说妈妈在姐姐死后是割过腕的,娅枝不知道这一次刀片会落在她的身上还是妈妈自己身上,只希望妈妈快快清醒过来……  后来,巨响声惊动了邻居,他们赶来控制了向妈妈,手忙脚乱地将小娅枝从椅子上解开送往医院。  第二天向妈妈清醒后悔恨欲绝,她痛哭着向 分卷阅读12 娅枝道歉,娅枝则踉踉跄跄地回屋锁上门哭了起来。  再后来的几年里,娅枝家里不再放刀子,备用钥匙一直放在邻居那里。 第十三章 枝叶 “妈妈是在姐姐死后患病的,我还小的时候,妈妈的症状还不明显,也许是照看我分散了痛苦。我上学以后,妈妈就一天天开始焦虑,为我担惊受怕,生怕她的宝贝女儿会从她身边溜走,恨不得坐在教室里跟我一起上课。爸爸和妈妈虽然不住在一起,在控制我方面却十分一致,有一段时间简直到了……”  “极端的地步。”卢定涛替她补充,了解了这一切,他想必能够理解娅枝从前的性格任性、缺乏自理能力了。  娅枝点点头,她本想说的词是“变态”,“变态”和“极端”哪一个词更贴切,她也说不好,在这种语境下应当各有千秋。  过去的痛苦宣泄过了,娅枝比哭出来之前冷静了许多,她开始重新审视当下,妈妈的病已经痊愈近十年了,如果当初发病的原因是姐姐的病逝,那么这一次旧事重演的导火索又是什么?  是因为娅枝性格的变化,还是因为姜叔带来的消息?或者其他的什么人,卢定涛,突然出现的路菁姐……  “那件事”是什么?娅枝始终无法释怀心中那个疑问。  “别抢我的宝贝女儿。”卢定涛忽然开口:“昨天我们扶起向阿姨时,她也说了这句话。” ——  姐姐叫娅叶。    向妈妈怀姐姐的春天,那时候她像长大后的娅枝一般娇小,怀孕七个月也显不出太臃肿的孕态来,在滨河路上散步时,娇小的女人穿着及踝的竖条纹长裙,头顶上那黄河边的柳条就在青丝上撩拨,一阵风从白塔那边吹过来,向妈妈的披肩发乱了,心也乱了,一蹴一蹴地向大可憧憬的未来和光阴,晕乎着去了。    向爸爸看看柳条,又看看女人,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不知美人谁裁出呢。”    向妈妈娇羞地叫着讨厌,也许在那时起有些事就冥冥定了。孩子出生时很小,六斤,向爸爸很欣慰,太大了女人不好生,小小的娃娃面目上已经有了妻子的特征,小家碧玉。    孩子的名字没费什么功夫就定下了,叫娅叶。    怀娅枝的时候,向妈妈没有去过黄河边,她几乎不出门,饭食都叫家人送,向爸爸在时两个人就默默相对坐着,有时谁也开不了哪个腔。    一个家就这样沉寂了,没了往日的柔情蜜意,诗赋吟咏。痛苦像水面上徘徊的魔鬼鱼,隐蔽了本来就黯淡的水底,要粉饰太平吗?可是一个分分明明地在坟墓躺着,另一个实实在在地在肚子里坠着,踢腾一下,坠一下。    可是提起来,又是无边的恐慌,她不敢太提起腹中的孩子,生怕着自己期望得多了,又是一场竹篮打水的绝望。不,比绝望还要绝望,两个人既不忍回顾也不敢憧憬,生生地成了活死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临产的两个月,向妈妈差点连说服自己吃饭的毅力也没有了,她吃着吃着便抛开碗号啕大哭,别人问什么也说不清楚,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她就是想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折腾,她这一番究竟是图个什么。活着有个指望,就这么难吗?    照理说人的思维走到这一步,走到“活着没指望了”,也就到死胡同里出不来了,但向妈妈没想寻死,她早在娅叶下葬那会就寻过了,连死这种事情都要靠灵感和时机,做人真不容易。    那天温文尔雅的向爸爸破天荒地动了怒,他一挥手把抛开了的碗扫在地上,汤汁和碎瓷就散乱了一地。这一摔将向妈妈摔清醒了,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不再动一点点有害腹中胎儿的念头,这一摔却也摔碎了男人和女人最后的挣扎,第二个女儿顺书当当生下来了,夫妻两个超常平静地养着这个孩子,孩子一岁多的某一天,向爸爸收拾东西说要出差,就再也没有搬回来。  向妈妈和向爸爸是和平分手的,旁人看来这或许奇怪,好端端的一家人,如果没有矛盾又何必分开?只有当事的人才体味得出其中缘由,两个人既然谁都没有犯错,就争吵不起来,没有人犯错也没有争吵,并不是说矛盾就不存在了,它像条亘古永存的河,始终存在且不可消除,只不过位置并非在两人之间罢了。  分开,便是让彼此都尽可能离那条河远一点。罪与悔的苦水啊,久久耽溺对谁都没有好处。  娅枝一岁多时才有名字,向爸爸和向妈妈都是文化人,可谁也打不起给女儿取名字的精神,第一个女儿,并没有因为父亲悉心取名叫“娅叶”就活下来。做父母的,如果说他们在夭折儿女身上的付出成了无用功,未免过于残忍,可实情何尝不是如此!精神上,他们的投入更是绝非有数的感情,而是一个无底坑,无论怎样地赎罪填补,都注定是伴随一生的阴影。  向爸爸离家之前的一句话敲定了这件事:“叫娅枝吧。”  向妈妈点头点得木然:“枝不会落,枝,离根更近一点。”  古谒云:南木向暖。  年幼的孩子不懂人世间的分合,娅枝并不觉得自己的家庭构造上和别人有什么差别,小朋友嘲笑她只有妈妈,她就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有爸爸也有妈妈,而且我的爸爸和妈妈都比你们聪明!”  “可你的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  “有的爸爸和妈妈住在一起,有的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就像我的爸爸是教授,你的爸爸是 分卷阅读13 医生一样,有什么关系吗?” 第十四章 谢意 小朋友被驳得哑口无言,却不肯认输:“那谁来帮你妈妈修电灯泡?”  “妈妈有朋友姜叔叔呀,姜叔叔是警察,不但会修电灯泡,还会biubiubiu地抓坏人。”  “好酷啊!”小孩子计较得快忘得也快,刚才那股较真劲立刻被憧憬取代了。  按理说三四岁的小孩子尚不能记事,这段小小的篇章却始终躺在娅枝的记忆里。后来的许多日子,当娅枝因为不肯站起来回答问题被老师叫家长时,当外出野餐别的小孩都表演才艺,而娅枝瑟缩在妈妈身后时,当她们去新班主任家拜访,娅枝背着手不肯问好却一缕烟钻进卧房搞破坏时……  “这孩子,”向妈妈总是苦闷地说:“娅枝小时候不这样,很阳光很大方的。”  变化的发生,究竟是沙丘移动一样潜移默化的结果,还是最后一根稻草落下的整个过程?娅枝和向妈妈虽然彼此置着一股子气不说破,可谁都心知肚明,看似先积聚再坍塌的沙堆,也总有那临界的一颗。  也许是小娅枝好心给陌生人指路时,向妈妈拖着她躲瘟神般地快步离开,指头捏痛了孩子幼嫩的手腕;也许是小娅枝想像其他同学一样结伴回家,来到校门口却没有接到女儿的向妈妈疯了一般闯进警察局,回到家后头一次对女儿大发脾气,说以后不让娅枝上学了,好好呆在家里哪都不要去,引来邻居们相劝才作罢;也许是电线和椅子太冰冷,刀片的反光又太刺目,年幼的娅枝过早地感受到了活人和死亡的距离;又或许,是跪在她面前痛苦的妈妈让她疑惑,原来大人也这样怪异可怖;又或许,是妈妈抹着泪藏进抽屉的病历和诊断书,让娅枝看世界的眼睛迷了雾,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信任。  前方的路布满棉花糖状的细丝,黏黏糊糊缠绕不清,她只有当下了,只想汲取旁人的关注和一点点关爱,看起来和别的小朋友不太一样也没有关系。  反正没有明天,别人不会记得。  ——  娅枝第一次来到银行营业厅的二楼。  她在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桥段:一位衣着朴实的老者或妇人排在队伍中,没有人将他们放在眼里,当他们排到前面对柜员说“我要存X百万”时,员工的态度则顿时转变,恭恭敬敬地将客户引向二楼的贵宾室:“这边请。”  影视艺术追求的总是反差效果,以更好地服务观众,提供最大的代入感,于是跟班进阶老大、麻雀枝头化凤的桥段层出不穷,真实性却不堪考证。隔壁财务科的小李就很赞同娅枝的看法:“我们这些在银行工作的,多厚的钞票都见过,不过,不是上面有监视器就是周围有枪。不管看到的是几百万还是一千万,只要不是自己的,在我们眼中就跟学校里培养手速用的练功券没两样。”  “那些柜台上班的更是见怪不怪,见都没见着,单凭耳朵听见一个数字,就能双眼放光反应强烈得跟怀孕似的,亏他们想的出来。”  虽然没有心怀太大的期待,娅枝隔着门缝打量贵宾室里的装潢时,还是感慨了一下楼上和楼下的天壤之别。红毯、茶几、油画……想到卢定涛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坐在一室红光中端着咖啡忽悠人家买基金,或许还翘着二郎腿打盹,她脑补了一番这场景,心里酸酸地有点嫉妒,又不服气地觉得高大上的职业也不过如此。  她等在这地方是想找卢定涛道谢,感谢他昨晚深夜帮忙,救了妈妈的命。如果不是他,她不敢想象事情会朝怎样天翻地覆的方法发展,这是事实。但娅枝又觉得她不该光谢谢他这件事情,如果只替妈妈道谢,就好像昨晚的肩膀和那件被眼泪污了的白衬衫是虚梦一场,就好像,曾经那个不愿成长的娅枝存在过,所有人都知道是某一个人在改变着她,娅枝自己却非要装聋作哑。  总之,有点尴尬。  但娅枝依然来到门口堵卢定涛,她听说每个周一大客户都格外多,难怪卢定涛这天都没抽出空来视察她。上楼前娅枝得知卢定涛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房间的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找他的不止她一个,看这些人的行头便知,他们的事情个个比她的重要。  听到楼下的脚步声,娅枝着急了,她不太确定卢定涛见到她会作何反应,如果这些客户的事情要紧,她要不要等他把所有事情忙完再说?  她不是不愿等,只是迫切地想一鼓作气。  娅枝庆幸自己这天穿了制服,站在这里也不会违和,她们不是柜员,仪表方面管理得松散一些,只是娅枝对打扮不是太上心而已。想到这娅枝灵机一动,她敲门走进房间鞠了一躬:“非常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沙发上的几个人看见职业装的年轻女子,焦虑的神情登时消散不少,语气也顿时缓和:“啊,没关系,请问卢经理……”  “卢经理这就上来,每个单独业务都需要准备一些材料,为了避免再耽误各位的时间,我来负责提前询问各位的信息并且转告卢经理。请问哪位是……”  “我是最先来的。”刚才说话的男人再度开口,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  娅枝再次鞠躬离开,一出门就跟卢定涛撞了个满怀,她揉揉生疼的鼻梁,赶紧大声说:“卢经理,我先简单说明一下客户的情况,材料也已经准备好在那边……这位赵先生是……”一边拉着卢定涛的衣袖远离门口。 第十五章 回首b 分卷阅读14 r   “什么材料?不对,你是在这里等我吗?”卢定涛有些莫名其妙。  “我来向你道谢,”娅枝不好意思地低头,掂量着能否一口气说完:“谢谢你昨晚救我妈妈,也谢谢你陪我哭让我拿衣服擦眼泪,谢谢你这么多年……”  谢谢当年的不放弃的你,也谢谢现在全然一新的我。  “这样啊,不过……”卢定涛被眼前人慌张的样子逗笑了:“赵先生收到通知,来拿银行给老客户的中秋礼物,就领盒月饼而已,你这样子折腾人家我一会可得好好解释。”  “啊?”这下轮到娅枝莫名其妙了:“那…… 我就是怕你先去接待他们,不是,我不是怕等,是怕再等一会就没勇气说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先接待他们,让你等?”卢定涛收起笑容神情严肃:“向娅枝你有没有良心啊,你说说这些年,我哪一次不是先管你的?”  娅枝还真走马灯地回忆了一番,好像果真如此,卢定涛的毛病不就是管她管得太多了!娅枝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念高三时,卢定涛既要完成他自己繁重的作业,还替她写了长达四页文采斐然的演讲稿,找借口翘课送到初中部;她从未听说过卢定涛大学期间谈过什么女朋友,约会娱乐似乎并不在他的日程当中,每周雷打不动的电话却总是准时在她桌头响起,那一头的远方,卢定涛边自习边听她汇报学习情况;还有,这样一想,当年她被卢定涛打屁股的时候,连哭带闹还拳打脚踢,打人的似乎比挨打的更累?  胡想什么呢?娅枝后来严厉地告诫自己,不能被卢定涛这种邪教一般的存在给洗脑了,别的事感谢他可以,那件事不可原谅!  也许是向妈妈顺利出院的缘故,娅枝今天的心情格外轻快,她对着楼下的防盗门大喊:“我回来了!”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正好点亮娅枝家所在的四层,在秋风与夜幕中燃起层层暖意。卢定涛难得见到娅枝如此兴奋的样子,环绕他们的是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熟悉的院落和居民楼没有跟着人事变动而变化,一草一木依旧通人性,邻里间还是像十年前一样热络。卢定涛一家搬离这里好几年了,每每送娅枝回家,站在这栋楼下时卢定涛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人生圆满之感,就连站在颁奖台上和接到学位证时,他的内心都不如现在的充实。  卢定涛忽然想握娅枝的手,他的指节稍稍一动,却猝不及防地被娅枝回抓住袖口。  “我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卢定涛像是忽而被拉回现实,抬起的手肘缓缓落下,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回答:“你姐姐去世是92年,我是91年出生的,我婴儿时一定见过她,但不可能有记忆了。”  娅枝奇怪卢定涛为何突然严肃,更疑惑他为什么对年份记得如此清楚。她点点头:“我时常在想,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会是什么样的人。”  终于,卢定涛握住了娅枝的手,察觉她没有挣扎,便握得更紧,连露在外面的冰凉指尖也一并裹紧掌心的温度里。  “听我说,无论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一定希望你过得好。所以,不要再多想这些事。”卢定涛回答得笃定:“天凉了,早点回去吧。”  ——  头上的钟表指着八点钟,钟表下的饭菜显然没有动过。  向妈妈看见娅枝进来,先微微起身又坐下。  “妈妈,刚出院就不要再折腾了。不是让你去赵叔家一起吃饭吗,赵姨呢?”  “你姜叔打电话说今天过来看我,现在还没到。”向妈妈看着娅枝。  娅枝顿时明白了自己进门时,向妈妈为何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居然是因为进来的人是女儿而失望。娅枝忍不住笑出了声,向妈妈从小就把她盯得死死的,巴不得女儿一辈子都在自己眼皮底下,居然,也会有看腻了自家闺女的一天,姜叔的魅力还真不小。  “你笑什么?”向妈妈嗔怪地白了女儿一眼,声音却低了下去:“就是担心他路上出什么意外。”  娅枝还想乘着轻松的心情再说点什么,姜叔正好来了,娅枝便去开玄关的柜子,找男式拖鞋时心想,原来妈妈不知何时也把新钥匙给了姜叔呀。  “实在不好意思,加班。”姜叔脱了大衣,就露出里面的制服来。  “明年就退休了,还贪那功名不甘歇着。”向妈妈的话既像是抱怨,又像赞许,也许两者兼有之。  “这次倒不是我情愿,”姜叔解释道:“这件事影响太大,一大批旧案都得重新调查,干不干由不得我。”  “也是,”向妈妈倾斜茶壶,茶水就优雅地流淌到杯中:“要是不了结,恐怕你退了休也要接受调查呢。”  按理说,这时候娅枝该识趣地关上卧室门,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但听到“这件事”三个字,娅枝鬼使神差地将房门重新推开一个缝,让对话滑过瓷砖和木地板传进耳朵里。  后面的话却再和“那件事”无关,姜叔关心昨天向妈妈发病的事,反复叮嘱她按时吃药,不要操劳云云。娅枝失望地戴上耳机,她不是不愿姜叔关心妈妈,却终觉得这个男人无趣了些,在轻音乐声里她自然地想到了爸爸,那是一个全然不同的男人,清瘦儒雅,是L市重点大学教授,文史界颇有名气的学者,每次小娅枝去找他时,他会给她讲历史故事,会跟朋友们开有学问的玩笑,甚至还会用俄语唱苏联时期的民歌。 第十六章 出场 但爸爸不会将她轻易地举上肩头,不 分卷阅读15 会像姜叔,能捋起袖子给她展示结实的臂膀和徽章似的伤疤。  娅枝想起,妈妈曾说姜叔明年就要退休,于是她默默算了算,妈妈今年56岁了,姜叔和爸爸一样,比妈妈大三岁。这又让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总是疑惑为什么别人的父母看起来更年轻,妈妈说因为他们都是独生子女呀,娅枝起初不太懂什么是独生子女,后来明白了,妈妈是用七年陪伴那个未曾谋面的姐姐,用剩下的岁月来陪伴她,因为时间上差得太多,这一点也不公平,于是神仙就把妈妈最漂亮最年轻,也最温柔的七年分给了姐姐。  所以陪伴她时的妈妈老得这样快,经常脾气不好,不和爸爸生活在一起…… 妈妈的这些缺点都是为了补偿姐姐的,每一个家里站满了来帮忙的邻居的夜晚,小娅枝都躲在卧房里这样安慰自己,妈妈变得这么奇怪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为了把一碗水端平。  多年后再回首,如今的娅枝忽然豁然开朗,她未曾见证过的七年,是父母最般配恩爱,一家三口令人羡慕的七年,在浪漫青春的岁月里,诗情画意的爸爸陪伴美丽的妈妈走在黄河之畔,走在人生的春光里。后来一切都变了,世界被阴暗混沌包裹,妈妈曾经该多么无助,幸好有姜叔这样的男人通过某一个契机进入她们的生活,他淳朴务实,能轻易地搬家具修电器,举起小娅枝逗她开心……  这场剧没有谁对谁错,出场顺序也刚刚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那么,她心底的云翳究竟是什么呢,一切又真的像看起来那般,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吗?  那件事,是什么?  思绪终于回到原点,娅枝隐约听到姜叔在告辞。她赶忙来到客厅:“妈妈就别乱动了,总要让我来送一次姜叔吧!”  娅枝俏皮地眨眨眼,向妈妈只好微笑着默许。  “姜叔最近在忙的案子,是怎么一回事呢?”走出大门,娅枝装作不经意地问。  “那个啊,是贪腐。”姜叔道:“最近反腐运动如火如荼,落马官员很多你也知道吧?L市最严重的贪污受贿事件,查下来正好查到了我们区。”  “娅枝啊,这么说吧,就是那位最近落马的侯局长,调查下来发现他最早的贪污受贿记录竟然在十几年前,而且数目庞大。那段时间他正好在我们区的警察局任职,为了查出贪资来源,当年他经手过的案子就得按流程重新调查,而我正好负责过那些案件中的一部分。”  娅枝点头,这样她就明白了。她还是不放心地问:“那那位侯局当年,和姜叔有关系吗?会不会……”  “不会,”姜叔一生正直廉洁,对这种事十分肯定:“他并非我的直接上级,贿款料想也不会出在我负责的那几件案子当中,希望这回配合调查只是例行公事吧。”  娅枝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既是为姜叔平安,也是为了心头谜团的解开。但她依然心存疑问,向妈妈躁郁症的复发,难道真的和姜叔毫无关系?一桩贪腐案,娅枝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它和妈妈联系起来。  “姜叔,你和我妈妈也这么多年了……”娅枝忽然换了轻快的口气,望着那路灯牵唇一笑。  “你这孩子。”姜叔也笑了,大手一摆向她道别。 第十七章 尘聚 娅枝何其希望,妈妈的发病只是一次偶然,但这苍白现实中的偶然终究不多,一如平静难以持续,变动才是永恒。  这天娅枝刚走到家门口,便听见门内有争执声,其中一个声音是向妈妈的,尖锐却单薄,激烈得苦涩、悲怆。她似乎是在大声地哭叫,哭叫中夹着一些压低压哑了声音的、“为什么不放过我”之类的话。  这么些年过去了,妈妈发泄情感时的声调状态依然如往年一般,以至于那天卢定涛重复“别抢我的宝贝女儿”时,娅枝的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眼前立刻浮现出妈妈嘶吼奔溃的模样,一如亲见。  但今天,向妈妈并不像是发病。因为门内那个和向妈妈“争执”的对象自己走了出来,握着钥匙的娅枝一时怔在原地,她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信息太少又太奇妙了,她看到门内的向妈妈眼眶泛红,却情绪稳定地笑着,娅枝很难将妈妈的神情和刚才的声音联系起来。  娅枝没有反应过来的另一个原因,是她想不起来,这位手拿文件夹从自己家走出来的中年女人是谁。  她见过这个人。女人留一头干练的短卷发,刺绣的中老年短袖上衣、微喇长裤和细方框眼镜,都很容易和退休教师或社区干部之类的刻板印象对接,娅枝不由得在妈妈的社交圈中搜寻这样的人物,却摸不到丝毫头绪。  “娅枝,去送送和阿姨。”  似乎万般迷雾中,唯有妈妈的这嘱咐是真实存在、清晰入耳的。于是呆立的娅枝终于找到了可以做的事,她心下微微释然,伸手带上家门的同时,也将“和”这个姓氏刻意地安放在心上。  “你妈妈心理压力大,你要多关照。”女人先开口,倒使娅枝免去了尴尬之苦。  娅枝觉得这并非纯粹的叮嘱,更是对之前房门中传出对话的主动解释,向妈妈离异多年又患病,所以她的心灵蒙着愈积愈厚的尘,正因为她心理压力大,所以出院不久的她面对登门拜访的朋友,自然会将积聚下的负面情绪尽情发泄。解释得通。  内向的娅枝惧怕与生人同行,每当空气静默,连两人步伐恰好同步了这种事情,都会触及娅枝敏感的神经,使得她脚步和脑子 分卷阅读16 一起紊乱,不知如何是好。  娅枝想和女人找话,却不知道该找熟人的话还是生人的话,她只能勉力确认一下:“我好像,见过阿姨?”  “娅枝记性真好。”  娅枝便又慌张了,记不起来一个见过的人,这算是及其蠢笨和不敬了,却反被夸记性好。  “我叫和惠风,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两岁呢。”女人看出了娅枝的茫然,笑着解释。  娅枝便也笑了,院内刮起了一阵低风,她裹紧了外搭,站在院门口对和惠风道别。  风竟愈加急了,娅枝顺着狷狂飞舞的叶子看去,叶子和塑料袋飞向的方向也有一个人。  那人衣衫灰蒙蒙的,他抬起粗大的手掌,压住面前摊位上一张意图随风溜走的砂纸,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娅枝这边。风雨欲来,那人却不像有收摊撤离的打算。  娅枝也在注意着那人,却发觉两人虽然互相朝对方的位置看着,目光之间却没有交接,好像一把合不拢的剪刀的双刃,切切地错开了一般。于是娅枝遂明白了,那人直勾勾盯着的不是娅枝,而是刚刚离开的和惠风。  娅枝打量着那双眼,深褐色的瞳孔像口不见底的枯井,牢牢地嵌在沟壑纵横的眼眶里,那张面孔写满了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无可奈何、也就无望奈何的沧桑和释然,那双一直注视着和惠风的眼里却带着不一样的东西,娅枝说不清那是悲苦,还是悲愤。  望着那双眼,娅枝竟想起了这个摆摊的男人是谁,她小时候也曾在院子里见过他,那时他穿一身极破却厚实的军绿大衣,席地坐在某处,也不吆喝。他专给小区里的人开锁配钥匙。  “我看到江叔了。”娅枝一进门便说。  在厨房中忙碌的向妈妈似乎没有听见,娅枝又说:“那个锁匠。”  娅枝对向妈妈其实有种怯意,那是她深远记忆里一个被束缚者,对那个手拿绳子的人的怯意,尽管前者在成长,而后者已经慢慢地衰老萎缩了。她几乎能向母亲提任何合理或无理的要求,但即便医生不叮嘱,她也竭力避免任何可能引发妈妈情绪变化的事情,但那些导火索究竟是什么?幼小的娅枝没有弄明白过,成年的娅枝依旧在试探,妈妈的情感是未知的深渊,娅枝得小心地将沙粒们推入其中,试探。  反正,发病的事,娅枝是不能对妈妈本人提的,关于和惠风和“发泄情绪”的疑问也最好咽在肚子里。娅枝得准备不相关的话题来转移妈妈的注意力,锁匠老江就恰是这个“不相关”。  “他看到和阿姨了?”向妈妈问得出乎意料。  娅枝点头。向妈妈又说:“你十岁那年妈妈犯糊涂,给邻居们开门的就是他。”  向妈妈主动说起自己发病的过往,倒是让娅枝张口不知说什么好。  “他曾经不是锁匠,做过贼。”向妈妈擦拭着一只青花的碗:“但一直是个好人。人呐,不能靠小是小非掂量的。”  向妈妈说的是改邪归正的锁匠老江,娅枝想的却是卢定涛,从卢定涛揍她、为难她的一桩桩小是小非,一直想到那天医院里,她用来埋头蹭眼泪的白衬衫,和衬衫底下自然起伏的坚实胸口。 第十八章 覆纸 在度过周末方面,娅枝不算个合格的享乐者。工作前的她呆在家中,也就没有“休息日”的概念,进入银行后,她也不曾有意地安排,反而总有杂事或邀约,替她把每个零散如絮的空白填充妥当。  娅枝是晚熟的,直到二十二岁的年纪,她才初始地领悟了些许社交的妙处,尽管对她而言,通过独处来回复能量仍是必须,娅枝又是内向的,对这样一种人格而言,她自身就是那重结界,是让内心区别于外界的首要安全感,是凄凄戚戚时的归处。  这天是周六,娅枝难得能够休憩,要归功于去B市出差的卢定涛。就在周四,卢定涛还兴致极好地在电话中提议,周末打算驱车带娅枝和向妈妈去郊区散心,对于这个计划向妈妈是赞成的,赞成之后,她没有忘记强调如果到时卢定涛忙就算了,还连连叮嘱他不要太劳累。娅枝则实在纳闷,同为一周工作五天的光荣劳动者,为何卢定涛就能够时刻热情不减,在横着纵着铺排着的各种活动里自如地穿梭,像一颗几乎烧不尽能量的恒星。  娅枝暗自对行长大人千恩万谢,她庆幸就在卢定涛像女婿讨好丈母娘一样,对向妈妈大肆描述郊区某个庄园风景如何怡人的第二天,这个虚伪家伙就被派遣到B市去了。  诶,不对,她是如何想到讨好丈母娘这个比喻的?独自在房间的娅枝望见镜中的自己脸颊微红,她羞愤地猛摇脑袋,结果脑子是清醒过来了,在鹅绒枕头上搁了一夜的脖颈却经不起这咋呼的位移,吓人地嘎吱作响,娅枝赶紧用左手捂住颈椎的同时,还不忘伸出右手伸了个懒腰,预备着享用这艰难偷得的浮生半日闲。  缘何是半日?因为卢定涛好像说过,等他晚上归来下了飞机,还想顺路看看向妈妈。  门铃乍响,娅枝几乎是被吓到了,某种惊讶和遗憾相混杂而成的心情浮上娅枝的心云。莫非是卢定涛提前回来了?  泡汤了,娅枝暗道。  幸好,来人却不是卢定涛,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女孩素面朝天,比娅枝稍矮一些,看样貌是还在读书的高中生。女孩瓜子脸,扎高马尾,没有穿校服,而是一身相当清纯有活力的装扮。  “我是来跟向阿姨道歉的。”女孩很有礼貌,模样虽稚却落落大方,“我妈妈先前不 分卷阅读17 知道阿姨刚出院,昨天冒昧拜访添乱,影响了病人情绪实在是不合适,所以让我顺路送些东西。”  娅枝奇妙地认为,女孩与自己在冥冥之间有某种共通之处。但青春大方的十几岁少女,和怯懦内向的娅枝,又何以存在什么解释得上来的共同呢?可娅枝偏偏感应到了什么,她觉得事物之间的联系或许就像分形几何,虽远而一脉相承,比如最补脑的核桃正好把自己长成了大脑的样子,比如叶子的脉络正好对应着那棵宏观的树,又比如传说一棵毒物身边必然生长着它的解药。  但娅枝无疑是核桃、叶子、毒物和未知,那些像女孩这样光明又自然的人,才配做通晓一切的解药。仅仅是解开保险链开门的一瞬间,居然也能胡思乱想起来,娅枝苦笑着自己的自卑。  女孩见娅枝神色怔怔,主动问道:“阿姨呢?”  “妈妈昨晚失眠了,还在睡呢。”娅枝接过女孩递来的东西。  娅枝猜想里面是中秋月饼,但她也没有打开来验证,因为女孩的脸上微微现出局促之色,娅枝旋即明白了,女孩既然是顺路,那就有等待不得的理由,偏偏又承担着歉意传达者的身份,所以去留两难。娅枝知道这是该她主动的时候了,便说:“没关系,我是她的女儿,会转达的。”  “等一等,”娅枝忽然叫住已经下了一层阶梯的女孩:“我送你。”  于是娅枝得知女孩名叫和畅,是和惠风的女儿,也是与单身的母亲两个人住在邻近的社区,家庭结构和娅枝很相似,不过,单亲家庭似乎对她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和畅年纪虽轻,那种做事有主见和气魄的个性却已然显现。  和畅刚刚高中毕业,考入的正是娅枝读过的大学。她是高中班级里的班长,此去是要回学校一趟,退还同学们剩下的班费。  “我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一次三好学生呢。”初次相见,娅枝便对和畅有种亲近之感,两个有缘人一路竟然聊得投机,娅枝不禁也讲述起自己的经历。  大门便在眼前,娅枝望见昨日和惠风离去的车站,忽然联想到一事——和惠风既然并不知道向妈妈发病,为何昨天又来探望她?  “和阿姨昨天,怎么想起来做客呢?”娅枝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问,同时心虚地微低下头,用余光观察着和畅的神色变化。  和畅似乎是失措了那么一刹那,但又不着痕迹地掩藏了自己的情绪,镇静地回答道:“她说,办事正好路过诶。”  娅枝两岁时见过的人,时隔日久忽然“顺便”来访,真的有这样的巧合吗?  娅枝敏锐地感应到,她身边的人似乎都有什么事相瞒。那件事!那件事就发生在她生活的地方,且在此时此刻仍旧发生着什么变化。但这并不是最令她畏惧和纠结的部分,直到察觉这个与她只见过一次面、和她有许多投缘之处并且年仅17岁的少女,竟也是眼前这团扑朔迷离的一部分,娅枝这才感到未知的可怖之处,它就像渗水的一层层纸,似薄而密,覆得她口鼻无用,明知当有所行动,却也实实在在无法可想。 第十九章 红发人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发型,头顶上的发丝根根散乱,呈着火焰状,同时向着左侧的日光和右侧的阴影张扬,脑后的部分却又柔顺且直,或许是被竖起的衣领所荫蔽的缘故,色泽要暗得多,远看上去像缕缕锈色缨带,垂在那人带骷髅肩章的夹克衫上。  是娅枝先注意到了站在阴影下的那红发人,她以臂弯轻碰和畅的肩膀,又在两人身前那一小处绝不会被注意的安全领域,畏瑟地抬抬手指,便凭着女孩之间的自如默契将和畅的目光指引过去了。  对于像这样染发文身的街头青年,娅枝是有几分害怕的,但这种恐惧并非来源于他们烈火般的发色,或者左青龙和右白虎的纹身,她怕的是这类人的不稳定性。在常人眼中,他们似乎终日游走在人间底层的墙头下、瓦砾里,正因为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反倒有了凡事皆可以为的底气。旁人不能预料到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譬如娅枝无法得知,眼前那人二指间的烟头在下一秒,会燃烧着落地,还是冷酷地地熄灭在某个倒霉蛋的肌肤上。  某种程度上,众生皆不稳定,即便是那些庸常得模糊了五官的人类,仍有可能在某个时刻腾身跃出丛林,犯下狂徒才会造的深深恶孽,最终被刀刃和手铐的冷光映出真实的狰狞面目。日报边角上、媒体长文里,那些诸如“说说犯人的背后故事”的夹叙夹议内容就是例证。  娅枝没有见过真正的罪犯,关乎不稳定性和畏惧的道理都是妈妈教给她的。讽刺的是,母亲教导女儿外界莫测、人心丑恶、所以女孩子哪怕舍弃自由也必须活得如履薄冰,自己反倒无奈地成了女儿世界里最情绪化的危机。娅枝的腿上至今留着一处香烟疤痕,疤痕并非来自所谓摇晃癫狂的外部世界,它至今狰狞地存在,仅仅是因为多年前向妈妈将女儿按在椅子上时,忘记了椅面上那根未熄的“南京”。  娅枝并不恨妈妈,她知道发病的人记不清事情。  她也知道向妈妈忏悔得足够多了,无论是对神明、对佛,还是对每枝花、每片叶。早年的向妈妈或许已体悟到,自己这无可救治的癫狂正是对她拼命保留女儿行为的嘲弄。她时而听见老天爷呵呵大笑,笑她的没资格,笑她这柔弱妇人留不住一个女儿在人世,必然也保护不得另一个。不过,这种落差又竟然起到了些遂意的 分卷阅读18 作用,向妈妈的香烟和绳子到了娅枝这儿,仿佛成了用以辅佐言传的“身教”,反而有力地让娅枝对人性的可怕深信不疑,渐渐生长成妈妈期待的样子——保守、怯懦、极少对更广阔的自由萌生念头。  娅枝羡慕着年轻开朗、似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和畅,又隐隐地替她担着一份心,当和畅果断地向那个红发人走去,带着怒气质问他在干什么时,娅枝只得跟上前去,一条马路的距离里,她简直要以为自己的心脏壁最近变薄了,因为薄如蝉翼而神经密集,每一次搏动都尖叫着恐慌的高声。  娅枝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那忽闪忽暗的烟头上,三个人离得近了,娅枝甚至能看得清烟身上“炫赫门”的字样,她比刚才稍稍平静了些,但目光依然不能离开那人的指尖,寸寸皮肤在径自回忆那种烟头灼烧的触感。  娅枝敏感的神经绷得生疼,那人似乎察觉到她注视烟头时精神紧张,于是缓缓错动指节将香烟熄灭,又转而以一种娅枝从未听过的、极低哑的声音回答和畅:“你所看到的事。”  火光带着娅枝的紧张熄尽了,娅枝顺着那缕青烟向上看,发觉那人竟然对和畅淡淡地笑着,他的面容很是瘦削,破墙的阴影斜斜地掠过起节的鼻梁,将极深的双眼分到明暗两侧。  娅枝竟觉得这个红发混混的样子很不错,相貌与举止都带着一种磊落的气质,哪怕是在破蔽的墙角,光影也为站在那儿的他渲染上上亦正亦邪的味道。也许是感动那熄烟的行动,娅枝居然对他产生了些许好感,尽管和畅依然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为什么勒索中学生,而这里确实还有两个“被教训”的校服男孩,两个男学生瑟瑟缩缩地瞅那红发人的脸色,被那人的凌厉一眼瞪得依然不敢离开,尽管处境实在凄惨,和旁边义正严辞地叉腰质问的女生甫一对比,便显得滑稽懦弱起来。  “你说,谁勒索谁?”红发人笑得意味不明,和畅越义愤填膺,他越不急不慢。  “也许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好好说。”娅枝拉拉和畅的衣袖。  “难不成是他们俩欺负你?”和畅还欲理论,却看到一个这所学校老师模样的男人也朝这边走来,和畅认得那人:“杨主任!”  “又是你们?”男人皱皱眉,用沉稳的点头回应和畅,话却是对那两个垂头丧气的学生说的。  和畅念的这所中学就在娅枝所住小区的对面,娅枝听人说,它是所全省学子削尖脑袋也想进的重点,但重点的学生也有不务正业的,最近校园内外出现不少学生打架斗殴、和社会人员拉帮结派的现象,据说令教导人员十分头疼。  三个人便都被“请”到了学校保安室,娅枝与和畅也跟了去,娅枝小跑几步赶上杨主任:“还是让他们先说清楚事情比较好吧?也许是有什么误会。”  杨主任只是点点头,当时没有表示认可或者否定,他在保安室房间里站定后,首先转向那两名始终垂首部不语的男学生:“收到不少学生的匿名反映,我注意你们俩有一段时间了。” 第二十章 逆光 从保安室出来,和畅有些懑然:“你为什么不直说,被误会的感觉很好吗?”  红发人将一缕发丝捋至耳后,淡淡地道:“你会信?”  和畅这便想起自己刚才理直气壮、直骂人家是社会渣滓时所用的措辞来,白皙稚嫩的脸颊不禁羞愧得隐隐泛红。事实上,的确是那两个中学生先敲诈勒索同学的,就连杨主任都早有耳闻,他们俩不但在校园里拉帮结派、欺凌同学,放学后还常常堵截低年级的老实学生借钱讨物,搅和得整个学校都风气恶劣。  红发人原本不过是恰巧路过这里,正好撞见这两个把校服穿得不三不四的男生,两人当时正一前一后站在小巷里,蛮横无理地堵着一个小女生戏谑欺负。红发人于是顺便上前教训了他俩一顿,校园混混们再猖狂蛮横,气势上也敌不过成年人,结果便是,两个不良学生倒是喏喏答应要好好做人了,这一幕却被娅枝与和畅看在眼里。  人们总是对他人和事物怀抱刻板印象,当染发的人和穿校服的人站在一起,旁人很难不先入为主地判断,谁才是行径恶劣的一方。就连了解一些内情的杨主任最初见到红发人时,也是下意识地将他归纳为两个学生的校外狐朋狗友,直到找到被勒索的学生问知实情后,他才不再多问,匆匆打发走包括自己的学生和畅在内的三个“无关人员”,看架势是想要关起门来,好好教育丢人显眼的自家学生。  “你不试,怎么知道别人都不信。”和畅自知理亏,可她就是松不下这口气。  “好吧,”那人也不再争辩:“大家都叫我阿三,谢谢你们。”  “我叫和畅,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和畅,”和畅性情大方,一旦感受到对方的善意,便将方才的羞愤抛之脑后了:“咦,你谢我做什么?”  娅枝不由得也笑了:“大概是想感谢,L城能有像你这样正义感满满的女孩吧。”  “你说的对,”阿三痩削的脸上又现了笑意,他的口气也温和了些,在娅枝听来却似乎有些低落:“不试怎么知道,也许下一次就会被相信呢。”  “你这人怎么这么丧,”和畅这下乐了,立刻表达了对这种不乐观生活态度的不满:“说得就好像你每天都要被人误会一次似的。”  后来的娅枝常常不可思议地想,原来是自己亲眼见证了阿三与和畅的初相见。二十二岁的她跟着一个十七岁的 分卷阅读19 女孩一起莽撞地“见义勇为”,也算是参与制止了中学校园里一次恶劣的敲诈欺凌事件,还和一个红发文身的青年交了朋友。  娅枝经历过许多不寻常的故事,但唯有这次奇奇怪怪而又莫名温馨的小小经历,在她的心底始终占据着弥足珍贵的位置,它,毕竟是娅枝生命里这段灰白岁月中少见的亮色,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她那怯懦拘谨、欠缺了太多调料的少年时代的心理弥补。那天的灰墙与光影、阿三的红发、还有和畅的黄发带,都被娅枝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记忆成了录像带般的形式,又慢慢地涣散了,融添进生命时间轴里那占了大多数的无色碎片里。  娅枝在微信聊天中得知,和畅与阿三的第二次见面居然来得那样快。就在“勒索事件”的次日星期天,走出打印店的和畅猛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我没带钱。”和畅冷静从容地停住脚步,一抬头仔细看清那人的面目后,她不禁大笑起来:“好巧!”  阿三依旧逆着光站着,在和畅后来的全部记忆里,他也的确总是这样背光站着,淡漠地面朝着没有日光的方向,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那身形又挺拔而落寞,带着些与市井混混所不同的苍凉气质。后来的和畅也曾问过他,为何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依旧很不喜欢太阳?后来的阿三则回答,因为和畅你,就是光。  如果,阴暗的生命里忽然有明媚前来,谁又会在乎那明媚的是不是太阳?更何况,对阿三而言,那些光亮般忽然降临在他生命中的温情,远胜过曾辜负过他的太阳啊,他宁肯舍弃万恶的命运那施舍般的再度眷顾,只为黑夜中的微弱光亮而活。  回到这天,和畅连说着“好巧”,便大大咧咧地约阿三去吃东西,于是整个料理店的客人都注意到,她边往嘴里塞寿司卷边含糊不清地嚷嚷:“你别说,我刚才还真以为被打劫了呢。”  阿三则极快地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我真的打劫过一个女孩。”  那时的阿三还不叫阿三,别人都唤他的本名,韩三成。  被打劫女孩是个懵懵懂懂的初中生,当时只有十四岁,那是一个日光濯濯的夏日午后,她背着双肩包迷迷糊糊地走在归家的路上,她或许也听说了这条小巷总有些不三不四的“社会人员”拦路打劫,但当她想起这些时终究是太晚了,一旦踏上这条小巷,无论是来还是回都只有这条笔直狭道可走。  比女孩高出一个头的红发少年从暗处走了出来,拦在她身前。  “我……没带钱。”女孩当时攥紧了书包带,颤抖着声音如此说。  依旧是背着日光,女孩依旧看不清少年的脸,却分明察觉他发愣了一下。那是足足有一秒钟的静谧,若不是伴着计时器般的清晰心跳声,女孩简直恍然以为,少年地迟疑是她的错觉。  “我不要钱,”察觉到女孩的惊慌,那少年竟后退了一步:“只是想要你对我微笑一下,可以吗?” 第二十一章 疤 那少年便是韩三成,那个午后,他望着女孩转身跑开的背影,那自然卷的长发在西斜的太阳下美丽地一扬一扬,漂亮的女孩恍若一只受了惊挨了吓的小兽,惹人生怜。  “那你并没有抢劫啊。”和畅一边吃一边听,对这个故事愈发地感兴趣了。  其实,那是少年韩三成第一次试图抢劫,最终也成了最后一次。那个女孩——他此生遇见的第一个天使,竟让他在尝试作恶的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她的无辜和纯善,毕竟拯救了这个沦落在刀刃上的堕落临界者,以至于当那个怯懦跑掉的女孩鼓起勇气,走回少年的面前认认真真地给他一个灿烂微笑时,他的内心交杂着的谢意与愧意已经翻腾欲溢,他永远记得那是怎样的感动和痛悔,自那时起,他再也没有打起过对别人财物的不义欲念,无论同伴们怎样地嘲笑抑或怂恿他。  方寸人心,自古就是玄之又玄的事。  “当时是没有,”阿三终于露出了隐隐约约的笑容,仿佛在追忆那个久远美妙的夏季:“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我也成功地抢劫到了不止一个微笑。她是住别墅区的,父母不喜欢我,我就周末躲在离大门稍远的地方等她逃脱出来,她说笼子里的小鸟很可怜,我就带上兄弟深夜潜入花鸟店,放走了整个市场的鸟。那可是我人生第一次派出所一日游呢。”  “可是传到她父母耳中,就成了我是个贼,进店偷走了全部的钱。”阿三笑出声,不知是幽默的自嘲还是真的觉得,这是自己格外有趣的往事。  和畅听着这青春小说般的故事,神色间不由得流露出向往之情,她羡慕那个单纯普通却被另一个人当做天使的小女孩,想象着她得以在十几岁的年龄逃脱家庭的桎梏,和叛逆少年闲逛玩乐时的情形。  和畅忍不住发问:“后来呢,她去了哪里?”  “她死了,”渐渐地,阿三收住了笑容,语调却依旧平稳得不带感情:“是被人杀害的。”  女孩死的地方,正是那条极其狭窄的小巷,死状凄惨得让阿三至今不忍形容。当被问及女儿生前是否与什么可疑人员交往时,女孩的父母略一沉吟,说出了韩三成的名字和样貌。  再后来,韩三成就成了阿三,无人相信的阿三。  “被杀害……”和畅听闻这个结局后,目光定定地望着对面的橱窗,口中重复了几遍这骇人的字眼。  阿三显然没有料到和畅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向来淡漠的 分卷阅读20 他竟有些慌了,他尝试着笨拙地道歉:“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吗?”    “不,不是的,”和畅神色稍缓,向他摆摆手:“我只是……有些不舒服,想早些回家,我们改天再一起玩好吗。”    和畅勉力让自己镇静,直到绕过一个拐角,脱离了阿三目送她的视线后,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顾路人诧异的眼光,一路飞奔回家,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痛哭起来。          和畅很想找到一个倾诉心声的对象,于是她给向娅枝编辑了一条信息,那条信息并没有被发出去,因为当和畅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发送键时,手机已经被和惠风轻轻抽走了。        “你还是最好不要联系娅枝。”和惠风轻声却坚决地对女儿说。  和畅忽然下床站起,狠狠地将刚才去打印店取回来的材料摔在地上:“你做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和惠风显然没有料到,向来懂事能干、像自己一样干练利索的女儿,也会有需要发泄情绪的时候,她太过震惊,以至于会任由那些印着图片文字的A4纸砸在自己身上,一片片散乱地落到木地板上,似乎要用力地贴合得毫无缝隙,终化成一块块揭不起的痂。  “从小到大,没有人陪我去过公园游乐场,家里一直缺钱,因为你总是请假,把工作放在一边忙协会的事情。长大一点后,我就腾出学习功课的时间帮你印材料,去一家一户地发传单、召集人员,去上网发帖子,去给领导寄信……人家周末去玩去放松,我一次都没有!我不是不愿意帮你,你想要较真那过去的事情,可是我们最要紧的现在又怎么办呢?我们牺牲了这么多的当下,就是为了供养你的一个不太可能有结果的信仰吗?可是如果你忙碌一场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呢?该发生的还是会再发生呢?妈妈,我不想被困在这,我也想往前走啊……”  从震惊中渐渐脱身的和惠风缓慢地走向女儿,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脊背,心生一种“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的奇妙感慨,她竟觉得触碰骨肉的亲近感觉是如此久违。一直以来,她的确忽略了太多女儿的感受了,和惠风那双平日里始终放着坚定的光的双眼,终于也默默流下泪来,母女二人的泪一滴滴洒在地板上,总算有一两滴打湿了那些硬着冰冷铅字的纸张。  最终还是和畅先从情绪中平复了过来:“妈,我错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和惠风这下彻底绷不住心弦了,她紧紧地拥住女儿,用力将她揽在怀中,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是妈的错,妈的错,啊。”  “那会先不开了,你在家最后一个假期了,好好去玩吧。”和惠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但还是不要告诉娅枝任何事。”    “因为我答应过你向阿姨。”和惠风望着窗外的街道,过去那些年沿着熟悉的路,她曾不止一次前去拜访向妈妈。 第二十二章 猫与飞鸟 和畅最终没有再联络娅枝。  她依旧和妈妈一起忙碌着,整理文件、安排场地、电话通知……这些都是和畅早已熟悉的流程,母女俩一如既往地过着二人生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那次大肆哭诉只是她们共同遭遇的一次记忆偏差。  但事实上,和畅只是将心头的疑窦一直悄悄地保留了下来,那天以后和畅便知道,尽管娅枝和自己有相似的身世,两人的处境却又截然相反,她们俩就好像站在一明一暗的两个山尖上遥相呼唤,和畅觉得这样的交往太压抑了,她深知自己无法背负妈妈的嘱托,却也实在不情愿欺瞒娅枝任何事。  怀着这样的心思,和畅每每接到娅枝打来的电话,总是会控制不住地紧张,一紧张便应付得局促,那头的娅枝听出了端倪,替她担忧起来:“你的声音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这几天在打工,有一点累呢。”和畅回答得轻而急,她明明从小最厌恶撒谎,甚至觉得被骗都比亲口说出假言好受些。  那时的娅枝尚不疑心,以为这语调的变化也是身体不适所引起的,她不无遗憾地安慰道:“这样呀,那你一定注意休息。”  “嗯嗯,谢谢你。”  挂断和娅枝的通话,和畅再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领会自己的处境。于是,她不得不保留那个问题,一直留到再一次与阿三见面的时候。  和畅与阿三坐在东方广场边缘两个相邻的石墩子上,等待着对面即将新鲜出锅的炸鸡。阿三起初说大理石太凉,他们老家的人都爱念叨女孩子受了寒凉是要落下病根的,和畅便站起了身,她没想到阿三也跟着起身,将自己的夹克衫铺在和畅方才坐着的石面上,阿三轻轻挥手示意她坐下时,线条分明的脸上竟流露出一种和畅从未见过的神情。  “喂,你偷偷笑什么?”和畅撇撇嘴。她悄悄地感慨,没想到自己和阿三竟然熟络得这样快,刚才阿三不经意间的笑容,真是腼腆得可爱。  阿三又笑了笑,却不再接她的话,拍拍裤腿起身去拿炸鸡了。  吃上了炸鸡,和畅忍不住道出心底疑惑:“如果觉得某件事是没有意义的,该怎么办?”  “可以具体一些吗?”  和畅想了想,便讲起一个久远的故事:“初中的时候,我参与保护动物的主题活动,在志愿者们那里听说了‘虐猫者’这类人的存在,那时我才十二岁,面对网络上那些对小动物们用高跟鞋踩、用刀子捅、甚至拿开水浇的视频,我的心 分卷阅读21 情唯有害怕。后来,我真的在现实中遇见了那样的人,那个人竟是我的同学,我之前没有想到平日里和气又普通的他,竟然有这样黑暗的一面。当时的我,碰巧看见了他正在施暴的情形,什么都来不及想便冲上去救下了那只饱经蹂躏的小猫。那只猫太惨了,它已经瞎了一只眼,浑身是血污和泥污,在我的怀里却还是高贵地一声也不吭,静静舔着肚子上一缕垂下来的烂皮,我哭着送它去救治……然而后来我才知道,这并不是最恐怖的事!”  阿三渐渐苦痛地皱起了眉,流露出不忍想象那残忍场面的神情,但他还是问下去:“那更恐怖的,是什么?”  “是那个‘虐猫者’他根本不讨厌猫。他甚至很喜欢小动物,正常状态下一点也不凶恶。他告诉我,自己只是必须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快乐,如果不这样就会心痒难耐,就像沾了烟酒的人戒不掉这笔开销,就像现代人品尝了科技文明的禁果,就再也戒不掉玩手机……阿三你知道吗,原来我根本没有救下那只猫,阻止了他伤害这一只,他还是会在不久的某天控制不住那欲望,对另一只动物下手的。就算这个人不再是‘虐猫者’,地球上依然存在千千万万个不去虐待动物,就无法快乐的人啊。”  “所以你,不明白人为何作为?”阿三渐渐明白了:“你认为正在做的某件事是没有意义的,就像小时候救猫一样,只是让要死的猫换成另一只而已。”  “对。”  和畅忽然明白,为何从幼儿园起就常任三好学生的自己,竟然情愿和这个红发青年无话不谈了。阿三虽身在市井,却有着极高的感知共情力,总能敏锐地理解和畅的思绪所在。他们是真正相知的两个人。  “十七岁时,我也知道中国还有成千上万个花鸟市场,工厂里生产着一大堆的牢笼。我还是放走了那个花鸟市场的鸟。”阿三缓缓地说:“只是因为她说,那里的鸟儿很可怜。”  “她,又是她。”和畅低声重复。  和畅忽然莫名地烦闷,她渐渐抬高声音:“难道你的生活只有她吗?从前的你为了她一句话,冒险去干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现在的你没有了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意义!你把自己生命的意义寄托在那位天使身上,以为没有了她活着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浑浑噩噩,不舍得为你自己还有我们其他人好好活,真是笨蛋!”  和畅胡乱说了这一通后,垂下头通红着脸不再言语,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起伏伏。过了良久,她听见阿三低沉而坚定地掷下一句话:“现在的我,确实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你等我。”    和畅走进家门,才想起自己手臂上还搭着阿三的夹克,她抬眼便望见那张小女孩的相片,和畅想,或许阿三是对的,她和照片中的小女孩毕竟无感情。而对于妈妈,因为是她,所以有意义。 第二十三章 方糖 发布时间:20180901 11:26:49|字数:4497字 “侯XX,1957年生,L市首位落马的公安系统官员,组织相关负责人证实其涉嫌严重违纪违法,G省检察院已经对其以涉嫌受贿罪立案侦查,将依照法律程序处理。”最近的社会上刮起一阵倡廉新风,各级政府严厉打击贪污腐败问题,这毕竟是民心所向的大好举措,大小媒体也积极报道相关内容,时常有贪腐官员被调查、落马的新闻在网络上流传。度假结束后,娅枝利用上班的空闲时间浏览讯息,很容易地找到了许多条关乎这位侯局的新闻。巨额的不义之财、徇私枉法、剥削民众……此人确实为官而巨贪,算得上是目无法纪,落入法网是迟早之事。娅枝拉到新闻底部,记者署名后附有侯某的履历,长长的一串记录中,有这样一条:“1989至2003年任L市B区公安局局长,期间有收受贿赂行为,来源尚未查明。”2003年的时候娅枝还在念小学,89至03年的时间区间对她来说很是久远。如果用和她相关的事件来拉近这个概念的话,姐姐去世、娅枝出生、父母离异、妈妈患病又都是在这个区间内发生的。如果再往久远处想,连卢定涛的出生,她们和卢定涛一家还有路菁姐一起生活在这个院子里,还有姜叔在B区公安局服役、经常来她们家帮忙……通通都包含在内。当然,这些说明不了什么,14的时间太长了,相对于娅枝所走过的22年人生而言,这已经是太久的光阴……娅枝关闭掉当前标签页,目光转向电脑前被她标注得乱七八糟的日历,她尝试着疏导自己的思路:也许是多想了罢,母亲的发病是偶然,姜叔配合查案也只是走个流程,卢定涛和路菁只是普通朋友。娅枝觉得自己参加工作后,性格已变得越来越平和,她下一步必须做的,大概是学着脱敏,不再因身边微乎其微的风吹草动而惊怕,而是仰起头向前看。一切似乎都在变好,不是吗?她从来就不算孤身一人,她还有妈妈,还有卢定涛。“在看什么?”卢定涛的声音出现得突兀,这个人总是会恰好出现在娅枝想到他的时候,令她受惊吓又心虚难安。“我在学习。”娅枝的目光从桌面移开,嗔怨地转至那人高高在上的脸,又转回屏幕,她念出屏幕上的文字:“树新风,扬正气。我倒是觉得,不光全社会需要良好的风气,你个人这种旷班的歪风邪气也很有必要改进。”卢定涛便笑了,他并不纠缠于 分卷阅读22 娅枝刻意隐瞒她浏览的内容,悠然转变话题道:“向娅枝同学,已经十年了,你还记得吧?”“记得什么?”娅枝被叨扰得索性关闭浏览器,她一头雾水。“你的二十三岁生日在下周,我想去你家吃蛋糕。”卢定涛的口气简直像是安顿自家的事:“所以特来提醒你准备一下。”可能是上网时间太长脑子转不动了的缘故,卢定涛踏出那道门几十秒后,娅枝才遽然反应过来,二十三岁生日的十年前,那就是她十三岁生日,那不就是卢定涛打她屁股的日子吗?娅枝又羞又气,随手拎起一个废弃的键盘就追了出去,走廊和楼梯口空空荡荡,那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卢定涛,不对,卢混蛋居然把事情记得这般清楚,还妄想跑到她家来过他们的……打屁股十周年纪念日?气恼归气恼,本职工作却不可落下。娅枝刚刚带着残存的理智,深呼吸着回到座位上,陈恒和几位同事便走了进来,看到她手中像握火把一样高举着的、还未来得及丢下的键盘,陈恒还没有说什么,一位女同事已经侧身上前,伸出手摸娅枝的额头:“向娅枝,你的脸那么红,不会发烧了吧?”“我没事,刚才被一个智障气了一下。”活动安排得出奇地顺利,陈恒看银行这边没有表现出要人的意思,也就不客气地将娅枝当作自己人。整整一周,除去前几日的确是在合计银行这边的赞助预算,后面几天娅枝忙活的事,就全部是为方糖那边争取场地和报销物资了。“CUBE”的水印logo印刷在策划案中部,娅枝起初觉得这是一个富有科技感的名称,既有棱角分明的未来感,令人联想到一块方糖融化了,甜味分子便渗入白水中的过程。方糖寓意着科技既有锐利的一面,也有缄默而入微的人情味,它可以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滋润人类生活于细致无声,技术产品也终将走下超神化的神坛,像安徒生笔下中国皇帝挚爱的夜莺,飞入万千寻常百姓家。即便听了娅枝动情地描述她的理解,卢定涛依旧对此不以为然,他第一次听说这家公司时就忍不住皱眉:“方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怎么了?”“方糖方糖,就是荒唐,科技是核心竞争力,怎么能荒唐呢?”言下之意,竟是搞技术的人就是喜欢胡闹,缺乏稳重气魄。娅枝深感无语,她赌着一口气再去找陈恒,证实“方糖”的真正寓意,得到了如下的一本正经的回答:“寓意吗?我们老总对荒诞艺术有一点研究,他对我们解释说,‘方糖’谐音‘荒唐’,和科技的精密严谨形成反差美学。都说科技是核心竞争力,它必定关键、重要,所以要取一个能有力消解传统意义的名称,意义的消解,才是最终极的意义。”果然卢定涛和这帮人的思维方式同出一源,都不怎么正常!未来感、人情味什么的,居然是娅枝自己想多了。一行人到了预定的场地,场地乱哄哄的,各色人群这边集中了一片,那边又围拢了一伙。他们一问才知,当晚有一场国际音乐节要在这里举行,陈恒原本打算径直上楼,会见场地的负责人,娅枝看了看会场中央塔顶的大钟,发现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很早,便提议先自行看一看场地,既是预先了解情况,也能节省之后的时间。女同事也赞成,三人将各自取出的文件收纳到一起,动身沿着环状的展区一路参观。来自各国的艺术家在紧张地筹备晚上的表演,有的在跟志愿者们和翻译沟通,有的在擦拭乐器调试琴弦,也有几位已经调试好了设备,开始随着乐声高唱起来,虽然会场被纸板分割成九曲回肠的通道,但毕竟处处连通,一旦某个地方响起音乐声,人群就如流水一般穿过各处路口,迅速地围拢在表演者的展台前,好不热闹。娅枝对流行音乐兴趣不大,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场地上,想象着届时当这些纸板、帐篷还有舞台都被撤去,换成了他们自己的布置。哪个位置适合在人流中设置帐篷,用来提供当场申办联名信用卡的服务?还有新基金套餐的易拉宝,摆放在哪里既安稳又引人注目?人员呢?娅枝忽然想到场地附近正好有一所财经大学,可以去那里招募兼职学生,那么如何安排工作能更好地节省这方面的投入,又是一个应该好好计划的问题……“向娅枝,L市可真小!”路菁忽然从一旁的某个展区闪出来。“你也是表演者?”娅枝打量背着深黑色琴盒的路菁,眼神中的崇拜同小时候一样无处掩饰,她听说,路菁是拿下了最高等级证书的L市音乐学院毕业生,在业界已经称得上青年演奏家,还在几所高校开过独奏会。“其实是粉丝,”路菁白皙的脸上出现了娅枝从未见过的神情:“运气好的话,还能给偶像伴一伴奏的那种。”这段时间娅枝统共也没有见过路菁几次,她想当然的以为,路菁既然有一副兼具酷女孩与冷美人特色的外表,想必不会有太丰富的表情。在哥特童话的世界里,机械人偶般漂亮的脸就算是笑,也只能生硬却魅惑地勾勾唇。真实让娅枝很是惊讶,原来路菁也有崇拜、甚至为之狂热的对象,优秀得挑不出毛病的她,居然还会为了偶像刻意贬低同样登台表演的自己。路菁挥手说“一会再见”时,娅枝竟很想跟过去,见识一下她的偶像是何样的音乐人,但陈恒他们的催促使娅枝不得不暂时放下私念、先去办妥正事。踏进会议室,娅枝便将刚才的轻微遗憾抛之脑后了。很可能结束后还有机会见到路菁姐呢,娅枝暗自期待着,也就重新专注起来 分卷阅读23 。没想到会场的负责人态度很好,给出的价格也比较公平。他们所在的广场,一直以来都是L市中心最抢手的场地,陈恒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对方会狮子大开口的心理准备。也许是方糖公司自身携带新锐突起的影响力,在这个创新自由的时代里深受青少年追捧,也反向地吸引了场地一方的缘故,总之,一切进展得格外顺利,协议也就顺水推舟地签署下来了。早上离开银行时,娅枝的公文包里带着一份财务部拟好的合同,严格来说它的功用并非为交易订立契约,而只是对场地费进行书面地再度确认。由于场地费部分包含在银行的赞助项目之内,金主一方要采取实报实销的方式,自然不会单凭方糖公司一方上报的金额就支付或者直接转足赞助金,为留下合作凭据,确保所有经费都被用于银行和方糖产品的联合宣传推广工作,娅枝她们在磋商中代表银行,直接向场地等大额服务提供方确认金额的步骤便必不可少。陈恒和负责人已谈拢了价格,娅枝这边却出现意想不到的状况——那份合同不翼而飞了。“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也许是因为外面的演出即将开始,负责人急于去监察状况,开始频频地看表。“你不要着急,再细心找找。”陈恒拦下负责人:“不好意思,能否再耽误您一点时间?”没什么好找的。娅枝忽然心烦意乱,她的包又不是特警制服,更不是叮当猫的四次元口袋,哪来那么多地方好藏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了。她低声对陈恒说:“没事,走吧。”陈恒留在会议室里寒暄道别,女同事急忙把娅枝拉到走廊上:“你赶紧再找找啊,怎么能就算了呢。”“没关系,反正不是当下非签不可的东西。”娅枝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要是不出问题,是没什么关系,如果金额上真出了问题,他们不认了怎么办?”“陈恒不会。”娅枝很肯定,她只想尽快结束无意义的对话。“你们不用太着急,”陈恒大步走到两个女人中间,话却是对娅枝说的:“最近公司不忙。明天拿了新的,我陪你再来一次。”“那也好。”女同事似乎不愿罢休,只是见陈恒态度诚恳,自知不好再说什么,她只能冷淡地补充一句:“我也只是担心万一,让娅枝为少了一张纸而负责划不来。”“不用折腾了。”门外传来清悠却字字清晰的女声。几个人闻声回头,意外地看见路菁和负责人从另一边走来,娅枝暗自推测,原来路菁也认得他,也许是看到他正朝外走,就拦下他折返回来。“跟娅枝说话那会,看到你整理文件时留了一摞在会场上。”路菁看着女同事的眼睛:“我想可能有用,就没有先征求你的意见,直接送来了。”很不客气。这是娅枝心中对这番话的评价,没有任何的代称或者敬语,清清冷冷的音调吐出一个直勾勾的“你”字,足以使听的人不寒而栗。路菁的高傲,还体现在她连“落下”或者“忘记了”这样的婉转说法都不屑于使用,“我看到”和“留了一摞”字字实打实地砸在当事人脸上,裹挟了“故意地”等等不明说的意味,凶狠而又让人无可反驳。同事被揭露得神色难看,只能生硬地解释自己确实粗心大意了,不情不愿地道歉。娅枝睁大眼睛怔在原地,一时间脑海有些纷乱,她说不清是还没有理顺事情的脉络,还是压根不愿相信向来无争的她竟也会遭到这无端的算计,但一切的确是事实——路菁手上的纸张不是一份,而是挺厚的一摞,娅枝知道她的那一份合同一定是被夹在其中了。下车时三个人分明将所有的材料全都归整在了一起,如果独独缺失一份未免可疑,同事于是借着整理的机会漏掉空白无用的许多张,再附带上看似可有可无,但足以灭娅枝威风的一张,动机实在不甚光明。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上架撒花~谢谢来读的所有朋友,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第二十四章 贵人 发布时间:20180902 00:00:05|字数:4494字 “所以如果路菁不来,你当时是想放弃?”这是卢定涛听完娅枝讲述这件事后,所提的第一个问题。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时候莫名其妙地心很乱。”娅枝不明白为什么卢定涛总能一针见血地找到她的问题,她纵使最近进步再大,到了他面前,还是被打会小猫咪的原形,被他揪住毛病的尾巴不放。 “不是心乱,而是心存侥幸。”卢定涛无情又尖锐地指出:“你从小就这样,不是害怕当众演讲,而是侥幸觉得只要拖着,别人就会忘掉。” 娅枝张了张嘴,自知很难说服卢定涛她这一次是状态不佳,但凡关乎道理的事,卢定涛总是死死占据着主动权,他聪明冷静得高高在上,看她的视角简直如同正午垂直的烈日,让一切小问题小毛病都无处可遁。 朝敌不过的倔石头丢鸡蛋也是自取其辱,娅枝干脆小脸一转,任由他唠叨下去。 “逃避,有时候也是办法。”注意到娅枝不配合的态度,卢定涛竟然没有再进逼,反而低下声叹了口气,又忽然转身虚拍娅枝肩头:“但是,如果那个人信不过呢?” 娅枝愕然回头,定定地对上卢定涛的目光:“陈恒他不会!” “向娅枝,别这么激动。”卢定涛显然没有料到娅枝的 分卷阅读24 反应会是如此肯定,他怔了怔,却还是说下去:“你至少应该知道的是,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你应该拖住对方,用附近的打印机和线上传输的方式尽快得到一份新的。” “够了,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是不是?”娅枝彻底被卢定涛的态度惹恼了:“我被人家算计,第一时间劝我不要着急的是陈恒不是你,替我解决了问题还反击回去的人是路菁姐也不是你!我只是讲给你听,没有指望你能帮什么忙或者安慰我,但也不是跑来让你教育我一通,卢定涛你不过就是个事后诸葛亮,从来就没有人,给你管我的事情的资格!” 越想越气的娅枝,回到家一句话也不说便蒙头大睡,向妈妈发现卧房门锁得紧紧的,拧也拧不动,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差点找来邻居把门拆了。 睡起来的娅枝听说了这个想法后又悔又好笑,再回想和卢定涛争吵的经过,心态也理智了七分。思前想后,娅枝似乎找到了矛盾点所在,如果把陈恒换成其他人,卢定涛还会揪住她的漏洞不放吗?她呢,还会因此对卢定涛大发脾气吗? 陈恒对向娅枝,的确有不一般的意义。 大学四年相处,娅枝深知如果社会上可信的人不多,那陈恒就是那种为数不多的、值得信任的朋友。 但凡是成功的团队,领头人中总要有这样两个人物,一个发号施令,尽显领袖魄力,另一个则专注于应对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小时候,集体的关注点都集中在前一类领导者身上,那些自信大胆的班干部组织者总是被老师家长所看好,其实孩子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艰巨,只要他们拿出胆量来,就能在鼓励的掌声中成为领袖。 然而一旦进入成人世界,后一类人的魅力就凸显出来了,他们有成熟的视野和洞察力,能熟练地应对复杂问题,调解团队内部关系,用善舞长袖将一切从容地打理有序。这样的人即便从不登台演说,甚至略微木纳内向,在执行者们心目中的领导的地位却依旧稳固。 陈恒就是后一类人,他的处事方式温和得近乎缺乏原则,却也因此而服众。领导团队时,他自身的能力也要强过队伍中的每个成员;分配任务时,他自己往往选择实事来做;面对求助,他从不评说对与错,而是首先提出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他从来不得罪人,也从不会招人来得罪他。 娅枝甚至觉得,如果有女生爱上了有妇之夫,找陈恒倾诉,他一定会先给出几条可行的上位方案A、B和C,再好言地劝她行动前三思;如果换成卢定涛,那可怜的女生恐怕直接被痛骂“没脑子”了。 这种假设并非臆想,而是娅枝所能表述的,对两个男人最贴切的形容。在娅枝成长的不同阶段,这两个人都曾以各自的方式出手相助,娅枝大一时曾因不合群被室友排挤,卢定涛在电话中分析了出现这种局面的原因,建议娅枝要么从自身做出改变,要么就干脆独善其身不要合群了,陈恒则是分享给娅枝改善人际关系的小心得,主动带她参与集体活动后送她会宿舍,还订购过一个巨大的零食大礼包,让她带回去和女生们分享。 有些人喜欢冷酷地打碎别人的侥幸,迫使别人直面现实向前看,虽是好心却容易吃力不讨好,卢定涛就是这么不讨喜的人。 但反观卢定涛跟公司上下都混得很熟的良好人际关系,他的不讨喜似乎又是针对娅枝一个人的,娅枝便明白了一点根源,不管另外的当事人是陈恒还是别的男人,只要关乎她向娅枝,卢定涛的反应不会有差别,问题出在她身上。 怪就怪她是向娅枝。卢定涛不是天生的混蛋,正如就算他打过女生的屁股,但那是娅枝的屁股,对他来说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说,你们这一对有意思。”路菁看着娅枝挑挑眉。 “他也来找你?”娅枝认为路菁的锋芒就在于太敏锐了,跟她辩解“一对”的概念并不会改变她的想法,如果略过不提,路菁反而不会再纠缠取乐,将她也当作爽快人。 酷女孩的处事方式,总有些侠义江湖的意味。 “不不不,卢定涛可从不会想跟人家道歉而又不好意思,强势道歉反而比较符合作风。”路菁笑道:“倒是,没少在另外的事情上央过我帮忙。” 这个“另外的事情”因卢定涛的突然出现而没能展开,他说:“向娅枝,我要就昨天的事向你道歉。” “对不起,”路菁走后卢定涛又说了一遍:“是我不了解陈恒这个人。” 这回,总算没有追加“但是”之类的说教,娅枝过了片刻说了几个字,很轻地:“是你太了解向娅枝。” 卢定涛这就明白了,明白的内容,是娅枝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哪怕这一次我是真的心乱,”娅枝又说:“你一定以为我侥幸惯了,就不信了。” “现在我信。” 十二 娅枝初中时,曾有人替她看手相,得出五个字的结论:“有贵人相助。” 那人说娅枝八字相刑,身世不幸,掌纹起端零乱,却有多条斜线扶之,预示着前半生常有贵人。换而言之, 分卷阅读25 若非那人用半生来解救,她将穷极一生也走不出幼时的阴霾。 当时的娅枝没有觉得太悲惨,也没有觉得不幸中还有万幸,她直直地抬头盯着那人问:“那我后半生呢?那个贵人去哪了?” 那人微笑摇头:“人在困境,外面的都是贵人。走出来了,便无需贵人,你就是自己的贵人。” 频频握手未为亲,临难方知意气真。 古来仁义包天地,自在人心方寸间。 那人写的四字谒语娅枝一直保存着,十三岁生日那天,她生气那些虚伪而且见死不救的大人们,想想“临难相救”什么的都是胡扯,一怒之下把小纸条扯坏,后来却又鬼使神差地粘了回去,以至于泛黄的纸片上,至今留着虫子爬过般的伤痕。 时过境迁,娅枝才觉得那人果真准,回望流逝的这些年华,她曾罹难,曾闭上眼睛想躲在深渊里一辈子就算了,曾经没有哪怕一丝丝站起来的力量,她本是出不去的,如果不是有人牵她的手非要让她往出走不可……卢定涛、陈恒、路菁、姜叔,和许多与她或深或浅交集过的人,这些人伏笔在她的生命之底,在恰当的时间降临,他们毫不计较地出手相助,看着她踉跄着出了深渊,自己走到阳光下面去。 如果没有卢定涛,她可能辍学留在妈妈身边,也可能毕不了业,她会继续脾气古怪下去没有朋友,会在家里啃老,做一辈子巨婴和病娇,会变成见不到阳光的蜗牛,又白又软……总之,没有不肯罢休的他,就没有如今的她。 谒语后注的前两句算是应了个彻底。 娅枝在反思自己心烦意乱的原因,她预感到自己的后半生要来了,前、后半生的分隔本是因人而异,对她向娅枝而言十分简单。她的前半生是深渊,是云翳散不去的暗和冷,唯一的光亮是相依为命的妈妈,而她自己又是妈妈唯一的冰冷光亮,没有温度的两个女人和同样寒凉的世界相依存在。踏入后半生,她也就踏上地面,就好像陷阱中的困兽既盼望又忌惮外面,娅枝不知道后半生是什么样子,既然身在天空下,那里至少应有太阳。 南木向暖北枝寒。 后半生同样是未知,那里没有贵人。 那些人并没有逝去,而是娅枝成为了和他们同等的人,她也是贵人,必须成熟、温暖、开朗,必须被需要,必须和他们建立新的关系。卢定涛的一句“我信”,娅枝从中听出了放手,听出旧的关系的落幕,而两人之间新的关系是什么,她又捉不到头绪。 娅枝没心思看面前那报纸,像这样各种级别的报纸每天都会被送往科室,真正会翻阅的人总是那几个,没人知道这些具有时效性的纸张未来会流向何方,如果像追踪大洋垃圾那样研究一番,结果想必妙趣横生。有糊了窗户的、包了垃圾的、垫了快递箱的,它们带着多年前曾经引发反响的大事件们四处飘飞,粉碎了削减了,只留下最后的幸运儿躺进各个档案馆里,再见天日时就一跃成为珍贵的记载。 人是没有心思,报纸上的赤字却拼了命地往眼睛里钻,娅枝忽略它不掉,却又没道理为了把它推远,专门起一次身,最后她还是妥协地把它拿到面前,她粗略一看,便知道这文章勾她眼球的缘由了。 赤字是“二十余年悬案或面临重查”,上面还浮了一排黑字充当副标题:“继候X落马之后……” 候局长在任的十几年,B区发生的事件不计其数,大案也有不少,杀人命案总数上就少得多,也算是这些年不懈加强治安的正果之一。但至今未能侦破的几桩案子同样包含其中,其残忍程度在传媒不发达的当时,也震惊了全国。 与其说是几桩,不如称作一系列更合适,当时各方虽争议纷纷,却也达成了某些共识,比如三年间在L市接连发生的儿童被残忍杀害事件,应当是同一凶手所为,并且将嫌疑人锁定在对B区十分熟悉的本地人中。这之后调查便忽然陷入滞涩,关乎真凶的现有线索中屡屡出现谬误,新的证据又越来越难以收集,每一个当事人都陷入迷茫。 最后一位受害者的尸首被发现是1993年末的冬天,次年春,国内和国际上接连发生影响历史的大新闻,尼克松逝世、曼德拉就任南非总统……那段时间娱乐圈的绯闻数量似乎也达到了一个峰尖,人们生活好了,便对接连不断的谈资来者不拒。 信息满天飞舞的时代里,没有什么是长久的重磅,再轰动一时的事件之后再看,不过是巨大的泡沫房子,闪忽忽轰隆隆地塌了,落到地上却轻飘无声。后来香港挂上了回归倒计时牌,再后来中国申奥成功,举国欢庆……或许除了受害者的亲属还深陷昨天,追忆那些永远停留在90年代童年的不幸生命,人们不再记得那件事,即便未解的谜题还偶尔勾起当事者们的思绪,但他们有太多新的谜题要解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却大都不曾想过,有的人会因一件大事被判决留在原地,只能眼看着别人都走了,深陷在过往的囚笼里出不去。 谁都有可能是这个人,最无辜最不幸,被命运关起来的人。 娅枝看了半透这些人世间的联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向妈妈 分卷阅读26 的再度焦虑也许并非因为今天,并非因为越来越独立的娅枝或者忙于工作的姜叔,也并非因为具体的候某这个人或者他犯下的罪行,也许只是间接地,和突然被强调、被掀起的那段旧岁月发生了某种感应。 那个根源不在今天,它还是扎根于昨天,提醒着向妈妈她和别人之间的隔离尚未消失,过去依旧禁闭着她,她出不去的。 第二十五章 烟尘 发布时间:20180903 00:00:05|字数:4475字 “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娅枝问出问题,看到茶几对面的向爸爸眼中闪过一抹异样。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娅枝从未像现在一样渴望自由,就好像叛逆的青春期迟了个到。但她想要的又不是夜不归宿那样单纯的恣意行动,而是精神上彻底解脱,换而言之,她是野心大发地试图把自己和妈妈从过去解脱出来,因为她们没有错。 她要自己无罪释放自己,就得一步一步走回去,亲手打开那牢笼,它就在这里,在十几年前的这院子里。 向爸爸是娅枝问的第一个人。 其实最先引发“姐姐是什么样的人”这个疑问的人是路菁,但那时候在公交车上,是路菁主动跟娅枝提起这话题的,两人匆匆忙忙间只对话了几句。后来娅枝在楼下问过卢定涛一次相同的问题,但卢定涛以他自己那时候太小为由,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娅枝觉得卢定涛有所隐瞒。 那句抚慰式的“她都一定希望你过得好”温暖得令她眷恋,却也只能算作抚慰,不足以解决当下的困扰。 卢爸爸和卢妈妈据说是看着娅枝姐姐长到七岁多的,两家人关系那么密切,卢定涛纵使未曾亲见,也应该从时时刻刻的耳闻中,积累一点对那个小女孩的印象。此外,既然路菁是卢定涛的朋友,娅枝有一种感觉,那便是她一定跟卢定涛提起过姐姐,那么卢定涛脑子里至少也应该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在那样的情境下听到那样的问题,卢定涛的反应太刻意也太理性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向爸爸重复了一遍问题,他可能一时还难以将记忆里的小女孩形象跟“人”的概念相联系,“啊是,你应该了解的。” “她像你一样聪明,还不会说话就能正确地指家里的东西,也善良,曾经为了救一只受欺负黑鸭去扑打一群白鸭子,差点掉进水池里,要不是不能走路被我抱着,恐怕要晾裤子了……”向爸爸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微闭,似乎陷入回忆:“可惜她身体很不好,没出过几次门,那么聪明的孩子。” “可是姐姐有朋友。”娅枝的语气涩涩地,她本意并不是这样,话说出口却觉得酸涩,一个病孩子还能交朋友和玩耍,她自己小时候健健康康的,却孤独又别扭。 “啊,是吗?”向爸爸睁开眼神情惊讶,曾经平整豁朗的额头便挤出岁月的横纹:“我可能记不太清了,又也许,那时候你妈妈带孩子比较多。” 这下娅枝也摸不清了,爸爸究竟是惊讶姐姐有朋友这件事,还是惊讶娅枝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但身为学者的父亲,话语里的确出现了明显得娅枝都一听便知的仓皇和矛盾,一个连女儿用小手扑打鸭子的瞬间都记得清楚的父亲,如何会连她的童年朋友都闻所未闻? 那天向爸爸并不像往常般留恋和女儿相见的时光,或者说,他是带着留恋却不得不逃走的情绪把娅枝送到地铁站的。 娅枝没有登上她本该搭乘的那趟车,而是随便选了一个出口刷卡出站,沿原路回到地面,进了趟地铁站又出来的工夫,街面竟然刮起了风,清洁工人尚未来得及揽进车的一堆落叶就散了,打着骨碌滚到行人之间,在各式各样的鞋子的森林里横冲直撞,直至被碾成一副骨架,再也兜不起风力。 娅枝把双手插进风衣兜里,她懊恼地想到另一种可能。错了,都弄错了,她刚才问的方式过于突兀,如果趁向爸爸沉浸在回忆中时,她趁势说“姐姐的朋友也这样说”,总能从爸爸的反应里验证些什么,不管他是从回忆里惊觉,回答“我不记得她有什么朋友”,还是失防地说起姐姐和玩伴的故事…… 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吗?娅枝惊醒地看着自己口袋的位置,双手插在那里,鼓鼓囊囊。她反思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从小带着不谙世事和迷迷糊糊特质的向娅枝,竟然能够如此的会算计,对象还是向来宠爱她的亲生父亲。 她想得太多了,想太多对脑子不好。娅枝试图换一个角度思考:卢定涛虽然老成,的确是只比她大两岁的同辈人,没有见过她姐姐是事实;向爸爸刚结婚那几年,忙于著书和评职称,还出过好几次远差,对女儿成长的见证有所缺失,这也并非全无可能。 若换做以往的娅枝,根本不会疑心这些理所当然的事,她这根本就是病了啊。 娅枝想给向妈妈打个电话,以往这时,她应该快到家了,抽出手机划动解锁后,她却忽然想先打给路菁。 电话是打通了,但背景很嘈杂 分卷阅读27 ,架子鼓的喧嚣夹杂着男人试麦的嗓音。 “大音乐家。”娅枝听着那边的喧闹,不由得牵动嘴唇微笑。 “只能算志愿者!”路菁声音很大,想必是怕娅枝听不见:“摇滚音乐节,就是上次跟你提起过的那场呀。” “想起来了,你说过几个名字,他们来了吗?”娅枝居然被勾起了一点兴趣。 “来了!前两年这几天大雨,好多场没来得及进行,今年我们特地搭了室内场地。”路菁平素不轻易流露情绪,但凡兴奋起来却很能够感染其他人,更可贵的是,她没有因兴奋而忘记自己是接电话的那一个:“娅枝,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没什么事,祝你玩得开心。” “别挂,你还没说来不来呢。” “来!”娅枝平生第一次不假思索地接受了邀请,路菁这样的女生像天使,她是所有人的贵人。 娅枝紧接着就给向妈妈打了电话,这是她第一次晚归去参加这样的活动,不紧张不太可能,但娅枝不讨厌这感觉,她享受着心脏深处隐隐约约的真实和兴奋。 —— 娅枝终于见到了路菁那神秘的偶像,那是一位脸颊和唇上都覆着金色胡须的白人男子,娅枝见过的外国人不多,脸盲的她看不出眼前这个老外的年纪。 男子看见她们,绕过身前闪亮得炫目的架子鼓,一跨步便从舞台上跳了下来,用流利的汉语问候道:“LuciaJ,这是你的朋友吗?” 音乐节会场内嘈杂的非同寻常,许多人等待不及正式节目,已经跟着试音的节奏随性蹦跳起来了,娅枝羡慕这些对通宵和啤酒习以为常的男女,他们竟然有如此好的精力,而自己通常忙完一天的工作,就疲累得盼望着和衣瘫倒在床铺上,将残酒似的疯狂幻想交付给睡梦,只想在枕头絮里找一找自己那棵聚蚁枯槐。 外国男子随后还说了什么,娅枝在接连几声乍响的干扰下没能听清,她转头看向路菁,路菁则上前大声地介绍他们互相认识:“向娅枝,我的好朋友,做会计方面的工作。Sergio,来自意大利的作曲家,也是我的偶像。” Sergio听到娅枝的名字时,大胡须上的蓝眼睛夸张地发亮,娅枝揣度着那神情的意义,只找到了一种可能性,那便是路菁之前向他提到过“向娅枝”其人,这种真正地将对方视做朋友的气度毕竟感动了娅枝,让娅枝在这陌生的情境里渐渐少了惕意。 “哇,是作曲家哎。”娅枝禁不住感叹。 从听到路菁说“偶像”两个字起,Sergio就不停地摇头摆手,谦虚地通过这样的肢体语言,表示自己实则当不起这样的的盛赞,高大的男人表现出这样局促又风趣的举止,让娅枝对他更添了几分好感。 “兼键盘手哦,一会就能欣赏我们表演了。”路菁淡淡地补充道,语调里却有掩不住的骄傲。 之后的表演着实让台下的娅枝眼界大开,那是一首外文摇滚曲目,鼓点声的节奏如战车般有层次地向观众席推来,金属的碰撞声起初听来嘈杂无序,却又忽密忽疏地辅佐着整体基调。 主唱是一位留咖色波浪卷发的女子,她的声音清亮却并不单薄,实属难得。随着她轻轻松松地唱过铺垫,攀上全曲最气势全开的高音,舞台上下的各类乐器也齐鸣伴奏,将这场在秋雨季节进行的演出带进热气腾腾的境界。 娅枝没有随着人群一起扭动身体,她不曾尝试学习蹦迪也并不习惯随意乱扭,所以只是定定地微张着嘴站在台下,眼神里雀跃的光芒却表明她已经从精神上融入这些人了。 Sergio全程站在左侧临近幕布的一隅,他穿着米黄色的宽松字母T恤和运动中裤,用双手熟稔地调节着各种按钮开关,时而短暂地停下手头动作凝神聆听,仿佛单凭自己的肉耳,就可以判断在这喧嚷环境内,一切可以人为控制的音场是否已经恰到好处。 路菁站在离他不远的一排话筒后,与她并排的还有另外几个穿小黑裙的女生,娅枝初时十分讶异,原来路菁竟也要参与这场演出。路菁并非主唱,但自歌者开唱至鼓乐渐终,她那极具辨识度的空灵嗓音都以一种最合适的音量,丝线一般贯穿点缀了整首作品。 原来路菁姐唱歌如此好听,娅枝钦佩地想。 直到演出结束,娅枝才得知,Sergio也并非专业从事于摇滚乐,他毕业于欧洲一所老牌音乐名校的作曲专业,至今已创作过一些颇有口碑的电影配乐。 娅枝便愈发地惊讶了,在常人的概念中,往往代表着经典与复古的作曲家和大提琴演奏家,竟在闲暇时间参与地下摇滚乐的演出,并且分别在乐队中担任着键盘手与和声。 惊讶过后,娅枝又莫名觉得Sergio和路菁姐两人十分般配,他们同为青年艺术家,都功成名就,也都在业余时间坚持着事业之外的爱好,这绝不只是偶像与崇拜者的关系,而是平等地并着肩的两座山丘之间,遥相赏识的那种呼应。 这世间人海茫茫,两个相似相知的个体得以相遇,他们的音响相和横绝了大 分卷阅读28 山大洋的距离,这,该是一种怎样的缘分。娅枝又胡思乱想起来,自己没有这样的天分和灵气,也没有经历过这般的努力和疯狂……她毕竟没有什么长处,还时常做不好事情,自身既非奇货,又何羡流水高山、形影潜结的缘份呢。 一片狂欢的激荡里,娅枝忽而感性地发觉,自己较之从前开朗了许多,看待事情的角度也明显变得豁达,若换作刚刚毕业那段时间里,那个终日不肯走出家门的自己,任何优秀幸运的对象都会直接或间接地激起她的自卑情绪来,而如今走上工作岗位的向娅枝,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还能够在这样的疯狂雨夜离开沙发电视,和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人同乐乐。 音乐节落幕,路菁留下来帮Sergio整理装备,娅枝想告辞离开,却被路菁喊住:“等会一起约小龙虾怎么样?” “谢谢,但今天已经格外晚了。” “中医理论,十一点不睡伤肝,一点不睡伤胆。而现在,”路菁微微一笑,抬臂查看手表,将表面转向娅枝:“已经一点半了,弥补无异,不如通宵。” “真是破罐子破摔的哲学呢。”娅枝笑出了声,也就不再推却。 三人围坐在啤酒桌旁,路菁随意地挽起带铆钉的皮夹克袖子,开始手把手地教娅枝和Sergio剥龙虾的方法:“先撬其壳,再断其头,最后破甲取肉——很有条理的流程。钳子也有肉,虽不多却很美味,有吮调料水的感觉。” “路菁姐和……大偶像是怎么认识的呢?”娅枝原本想称呼Sergio的姓名,但是话到口边又自忖发不好音,对他的称呼就退缩地变成了“大偶像”。 “这个说来话长,”路菁将剥好的虾放到娅枝面前的蘸料里,又抬手抽取一张纸巾,擦拭着修长手指的尖端,一边平静地道来:“我算是出身音乐世家,自幼学大提琴,也是受迫于父母的期望。但我的性格中有一种怪劲,它是叛逆中的叛逆,表现为对于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我越是不感兴趣,就越要努力证实自己能做好它。” 理智到可怖的逆反。 娅枝听着路菁用淡得像矿物质水的口气说“不感兴趣”四个字,联想到马戏团里,那些手持火圈和皮鞭的无畏驯悍者。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终于第三篇了,好难好难好难…… 第二十六章 芥 发布时间:20180904 00:00:05|字数:4498字 那些遵从父母之命学琴的岁月里,受家族之迫而早熟的路菁,静静地按捺住了内心深处那些疯狂愿望。 在本该无忧玩乐的年纪,她便总是独自背着沉重昂贵的琴,朗月并了众星,她晚归,日出擅了其明,她又复早出,一年年地过着规律而枯燥的生活,将那些被世代的人费尽心力演绎的曲子,从冬寒地裂的雪季,练到下一年草木争荣的初春。 她那时的样子也无心插柳地落在了娅枝的记忆中,成了抹也抹不去的不苟言笑的艺术生姐姐形象。 以优异的艺考成绩被录入大学的路菁,仍不肯因获得自由而松懈,大二划分方向时,她毅然决然地选择最为艰辛的大提琴独奏方向,最苦累的时侯,她曾在一周内平均每天练琴十小时。 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点点滴滴积累下的劳苦和坚执,终于为她换来了一次又一次机遇,她开始初出茅庐崭露头角,她渐渐获得了导师名家们的称赞,她的毕业证书后面跟随着一张令人艳羡的聘书……但有得者必也有失,路菁的人生录像带里没有哪怕一帧,是约会逛街的镜头。 路菁从小到大不乏爱慕者,有人对她说:“你真特别。” 特别吗?路菁冷冷地不予回应,心下却泛起五味杂陈,她听说中国有十万自幼习练的琴童,她只不过是有幸熬出了成果的一个罢了。浪漫和爱好是什么?她不知道。 小有声名的路菁受邀为高校音乐会演奏,名单上的嘉宾中不乏大家,路菁只准备了一小段独奏,然而到场人员情况忽然有变,当路菁上台,时间比预计提早了几十分钟。 “我想拉一整组曲子。”路菁简短地说明后,利落地坐在舞台中央,她低头将琴身靠在两脚之间,起弦试音。那天路菁的父母衣着鲜亮,他们并排坐在前排,骄傲又期待地望着众目所交集的地方。 抽弓离弦,起身鞠躬,路菁听见台下炸裂一般响起的掌声,抬起头发觉几位校领导竟站起了身,路菁淡淡地笑致谢,声音依旧清冷得悠悠然:“我有话对同学们讲。” “大提琴在意大利语中被称作Violoncello。或许在普罗大众的印象中,它只是一种存在于交响乐队中的低音乐器,又笨拙又沉闷,不像小提琴那样身形灵活、声音悠扬。” “这是误区,正如我刚才所证实的那样,大提琴音域宽广,是可以独奏的,大师巴赫为它创作过专门曲目。我始终以为,大提琴演奏是平稳优雅的艺术,缄默却宽厚,真挚起来又如歌如泣。” “我很像大提琴。我小时候喜欢唱歌,中学时代又痴迷 分卷阅读29 于摇滚乐,坦白地讲,拉大提琴至今都算不上爱好,我把它当成一种使命,甘愿为了它沉默,为了它兢兢业业,所以拼尽全力地完成每一次练习。我想证明,正如古典与流行并不构成冲突一样,使命与生活可以共存,人完全能够通过自身奋斗,完成不擅长也不热衷的事情。” 两秒后,台下炸开比之前热烈数倍的掌声,师生们既钦佩这位青年女演奏家的勤奋坚韧,更是为已经成名的她那可贵的坦诚而动容。在橙黄的聚光灯下,身着黑色抹胸礼服的路菁竟动容地落了几滴释然的泪。 她这一路走得太清冷孤单了,周围人以为她比雁更孤高,比鹤更冷情,其实,她只是无心与人倾诉而已,说出来又能如何呢?说了,她依旧该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她也会在日记中写下“人生讵有百,而我所思者不知其方”的伤感句子。 幼时她曾将厚重的乐谱丢在地上,大喊自己根本不喜欢拉琴,换来的却只是父母“你只是懒惰”的指责和“不要总是逃避”的教诲。 那时候路菁便明白,对她而言一丝一毫的情感都是多余,只有时刻清醒着、不停歇地完成任务,才可能成长为受人信服的大人。现在,她终于能在众多权威人生的瞩目下,替幼时那个弱小的自己说出“不喜欢拉琴”的诚实话,她要向那个哭到失声、但还是默默捡回乐谱的小女孩儿致谢。 终于,路菁与自己握手言和。那天高校音乐会落幕后,她久久地坐在后台,像对待爱人那样一寸寸地抚摩那架极其名贵的琴,感恩它给予自己一生的事业和使命,感恩它成就如今的自己。 路菁没有注意到,嘉宾席上有一双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眼中闪烁的泪花,直至她消失在几乎要被疯狂的掌声再度掀开的红幕布之后。 目光的主人便是Sergio,他是受聘于这所院校的外籍教授,也是为路菁起立喝彩的嘉宾之一。逆着退场的人流,他来到礼堂后台,用自己习惯的方式笨拙地向路菁搭话:“你的演出很漂亮。” 路菁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将“演出很漂亮”听成“你很漂亮”这样的轻浮言语了,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竟没有回应这一句搭讪,而是继续着手上整理琴盒的动作。 她整理毕站起身子,惊讶地发现Sergio依然微笑着站在那里,那时的路菁尚未意识到,那一刹那的默契对视太关键了,足以让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的印象全部是好感。 路菁直觉地认定,那双蓝眼睛里流转着无限比重的善意,于是她接下Sergio的名片,欣然地答应了他“去看看我们的好地方”的邀约。 她坦然坐上了他的车,穿行在如砚如漆的夜色里。 深夜随陌生男子去偏僻的地方,并不是个谨慎的决定,但就是这个疯狂的举措,将始终肩负着使命感的路菁带向了她自己的热爱,让她意识到她的所思所爱并非在虚不可逐的瀛洲朔方,而是只要心安定了,生活便全在掌控。 “好地方”是一家寂寥的小酒吧,看起来人员时常不齐的乐队在那里自娱自乐地演奏着,Sergio为路菁打开了酒吧里所有的灯光,简易的红绿蓝交相辉映,Sergio向她高喊:“我是作曲系老师Sergio!喜欢喝什么?” “有冰茶吗?”受某种不明的氛围感染,路菁脱下踩了一天的高跟鞋,坐上在吧台前的高脚凳,骨感的纤手向脑后一伸,配合着脖颈侧仰的动作,齐整地盘了一天的黑密长发便披散下来,如海藻顺水飘荡一样,淌在她被丝绸流苏点缀的肩头。 “我也快当老师了哦。”路菁用指节轻敲柜台,渐渐合上了节拍。 路菁将这个与她身世极其相似的人当做她从小到大的第一个偶像,她崇拜的不是作为受人尊敬的青年作曲家的他,也不是在摇滚音乐节上挥洒才华圈粉无数的他,对骄傲的路菁,崇拜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无论对方多么有才华或者有权势。 她欣赏的,不过是他自如游走于事业与爱好之间的魅力,他教给始终缄默努力的她一种新思路,让她从此放下负重,轻松生活。 —— 娅枝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向爸爸和姜叔都没有来,倒不是他们俩不上心,而是娅枝高中起就没有了过生日的习惯,几乎每年这一天,都是母女二人平平淡淡地过,有时买块蛋糕和一瓶酒庆祝一下,有时则直接免去。 今年娅枝却过了生日,这是因为卢定涛一家人突然到来,本打算看一会电视就早早歇息的向妈妈和娅枝慌忙地起身招待客人,却被卢定涛客气地拦住了,他抬臂扬扬手里的东西,冲着一身小熊睡衣的娅枝得意地笑:“就知道你忘记了给我准备蛋糕,我带来了。” 他转头对向妈妈道:“阿姨不必客气,我们都吃过晚餐了,给向娅枝庆祝完生日就回去。” 尽管如此向妈妈还是坚持下厨,烧了几道拿手小菜。娅枝家和卢定涛家是多年的旧邻了,当年两家的交情,甚至胜过了娅枝家和绝大多数亲戚之间的联系,“当年”并不是讨喜的说法,如果向妈妈这样讲了,卢家人一定会责怪她生分,卢妈妈前几 分卷阅读30 天还道:“虽然现在住得远了,我们的感情可一点也不能减,如果遇上什么事,我们能帮的依然帮。” “再说了,大人虽然交道打的少了,两个孩子现在……”卢妈妈之所以打住,并非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而是抿着嘴笑的卢爸爸轻轻碰了她胳膊。 “那是自然。”向妈妈嘴上连连地说,心里却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向家有什么事情,别说卢家了,单单卢定涛也会全力帮助的,可论到感情层面,总有什么事情不太一样了,比如向妈妈知道卢爸爸今非昔比,现在是喝茅台酒吃盛筵的人物,再像当年一样拿楼下超市的花生米招待老朋友,怎么看都不对劲,尽管对方显然不会介意。 两家的感情是从两位爸爸的友情开始的。两位父亲在大学时期便是好兄弟,向爸爸持重内敛,静心攻读学业,卢定涛的父亲则豪爽活跃,广交朋友,两个人未来的事业似乎在一起挤八人宿舍的时期便注定了。 命运中的巧合却是不定的,后来两个好兄弟分别有了家室,竟误打误撞地被分进同一所大院,又做了邻里。那个年代人们的收入并没有天差地别的区分,两对白手起家的年轻夫妇毫无芥蒂,来往得密切。 后来向妈妈生了娅叶,小娅叶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爸爸,而是赶到医院帮忙的卢妈妈。小娅叶越长越大,她的父母看在眼中乐在心里,便打趣着前来做客的卢夫妇,让他们也赶紧生个儿子,这样两家人就能攀上亲家,四个大人到老也要友情不散。 这段温馨往事至今被铭记在四个人的心里,让向妈妈每每回想都不禁悲伤落泪。 那之后,卢妈妈真的怀上了身孕,小娅叶却离开了世间。大着肚子的女人再去刚刚失去小孩的朋友家里,总归不合时宜,直到生下小卢定涛,卢氏夫妇才重新前去看望向家,但大都是抚慰或者帮忙的性质,昔日那属于四个人的欢乐已然灰飞烟灭了。 后来,向妈妈和向爸爸离婚了,再后来,卢爸爸高升,事业愈来愈忙碌,不过懂事沉稳的卢定涛代替了父母,他时常来探望向妈妈和娅枝,看一看她们家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直至如今,向妈妈和向爸爸更加疏远了,母女二人的家中又有了另一位男性常客姜叔,继续跟卢家交往是没什么问题,但家中两个女人还跟人家谈“交情”二字,就有一点擅自代表向爸爸、借用了他当年那一份兄弟情谊的意味。 娅枝的注意力倒不在客不客气的问题上,“叔叔果真是我们银行高层”的想法,也只是在乍见到卢爸爸时徘徊了片刻,听到卢定涛的父母说“娅枝长大了”之类的话时,娅枝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们叙旧的时候叙着叙着,就叙到十年前的今天,卢定涛打她屁股的往事上去了。 人长大了,就会把小时候的事当笑话;人老了,又会把这一辈子的事当成笑话,笑了功名笑恩仇,恨自己看透得太晚。 娅枝不是不相信释怀,过往的确是可以成为云烟的,恩仇也的确是能在某个瞬间一笑泯去的,但唯独那件事不行,卢定涛打过她的屁股,就算她成了一百岁老太太,在少林寺当上了女高僧或者皈依在青灯古佛下,这事也决决不能忘掉!孟婆汤也冲不走她看见卢定涛那张脸时,身后顽固的隐隐痛意。 幸好没人提起那件事,卢定涛在忙着摆蛋糕插蜡烛。 “路菁姐没有来?”娅枝说罢,也知道自己是在没话找话,这话简直像是默认了卢定涛如果不和父母在一起,就理应跟路菁一起出现似的。 但她顾不得许多了,早开口就有主动权,免得卢定涛那张乌鸦嘴一开,就把话题往奇怪的地方引。 娅枝听到卢定涛回答了她,说路菁去了少年宫还是类似的什么地方授课,可娅枝又没有听太清,虽然她眼神依然直直地望着蛋糕上空浮游的滴滴烛光,还有卢定涛那只灵活地穿梭其中的、骨节分明的手,但注意力却被余光中的长辈们分散去了。 外面树叶“沙沙”着,“沙沙”出一股晚风,从厨房的窗纱里幽幽飘进来,来不及调整方向就栽在餐厅里每个人的脸上,软绵绵地没有实质的伤害,却让人心理上产生寒意。 于是向妈妈连忙起身去厨房里关窗,卢爸爸也跟着站起身,却又并非要往什么地方去,而是随即弯下腰,去取旁边椅子上堆着的大衣。 第二十七章 娇生 发布时间:20180905 00:00:05|字数:4141字 那是一件很好看的米色大衣,毛领从颈后流畅地延伸至胸前和腰下,显然不是被物料条件限制了美学的将就之作。 卢爸爸的动作其实很快,他甚至没有挪一挪步,只将双手绕至卢妈妈身后微微一抖,这一抖巧妙得像国标中的男步,抑制的一退便令女伴会意接下来的行动。 卢妈妈默契地抬起双臂,顺势微微抬起依旧挺拔的腰背,卢爸爸则配合地双手一落,大衣就服帖在中年妇人的肩头,这一起和一落却成了慢动作,慢慢地通过玄关绕过拐角,飞过客厅里有蛋糕的茶几的上空,一起, 分卷阅读31 一落,落到了娅枝的眼里和心里。 她真的,很羡慕卢妈妈。 尽管无论是在卢定涛他们,还是如今四处纷扬的新媒体那里,女性应当独立和自强的观点都毋庸置疑,但娅枝总是莫名觉得,卢妈妈这样的女人是不同的,就算她不像这样娇小动人,就算她没有一双白白嫩嫩、比娅枝的还要小的手,就算她不是出生在大院里的女孩子,就算她没有一个宠爱妻子到了极致的丈夫,只要凭她那双五十多岁依然澄澈得天真的眼眸,她就理应无忧无虑地活着,远离世间的一切阴霾……离得要多远有多远。 每一次见到卢定涛一家人,娅枝都听见卢爸爸亲切地将妻子唤作“小梦”,将她从年轻女人唤到了中年妇人,以至于久而久之,这些曾经作为邻里的年轻孩子都忘了这家女主人的真姓,私下里交谈时也称她为“梦阿姨”,长大了不好意思再唤却也改不了口,他们孩提时的“梦阿姨”就进阶为了“梦姨”。 娅枝想,这样的人生离她太远了,她是一出生就没有完整家庭的孩子,不但如此还要担心惶恐着,被荫蔽在母亲时刻会发病的恐怖里。 娅枝是秋天生的,不过生日的原因说起来又带着悲剧色彩,因为这一天过后几天便是姐姐的忌日,巧得很,巧得哀伤。 向妈妈大疯一场、被架到医院诊断出躁郁症的那年,母女两个已经牵牵绊绊了近十个年头,从医院回来后,向妈妈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只顾着要“枝离根近些”,却忽略了娅枝也是个普通孩子,娅枝也需要空气与水,需要知道如何向上生长。 拿到病例后的她时常出神地抚摩那几张纸,她开始对娅枝心怀亏欠,尽管依然管束也依然牵挂,姿态却放得更低了,原本就过甚的宠溺更是一度达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 “我不想要小狗,我想要朋友。”娅枝说的是那种可以结伴出游的朋友,她说,班里其他人都有这样的朋友。 “妈妈就是你的朋友呀。”向妈妈的舌头分明在颤抖。 “那我不爱你了。” “娅枝,娅枝听妈妈说,”女人慌了手脚,一把将女儿揽在怀里:“那你答应妈妈,一定要和就住在这个院子里的朋友玩,好吗?” 孩子的悟性是很高的,心智成长而人格尚未成熟的娅枝很快意识到,向妈妈是她的母亲,她却是母亲不可或缺的命。 她开始用最任性的方式打发空虚,她试着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然后看着向妈妈为满足它们忙碌而乐此不疲,她的房间里渐渐堆满了玩具熊,屋里那架钢琴每天都被擦得油油地亮,可她还是不快乐,她也说不清什么是快乐,最后,她直接地将童稚的欲望投向了妈妈最后的底线,那一样同龄人大都拥有,而她只能因母亲年复一年的伤感而错失的东西。 “我想过一次生日。”娅枝对向妈妈说,语气是前所未有过的坚定。 “妈妈对不起你。”向妈妈沉默了片刻,声音就坠得低了,她说娅枝每年都可以过生日,承诺传到娅枝耳朵里,变成了“行啊,都好啊,谁叫妈妈不能没有你呢”的意思,她听得出勉强,却讨厌不起来,她想像那些嫉妒她总有漂亮小裙子穿的女生一样,也嫉妒一下那个占走了父母最干净的一份爱的人,但那个被她称姐姐的小女孩的模样刚刚能被想像出一个雏形,就又随即幻化成虚无。 嫉妒不起来。娅枝不知道该恨谁,只能迁怒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然而,就连她这些破坏力极其微小的迁怒也被揣测以恶意,她领略到在大人的概念里不好好称呼人就是没礼貌,牛奶喝半袋就是不爱惜粮食。 十三岁生日那天她的确在餐桌上恶作剧,可那只是因为,她被妈妈强颜欢笑的脸和大人们小心翼翼把握态度的样子刺得太痛了,那些作态稳稳地穿透了幼小心灵最柔软的某些东西,而后卢定涛居然对她大打出手,书本打在身上也痛在身上,娅枝哭号得喉咙也跟着屁股痛,痛来痛去,心里的纠疼倒是神奇地淡了。 我全都知道,娅枝想。 她反倒被卢定涛打得清醒了。因为那个“她”死了,所以这些人都没胆量显得高兴,哪怕这天是还活着的另一个小女孩的生日,这倒也怪不得他们。可究竟该怪谁呢?娅枝也不知道,思前想后发现一切都和外人无关,还是怪姐姐和自己,为什么姐姐要死?为什么自己非要闹着过生日? 娅枝从那天起就知道过生日是个错误。 六 初冬并不是西部游的最佳季节,卢定涛却将两家人的旅行安排在娅枝生日之后,原因之一是娅枝怕晒,祖国的西北部云汽稀薄,夏秋季节的Z市虽然凉爽,那儿直穿而下的紫外线却也尤其伤人。 另一个原因是不能对向妈妈明提的,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将出行计划安排在娅叶的忌日一段时间后,远远好过选择那摩挲所有人悲敏之处的,多事之秋季。 这个西北省区地形狭长,沿着东南至西北的方向拉伸,所以L市与Z市虽在同省,风光却大不相同。卢定涛驾驶的那辆东风SUV很高大宽敞,除了稍稍费油以外基本没有缺点,由于卢爸爸调动不开假 分卷阅读32 期,梦姨和向妈妈又要同坐在后排闲聊,娅枝只好被“请”到副驾驶的位置。 直到卢定涛提醒她拉紧安全带,娅枝依然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两家人相约出游,父亲却都缺了席,一边是儿子和母亲,一边是女儿和妈妈,总有一点撮合相亲的意思。 不过其他三人看上去十分自若,卢定涛始终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以五年老司机的技术将车子驾驶得四平八稳,嘴角时而带着隐隐的微笑,同做了主妇的梦姨和向妈妈也聊得热络,一路上从菜市场的洋葱竟扯到王府井的黄金,彼此间的感情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程度。 娅枝为妈妈有好状态感到欣慰,她打心底地感谢温柔的梦姨,或许只有梦姨这样善于沟通的昔日友人,才能让向妈妈暂时远离沉郁,欣赏身边那些纷至掠过的当下美景。 “小骆驼哎!两个峰!”梦姨兴奋地指点窗外。 “真的是呢。”向妈妈也凑到那另外一侧去观察,娅枝恰好能从后视镜中看到妈妈眉头舒展的面容。 “前面海拔更高,就能看到牦牛了。小心了!”卢定涛也自在地加入了聊天。 卢定涛要她们“小心”的是盘山路上的近360度急转弯,路这么陡峭地一转,车子就横向地翻了个面,原本在左侧的高原阳光先是转到了前方,游走到后视镜上反射成一束金花迸入车中人的眼里,最后停留在娅枝这一侧,直射得她睁不开眼,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往卢定涛那边靠。 待车子稳当地走上直路,卢定涛抽出右手将毯子递给娅枝:“窗框上侧,有挂钩可以用。” 或许察觉到娅枝仍然靠他靠得近,卢定涛朝右面望了一眼:“好了吗?” 娅枝点头,有了简易帘子的遮蔽,她这一小方座位似乎凉爽了许多,荫蔽令她安然。 娅枝婴儿时期很少被抱出门,养孩子的人家住在黄河之畔本是好事,但悲伤回忆的影响力太强大了,以至于娅枝的父母竭力避免抱着第二个孩子再踏上那条滨河路。 不见阳光的小娅枝因缺钙而总是啼哭,更是从此落下了敏感的体质。 小学时一次春游中,因为车辆中途抛锚,学生们只得露天行走了一段路程才抵达目的地,那时虽正值炎夏,可小孩子们毕竟玩心重,多数的小朋友只是稍觉疲惫,抱怨了一会就又活蹦乱跳起来了,体弱的小娅枝却因热晒而中了暑,她浑身起红疹子,回家后高烧了一场。 为那件事,向妈妈还闹过校长那里,她既气恼学校的不上心,又悔恨自己不该让小娅枝参加这样的活动。 小娅枝的疹子渐渐消退了,她被晒坏过这么一次,就从此畏惧起日光来,每当烈日照在她的皮肤上久了,她都会感到皮肤上隐隐约约的灼痛,这种细微的不适毕竟令她心情烦躁,难以集中注意力。 当地人说,Z城坐落河西走廊,毗邻青海与内蒙古,观览了此地,就算是浓缩地看遍了中国河山里多数奇观。小小一方领域里,兼有着草原、湿地、沙漠和森林,还有享誉世界的七彩丹霞地貌。 丹霞地貌值得一看,冬日的百里山峦另有一番风光,赭红、橙褐的色带中夹杂着更细的蓝绿色,它们一条条地随着山的走势延伸环绕,所在位置和山的高低又均匀地平衡着,山尖上覆着一重的白白的雪,人们说这抹稀缺的淡白是丹霞的限定“第八色”。 娅枝撑起阳伞下车行走,她觉得这些山就像揉乱了的各色橡皮泥,被拉伸再挤压,可无论整个的形状如何扭曲变化,每一线色泽依旧代表着各自所沉积而来的地质年代,它们的切面静静地暴露在现今的阳光风雨之中,向今人印证时空变幻的神奇。 午饭后,一行人原计划去沙漠公园,但两位妈妈绝不会接触刺激的游乐项目,娅枝亦兴致不大,卢定涛便提议去墨河划船。到了船上,梦姨依然是跟向妈妈聊得亲密,卢定涛和娅枝在船头相对而坐,各执起一只桨。 “它怎么打转起来了?”娅枝不安地望着水面。 “两边推进力不一致,所以船行方向会朝你那一侧偏移。” “说这么复杂,还不就是嫌我力气小。”娅枝较劲似的加大力气,结果没划几下就累得呲牙裂嘴,只得放慢速度。 船倒是直了,却也慢下不少,娅枝才意识到是卢定涛有意地放慢了那边的速度。 “娅枝悠着点别太累,就算船不动也是可以看风景的嘛。”梦姨说罢,用纤纤细手取出包里的瓜子,一边嗑一边继续闲聊,时而也跟娅枝说几句话,反而全然不关心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 “咦,大鸟?”娅枝注意到一双书页大小的翅膀张合着,往船只的方向跃移过来。 “好像是某种雕类。”卢定涛借题打她的趣:“你这一通乱捣,让不少水底的鱼暴露行踪了。” 娅枝闻言心急,不假思索地抽出桨又是乱挥一通,不给大鸟有丝毫沾水叼鱼的时机,直到它扑腾着翅膀悻悻而去,才扶着船头喘起气来。 “你这样不但让无辜的鱼儿白白受惊一场,还害得鸟儿也饿肚子呢。”这下轮到梦姨开娅枝的玩笑了 分卷阅读33 。 向妈妈也笑了:“你姐姐也爱干这种傻事,为救个白鸭子……” 察觉到其他三个人忽然紧张的神色,向妈妈连忙住口不再谈下去:“哎呀,你们怎么都看着我,好好玩去吧。” 娅枝松了一口气,近来向妈妈的情绪稳定得让人意外。 第二十八章 西境 发布时间:20180906 00:00:05|字数:4499字 卢定涛预定的宿处是普光寺景区内的民俗山庄,普光寺是当地有名的藏传佛教寺庙,来此的旅客却大都是为了看雪原景观。 工作人员说,春夏时这儿的草能没过人膝,现今草原萧索了,寺庙便愈显得突出。佛塔肃穆,石窟恢弘,对岸的红砂岩壁在夕阳下金银跃动,让虔诚的信徒联想到佛光普照,背后的雪山巍峨凛然,与之共构成一幅冷暖相谐的高原风景图。 山庄内有民族歌舞可赏,晚饭是特色的藏式餐饮,向妈妈是生长在南方的女子,吃不惯西北食物,仅小啜了几口茶水,娅枝却极爱酥油茶和彩虹蛋糕一样的藏式馍馍,居然胃口大开。梦姨用那双她独有的澄澈眼睛怜爱地看着娅枝,半开玩笑地对向妈妈说:“娅枝这样的女孩子,将来去哪里闯荡都会特别适应呢,可比你强多啦。” 究竟是上了年纪,晚饭后向妈妈和梦姨很是疲乏,就早早地回房间歇息下了。卢定涛提议去周边散步、去白塔下看高原日落,娅枝便裹了一身外套随他出了山庄,淡季的景区毕竟人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围风景,渐渐漫步到了一片开阔处。 娅枝忽然转身又快步后退了几步,便从卢定涛身侧转到了他的对面,卢定涛会了她“想停下来聊聊”的意思,立即驻足不再前行,青年男女间的距离就恰当地保持在一种谈判式的宽度。 “我姐姐娅叶,究竟是怎么死的?”娅枝望着卢定涛,眼里定定地闪烁着“这回必须弄清楚”的执意:“路菁姐说你会告诉我。” 那天吃毕小龙虾,娅枝问过路菁同样的问题。 路菁打捞着最后的火锅面,以一种拿勺子轻轻地撇辣椒油的语调回答:“卢定涛请我喝咖啡的时候,喏,就是院子附近的那家,他死活央求我不要去找你,说现在还不是告诉你那些事的时候。可是第二天,我和你就在公交车上碰面了,唉,真是叫人难做。” 一边的Sergio越听越是不明白,几乎快要为娅枝愤愤不平起来:“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要告诉朋友?这样,怎么可以?” “你也不要急,卢定涛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想着把一切时机置于他的掌控之中。”路菁随后转向Sergio一笑,稍慢下语速解释道:“因为我答应过另外一位朋友。” 路菁又夸张地演示了一个“两肋插刀”的动作:“中国人,最讲究义气。Thepersonalloyalty。” 积雪的草原上,娅枝看着卢定涛那波澜不惊的表情,莫名地感觉有些挫败,她有些想就这么气呼呼地走掉,用背影向他发话“你爱说不说”,可双腿却像被钉死了一般,不得移动丝毫,仿佛在告诫她使性子是小女孩才会做的事,而她,得硬得下头皮,得不甘服输才行。 于是娅枝微微挑起秀气的眉头,脱口而出:“你是认为,23岁的我还是不足以知道一切真相吗?” 卢定涛看她的眼神多了莫名的兴味,像是在说“你真的变了”之类的慨叹,但他淡淡地吐露出口的却是:“你姐姐,其实是被人杀死的。” 娅枝以为依照卢定涛的本性,他定要再拖延上几个回合,好消磨消磨她尚显稚嫩的锐气,她没有料到他会招得如此干脆不拖泥带水,讶异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对比之下,娅枝反而对于“姐姐被杀”这个答案并不觉得十分惊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身边的线索已经足够得太足够了,再蠢笨如自己,也早就在潜意识里隐隐地摸到了真相的轮廓。她四处询问他人,问的真正对象,总归还是那个不自信又欠缺清醒的自己。 证实,她只是终于从卢定涛口中证实了那个可怕猜想罢了。 那猜想毕竟关乎一件久远的事,又在人心之间被传递得太多了,感官上似乎也就不那么可怖了。娅枝自然地顺着它问下去:“B区连环杀人案?” 卢定涛点点头,沉吟片晌又说:“你不必再问他人。既是悬案,凶手之外的每个人知道的都差不多。” 娅枝自然知晓这道理,卢定涛所说的“他人”就包括隐瞒了女儿真相二十年的向妈妈,他是要娅枝冷静地接受现实,不再去向妈妈质询。 理性如卢定涛,必定不支持向妈妈这种逃避现实的做法,但他同情敬佩这个女性长辈,应允她的请求而迟迟不透露实情,既是一种配合,也是因为担心当初尚不成熟的娅枝得知真相后,会因为一时冲动荒废了母亲的苦心孤诣,甚至猛然地揭起过去那片硬疤,掀出什么不可预测的后果。 娅枝也无需再确认,大多数的事情已经明明白白地铺呈开了。难怪,妈妈会一遍 分卷阅读34 又一遍地对小娅枝描述外部世界的可怕,会在深夜因做噩梦而尖叫着醒来,会用电线捆绑女儿并且大喊大叫“谁也别抢我的宝贝女儿”,会神经质地将她当做姐姐、死死地搂在怀里痛哭到昏厥…… 也难怪,小时候家中总有警察前来,妈妈总要烧好菜好汤招待他们,帮了家里不少忙的姜叔是向妈妈最信任的男人,他虽缺乏文才与诗意,却能给予她最多的安全感,有他在,这对孤独相依世间的柔弱母女就有了庇护。 也许,姜叔所说的“那件事”便是连环杀人案,那么姜叔本人就是当年负责此案的刑警,如今腐败事件牵连出旧案重查,重查,就势必要将当初的那些分散在烟尘间的所有当事者重新联结,就势必会有一部分人欣喜机会来临、另一部分人旧痛复作、心慌难安,就势必有迷雾、躁动、异变……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洁白的佛塔戴着红珊瑚色的尖顶,直直地往暮色天空延伸。佛塔周围是一圈篆刻着图文的转经筒,娅枝听说每一个转经筒内都藏着一卷“咒”字作结的佛经,具体的佛经名她却记不清了,藏族人相信每转动一次经筒就相当于念颂经文一次,兜兜转转,即是诵经百千。 娅枝径直走向漆色褪得最黯淡的那一个,她依言顺时针地拨过,经筒与木轴相互摩擦,铡铡地作响。隔着白塔的边缘,卢定涛已经缓缓地行至那一头了,娅枝看着寄托过各民族人们太多希冀的白塔,塔顶上的暮意在渐渐地覆下来。 卢定涛在看着她。 —— 见两个年轻人单独散步归来,梦姨和向妈妈相视一笑,梦姨看向娅枝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宠溺。 身旁的卢定涛依旧神色自若地解释房间热水器的用法,叮嘱她们千万不要弄反了调温扳头的方向,娅枝只好羞涩地笑笑以回应梦姨,再看向妈妈时,娅枝望见她那被细小纹路攀附的面庞,一路强压在心脏底下的酸苦滋味和悲悯就一同泛了上来,她只能涩涩地说一句“我先去休息”,便仓皇逃离。 前一日差不多踩遍了冬日尚且值得去的景点,第二日的行程便轻松了许多,一行人驾车沿着返回的路途观看草原,遇见别有意境之处就停下车拍照观赏,如此走走停停,竟消耗了大半天时间。 这天娅枝倒是劲头极好,连向妈妈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娅枝,她像个还在念书的少女一样穿着平底鞋蹦跳跑动,一会追逐那群像大型拖把狗一样的牦牛,一会又远远地张望被牧人牢牢牵着的藏獒。 证实那件事后,娅枝觉得自己像携箱子的旅人,终于将重物丢上了高高的行李架,尽管它依然在,她也终将得负着它下车继续走,可她至少能享受车上片刻的休憩,蓄好力气再顾将来。 到那时,她就不再是来途的自己了。 两个妈妈不明个中缘由,向妈妈不时地叮嘱娅枝需小心防晒、不要弄掉了帽子和头巾。梦姨又拿向妈妈打趣起来,她嘟着嘴道:“你看娅枝精神多么好啊,再瞧你自己,住个宾馆居然认床,睡不着还拖我下水。” 向妈妈也跟着笑了:“娅枝这孩子也不总是精神好,这回反常,或许是因为定涛来了呢。” “妈妈你胡说什么,我都听见了哦。”娅枝拉开右侧车门坐了进来,卢定涛也随后回到驾驶座上,再次点火上档,驾驶着这辆底盘很高的城市越野车,沿着似乎绵延无尽的开阔公路直奔向远方。 一座座山是奔腾的波涛,携着雪线以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白色浪尖涌来,草木是东北吹来的悠风,枝枝叶叶掠过车窗,赶去驻守游人们留在身后的那大美西境。 归途渐至尾声,车上的三位乘客也在每一摇、每一颠的安抚下睡意昏沉。娅枝是被妈妈唤醒的,向妈妈轻拍女儿的肩头:“玩累了吧?” “啊到家了……”娅枝原本睡得迷糊,赶忙坐起身揉眼睛。 “不是咱家,你卢阿姨一定要我们上她家去坐坐。” 进门见到卢定涛一家三口都在客厅,娅枝顿时清醒了:“卢叔叔好。” “娅枝姐。”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娅枝才注意到茶几边还有另一个年轻女孩,女孩正在拿一把长而钝的瓜果刀切柚子,动作熟练而又仔细,分明面生的她似乎又对卢定涛家很熟悉,一直帮助男女主人们忙碌家务,看上去比和卢定涛青梅竹马的娅枝还要不见外。 “你好,你是?” “娅枝,这是明芳呀。”路过的卢定涛点破道。 娅枝恍然,她其实依然没有认出明芳,记起的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包明芳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让娅枝联想到路遥作品《平凡的世界》中的人物孙兰香——那个真正通过知识改变了命运的乡村女子。 眼前的女孩戴着细框眼镜,齐顺的黑直发垂在腰系,身形纤高的她穿着简约的衬衫和A字裙,周身散发着知性美的魅力。在南方发达城市生活久了,曾经黝黑的她渐渐被滋养成了均匀的麦色,较之那边的本地女子反倒更胜几分健康的美感,哪里还是娅枝十二岁时见过的那个农村孩子呢? 包明芳是卢定涛的父亲长期资助的贫困山区学生,五 分卷阅读35 岁时起,父母就常年在外务工,留下她和残疾的爷爷相依为命。生活的困苦有时使人坚强,明芳每天从学校走路回到家中,日复一日毫无怨言地承担着烧饭、挑水、务农等活计。 明芳家中原本还饲养着鸡和猪,有一次小明芳去场上割猪草,脚底一打滑就连人带背篓地滚下了坡,满是茧子的小手掌被割破了好几道大口子,爷爷拄着拐杖去岩上找能敷的草药,他实实在在地疼在心里,不愿让孙女这么苦下去,于是一狠心托人找来了牲畜贩子,将家中的动物尽数卖掉了,心想着再卖一卖、借一借,或许就能在村口小学盘一家别人不要的小卖部,让明芳安安稳稳地把书念完。 身世不幸的明芳没有朋友,那些动物便是她孤寂之时的伴侣。那些人来抓鸡了,明芳想,这些鸡都听过我念的作文哩,真是羞死人了;另一拨人来收粮食了,明芳又想,爷爷说一年的余粮能卖上好些钱,她开学了一定好好念书,把本子都写得满满的;人们要来带走那头小猪的时候,明芳终于抱着它大哭了一场,又趁着爷爷没发现抹干了眼泪,悄悄取了一个半蔫的大白萝卜,撵上冒黑烟的拖拉机,恨恨地硬塞到了从塑料布底下伸出来的猪嘴里。 从此明芳发狠地刻苦学习,成绩名列前茅。 爷爷的钱攒够了,却没开成铺子。在那个夜里,爷爷一手握着手电筒沿泥路往回蹒跚,忽然心口绞痛跌倒在地,便再也没有起来,永远沉睡在了最后一刻眼前的黑幕里,那是像乡下的夜一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一旦手电熄了,人就再也看不见光亮。 在那之后,卢定涛的父亲得知了明芳的事迹,他发动全公司向那所大山里的山村小学捐助了不少物资,并承诺一对一资助明芳,直至她顺利读完大学、走上工作岗位。 明芳没有辜负恩人的期望,她毕竟聪慧,小学毕业就被县城里最好的初中看中,那所学校的校长承诺免去明芳三年的住宿费用,明芳写信征求卢爸爸的意见,后者阅信后竟然十分替她高兴,邀请她来L城玩一个假期。 从未离开过山区的明芳对独自乘火车一事有些恐慌,前后顾虑着路上可能产生的开销,可是她又隐约期盼着看一眼大城市的繁阜景象,再当面对改变了她生活困境的恩人道一声谢。相比明芳的犹豫,卢爸爸则十分坚持,直接替她预定好了火车票。 第二十九章 债 发布时间:20180907 00:00:05|字数:4499字 那年包明芳带着一蛇皮袋的玉米到达卢家时,娅枝正好也在,她第一眼就觉得乡下孩子局促的样子很好笑,再仔细看时,又觉得她实在欠缺女孩子样,因营养不良而微黄的头发被剪成了男孩般的寸头,身上的格子短袖有的地方已经洗得发白,另外一些地方的点点黑渍却再也除不去了。 包明芳换好鞋子,怯生生地踏进室内,从落地窗进来的明亮光线更是让她皮肤的黝黑藏无可藏,娅枝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她的五官,因为那两晕高原红太引人注目了,以至于在多年以后娅枝的记忆里,她用来辨认包明芳的主要特点,还是那双和其他小朋友都不太一样的通红脸颊。 娅枝对包明芳的第一印象不坏,也不算好,说是好奇更准确些。娇生惯养的娅枝之前从未见过农村孩子,更是无从想象那种在不能冲水的土房子里上厕所、在洒满羊粪蛋的路上行走的乡村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在这差异碰撞的时候,让孩子远离成人世界的教育方式就体现出其好处来,懵懂的小娅枝从不关心外界社会的阶级、财富和权利,也就并不觉得农村人何以卑微,城里人又何以优越。 午饭后,卢爸爸嘱托卢定涛带两个妹妹四处逛逛,卢定涛本想按照父亲的意思到市中心去,带明芳看一看大城市的风貌,再去L市的重点大学,让明芳树立起信心和目标。然而刚刚出门,娅枝就不愿去市中心了,闹着要去隔壁的电力小区玩健身器械。 十四岁的卢定涛虽有超乎年纪的耐心,依然对任性的娅枝深感无语:“健身器械我们院子就有,为什么非要去那个小区?” “因为我们没有秋千。” 卢定涛只好征询明芳的意见,明芳打出门起就一路东瞅瞅又西望望,既然对她而言周遭皆是新鲜,具体目的地是哪里也就不再重要了,试想对于一个从未去过大城市、也对其没有太详细概念的孩子,去市中心和去电力小区的差别并不显著。明芳依然兴奋地笑着:“都好呀!幸苦卢哥哥和娅枝姐姐带我去玩。” 娅枝拉起明芳朝着自己最爱的秋千跑去,卢定涛只得跟在后面,他不安地觉得自己愧对了明芳,毕竟秋千是农村孩子最司空见惯的玩乐设施,可参观大城市的机遇对明芳来说太难得了,一旦坐上明天那趟返程火车,明芳也说不好下一次来会是什么时候。 娅枝的愿望并没有顺利达成,电力小区里一共有两个秋千,都是社区里最常见的那一种——紫和黄配色的框架上用圆孔固定油漆了的锁链,锁链下再固定座位板子,这种秋千虽然较为美观安全,却也很难荡得高。两个女孩坐下了,娅枝便招手喊卢定涛过去 分卷阅读36 推她一把。 “手扶好。”卢定涛虽然无奈,却很清楚除非等娅枝玩尽兴,否则他是不可能安排另外的计划的。娅枝只感到背后有一股轻轻的力量传来,那力量对她的感受来说极微极柔,传到秋千上却成了有效的推动力,卢定涛有着总能把各种事情做得恰到好处的天赋。 卢定涛本打算推完娅枝再推明芳,却发现明芳已经凭借自己的技巧荡到了与竖干垂直的角度,不禁夸赞:“你真厉害!” 之后发生了预料之外的情况,两个和娅枝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忽然向这边跑来,各自蛮横地拉住秋千的锁链迫使她们停下:“这是我们的位置!” 明芳听话地把秋千让给他们,独自站在一边看头顶的高楼,娅枝则死死地拉着锁链不肯就这么放手:“胡说,我们来的时候这儿没有人。” “反正你们不能玩。” “这小区又不是你家的!”娅枝被男孩们的蛮不讲理气得懊恼。 “我们小区的秋千,不该给你们山里人玩。” 一个男孩忽然用力,娅枝便从秋千上跌了下来,她哇哇大哭,却不是因为摔得有多痛,而是明白了男孩子们蛮横的缘由,他们是把和明芳在一起玩的她也当成了“山里人”,流着泪的娅枝依稀听见霸占了秋千的他们议论,说山里人脏、臭,说小区门卫实在失职,本就不应该让她们俩进来。 娅枝愈听愈委屈,她独自一人玩的时候也未曾遭受过这般欺负,娅枝扯开喉咙大喊:“我不是山里人!你们听见没有,我和她是不一样的!” “娅枝,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从超市回来的卢定涛听到的第一句话,偏偏就是娅枝的叫喊,他愤愤不平地板起脸,质问坐在地上揉着痛处的娅枝,责怪她怎么能说出这般看不起人的话语。 娅枝委屈地睁了大眼睛,看见卢定涛将明芳拉到身后,那种显而易见的肢体维护好似冰锥,生生地扎进娅枝的心底,那被扎的地方和刚才被磕了的后脑勺一同作怪,弄得娅枝痛不欲生。 娅枝不再和明芳搭话,她有些恨这个“山里人”轻轻易易地,就得到了死板的卢定涛的偏袒,尽管一切并非因明芳而起,娅枝自己的过错反倒更多些。 被卢定涛送回家的路上,娅枝仍然默默不语,脑子里是一团焦干的乱麻,途径十字路口,她险些忽视了红灯径直闯过去,幸好被卢定涛拽住衣袖。娅枝不领情地用力甩开他的手,想着就这么甩去某种糟心的牵绊,却没能让卢定涛远离她丝毫,自己倒是在反作用力下趔趔趄趄,差点再摔一跤。 这口气究竟赌了多久,娅枝不记得了。她想可能并不久,因为小孩子的怨气往往比云彩还易散,她又觉得那怨气似乎至今还没有散尽,因为自己幼时不如意之事许多,这一件却记得尤其清楚,她永远回味得到当时那份委屈。 娅枝只记得,后来明芳给她写了一封信,信是由卢爸爸转交给卢定涛,再由卢定涛转交给娅枝的。 信里打头的一句,是“我很对不起”。 —— 时隔十一年再相逢,娅枝终于能说出一句“小时候太不懂事”,作为那一份迟到歉意的替代。 收到信时的娅枝已经从卢定涛那里听说了明芳的故事,她说不清默默收好信笺的自己心里是怎样一种滋味,也不敢想象如果将自己和明芳换位,变成一个身世凄惨、被城里孩子看不起的山村女孩的她,是否做得到像明芳一样笑着接受那般处境。 整整一周,娅枝将自己闷在家中,不想再去玩健身器械、荡秋千,也不想去吃面点王的炒面或者米旗的小蛋糕。她想给明芳回信,却不知该如何动笔,于是找到卢定涛,问他红宝石小蛋糕能不能邮寄到大山里去。 “笨蛋,怎么可能。”卢定涛轻拍她的肩头,又安慰似的补充道:“你不用太担心,我爸会定期汇钱,决不会让她像从前那么困难。” 娅枝想,钱和物质总归是不一样的,有太多美妙的东西在大山里是拿钱换不到的。 “我要回家了,下次再见。”卢定涛向她道别:“我会传达给明芳,说你很想请她尝一尝那种蛋糕。” “嗯。”娅枝释然笑了,她本想让卢定涛替她转告歉意,卢定涛却抢先以一种更委婉巧妙的方式安排了它。娅枝始终相信那块无形的“蛋糕”是真的由卢定涛交代给卢爸爸,再被卢爸爸一笔一画写进信里,寄到明芳吃饭的桌子上了的。卢定涛虽然为人死板不讨喜,却从未对她失信过。 这么多年后,娅枝终于有机会大大方方地约明芳去米旗吃蛋糕,当着卢家人的面,明芳欣然答应了。 信息时代已悄无声息来临,随着商业营销模式变得与从前大不相同,食品行业各大品牌也争相追随潮流,推出各式夺人眼球的新品。那家老店的格局不再是娅枝童年时熟悉的样子,它成了遍布全国的众多连锁店之一,收银台连上了网,对着顾客这边的小屏幕上滚动显示着“周三半价日”和“微信支付抽免单”的讯息。 娅枝和明芳不约而同地指向那款最传统的小方,两个女孩相视一笑,感动 分卷阅读37 于彼此间这份心照不宣。 两块小方的形状都不太规则,夹着两层淡奶油的三块蛋糕体裸露在外,顶上覆着最常见的白色裱花,裱花的中间又用樱桃果酱鲜明地点上一枚朱砂色。整体风格很像上世纪流行的某种妆容,颊上扑白粉,眉间点红痣,难怪有怀旧的意味。 娅枝想,在南方大都市生活过的明芳眼中,这块小小的蛋糕不算稀奇,也不再奢侈了,可是,对于如今前途无量的高材生,又有什么能替代十一年前初来L城,却因娅枝而缺失的美好体验呢? 命运就是这样匪夷所思,偏偏不教你太容易就弥补上过去的缺憾。它是无情又狡猾的放债者,要给做错事的人以希望,骗得他们误以为自己还得上利滚利的雪球,害得他们痛苦足了,挣扎够了,才当头一棒砸他们个幡然觉醒:哪里存在什么赎罪呢?伤害就是墙上的大小孔洞,然而千千万万遍“对不起”也只堵得上一粒微尘的体积。 对面的明芳久久地望着小蛋糕,感慨道:“我小时候没有想过,未来是这个样子。” 娅枝想起,她还没有来得及关心明芳的近况,比如所专攻的专业。 “选了地质学,古生物方向。”明芳不好意思地笑笑。 娅枝微微讶异,尽管明芳已经出落成了都市大美人的模样,丝毫显不出在黄泥和羊粪里长大的痕迹,娅枝还是很难相信一个寒门学子会选择如此纯学术的领域,在她成年后所接触到的规律中,出身贫贱者的选择总是短浅狭隘的,因为选择少了,人就放弃自我,被现实推着走一步算一步了。 “真让人佩服。”娅枝由衷地轻轻道。 不但如此,刻苦上进的明芳还被保送至北京地质大学读研究生,首都物价高,称得上“白居不易”,但明芳本科四年过得俭省,又年年能争取到奖学金,总归是存下了一笔够用的钱。 “这次是毕业回家,在L城转车,正好看望恩人。”明芳简单几句,述清了出现在卢家的缘由。 恩人。像默读一般,娅枝在喉咙深处重复着这两个字。 正如对于明芳来说,卢爸爸是改变她命运的恩人一样,卢定涛也是娅枝生命中的贵人,这是如今娅枝必须承认的事情。过去她不明白,这个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为何闯入她的生活,他会冒着挨打挨骂的风险揍她一顿屁股,会想尽办法督促她自己上学和上台演讲,会讨人厌地处处断她的退路,逼她放弃逃避,做出改变…… 究竟是什么缘由,让他坚持着这份本不属于他的责任?他牵绊着她,拯救着她,曾故意地扇旺了柴火,惊醒沉溺于温水的她,也曾久久地伸着手,等待陷于深坑的她。 娅枝明芳化了淡妆,原本就标致的面容在西柚色唇膏和腮红的衬托下,愈显得气色明朗,这雅致面容也映在娅枝的眼中,抿唇,微笑,眨眼,却又分明和那个高原红的短发孩子重叠,两张面孔像荒滩和桑田在交相切换。 难道卢定涛的所作所为也仅仅是如此吗,像卢爸爸和许多社会人士的慈善举动一样,只是一种血脉传承的对不幸者的悲悯罢了,他对她那似有似无的特殊情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娅枝一个人的幻想? “我和卢定涛,从小认识。”娅枝本想说“朋友”,但她自己也不信服这种定义,遂改了口,“但我的家境并不好,也受过那一家人许多帮助。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明芳当时没有回答什么,低头搅动着饮料里的吸管,直到那天的最后,她才向娅枝袒露心声,语气中尽皆是真诚:“我想将来有一天,能报答他们。” “一定会的。”娅枝说。 那一瞬间,娅枝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想法,她第一次觉得尘世间是奇异之地,几十亿种人格共存于兹。卢定涛与明芳两人的家庭是两个极端,他们相差着天壤之距,像星球的两个磁极,遥相牵引着橄榄球般的社会。 世界离不开极端,哪怕幸运者如太阳般完美,而类如明芳的不幸者挣扎在泥泞当中。可娅枝算什么呢,身世特殊而又自幼娇纵的她,算是阳光还受惠的草木?还是仅仅作为浮游在大气中的生物,辛苦存活着,却也无益他人或社会,在两极之间活成了米兰.昆德拉的不可承受之轻? 过去的日子,娅枝的确活得太轻了。 而如今,她想变成像卢定涛他们一样的主动施予者。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感谢的同时依旧是欢迎指正!各种欢迎!039; 039;  即将跨越20大关开启奔三,年老眼花,时常看许多遍还捉不尽虫……好蠢啊039; 039;  所以事后发现的错别字等谬误,只好在评论中更正,也请读者们指正……等完结后或许会整理到一起吧~ 第三十章 蠢问题 发布时间:20180908 00:00:05|字数:4211字 娅枝结束休假回到银行,本以为积压了很多工作,却发现同事们已经处理了她那一份,娅枝向她们道谢,邻座的马天天笑道:“你客气什么,最近是业务淡季,我们这些蹲办公室的,闲着比做事还要 分卷阅读38 难受呢。” “还真不是我们心疼你,”又有人插言:“主管特地叮嘱过,让你先专心做好联络的事情,细碎的我们来管。看来你出去是迟早的事,勿相忘哦。” 更有耿直者大声嚷嚷:“先有我们卢经理,后又有方糖陈总,娅枝你是上辈子拯救生灵于水生火热了吧?贵人缘真是好。” 提到这两个人,沉寂多日的办公室炸开了锅,喜好八卦是年轻人的天性,娅枝没有想到内向的自己竟然成了话题中心,给这个被沉闷数据堆积着的办公室带来了热度,她更没有料到的事,当初自己是因为恐惧与人交往,才主动申请这个沉闷保守的职位,没想到入职以后误打误撞地遇见陈恒,反而接下了额外的工作,自身也在锻炼中变得大方起来。 保守者分为两种,一种是结庐在人境的逍遥者,不慕虚名,能而不争;另一种则是自省而不足的清醒者,自知能力有限,所以不敢好高骛远。娅枝自知不算前者,几个月前的自己还被卢定涛逼迫着面试,进入这间虽然工作乏味却充满温情的办公室,同事们起哄归起哄,对人脉运气开挂的她,谁也没有表现出的嫉妒或不服气。 如今连娅枝也预感到,自己被调职只是时间问题,她反倒多有不舍这些不争不抢的善良同伴。 制好的联名卡片是在下午送来的。这批限量版卡片由银行和方糖公司联手推出,设计别有用心,全系列共有紫外光、锈迹、孔洞和透明随想四色主题,另推出针对贵宾用户的“黑金立方”卡片,五款卡片分别以绛紫、褐红、银灰、灰白和黑金为主色调,以浮雕的立方体形状为图片主体,据说,卡面的制作过程还采用了方糖科技尚未发布的最新专利技术。 卡片按主题成捆地摆放,“黑金立方”数目最少,也有十几张之多,每一张都用精美的重工礼盒包装着,顷刻便堆满了娅枝的桌面。 一并送来的,还有全部前来申请办卡的用户填写的申请表,娅枝大致点了点,加上Excel里还有百余条网上申请,在这个银行业几近饱和、“花呗”等快捷信用支付方式又在渐渐取代支付宝的时代,这一次活动所收获的客户统计起来,已是超出预期的数字。 娅枝的工作就是取出全部卡片,逐条核对用户信息,再将写有用户编码的标签贴到相应卡片上,这些卡片和最终的信息表将被送往技术部,以便那里的员工进行最后的录入步骤。 久坐使娅枝脖颈生疼,她起身稍稍活动肢体,最上面的盒子中那张还未被绑定卡主的“黑金立方”跃入眼中,娅枝想仔细看看,于是小心拿起它,拇指忍不住便去摩挲那凸起的图案。 那的确是精细的制作,每一寸隆起都平滑得舒适,视觉上又立体有力,卡面隐隐反射着半透明的色泽,具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时空感,难怪这一限定系列尚未未发行,就已火爆L市各大推广号。 正当她心不在焉地体味地体味那种特别的手感时,马天天叫道:“娅枝,陈总又来找你啦。” 娅枝还没来得及深究“又来”是怎么回事,陈恒已经来到面前:“抱歉,打扰到你工作了吗?” “这些是我们公司单独地推时,现场办理的客户。” 那叠材料的厚度不亚于银行直接收到的那些,娅枝之前始终对方糖的影响力缺乏量化的概念,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地佩服起主管重视这次合作的主张。娅枝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么多呀”,话到了口边却被处理成更淡然的一句:“没关系,怎么还辛苦你亲自送来?” 陈恒便笑道:“小公司人事辛酸,别人都一人顶好几个,我这样的就被打发来跑腿了。” “哎呦,陈总也不像是忙里偷闲来跑腿的,”同事们见陈恒为人随和,又与娅枝相熟,也就不再忌讳什么:“其实昨天和前天都来过哦。” “真是对不起”,娅枝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休假了,忘记提前告知你。” 陈恒说着没事,转身打量起办公桌上的卡片,“我也是第一次见成品呢。” 他从精装盒中与他的西服袖扣颜色一致的“黑金立方”,一直扫视到边角上的白色卡片,也抬手拿起一张,仔细翻看后,微微压低声音:“这张留下来吧,我们制作的时候留有富余。” “工本费,其实一点也不贵,”陈恒用仅有彼此听得见的音量,风趣地解释:“况且卡号结尾正好是你的生日。” “那么,谢谢。”娅枝看着这张巧合的卡片,又见陈恒神情认真并非说笑,便依言接过,单独放在自己手边。娅枝没有问陈恒如何得知她的生日,人但凡对另一个人留了心,寻觅她的信息就算不得难事,甚至不比让计算机输出一行“Helloworld复杂多少,不管娅枝再多说些什么,都不过是向聪明绝顶的他提了个蠢问题罢了。 “那我不再打扰了,周四庆功会记得来哦。”陈恒将手中物品放回原处,转身摆摆手,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他无疑是期待她问那个蠢问题的。娅枝自知迟钝,却并不痴愚,她在陈恒走后发呆良久,想象着如果她问了,他会如何答?会庸俗地 分卷阅读39 说“因为是格外在意的人”,还是用某种更风趣、也更符合他个性的方式,阐述两人间那层尚未捅破的意思? —— 娅枝知道那天未能继续下去的坦白不会被推迟太久,一个人如果下定了某种决心,并且认为当下就是将它付诸实践的时机,便不大可能彻底放弃它,哪怕时间地点有所变动。 所以当庆功会结束,陈恒询问娅枝是否还有时间聊聊,娅枝很平静地应允了。 两人走在江边小路上,陈恒的表述比娅枝预想得直接:“认识这么久了,我担心冒昧而一直没有问过,你有男朋友吗?” 娅枝自然否认,她听到陈恒轻轻地快速吸气又呼气,像是暗自下定某种决心一般,问出下一个问题:“如果有机会,你愿意接受它,尝试和某一个人交往吗?” 娅枝笑了,既是意料之中的问题,就必有早已想好的答案。 “对我来说,没有接受,只有选择。”娅枝声调平静:“地球上有六十多亿人,那么理论上,我就有六十多亿种选择,不管可行还是不可行。在这些人当中,也许竟有好几个人喜欢着糟糕而幸运的我,又也许,没有一个人愿做我的追求者。” “没有这样的也许,娅枝你真的很好。” “可是没关系呀。”娅枝又轻轻笑道:“谁追求谁,并不是要紧的事。对我来说,朋友比爱情重要,不管我有一个还是十个好朋友,我都会将他们看成重要的人,不会因为他们中有些人是我的追求者,而有些人不是,就将朋友区分对待的。或者说,如果遇到期待的人,我会选择和他交往,但我认为爱情是在那六十多亿人中选择一个恰好投缘的人,而并非,只能面对追求者们、在“接受”和“不接受“两个选项中做决定的权利。” 娅枝大一时学过C++的知识,她知道在编程中有两种变量,int型和bool型,前者可以在所有整数中随意取值,而后者只能为“true”或者“false。娅枝只是想要表达类似的观点,倘若真的让她不理会一切旁人递来的好意、反而主动追求一个社交圈之外的“六十多亿分之一”,娅枝不认为保守的自己做得到。 她只是被动得太久了,自幼以来就被生活和旁人投喂着一个又一个“非是即否”的bool值,这样的她后来成长了一些,自由了一些,回首望着身侧依稀的新生羽翼,于是萌生了今后要做int型选择的野心,这毕竟无可厚非。 那时的娅枝尚未意识到,她对陈恒长篇大论的东西,被人称为爱情观。 陈恒听了沉吟道:“我知道了。” “所以,朋友之中,还并没有你想要选择的人?” “没有。”娅枝断然回答,心却颤得微妙。 尽管垂着头,娅枝依然用余光注意到陈恒眼角的落寞,他好像是刻意地朝另一边转头,侧身朝月光照射的黄河水望去,不让娅枝发觉他的神色变化。 娅枝也配合地望向另一侧,那边没有垂柳依依、河水滚滚,一辆接一辆的渣土车隆隆地碾过,那声音如雷若崩,足以让这路畔上每一对同行人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对不起,娅枝在心底默念。这已经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理性也最悄无声息的回绝方式。 “你变得太不一样了。”这是那天道别时,陈恒对娅枝的评价。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路边虽平凡却棵棵独一无二的树木,既是怜惜,亦是赞许。 第二天,娅枝收到陈恒发来的“期待下次合作”消息,她猜想是群发,放下手机开启一天的工作,刚刚按灭的屏幕却再度亮起,那条群发信息之后又弹出一条单独写给她的内容。 “上一条是群发。娅枝:谢谢你昨天的话,让我从中领会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事。你主动选择的人和事一定都会带给你幸福,也祝你在工作和生活中,拥有越来越多选择的自由。朋友陈恒。” 真是属于老干部的书信体措辞呢。娅枝拿起手机轻轻地笑了,笑的缘由又并非全是觉得好笑,还裹挟着些释然、放松的成分。 “一大早就看着手机傻笑?”一襟西服的第二颗扣子在娅枝眼前晃晃荡荡。 娅枝不消抬头确认,便知是卢定涛又不安分地来叨扰了。她不紧不慢地按灭手机屏幕,往椅背上稳稳一靠,这才搭理那人:“又顺便?” “不是,”卢定涛忽然靠近她:“并且今后,也不能再顺便了。” “你被解雇了?”娅枝猜测得毫不留情。 “还是就爱胡说,”卢定涛皱皱眉,却侧身绕过办公桌,离诅咒自己的那个人更近:“你妈妈答应了,所以以后你下班等我,我找你一起走,不用顺便。” 娅枝有些不习惯被人靠得这么近,她面露嫌弃别过脸:“哦,不用顺便,是变成默认了?” 明目张胆,这是娅枝暂能想起的唯一词汇。 这天娅枝心情出奇地大好,若是平时,听闻卢定涛借着“你妈妈”这样的表述欺负人,非得气得胸疼胃疼不可。 “咦,你还不打算走?她 分卷阅读40 们快要来了。” “以后都变成默认了,还要担心别人?”卢定涛稍稍拉远了些距离,依旧定定地望着娅枝,微挑眉尖仿佛在打量好笑的事物:“又能重温当年接送某人上下学的感觉了,真是令人怀念呢。” 得寸进尺!娅枝想起中学时被卢定涛逼迫的悲惨往事,又羞又愤,连捶带打半推半搡,总算是把他赶出了门。她也不知是被气得还累得,竟不顾形象地在门框边喘气不止,直到马天天推开那扇门,惊讶地问她有没有事。 “没事,就是又被气了一下。” “哦,我猜还是上次气你的那个,同一个智障!” “……” “对了,我刚才在走廊见到卢经理了呢,咦……”马天天后知后觉:“你说的智障不会就是……” “是你说的,天天。” 第三十一章 缚兽 发布时间:20180909 00:00:05|字数:2998字 路菁约娅枝见面的地点依然是那家咖啡馆,空气内氤氲着器皿的碰撞声和咖啡豆的香气,一排深色木制高脚凳正靠着玻璃橱窗。 但凡人称“文艺”的去处,总有其巧妙的地方,比如让客人舒适地坐在雅致的桌前,既能阅杂志品咖啡,又能闲定地微眯双目将窗外行色匆匆的行人一览无余,玻璃隔绝了外面的燥热和噪音,却独独地让光线透过,将那幅劳碌琐碎的浮世绘投影到客人面前。 身处静雅室内小憩,观望行者奔波其路,贩者吆喝其物,乞者流连不肯去,劳者洒扫道与除……这种静谧自在的对比感实在诱人,难怪被生活碾弄的人们也甘愿偶尔花时间小小地开销一笔,享受这份不太奢侈的“小资感”。 娅枝也曾穿着工作服在探望窗里的景致,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店内,坐的竟恰好是卢定涛上回的位置,从她的视野看去,咖啡厅空间并没有预想中开阔,所幸客人尚不太多。 “谢谢,不需要了。”路菁简洁地拒绝了向她推荐“冬季限定”阿拉比卡咖啡豆的服务生,接过号码牌,微笑着拉开娅枝对面的座椅。 “我是杀人案的当事人之一。” 娅枝并不意外于路菁的开门见山。拖沓兜转不符合路菁的个性,早在公交车上偶遇那时起,路菁就似有什么事情要谈,只是因为卢定涛的劝阻而终未展开,如今卢定涛不再隐瞒娅叶被杀的事实,路菁也终于能够吐露她的那份信息了。 “一直以来,很想请求你帮助我确认一件事。”路菁虽望着娅枝,目光里却带着少见的不安:“我知道不合时宜,但是实在,只有你能做得到。” 即便是证实了姐姐死于连环杀人狂之手,娅枝也从未真正地有所行动,她依旧像往常那般工作与生活,绝口不向妈妈提起任何与姐姐相关的事。 但娅枝并非不关心这件案子,那个夭折女孩和娅枝的关联并不仅仅是流淌着相同血脉那样简单,与其说她们是未曾谋面的姐妹,不如说是本体和影子的关系。人生的头二十年,娅枝生活在逝者的阴影里,她宛如死去姐姐的替代品,被人蒙着眼望不见过去,也就难以料想将来。 可娅枝又能做什么呢?她只能从报纸上得知凶手已杀害十余名儿童、至今逍遥法外,即便作为受害者亲属,她依旧只能从网络上浏览那些少得可怜的线索,况且新闻里载着的,均是受害者的化名和他们打了大面积马赛克的照片。 她,被困之人,所能做的只是观望,观望警方发布的一切与案件进展有关或无关的讯息。既是悬案,那么即便是警方,也未必知晓得多。如此软弱的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当路菁说出那惊人请求时,娅枝这样想着,却说不出口拒绝的言辞,她知道那被卢定涛极力阻遏的信息定然与杀人案相关,她想要听下去。 “警方的确也一直在查,他们了解的线索比我们更多。”路菁似是料到了娅枝的想法,解释道:“但案件的走向,存在着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问题的根源就在你姐姐娅叶身上。” 路菁说,娅叶并非当时被害的唯一儿童,另一个女孩也在那天惨死。 女孩是娅叶的同班同学,家住在远离城区的小镇,娅叶常常邀请女孩来院子里玩,时年四岁的小路菁喜欢缠着两个小姐姐,有时和她们一起滑滑梯、坐跷跷板,跳皮筋时,两个大孩子组成一队,路菁就和大树组成一队——一起撑着皮筋,她还跳不好那些繁复花样,更情愿看姐姐们不知疲倦地跳。 听到这儿,娅枝忍不住打断道:“姐姐,没有生病?” 路菁则很确定,在幼时的记忆里,娅叶是活泼好动的小姐姐,喜欢踢毽子打沙包,总是邀请学校里的朋友们做客,院子年纪小的孩子也都喜欢她。她很难想象满身都是活力的女孩患病的场景,也确实没有从大人处听说过这样的事。 娅枝怅然若失,那个病弱可怜女孩形象,在她的大脑里烙印得太深了,以至于每每看见“姐姐”二字,娅枝的大脑都会自主地想象出一幅幅画面,画面里有病床、中药罐、哭声甚至病危通知书, 分卷阅读41 却从未出现过阳光、草地、沙包或者皮筋……这些既有的印象是牢笼里的困兽,被粗重的铁链紧紧束缚,它虽样貌清晰却像死物一样动弹不得。 它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娅枝的大脑。 那缚兽,是被强加在此地的,牢笼外有冷情的巡逻者,那巡逻者有时是向妈妈的模样,有时又是卢定涛或者其他人……这些人不断地刻画、加深着非真实的印象,就好像巡逻者看守本不属于牢笼的兽,一旦锁链有丝毫的松懈,就要上前狠狠地将其加固,绝不容许哪怕一点点松动发生。 娅枝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或许是路菁的描述太细腻也太真实了,这些阳光草地和玩乐的女孩们都压抑着娅枝,让她不由地有些恨向妈妈,恨她将自己作为替代品,恨她那毫无意义的隐瞒,恨罢了,她又悔,悔自己竟萌生过嫉妒姐姐的念头,悔罢了,又奇怪。 人是何等复杂的矛盾体!如果一个体弱的孩子受尽父母一生的怜爱,最终笑着往天堂去了,她便引人妒忌,便能在永恒的静谧里安息。 可如果事实变成,那是一个康健活泼,未来不知有多么光亮的孩子,却不期被人残忍地虐杀了,不但自身如花的生命戛然而止,她的父母也要在沉重恐怖的打击下捱那后半生……这已不止是不幸,而是哪怕一点一滴的幸运也不存在!就连阳光明媚下的欢笑玩乐,也在黑暗侵袭下褪失了意义。 后面的故事不再明快,在那个似乎平常的周日下午,那个与娅枝同伴的女孩在院子附近被杀害,尸体被扭曲地塞入破墙下一个因砖块缺失而形成的窟窿里,而邀请她乘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区来这里玩的另一个女孩——娅叶也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娅叶的尸身在离家五公里的公园公厕被发现,两个女孩都被凌虐得惨不忍睹,前去维护现场的警员据说忍不住爆了粗口,诅咒那魔鬼死于千刀万剐,目击者大都落下泪来,不忍再看。 “姐姐……”娅枝沉默了,她平复了一会情绪,忽然重复道:“姐姐在被杀之前,失踪过。” 这些细节,是娅枝不曾得知的。 —— 据后来大人们的说法,娅叶是在下午两点失踪的。 但四岁的路菁在那之后看到过娅叶。那时路菁正在七层顶楼的家中拉琴,她练毕一曲《梁祝》,向身后的落地窗望去,便看见一个高大身材的中年男子牵着女孩向院门方向行走,那女孩正是娅叶,她似乎在对大人说笑着什么,路菁隐约听到她叫男人“叔叔”。 后来,路菁无意间地对大人提及那一幕,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路菁的母亲厉声教训女儿不得胡说,要她好好练琴少管闲事,父亲却越想越觉不安,夫妻两人小吵一架,最终还是带着女儿去做了笔录。 警察记下了路菁所说的每一句话,却不时地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一家三口,后来警察对路菁父亲说了什么,父母一语不发地领了女儿回家,父亲责备她“竟学会撒谎”,而一向严谨冷静的母亲,大骂了一通“不吉利”之类的难听话。 “后来我才知道,法医的鉴定报告上已写明,娅叶在下午两点半左右死亡。” 娅枝莫名觉得瘆人,她不由自主地用右手抱住左臂,奋力地思寻一个合理的解释:“孩童的记忆有时混乱,也许你记错了。” “的确,那时我只有四岁。”路菁点头:“但记忆中的信息足够判断事实了。那天我拉曲子拉得磕绊,被父母惩罚下午继续练习,而往常的周日下午是我被允许下楼的时间,娅叶也会在那天邀请朋友。也是因为被严厉批评,我当时很委屈,对那一日的记忆也就格外深刻。” 后来的路菁时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被父母留在家中,而是和娅叶她们一起玩耍,或许会成为杀手的第三个猎物罢。世间祸与福的规律就是这般莫测,没有哪个凡人预料得到,下一刻他将与死亡擦身。 比起日期,路菁更确定看到娅叶的时间。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进入第四篇,按照大纲,剧情即将进展到二分之一了,《南木》并不是一个复杂的长故事,感谢所有陪伴着这些人物走到这儿的朋友们,鞠躬,再鞠躬。 第三十二章 卖奶人 发布时间:20180910 00:00:05|字数:3804字 那些年,B区常有一位卖鲜奶的光头男人,他总是骑着自行车,车子两侧各固定一个银色的金属饮水桶,打奶的人都自带容器,买得多的人通常拎一只空菜籽油桶,对于家里人数少的顾客,打雪碧瓶容量那么多的牛奶,也已足够。当年只有格外讲究的人家,才会备专用的奶壶。 卖奶人收了钱,便拧开桶底的水龙头,白滑的牛奶便绢样地流进那些歪瓜裂枣的瓶瓶桶桶里去了。娅叶每天都去打奶,也许是因为她穿得精巧可爱,又提着玲珑的小壶,那卖奶人也对她格外关照。 娅叶每次都打两块钱的奶,她踮脚从妈妈的围裙兜里掏出来的两张纸币,一溜烟儿就跑到院门那儿去了。娅叶爱做大人们做的事,她不要妈妈跟 分卷阅读42 着,向妈妈就站在厨房的窗口,看着好动的女儿跑出去又跑回来,那窗口对着院子大门,向妈妈等待时,总要对那卖奶人柔柔地微笑,向耐心对待女儿的他致谢。 卖奶人每天来的时间是固定的,下午五点。 那一双分别写着“鲜”字与“奶”字的银色饮水桶,也出现在路菁记忆中那一幕的背景里:男人牵着女孩,女孩侧脸幻想,小手仍指前方的大门,而大门口正躬身站着光头的卖奶人,拎着各色容器的居民已排好了队……一切都吻合得环环相扣,无从割裂。 娅枝想象着那幅场景,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女孩子在暮色里奔跑着,年轻温婉的母亲站在窗边望着她,嘴角晕染着娅枝从未见过的、最美最柔的微笑。直到路菁的叙述停顿,娅枝才不舍地从想象中苏醒,开始思考事件中的逻辑关联。 “会不会是你小时候每天都见到我姐姐打牛奶,就把她某天和一个熟悉的长辈一起出去的场景,和被惩罚不能出去玩的下午,拼凑在一起?” “我的确想过这种可能。星期日和五点,单独任何一个信息都可能记错,但是,”路菁从提包中取出一样东西,“我从旧书堆里找到的。” 那是一本因泡了水而扭曲,又因氧化而发黄的书本,封面破败得只剩下一条碎纸,娅枝隐约能看清上面有“初级”和“曲谱”两个词汇,猜想它是路菁小时候用的琴书。 内里的书页竟然齐全,娅枝翻开第一页,注意到右上角用圆珠笔写着“星期一”,字迹歪歪扭扭,颇像儿童之手书,她细细翻下去,发现这本书是按由易至难编撰的,最前面一连几页都是基础音阶,注的也皆是“星期一”,再往后翻几页,便出现了“星期二”,一直翻到书的末尾,娅枝才看到“《梁祝》——改编自何占豪、陈钢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标题,标注的日期果然是“星期天”。 路菁的练习方式并非纯粹的苦钻,而是螺旋式地循环从简到难的过程,身为音乐教授的父亲曾说,学艺必先厚积,根基未定便急于求成,纵是天生奇才也该练废了。路菁听话地按照定下的日期拉琴,每个周一她都要一遍遍地做最基础的练习,这样的重复毕竟有长远的良效,她这种练法就像一枚螺钉旋转着身子深钻,虽缓慢而扎实,几乎不可能倒退,当最根部的螺纹也被磨得平滑,这门功夫就算是学成了,从此见谱即奏,再无滞碍。 路菁不敢旷逃练琴,也不会弄乱练习顺序。 也就是说,那隔窗一幕果真存在过,确凿无疑。 但从警局回来以后,她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过那场景,那毕竟是太小的年纪,在小路菁的时间轴上,自己只是在饭桌上提到了娅叶,便被莫名其妙地带到警察局,那儿的警察叔叔明明让她重复了好多遍已经说过的话,还要反复询问那是真的还是编造,爸爸和妈妈也反常得怕人,他们痛心疾首地责备女儿“学会骗人了”,他们有时会议论路菁听不明白的事,在她倦在小床上半睡半醒的时候。 路菁记得妈妈说了这样一句话:“真不知道菁是从哪里听说这事的。” 做丈夫的则愤怒多过担忧:“小孩子家,真是不知轻重。” 路菁长大了些,知道妈妈所说的“这事”,就是娅叶的小小身影不该出现在那天下午,也不会出现在今后漫漫岁月的任何时刻了。练琴间歇,路菁依然习惯俯瞰窗外的院子,她长得更高了,不但能看到卖奶人每天停车的院门,还能看到左边和右边的大片草地。 草地上,再也没有两个女孩嬉戏玩闹,年华羡人。 院门口,卖奶人依旧收钱,给所有奇形怪状的容器灌满牛奶,然后骑车离开。但他再也等不到笑嘻嘻地递来两块钱的小女孩,也再无妇人倚窗望着他们微笑。 案发时全城风雨,警惕的人们纷纷将自家孩子看护得更紧,小路菁自然没有见过两位玩伴的死状,就连铺天盖地的报道也被父母像拒绝瘟疫一般,愤恨地关在了门口的信箱里。 牵着男人的手说笑的小女孩的侧颜,成了路菁对娅叶最后的印象,她有时以为娅叶是瞒着家人,和那位叔叔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在那里交新的朋友,踢新的沙包……开朗如娅叶,不论在哪里,都会受欢迎的。路菁又觉得娅叶并没有离开,只是她们见不到了而已,像对门那未曾谋面的一户人一样,只是恰好持有和路菁一家人截然相反的作息安排,所以隐身于时间线的褶皱。 上学以后的自己,开始早出晚归,不得不熬夜练琴,和院子里的邻居不也见得越来越少了吗? 直到有一天,路菁背着书包路过娅叶家所在的单元门口,那两扇们大开着,里里外外都拥满了相识和不相识的邻居,这人群已经足够喧嚷,可喧嚷还是压不住那扇门中,一片空洞黑暗里传来的女人的哭吼。 几个少年站在稍远的地方,重心依托在一侧的腿上、腿又靠在同侧墙上的站姿,已经很像模像样了。他们嬉笑着,唾沫横飞,句句议论都直戳着门内的女声而去。 路菁认出他们也是同院,与当年在草坪上踢球的男孩们是同一批人。这场景刺痛 分卷阅读43 了驻足的路菁,她不由得别过脸,好奇的欲念灭了,她不想知道娅叶的家里出了什么事。 的确,一切早就变了,真实的唯有现实。警察和父母是对的,也许她提前一天或几天拉了《梁祝》,也许窗外走过的只是很像娅叶的女孩,也许卖奶人也会在中午来,又也许,他根本就没来……四岁的孩子,又有什么确凿的记忆呢。 路菁彻底放手了,那疑团随即沉入深海之底,再也惊不起一丝涟漪。路菁将全部心力用在读书和练琴上,在其他少年少女们最叛逆不定的年龄,过着最早熟也最严苛的生活。 三 娅枝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姐姐被害死的真相。 但她做不到打断路菁,而越过那些夹杂了太多心路历程的叙述,直奔主题。她理解路菁所经历的那些自我怀疑、反反复复。某种程度上,她们是差不多的人,都受囿于过往的迷丝,也都始终逃不出去。 四岁时一句不被相信的“证言”,在路菁整个的青春岁月里时来时往,它成了她的心头之结,至今悠悠地悬在某个地方。娅叶的失踪并非幼时路菁的责任,但路菁却要为那似真似幻但一幕所困扰,整整二十余载不得其解,正如姐姐之死亦非娅枝之责任,但娅枝却因此自出生便深陷迷局,她们就是得负着这没有来由的重,重物仿佛生了眼,盯着并无过错的人迷茫前行,沿着一条自生向死的道路。 路菁的请求并非求恳,它更像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两人都呈出所负之物,把它们锻造成解救对方于困境的钥匙。路菁的记忆,或许会是解开娅枝姐姐被杀害一案的关键突破口,而娅枝的身世,是证实路菁二十多年前未被相信的证言的可能性。 是同病相怜的契合,亦是良机难遇的双赢。 娅枝了然,原来路菁初始就料定她不会拒绝。她向娅枝纵使怯懦,也不至于生生地逃避自救的机会。 娅枝随即觉得好笑,雷厉风行、想到什么便做什么的路菁,居然会因为一个卢定涛的阻挠而碍手碍脚,可见在独断专行这一方面,谁也抵不过卢定涛。 “所以,我们要一起查清这件事?”娅枝向路菁确认。 “对,敢来吗?” “好!”娅枝不假思索,她忽而又问:“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这个想法的?” “是因为你,”一直平静叙述的路菁,终于牵唇一笑:“我高中时,就见过你了呢。” “高中时……是那时候!”娅枝羞红了脸。娅枝想说,原来她心目中的“女神姐姐”也记得她们的初相见,但她说不出口,被挂在健身器械上大喊“救命”、又在仰慕之人露尽蠢态的难堪劲,正在不可阻挡地倒带归来。 “嗯,你还欠我一声道谢。”路菁的记忆力竟如此好。 “那天我深夜回家,看见一个女孩双腿悬空、双手下垂,像影片里的鬼一样时,我居然以为她是死去的娅叶。”路菁稍敛了笑容,叙述的内容虽稍显惊悚却好笑。 “鬼?”娅枝大跌眼镜,自己留给路菁的第一印象,居然比想象中还要寒碜。 “我几乎立刻确定你就是你姐,但听到你喊‘救命’,我想都没想就过去了。” 娅枝想象着当时的情形,愈发地佩服路菁的勇气和异于常人的思维方式。原来女神姐姐并非故意板着一张脸,而是带着恐惧的心情在强装镇静。 看清了女孩,路菁一眼便知她并非娅叶,尽管她的五官和身材都和七岁的娅叶相似得惊人。因为不管一个人经历了多少变动,哪怕是穿梭过由生之死的轮转,她的眼神都永不改变。在路菁的记忆里,娅叶的眼神雀跃开朗,时常闪烁着坚定的活力,而眼前女孩的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同时隐藏着倔意和敌意。路菁便松下一口气,笑自己方才的疑神疑鬼,放下女孩时轻声逗她一句“快谢谢我”,谁知路菁的四个字还没说完,双脚刚刚着地女孩就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路菁望着女孩逃离的背影,出神良久。她以为自己不会记得如此清楚,可是,她知道娅叶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知道她如何笑、如何用稚嫩的童声礼貌地道谢,甚至知道她跑动时背影摇晃的情状……通通都记得!她,又怎么可能偏偏记错了,关键得离奇的那一幕? 逃避无用。路菁亲手将沉入海底的谜团再度打捞出来,她得一缕接着一缕地,解开它。 第三十三章 刑警 发布时间:20180911 00:00:05|字数:4497字 娅枝第一次来C区的公安分局,警局是新近迁了址的,远远地就能望见那绢白墙面的六层建筑,修得很有气度,和人们惯常见到的街道派出所全然不同。 在门卫处登记了身份信息,娅枝便看见国徽高悬在十几级阶梯上的正门顶端,日光濯濯而下,熠熠金星昂然相迎,面对一所被法律赋予威严的国家公安机构,娅枝不禁心生庄重之感。 来到大厅,前台一侧站岗的年轻警察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娅枝双唇微动,脑海却空茫茫地,她甚至忆不起任何一个可能的职位名称,最 分卷阅读44 后也只说得出姜叔的姓名。 “女士,您要找刑警队姜队长是吗?”警察的语气立即变得敬重,对待这位来访的年轻女子也态度慎重起来:“冒昧地请问,您是姜队长的什么人?” 这个例行的问题又难住了娅枝,她自知不能再在警察面前露出犹豫的神色了,一个既说不清楚对方职位,又和对方没有明确关系的人,不但一问两不知,还指名道姓地要见一位公安部门的长官,换成谁也不会放行她吧?弄不好,遇上了耿直些的警官,很可能还会把她当成可疑人等。 年轻警官没有起疑,反而对娅枝十分耐心,他的容让却纵容了娅枝的犹豫难断。娅枝和姜叔是什么关系?她可以说,他们是晚辈与长辈的关系,姜叔是娅枝妈妈的朋友,尽管尚未有明确的名份,姜叔在娅枝心目中已经有了妈妈男朋友的地位,她不止一次地想到过他将来变成自己继父的可能性。 但得知姐姐被害一事后的娅枝,发现姜叔有另外一种身份,或许对于向妈妈来说,那是比男朋友更加重要的身份——他是负责侦查娅叶被害一案的警官,娅枝母女与他,同样是受害者家属和刑警的关系。 这两种关系都真实存在,娅枝竟一时徘徊不定,不知该说“朋友的女儿”还是“受害者家属”更能够被对方接受。 “他是我的叔叔。”娅枝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偏偏选了一种含糊不清的说辞。 是姜叔的及时现身让娅枝摆脱了尴尬,五十九岁的姜叔依旧是一身警服,两杠三星的肩章稳稳地戴在宽阔的肩膀上。姜叔年轻时,就在B区的派出所担任刑警,后来因能力出众调至分局,也是在那个时期参与了连环杀人案的调查。 后来,姜叔被升调至C区分局,连环杀人案也被正式定性为悬案,追查工作虽然仍在继续,但已不再是工作重心。那段姜叔和警察叔叔们来家中做客的岁月成了过去时,但闲暇之时,姜叔依然会独自穿过大半个L市,前来看望向妈妈和娅枝,定期地帮她们解决些诸如电器损坏、杂物需要搬运的生活难题。 “姜队好!”年轻警察看到姜叔从厅门进入,迅速立正敬礼,举止言语间尽是尊敬:“您的侄女来找您了。” 年近花甲的姜叔身姿依旧正直魁梧,较之初入警界的年轻人,更是多了经年累月磨砺而就的沧桑风骨,他微笑着向晚辈回礼,举止端正而慈和。 然而听到“侄女”的称呼时,娅枝还是注意到姜叔嘴角稍稍一扬,她也好笑地想,原来年轻警察把姜叔当作了自己的亲叔叔,难怪没有再为难她。姜叔呢,则是不愿戳穿了事实让警察难堪,所以强忍着不笑呢。 姜叔和蔼地望着走上前来的娅枝,饱含血丝的双眼少见地流露出温情来,那神色和十多年前对小娅枝说“我的傻孩子”时,一般无二。 年轻警察像是忽而想起什么,汇报道:“姜队,今天上午区纪检委的同志又来过了。” “积极配合。”姜叔依旧微笑着,从容地叮嘱下去。 朴实,这是姜叔的办公室给娅枝的全部印象。但这种朴实又并非来自于东西少或者收拾得齐整,正相反,办公室里随处堆积着打印文件,书柜里也用来清一色地摆放深色文件夹,只留出一层位置,让几本法律方面的书籍靠在柜板上,数十册那种最常见、单位统一发放的“工作日记”小皮本又靠在书上。 这间办公室像一碗白粥,无论米粒是稀还是稠,都给人以寡淡之感,足以饱腹,却谈不上美味营养。文件纸和木质桌面都反射着冷光,娅枝寻觅不见分毫鲜色,便觉得失望。 娅枝尚小时,便听妈妈说姜叔获过二等功,那是公安部嘉奖他迅速破获一起抢劫杀人案的功绩,姜叔臂膀上的伤也是自那个时候便落下了。娅枝不太清楚二等功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表现为物质的,它是一枚可以佩戴的铮铮奖章,是一张证书,还是两者兼有之?娅枝知道,自那时起姜叔就是共和国的功臣,后来姜叔又成了劳动模范,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她也只是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些荣誉该当属于姜叔这样的人,并不了解它们的含金量有多高。 对于真正的英雄,再昂贵的嘉奖本质上都一致,它们证明的是原本就存在的功绩,英雄不为名利所惑,更如空谷幽兰,也不会以无人而不芳。 娅枝私心里是骄傲的,女孩子总是多少有些虚荣心,当年轻警察对“姜队的侄女”表现出格外尊重的态度时,娅枝竟将假作真地,陶醉在为亲叔叔而骄傲的情感中了。 娅枝没有见到预想中的红彤彤、暖融融,那些勋章、证书、锦旗或者哪怕一笺暖色的信封,都没有。她问起,姜叔也只是淡淡地:“办公用不着的东西,就放在宿舍了。” 娅枝想象着姜叔的宿舍,她仿佛透过办公室的凌乱粗糙,已经看到了那间单身男人处所的情状:混杂而生硬,没有太多人的气味。 对一个男人来说,重要的也许并不是女人,而是家这个概念体。君子如玉,可玉之初皆是粗粝的,戴在身上久了,吸纳了人的灵气,便油润光亮起来。男人需要家的滋养,正如房子需要人的滋养,世间太 分卷阅读45 多事物都需要相互吐纳,融合。 姜叔把青春岁月奉献给了危险而深爱的事业,献毕了青春,再献终生。但姜叔总还是老了,年近花甲的他却没有做为干部和前辈的架子,这些年组织将他接连晋升,用意是要他安心退居后方,不必再像年轻时那样长期驻守最前线。 娅枝心中是盼着姜叔明年顺利退休的,既是为了向妈妈,也是为了姜叔能安享余生。 姜叔倒了两杯开水,问娅枝:“怎么想到过来?” 娅枝低头,稍一犹疑又复抬起头来,望着姜叔的眼睛:“叔,我是想问你一件事,我姐姐被发现时,您亲自在场吗?” 姜叔放纸杯的手在空中停顿,娅枝以为杯子会停在那里,下意识做出伸手的动作去接,姜叔却只是惊怔了一刹那,神色立即恢复平常,他将杯子轻轻放在娅枝手边:“小心烫。” 姜叔没有说“你已经知道了”之类的话,亦没有问她“是谁告诉你的”,刑侦工作者的素养让他默默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他低头啜了一口茶水,再看娅枝时,眼中已是不一样的目光。这是短短顷刻间的变化,姜叔此刻的神色,好似一位送别去上大学的女儿的父亲脸上,那种“你已长大,我接受”的平静,深邃的双眼中有不舍,亦有平等的重新审视。 “不是,”姜叔思索了几秒钟,确定地给出答案,仿佛那片刻时间已足够他将当年的细节彻底回想。“娅枝,说说你的想法,也许我能帮你。” 姜叔的开明与信任实在令娅枝欣然,既然当年寻找娅叶的过程并非姜叔亲自参与,再通过其他人翻查到当年的细节,可能性便不大了,但姜叔主动表示愿意帮助,又让娅枝重新看见了希望的火苗。 娅枝用来之前已经组织好的语言,尽可能简明地讲述了路菁四岁时的经历,末了,她又在姜叔的询问下复述了关于卖奶人的细节,将那本她也不知算不算得上佐证的乐谱,交到姜叔手中。 “你能肯定,那位朋友说的话属实吗?” 娅枝毫不犹豫地点头。路菁只可能记错,绝不会编造,更不可能伪造证物。更何况,路菁在这旧案重查的关头,再提四岁时的证言,实是有令人信服的缘由。 路菁说,就在不久前,娅枝和卢定涛去西部度假的时候,Sergio向她郑重告白。 他说,音乐学院的聘用将要到期,到时他可能会回欧洲,问路菁是否愿意一起去。路菁当时兴奋地应了,离开熟悉的地方是她一直以来的向往,她享受每一次去外省和国外演出时,观览飞机窗外层云之下的风景,她喜欢走在陌生的公路大桥上,喜欢穿梭在烟火市井中与陌生人交谈。 她厌倦了L市,这个禁锢她、腐朽她的地方,这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满城的岁月印记沿着路、顺着墙蔓延,属于她的却只有一个压抑沉闷的童年。 那天路菁回到住处,依然沉浸在初次恋爱的喜悦里,她轻轻地转了几个圈,才换上拖鞋去洗脸。躺在床上,她渐渐平静了,感受着身下这一方土地,它与她并无多少情感联结,只有令她厌烦的牵绊,可是它上面还有她的遗憾,有许多她至今没有弄明白的、困了她半生的迷……这里还生活过她童年时代仅有的两个朋友,她们,那两个留在七岁的女孩,是她遇见Sergio之前的灰色记忆里,最明媚的一缕光线啊。 她一定要弄清楚。 她没有时间了。 这两个想法同时地徘徊在路菁的脑海里,像两列频率相同而相位稍稍错开的简谐波,震荡着她熟睡后的梦境。 几天后,路菁约见了娅叶的妹妹向娅枝,提出那个请求:“请你帮我,从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们那里收集一些细节,我想知道,娅叶的死亡时间是否确凿无疑,有没有其他的可能?” 对于娅叶失踪的细节,向妈妈应当有所了解,但娅枝不愿迫使脆弱的妈妈回忆那些往事,这对一个躁郁症患者而言,哪怕目的是真相,也太过残忍。向爸爸近期出差,不在L市内,娅枝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姜叔。 听完了娅枝的讲述,姜叔并没有断言“死亡时间准确无误”或者“你的朋友一定记错了”,而是仔细地审视一遍自己全程记下的内容,确认暂时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娅枝再求证了,便向她承诺会查一查此事,如有发现定会答复。 娅枝没有想到,姜叔竟十分重视她的反映,送走她之后立刻联系下属,复查当年娅叶一案的侦查记录,只用了一个下午便收集齐了从询问家属和证人、审讯嫌疑人的笔录,到法医鉴定报告和刑警工作日记等相关资料。 “正在联系搜寻死者的刑警和法医。”姜叔发来的信息很简短。 “谢谢姜叔,给你添麻烦了。”娅枝回复。 刚刚回到包里的手机连响两声,娅枝取出查看,待阅信息栏里较早的一条是姜叔的回复,官方得让娅枝笑出声来:“感谢你为警方提供线索。” 之后一条是路菁发来的微信消息,她滑动解锁,打开聊天窗口,路菁那写着“LJ”字母的欧美风头像跃入眼中,她从头至尾地读那行 分卷阅读46 字:“我联系了其他愿意接受询问的受害者家属。” 娅枝很疑惑,路菁是如何得知连媒体也不曾接触到的家属联系方式呢?她又如何确定所联系的对方会接受这样的旧事重提?难道存在着其他的事件当事人,非但不逃避那恐怖伤心的过往,反而在主动联系意图探究杀人案的人? 娅枝刚打出几个字,路菁的下一条消息便从底部跃上来,她只得消去文本框内容。 那条新的消息是:“我猜想,杀害你姐姐的凶手,与杀害其他受害者的连环犯,并不是同一个人。” 回到家中,娅枝拨通了路菁的电话,告知路菁姜叔那边的情况。 路菁听说自己的线索终于收到警方重视,欣慰且喜地感谢娅枝,娅枝问起其他受害者家属的事情,路菁说:“我是从网络上找到了当事人发布的帖子,一番交流之后,对方似乎也觉得我提供的信息可能有用,确认了我的身份,随后约了面谈。” “这位当事人,就是可信任的家属信息的提供者?” “对,”路菁道:“她叫和惠风,是一位被害女孩的母亲,受害者家属互助协会的负责人,这些年极力呼吁社会各界关注此案,将凶手绳之以法。” “是……西苑小区的和惠风吗?” 第三十四章 缺席 发布时间:20180912 00:00:05|字数:3029字 向妈妈是和惠风的名单当中,自始至终态度不定的缺席者。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那个午后,向妈妈抓挠自己的头发,喊得撕心裂肺。 “纠缠你的,难道是我们吗?”和惠风站在玄关下,吐字平静。 和惠风瘦,是精干的瘦,她直伸着骨节外露的手臂,保持着递什么东西的姿态。她手里那东西是几张A4纸,薄薄地,却依旧从一个角上被装订了,订书针成了小小的轴承,最上面的一张不安分地旋转了些角度,“联名申请”几个字落入向妈妈布满血丝的眼。 向妈妈不住地摇头,她否认是和惠风带来了困扰,却也不肯接那东西,焦虑地蹀躞左右,仿佛躲避着最可怖的凶物。 向妈妈也知道,纠缠着她的,从来就不是和惠风或某个特定的人,甚至不是那个将她的女孩凌虐得不成人样的凶手,而是那段过去,是过往的黑暗将她逼迫成了这个样子,案子悬而未决,随时可能发生变化,这意味着她也要随时被惊动。 一潭自知底部沉泥的水,怕极了搅动它的树枝,每受惊扰一次,她便要忍耐那些被泛起的浑浊,她被沙砾磨得浑身疼,捱上一阵子,才能将泥沙重新压回水底,才能回复平静。 水里有一条极美而纯善的鱼,她被渔网追杀,躲入那最黑最阴寒的溶洞里,年复一年,变得冷暖不知,失却了视觉,琉璃珠似的眼睛不再发亮。她的同伴捎来讯息,说巨石滚下来,把渔人进山的路给封了,同伴们咬她的尾拖拽她,却不知道哪怕阴天的光也会刺得她浑身痛。 向妈妈是那水,也是那鱼,她知道一切都不是树枝和群鱼的错,它们也有非惊搅她不可的原因,它们也不过是要她看一看现实。她躁郁也好,发狂也好,都只是迁怒罢了,发怒的是逃避现实的自己,被自己恨的却还是自己。 向妈妈原地跺脚打转,并无针对性地对四方喊叫,和惠风则按捺着情绪,镇静地拿着东西站着,等向妈妈平静下来。 两个女人对峙着,钥匙碰撞的声响如乍雷穿过玄关,在客厅惊起无形的蘑菇云。 “啪!”向妈妈闻声竟不再打转,神色转为平常,她忽然抽手打落了和惠风手中的东西,那几张纸经不住劲力,各个被钉书针划出了口子,却还是分崩离析了遍地。 “娅枝回来了。” 和惠风几乎在纸张落地的下一秒趴下身,将它们尽数收进包里,与之同时,向妈妈整理着自己的仪态,各自整理罢了,竟又默契地一起迅速拉平沙发巾、摆正靠枕。 那天,是娅枝时隔十年第一次见到和惠风,被娅枝送出门的路途中,和惠风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你妈妈心理压力大,你要多关照。”她说。 这样的争执并非十几年间的第一次,只不过,大多数是背着娅枝进行的罢了。 和惠风和向妈妈的关系复杂微妙。她们是同病相怜者,各自在连环杀人案中失去了女儿,各自与丈夫离异,又各自地与第二个女儿相依为命,和惠风的协会成员信息表里有几十个名字,可是和向妈妈相比,没有哪个人有着同和惠风相似至此的遭遇,这或许无形中构成了和惠风执着于向妈妈的原因:如能与向妈妈同行,不幸的自己便不再是独,便有了偶,无独有偶。 和惠风始终不愿接受,向妈妈宁肯将这样的同遭遇者拒之门外,一次又一次。 两个女人的性格截然相反,和惠风出身农村,坚强利落,向妈妈是大家闺秀,秀外慧中,娅叶之死让两个从未有过交集的女人相识,向妈妈起初感动于和惠风的抚慰,后来却愈来愈不堪于她的行事方式 分卷阅读47 —— 向妈妈恨不能使自己失忆,好忘掉那可怖的过往;和惠风却要一遍遍地将惨案提起,发誓要亲手找出凶手。 向妈妈封闭自我,逃避现实,几乎不愿与外人交流;和惠风则四处活动,召集受害者家属们成立协会,互帮互助。 向妈妈极力地控制和守护二女儿娅枝,对她隐瞒当年的真相至今,几乎达到了极端的地步;当和畅问起和惠风姐姐的死因时,和惠风却选择坦然相告,不但如此,她还给予女儿最大的自由,教她勇敢地面对各种困难。 和畅尚小时,和惠风很少陪伴女儿,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挣钱养家和为大女儿讨说法上,待到和畅长大了些,和惠风就带着女儿上班,让她参与自己坚持的那些社会活动。 和畅也不是生来懂事,而是妈妈如风如火的性情影响了她,让后来的她成长为泼辣又无畏的利落孩子。 两个女人的决裂发生在一个冬日,那时和畅尚未出生,娅枝只有两岁多。当和惠风将一些材料交给向妈妈,央她替不会写作的自己拟上一封信,并且交代要写出凶手的暴行如何残虐、让读者也认为杀人者万恶不赦时,一直疲劳应付的向妈妈终于忍无可忍,她将东西一股脑地扔向和惠风,和惠风的脸被笔锋划出口子,淌着汩汩的血。 和惠风怔然,她深深地鞠下躬,久久地不肯起身,任由鲜血大滴地点在雪地上。 那时的和惠风还不太会讲普通话,她笨拙地说:“对不起。” “阿姨,和,阿姨。”牙牙学语的娅枝在妈妈怀中呢喃,她也望见了地上的殷红,此时已被踏实了,死死地嵌在和惠风离去的脚印里。 和惠风再来时,已是多年之后,那天娅枝刚刚去上学,向妈妈开门的那一刻,两个女人都在心中哀伤地想——原来她也衰老了这么多。 那一回,向妈妈没有发狂,也没有痛哭,她异乎寻常地平静,翻动着那封申请重查B区杀人案的签名信,她问:“重查,又有什么差别?” “DNA技术近年已经广泛应用了。”和惠风在当地报纸上,读到了本地首例靠DNA比对抓获犯罪的刑侦案例。 是命运,将一个勤劳果敢的农村妇女,生生逼迫成了如今的模样。和惠风学会了认字,她每天阅读报纸,了解各种刑侦新技术,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上网发帖。她开始和代表、官员打交道,她一个人组织起几十人的民间协会。她四处求索,只为替无辜死去的女儿报仇。 悲怆是青到黑透的泼墨,顷刻渲染了向妈妈的情绪,她颤抖着抬起笔,在已有几十个名字的空白处写下娟秀小楷,末了她哑着喉咙说:“和惠风,不要让娅枝知道杀人案的事,任何事。” 两个女人的关系怪异地延续了下去,和惠风依然来,向妈妈依然刻意地躲,躲不过了,也哭,也打,也发狂。她们就像两个打闹的孩童,有时闹得狂了,甚至会双双受伤。 可她们又有着共同的契约,那便是无论怎样争执,都必须对娅枝隐瞒所有事。在这件事上她们竟十分默契,和惠风明确表示她不支持向妈妈的教育方式,但愿意配合,她也的确信守了承诺,只在娅枝离开家的时候,就协会的事而来访。 吵得再狂,闹得再僵,只要有可能被娅枝发现,她们就默契地站到了同一战线,成了互相掩护的战友。 她们并非友人,也不是仇人,她们被一种特殊的情谊联结着,那或许是知交的特殊形式罢——两个人是彼此的对立面,所以看见了对方,便看见了自己。 向妈妈每每看见门外的和惠风,都觉得自己在望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与自己一模一样,却又完全相反。 有此有彼,无此无彼。 其实,直率的和惠风也产生过相似的念头,当和畅扔下从打印店里取回来的案件材料,大哭着质问母亲“我们最要紧的现在又该怎么办呢“时,有那么一瞬间,和惠风失落地觉得——错了,全错了。 也许她,向妈妈才是对的那一个,和惠风快速地反思自己对待过去的态度,自己教育女儿的方式……这些种种的折腾啊,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当那张小女孩的相片进入和惠风的视线,她就又变回了那个被人骂过“死脑筋”,也被不耐烦的办事人员辱过“不要脸”的犟女人。 那被四方木制相框圈着的,就是她和惠风的意义! “我的和欢,好和欢。”和惠风抱相框在怀,那张被磨得苍老褶皱、被锻炼得水火不侵的女人的脸,顷刻泪流满面。 第三十五章 杀人案 发布时间:20180913 00:00:05|字数:3247字 路菁猜测,娅叶是被连环杀人魔以外的凶手害死的。 据和惠风描述,女儿和欢是在家附近的施工场地一个人玩的时候,被歹徒连捅了七刀、又一刀割喉咙杀死。 小和欢被发现时,仰着脸躺在水泥搅拌机的深处。她像那些灰色的麻袋一般耷拉着身体,冷冰冰地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分卷阅读48 其他受害者的遭遇与和欢相似,根据和惠风的记录,最早的一例案件发生在1990年5月26日,那个6岁女童颈部被切开,全身衣物破碎,上身共有刀伤16处,被发现时躺在家中沙发上。 凶手的早期作案方式以入室行凶为主,目标全部是独自在家的儿童。警方曾推测,凶手居住在案发现场附近,先是对目标家庭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确定了每天的某个特定时间,都只有儿童独自在家,才缓慢地实施行动。 于是警方地毯式排查B区的可疑人员,但凶手反侦查能力极强,案发现场几乎没有证据性线索,盘查最终一无所获。 截止1992年1月,被警方认定属于同一系列的案件已多达10起,死者无一例外,全部是由其家人在处所发现,然而92年起,凶手似乎改变了思路,他开始以更灵活的方式杀人,速战速决地对室外无人看护的儿童下手。 他不再需要踩点、观察、开锁入室,只需要简单地确认无人目击,他仅凭临时起意,就能残忍地将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破碎的尸身,抹除了痕迹扬长而去。譬如,有一个女孩是在公园的僻静处被杀的,那对可怜的父母只是临时离开,仅仅将女儿单独留在那里二十分钟,但当他们买好车票回来时,刚才还乖巧地坐在草地上、答应他们不会乱跑的女儿,已经成了血肉模糊的小小人形…… 凶手无疑变得更可怖了,他更加行迹难寻,进化成了真正的魔鬼。整个L市因他而惶惶不安,那肆无忌惮杀戮可能降临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那一年,共有6名儿童以相同的死法去生命,包括和欢、娅叶和娅叶的朋友在内。人们惊愕于恶魔的无孔不能入——向妈妈所居住的院子,向来以治安严谨著称。 刑侦专家们推测,杀人狂最初缜密耐心的作案思路,已经变得越来越粗暴和急切,根据犯罪学中的经验,如此下去他迟早要露出马脚。警方和整个L市都严阵以待着,静侯揭开凶手真面目的那一天。 然而,娅叶案之后,凶手忽然销声匿迹了,留给警方的唯一线索,也只是他不小心被那时还比较稀少的监控设备拍到的一个模糊的背影。警察只能据其体格判断:凶手是男性,身高175到185厘米之间。 那之后,L市有了十多年太平,直到7年前,又发生了一起初中女生在巷道内被杀的事件,由于杀人手法和十年前的连环杀人狂极为相似,人们惶惶不安四处议论,以为魔鬼重新出世。 幸好,这起案子的凶手最终被找到了,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无业游民,杀害初中女生的动机是见色起意、杀人灭口,与十年前之事并没有关联。 B区杀人狂的真实身份,至今是谜。有人算过,如果逍遥法外的他还活着,应该也到了五六十岁的年纪。 路菁的猜测依据主观而大胆,除娅叶以外的所有死者,都是原地被杀害的,可以想象,凶手行凶并无实质性的目的,只是为在杀人的瞬间满足自身的变态精神需求。而娅叶的死亡十分蹊跷,那天,娅叶整个上午都在院子里玩耍,到了午饭时间,家人才忽然发现,一直在楼下草地上的娅叶失踪了,第二天,娅叶的尸身在离家五公里的地方被发现,并且经过了刻意的藏匿。 除了先用刀捅再切开喉咙的作案方式与之前的案例相同外,娅叶案并不是很符合具有变态人格的凶手的思路。 娅叶听完整个连环杀人案的始末,对路菁的猜想并不排斥,但也不能完全接受,她依然找得到其他可能:“可是,作案思路的变化并不能说明什么,凶手既然进化过一次,将杀人环境从室内升级到室外,那么他就可能再做其他的改变。也许我姐姐的死,正是他的第二次进化,他要将原地杀戮,升级为将‘猎物’带走再享用。” 路菁摇头:“不可能。” “不管他怎么进化,杀人狂就是杀人狂,为了满足精神快意的动机不会变,变了就是仇杀、情杀或者其他有目的谋杀,就不‘狂’了。” 娅枝遂觉得路菁的想法有道理,她将这种思路转述给了卢定涛。 彼时卢定涛正拉起手刹,停下车等待红灯跳转。他没有否认这种看法:“有可能。假设‘二号凶手’存在,并且他持有路菁所说的仇杀之类的思路,借用连环杀人狂的手法作案,就可以很好地嫁祸给杀人狂,为自己脱罪,不用承担法律后果了。” “像七年前那个劫色杀人的……流氓一样?”娅枝有些说不出口,她虽觉得这是很好的解释,却依然疑惑:“如果杀人狂没有被抓住,这个‘二号凶手’反倒先被抓住了,所有的罪名落到了他的身上,岂不是更没用好处?” “亡命之徒大概喜欢赌,他也是看运气。”卢定涛微微一笑,放下手刹准备穿过路口:“我们不该过多地探讨这些。杀人案的事,应该以警方和专业人士的说法为准,如果他们确实验证了死者们的伤痕就是同一凶手所为,即便再不可能,也是事实。” 于是娅枝不再说话了,直到车子停在院门口,她才对卢定涛小声地道一句“谢谢”,在地面站定后,思忖片刻又回头道:“再见。” 分卷阅读49 娅枝并没有生卢定涛的气,她只是有一点难堪,虽然卢定涛不再对她避讳与杀人案的话题,不再把她当小孩子看,可他反对她自作主张地猜测、探寻杀人案真相的态度,分明是显而易见的。娅枝能够想象,卢定涛对待路菁定然也是这样的态度,他聪明,睿智,很容易就能为她俩的猜想假设出一种解释来,可他又理性得不近人情,完全不认为虚幻的推理和心理分析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只相信证据,并且认为案件线索应当交由警方处理。 娅枝趴在被窝里思前想后,理清楚了一点自己难堪的原因。她竟在车上喋喋不休,说的是他不愿她过多关注的杀人案的事情,他一定有些厌烦了吧? 娅枝不再是以前的娅枝了,她曾经焦虑的事情在渐渐地露出了苗条,卢定涛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的她?也许对他来说,曾经那个怯懦的、被推一下才能走一步的、可以让他被需要的她,是不是更好些? 娅枝没来由地烦闷,好像整个人都给紧闭在水上步行球里,晕晕乎乎得透不了气。 “你是不是,不喜欢现在的我了?” 娅枝看见聊天框里的字,惊得几乎一跃而起,可她的手指又分明放在手机屏幕上——这证明那条消息的的确确,是她自己发出去的。 该死!她怎么能对卢定涛说出这样的话、显得自己很在意他的看法似的!卢定涛喜不喜欢,跟她有大米还是钱的关系? “没有关系!没有!”娅枝愤愤地将抱枕扔在地上,忍不住又转头撇了一眼手机,那条覆水难收的羞耻信息依然躺在窗口底部。 一分钟,两分钟……卢定涛始终没有回复。 娅枝毕竟工作得疲累,她抱着那部手机,起初还心不在焉地胡乱浏览,不知过了几时,就以一种趴在床边上的别扭姿势睡着了。 外面客厅里,向妈妈的喊声将娅枝唤醒:“娅枝,你姜叔来了!” 姜叔已经多日没有来过,向妈妈开门相迎,她依旧是寒暄着,一只手去接姜叔手里的东西,又他坐下休息。可娅枝依旧注意到妈妈的反常——不断地将手在围裙上摩擦,似乎忘了该如何将它安放。 不仅如此,这天向妈妈招呼姜叔时,热切的语气夹杂着期待已久的情感,她那不再年轻的面容,似乎也重新焕发起神采来。 娅枝会心一笑,转身去厨房准备水果。今天恐怕是插不上话了,她想。 姜叔解释起近来工作繁忙的缘故,原来,受那位侯姓前局长落马事件的影响,L市公安系统的人事变动很大,重查当年腐败官员造成的几桩冤假错案的任务,便落在了他们这些有资历的刑警身上。 “那件案子,应该也快了。”老姜曾说过,腐败事件一石激起千层浪,彻底重查杀人案只是时间问题,他们也在等待上面的批复。 “老姜!”向妈妈急急地打断,她向立即低下头削苹果的娅枝看了一眼,又疑惑地望着姜叔,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当着娅枝的面提起“那件事”。 “娅枝已经知道了。”姜叔沉静地解释。他缓慢地前倾身子,握住向妈妈的一双手,用这种笨拙无言的方式,抚慰着尚未从惊愕中缓过劲的她、疗愈着还不愿接受这一事实的她。 第三十六章 空落 发布时间:20180914 00:00:05|字数:3152字 对于娅枝已经知道事实的情况,向妈妈并没有当即表现出大怒或大悲,她流露情绪的方式抑制得让人心疼,眼睛就那么空洞洞地,直地望着前方,被姜叔紧紧攥住的手一直微抖。 于是姜叔劝慰她:“娅枝长大了,这也是迟早的事。” 向妈妈生硬地点头。 姜叔又说:“你为孩子操劳一辈子,是时候放手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也该规划规划自己的生活。” 向妈妈又点头,幅度稍大了些。顿了两秒,她沙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三个人静默地坐着,不可名状的气氛自脚下升起,潆潆回回地充斥了整个客厅。 “我有些累了。”向妈妈最后道,用的仍是低哑的音色,嘴唇几乎没有动。 虽然向妈妈说得含糊,姜叔还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叮嘱她:“你好好休息。” “妈妈,我去送姜叔。”娅枝终于站起身,小心地绕开茶几去拿大衣,却不敢直视向妈妈的眼睛。 向妈妈点头,算作默许。 娅枝理解向妈妈的心情,那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向妈妈该怒,因为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女儿,毕竟忤逆了她这个母亲;她该悲,因为命运施加给她太多的不幸,就连保护第二个女儿、让她远离黑暗的过去这件事,她也没能做成;她也该释然,像姜叔说的那样,女儿平安长大了,一件让她牵心了二十三年的事顷刻化为虚无,不再束缚着她让她偷偷摸摸、编了谎又圆谎……她也自由了,该去追求自身的生活,甚至爱情。 可向妈妈偏偏不怒不悲,也体会不到那心安的释然,她只觉得空落,觉得一件重要的事忽然 分卷阅读50 间凭空消失了,她给自己的任务就这样幻灭虚无。向妈妈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发觉自己早就将女儿当作了命,当作了活下去的希望,一旦女儿自作主张地松手了,她便要自作自受地失魂落魄。 比起预想那行尸走肉的未来,回想过去更令向妈妈空落得痛苦。变化毕竟来得太突然了,一直被她悉心照顾、用命保护的女儿,忽然打破她费尽心力给的一切保护,无声地告诉她“我不需要”,那姿态就好像,一个被诊断为重症患者的人挣脱医生的束缚,不但从轮椅上站起,还要扔掉氧气面罩、掷地有声地告诉所有人:“我,根本就没病!” 多么嘲讽!向妈妈的心刺痛得好像抵着一束冰锥,她想让自己放下,可脑子在不断地回放过往的中中,她不能停止质问自己:她过去所做的那些事,那些言传、身教,那些管束、控制,那些隐瞒、躲避……究竟有什么意义!难道这二十多年,她就白白地、毫无价值地度过了吗? 向妈妈缓缓抬起已经僵直的手,慢慢地扶上脖颈、颔、颧骨……她捂脸,低头,轻轻地哭起来,又愈哭愈大声,哭成了喊,成了撕心裂肺的吼……成了她哭得脱力昏睡过去后,梦境里缠绕着出现的那团混乱。 那个时候,娅枝正忧心地问着姜叔:“我妈妈,不会有事吧?” 姜叔神情沉静,只有比刚才愈发深些的眼纹表明,他亦是忧心忡忡。姜叔没有敷衍地宽心她“没事”,而只是道:“我明天再过来。” 娅枝点点头。她听到姜叔又说:“我查了,确实有些问题。” “什么?”娅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出声才意识到,姜叔说的或许是姐姐的案子。 “尸体是被一个警察单独发现的,该警察第二年就因事故牺牲了。” “法医呢?”娅枝惦记路菁的嘱托,更关心死亡时间的准确性。 “法医不是公安局编制内的公职人员,而是鉴定机构的人,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辞职了,据说是去了国外,目前信息全无。两个人的消失结合起来看,确实存在疑点。” “那就是,存在尸检结果有误的可能性?”娅枝立刻听出了姜叔的意思,她旋即想起今天和卢定涛探讨过的猜想:“如果当时的记录的确被伪造了,那么有没有可能,杀害我姐姐的凶手,和连环杀人狂并不是同一个人,他只是为了脱罪,才伪造了死者的状态?” “存在这种可能性。” 出于职业修养,即便是私下里,姜叔也对每一个回答得谨慎:“困难在于,即便检验结果有伪,我们也不可能对当年的受害者重新验尸了,只能通过照片和证物分析。” 娅枝回到家中,发现向妈妈已经沉沉地睡去,眼角犹带着泪痕。娅枝替妈妈拭了泪,又掖了掖被子,心想着要回自己房间去,却不自觉地在妈妈身边躺下来。 娅枝和妈妈的脚边正好是暖气,温度从脚底传来,股股都涌入刮风下雪的心里,娅枝有时甚至觉得暖气烧得太过了、暖意过于足够了,可她又眷恋着这温度,甘愿在室内只穿一件薄毛衣,顶着两边被烘烤得发红的脸颊。 娅枝就这么平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每一丝裂痕,感受着与孩提时无异的、睡在妈妈身边的感觉。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于是娅枝划动它,给手机解了锁才发现那只是条娱乐圈新闻。 娅枝来不及想,指尖已经径自点开了聊天软件。 卢定涛还是没有回复。 混蛋。娅枝心里暗咒了他一句,依然觉得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她便跳下床去厨房找东西吃,吃了两片吐司面包、一个杨桃、一个火龙果,又咳了半天瓜子,最后还用力地往嘴里挤了两大口奶油。 娅枝抚着鼓鼓囊囊的胃躺在自己的床上,她想象自己是一条刚刚吞了猎物的蟒蛇,和圣·埃克苏佩里在《小王子》中的插画里的那条“帽子蛇”一模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只能靠休眠来消化胃里的养分。她,太需要消化了。 娅枝靠这种方法睡着了。 —— 第二天,卢定涛的车没有出现在院门口。 娅枝在寒风中等了许久,直觉得裸露在外的一双手不再是自己的了。最后,她还是自己乘公交到了银行,创下了入职以来的第一次迟到记录。 “娅枝,你怎么一上午都闷闷不乐的呀?”马天天注意到娅枝这边气压极低,安慰道:“又不扣钱,主管都没说什么呢。” “人家娅枝又不是你,为了跟新交的男朋友腻歪,三天两头迟到早退。”另一位同事忍不住插话。 “娅枝又不一定是因为来迟了才不高兴,”又有人说:“没准是跟卢经理闹别扭了呢。” 卢经理每天亲自接送向娅枝,这已经是大半个银行皆知的八卦了。娅枝一次又一次地强调,要卢定涛在车里等她就行,可卢定涛大概是上了年岁,非但耳朵不好使,还爱爬楼梯锻炼腿脚,总是没等她下班,就已经理直气壮地出现在五楼办公室里,斜靠在娅枝的办公桌上跟大家闲聊。 某一天,娅枝气得拒不肯再坐 分卷阅读51 他的车,卢定涛伸手要替她拎包,娅枝竟大脑短路地以为他是要道歉示好,便毫不客气地递了过去。 “你刚才为什么说,你向娅枝这个人,再也不上我的车?”卢定涛明知故问。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娅枝还在赌气。 “那就院门口见吧。”卢定涛侧身坐上驾驶位,一转钥匙便发动了汽车,丢下她绝尘而去。 “你还真……”娅枝正发着牢骚,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我的包!混蛋啊!” 那天娅枝追着车跑了几百米,发现卢定涛根本没有悔悟的意思,而且她已经跑过了公交站!娅枝只好一边念咒语似的骂着卢定涛,一边无可奈何地向前步行。 当她狼狈地走到院门口,卢定涛的车已经停在那里,车窗半开着,卢定涛将手臂舒坦地搭在窗上,以逸待劳。 看见她,卢定涛立即摇下了车窗,微笑着用双手将包呈上去:“还好我送到了,刚才被卡红绿灯,差点迟到。” 迟到?他是暗讽她跑得够快,差点比他的车先到一步吗?娅枝被气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指着车窗里面容儒雅的人怒骂:“你!神经病!” “你说了人不要坐进来,我不能强迫他人。”卢混蛋的口气竟然带着些委屈,还说得有理有据:“只好帮你分担一下重量,就先把你的包送回来。” 这样一个热衷于欺负她的混蛋,竟因为一句话而不回消息,也不再送她上班了?娅枝百思不得其解,她不记得卢定涛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公主病。 一位同事忽然说:“不可能呀,卢经理今天就没来上班,怎么可能跟娅枝闹矛盾?” “卢定涛没来?”娅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了。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这段中,和女主互动的男主,有一点贱……   大力描写北方人的暖气是多么热,热得让人根本受不了的我,好像也有一点贱……   嘿嘿,再见再贱…… 第三十七章 散尾竹 发布时间:20180915 00:00:05|字数:4501字 午饭后,主管交给娅枝一份调职材料:“尽快填好,再给你一天的时间用来交接,下周就直接去外务那边报道吧。” 娅枝被调离,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但真正地拿到了那些厚实纸张,娅枝还是百感交集。 娅枝没有急于查看纸张上的内容,她接下它,回首环顾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工位牌。如同大多数单纯的人们一样,娅枝与这些同事共处的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不知珍惜那些一起谈天说地的快乐日子,豪气地放任它如梭飞逝。如今面临分离,她细细回想起来,觉得她们每一个人都分外地可爱,有人给她带零食吃,有人耐心地为初来的她解忧解惑,还有人总是打她和卢定涛的趣。 娅枝回神,发觉主管一直望着她,似乎对她并不太兴奋的样子感到惊讶,娅枝不好意思地笑笑,尽可能谨慎地问:“我能否,请问一下原因?” “请你放心,”主管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和卢经理绝对无关。之所以提拔你,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你的表现,一致希望你去更合适的岗位发挥才能。” 娅枝便明白了马天天所说的“半个单位都认识”是怎样的知名度,她并不热衷于变得知名,奈何偏偏与一个跟半个单位都混得很熟的人结了仇怨,也就被那人牵连着攀上了又一个人气顶峰。 娅枝上一回出名若此,还是在初中的时候,卢定涛那一场“强行送演讲稿”的精彩演出,直接导致了那段时间娅枝行走在校园里,都会被人议论:“就是她,有一个帅得非凡并且暖心的哥哥哎!” 娅枝不明白卢定涛究竟何以有这等影响力,居然让老古董模样的主管都听说了他们的八卦,她自悔问了引人误会的话,不由得羞恼地微微转过脸,避开主管打量她表情的“慈祥”眼神。 桌面上零散的东西落入娅枝眼底,离她最近的名牌上写着“向娅枝”,娅枝便出神地想,它大概也听闻了自己将要被撤走的命运,却依然稳稳地立在桌上,恪尽职责。娅枝的神思游荡得更远,新岗位上的同事们会是什么样的人?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主管向她确认。 “请问您,卢经理今天是没有来吗?”话出了口,娅枝才意识到这问题已经折磨了自己一上午。 “你不知道?”主管盯着娅枝,又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他可能不方便联系你。” “出什么事了吗?”娅枝心头一紧。 “卢经理昨天接到上面的紧急通知,说是银行账目被查出问题,所以连夜赶去省总部了。”主管又宽慰她:“总部那边有卢副行长在,应该没有大问题。” 娅枝顿时宽心了些许,她知道支行高层人数不少,总部只通知卢定涛,想来有擢升之意。她又想,卢定涛学历出众,父亲又高居副行长之位,自然不会囿于一家银行的小小天地。她与他的差距在幼年时便拉开了,早在家长们 分卷阅读52 把卢定涛视作“别人家的天才”,却又安慰娅枝的父母“孩子还小,不懂事”的时候。 娅枝回到家,看见姜叔正在给花盆换土。娅枝家的客厅里点缀着两棵大型盆栽,一棵是发财树,另一棵是散尾葵。两株植物都生长得很久了,向爸爸还在这个家的时候,它们就已经葱葱茏茏。 发财树是向妈妈选的,她看中的是它的枝匀叶润,每一枝都是规规整整的六片叶,放在家中格外怡人心目。 向爸爸却不爱这“发财”的名称,仿佛听见这几个字,便嗅见了枝叶间散发的铜臭味,他也嫌弃那树的样貌,笑它端正得像个圆滑的不倒翁一样。 “好啦,就你最清高,”向妈妈也“咯咯”地笑出了声:“人家王伯隅先生有云,‘有境界自成高格’,你这听了个俗名字,就目之所及整棵树皆俗,恐怕有失境界呀。” 被笑话“自成低格”的向爸爸却在这件事上十分坚持,他自知不会做长袖善舞的政客,又并非多钱善贾的商辈,在家中放棵商家们用来装饰门店的招财之树,总归不合风水。他看上的是旁边修枝剑叶的另一棵,觉得那些密密蓬散的叶扇清雅别致,很有一番意境。 “这棵也规整,你怎么不说无趣了?”向妈妈嘟嘟嘴,表示不服气。 向爸爸儒雅一笑,礼貌地请教植物的名称,听到“散尾竹”一名时,他轻轻吟道:”人性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 “植物生来都是生灵,名字不过是凡人随心取的罢了,你真是老顽固。” 两人最终也没有达成共识,于是向爸爸将两盆植物都订了下来,与妻子携手说笑着散步回家。花卉市场的店主们久久地目送着这对年轻夫妇的背影,竟觉得那天的阳光分外和煦,暖融融地渗进这塑料大棚,抚得每一个劳累的人的心都柔了。 两盆植物被双双搬进来的那天,是小娅叶的百天庆,客人们夸孩子健康可爱,又夸两棵植物生长的好,夸完了植物又复夸孩子。向妈妈相信生物有灵,却没料想到植物也生了耳朵,听了人夸赞就得意洋洋,生长得势头极猛,好像要跟一天天成长起来的小娅叶争个快慢。 转眼,两个植物都长成了大树,向妈妈又笑向爸爸:“你那自许高材的竹,空有一颗空心呢,还不是一样经不住奉承。” 向爸爸宠溺地看着妻子,目光转向她怀中的小娅叶:“别嫌竹子心浮,就连我这样时时自省的人,听见人家夸赞咱们女儿,还是会忍不住骄傲呢。也不知这小人儿有什么误人的魔力,怪哉。” 向妈妈见丈夫又犯起书呆子的痴症,笑得前俯后仰,怀中的小家伙像是也听得明白一般,“咯咯”地跟着笑。 后来小娅叶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两棵植物仿佛感应得到空气里的怅然,它们依旧向着日光轻摆枝叶,点点滴滴地贮存下能量,到了夜晚,再徐徐吐息,置换霉味和锈味的空气。它们又仿佛渐渐地发现,沉闷是代谢不掉的,于是它们停止了生长,叶子也一片片的泛黄、萎缩、脱落。 向妈妈曾一连几个月未曾浇水,反应过来后,惊讶地发现植物们还活着,它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牵线吊着一口气,有那么一口气在,就不容易死,却也不大可能茁壮自在地活。 向妈妈望着这两株植物,就像望见了她自己——活成了牵线木偶、被那渺茫的念想操纵着的自己。 后来,家中来了警察姜叔,他一眼便看出这些植物缺乏肥力,原先的土壤早就被庞然虬结的根系压榨殆尽了。向妈妈起初小心地向他请教,没想到姜叔对植物颇有研究,能把养花这样的事讲得通俗明白。 再后来,姜叔带着花铲和肥料来了,他叮嘱向妈妈施肥的技巧,又说要让叶儿长得匀顺,就得时常转一转盆。向妈妈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双常年握枪的大手,看它们熟练地抓土、浇水、再压实,将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一粒粒地,压实在她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 —— “叔,妈妈怎么样了?” “做红烧肉呢。”姜叔放下手中的活,笑着手指厨房。 娅枝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在餐厅小心地张望厨门内的景象,只见妈妈从冰箱取出一小盒佐料,转身放在桌案上,又拿起桌案上一碟食材,再转身向锅台走去,将碟中物倒进锅内的同时,左手指尖在头顶稍一摸索,便打开了抽油烟机。 娅枝看得出神,她至今没有学会像妈妈那样行云流水的烧菜,即便烂熟地背下了菜谱,实际操作时,她都会难以避免地手忙脚乱,狭小厨房空间里的水声、油声和呼呼的抽气声,无一不刺激着她微敏的神经。 看来妈妈已经情绪好转了,姜叔总是有办法是她平静,娅枝想。 饭桌上,谁也没有先提起昨天的事,倒是向妈妈一直在招呼他们吃肉。最后,还是姜叔先打开话题:“我刚才和你妈妈谈过了。” 姜叔接下来的话则出乎娅枝的意料:“结了这个案子,我就正式退休。” “是,那个案子吗?”娅枝不敢相信。 “妈妈刚才也想清楚 分卷阅读53 了,”向妈妈接过话道:“女儿已经长大了,做母亲的该顾自己的生活。更何况,人死不能复生,我活到了你姐姐的案子查明的那一天,也算是没有太对不起她。” 娅枝转向姜叔,她虽不明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能让妈妈的态度转变若此的,一定是极为重大的讯息,重大到足以让迷茫忧愁的女人抛却迷雾,坚定地走回现实中来。 杀人案的真相快要揭晓了,娅枝想。 虽然几天前,她和路菁还在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和杀害姐姐之人是否相同而争论,就在几周前,她才刚刚得知姐姐夭折的真相,就在几个月前,她才从姜叔口中无意地听闻“那件事”,开始对一切产生疑心……事情的变化未免太快了,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毫无进展地停滞了二十年,却突然自动地以二倍速播放起来!整件事,都令人难以置信。 但,也确实只有这一种可能了。是何等确凿的线索,让向来慎重的姜叔自信能够在退休前将案子了解,让向妈妈郑重地宣布放下过往,开启新的生活? “我们召集了刑侦学方面的专家,重新对十六起杀人案的照片和证物进行分析,发现娅叶一案的确有蹊跷,从娅叶身上的刀口朝向等痕迹来看,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前十四起中的手法,而颈部伤口之下,隐蔽地藏着一道掐痕。不过,与娅叶同一天被杀害的另一位死者的状况,又和前十四位更相似。” 如此看来,“仇杀脱罪”说也不太可能成立,倒像是存在一位杀人狂的“帮手”或者“分身”,两个凶手在一天内同时出动,对相近地点的两个女孩下手。 娅枝觉得事情在不可控地变得愈来愈怪异,新信息涌来得太突兀,混杂着组合在一起,呈现出的情形令她无法想象——一直被认为死于连环杀人狂之手的姐姐,竟然另有死因,而“二号凶手”杀姐姐的同一天,连环杀人狂也出手杀了姐姐的朋友,自那以后,连环杀人狂竟然在L市销声匿迹了,带着他累累的罪孽……种种这些,难道皆巧合吗? “事情离奇,但也有可能的突破口。”姜叔仿佛料想到了娅枝的想法,字斟句酌地道:“当年的法医,被指控多次收受巨额贿赂,在法庭上作伪证。而最近有线索表明,此人现身我市,抓捕的任务安排给了我们。” 法医离职的真实原因,是在七年之前一起官员被指控性侵少女的案件中,法医的一纸让受害者成了诬陷者,最终逼得少女受不住压力、自尽身亡。受到死者家属纠缠的法医辞职离开L市,下海经商去了,于是一起冤案不了了之。 也就是说,如果法医在娅叶案中同样作了伪证,那么路菁四岁时的证词就极有可能是真实的。假设法医受人指使,将娅叶的死亡时间篡改为下午两点,那么指使者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误以为娅叶是失踪后立即被杀死的。而根据路菁所目击的事实,至少在那一整个下午里,娅叶都还活着! 娅叶的脑海里一片纷乱——那段被隐瞒的时间里,姐姐究竟经历了什么?如果法医的确是这场阴谋里的伪证者,那么他背后的指使者是谁?“凶手二号”是否存在?这些角色,和连环杀人狂又有什么联系? 幸好,这团团萦萦的迷丝露出了它的线头,只要等姜叔他们将那罪孽深重的伪证者捉拿归案,一切真相就大白了。娅枝想,卢定涛是对的,相信警方与国家,比臆测和推波助澜有意义得多。 娅枝不懂警察抓捕嫌犯的艰难过程,也就天真地抱起了最乐观的想法。她想给路菁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最好的消息——不被相信的证言即将雪冤。 娅枝知道这件事对路菁的意义,它不仅关联着路菁童年时两个最好的朋友,还是牵绊了她许多年的心结,路菁一路闯荡,为的不就是变成受人信任的大人、补偿小时候那个被认为撒谎又偷懒的她吗? 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却是卢定涛的电话,他首先向她道歉:“对不起,娅枝。” 娅枝想问他这两天究竟去了哪里,未及她开口,卢定涛却邀约道:“有时间吗,想和你聊聊。” 第三十八章 玫瑰 发布时间:20180916 00:00:05|字数:3053字 暮霞散绮,纷纷然碎遍了碧蓝天空,宽阔的河面也被细风剪得皱了,一片片的鳞面反射着鲜亮的红光。 娅枝从未见过这样绚烂的黄河之畔,她上一回经过此地,还是和陈恒一同走在滨河路上的时候,但那时已经是夜晚了,她记得当时凉意已生,壮美的河面因为失去了光而无可欣赏,只剩下水声和如洗的月光。 娅枝不知道卢定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当她自语着感叹家门口就有胜境,举起手机准备打开前置镜头再转身时,屏幕里出现的却并不是她,而是卢定涛带着笑意的脸。 “你对歪了。”卢定涛毫不容情地指出。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吓人。”娅枝没好气地问。 “刚刚。”卢定涛借着娅枝的镜头理理发型,这才又向她道歉:“昨天下午临时被通知去总部,今天才看到你的 分卷阅读54 消息。实在对不起。” 娅枝将手机收起,她听到卢定涛毫不遮掩地说起那条消息,面颊隐约发起了烧,仿佛那遥天的红云随碧水飘来,顺着河堤攀上了她的耳根。她觉得卢定涛其人聪明归聪明,却实在不懂得稍作兜转。 “我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娅枝决定坦白:“反应过来时,已经撤不回了。” 末了,她心虚地低声补充一句:“我也没有办法。” 后来娅枝时常觉得,或许一切事世都有定数,得有得的缘由,失有失的缘分,撤不回,就有撤不回的无可奈何。 幸好,卢定涛并没有嘲笑她,但也没有给她一个痛快,而是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喜欢是相互的,你觉得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娅枝不假思索。她和他之间有打屁股的深仇,记仇是她童年立下的毒誓,是她必须贯彻到底的事业,她允许自己感激他、欣赏他,甚至崇拜他,但她就是不能喜欢他。 “那不就解决了。”卢定涛的口气简直像是学霸在嘲讽“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 娅枝偏偏不信,卢定涛屑于探讨的问题会如此简单,这不符合他的风格。娅枝是了解卢定涛的,她甚至时常觉得,多亏了小时候的那个自己别扭像根麻花,才激发了卢定涛非要“捋顺”问题儿童的强迫症,她前半生最出色的成绩并非解决了什么难题,而是让自己成为难题。 这般想来,卢定涛的个性倒是和路菁更像些,不过人家路菁热衷的是驯悍,驯的对象是琴、是具体的事物,而卢定涛是拧麻花,拧得是她向娅枝这个活生生的人。 走了一会,卢定涛果然再度开口:“但爱可以不是相互的。” “我……”娅枝本想像刚才一样脱口而出“我也不爱你”,让卢定涛的论述无从继续,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地吞咽了回去。虽是成年男女之间,娅枝仍觉得直白地表述爱与不爱,是十分别扭的事。 她便明晓了一点“喜欢”与“爱”的区别,喜欢是相对的,她可以每天追着卢定涛大喊“我不喜欢你”,而不用担心鼻子变长或者遭雷劈,因为再亲近的两个人也可能有互相不喜欢的时候。但她不可能问心无愧地喊出“我不爱你”,爱是太绝对的概念,一旦喊出来,就不仅仅是板上钉钉了,而是直接把板穿透,就算“爱”的状态改变了,也不能灵活地转移到“不爱”上去,最多切换成“爱过”。 “你有时候会不喜欢妈妈,但你不可能不爱她,不是吗?”卢定涛的一本正经让娅枝迷乱,他分明将话题抬上了“喜欢”与“爱”的高度,却又像是在单纯地跟她讲道理。娅枝觉得今天的卢定涛怪,他是故意要这么怪的,用自己的头脑兜着圈子,不肯让她看见真正的用意。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娅枝索性主动出击。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种可能性,我也可能在你不喜欢我的情况下,爱你。” “这算是情话吗?” “是对于那个问题的回答,”卢定涛一本正经的神情在娅枝说到“情话”二字时微微一变:“跟过去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根本没有关系。” 娅枝经历了几惊又几乍,在这般情景之下反倒镇定了,她想看看卢定涛还能作得出什么妖:“所以如果我认同,你我就算是交往了?” “你我什么时候不在交往?”即便是在暧昧难辨的氛围里,卢定涛依旧保持着自身的表达频率。 “原来我还是没得选。”娅枝稍觉沮丧,原来她主不主动、答不答应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甚至,她不喜欢他、厌恶他都不要紧。她便确信了世上果真有这种吃力不讨好型人格,他扛着她沉云重石般的怨气,也要欺负得她不得不改掉毛病,不得不走出内向直面生活……他是信仰坚定的无神论者,自然不担心会因为她的千万咒骂而喷嚏连连。 他做这些事并非出于善意或怜悯,也并非出于像他的父亲救助学生那样的博爱,他只是想帮她罢了。在卢定涛的概念里,他不过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曾经,她不喜欢他,他却帮了她十年,从未放弃过。 现在,他宣布要爱她,自然也不用顾及她的态度。卢定涛的确有资格这样霸道地不管不顾,少年时他教训了她,也就从那时起彻底地将她置于首要位置,他会为了她的事放下手头的工作,会三天两头地往她家中跑。 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有了她,他的生活里才从没有过约会,没有过放纵与潇洒。他们的确无时无刻不在“交往”——他将所谓“自己的生活”给予了她,用一次又一次耗时且耗力的努力,助她突破自己,助她走出深渊变成更好的女孩。 他是谶言中的贵人,他当得起。 “有得选,”卢定涛安慰似的抚娅枝的肩:“现在你就可以选一选,买吗?” 娅枝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卖花老人,倘若不是被卢定涛及时拉住,她恐怕要撞上去了。滨河路上风鸟水月都齐备了,显然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这儿卖花者不少,遇见相偕的情侣便上前祝福,一夜也能卖出去几十枝。 娅 分卷阅读55 枝初时有些沮丧,果然卢定涛要她做决定的,必然是芝麻大的小事,他从不会放弃打压嘲讽她的机会。但当她注意到老人手中的那一捧是鲜红的玫瑰时,下巴不受大脑控制地点了几点。 卢定涛用意不明地注视着娅枝的动作,最后才向老人道:“那就买四支吧。” 娅枝暗暗地来气,好家伙,原来他在数她点了几次头。 老人喜笑颜开,一边祝福着“百年好合”之类的话,一边拆分手中的花束,娅枝这才发现,那一团艳红虽看起来招眼,实际上统共也只有六支而已。凛冽寒冬里,桥头上树坑的土被冻撮了,裂得像老人那双干涸的手,娅枝很难想象这种小小营生,对那个败灶无烟的贫苦家庭能有什么济补。 “抱歉,请全部都给我吧。”卢定涛也看清了花的数目,双手将六支玫瑰拢在一起接过,转而递给娅枝,自己取出钱包付钱。 “看来你很喜欢这种花。” “我是觉得老奶奶很幸苦。”娅枝依然不甘退让,手却不自觉地把花儿抱得更紧,生怕被他人抢了去似的。 娅枝将六支花插在一个空花瓶里,向妈妈看见女儿这珍惜爱护的举动,笑了笑便回房间了。娅枝望着那些鲜红的苞朵,每一个都鼓鼓囊囊得好似饱满的唇,若不是被裹在透明的塑料纸里,恐怕要顺着枝干淌下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走在滨河路上,妈妈总是牵着她的手快步离开,尽管如此,小娅枝还是时常见到被卖花人拦住的情侣,便觉得卖花人的眼睛真是准,同行的男女未必是情侣,他们却总能拦下愿意买花的人。 后来娅枝长大了,她独自一人走那条路,步子便放慢了些。她依然觉得那些卖花人看得准,但凡被拦住的男女听了“百年好合”之类的说辞,都会难以抗拒地取上几支,抢着付钱的通常是男孩。 娅枝从未想象过自己被卖花人拦下的情景,独身者并不在那些人的客户范围内,他们的眼似乎只能看到相爱的人。 相爱的人? 娅枝想,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被卖花人拦住,她其实是被玫瑰花拦下来的,玫瑰花会替人言语,它们要她点头、要她接过,她只有照做的份。 既然她和卢定涛被拦下了,那么,他们就算是在交往了吧。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老干部终于发糖了,古人云糖久必虐,虐后再甜,所以剧情还是得推进的。039; 039;  有没有虐自己而不虐读者的办法呢?还真有,那便是后面的部分我更快一点,观感上就不太苦了。039; 039;  当然,这只是个理论上的方案,能否实现取决于作者的懒值T^T 第三十九章 命 发布时间:20180917 00:00:05|字数:3480字 银行的停车场面积有限,所以卢定涛通常泊车的位置是旁边的超市门口。 这天娅枝如往常一般拎包下了车,她一眼便注意到超市门口的卸货员,觉得那人的身形分外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来,直至那人熟练地将一箱维他柠檬茶放进门帘内,又转身走向货车时,娅枝才看清他的整张脸,认出面前的搬运工就是她见过一次的红发青年,阿三。 阿三戴了一顶帽子,帽檐并不宽阔却足以遮掩红色的发丝。正值严冬,阿三穿着公司的红色的冲锋衣制服,自然显露不出身上的文身,也就散发不出丝毫的混混气息,在普通人们眼中,已然是平凡打工青年的模样。 阿三也看到了娅枝,他摘下磨得发灰的白手套走来,娅枝便笑了,她刚刚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身边一个声音却先她一步打招呼道:“阿三,换工作了?” “你们认识?”娅枝讶异地看着刚刚锁好车、站到她身侧的卢定涛。 L市虽有一万三千平方公里,毕竟还是有限的地方,娅枝并不否认任何两个人碰巧相识的可能性,但阿三和卢定涛是太不一样的人了,金融精英和街头青年可能有简单的交集,但他们彼此有哪怕稍深的交情,都令人难以置信。 娅枝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卢定涛下车时说话的口气,是那样的随性且熟络。 阿三看见并肩出现的娅枝与卢定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卢定涛的反应则更快,他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三个人之间两两相互认识的情况,也就不必向谁介绍谁了,只简单地对娅枝解释道:“是很多年的朋友了。” “在各处晃荡,接零活,总觉得不踏实。”阿三笑着回答卢定涛道:“现在我想明白了,还是靠一分力气换一分钱,来得稳当。” “我倒是没觉得劳动之间有什么分别,”卢定涛非但不肯附和,反倒较真地质疑起来:“我猜你其实,是为了那个女孩吧?” 女孩?娅枝莫名其妙两个男人的对话,她猜想对话中的女孩是和畅,又觉得也可能另有其人。娅枝慨叹地想,原来卢定涛这样了解阿三,或者说,原来这两个人已经熟悉到了无需客气的地步。 听到卢定涛戳破事实,阿三瘦削的脸上神色微异,但他只是伸手将帽子戴正了些,换了爽朗 分卷阅读56 的口气笑着承认:“被你说中了。” “我答应过她,所以要用行动来回答。” 告别时,卢定涛甚至轻拍了两下阿三的肩膀。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七年之前,”向银行行走的途中,卢定涛对娅枝讲述自己和阿三的交遇:“当时的阿三,是这里的头号嫌疑人。” 那年杀人案重现L市,初中女生被弃尸巷道,凶手残虐地将其连捅十余刀,最后再割喉杀死,手法与上个世纪令整个B区惶惶不安的连环杀人狂如出一辙。 人们议论纷纷,说恶魔苏醒,将复作恶。死者的家人却不认同这些猜测,他们反复地向警方强调,女儿生前曾不顾家人阻拦,和附近一个名叫韩三成的不良少年来往密切,似乎厌恶极了引诱女儿误入歧途的那人,认定他便是杀人凶手。 警方迫于家属压力,便传唤韩三成到警局接受询问。听闻女孩死讯,韩三成惊怒地踢翻了警局的长椅:“不可能!” “请你配合调查。”警察冷冰冰地说着,将一叠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 “配合个屁!”韩三成劈手夺过,将那些触目惊心的东西撕扯得粉碎,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直至被警察们按坐回位子上,韩三成依然嘶吼挣扎着,他并不相信在警察局大喊大叫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至少,声音能屏蔽些什么,喊得足够大声了,就能平地搭起足够大的屏障,将现实统统屏蔽在外,屏障里只留下阳光、空气和他的天使。 其余的,他什么都不要,也就什么都不顾了。 “你有案底,”办公桌背后的警察轻轻挥手,示意后面的人将韩三成放开:“当然可以走,但说清楚对你更有利。” 于是韩三成不再挣扎,并不是那份案底起到了怔慑作用,而是警察的话彻底地击碎了那重屏障,将事实彻底地裸呈在面前——他的世界只有她,如果她没有出事,他韩三成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她没有被人所害,警察又怎么会让他“说清楚”? 午后的日光穿过薄窗,抚过少年单薄的背脊,暖意融融地停留成一道光斑的形状。韩三成伏在办公桌上不言也不语,警察们听到红发文身的他低低地啜泣着,那啜泣最后演变为号啕大哭,又变成已经榨尽了水分的沙哑干吼。 韩三成缓缓地直起身,让脊柱靠在牛皮质地的椅背上,似乎又变回了叛逆不羁的模样,日光从他的身后流转至发梢,渐渐地投射在瘦削面颊上。 韩三成纹丝不动动,他没有避开警察直视的目光,也没有避开直照他面容的太阳。 那是他第一次正对着日光,脸上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酷,一双深邃的眼似是望尽了沧桑。他说了六个字:“对不起,请问吧。” 他们问什么,他答什么,不论那些问题与他有关还是无关。人一旦将心麻木了,周遭的一切便刺它而不动,触它而无伤。 那一年,韩三成十七岁。 韩三成离开了警局,他隐约听到那冷冰冰的年长警察低声说:“不会是他。”他便笑了,在写着Police的蓝白条墙外笑得很大声,他并非故意要那些人听到,而是真的觉得好笑,是不是他,又有什么意义?被你们以这种突兀蛮横的方式,生生地破碎了希望的人,难道还应该感恩戴德吗? 韩三成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他想再去远远地看一眼女孩的家,他记得清楚女孩的妈妈是个凶狠的女人,嘴角上生一颗红痣,会对他骂难听的话,会挥舞着棒球棍让他离她的女儿远点。他韩三成不怕女人,更不怕挨球棍,但天使已不在那里,他曾经多么傻啊,竟以为自己配得上去那别墅林立的院子,因为她而配得上,因为她而不畏一切! 破敝街头,阴暗巷角,那里才是他该呆的地方。命运,根本不会因为一次跨越阶级的殊遇就改变,是他妄想得太洋洋自得了,竟胆敢做黄粱梦。 韩三成回到了旧时“朋友”们中间,他混得越来越自如,兄弟们都唤他做“阿三”,渐渐地,他刻意忘掉了原来的名字,那个曾被一个单纯女孩儿客客气气地喊过的名字。 女孩的死因依旧未知,民间依旧是众说纷纭。有人坚称这是B区杀人狂的复出作品,也有人相信受害者父母的判断,认定阿三就是罪该万死的杀人犯,而警方却在包庇罪人。 更有糊涂的人,传播着阿三就是B区杀人狂的谣言,尽管谣言一出就被驳斥——杀人狂目无法纪作弄风云的那些年,阿三才刚刚出世。但,这些谣言无疑动摇了民众的心,使得他们相信阿三和杀人狂是本质相同的人,杀人狂当年做得出的事,阿三这样的人就做得出。 以讹传讹的风语,将少年传成了下一个魔鬼,它们成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逼绝了他的一切退路,将他困在人世的角落里,从此他必须属于阴暗之处,无权奢求出去。 一个乌云靉靆的傍晚,阿三回到住处,说是住处,实则是一片即将拆迁的城中村,平房都空着,住户们早已搬到了政府分配的新房里。阿三租下了一户平房,独自一人在荒芜地方住着,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所谓,反正他每天几乎 分卷阅读57 只回来睡一觉,反正,他见过太多活人了,就不怕深夜里的鬼哭声了。 门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是鲜红的,像血。 路的另一边走来另一个校服少年,他也注意到那扇门的异样,表情微变,却只是与阿三对视一眼,便拉着身边的女孩,像躲避什么似的匆匆走开了。 校服少年是十六岁的卢定涛,女孩便是向娅枝。自从初中女孩被杀案发生以后,卢定涛执意每天接送娅枝回家,每个傍晚,他都要陪娅枝走过公交车站到院子的那段路,目送着她上了楼,这才折身走向回家的方向。 阿三望着校服少年匆匆逃走的背影,向门上啐了一口,恰好啐在鲜红大字上——“杀人偿命”。 “命”字的最后一竖直曳至地,在夜幕中好像血液流下。 阿三没有想到,校服少年会独自再回来,他们彼此对视了一刹那,阿三收回冷冷的目光,抬手便要开门进去。 “擦掉吧,我帮你。”校服少年的声音很平静,他从从容容地将拿来的东西放在地下,掏出一块抹布。 阿三将俯身擦拭门面的少年推倒在地,他想说“关你什么事”,真正撂出来的却是闷闷的三个字:“你是谁?” “你好啊,我叫卢定涛。”跌坐在地的卢定涛并不生气,反而大度地一笑,对阿三伸出右手。 阿三不由得伸手去回握,却没有像预想中那般握住另一个男孩的手掌——他的手里却也多了一块抹布。 “多管闲事。”阿三狠狠地说。 阿三站在一旁,冷眼地看着蹲在地上卢定涛,卢定涛却也从容,并不理会阿三凌厉的目光。如果忽略卢定涛一寸一寸艰难擦门的动作,两个少年对峙的姿态像是定格了一般,在暮光里愈显得怪异而悲壮。 不知过了多久,阿三忽然迅速蹲下身,爆发一般地,他用攥着抹布的拳砸在已破败不堪的门上,却又缓缓地松开拳头,展开那抹布和卢定涛一同快速而用力地擦门。 第四十章 信 发布时间:20180918 00:00:05|字数:3300字 后来阿三曾问过卢定涛,问他那天为何去而复回。 “她不该看到那些。”卢定涛坦然直陈,话中的“她”,自然指的是娅枝。 卢定涛的眼力很好,那个傍晚他几乎是在转过街角的刹那,便看到了那些鲜红的大字。那些大字恣意伸展,手脚之间又刻薄地挤着“杀人狂”之类的小字眼,挤得卢定涛眉头皱起,只觉得触目惊心。 毫不犹豫地,卢定涛将娅枝挡在自己身体的另一侧,抓住她的手腕快速地经由阿三面前通过。 “卢混蛋,你弄疼我了!” 卢定涛稍感歉意地松开手,却仍以教训的口气道:“明天好好去上学,你同意吗?” “说得好像我答应,你就不会来我家盯着我了似的。”娅枝早就看破了他的伎俩,小嘴轻轻一撇,就撇出了她那极度不满的情绪。事实也的确如此,无论娅枝如何对天地发誓绝不再逃学,第二天还是会被提早等在楼下的卢定涛接走,像一个不安分的货物,被硬生生地从一个房子送至另一个房子去,绝不会被允许拥有任何在路途中脱逃的机会。 “我不来,你一定不会去。”卢定涛毫不留情地指出,全然不理会娅枝的抗议。 事实上,卢定涛并不觉得上不上学是个万分要紧的问题,为另一个人的上学问题勤勉若此,实在是毫无必要。但卢定涛惦记着这条很不安宁的路,在这条路上不但发生过杀人案,还集中着整个B区的小混混团体,时常有敲诈勒索事件发生,那些四处流窜的社会人员竟然十分猖獗,连警察也为他们头痛。 卢定涛不放心娅枝,他无法想象独自走在这路上的娅枝,遇见那些穷凶恶极之徒该如何是好,于是他对她板起脸来,随便找了个“督促”的借口,又仗着向妈妈对自己的无限信任,顺顺当当地成为了她的督学兼保镖。 阿三听罢,咧开嘴笑出声:“她对你很重要嘛。” 阿三开始欣赏这个面容俊雅的高中生了,尽管卢定涛言行文雅、面容白皙,明显是殷实人家的儿子,但阿三认定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卢定涛让阿三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时的他分明已经沦落谷底,分明已经狼狈之至、自保不暇,却仍然愿意为了一个女孩儿费尽万般周折。 阿三没有问,卢定涛帮他擦那些挑衅的字,是仅仅为了不使他的女孩看到它们,还是出于哪怕一点点同情或愤怒。 当然,还有可能出于相信,相信阿三没有杀人。但,阿三早就对这种可能性麻木了,他不愿想,更不敢想,现实曾经把他的字典破碎了,又粘合上,留给他一册东颠西倒的无解之书,阿三费力地在那书中找一个“信”字,他苦苦寻觅,找到的字下面却没有“相信”、“信任”或是“信念”之类的光明词汇,那道明目张胆的粘合过的裂痕下,是个倾倒了的“失”。 失意、失望、失去她…… 阿三是家里的第三个儿子,他的两 分卷阅读58 个哥哥并非念书的料,一个去了远方打工,另一个早早地参了军,倒是在军队里有一番作为。家里人把读书成材的希望加诸阿三身上,因为阿三从小就老实乖巧,像个模范学生。 然而进了初中,学生们学的知识变困难了,人际关系也愈来愈复杂,一心读书者不知风云气候,小团体们又乐得自娱自乐,顾不上理睬对人际关系里的风吹草动较为迟钝的前者。于是学霸们总能恰好得以置身事外,避开了青春期可能遭遇的许多嘈杂,倒也是幸事。 阿三没有那么幸运,他自知当不了置身事外的学霸,因为自己脑子笨,怎么刻苦都只能学成个中等生,无法靠傲人的成绩填补人际交往的空白,可他又太木讷、太平凡了,在这种痞子和学霸各据一极的学校里,他是地位最可悲的“普通人”。 从他第一次熬不过那些人的欺负针对,出钱给他们买面包时起,悲剧便悄然迈开了它的步子。 阿三成了他们的人,他渐渐发现,那些人需要一个取乐的对象,不论是谁,更无须理由,候选者们只能为了不成为倒霉的那一个而苦苦挣扎。 “那一个”被逼得退学了,家人说那个男孩是患了抑郁症,可一间教室里的五十个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当那位生着一副劳苦妇女的面容的母亲来取东西时,有人发出同情的叹息,同情之外,所有的人——包括施暴者和挣扎者在内,都在思考着另外的问题:下一个是谁? 年轻无知的狂欢最终酿出了恶果,那男孩回家后试图自杀,未遂,落下了残疾。 当着那位痛哭的母亲的面,校长厉声质问是谁干的,可早已走出青春时期几十年的老教育工作者,又怎知欺凌并不是一个人的罪,它甚至不是任何人的罪,它是童党效应的结果——一群平凡而并无太大恶念的人,聚合在一起相互怂恿,谁也不愿做受欺者,只好争当加害者。 欺凌者,是蜂群和蚁群。每一只单独的蜂、每一个伶仃的蚁,都只是松散的大动物身体里的一个细胞而已,在群体中并无自由意志。 但,出事了。蜂王和蚁王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们一个斩钉截铁地喊出阿三的名字,另一个比前一个还要坚定地说,“就是他!” 听口气一个比一个有主见,一个比一个,清醒又正直。 阿三是因为被诬陷而离开学校的。他流落街头,与辍学者们终日游荡在没有光的地方,不敢告诉任何亲人自己的讯息,甚至盼着他们死心,全当他已经死了或是不肖地销声匿迹。可他又觉得自己不完全属于那里,与那些彻底麻木了的人相比,他的心脏分明还在跳动。 阿三山穷水尽了,曾经的同学来接济他,他看着那一身干净的校服,自上而下地,一直看到那人脚上的名牌球鞋。阿三将目光转向袋子里的钱和食物,却坚决地摇头:“我不能要。” “不是无偿的,”富家子立刻便猜到了阿三的思虑:“我雇你。” 阿三同意了,他没想到富家子给自己的工作,就是陪他吃喝玩乐。富家子说他受够了学校的无聊乏味,骂完了学校,又骂他那有钱却执意要让儿子念书的爹。阿三默默地听着,啜了一口面前的烈酒——有的人痛骂的一切,都是他阿三求之而不得的啊。 阿三陪富家子出入酒吧、饭店,去各种高档场所,以“朋友”的身份。可他总打不起精神来,心里空落落的,连寻常饭也吃不饱的饥民,又怎么体味得了偷尝禁果的刺激? 有一天,富家子开了一辆车来,车子是宝蓝色的,形状华丽得就像时尚画报上肌肉虬结的男模,阿三欲拦:“你还未成年。” “我在国外学过,”富家子自信满满:“上车!” 阿三不懂得外国的驾照有什么不同,只觉得既然人家这样说了,就自有他的道理。 那是一场无比惨烈的事故,说它惨烈,并非因为它造成了人员的伤亡,正相反,富家子和阿三都幸运地毫发无伤。但这场事故中的经济损失难以估量,等警察的过程中,坐在已报废成一团废铁和电线的百万豪车里的富家子哭了,他抱住阿三,苦苦求他替自己承担下过失,答应会给他一大笔钱。 “否则,我爸会把我逐出家门的。” 那年,两个少年都尚未成年,但阿三还是在派出所里留了案底。那笔钱如约地送来了,阿三不知该送回哪里,干脆藏在某处不再动用。他时常想起飞扬跋扈的富家子淌着眼泪,却又无比坚决地说“是他开的车”时的样子,他越来越不明白,“信”字该作何写法。 阿三开始打工,可他毕竟是未成年人——还是有案底的未成年人,找到一份可靠的工作谈何容易,生活不下去了,他就打起了抢劫的念头,可他又似乎注定了当不成坏人,只能做受欺受侮的心软之人,第一次抢劫,他便遇到了那个女孩,她用天使的羽翼将他照亮,拦下了他走向罪恶的脚步。 女孩死了,她死得很像十多年前的那些连环杀人案受害者,却又有一点不一样——她被凶手玷污了。 阿三也说不清,究竟是女孩的死,还是人们冤他为奸淫少女的罪人一事,成 分卷阅读59 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压得他无从喘息,屈服地跪趴在地上。 从此阿三自缄其口,不再为自己辩解,彻底地删除了与“信”有关的字词。从军的哥哥来质问他何以沦落至此,他笑笑,不愿述任何人的罪过;富家子的父亲来向他致歉,他仍然一言不发;就连杀害女孩的凶手找到了的那天,他仍然如常地在工地打工,似乎毫不关心夺走了他的心爱之人、剥去了他的希望,还要害得他背锅的那人长什么样子。 即使,多年后的那束光——和畅问他“你不试,怎么知道别人都不信”时,他都没有倾吐心声地告诉她,他早就试过了,试过一遍、两遍、三遍了……正因为试过太多次了,才会如此冷酷麻木,才会不识“信”为何物。 阿三的心圈着一池死水,没有什么能激得起它一丝波澜。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放上联系方式:微博@李依咪,企鹅:2500165925。写到这里,我已经对许多之前的细节进行了解释和展开,很希望有人从读者的角度评价这篇文,最好能指出情节上哪里有不清楚的地方,帮助我在后面做出改进。所以各种欢迎指教!总之,对于费心费力地苦读到这儿的所有好朋友,咪某人真的感谢万分!朋友一生一起走!鞠躬,鞠躬,再鞠躬! 第四十一章 惊雷 发布时间:20180919 00:00:05|字数:4483字 娅枝终于见到了姜叔的那些勋章、锦旗、还有奖状,却是在一个她绝不曾想到过、也决不愿看见的场景中。 英雄一生的功绩就这样铺陈于世人面前,红彤彤金闪闪地连成一片,幻化成光芒走入连亘的花圈中,穿过挽联与默哀的人群,又化成了守护这方城市的不动山河。 那个傍晚的L市缠绵着不肯去的泣雨,滨河路恍若冥河的畔。 北云压河,南云映日。乱云,也愁。 姜叔终究是老了,从警一生的他并不具备寻常人畏惧小心的本能,却又失去了年轻汉子的敏捷与勇力,不变的只有那险处争先的精神。 他们没有料到,做了太多无良之事的法医,竟会在看似平平无奇的住宅里藏着破罐子破摔的后着。当那自制爆炸物燃灼着、滚动到警察与犯人之间时,姜叔已经率先冲进那道门内,退无可退,而一重又一重的火浪如妖魅闪现般,转眼便噬去了整间公寓。 楼下的人望见红瓦灰砖亮起又黯淡了,像燃尽了的火柴,变成带火星的碳,再变成乌黑的疏松框架,仿佛被什么一碰就会灰飞烟灭似的。 一如姜叔的生命,燃尽了,堙灭了。 娅枝觉得自己又变回了曾经迟钝的样子,她用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反应过来这一切,又用了半个小时,才勉勉强强落了几滴泪,她并不是不悲伤,奈何一滴泪一旦充斥眼眶,就模糊了视线,娅枝目之所及皆是姜叔撸起袖子、给她看那道狰狞疤痕的模样。 她便又复笑了,笑自己虚惊一场,姜叔是硬汉子,他不过是又落下了一道勋章似的疤而已,定要笑她这个小妮子哭哭啼啼不像话了。笑罢了,她又恍然意识到,曾经那般熟识的人走了就是走了,就会化成黄河里的泥沙,再也不复回。 哭了笑,笑了哭,哭中带笑。 向妈妈没有落泪,娅枝拉她的衣袖、晃她的肩膀,她依旧不发一语。娅枝便知道妈妈是悲得太狠了、失望得太透顶了——正如二度烧伤者血肉模糊、痛不欲生,而三度烧伤者神经尽毁,所以才麻木得苍白。 生活待一个柔弱女子何其刻薄,它要予以她希望,待她攥得紧了,又生生地把那念想收回去,磨得她虎口流血、眼中却无泪可流。 四方骨灰盒里的那人,分明几周前还红光满面地向她保证,说结了这桩案子就退休,感谢上苍让一切有始有终……真实比电影更加悲情,他承诺了回来便放下功名与她相伴,他便一去不再回;他以为这将是自己的最后一功,却未曾料及,这“以为”会通过另一种方式一语成谶! 向妈妈写的挽联甚至没有太多哀情的流露,哀,在这场合里已经多得溢出来了,她要私心地把最后的相处留给自己,她要说出这二十年未曾脱口的那些话,那些话里可不止有狭隘的悲伤,还有感恩、欣赏和仰慕。 “二十年来如一梦,英雄已死嗟何及。” 向妈妈的字迹依旧秀美,提点撇捺里却有俊逸风骨,钩钩挑挑,书尽心中百般情绪。 “妈妈,不早了。”娅枝上前搀扶向妈妈的臂:“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姜叔下葬后,一位年轻警察来到家里,正是娅枝在警察局见过的那位。警察将一包东西交给向妈妈:“姜队生前曾说,您是他最好的朋友。” 向妈妈揭开包裹的一角,又小心地原状裹好、安置在高高的柜顶,这才回来向警察轻声道谢。于是娅枝望见了那一抹正红色,即便只有一角的大小、只露出不到一秒钟的刹那,依旧胜过世间万千驳杂色彩。这个献身事业、独身一辈子的血性男人,原来早就将一生荣耀托付给了另一个 分卷阅读60 人。 娅枝想,造化果然弄人。含蓄的向妈妈和朴实直性的姜叔,两个人都分明尽各自所能,向彼此走出了最长的距离。可就在这即将相遇的关头,因了一场意外,他们二十年的感情,终究走不到最后那一步。 警察和受害者家属、助人者与受助者、独身男人与离异女人……一路走来这一切的情谊,都定格在了那高高柜顶,剪影成“最好的朋友”五个字。 年轻警察又说,法医已死,相关证据也被销毁殆尽。得知娅叶死去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唯一线索断了,调查工作也就陷入停滞。 但,仍然有确切线索被留下,证实法医与那位落马的侯姓局长相互勾结。同时,纪检人员通过调取银行记录,也证实了当年死于车祸的警察是候某的亲信之一,侯局曾多次将大笔钱转入其账户。 尽管没有十分确切的物证,娅叶的死因和死亡时间被法医和警察伪造,而背后的指使者正是那位侯某的假设,已经是为侦查人员们所接受的、最合理的猜想。 伪造者受到了利诱与威胁,所以为指使者所利用,那么杀人狂又是谁?“凶手二号”是否真实地存在?侯某——指使者目的又是什么?许多问题还尚未有答案。 最重要也最令人迷惑的是——为什么是娅叶?这成人世界的一切,究竟能与一个七岁小女孩有什么关系? 警察说,侯某已经供述了与贪污相关的罪行,但拒不承认自己与B区杀人案有任何关联。警方没有证据,再合理的猜想也只能是猜想,他们必须另寻突破口。 —— “我父亲在接受调查。”卢定涛为娅枝打开门,语气温和得仿佛只是为了向女友解释,他交往之后对她稍显疏离的原因。 “卢叔叔,出了什么事情?”娅枝惊愕道,取拖鞋的手就停滞在了空中。 卢定涛尚未开口,从卧房中出来相迎的梦姨已经紧紧攥住了娅枝的双手,以急切的语气向她倾诉:“他们说,你叔叔牵扯进了问题贷款案,上个月总部就来电话,我们陪着他赶去,一直调查到深更半夜,现在又要清查名下财产……” “对不起,上次对你隐瞒了些事情。”卢定涛先是平静地对娅枝道歉,轻轻拍着母亲的肩头抚慰她道:“妈,你放心,爸不会出事的。” 直到梦姨情绪稍安,被两人送回房中休息,娅枝才坐回到沙发上,故意用冷笑般的口气对卢定涛说:“我不意外。” 卢定涛隐瞒她,这不是第一回 ,也不是第二、第三回了。 人称是说谎的男人不可信,娅枝却偏偏生不起卢定涛的气来,她想,也许是卢定涛的逻辑性太强大了,他总能让她心服口服,觉得他做得对、瞒得该。何尝不该呢?她太笨了,知道得多了也只会徒徒地添乱,所以自始起就没有和他信息对等的资格。 娅枝想到孔夫子曾说:“‘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 但卢定涛不是圣人,向娅枝甚至算不得他的学生,他是她的贵人,是救助者和引导者,难免会自作主张,不会事无巨细地对她相告。 可是反过来想,如果她是个聪明些的女人,卢定涛就更没有告知她的必要了,或者说,连隐瞒的必要也没有。那天她联系不上他的时候,她就该虑及他家中忽然罹遇急事的可能性,而不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后悔又害羞,幼稚地猜测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故意地搁下她的消息不理。 从小到大,卢定涛之前什么时候置她于不顾过?那分明是第一次。这是何等明显的反常,却被沉浸在自我情绪里的娅枝忽略了,那之后,卢定涛现身在黄河之畔,她手捧着玫瑰花沉浸在被表白的兴奋里,从来没有想到过,卢定涛离开总部第一个联系的人是她,从C区赶回来还顾不上休息,便前往约好的地方见她,只是生怕她不安心。 比起被卢定涛隐瞒,娅枝更在意他们一家是否平安,她换了稍稍严肃的神情问:“叔叔和阿姨,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我父亲并非那样的人。”卢定涛冷静而肯定。 “我不是不相信叔叔,”娅枝轻轻地脱口道:“但身居高位的人,有时身不由己。” 卢定涛并没有因娅枝对父亲稍有冒犯的言论而生气,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望着娅枝的双眸:“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你就明白了。” “在你读初中的时候,有一天,我父亲将我叫到房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重大的事情,他却很有经验似的告诉我,十几岁的孩子总有些奇怪的心理变化,会自发地跟风排斥某个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的对象,实质上,只是见弱欺弱罢了。” 那时的少年卢定涛,起初并不明白父亲想教育些什么,卢爸爸却接着说了下去,他说,别看男孩子会拉帮结派地打架斗殴,女孩子之间也存在暗地里的争斗,他又说,那些伤害就像威力不可估量的水下暗流,会给受害者留下一生不灭的痛。 “您又没当过女孩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当时的卢定涛听罢,禁不住笑了。 卢爸爸也慈和地望 分卷阅读61 着儿子微笑:“我虽然岁数大了,却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卢爸爸说,少年时的他置身事外,没有为弱者挺身而出,如今为人父母了才明白,一个哪怕在学校里受尽委屈的女孩,在家中也是父亲和母亲的掌中珍宝。人云亦云实在可畏,谁都觉得苍蝇不叮无缝蛋、谁都相信排斥的人一定自身有问题,可是大多数时候,被孤立者是无辜的,唯一的罪过,只是不懂的找一个为她撑腰的人。 卢定涛便明白了,父亲是要他关照刚刚进入初中的娅枝。他自幼便知向卢两家的交情,父亲总是对母子俩念叨,说娅枝虽然性格特别了一些,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 卢爸爸曾说,娅枝是向爸爸和向妈妈的唯一念想了。卢定涛听在耳中,也记在心里,他遵照爸爸的叮嘱,耐心地对待曾经惹他大怒的娅枝,用他自己的方式指引、帮助着这个因被过度溺爱而变得迟钝又敏感的女孩。 卢定涛起初不理解父亲关于校园欺凌的判断,但他还是接受了父亲的主意,有意地出现在娅枝的同学们面前,他料到娅枝会逃避演讲,便故意拖延到上课铃打响,才当着全班的面闯进教室,他每天将娅枝送到初中部的楼下,看着她安全地进了教室才抬步离开,他知道教室里的所有人也在看着他。 后来,卢定涛听说了阿三读书时的故事,才知道父亲绝不是危言耸听。既然卢爸爸这样要求他了,那他就有这么做的原因,娅枝需要保护,需要鼓励,也需要撑腰,尽管她嘴硬又脾气臭,别扭得好像一根麻花。 “我至今没有问过,这些年究竟有没有帮助到你。”卢定涛望着她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都会倔强地说‘没有’。” “就像那天说不喜欢我一样,坚决得毫不留情。”卢定涛抑揄地补充。 娅枝却没有笑,而是坠入思绪中——她,果真是如此别扭难懂的人吗? 娅枝不知道卢爸爸是如何得知自己在学校的情况的。初中时的她是班里最模样漂亮的女孩子,按理应该有许多人爱慕,向妈妈又很爱干净,所以娅枝的袖口与领口总是雪白的,熨得平平整整,衬托着一双素手和纤白的脖颈。 可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之间总有些奇怪的效应,比如和她擦肩而过时,同学们总会掸掸衣袖,毫不客气地露出嫌恶的神情,仿佛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孤立”行为只是一种简单的效仿罢了,归根结底,这种效应的形成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孩的功劳,男孩起初大张旗鼓地喜欢着娅枝,也许是娅枝的不理睬伤了他的自尊,青春期懵懂的情绪走向另一个极端。 他讨厌她,学生们就都莫名其妙地将她孤立。 “贴心”的老师偏偏将两人安排为同桌,一次娅枝与后桌聊天时,将手扶在了男孩的桌上,男孩回来后一言不发,直待第二节 上课时,当着老师和所有同学的面用力擦拭本来就一尘不染的桌子。 娅枝掏出精巧的纸巾,“我帮你。”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男孩的整个桌子“擦”了一遍,文具和书本如同松果坠落大地,惊动全班的震响掩藏了娅枝的愤恨。没有人注意到,趁着擦桌,她赌气地有意用手背蹭那桌子,一寸也不放过,蹭得素白手背泛红,隐隐作痛,一双如水的眸泛着泪花。 是卢定涛的出现,改变了困境。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惊雷篇——于无声处听惊雷。所以故事进入重重转折,悲情戏也将上演……但,请相信我。039; 039;  预告下一篇篇章名为“烬”,寓意惊雷过后风波消散、万事皆非,而终章名为“南木向暖”——废墟中将开出鲜花,寸草春风吹又生。039; 039;  (一个为了防止读者过丧,而不惜剧透故事走向的苦情作者。) 第四十二章 执果寻因 发布时间:20180920 00:00:05|字数:4497字 娅枝从被孤立者,变成半个年级都认识的“名人”,是从“演讲稿事件”开始的。 卢定涛以行动高调地向那些人宣示,向娅枝不是好欺负的女孩子,她有他这个“哥哥”随时撑腰。 他又背着她,警告那身为始作俑者的男生:“学校是用来学习的地方,有些渣滓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看门的大爷也是老花眼又脾气好,什么垃圾都往进来放。”卢定涛松开揪那人衣领的手,转身离开的背影高大挺拔,在男生眼中却透着凛凛的寒意。 小团体们的威风仅能施展于同龄人之间,碰上卢定涛这样的高中学长,就如同鸟羽撞上机翼一般,散得不知所踪。他们当然不会丢面子就此进行讨论,宣布因碰上硬茬而改变方针、放弃孤立向娅枝同学的行动,但实际上,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修正了自己的态度。 班里有一个女生,只见了卢定涛一面便对他心念不已,她不顾班里其他人的态度,主动地找娅枝打听“她哥哥”的情况。女生的举动被班里其他人看在眼里,于是所有人都有了台阶下,伫立多时的多米诺骨牌依此倒下来了。 分卷阅读62 课间,有人来找娅枝请教语文问题,体育课上,女生们会叫上娅枝一起玩耍,班级里,原本跟风不待见娅枝的男生们也清醒了,他们开始在“卧谈会”上彼此议论——现在客观地一看,原来向娅枝同学这么漂亮,真不明白自己以前是入了什么魔障,偏偏瞅着班里最出众的女生得罪,注定孤独一生啊。 心阳则阳,心雨则雨,心态变了,看人的角度也就变了,娅枝的内向和固执落在有心的男孩们眼里,就成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清冷之美。 娅枝渐渐地有了自信,为了配得上那篇演讲稿的水准,她刻苦地学语文,成为了单科年级第一,她交到了一些朋友,顺利地进入了大学…… 如果卢定涛问她,她喜欢他吗?她会不假思索地回答,不。 如果他问她,他有没有帮到她?她恐怕依然会本能地脱口而出——有,也是帮倒忙。 可事实上,她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受过讨厌的卢定涛多少恩惠,从前的她不知道他非要逼她上台,是为了解救她于困境;她不知道他盯着她上下学,是怕她受了人欺负。 她也不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起初是为了遵嘱父辈的托付,他将照顾她、保护她当作自己的责任,这种少年时的责任心随着时间推移悄然变化,在他们都成年以后变成了另一种情感,将他与她紧紧连接——他们就这样被缘分牵绊着,再也离不了彼此了。 “所以,你明白一些了吗?”卢定涛讲述完过去之事,神色依然平静。 娅枝被他从思绪中惊醒,她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卢定涛的家中,他们刚才在交谈卢爸爸被调查的事。 娅枝点点头,她能够理解卢定涛的感受,那位教导儿子“男人就应该有责任心和正义感”的父亲,又如何会犯下假公济私的罪? 卢定涛说,父亲正直清廉了半辈子,他和梦姨从未见过家中有来路不明的收入,连烟酒茶叶这样的人情礼品也都被拒之门外。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部分的收入投入到慈善活动中,用十年的时间将包明芳从初中资助到了大学毕业…… 卢爸爸是仗义的朋友、伟大的慈善家、以身作则的父亲和绅士体贴的丈夫,词寡的娅枝也只能用“好人”来形容他。从卢定涛的身上,娅枝看见了他父亲的影子,她便明白卢定涛为何能这般冷静,知子莫如父,子,又何尝不知父呢? 自法医自杀以后就陷入了死胡同的案子,终于有了新的突破口。 新思路来自于已不在人世的老姜。警察们既欣喜于任务有了突破,又为这个突破而感到惭愧——偌大的一个公安局,面对一桩陈年旧案竟然一时束手无策,还得依靠已经牺牲的老刑警的指导,才能将破案推进下去。 警察们整理老姜的工作日记时,意外地发现了一册较为私人的记事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老姜个人对各种案件的推理猜测,不少思路环环相扣,和案件最终的结果十分吻合。记事本的最后一页与娅叶案有关,老姜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四个角色:伪造者,指使者,连环凶手,凶手二号。” “为什么两个凶手在同一天杀人?他们是什么关系?” 发现记事本的警察看到这两个正中案件核心的问题,急忙读下去,想知道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对悬案作何看法。 “可能性一:谋杀脱罪。指使者是二号凶手,谋杀向娅叶后伪造证据,嫁祸给连环凶手。” “可能性二:共同作案。二号凶手是连环凶手的追随者,也可能是新的帮手,两人预先约定好以两个女孩为目标,分别下手。” 警察们不由得纷纷点头,老姜的归纳很准确,这两种可能性是刑警队内部目前最主要的两种思路。然而,之后的内容却让警察们吃了一惊——老姜在两种可能性之后打了一个醒目的大叉,毫不客气地用另一种颜色的墨迹注上了理由: “可能性一中,两个凶手之间并无联络,同时同地点作案只能解释为巧合,太过牵强。可能性二中,为了让二号凶手模仿得更像连环凶手而伪造证据,理由不充分。另外,两种可能性都无法合理解释,为何受害者失踪时间被隐藏、为何凶手从此不再行凶等问题。” “根据经验,每一个异常细节的背后,都有其确切的原因,破案没有将就一说。事实往往比猜想更简单——我们最初看到的结果,就是他们的目的。” “我们最初所看到的结果,就是他们的目的。结果,就是目的……”新任的队长重复了一遍,他琢磨着这句话的意义,结果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老姜,是要他们执果寻因。 于是队长尝试着将时空还原回去——当只有一个凶手存在、“伪证”的真相尚未暴露、娅叶的死亡时间就是报告中的“下午两点”时,当所有人都看到的假象是什么?两个女孩在同一天遇难,是因为她们就在一起、是被连环杀人狂一个人接连杀死的,她们都是杀人狂的猎物,与之前的十四个人并无不同。 于是所有人都相信娅叶的死,只是让震惊全国的B区连环杀人案 分卷阅读63 增加了一桩而已!所以凶手得逞了,人们看到的结果,就是他费尽心力要达到的“目的”!这一切阴谋,都是为了骗世人相信“本来就该是这样”。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如果不是“这样”,被掩藏的事实应该是什么样?刑警队长犹在思索着,身后的年轻警察抢先说出了看法:“所以,向娅叶和其他十五个死者不一样,她与凶手有特殊的关系。她的死可能牵连出连环凶手的身份,所以连环凶手将她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猎物……可是,她为什么不一样,又为什么会死?” 队长翻过记事本,发现那一页的背面还写着一些字,那些字恰好解答了他们最后的疑云: “可能性三:代人杀人。连环凶手不能亲自下手,而又不得不杀,所以指使他人行凶。” 一行文字甫一露面,就让一室众人炸开了锅,有人质疑:“开什么玩笑,难道杀人狂还有不忍下手的人?” 有的人则更加直接地表达着对凶手的愤恨:“不得不杀?难道杀人犯杀人是有原因的吗?” 只有那位年轻的警察一语不发,待其他人重新安静下来,才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想姜队的意思是,向娅叶认识凶手。不得不杀,是因为她目击了他杀害另一个女孩,凶手怕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依然有人嚷嚷着“难道疯子还有人性”之类的话,可质疑声分明低得多了,刑警队长拍拍年轻警察的肩头,最终拍板道:“那就先从向娅叶的亲戚和熟人入手调查。” 年轻警察追上刑警队长,礼貌而诚恳地补充道:“不光是亲戚和熟人,也可能是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哪怕是穷凶恶极的歹徒,也可能因为一件小事而被一个小女孩感动。我们要找到是一个原因——在凶手眼中向娅叶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原因。” 队长便笑了,笑罢又点头:“好。七岁小女孩的社交圈子能有多大,总比之前漫无目的地找容易多了。” 年轻警察负责询问娅叶的亲属,他第二次来到娅枝家中,却没能见到向妈妈,而娅叶也正整理着提包,准备出门去。 “我并不了解姐姐。”娅枝坦言。 “没关系,我可以改日再来。”年轻警察面对娅枝稍显局促:“另外,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我也可以帮助争取。” 娅枝不禁笑了,笑罢又认真起来:“我妈妈说,你身上有姜叔年轻时的影子。” “第一次见面,我以为姜队是你的亲叔叔。”年轻警察也笑了,笑中带着些不好意思,渐渐地,那笑容却消失了,转为真情实感的黯然:“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姜队就……” 娅枝的心中亦泛起百味感伤,姜叔于她,又何异于亲叔叔呢? 母女俩最后一次见姜叔的那晚,姜叔第一次掷下豪言,说要把捉拿杀害娅叶的凶手作为自己这辈子的最后一功,还说侦破了这案子,他就正式退休,不再心系着那些熬人的日子,而是像一个寻常男人一样过好自己的生活。 那天的最后,依旧是娅枝送姜叔下楼。 向妈妈是了解娅枝的,她看出了女儿眼里的精怪,于是佯装厉色地问她又跟姜叔说了什么。 娅枝俏皮地笑:“我只是问他,退休以后要不要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这孩子,”向妈妈微皱的眉头也掩不住眼里的喜悦:“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没别的了?” 娅枝没有告诉向妈妈事实,她没有将与姜叔在楼道里的对话告诉任何人。 她只想将那片刻的美好私心地藏起来,让它成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只有她向娅枝一个人拥有的无价秘宝。而现在,那秘密却成了姜叔留下的遗物。 那天他们走到了三层,娅枝忽然停下脚步:“叔。” “娅枝,怎么了?”姜叔有些怔然地回身,娅枝对他的称呼总是一声礼貌的“姜叔”,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被晚辈以一个字的称呼相唤。 “我想,再看一次叔的伤疤。” 姜叔错愕地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已经由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的,受害人的女儿。他似乎不知道这么些年过去了,还像过去那样揭起衣裳,把那皮肉之上的丑陋东西展示给这样一位美好的年轻女子看,究竟合不合适。 “那个怪吓人的,改天在家里再说吧。”姜叔的声音涩涩地。 “我就要在这里。”娅枝听见自己的声音,心下也感到惊讶,这倔强任性的语调太像小时候的她自己了:“你不是说,那是光荣的勋章吗。” “叔。”娅枝又说。 那个傍晚,在无人的楼梯间里,年老的刑警缓缓地脱去上衣,将制服的袖子挽至肩上,肩与臂的交界之处,是与肤色不相称的大片暗色,好似绿茵地上的沼泽。 娅枝没有凑上前去,她依旧和姜叔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只是直直地伸出手臂,又伸直了指尖,一寸寸地划过那片坏死的荒芜之地。 “叔下雨天,还是会痛吧。”娅枝垂下手臂,哀然地垂眸。 “好多了。”姜叔利落地披上衣衫。 分卷阅读64 娅枝没有告诉妈妈她为什么用了这么长时间,她也无法用语言来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是对的。 冥冥之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操纵着她,要她不经思考地做出如斯的行动。 娅枝向来对“第六感”之说将信将疑,但自姜叔牺牲以后,她便恨起了自己的敏感。她有时觉得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如果那天她没有执意要看伤疤,姜叔就会在冲进公寓的瞬间想起他还欠着她一个“改天”,她就能再看到那片狰狞而光荣的暗红,而非一盒冷得并不属于人世间的骨灰。 而现在,她盼案子了结,又不愿它太快——至少丝丝迹迹的讯息,能使她错觉姜叔还活着。 恨罢了她又庆幸,庆幸自己没有错过最后一刻——叫出那声“叔”起,她多了一个永远的亲人。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他承诺要将捉拿杀她姐姐的凶手,变成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功。039; 039;  他说侦破了这个案子,就退休。039; 039;  长大的她任性地非要再看一次他的伤疤,却没有想到,那一次成了最后一次。039; 039;  他的生命定格在了那最后一案中,定格成了没有退休、婚姻、“自己的生活”的永恒。039; 039;  而她,叫出那声“叔”起,就多了一个永远的亲人。039; 039;  我个人认为,姜叔的故事是《南木》中最温情而虐心的部分,哪怕只是在动笔之前用大脑想象这个人物的形象,我都有泪流满面的冲动。039; 039;  写得离姜叔牺牲近了,我开始恐慌,唯恐文笔糟糕,埋没了悲情而伟大的形象。多想让读者看到这个为了祖国与正义而奉献终身的英雄啊!我更想表达英雄亦儿女情长,姜叔和娅枝之间胜似亲情的联结,是黑暗中的光亮。 第四十三章 江湖 发布时间:20180921 00:00:05|字数:4496字 警察找到锁匠老江的时候,娅枝正挽着向妈妈的臂,从超市买食材归来。 远远地,娅枝望见了那灰扑扑的摊位,说它是摊位,实则不过是张一平方米大小的破敝桌子,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锉刀,锉刀边上是生了锈斑的工具盒,一柄大刷子压着盒盖。 锁匠老江的面前挂着十几种钥匙模,几十把一组地用铁丝串成小圈,小圈又用一条更粗的铁丝悬起,好似一张钢筋铁骨的帘子,为靠墙角的摊位隔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工作空间。 年轻警察的车停在摊位前时,老江正在给人增配钥匙,他利索地挑出两把钥匙模,侧俯身子将它们别在某种机器上,落手用力地一压,钥匙模上就呈现出波浪状的锯齿。 老江再抬头时便看见了从车中下来的人,神情里顿时多了惊愕,虽然几个警察都是便服装束,但他们中显然有老江熟识的面孔。 于是他起身,却是去拨弄那帘子似的钥匙模,腾出一段位置好挂一串新的上去。忙罢了手里的活,老江这才转向摊位前的来人,方才的惊怔眼神不再,转为了从容平静。 老江微微眯眼,像是要将面前之人看得更清楚些,他那涸辙似的面颊显得更加欠缺水分了,皱皱巴巴地老,又呈砂纸一样的深铜色,好似覆了一层无知无感的茧子,粗粗涩涩地僵。 “还是没有,排除我的嫌疑?”老江的语调低而砺,平静得没有丝毫音韵起伏。 这话在娅枝听来,就有了些嘲讽的意味,仿佛是说“二十年了还没有查出真凶,是你们无能,难道还是我的责任吗?”她顿时觉得老锁匠的形象高大了许多,尽管他披着钉满补丁的军大衣、时常为了守着他视若生命的摊子而栉沐风雨,但他依旧有尊严、有气概。 老江开口不客气,警察们却很有礼貌:“江先生,我们重新调查所有的当事人,是为了补充搜集一些犯罪线索,不会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任何人。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 “我啥时候都方便,”老江将手边的工具往桌角一推,便传达出腾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专心配合询问的意思,但他还是冷淡地补充道:“就怕年纪大了,记事情不如二十年前清楚。” 这下,连刑警队长也听出了暗讽的意思,他神情微变,却不好再说什么。当年警方将老江当作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虽然最终解除了他的嫌疑,却也给他的生活带去了不便。当时老江接受过多次询问,队长正是参与调查的警察之一,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已成老者的老江还要被同样的人问同样的问题,有不悦也是人之常情。 “请放心,不会为难您关于案件细节的事情。”队长上前一步,语气愈发地客气:“选择向您搜集线索,也是出于您对这院子比较熟悉的考虑。我们只是想问一件事。” 队长顿了顿,这才说出了问题:“请回忆一下,在您的印象中,向娅叶是什么样的人?” 老江显然怔住了,他似乎从未想过会被询问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二十年前的老江为生计所迫,推着小车游荡在B区的各个小区,向住户们吆喝“开锁配钥匙叻”,那时的他尚值壮年,身形年龄都与连环凶手相似 分卷阅读65 ,又恰好在三位受害者死亡之时,被目击到现身于案发小区,于是成为了警方的首位怀疑对象。 有人查出了老江的来历,发现他在异地的公安局留下过案底,曾经是一名在圈子内颇有名声的大盗,擅长用一根铁丝开锁,甚至创下过一分钟内撬开小区防盗大门的记录。后来老江金盆洗手,来到L市做开锁和配钥匙的营生,他穿梭于B区大大小小的社区,对各个居住地都十分熟悉。 老江身上的种种信息,都与连环凶手能够潜入社区、避开所有摄像头并且撬锁入室行凶的手法相当吻合。 为此,市民们一度相信老江就是那臭名昭著的凶手,只是缺乏能证实这一点的有力证据,警方才拿他无奈可何的。愤怒的受害者家属们同样无奈,但他们还有卸私愤的办法,他们扎老江的轮胎、砸他的摊位,叫他无法继续赖以谋生的活计。 大多数的泄愤者还是理智的,对老江的“报复”也仅限于让他无法赚钱为止,只有和惠风一人听说了老江和凶手的种种相符之处后激动异常,她将切菜刀藏在包里,径自来到老江摊位前声称要配钥匙,趁着老江俯身拿工具的工夫抽出了刀子,狠狠地向他挥下去…… 有一对夫妇正好从那里路过,男人见状挺身而出,紧紧地从后面抱住和惠风,腾出一只手抢夺那在空中乱舞的利刀,女人挡在老江面前,她害怕得声音发抖,却依旧好言劝说着和惠风,求她冷静下来不要做傻事。 而老江只是抬起深深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神色狰狞的和惠风,不躲也不辩解。 “你们不管他,管我!”和惠风精疲力竭地挣扎着:“他是杀人犯!” “携带管制刀具和持刀伤人,都是犯法的。”男人只是冷冷地告诫她:“任何人,没有证据表明他犯罪,他就是无辜的老百姓。” 和惠风渐渐冷静下了,她倒在女人的怀里,一大口又一大口地喘息着,手中的刀已经被男人接过去了。和惠风抬眼,望着老江的眼神依然充满恨意。 “他,绝对不是凶手。”男人斩钉截铁地对和惠风说。 那对见义勇为的年轻夫妇,正是卢定涛的父母,而那天老江正好在他们所住的院子里摆摊。和惠风走后,卢爸爸对老江说:“以后就留在我们院子吧,我会跟社区的人说。” 老江没有拒绝,彼时的他已几乎没了生路,从前的客户听说了他的来历,都不敢再找他配钥匙,生意一时寥寥。 于是老江在院子里安顿下了,社区为他腾出一间地下室,他依旧摆着开锁配钥匙的摊子,有时还接一点打扫卫生、修伞修鞋的活计,这里的居民们淳朴友善,家里有不用的东西还会拿来接济他。 老江也是在这一时期记住了向娅叶,那是一个格外开朗可爱的女孩儿,整个人像从少儿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她时常扎着双马尾,发丝随着人儿的跑动一扬一落,她的衣裙总是崭新的,干净又平整。 娅叶也是来给老江送东西的,起初是一周一两次,后来便成了几周来一回,拿的东西自然也就多了。娅叶的手臂细而白嫩,托不住那一摞摇摇欲坠的衣服和食物,有时跑着跑着还会丢下一两件,她便不厌其烦地将剩下的东西搁在地上,又跑回去捡拾。 老江看得出,娅叶是富裕人家的女孩子,却没有丝毫千金小姐的架子,俏皮得让人心生怜爱。娅叶每每出现在暗蒙蒙的地下室,都好似一束明媚春光,抚去了空气中弥散着的灰尘,也抚去了老江心上的倦怠和苦涩。 闯荡过江湖、历经了沧桑的老江,竟开始隐隐地期盼起一个小女孩的到来,他会早早地迎出去接过小娅叶手里的重东西,嘴里念叨着下次不要拿这么多了。 娅叶便咯咯地笑起来:“偷偷告诉你我妈妈很懒,以前每周收拾屋子,现在总是不想收拾。” 娅叶笑,老江就跟着笑,脸上的沟壑纹路仿佛也被笑舒展了,他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掏出煎饼果子,娅叶上回说妈妈不让她吃街边的小吃,竟然想出央老江帮她买来尝尝的法子,真是小机灵鬼。 老江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好像因为一个小女孩而变得年轻了,老江湖成了老小孩。 再后来,娅叶死了。 娅叶失踪前后的那几天,老江生了病,当他捱到烧退走出地下室时,整个世界都变了……那些平素热络亲切的邻居,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惕意,每个人好似被包裹在透明的膜里,他们依然彼此握手、交谈,却总归隔着什么,这种光怪陆离的景象让向来无畏的老江第一次对人世产生惧意。 他想要后退着走,退回到小小的地下室去,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大步向前迈。他一边迈着,一边大声问路上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仿佛那层似薄而坚的膜是真实的存在似的,稍小些的音量都无法穿它而过。 也许自己那天是犯了耳鸣病罢……老江,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就这样恍恍惚惚地四处乱走,走到了保安室的门口,那里围拢了一小圈熟面孔,他们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抗议着什么,有人说,这难道不是L市治安最好的小区吗?又有人说,自己家 分卷阅读66 也有小孩子,社区不给个交代,教他如何放心得下!还有人穿过人群大声嚷嚷,说院子是居民们的家园,就不该随便放外边人进来,这种先例开不得。 那天的后来,老江才知道娅叶死了,那个幸福得毫无负担的富家女孩儿,忽然之间就没了。 他还知道,有人偷偷摸摸地混进院子里杀害了娅叶,一个像他一样的“外边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悲,他感激那场让他浑身冒汗的病,如果那天他没有卧床不起,而是离开了地下室行走,那么他将又一次出现在案发的社区里,不管怎么解释自己并非连环凶手,恐怕也无人相信了。 娅叶的死,减轻了老江的嫌疑,却也像搅动池水的钓竿一般,惊起了院子中人的警觉心。 一天,老江碰巧路过一户人家,那家人正好在换锁,请的是外面的技术工人。老江便凑近了去看,才想起那把锁是自己几天前亲手换的,新崭崭地,还反射着橙黄色的光。 那家主人出来了,他望见老江只是尴尬地笑,佯装作忘拿了什么东西,回屋中去了。 于是老姜明白了一段时间里,那些看向自己的异样眼神的缘由,他并不恼怒,只觉得凄凉——可他又何尝不是自作自受、活该吞食这又苦又涩的果子? 六岁被拐卖,流落偷盗团伙,劣迹累累……难道如此浑浑噩噩了半辈子的他,还要奢求这些老实人的信任吗? 于是老江藏起所有的开锁工具,用剩下的积蓄添置了一辆三轮车,开始靠在院子附近回收废品为生。 娅枝从妈妈口中听说过老江的故事,她起初难以置信,这样一个面容苍老的底层人,曾是身怀绝技的风云大盗,但向妈妈又言之凿凿——老江,救过她的命。 娅枝十岁那年,向妈妈犯了病在家中割腕,被捆在椅子上的娅枝看见淌了一地的赤血,一时忘记了四肢被勒割的疼痛,扭动着小小的身体大声哭叫。 娅枝的哭声渐渐惊动了整栋楼的邻居,他们敲不开门,除了报警外什么都做不了,可门内娅枝的哭声小了,向妈妈的吼叫声也低了下去…… 终于,有人试探地提出了老江的名字。 所有人都默许了那人去找锁匠的行动,这群人中,也包括着向邻居们传播老江的过往、劝大家换上更可靠的新型锁的那几个人,可在这样恐怖惊险的情形下,没有人再说得出口“可那人是个贼啊”之类的话。 老江在门前犹豫了半分钟,他忽然下了决心打开工具箱,并不是因为邻居们催促得紧,而是因为人群后面,传来了一声极小极轻的“对不起”。 老江做过大盗,自然听觉敏锐。 老江打开锁,便转身离开。但他没有走得很快,而是隔着几层楼,听着那些人前拥后催地闯进屋子,又手忙脚乱地将人抬出来。他走到了楼下,听见救护车的鸣声愈来愈近,楼上有人喊着“没事了”,苍老的嘴角这才勾起一丝生硬笑容。 “老江,”一个年轻人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进去救人,而是跟着老江的脚步下了楼,他将年老的锁匠拦下:“我家的门锁出了点问题,您有没有时间,也帮忙看看?” 老江没有说“我已经不碰锁了”之类的话,他毕竟是混过江湖的人,知道要过日子就不能计较恩仇。如今一把年纪了,更不能像个受委屈的毛头小子,看见有人给台阶下了,还要使别扭性子。 “开锁配钥匙”的小摊重新开起来了。向妈妈有时会去看一看,和老江寒暄几句,他们彼此都不说什么关乎感或伤的话,可都惦记着彼此的恩情。 又过了十年,向妈妈将老江的故事告诉了女儿向娅枝,娅枝则从老江的口中,听知了姐姐向娅叶是什么样的人。 缘分在善良的人之间兜转,就这么将问题解答了。 第四十四章 沙丘 发布时间:20180922 00:00:05|字数:4307字 进入大学的和畅变化了一些,她将头发染成奶油浅咖色,还学着化起了淡妆。 “漂亮,”阿三看见她时,惊诧了一刹那,随即赞赏地笑了:“我都要认不出你了。” 大学本科是教育阶段的一部分,其作用又并非培养知识分子那么简单,对于崇尚知识文化的中国人,它还承担着成人礼的作用。重教育的父母从不按照年龄来划分人生的阶段,当亲戚邻里们谈论起晚辈们的状况时,说自己的孩子“念初中”、“在外地读书”、“刚刚结婚”或者“育有二子”,比交代“多少岁”、“在那个省那个市”之类的确切信息更有意义。 这种概念也产生了些怪异的效应,譬如十九岁已经成年的高中生谈恋爱接吻,会被批评为懵懂无知的早恋行为,而十四岁便考入大学的天才少年们则深受赞赏,人们一致祝福他们自由翱翔、天高任鸟飞。愈来愈多的孩子被要求像大人一样忙碌,以免在将来的竞争中掉了队,却也有愈来愈多的成年人被当作孩童,只因自身尚未成熟,而育人者不甘放手。 和畅起初并不理解这种模糊了 分卷阅读67 年龄的观念,她就是早熟的孩子,像一棵自由生长的植物,被风锻炼着,被雨滋润着,一枝一叶地成长起来的。所以,她知道成熟是日积月累的结果,世间生灵皆有学习的本能,太自由了就会走弯路,但只有走过了弯路,才知道何为是非,何为曲直。 偏偏,就有愚冥不堪者将孩子紧紧管束了十几年,再突兀地丢入自由而充满挑战的空气中,妄想着青年人是遇水则发、遇火即燃的物质,会在短时间内成长为最完美的形态。和畅深感这些人可笑,仿佛在他们的大脑回路里,一张录取通知书比共和国民法里“18周岁以上的公民是成年人”的条例更有权威性,也比中外无数研究人类心智发展的科学报告更严谨,极其容易地就把人生划分出一阶和二阶来。 和畅虽不认为上了大学就能为所欲为了,她依旧像高中时一样规律地生活着,周末时回家帮妈妈料理一些家中和协会的琐事,但不同的环境毕竟悄悄地影响着她,为了融入新的朋友圈子,她渐渐地开始应约逛街、化妆和点外卖。短短地一个学期下来,虽然和畅觉得自己并无分别,旁人却要争相地称她“一下子就成大姑娘了”。 第一次被阿三夸赞漂亮,和畅稍感羞涩,她低下头不让他盯着自己看:“连你也这么说。” “我是开玩笑的。”阿三立即不笑了,收回方才的话,伸手将菜单递给和畅:“看看想吃点什么吧。” 和畅的羞涩来得快去得也快,听闻“吃的”二字,她立刻抬起头神情兴奋,却连菜单都用不着看:“我要一份可乐饼,再要一碗地狱拉面。”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阿三捋起鬓边一缕红发,低头将菜单从头扫视到尾,终于找到了被和畅指名道姓的两道食品。 “哎,你就是顶着这样的发型去公司上班的?”和畅忽然好奇地发问。 阿三在超市做了一段时间搬运工,他做事准确有效率,被供货商那边的经理一眼看中,最近被聘用到公司里上班了,不但工作轻松了许多,薪水也是从前的几倍,总算是不用为吃穿太发愁了。 阿三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和畅,他在电话中说:“谢谢你。” “又谢谢我做什么?”电话那头的和畅还没有睡醒,声音迷迷糊糊地可爱:“上回你就谢我谢得无厘头,弄得人家怪愧疚的。” 挂了电话才清醒过来的和畅爬下床,后知后觉地回想起阿三的话,她越想越开心,由衷地为他有了第一份正式工作而兴奋,室友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和畅咕咕哝哝地说不清楚,她忽然趿拉起拖鞋跑到了走廊上,举起手机把阿三的来电拨了回去。 身后的房门里,室友们善意地哄笑着:“男朋友使人发疯。” “喂,你真是太棒了!”电话刚打通,和畅就大声地祝贺,声音中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迷糊劲:“不打算庆祝一下吗?” 阿三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将手机拿远了些,却又忍不住整个人凑上去:“那就你最喜欢的日料,我请。” 见了面的两人各自有许多话想说,却又都不知从何说起,还是和畅先注意到了阿三的一头红发,她想象着一个狂拽炫酷混混形象的人,坐在办公室里一丝不苟地清点账目,就觉得十分有趣。 “想什么呢。”阿三似乎察觉了她的想法,用指节轻敲桌面:“我平时戴帽子。” “可夏天会热。”和畅不由得操起闲心来。 “我可以染。”阿三带着笑意望着和畅,语气淡定得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头发:“剃掉也行。” “我还以为,你是很在意红头发的那种人呢。”和畅轻轻地道。 阿三不知该接什么是好,他很难说不在意,曾经的他除了混混头儿这个身份,就什么都没有了,红发和文身是证明在这尘世间他就是他的凭据,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放弃自我。可是如今,他忽然离开底层街头世界,以另外的身份融入到新的人群中,他依然留恋过去的疯狂岁月,但他不愿回去,一个原因是自己终究年龄大了,街头总要交给像曾经的他一样的少年们去混,另一个原因有些凄然——人一旦见过了阳光,便不再能忍受黑暗。 和畅是那光。那时在东方广场上,她问他“作为的意义是什么”,当时作为小混混的他无法回答那样的问题,所以他只能为她放弃曾经在意的东西,为了她兢兢业业做好每一份工作,他得兑现让她“等我”的诺言,他要用行动来回答她。 谁叫她太明亮了呢? 两人一时没有新的话题可以交谈,直到料理上来了,阿三才主动询问起和畅在学校的生活。 “很难。”和畅毫不避讳地说:“我其实更喜欢理科,但是脑子笨,怕考不上就选了文科,又被调剂到了最枯燥的法学专业。” “我上学的时候,倒是更擅长文科一些。”阿三轻轻搅动杯中奶茶:“学不会数学,史政成绩却很好,还在文史类杂志上发表过文章。” “那真是全反了。”和畅笑起来:“如果你当时考到我们专业,现在就是优秀的韩大律师了。” “嗯,我想也是, 分卷阅读68 ”阿三倒是毫不谦虚:“不过,也不会有如果了吧。” 阿三的反应让和畅感到意外,她渐渐地收起笑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虽然说时无心,可关乎“如果考上大学”的话题,毕竟会刺痛阿三被迫辍学、流落社会底层的痛处。 她又想起那些因孩子考上升学而大办宴席的家长们,他们将子女人生阶段的变化看得是那般重!可阿三的人生没有这样的阶段,他缺失了太多,十几岁起就成了社会中人,被欺凌、被诬陷、被欺诈、被冤枉……他甚至没有成年的概念,还没有到十八岁的他出过车祸、进过派出所,还被人传言为奸杀少女的凶手,成长的美好、成功的喜悦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 “对不起。”和畅怯怯地放下筷子。 “对不起什么,”阿三笑得有些勉强:“你比我还要无厘头呢。” 饭依然在吃,闲聊依然在继续,可隔着一张小桌的两人彼此都感觉到了什么——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是他们变了吗?的确,和畅从高中毕业生变成了大学生,阿三也不再是昔日随性自在的小混混了,可这些只是身份的迁移罢了,他们与以前并无不同,依然乐观、坚强、自由并且彼此关怀啊。 人心难于法学,没人知道那隔着曾经亲密的人们的东西叫什么名字,它让形影潜结的灵魂相互云飞雨绝,让音响相和的知己变成落叶与柯,它爱听金玉碎地的声音,更喜看星灭光离的哀景。 不甘心又能如何呢,他们都已无更合适的话题可说。 那天的最后,和畅说晚上有同学之间的聚会,邀约阿三一起去,阿三婉拒了。 “她们都脱团了,我可能会落单。”和畅不甘放弃。 “对不起,今晚真的有事情。”阿三轻轻地推开和畅挽他袖口的纤手:“下次一定补偿你。” “阿三!”和畅对着阿三的背影喊道,她想说“你不许逃跑”,又想威胁他“今天不去就没有下次”,可终究还是空张着口,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阿三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风声呼呼地刮得大了,好似沙丘在缓慢推移。和畅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知道他以为自己配不上她,以为他们是两条恰巧在空间中相交的线,一旦过了那天时地利且人和的一点,就将渐行渐远,再无共同的话题,她什么都知道…… 舍友们都觉得,从外面约会回来的和畅有些神智不清了,这个平日里活跃开朗的女生竟然一个上午都不言不语,好友掀开她的被窝好心地劝,和畅却又一骨碌盘腿坐起了,三下五除二地拨通了阿三的电话。 “你来得正好,请先不要走!”和畅将好友拽回床上,又对着手机那边的人说:“阿三,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什么事?”原本就低温的声音经过电磁波的传输,愈加生硬得发涩。 “哇哦,声音好有魅力。”好友听见了外放,不禁惊叹出声。 “我的朋友觉得你很帅。”和畅说罢,又把手机直直地递到好友嘴边:“你说,是不是?” “和畅,你喝酒了?”那边的阿三似乎有些失控,冷硬的语调里掩藏不住地夹杂了关切。 和畅并不回答问题,她将手机收回耳畔,轻轻地说:“阿三,我的朋友都很羡慕我,有一个已经工作了的、帅大叔类型的男朋友。” “所有,我所有的朋友!”她忽而又抬高了声音:“都特别,特别特别羡慕我,真的!” 阿三匆匆地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却被和畅死死拽住了话语的尾巴,她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不是想疏远我?” “没有。” 和畅几乎想象得到阿三的神情,他会将脸偏向背光的一侧,嵌在深邃眼眶里的黑色瞳孔也回避地转动、垂下,褐色的薄唇慌张地微微紧绷……原来她已经对他这般熟悉了,她知道,他不善于骗人,即便曾经因为耿直而遭遇了许多困境。他总会在说谎之时流露出明显得异样的表情,哪怕听者在电话的另一端。 在和畅的眼中,这种局促流露在久经世故的男孩的脸上,便成就了他一种别样的可爱。和畅喜欢阿三的坦荡,她自幼随着妈妈和各式各样的大人打交道,见过了太多世故的人,对于迎着阳光依然能堆起笑的脸,她看得腻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应付的话,她也听得厌了。 有的人爱某种确定类型的人,有的人则爱某个独一无二的人,阿三就是和畅的独一无二,她有时甚至会担心自己太过平凡,不足以和有传奇版经历的他并肩,她会不自信地问身边每一个人:“我是不是一点点特别之处也没有?” 她却从未料及过,冷酷且独特的他原来也会自卑、会退缩、会以这样不明不白的方式疏远她——分明还被他关心着的她。 阿三最后说:“我上班了。” “好。”和畅顿失了劲头,应得有气无力:“那么,闲下来再聊吧。” 和畅暗暗地攥紧了拳头,她不知道阿三的“闲下来”是不是一个确切的时间,但她向来相信车到山前必有 分卷阅读69 路,时间老人最近闲逛得太散漫了,他总该停下来,给她一个解决方案再走吧。 “啊……”和畅忽然皱起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吓了床边的好友一大跳。和畅起身拉开衣柜门,在几件冬装中挑出一件粉红色的轻软羽绒服:“我得起床,上课去咯。” 第四十五章 乍变 发布时间:20180923 00:00:05|字数:3722字 卢爸爸被正式停职,原因是职务犯罪。 惊变发生在三十一号,元旦假期的前一天。消息传来时,娅枝正捧着一颗卢定涛的同事带来的雪媚娘蛋黄酥,在手掌中小心地将它掰开来,生怕层层絮絮的粉末落入地毯的缝隙里,给清洁阿姨带去额外的劳作。 娅枝对贵宾厅已经很熟悉了,再也不像第一次来这边时那般惶恐拘谨。起初,是卢定涛打她的座机,说他懒得“顺便”了,要她自己过来一起吃午餐,娅枝却嫌他啰嗦,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谁知,卢定涛夺命连环呼叫,用最枯燥乏味的那一种公话铃声,成功地吸引了娅枝的新同事们的注意。 娅枝红着脸挂下电话,顺手取了手机便跑下楼去,她骂着“卢懒猪”推开银行二楼那两扇门时,却首先看到一纸袋的精美糕饼。娅枝喜好甜点,那些酥的、糯的或是粉绒绒的彩色糕点总是能轻易地让她移不开眼,娅枝眼馋得受够了,才将目光上移,纸袋后面的卢定涛并没有不耐烦,温和地道:“一起走吧。” “给我的?”娅枝依旧瞅着纸袋上的日文字母,它们像胶质糖果一样弹性地蹦跳着,仿佛比袋内的和菓子们更懂得如何诱人。 “别着急,总得允许我帮你拎一会吧。”卢定涛戳穿她的小心思。 娅枝实在不甘心有骨气地说一句“不想要”,她窘迫了好一会,生硬地替自己解围:“我只是听说,这家很贵。” “是吗?”卢定涛将袋子抬高看了看,倒是十分坦诚:“我不了解。” “直接拿下来岂不是更方便?你故意要我爬楼梯。” 娅枝话说出了口才觉得自己讨不着便宜,她不过是来找了他一次而已,若他要细细地揪起旧账,那些“顺便”探视她的日子里,他总共该是爬了无数个五层。可是,又不是她要求他来的,某些老年人自己闲不住,爱锻炼腿脚,可没理由逼迫她也跟着受麻烦。 那天卢定涛却难得地没有耍无赖,他只是微微地一笑:“下次不会了。” “今天,是因为他们想见你。”卢定涛明明是在做进一步解释,却偏要顺便打娅枝的趣:“朋友们都羡慕我有一个很酷的女友,不但不查岗不粘人,还总要靠男朋友千呼万唤才肯现身。” “他们?”娅枝抬眼,心底暗叫失态,她进门时只顾着“望糕兴叹”了,竟全然未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 “谢谢你,也只有你能让我骄傲。”卢定涛前半句倒是说得真诚,他再次审视那袋糕点:“不过,你说这个很贵?” “相对而言。” “他们也真是奢侈,”卢定涛皱眉:“这在我们办公室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也送不完。如果你不嫌爬楼梯累就好了……” “卢……”娅枝以咬字的发音方式念,好像在狠掐卢定涛的名字,但她还是将“混蛋”两个字吞回了肚中,心里想着“才不会被你套路了一次又一次”,嘴上却泄了气:“算了!” “卢算了是什么?” “以后有吃的叫我。”娅枝一边说,一边气自己的不争气,恼怒得直跺脚。她暗暗地给自己宽心,是她以慈悲为怀经不住卢定涛的苦求,才给他这个面子的。若是她执意地对他不理不睬,他就得谈“丧女友式恋爱”了,既感受不到安全感,在朋友面前也无从显摆,多么可怜。 不对,她在想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娅枝用抚额的方式将胡思乱想揩去——还“丧女友”,真是幼稚的思路,卢定涛是早已强大到足以保护所爱的人,难道还需要她来给予安全感吗? 娅枝只得承认自己虽别扭,不肯屈于威逼,却也受不住小小的利诱。于是随着这小小的突破口延展开来、露出丈余的新世界光亮,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格局也悄然改变了,卢定涛不再是唯一主动的一方,娅枝终于掏出了蜷在口袋深处的指尖,慢慢地去触碰另一个人的掌心,又慢慢地,将整只小手安心地放入那掌中。 她渐渐地学会了对他不客气,也学会了当他作自己人。 从前的卢定涛也对娅枝有求必应,但娅枝从不主动地求恳于他人,她并非孤傲清高,也说不上慵于开口,而是畏惧那种未知的感受——她害怕等待,如果问出一句话就能在同一时刻收到答复的话,她一定甘愿去问的,可是现实中,她无法预判面前的人听完请求会发生什么变化,不论是接受、犹豫还是回绝,哪怕只是转瞬既逝的微妙表情,也足以狠狠地抽打她的神经。 卢定涛不一样,他也会立即露出惊讶、不解甚至嘲讽的神色,但绝不会经过任何中间表情——那种只闪现不到一秒钟却蕴藏了万千 分卷阅读70 看法的虚伪状态。他待她耿直而不容情,但足够真诚,他看她的眼神里,从未出现过哪怕一次“应付”的元素。 卢定涛非但不会不耐烦,而且,简直是不厌其烦。少年时他总爱教训她:“出了事,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来打我吗?”娅枝则低声地咕哝。 人长大了,才明晓何为时光如梭,于是变得爱回想以前的事。娅枝时而想起她这磕磕绊绊的一路,好似在看着一部物竞天择的纪录片,她曾是一只皮肉薄得会被灰尘硌痛的毛虫,生活却要拖着她在沙砾上刮蹭,任由她流过敏的泪,把自己流得枯干麻木。照理说,和她一样的弱肉同类们大都被淘汰了,她也该沉沦自闭、无以生存,却偏偏被好人救起。 她脱敏了,还长齐了坚硬的鳞甲,振起挺拔隽美的羽翼。 到了后来,娅枝甚至会趁着午餐时间,自然而然地去那贵宾厅的红地毯上踩两脚,再把坐了一上午办公椅的身子撂在沙发上,一边体味身与心的双重享受,一边和卢定涛的同事们打招呼。 “哪里高冷了,性格超好的嘛。”有人这样评价娅枝,卢定涛只是微微一笑,嘴角里掩藏着只有了解他之人才分辨得出的骄傲。 总经理将单独卢定涛叫出去的那天,娅枝也是如斯地霸占着最长的一条沙发,一边撕开蛋黄酥的包装盒,一边和卢定涛聊着跨年夜的计划。她听说滨河路上每一年都要放能焚燎半个天际的烟花,又听说那边看台上往年发生过踩踏事件,届时治安会很严,恐怕胜景的规模难免缩减。 卢定涛回来时,眼中带着娅枝从未见过的异样神色,娅枝原本掰好了半块蛋黄酥准备递给他,见到那神色时,不由地将它暂时放回塑料盒中。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卢定涛从盒中取那半块点心在手,先整理干净外表的碎渣,这才儒雅地轻咬半口。他说出那件事的口气异常平稳:“我父亲被撤职了。” 有切实证据表明,卢爸爸多次经手候某事件里的非法财产转移。也就是说,卢爸爸对候某贪污受贿的行径十分清楚,轻则是瞒情不报、纵容犯罪,重则参与了腐败、甚至从中分羹,无论轻重,副行长之职是定然不保了。 “会不会是陷害?”娅枝心生疑怖,忽然站起身问道。 “还不知道。”卢定涛披上西服,声调平静如旧,系扣子的指节却在微抖。 卢定涛从办公区出来,径自走向总经理的办公室,他提出辞职:“今天没有时间起草,辞呈我会在明天送来。” “卢经理,请你冷静,”总经理霍地站起身:“我们都相信你。” 卢定涛低下头,露出苦涩的笑,他们信他,他又何尝信不过他们?整个单位孰人不知,他卢定涛是名牌大学出身,称得上前途无量的金融行业精英,前副行长卢杰——卢定涛的父亲做了什么事,总归与如此优秀的儿子无关。 然而,信任和责任,虽然都带一个“任”字,却是两码事。 “那就更不该利用朋友的信任了。”卢定涛遂从容地一笑,他抬起面孔示人,方才的苦涩便荡然无存:“我应该负责。” “跟你有个……什么的关系你负责,你负责!”总经理绕过办公桌,盯着去意已决的卢定涛咬牙切齿,他还想说些什么,却一直颤动着面部肌肉发不出声来。 就这么对峙了片刻,总经理徐徐地转身,一步又一步地走回到座位上,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妖魔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明天再说。”总经理的声音低哑,却酝酿着不容回绝的威严:“过了跨年夜来办手续,我不拦你。” 银行高层生变的消息俄顷便传得满城风雨,连向妈妈也打通了娅枝的手机,询问银行内部的状况。 娅枝放下手机,对卢定涛说:“你父亲的所有家庭财产,被冻结了。” “我知道了。”卢定涛平静地回应。 “你还是一定要现在辞职?” “你放心。” 娅枝便不再问了,她知道卢定涛但凡主意已定,便不会因旁人轻飘飘的劝说而改变心意。变故发生在他的身上,她纵便焦心,终究体会不得当事人的处境。 娅枝埋头利落地将钥匙塞进提包,拉起包链,将包挎在一侧肩头,这才抬眸看向卢定涛:“走吧。” “你今天出乎意料得快。”卢定涛似是故作轻松地说,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挽娅枝的手臂,而是等着她收拾罢了,自己先去推开了门。 娅枝加快脚步,赶到卢定涛身侧:“明天我陪你去。” “怎么?” “他们会议论。” “议论什么?” 娅枝深深地望了卢定涛一眼,埋下头接着行走,她知道卢定涛明白这意思,两个人相处得久了,只消一个眼神的互动,一切微小的心思就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信息了。 卢定涛不怕因父亲的事而被人议论,可向娅枝怕,她怕人家议着论着,话题就从落马的副行长转移到她的身上,他们会将她放置在众多目光的靶心,会猜想她是无情无义的逐 分卷阅读71 利之徒,也许还会打赌她一定会在卢家失势后与卢经理相断绝……这些可能出现的恶意,她是一件也受不住的。 她唯有主动。 娅枝想,她受他的庇护太久了,如今不得不为他站出身来。她下决心与他共担患难,她帮不了他实质性的忙,但至少可以做出有模有样的行动,死死地堵住好事者们的悠悠之口。 第四十六章 月亮湾 发布时间:20180924 00:00:05|字数:4497字 “我约了你梦阿姨,跟团游。”向妈妈整理着拉杆箱里的衣物,跟娅枝交代:“明天动身。” “带她散散心也好。”娅枝明白向妈妈的用意,她上一次见到梦姨是在卢定涛的家中,单单是丈夫被调查的消息,就已经让那个娇小得惹人心怜的女人憔悴不堪了,如今卢爸爸竟然真的卷入了职务犯罪案件,梦姨的精神状态究竟如何,实在令人牵心。 翌日清晨,娅枝打车将向妈妈和梦姨送到了集合的地点,她不想麻烦卢定涛,因为他刚刚离职,有不少细碎手续要办理,另一方面,梦姨尚不知晓卢定涛辞去工作一事,连丈夫所涉嫌罪行的严重性,也被身边的人们善意地过滤去了许多,并且模糊得轻巧委婉了些,才传到她耳朵里。 娅枝坐在前座上,她稍稍向司机侧身,借助视镜观察梦姨的神色。梦姨较之上次相见时又瘦了不少,原本就娃娃脸的她显得愈发地小巧了。娅枝有些欣慰,梦姨除了一路寡言外,举止上似乎没有太大的异常,她又有些担心,生怕两位母亲不能照顾好她们自己,更隐隐地担心着,未来是否会有更糟糕的消息乍现,再度重击她们这些脆弱却兀自坚强的人。 “我的娘家人,就是那边的。”坐上旅行社的大巴车,梦姨忽然打开了话题。 “那是出美人的地方。”向妈妈连忙接口:“风水育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临山照水的F县是秦岭之腹、嘉陵源头,它位于三省交界处,自古就是背井离乡者的迁徙地,那些来自祖国各处山坳的外姓人们许是感应到了造化灵气,在那里驻留了下来,一代又一代地将它滋养成了幽而不野的好居处。 来F县必看月亮湾,那里本是一处天然的山水佳境,如今S省大力发展旅游业,这里也被开发得更人性化了,人们远远地望那山,就看得见一辆又一辆的客车与轿车,行进在通向美景的山间公路上。 也许是2017年第一天的缘故,城里人们图个出游纳新,当地人又要登高祝吉,自然景区的游人格外多。幸而向妈妈和梦姨都不爱听导游讲解,向妈妈觉得,对天然形成的景观硬生生编造些“神话传说”云云,实在是有失欣赏自然的初衷,她有些偏激地认为那些对着大树、水流滔滔不绝的讲解者“荒谬至极”。 “按年轻人们的话来说,就是很尴尬。”梦姨很赞同向妈妈的看法。 于是两位妇人悠闲地落在队伍后面赏玩,倒也不受如云的游人所扰。淅淅寒流在脚下“咕咚”出声响,向妈妈去踩那池台的石,却俄然惊走了一只奇丑无比的蛙。 她们大笑出声,笑毕了,向妈妈又环视周围:“我倒是觉得这里开发得不错,人工雕琢得有巧思,就不会坏了造化灵秀。” “正所谓回廊隔树帘帘卷,曲水穿桥路路通。” “那这边呢?”梦姨直指前方的人造雕塑笑道:“在你眼中恐怕糟糕透啦。” 人群熙攘,她们谁都没有看清那里塑的是什么,直到被推着挟着,挪得近了,那坐在弯月上的石雕女子才显露出裙下的脚踝来。女子足下是位戴遮阳帽的导游,导游周身又聚拢着一丛游客,他们都凝神听着那个关乎爱情的传说。 “我小时候来过一次,”梦姨压低了声音:“那时候,这儿是原始的山林,还没有被开发成爱情主题的景点呢。” 导游喇叭的声音很响,没有旁人听清梦姨的话,他们的注意力犹集中在那个发生在“几百年前的这里”的凄美故事。 “后来呢,你没有再来过吗?” “县城是我姥姥的家,姥姥去世后,我就和城里的父母住在一起。”梦姨眼中的光芒黯淡了:“虽然仍然有人爱我、照顾我,可是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梦姨的父亲是军官,母亲在档案馆工作。心理学家蒙特梭利认为,0~3岁的孩子出于社会性敏感期,在这个阶段能否与父母形成紧密的情感联结,将影响孩子今后人格的形成。而梦姨的整个幼年时期都在亲戚家中度过,后来,她又被送到县城的姥姥家直至念完小学,才搬进父母居住的军区大院里。 物质与爱护方面,梦姨从未欠缺过,她自幼就是千万人宠爱的小公主,可是她需要稳定的陪伴,总是期待着有人可以依赖的可靠感。 “直到,我遇见了他,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梦姨忽然红了眼眶,她直直地伫立在人流之中,将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泪,一滴一滴地,滴到路面和脚面上。 “小梦。”向妈妈不由得脱口唤出梦姨的昵称 分卷阅读72 ,她不知该安慰些什么好,又知道自己安慰什么都不可能让事情变好——悲伤这种东西,非要强压它,也就压住了,可一旦有什么诱因引得它涌了上来,它就将成河、成江、成海……成了那沧浪横流,一发而不可收。 这种感受,向妈妈在女儿死的时候体会过,在姜叔牺牲的时候也体会过……她怎会不知道。 梦姨依旧站在原地,脸上却已经恣意流淌的泪水划刻得不成样子,她闭紧了双目,嘴上喃喃地说着什么,向妈妈劝不住,于是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两个女人就这么站在人山人海的显眼之处,在象征着无暇爱情的女子雕像的足尖下,共同伤悲。 向妈妈听明白了,梦姨在讲她和卢杰相恋的故事,她是在给她自己讲,一遍又一遍。 年轻时的梦姨是极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大学里的心理咨询师说,她有轻微的依赖性人格障碍,如不及时治疗,未来的人际交往和感情生活都可能不顺。 事实也的确如此,梦姨在遇到卢杰之前交过四位男朋友,他们最终都选择了与她分手。年轻的男孩们忍受不了女友会深更半夜地打来电话、让他们帮她做各种琐碎的决定,尽管那是一个极漂亮而体贴的女孩,她恨不得让世界都围着自己当下的男朋友转。 她把给男朋友送礼物当作最快乐的事,却不知道男孩也喜欢有趣的灵魂,在他们眼中,她像个没有思考能力的胎儿,甚至,只能算一部未装系统的电脑。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对那些人的关怀根本就不是爱情,她只是想蒙蔽自己、满足自己罢了,正是因为清楚他们总有一天会接受不了她,她才想紧紧地依赖着他们,在虚幻里舔舐那飘渺的安全感,像饮鸩止渴,愈饮愈痛,饮成了恶性的、自我耗费的环。 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并没有携着耀目的天才光环或者蛊人的花言巧语,他是个思维机敏的理科生,三言两语就表达清楚了来意——首先,你不必伪装,其二,我完全知道你属于什么样的人格。 最后,我也完全甘愿,接受你原本的样子。 “我保证。”他说。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故事。渐渐地,她不再畏此畏彼,不再把自己视作物品、明明清楚却又回避着被抛弃那天的到来。 她被他的全盘接受治愈了。 她也不再过分地顾忌别人的看法,而是能够安然地做自己的决定。她成了温柔的妻子,成了善良的母亲,又成了全力支持丈夫的银行家太太…… 她从未想过,他会忽然跌入谷底,更未想过,她始终信任、也唯一信任的男人,会刻意地瞒下她这许多事。 她甚至不需要知道贪污腐败是什么,不需要知道丈夫犯下的罪有多严重,她已经够崩溃了,好似一块由轻薄的塑料结构和空气共同支撑着的泡沫纸,被锉刀急促地狠狠一蹭,只听到一声刺耳的可怖锐音,自己已经滚散成了一地的零碎…… —— “我下班去哪里找你?”娅枝拦下从银行走出的卢定涛。 她知道他一旦步下台阶,就不太可能再回到银行工作了,她不想干涉他的任何决定,但让她离开他,除外。 “对不起,今天我还有事情要办。”卢定涛尽力让声音温和下来,不让娅枝察觉自己的无措。 “那么明天呢,以后呢?”娅枝不甘心地追上两步。 “等我消息,好不好?” 娅枝没有答应,也没有任性地说“不好”,而是用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望着卢定涛,好像就这么一直看着,就能窥探他整个的内心世界,将那个世界小心地安置在她的手心,永远都不会像小时候丢发卡那样弄丢。 忽然,她踮起脚尖,双手就自然而然地彼此相叠,覆在了卢定涛的胸膛之上,与此同时,她的唇蜻蜓点水似地触及他的嘴角。 卢定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没能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娅枝已经用双臂紧紧地环绕上他的脖劲,那张俏丽的小脸带着反常的倔强,不甘示弱地追逐上去。 娅枝感觉自己的鼻尖蹭到了那些不顺眼的胡茬,痒酥酥的,那种酥痒顺着鼻梁骨传到了颈动脉,随着血脉流淌遍全身。 卢定涛不再抗拒,他伸臂将娅枝拥入怀中,一秒,十秒,两分,三分……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更不知道与人相拥时,心情如此平静是对还是不对,他只觉得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熟悉却又陌生。 松开手时,他竟隐隐觉得不舍,那感觉好似毅然决然地将米撒落,心里却清楚放手虽然潇洒,再收回来就难了。 “好了,我该走了。”卢定涛转身下台阶,娅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地,却又不是漠不关心的冷,倒像是强压着哭意的漠然。 “你依然要我等?” 第四十七章 疏离 发布时间:20180924 00:00:06|字数:4501字 卢定涛离开银行,直接前往父亲所发来的地点。 “你不问?”卢杰看着卢定涛,显然对儿子丝毫不 分卷阅读73 过问自己职务犯罪一事感到讶异。 “我知道,家里从没有多出来过东西。”卢定涛淡淡地回答,起身替父亲倒了一杯水。 “总有你不知道的事。”卢杰则神情莫名地苦笑。 卢定涛是笃定的人,总是对亲自证实过的事情十分确定,他知道家中从未多过合法收入以外的哪怕一件器物、一笔存款。父亲分明两袖清风,为什么会被指控为职务犯罪,又为什么要和姓候的相勾结,卢定涛不知道,却也不想从父亲口中知道。 一方面,卢杰所住的宾馆正在被牢牢地监视着,罪名未定,他们尚未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但也不能让他再做出干涉案件审理的行动。卢定涛不反对警方的举措,却也不愿为难父亲、让父亲在最不利的情况下亲口说出细节。另一方面,卢定涛相信父亲有自己的苦衷,如果终有一天自己要得知真相,既然事情已经至此,又何必在这一时质问父亲,让两个人都陷入不必要的苦痛? 于是,卢定涛微微一笑,将茶水递到卢杰手中:“做儿子的知道父亲没有贪污,没有偷取中国老百姓的血汗钱,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依照法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是不是?”卢杰将茶杯放稳,也面露出笑容:“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临走之时,卢定涛被卢杰叫住:“有一件事,你需要记住。” “向娅枝,你不要和她相处得太亲近。” 卢定涛闻言缓缓转过身,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父亲脸上分明流露出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神情,告诉卢定涛有什么事情不对,不对得怪异。 “一直是您让我照顾她。” “照顾是照顾。” “究竟怎么回事?”卢定涛直视着父亲的双目,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温雅神色。 “那个女孩不太一般,也不适合你。”卢杰啜了一口茶水,抬头发觉儿子还站在面前,于是露出慈和的笑:“你不是答应,不问吗?” 卢定涛利索地转身,迈步,拉下门把手。他在门口稍顿了一顿,向父亲道别:“您早些休息,我会照顾好妈妈。” 新年降至,寒冬尚未冷老,雪已经覆上了路边梧桐的枝杈,又因风力而从枝头弹起,迸如水飞石上,碎成一块豆糕被研破后的模样,恣意挥洒着,给L城勾上一道银灰的边。 卢定涛走得很快,每踏一步,皮鞋就在尚未冻实的雪霜上留下几道平行的线痕,他想起08年的那场雪灾,南方受灾死伤惨重,位于北部的城市也受到了影响,冰雪封住了许多人归家的路,物价因运输条件的变化而飞涨。 那一年,卢定涛17岁,正在为高考做最后的冲刺,由于大雪封了铁路,许多原计划过年回故乡的家庭放弃了行程,卢定涛一家也被包括在内。 于是他们留在L市,与向妈妈母女一起过春节。那一年的春晚主持人是谁,小品又表演了什么,卢定涛已经不记得了,他却清楚地记得那个两家人一起做年夜饭、坐在大沙发上看电视的夜晚,娅枝对着节目中的演员指指点点,向妈妈则口气宠溺地教训她看电视时不能大声说话。 他还记得那年,L市还没有出台禁燃烟火的环保政策,窗外的烟火声音很大,起源于春秋时期的四大发明之一的火药照亮了整个夜空,那干裂的光亮从落地窗射进室内来,照得间间屋子亮如白昼,为守夜的人们驱散困倦,点燃出一个不夜之夜。 多年后的卢定涛想起过年,脑海中浮现出的并不是一家人回到老家、和父亲那个根系庞大的家族行礼论节的场景,而是那个无法回老家的夜晚,两家人坐在一间不大的客厅里热热络络地漫聊的记忆。 或许这,才是他所憧憬的,家的模样。娅枝坐在他的身旁,乱挥着纤细的手指,讲着说不完的话;妈妈和向阿姨并肩坐在沙发上,即便烟火的爆响早就盖过了电视的最大音量,她们依旧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中人的口型,自然而然地相握着手,仿佛回到了亲密无间的大学时代…… 父亲呢?卢定涛恍然想起,自己的记忆中似乎缺少了父亲的身影,当他和娅枝交谈、两位女主人依偎之时,父亲在做什么?他在注视着两个年轻人吗?他,在厨房里忙碌吗?他有没有夸赞娅枝长大了,有没有问她的学习状况……有没有,和她同时出现在哪怕只有一幕的记忆影像中呢? 卢定涛遽然意识到了什么——父亲明明嘱咐儿子照顾娅枝,他自己却对娅枝很是疏离!卢定涛细细地回想,娅枝来家中做客时,父亲总是简单地招呼几句便匆匆回避;他宣布和娅枝正式交往的时候,父亲也没有流露出太多欣喜,反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从前的卢定涛没有意识到这些,他曾以为父亲忙于事业,只是不擅长那些家长里短的社交罢了,所以面对朋友的女儿,稍稍显得木讷也很正常。可是,父亲对明芳、对路菁、对其他的年轻女孩分明都自然得多。 “对不起。”一个声音打断了卢定涛的思绪。 那是一张素不相识的面孔,说话者皮肤晒得黝黑,头戴黄帽,正在卢定涛面前费力地挪动一辆三轮车。 分卷阅读74 凭着出色的推理能力,卢定涛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来他头脑里回想着,竟然渐渐地停住了脚步,恰好驻足在一辆三轮车前,三轮车主人不知他已神思游离,还以为是自己的车子拦住了他人的去路,连忙道歉,表示会立即将车挪走。 卢定涛感到过意不去,车主人并没有听到他那句“不用了,谢谢”,已经吃力地搬起了车子的后轮,于是卢定涛绕到那人对面握住车把,帮忙把车子挪下了人行道。 刚才,为什么不问清楚。 自责的念头在卢定涛的脑海一闪而过,反而让他愈发坚定了。问清楚又能如何?父亲授予他的责任经过这么多年的酝酿、发酵,早就变化成了不一样的情感,他已不会再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对娅枝的看法。 哪怕父亲当时说出了娅枝的家族有遗传病之类的事实,卢定涛的内心也绝不会有丝毫多余的波动,他认定了的缘分,由不得“合不合适”作祟。 卢定涛又复加快了脚步,因为前方的超市正大声地外放着卓依婷的《恭喜恭喜》,他下意识地要快些走过去。 事至如今,卢定涛总算明白了古人庆贺端午,“谩说投诗赠汨罗,身今且乐奈渠何”的用意,光阴总要催着短景走,新年也总是要来到的,人们一定会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呀”庆祝新年,哪怕有人在雪灾中失去家园,有人在前一夜失去家人,有人家道中落,有人忽遇变故。 因为必然地,他们这些遇挫的人也曾欢乐过,而每一个当下,都有人正在欢乐着。 只不过“身今且乐”,恰好不属于今年的他罢了,卢定涛豁达地想。 —— 娅枝与和畅的见面地点,是一家新开的猫咪咖啡厅。 娅枝是从和畅那里学到“种草”和“拔草”这一组流行词汇的,而这家名叫“喵喵星”的咖啡厅就是和畅的种草地点之一。和畅将一只毛茸茸的银渐层搂在怀中,万般怜爱地将它从头抚到尾巴。 “人家都要被你薅掉一层毛了。”娅枝笑道。 “所以他们要把抚弄猫咪叫做,‘撸猫’。”和畅又从头到尾巴地捋了一遍那只顺从的小可爱,将它递到娅枝怀中:“看,就像‘撸’一个毛东西似的,形象吧?” 娅枝有时想,她与和畅都是90后,不过,用年代来概括人群实在是太不可靠了,90年代好比一节车厢,嵌在二十世纪大列车的尾部,她出生在车厢的头上,和畅则出生在车厢的尾稍。 即便所有人都驰行在同一个世界里,接触事物的方式已经全然不同了,已经走上工作岗位的人时间紧张,即便偶有时间接触网络,也会被当下越来越强势的大数据算法摸准了脉路,围困在自己通常浏览的几个类型中……第一次浏览了首页上推荐的几条“猜你喜欢”就放下手机时,娅枝竟警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一天天地老去。 好奇心与求知欲,是属于年轻人的宝贵东西。 也正是出于这种原因,娅枝宁愿在困顿之时与更年轻的人们接触,让那种无畏世俗藩篱、探索外部世界的大勇气感染自己,好使自己也放下生活中的细小敏感,不被琐事囿住了本该自由飞翔的心情。 不过,这天和畅的心情并不好,尽管她依旧笑着,也依旧找话题聊天,但娅枝看得出她另有想要倾诉的东西。 “他好像在疏远我。”和畅终于说出了主题,用的是强装漫不经心的语气。 娅枝没有明知故问“他”指谁,她早就猜到了一点原因,更知道和畅是清醒的人,绝不会向别人寻求解决感情问题的方法,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和放松心情的缺口罢了。 “你打算,怎么办?”娅枝将猫儿轻轻地放归地上。 “总有办法吧。”和畅啜了一口咖啡。 “但感情是两个人的行动。” 和畅便不说话了,俯下身去逗桌下的一只扁脸加菲猫,那只肥猫却没有上一只那么乖巧,它不领和畅的情,反而一扭一扭地缓缓走向另一边,一屁股坐在娅枝的靴尖上。 娅枝也俯身去看,两个女孩就在桌下打了个照面。 和畅“噗嗤”一声笑了,马尾辫绕过后脑勺倒垂下来,悠悠地在瓜子脸蛋旁挡着秋千。和畅一手向上扶着桌沿,另一只手则撑着椅面以保持平衡,她好看地大笑起来,在笑的间歇对娅枝说:“我知道了!懦弱的男人,我也用不着要呀。” 甜点被送来了,两个女孩的上半身终于回到桌平面以上,和畅理了理被甩乱的头发,又挪挪凳子脚,离娅枝更近了些:“对了,我见过你和男朋友在一起喔,看上去超甜的。” 娅枝并不惊讶于和畅见过卢定涛,事实上,刚才对和畅的感情问题的探讨,引发了她更多的思索——如果阿三疏远和畅,是因为自卑,那么卢定涛因为家庭变故而刻意疏远她,这说明卢定涛是“懦弱的男人”吗? 娅枝自然不愿承认这一推论,如果强大如卢定涛都被算作懦弱,她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坚强的人! 曾经顶着再大的压力,也要保护她、庇佑她、拉扯 分卷阅读75 她的卢定涛,她此生唯一的爱人,却第一次将她的主动弃置一边,说出了“等我消息”这样的拖延表述……娅枝难以理解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似乎遇到了无解的难题,无论用什么定理去论证,都只会绕回到原地。 “他叫卢定涛。是我们银行的……”娅枝想简单地介绍男友的身份,忽然想到卢定涛已经辞去银行经理的职位,她连他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于是赶忙住了口。 和畅没有追问下去,因为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出现在餐厅中。 “你来了!”和畅不顾众人的眼光,猛地扑入阿三的怀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光芒之下却又掩着强忍泪水的委屈。 娅枝欣慰地笑了,她料得到阿三不是瑟缩之辈,早晚会想通、会有所行动的,倒是和畅这丫头也太沉不住气了,幸好她没有遇上坏男人,否则难免遭人欺负。 “对不起。我会更努力,将来一定要配得上你。”阿三用双手把乱蹦乱跳的和畅移动到自己面前,郑重地对她承诺。 “哎不用不用,其实我这个人不是很努力。”和畅连连摆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也可以更不努力一些,迟早等得到你!” “不要胡说哦。”娅枝不禁插嘴。 娅枝一直微笑着,看着面前这一对拉起了手,双双向她道别。他们走出咖啡厅,绕过街角,消失在咖啡厅橱窗的视野范围之外。 过了良久,娅枝才意识到三件事:加菲猫在她的脚上睡着了,她还没有来得及对和畅倾诉自己所遇到的困扰,还有,她依然微笑着,那笑容僵在了嘴角,而阿三他们早已走远了。 娅枝轻轻推开脚上的毛球,面向窗外站起了身,她揉了揉面部肌肉,一种酸涩之感自指尖升起,化成泪液涌流至眼眶之中。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三盒”夫妇重归于好,而我们的女主还路漫漫其修远…… 第四十八章 灯火 发布时间:20180925 00:00:05|字数:4498字 娅枝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地呼出,这才在办公桌前坐定。 有几个同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埋头做起了手头的工作。没有人开口向她打听卢家的事,娅枝却并不觉得庆幸,她料想得到自己不在场时,这里又是怎样一番议论纷纷的场景。 新的同事关系算不得不好,却稍乏亲密温暖。娅枝有些怀念在财务部的日子,她觉得新办公室布置得压抑,每个人都被隔在半透明毛玻璃的小单间内,好似巢穴里的一只只工蜂。每个隔间里都设有带锁的小抽屉和小柜子,这样一来,员工的私密空间倒是有了,可员工们也在不知觉间成了银行这个大生物的私密物,被它塞在稍大些抽屉和柜子里,不再属于他们自己。 娅枝想起在财务部时,同事马天天曾高谈阔论办公室的布置:“你们看,像我们大后方,就是大木桌、大片空地,他们前方柜台呢,就又挤又拧巴,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那的确是一间大而开阔的房间,即便每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彼此也完全看得见全人,座位间却又保持着较宽的距离,因而没有谁会觉得这样的开放式格局威胁到了自己的隐私。 同事们听见马天天叫喊,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笑着转过身,想听听她又有什么胡搅蛮缠的说道。 “因为呀,财务要得就是透明。让我们在大房子里一起工作,每个人心里都敞敞亮亮的,绝对打不起假公济私的主意。” “哎呦,还真有点道理。” “我还没说完呢,”马天天眉飞色舞:“和我们正好相反,有客户去的地方呀,就必须得弄得九曲回肠,越折腾人越好。想象一下,一个怒气冲冲的客户闯进来了,却怎么都找不对路,这一路东走西走地折腾一遭啊,怒气不就消了一大半了?” 一时间,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位虚构的客户怒不可遏、却又无奈可何的滑稽模样。 娅枝的回忆被斜对角线方向传来的嘈杂声惊断,她下意识地离了座椅,起身去查看,那边的情形令她暗叫不好——果真来了一位“讨说法”的客户。 真正临敌之时,看似坚固的城池往往就失去了作用,“九曲回肠”的过道并没有拦住怒气冲冲的顾客,那顾客冲进门内后,直指着门口第一位女员工的鼻子怒骂银行欺诈顾客,骂罢了,又撂下“今天不给我办妥,我就在这门边上不走了”的狠话。 被迁怒的女员工眼眶泛红,犹自一遍遍地耐心解释着:“先生,合同中明确写明,产品一经成立,自计息日起即不可撤销,我们的确不能办理退货。” 娅枝低声向身边人询问详情,才得知这位客户前两日也来过,要求退掉刚刚购买的理财产品,但产品说明书中明确写有“不可撤销”的条例。 娅枝起身走向门口,她从容站定,对来势汹汹的那人沉声发问:“先生,您希望银行满足您的要求,而这个要求是违法合同精神的,我理解的对吗?” 分卷阅读76 “精神?”那人倒是不对着女员工吼了,而是转向娅枝冷笑道:“你们副行长因公徇私的时候,就遵循契约精神了?” “这件事据我所知,似乎与您的情况无关。” “呦,无关?非要我在这里说破你才肯承认吗?你们副行长暗箱操作,让姓侯的把挪用的公家钱销赃到这款理财产品上,现在上面查下来了,贪污的公款肯定会被没收,资金池里的亏空怎么填?还不是坑我们这些上了你们当的老实人!” 娅枝闻言既感心惊,又暗暗地自责,这几日她刻意地回避着有关卢副行长的事,竟然不知道在卢杰操纵下,侯某用公款购买的就是这一款理财产品。尽管震惊,她依然保持着镇静,态度则缓和了一些:“侯某挪用公款,银行也是受害的一方。法律和政府都不会对贪官造成的损失置之不顾,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钱投都投进去了,怎么交代?”那人话语上不依不饶,但状态已经比之前理智了许多。 “我们也在等待最终的判决结果,银行的损失被赔偿下来之后,我们会第一时间答复客户,绝不会让您承担额外的损失。如果您愿意等一段时间,这期间的利息我们照常发放,您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唉,也不是我心急。”顾客似乎觉得娅枝说得有理,语气遂平静下来:“当初买了产品的人都担心,有的人投入的还是全部养老钱,整天唉声叹气地说钱打了水漂,还有人提议联合起来讨说法,我这人性子直,也就跟着沉不住气了。” 送走了顾客,娅枝才发觉上司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办公室门口,刚才的一幕想必被他看在眼里,意料之中地,上司肯定了娅枝的处理方式,又善意地补充上一句:“好好工作,你不要受影响。” 不要受影响。这五个字在娅枝的脑海中缠缠绕绕了一下午,像一只随处结网的蛛,弄得娅枝迷乱不堪。 临近下班,娅枝提前离开办公室,她想去财务部看一看。 旧同事们见到娅枝,兴奋地拥上前来问此话彼,却又默契地不提及卢定涛。娅枝同她们聊着天,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曾经的靠窗座位上,恍惚觉得一切倒流回了从前,除了那张小小的三角工位牌上的姓名被更换了以外,这里的事物似乎还是去年秋天的模样——立式书架的侧面蒙着一层薄灰,窗边的绿萝享受着暖气的按摩,依旧绿得生机可爱。 娅枝靠在窗边,望着下面的24小时营业厅,曾经的她觉得银行的营业厅像城市的眼睛,它彻夜凝望着忙碌的众生,那些深夜拉开门闩、手忙脚乱地存钱或者取钱的人们,背后都有各自的故事罢。 可如今,她只觉得夜幕凄凉,黑色背景下的每一星光亮都使人惆怅,她不愿再看楼下的点点灯火,因为那种感觉莫名地像一个踏上无归旅途的行者,在山巅望着那永远回不去的家…… 于是她回身重新打量办公桌,眼前便出现了卢定涛的样子——他来“顺便”看她的时候,喜欢靠在桌子的那一面上,所以那里的灰至今都比其他地方少一些;她曾经抄起那个键盘,追着卢定涛打,没想到这个被她视作狼牙棒的老旧家伙还没有被丢掉;她刚入职的时候,连计算器也是卢定涛赠的,卢混蛋不但得了人情,还要从她那里榨取优越感,说什么计算器这种闲东西他们年年发放,根本用不过来! “娅枝,你怎么哭了?”马天天察觉了娅枝的异样,关切地询问,娅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泪水已经不争气地滴落下来,砸在绿萝向她伸出的页面上,顺着叶脉淌进枝与叶的缝隙,汇入植物根系里的水脉中了。 “你和卢经理分手了?”马天天莽撞地脱口而出,急得其他同事连连朝她使眼色。 “我不知道。”娅枝含着泪摇摇头,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呢喃:“他去了哪里呢……” 娅枝睡觉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聊天界面的底部,孤零零地横躺着她的一句:“我想你了。” 于是娅枝也让自己像那句话一样平躺下,将无尽的惦念和忧心带入梦中。 娅枝梦见她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白塔山下,算命人端详着她手掌中的纹路,一字一顿地说:“前半生,有贵人相助。” “那我后半生呢?那个贵人去哪了?” “人在困境,外面的都是贵人。走出来了,便无需贵人,你就是自己的贵人。” 贵人去哪了? 你就是自己的贵人! 一问一答的两句话震穿了一切时空,它们如波纹彼此缠绕,旋成了阴阳阵一般的图腾,将娅枝绕在中央,带着她重走这一段起死回生却又向死而生的路…… 她长到十三岁了,妈妈终于答应为她过一次生日,可是大人们都绷着怪异的面具脸,没有人真的为她开心…… 她撕碎了算命人给她的纸条,因为卢定涛打了她的屁股,她又羞又气。哪有什么古来仁义包天地,世间最虚伪的生物就是人。 她十四岁了,班里人昨天又联合起来欺负她,她躲在被窝里想要逃避上学,却听见那催命的敲门声:“ 分卷阅读77 阿姨好,是我,卢定涛。” 她面临高考,明明已经读书读得心烦,只想昏睡过去,却还是得接起准时响起的电话,向他详详细细地汇报学习情况。 她跪在被窝里虔诚地向神明祈祷——让卢定涛交个女朋友吧!也许被女朋友粘住,卢定涛就会暂时忘记找她“谈心”,让她这条痛苦的咸鱼喘歇上几口气。 扭曲的路卷携着娅枝,变幻的愈来愈快,她,已经看不清周遭的风景了!她顶着过敏的脸蛋去面试,她代表银行与方糖公司合作,她学会了独当一面,她,成了自己的贵人……潜意识里,她早就不再将他视作贵人了,她走出深渊与他并肩,她主动地向他伸出手。 她,第一次踮起脚尖,用和他一样的高度平视他的眼睛;她,吻上了他的唇,随即又望着他转身离去…… 画面定格在了最后的一幕,娅枝从睡梦中坠落苏醒,发现枕巾已经湿得彻透,她分不清那淋漓地沾湿它的,究竟是惊汗还是泪水。 她抬手拿起手机,看到了卢定涛的回复:“你终究会知道,我无法再阻拦你。” 后面跟着一句:“对不起。” 娅枝摁灭了屏幕,又将它划亮,如此反反复复。 那种不详的预感又一次从她心脏之底升起,这种感觉出现过不止一次,当她在普光寺的佛塔下问姐姐的死因时,当她停下脚步叫住姜叔、要求看他的伤疤时,驱使着她行动的都是这同一种微妙的感觉! 天色初明,日光曈曚,隔壁的向妈妈还没有睡醒。娅枝坐在床上,久久地思索着一切来龙去脉——父亲落马、家道中落、失去工作……这一切变故是足以击垮一个寻常人的重大打击,但娅枝知道卢定涛并不寻常,哪怕再困顿、再身处窘境,独断专行的他也绝不会让任何外界因素构成他放弃娅枝的理由。 她对他,就是有这种信心。 除非,有什么新的变化发生了。而卢定涛,早她一步地得知了一些事。 卢定涛他究竟知道了什么?既然,他说他无法再阻拦她,那么他或许已经料到,一旦她也得知了那件事,她迟早会有所行动……他知道无可阻拦,才选择了主动退出。 想得愈多,娅枝愈平静,她甚至开始琢磨着那个让卢定涛都甘心“顺应天命”的因素是什么,能击垮卢定涛的事情该有多大的威力,她很想见识。 琢磨罢了,她又感慨地发觉自己的思维方式和卢定涛的越来越像了——曾经神经敏感至极的她,如今居然能够面对既发霉又生锈的生活本质,冷笑出声! “娅枝,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向妈妈睡得浅,或许是听见了窸窣声,便下床探看娅枝的房间。 娅枝正要回答妈妈,床头的座机却突兀地响起,母女二人各自伸手去接,最终听筒还是被向妈妈握在了手中。 娅枝缓缓放下手臂,抬头注视着向妈妈的表情。向妈妈接起电话,轻而急促地说了“我是”,又说了一个“对”字,便不再言语了,直待电话那头的人说完很长的一段话,向妈妈才应一声“好的,知道了”,神色凝重地将听筒放回原处。 “警察让我过去一趟,是关于案子进展的事,但是要当面说。” 向妈妈话音刚落,娅枝已经下了床。她换了一件简单的高领毛衫,披上淡灰色的呢大衣,又走到梳妆台边整理提包:“我们打车过去。” —— 公安局大厅里呈直角摆放着两条长椅,娅枝走进大门,看见向爸爸坐在对门的一条座椅上。 向妈妈并不像娅枝一般惊讶,她知道警方负责的是杀人案,警察既然要宣布娅叶的死因,将受害人的父母同时叫去,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她与向爸爸对视一眼,那人黑框眼镜下的深目里沉淀着紧张,紧张得凝重。她便知道,自己的面色想来也是如此。 向爸爸轻咳一声,垂手避开目光,声音干巴巴地:“过来坐吧。” 向妈妈将刚刚伸进提包内的手掏出来,踌躇地呆坐着,没有起身。 “娅枝。”向爸爸唤出女儿的名字。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其实,《南木》在构思阶段有另外一个名字,即《贵人》,对应着英文中的The,beor,意为施惠者,书中男女主人公的精神状态如同一对正余弦曲线(原谅一个理科选手固化了的思维),女主在男主的施助之下走出困境,成长为像他一般强大的样子,又反过来救助陷入困境的男主。他们是平衡的,亦是平等的,互为贵人,彼此救赎。第五篇几近尾声了,女主已经羽翼丰满,与开篇时迟钝敏感的病娇判若两人,而男主也初陷困境,两人间裂痕已现……一条逆转的悲情救赎之路即将在所有人物面前展开,感谢陪伴他们走到这里的读者们。能够陪伴向娅枝和卢定涛同行,我的确深深地感到幸运,他们会是我写作至今最为珍惜的人物,我将珍惜一生…… 第四十九章 惜 发布时间:20180925 12:18:37|字数:450 分卷阅读78 0字 向妈妈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地坐到另一张长椅上去,却仍然和向爸爸保持着半个人身的距离。 向爸爸原本坐在椅子的中间,向妈妈在一侧坐下以后,这一边的余域就不足以再让娅枝坐在妈妈身边了,娅枝是在跟着妈妈站起身后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她怔了怔,还是绕过父母,坐在了向爸爸的另一侧。 气氛,一时尴尬得如同那扇凝着水雾的窗,大厅内静默了足足半分钟有余,最终还是向爸爸先开口道:“娅枝转眼就这么大了。” 向爸爸抛出的话题是娅枝,娅枝却知道他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对于分隔二十载的离异夫妻而言,孩子无疑是彼此间最牢固的信息结点,只要这个活生生的后代存在,他们就不能声称那段相结夙好的岁月只是虚无。哪怕有再多的恩怨纠缠,再深的仇恨执念,曾经就是曾经,它不可撤销。 娅枝有些悲哀。得知姐姐被害的真相后,娅枝渐渐地理解了父母当时的心境,她知道曾经恩爱相偕的父母是被灾难逼迫着、走到恩断义绝的那一步的。 但时隔多年,当她又一次与父亲和母亲坐在同一个房间,听到父亲对母亲所说的第一句话时,她还是难受得几欲落泪——父母不是寻常尘世夫妇,他们曾经,是知己一般琴瑟相和、无话不谈的爱侣啊。可如今,他们的感情竟然淡泊得只剩下她这个女儿可聊。 “你也不想想,二十多年都过去了。”向妈妈的声音很低,她尽力地抑制自己的情感。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当年温婉诗意的南方女子,她得了病,成了会发疯的女人,逼走了丈夫,独自艰辛地将女儿带大,活成了眼里只有油盐酱醋的半老妇人。 她身边坐着的,也不再是曾经宠溺她、欣赏她的书生丈夫,而是与她云雨飞绝了二十多年的前夫。 伤春悲秋,她没有这个资格。 “二十年……”向爸爸重复着,手指微动,似在脑海中用丈量时间的概念、估摸二十年究竟是几“扎”的弹指之距。 “娅枝,”向爸爸将微颤的手伸向娅枝,将娅枝递来的手握在掌心:“爸爸妈妈很对不起你。” 向妈妈并没有注意父女的举动,她始终看着另一个方向,口中却轻轻地附和着前夫:“怀上你的时候,我们没有想明白……一直不明白,到了现在才想明白,却太晚了。” 娅枝不言语,她觉得在这样的情形下,说什么话听起来都像是敷衍。劝慰父母说他们并没有对不起她吗?娅枝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她知道父母对她亏欠良多,可她依旧无时不爱着抛弃她的爸爸和对她发疯的妈妈,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像卢定涛所说的那般,“爱”是最不寻常的概念,它与别人待你如何无关,只关乎心。娅枝爱着父母,也的确爱着卢定涛,但她可以同时地不喜欢、不原谅他们。 此情此景下,任何因爱而勉强原谅的话语都是虚伪的。 娅枝知道,沉默的父母已深陷在过往当中,此刻的他们因记忆而共鸣,可那记忆又是仅属于他们二人的,与当时尚未出世的她无关。娅枝所能做的,唯有任由父亲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聆听他们你一零言我一碎语地,述说彼此碎裂的心境。 向妈妈说:“你姐姐死的时候,我问他,孩子究竟是什么。” “我说,是鸟。鸟儿不幸地遇上粗心的人家,被弄丢了。”向爸爸默契地接上前妻的叙述。 向妈妈沉默了,思绪回到某一个的夜晚,她恍似回到了家中,宽阔的客厅里杂物无章地散落着,窗外阴云靉靆得如同泼墨。 丈夫从后面走来,手掌轻轻地搭上她的肩头,她伸手缓缓地将它推落,眼神空洞地回头,桌面上小小的骨灰盒跃入视野中。 她木然地问,孩子,究竟是什么。他滞涩地回答,是鸟,会飞走的鸟。 孩子就像安徒生笔下的夜莺啊,皇帝负了纯真的夜莺,夜莺便离它而去,永久地飞离了皇宫。 失去女儿的丈夫强压着悲痛,他安慰妻子,山林的生活或许比皇宫更自在,而天国,总该比这黑暗人世间更适合他们的娅叶。 向来温柔的妻子凶狠地推开了丈夫,她大声喊叫:“我不管她飞去了哪里,我非要她在我身边不可!别的什么地方都不行!” “你给我回来,给我回来啊!”她用头去撞那乌漆漆的骨灰盒,却被丈夫一把抱在怀中,向来文弱素雅的丈夫,在那一天力气竟是出奇的大。 “不回来是吧,我去找你!”她挣扎着去拿桌面上那把钥匙,钥匙却被丈夫夺在手中,这件平日里寻常的乏味的东西啊,竟也会用锐利的尖头反射光线,诱惑着神智恍惚的女人…… 女人跌倒在地,男人紧跟着俯下身,用手肘死死地将她按在地上,又拿着那柄钥匙抵住她的身体。 她感觉到令人生畏的寒凉聚集在某一点上,从她的喉咙一寸寸地下移,过锁骨,穿胸脯,游走在九曲悔肠所在的柔软位置上,无情地,直行而不耽流连……划得她肌肤生痛,痛彻骨髓。 她看见丈夫狰狞的脸,是他握着她的下巴 分卷阅读79 、逼她去看那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面目的!他越异常得可怖,她越愤怒得兴奋,她猛地挣脱了束缚,野兽一般向那个熟悉而陌生的人扑去,她拉扯,撕咬…… 那晚的月亮被浓云所遮,光亮被怪木的枝桠扯碎了,扯得四分五裂,一如客厅内的花石摆件,因女人的怒火而凌乱不堪。 奇对偶,只对双,天对地,雨对风。 花灼灼,草茸茸,浪蝶对狂蜂。 千山,鸟飞绝,独留钓笠翁。 翌日晨光熹微,他们在沙发边苏醒,彼此的内心之中都唯有孤绝之感,仿佛被世间抛弃在这间杂乱厅室,只能癫狂地自谋生存。 她穿起一件又一件衣服,淡淡地对他说:“这一点也不像你。” 他冷笑:“彼此彼此。” 后来,两道红杠告诉女人,她怀孕了。她看到它们对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她的鸟儿又飞回来了。 她会永生记得那晚的每一个瞬间,记得丈夫所说的每一个字:“孩子,是鸟。” 她的使命就是将鸟儿留住,留在她精心打造的笼子中。这种执念种得太深了,最终生根发芽,疯狂地荫蔽了娇小的她,在她的耳边如恶魔一般地低语,教她患上躁郁症,教她抛却矜持,逢人便高喊“谁也别抢我的宝贝女儿”。 过了太久太久,她才明白是自己搞错了,她知道他也会在某一天明白的。可是,一切都晚了。 他们的鸟儿,已经靠自己的锻炼学会了飞行,他们的娅枝啊,已经长大成人,上出了大学,走上了工作岗位,交了许多朋友,还吻过男子的唇……他们永远地错失了女儿的成长,他们是意图谋害女儿的罪人。 后来的向爸爸在无意间看到一些话,向来厌恨心灵鸡汤的他竟为了那几句论述而泪流满面,在公安局里等待的时候,他将那句子复述给了前妻和女儿:“孩子,不是原本就属于你的鸟儿,而是像一个惊喜一般、自行地飞至你身边的鸟儿。你不知道它因何而来,但必须知道它迟早会飞走,去往那些更广阔的天地。” “你哺育它,并非为了让它永远地留下来,而是为了珍惜与它相伴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有的鸟儿并不依赖人类,来之即去,去之则不复回。” “该珍惜的。”向妈妈喃喃,无论是娅叶的七年,还是娅枝的二十三年,都是纯洁的鸟儿们用以温暖他们的时光啊。不知珍惜,只思占有,才是愚冥世人最深重的罪孽。 爱,是无目的的给予,是无条件的珍惜。而孩子来到世上,就是为了让成年人学会如何去爱。 —— 警察出现的时刻刚刚好,哪怕稍早一分钟,大厅内三人相对黯然的情形,都会令闯入者尴尬。 跟随警察进入办公室的三人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向妈妈询问警察娅叶案的进展,首先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情况:“经由多位刑侦学专家重新鉴定,此案与之前的连环杀人案确定不系同一凶手所为。” 娅枝不相信,警方会紧急通知他们三人前来,而只为宣布对之前猜想的验证,他们一定掌握了更加重要的情况。果然,警察再次开口:“案情出现重大进展,虽然整个连环杀人案尚未正式告破,但我们认为有必要知会当事人一些讯息,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警察拿出一叠报告模样的纸张,向妈妈一眼便看清了标题——“DNA个体识别鉴定书”。 向妈妈认得这种鉴定书。几年前,随着DNA技术的发展,通过基因进行个体识别鉴定逐渐被应用到了刑侦工作中,和惠风听说了L市出现了首例通过DNA比对侦破的悬案,拟了一封联名信,申请对B区连环杀人案进行重查。 和惠风的申请收到了公安部门的重视。早在二十年前,警方就对B区有前科劣迹,或是存在明显嫌疑的人员逐一地进行了摸底审查,却没有搜寻到任何结果。重查任务启动后,警方重新调查当年的可疑人员,采集他们的血样,与从当年证物中提取出的样本进行比对。 重查行动的结果到了家属们这里,就变成了厚厚的一摞鉴定书,家属们聚集在一起,费尽心力地读了一遍又一遍,才肯相信那次重查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向妈妈签了那份联名信,自然也收到了一份这样的鉴定报告。她看不懂诸如PCR、STR的生物学术语,于是直接去看“累计识别率”一栏,然而,每一份中的结果都是令人失望的“不相符”。 家属们明白了,狡猾的连环凶手甚至不在当年的二十几个可疑对象当中。人海茫茫,在这人口流动愈来愈频繁的年代里,抓住一个逍遥法外近二十年的杀人凶手,谈何容易!那段时间里,除和惠风以外的协会的成员似乎都对案件侦破失去了希望。 但,二十年迷案忽然在16年出现了多次转机,警方迅速地摸到了两条可靠的线索,一条是落马官员侯某与杀害娅叶的二号凶手有牵连,另一条则是真正的凶手可能在娅叶的熟人当中。两条线索有效缩小了调查的范围,所有人都看到了警方顺着两条线索、将两个凶手捉拿归案的可能性。 警察 分卷阅读80 所展示的鉴定书中,“检验结果”一栏里赫然写着“其累计个人识别率为0.9999989”,向妈妈阅至该处时,急急地起身问道:“是谁?” “请您冷静,”警察收起鉴定书,向三人解释道:“鉴定报告中的检材一,来自于连环凶手二十年前留在作案现场的毛发现场,而检材二,提取自近期本市一位犯罪人员的血样。我们偶然地发现两者匹配,也就是说,连环凶手可以确定是那个犯罪人员本人或其亲属。” “另外,我们还调查得出,该犯罪人员和侯某之间存在联络,我们已经拿到了有利的证据。” 所谓的证据是一支录音笔,里面是一段电话监听记录。音频稍有些模糊,却足以让人听得出是两个男人在通话,对话的内容始终与钱相关——来电人似乎被接电人抓住了挪用公款的把柄,请求后者不要告发,并且表示自己会在公安这边“做些工作”。 抓住贪污者把柄的另一方很少发出声音,直到对话终了,才听见那人冷冷的一句:“不必客气,互相掩护。” 前一个人说话含含混混,后一个人吐出的那八个字却格外清晰,“互相掩护”,他用的词不是“包庇”、不是“保护”,而是极具急情意味的“掩护”。 听到这里,娅枝她们已猜恻出部分事实,录音中来自公安部门的贪污者显然是侯某,他究竟要利用职权,替另一个人掩护什么? 是杀人吗? “通话里第二个人……就是他的血样?”向妈妈指着被收在一边的DNA鉴定报告。 警察点点头:“我们昨天拿到证据后,第一时间派人申请对侯某进行审讯,结果应该很快就出来。” “您能否提前透露,血样是什么人的?”向妈妈急急地问。 “虽然此人与我们的线索基本吻合,但是结合现实来看,如果凶手的确是这个人,案子会被引向一种似乎完全不可能的真相。这也是麻烦你们过来一趟的原因。”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每一更次的名称都是随便取哒,请朋友们费心留意,按照小说内的篇章结构来阅读~整理一下:第一篇《霉与锈》下十二章,第二篇《枝叶》下十二章,第三篇《烟尘》下十二章,第四篇《迷丝》下十二章,第五篇《惊雷》下十二章,后面剩下第六篇《烬》和终篇《南木向暖》。 第五十章 烬 发布时间:20180926 00:00:05|字数:4500字 “卢杰?”向妈妈和向爸爸异口同声。 与连环杀人凶手的DNA完全匹配的血样,是卢杰的。 “不可能。”娅枝猛然站起身,身后的椅子摩擦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刺痛人耳内神经的畸响。 “会不会,是卢叔叔的血亲?” 警察摇摇头:“贪腐案中涉事官员的身世背景都已经被详实记录。卢杰是家中的独生儿子,整个家族虽庞大,案发时与凶手年龄相符的,却仅有卢杰一人。” 娅枝便明白了何为警察口中“似乎完全不可能的真相”。理论上,卢杰与连环凶手并非不符,反而太相符了。 卢杰中等体格,身高175到185厘米之间,二十年前案发时正是值三十岁左右。卢杰身居银行高层之位,公安部官员的转账记录对他而言简直唾手可得,即便作案时留下了什么破绽,那些被他抓住了把柄、像蚂蚱一样死死地系在一根绳子上的官员也会出手替其销毁证据。 卢杰,也是娅叶的熟人。警察看过了姜叔的记录,对与娅叶来往过的成年男子进行了一遍彻彻底底的筛查——锁匠老江、卖奶人、门卫、同学的父亲……可他们怎么都没有料到,那个“熟人”就生活在娅叶所住的院子里,就是被她唤做“叔叔”的、她父亲最好的朋友! 如果连环凶手就是卢杰,一切便解释得通了。四岁的路菁所看到的、牵着娅叶的成年男子,就是卢杰。可兴高采烈的小娅叶是否知道,那时的卢杰已经不再是和蔼的“叔叔”了,他是刚刚杀死她的好伙伴的恶魔,他虽然笑着牵着她的手,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喋喋不休的她,心里却在盘算着将她引向一条无归的路…… 从卢杰牵着娅叶走出那道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院门,到他打电话威胁侯某助他伪造证据……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许多事实,仍然要等凶手伏法才会被揭晓。 “不可能。”娅枝喃喃着,她听见父亲也在念叨着同样的话,用更低也更沉痛的声调。 “我知道阿杰的人品。”卢爸爸抬起头时,眼中充斥着通红的血丝,额上皱纹衬着节节青筋,愈显得深了。他忽然转向前妻,双臂直伸着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他摇晃她,要她直视自己瞪大的眼睛,他神智不清一般地嘶吼着:“我最好的朋友,杀了咱们的女儿!你说这可能吗,你说啊!” 向妈妈唯有以流泪来回应,那一滴滴的眼泪落下来,仿佛牵引着漫天的群星,星星一颗又一颗地坠空了,只留下穹庐般无边无际的漆黑。 大学里的兄弟真情、毕业时 分卷阅读81 的共同勉励、结婚后的亲密来往、甚至彼此开玩笑时说要四个人一起共度晚年的誓愿……这种种,在如今又算是什么?向妈妈蠕动着嘴唇,却已泣不成声,卢杰啊卢杰,你欠我们向家的,绝不是这些年的关照加上一条命就赎得清。 在旁人眼中,卢杰是仗义的兄弟,是聪明的银行家,更是清正廉洁、投身慈善的伟大人物。谁能想得到,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背地里,竟有着只能属于魔鬼的隐癖! 向爸爸始终念叨着“阿杰”的名字,仿佛在隔空质问这位身陷牢狱的兄弟,他究竟为何要做这些事。向妈妈絮絮地唤“娅叶”,唤罢又兀自地哭,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娅枝的思绪复杂得多,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顾着过往的种种,她想起卢家人待她很好,想起卢定涛曾说,照顾她、保护她原本是卢杰交给儿子的责任,可被卢定涛用这么多年坚守了下来的责任,早就蜕变了,它成了更深刻更绚丽的感情。 她想起卢杰对自己的疏离。小时候的她以为大领导都是卢叔叔的样子,永远滞着一张淡漠的脸,想起来要做些表情了,才刻意地动一动面部肌肉,朝她木讷地笑。 就连卢杰异常的回避,也被“卢叔叔是个害羞的好人”的印象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 亲情,是人类永远打不破的、理性与感性之间的壁垒。睿智如卢定涛,也始终相信父亲,就连卢杰被停职调查之时,他都平静得一如往常,认定了父亲绝不会贪污,只是调查的那个环节出现谬误了而已。 娅枝想,她被卢定涛疏远的时候,已经觉得痛不可耐了。那么卢定涛呢?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这真相的,但她能够感同身受,当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就永远地失去了感情意义上的父亲。 从小到大爱着他亦被他崇拜的父亲,是他记忆中至关重要的部分,可事实却无情地告诉他,那是错的,关于那个正直善良、仗义负责的男人的记忆都是错的!于是卢定涛不得不忍着痛清除那些谬误,永世不可恢复地失去了至少表面上还很美好的一切,他的信仰灰飞烟灭了,坠入深渊的他该有多痛! 原来如此。 不止如此。 他不得不放弃向娅枝,因为他的父亲,直接或者间接地杀死了她的姐姐。倔强的他,终于也遭遇了逆天亦不可改的命……他什么都没有了,分明失去了所有,却还要负上如山一般重的罪责,用一生去偿还父亲还不清的债。 娅枝的第一个想法是,绝不能让他就这样一个人痛! 桌上的座机响起刺耳的铃,警察将它接起,与电话线那头的对象简洁地交谈了几句,又将听筒挂回原处。 待到三个受害人家属平复了心情,警察才谨慎地开口:“侯卢二人,都招供了。” 几乎同时地,向妈妈和娅枝拿起了手机。 向妈妈的电话是打给梦姨,电话在拨通一秒后便被接起,向妈妈像是怕对方忽然挂掉一般,急切地对着手机大声说:“小梦啊,你现在在哪里?” “好的!你呆在那里不要动,我这就过去!” 向妈妈知道L市消息传得快,她怕梦姨得知了案子真相会做出什么傻事,伤痛归伤痛,她当下必须得去陪着梦姨,将她看护住。 娅枝的手机里却只有钟乳滴水一般毫无变化的“嘀”声,等到“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响起到第三遍时,她烦躁地将手机拍在桌面上,一转头却对上了父亲的目光。 “给定涛打?” 娅枝点点头,忽然拎起提包跑出门外,向妈妈打的那辆的士已经开出几十米了。娅枝只得掏出手机,在叫车软件上输入上车地点。 界面上弹出“下车地点”一栏,它提醒了娅枝,她还根本不知道卢定涛在哪里。娅枝的手指颤动着,她呆立半天,终于犹豫着在空白处填入了银行的地址。 —— “第一件事,我想请一个礼拜假期。” 娅枝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自穿过营业厅步上二楼,找到了银行的总经理。 “没问题。”也许是由于娅枝休假不多的缘故,总经理很爽快地批准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卢定涛去了哪里。” 总经理有些错愕,看到娅枝毅然决然的神色,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他没有告诉我们之中的任何人。” “他不愿意告诉,但您有可能知道。” “你要想清楚,”总经理对上娅枝的目光,抬手从笔筒下抽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纸:“这是他留在桌上的。” 娅枝接过纸片,上面是一位董事长的头衔和联系方式,所在单位是一家保险公司。 娅枝打车抵达了名片上的地址,她尚不知道如何在一间大公司里找寻一个特定的人,于是走向前台:“您好,我想找你们公司的卢定涛。” 前台的年轻女孩神色惊讶,却很是客气:“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您可以提供一下部门和职位信息吗?” 娅枝摇摇头, 分卷阅读82 身后有人等着咨询,她只得退后几步,远离了前台,无措地站在大厅中央,向每一个路过的员工打听。 没有人知道卢定涛是谁。 娅枝有些丧气。哪里有这么容易就能找到呢?她想,或许那张名片只是一张名片而已,就算卢定涛收到了这家公司的邀请,也未必会在离职后来这里工作。他是条件极好的稀缺人才,想要挖走这块墙角的工作单位想必不计其数。她真是太傻了,竟会因为一张名片而从上午等到下午。 “小姐您好,您要找我们商务经理?” “啊?”娅枝怔了一怔,才意识到对方叫的是自己,她转过身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却忘记了那张名片还被她捏在指尖。 男人很有礼貌地微躬上身,顺势接过那张名片看了看,向娅枝介绍他自己:“我是全安保险的董事长,卢先生上个礼拜才入职,很多员工还不认识他,请您原谅。” 娅枝愣了足足两秒钟,旋即又兴奋地想要放下矜持跳起来,但她终究没有失态,缓和下来情绪后,她又怯生生地问董事长:“我可以,见他一面吗?” 随和的董事长没有推脱,他将名片还给娅枝,爽快地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娅枝站在董事长身边,她隐隐约约地听见模糊不清的卢定涛的声音,心脏跳动得愈来愈快。 “请稍等,他很快就下来。”董事长笑着做了一个请娅枝坐下的手势:“我要失陪了。” “谢谢您!”娅枝真诚地鞠了一躬,这才坐在沙发上。 电梯门开了,看见娅枝的刹那,卢定涛显然露出了惊诧的神色。他尚未及说出什么,娅枝已经起身奔至他身前:“你不要走!” “我什么都知道了。”娅枝握住卢定涛的手臂,生怕他会“哦”一声又转身回到电梯里去。 娅枝确信卢定涛能干得出来那种事,他可以开着车把她甩掉,可以猛按电梯的关闭键将她隔在铁门外,或许也可以关闭手机不接她的电话,这些都是他并不愿做、但尚算在他承受范围以内的事情。但,他绝对不会甩开她抓住他的手,她知道他做不到。 卢定涛神情复杂,微微地皱了眉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娅枝闻言有些站不住脚,她觉得恍惚,恍惚得很悲怆……因为卢定涛说“那你为什么要来”时的神情和语调,跟过去那些年无数次地、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时一模一样! 他面前没有镜子,当然不知道自己这句把她“往外赶”的话,所带的感情和“往来拉”是一样的……当初他要她找她,是出于责任与爱,那么如今他要她离开,亦是如此!娅枝想到这儿,泪珠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几日未见,卢定涛变得太不一样了。曾经的他终日自信,总是爽朗地笑着,和单位里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总是不知疲倦地揪着她不放。从电梯中出来的这个人则消瘦许多,尽管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亦傲气不减,可整个人仿佛丧失了某种神采,他眼中的血丝毕竟出卖了他是一个遭逢变故的人的事实,他那未刮净的胡茬刺得她手掌生疼。 娅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居然抚在卢定涛的面颊上,公司大厅里有不少人,好几个无所事事的员工正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的举动。 可他没有推开她,亦没有不管不顾地拥她在怀,他站着,颧骨下的肌肉微微抽动,表面他的心绪亦是复杂到了极点。 娅枝讪讪地收回双臂,放下抬得酸疼的脚后跟,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 她听到他说:“我们分手吧。” 娅枝睁大眼睛望着对面的人,像是不愿相信,想要最后再确认一次他所说的不是“不哭了”,而是“分手吧”。 卢定涛轻而坚定地点了两下头,作为确认。 真正听到这决绝的话语,娅枝倒是不怒亦不悲,她反倒冷笑出了声:“卢定涛,你把我看得太小了。” “你以为我是韩剧里的女主角,你为了不让我牵连在内,只需要故作冷脸地让我离开,我就真的傻傻地以为你不爱我了吗?我告诉你,我向娅枝不蠢,电视剧里那种毫无意义的误会桥段永远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也不会,发生在我们之间。”娅枝红着眼眶,一字一顿地说。 卢定涛嘴角微动,似是在“明人不说暗话”和“坚执到底“之间做艰难抉择。最终,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向娅枝,你要我再换一次工作?” 娅枝听出了让步的意思,卢定涛不愿在此处谈,就是给她“换个地方说”的机会。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时间过得超快,转眼就写到第六篇了,九月末的时候开始动笔,很是担忧十月份会赶不及更新,事实证明有想法就应当行动,感谢当初一咬牙的行动,让我有了越来越完整的《南木》,有了娅枝在内所有可爱的人物们。039;039; 039;  朋友建议我下一篇先写轻快的题材,《南木》是为白银案而写的,风格未免致郁,如果再这么丧下去,关心的读者会以为我是个心理有问题的作者,把我逮去医院关着就不好玩啦。039; 039; 分卷阅读83 emm……说了好多感言呀,总之还是想感谢所有读《南木》的朋友,并不是因为我是写作者,而是因为它是《南木》,一个有些不太一样的故事。我要感谢你们千遍,感谢你们这么丧的文还能读下去,感谢你们陪着一个文风超级无敌哀怨的作者一起,拨云见日。 第五十一章 回水为渊 发布时间:20180926 00:00:05|字数:4500字 —— 娅枝将见面的地点选在了离家较远的地方,前往那里的路途中,她看到公交站的广告栏里滚动着关于B区连环杀人案告破的新闻,对于除了当事人们以外的所有L市居民,这无疑是值得奔走相告的好消息,这座被悬案的阴霾笼罩了二十多年的城开始见到光。 娅枝不愿多做停留,双腿却不由她使唤地定在一张报纸前,她一目十行地浏览下去,终于看到了对卢杰和侯某的审讯结果,卢杰对包括杀害娅叶的朋友在内的前十五起作案事实供认不讳,却声称在最后一起案子中,他将娅叶留在公园时,娅叶还活着,是侯某害怕卢杰身份暴露而牵连到自己,派人按照卢杰惯用的方式杀害了娅叶,并重新布置了现场。 侯某则矢口否认,表示他的人到达现场时,娅叶已经死了,他们所做的只是破坏现场和伪造死亡时间而已。 当年侯某派去“解决”的人,就是发现娅叶的那个刑警。然而当事人已经不在人世,究竟是卢杰还是侯某派的人实施了杀害娅叶的犯罪,一时无法定论。但两位嫌疑人的杀人犯罪事实已经板上钉钉,G省高度重视此案的审判,要求司法部门尽快判决并执行。 死刑的呼声很高。 娅枝不知道这是否算一个好的结果,但它的确是公平的结果。摩西律法中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思想投射到现实世界,就是理固宜然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杀人,也是一种债,却是永世都还不清的债,正因为世间的一切计量方式都无从估算一个生命的价值,所以法律中的一切刑罚都无法让行凶着弥补其造成的伤害。 其他的刑罚是改造或弥补,死刑不是,它是专属于不可被改造者的、最纯正的惩罚。 娅枝是始终希望杀害姐姐之人被执行死刑的,直到得知了杀人凶手就是卢定涛的父亲,她的想法依旧没有动摇。她虽未亲历那黑暗的三年,却也是杀人案的当事人之一,她比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要清楚凶手欠下的那笔债有多大——没有那些人的罪孽,姐姐就还活着,妈妈不会生病,爸爸不会离开,姜叔不会牺牲,老江不会被怀疑…… 娅枝就不会因姐姐的死而在母亲极端的控制欲里长大,路菁就不会留下大人们都不相信她的心结,和惠风就不必奔波二十多年只为替女儿报仇,卢定涛就不会成为杀人犯的儿子、不会对爱人是受害者的妹妹一事如此无措。 对旁观者们来说,那些一度轰动的社会事件不过是乍现的烟火,在他们的记忆里出现得快,消散得也快。但又有多少人知道,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数十或上百的当事人,他们因为那件事而被困在原地,过往是无底的深渊,一旦跌落了,谁都出不去。 但娅枝也不愿卢定涛被牵连在内,她犹记得中午浏览微博时,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杀人犯死全家”的话语。 娅枝在咖啡馆坐定,听到自己的心跳分外急促,她期待着见到卢定涛,却又觉得无从面对他——她无比希望被枪毙的人的儿子。她感到肠胃酸酸的,觉得自己像一个等待一杯白开水的饥人,她在等待一段不会有结果的爱情。 卢定涛现了身,他依旧是一副西装与领带的装束,看见娅枝时双眼亮了一刹那,又快速地黯淡下去了。 “我们,该怎么办。”娅枝声音里有哀伤,亦带着不甘。 娅枝的话出口的瞬间,悲怆如同海啸般将浪打在两个人之间,咸涩的水席卷了他们彼此,也充满了这间小小的咖啡厅,肆意地横流着,几欲将整个L市夷为平地。 回水为渊。 他们是从哪里开始的?他因父亲的嘱托而照顾她,又因照顾她而爱上她,他将她救出深渊,以为如此这般就能携起她的手,却没有想到一切的起因,是他的父亲杀害了她的妹妹,所以才嘱托儿子替他还债! 兜兜转转,复归原点。原来她从未走出过那深渊啊,她信了半辈子的贵人相助,原来只是杀人犯的赎罪而已。 “我可以没有你。”卢定涛回答很抑制,声带下被死死压住的复杂情感却如暗雷滚滚。 “那我呢?”娅枝问。 “你也会习惯的。” 娅枝便不说话了,她搅动着杯中的泡沫,过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承担什么?”卢定涛的声音依旧冷冷的:“你不是最怕被人议论……” “对,”娅枝忽然抢过卢定涛的话头:“被人议论,我要和杀亲仇人的儿子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被人议论,我们的孩子流着罪恶的血脉,被人议论得找不到工作生活不下去,这 分卷阅读84 些我都能承受!至少我们可以一起被人议论,一起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一起等待风波平息的那一天。” “又或者,如果你不喜欢,我们还可以一起留下来过很穷苦的日子,我们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做一辈子的慈善,让这一代人都原谅我们……有这么多的可能性,你为什么一定要选让我们分离的解决方案?” “不行!”卢定涛终于抑制不住地喊出了声,他将拳头砸在桌面上,面前杯中的咖啡溅出了几滴。 卢定涛微微平息了情绪,坐回位置上望着娅枝:“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如果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却换来她要遭人非议、受这些她所描述的苦楚,他这十几年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上一代人的罪孽,他宁肯一个人受着,也要她离他远远的,好好过来之不易的、正常人的生活。 “责任,又是责任。”娅枝恨得咬牙切齿:“对你而言,责任比爱情还要重要吗?” “是。”卢定涛毫不犹豫。 换作从前的娅枝,她恐怕已经气得夺门而出了。可现在的她清楚,如果那样做她就遂了卢定涛的意,他就是要冷落她,气走她,把她当成她最看不起的那种韩剧女主、算计得团团转!之后,他就要永远地孤身一人,悲绝地去扛那“杀人犯儿子”的责任。 她只要不先走,就还有机会。娅枝怀着这样的想法安坐在卢定涛对面,直到他终于起身告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她才从杯中拿出咖啡匙,连碟子一起将咖啡端起,轻轻地啜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大口。 娅枝独自坐着,脑海里全部都是卢定涛的样子,爽朗的,抑制的,随性斜靠着办公桌的,冷淡地直立在她面前的,毅然决然地离开的…… 他,究竟是谁?是谶言中的贵人,还是极寒深渊之本身? 又或者,究竟谁才是那贵人?是他救赎了她,还是她正在救赎他?他帮助她,不过是找到了救赎他自己的方式,如今尘埃落定,他们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可她,不甘心。 —— 胡家河陵园是L市最大的一所公共墓地,姜叔的骨灰被安葬在这里,泥土上立着一块四方石碑,在周遭林立的坟墓之中平凡得像一棵森林中的树。 向妈妈用一块小小的方巾擦拭那蒙灰的碑,她早就想来看一看姜叔了,警察同志们担心法医自爆事件之后,落马官员的遗留势力很可能蓄谋报复,所以向她隐瞒了姜叔被安葬的地点。 如今悬案既破,涉事人员已经尽数锒铛入狱,向妈妈终于能来到照顾她这些年的恩人的墓前,看一看那张黑白的肖像,替他打扫积灰、清除杂草。 令向妈妈惊讶的是,向爸爸主动地提出陪她一起去,娅枝听说父母的计划后,也思念姜叔不已,于是三人选择了周末的时间,驱车抵达位于郊外的陵园。 向妈妈的哀思是无尽的溪流,从从容容地,却怎么也流不尽。鲜罢了花,三人默然地垂首立在碑前,向妈妈却说,她想和姜叔单独待一会,叙叙话。 于是父女二人默契地退后了些,娅枝听到向妈妈问姜叔:“家里的花又没精神了,你知道怎么用肥吗?” 娅枝哽咽了,许是向妈妈对姜叔的琐碎思忆,也勾起了她对往日光阴的回想,她不愿再听下去,拉着父亲的衣袖背过了身。 向爸爸像娅枝还小的时候一样,轻轻地拍打女儿的背脊。 “我该怎么做?”娅枝带着哭腔问父亲。 “老天爷在上,众生不过是蝼蚁。”向爸爸摘下眼镜,用夹克衫的襟擦拭了两下,又将它戴回鼻梁上:“娅枝啊,并不是事事都能遂人的意。” “你建议我放弃?” “放下,有时并不是放弃,而是不再追赶现在,等待未来的转机。” 娅枝缓缓地推开父亲的手臂,哑着声赌气一般地说:“因为你当年选择了放弃,所以要我也不再坚持,对不对?” 向爸爸的眼里闪过惊讶,他眯了眯眼,最终还是坦诚道:“对,是爸爸放弃了。” “如果你没有放弃,也许,会和我妈妈有一个不一样的结果。”娅枝淡淡一笑,走到妈妈那边去了。 向爸爸也笑了,却不是笑女儿的执拗,而是看到了席地而坐的前妻。她望着那块冰冷的墓碑,这些天来愁苦不展的眉头却终于舒展开了。 向妈妈半跪半坐在群碑中央,美人迟暮的脸上尽是平静,再也不见昔日狂躁与悲痛的影子,她仿佛变回了那个温婉柔弱的江南女子。娅枝无端地相信,与姜叔重逢的这一天,向妈妈患了二十年的躁郁症,彻底地不治而愈了。 向爸爸走向墓碑,深深地鞠躬不起。 “谢谢您。” “叔。” 几乎同时,向爸爸与娅枝轻轻地对姜叔袒露心声,他们早已将这个牺牲的无家英雄当作了自己的至亲,除了他,在过去的二十年间的纷乱世间里,恐怕再无一人能将向妈妈照看得如此好。 回家的路途中,娅枝接到了路菁的电话,她还未及 分卷阅读85 说出一个“喂”字,直来直去的路菁已经问出口:“卢定涛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不是已经去欧洲了吗?”娅枝不答反问,她疑心自己记错了,却又十分确信路菁说起过她和Sergio要出国的事,机票日期就在前几天。 “票,退了。”路菁声调平淡,仿佛退一张机票是件随便不过的事。 娅枝便不再追问,回答了路菁最初的问题:“他可能换了号码,我也联系不上。” 路菁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个答案,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朋友出事,我应当留下来。” “我们帮不上他。” 娅枝想到贪腐和杀人案的重大程度,心知卢定涛当下的处境无人可以扭转,或许不给他添乱子,才是能让他安心面对的唯一举措。她本想劝路菁“你留下也帮不上忙”,话到口边,“你”就变成了“我们”,她既需要维护路菁的自尊心,也需要向她示弱、坦白自己对和卢定涛的关系无计可施。 “哦,”路菁听明白了娅枝的意思:“那么我帮你。” 娅枝知道,强势如路菁也拗不过卢定涛,但将事实说出来未免打击人,于是她转变了话题:“你没有走,Sergio呢?” “他愿意陪我留下来。”路菁的口气轻快了许多,她开始讲起这段时间自己的事:“我们没有走反倒对极了!最近遇到了不少好机会。” 就在路菁原定的那架航班飞走后,她接到一家唱片公司的电话,对方表示对她上传到网络上的乐队单曲十分感兴趣。” 路菁放下手机后兴奋地跃入Sergiio顺势将她抱起,又温和地问他的“babe”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的舞台,在中国!”路菁对他大喊大叫,丝毫不疼惜刚刚损失的机票钱。 路菁邀请娅枝去看她的晚上表演,娅枝想到父亲和母亲相约一起去黄河畔散步,自己再随同实在不合适,呆在家中又确实无事可做,她仍然有些犹豫,路菁则无情地戳破她的顾虑:“就算你为了卢定涛的事放弃一切娱乐活动,他也不会理你啊!” “于事无补的哀伤,不过是没意义的非理智行动罢了。” 冷酷却有道理,娅枝想。 傍晚,娅枝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找到了离家不远处的那家商场,商场的楼顶果然搭了露天舞台,她隔着人群听到了忽高忽低的琴音,路菁正在台上调音,Sergio则在舞台下调试设备,抬手对娅枝打着招呼。 第五十二章 底 发布时间:20180927 00:00:05|字数:4500字 那是一场很惊人的表演,大提琴声成为了摇滚乐的点睛之笔。曲子开始时,路菁用琴弓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琴弦,有节奏的振动声通过麦克风传至观众们的耳中,给每个人带去了前所未有的创意听觉体验。 层层递进地,架子鼓、贝司等摇滚乐器跟随着大提琴一声又一声地奏起来,各种音色如百鸟朝凤一般跟随着路菁的手腕上下翔集。一声悠扬的小提琴音从愈来愈密集的击打声中从容升起,直入长空。 直到所有的其它乐器声淹没了最初的大提琴击打,路菁才缓缓抽弓正腕,熟练地拉奏起低沉的琴音来,佐着摇滚乐器的鸣音和大提琴的低语,她开始深情地歌唱,娅枝从未听过路菁单独歌唱时的嗓音,惊讶于她竟是这样好的女中音歌手。 那是一首外文歌曲,它的旋律并不复杂,娅枝听明白了那首歌所唱的是自由与信仰。 简易舞台上的路菁,像一只狂野而随性地振着翅膀的飞鸟,一举一动皆潇洒,毫不拖泥带水,她歌唱得轻松而全情投入——她歌唱着她自己。 但为自由故,一切皆可抛。 路菁的表演结束于最后的高音,观众们纷纷起身喝彩,舞台上的Sergio绕过键盘,迫不及待地拉住路菁的手。 那个每天背着琴两点一线的拉琴女孩、迷茫于梦想的人,居然真的实现了看似不可能的梦想,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娅枝不禁想,自己的梦想与爱情,又去了何处呢? —— 娅枝没有留下来等待下一个乐队的演出,因为她接到了明芳的电话,明芳说需要见娅枝一面。 明芳的第一句话与路菁几乎一模一样,她也问为什么自己联系不上卢定涛。 “他连你也不理啊。”娅枝没有再回答一遍“换了号码”的话,而是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明芳轻轻吸着奶茶里的粉圆,似是犹豫了许久,才抬头直视着娅枝的目光:“娅枝姐,我需要见到定涛哥。” 她拿出一张存折,里面逐行地印着收款和取款记录,最近的一条是去年八月份的,数额是两万元。 “我之前没有留意,昨天才发现念了研究生之后,卢叔叔又给我打一笔钱。”明芳显然很是紧张:“我怕这笔钱……” “不要紧,”娅枝安慰着明芳:“首先,你并不知情。更何况对于贪 分卷阅读86 腐大案所涉及的财产数目,两万元只是一个小数字。” “我知道,我知道。”明芳紧紧地攥着桌布,神情难过得快要流出泪来:“我本来是上不成学的孩子,多亏有了恩人。我们老家管上出来大学,叫做‘出人头地’,现在出人头地的梦是圆了,我也快要走上社会了,才知道用的是……” “杀人犯的钱。”说出这五个字时,明芳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娅枝理解这种百感交集——得知卢杰禽兽行径的明芳依旧将他唤做“卢叔叔”,依旧毫不犹豫地称他为“恩人”,亲口道出他是杀人犯的事实,对她而言是怎样的伤害! “没事的。”娅枝学着像父亲抚慰自己那样,轻轻地拍明芳的肩膀:“你不用着急还钱,卢叔叔是杀人犯没错,但没有贪污,你手中的这两万元也不是公家钱。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如果一个贫困山区的孩子挣扎着想要出头都是错事,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正确无误的呢? 谁知明芳摇摇头:“娅枝姐,我想托你转告定涛哥……我只是想问卢叔叔最后一件事,以后绝不会再打扰他们。” “我想知道,他这些年来救助我们穷苦学生,到底是不是为了赎罪?” 娅枝怔了怔,敛去了笑容缓缓地点头,她不知道明芳这个问题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或许,连明芳自己也不清楚罢。但明芳绝对有权利知道自己对于他人的意义,卢杰救助她,是出于欣赏、同情或爱心,还是仅仅是为了替曾经杀人无数的自己赎罪、寻求心灵的慰藉? 透过这个问题,娅枝知道明芳因何而痛苦了。如果对卢杰来说,助一个人的功就能赎杀一个人的罪,那么他给予明芳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人而换取的准可证!对于明芳来说,她就成了罪恶体,她现今享受着的一切新生活,都是因杀人案而来到她身边的,是用人命换得的……明芳无法原谅自己! “我答应你。”娅枝握住明芳的双手,她不再想得出还有什么安慰的话可以说,只好替她披上外套,为她打了一辆回宾馆的出租车。 “等等,”娅枝拦住正要关上车窗的明芳,她又一次地问出那个问题:“明芳你觉得,我应该放弃吗?” 明芳茫然地看着站在夜色当中的娅枝,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娅枝所说的是什么事,只能摇摇头,却说不出什么确切的回答,但司机师傅已经在催促她们了,于是娅枝挥挥手,向明芳道别。 回到家中,娅枝写了一张小小的便签,她将明芳要求她转述的问题写在纸上,想了想又添上两句:“我不会再添乱了,请你一定要好好的。” 当夜幕落下,日历被撕下一页,这张便签纸将被塞进信封里,被递进那家保险公司,被送到卢定涛堆满文件的桌面上。 “我爱你。”娅枝缓缓地俯下身,去亲吻那张薄纸,她将面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木然地望着自己的几捋发丝,体会那太阳穴处一阵又阵的冷。 她在心里对某一个人说,我的确爱你至深,因为你引我走出深渊,你予我新生。 可我,却又不能爱你,因为你的血脉联通着深渊之底,那是我不能,也不愿再回顾的地方。 —— 信封被送到桌面上的时候,卢定涛不在办公室。 大街上的某处围拢了一群人,街上的行人虽有各自的目的地,但时间已经过了早高峰,可去亦可不去的闲人就渐渐地占了多数。发现有热闹可看,恰好路过的人们往往会稍作驻留,如此地,人吸引人,人群就好似越滚越大的雪球,终于围得道路拥堵不通。 人群中央停着一辆摩托车和一辆轿车,轿车上下来的人竟是卢定涛,他环顾了一眼周遭的众人,微微皱眉,还是沉下声对坐在地面上的两个人道:“为什么故意撞上来?” 那两个讹诈者熟练地选择性无视了这句话,仰面摊在柏油马路上的那人不但姿势难看,说话的嗓音也扎耳:“你看闹大了也不好,我们也赶时间,就商量个差不多算了。你看着修车钱和我们的误工费……” “不协商。”卢定涛坚决地打断了那人的开口要价:“你应该负全部责任。” “哎呦,买得起车,撞了人却不肯赔,你们说这算什么人,啊?” 卢定涛不再废话,看到交警拨开人群走来,便指着地上的人对交警称:“警察同志,这两个人违规驾驶,并且不戴头盔。” “不要围观!”交警露出一副头痛的神情,粗暴地驱赶那些伸长了脖颈的围观群众。 “算老子今天倒霉。”两个刚才还在滚地呼痛的骑车人见势头不妙,一骨碌爬起身要走,嘴上兀自不肯认怂:“开个车就以为自己是大爷了。” “警察同志让你们走了吗?”卢定涛冷冷地喊住他们:“车倒是无所谓,被蹭了照样能用。敲诈勒索可是犯罪,是个公民,都不该纵容吧?” “你,你还想怎么样?” “起诉,我要求赔偿。” “你这人是流氓吗?我们穷人的钱都要夺!”那人满脸通红,起初还在用普通话嚷嚷,后来便换成了不知是 分卷阅读87 哪里的方言,骂着层出不穷的难听话,听得卢定涛一愣又一愣,眉头拧得更厉害了。 “这一带的混混,惯犯。”交警侧头低声提醒。 “就算是穷人,不干净的钱财也应当吐出来。”卢定涛并不打算让步。 “你的钱干净?谁知道你这破车是干什么勾当弄来的,谋财害命的还就是你们这种穿得人模人样的家伙!告啊,你告就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干净!” 这下,连交警也听不下去了,眼看着围观群众又聚了起来,人群中还有高举手机录像的,交警上前要制止那口出恶言的混混。 卢定涛却立在原地,混混方才所说的分明是耍无赖的话,却偏偏戳中了他的伤痛之处,是啊,他以为自己清白守法,可是又这些底层人干净多少呢?没有那个高居副行长之位的父亲,没有足够的钱财供他读书,他卢定涛再自恃高材,照样出路寥寥。 这车、这手表、这身衣服,乃至这个价值数万月薪的精英大脑……哪一个,能和养育他的杀人犯父亲脱得了干系呢? “告,你告啊!”那二人兀自嚷嚷着,却随即异口同声地闷哼了一声:“呃啊!” 有人拉住卢定涛的手臂,将他护在远离人群的一侧,卢定涛转头便看见了那身随性的夹克衫,视线上移,竖起的领口上露出半张阿三的脸。 “是,是你?”两个混混也认出了阿三,惊愕地相互对视。 “我虽然不混了,跟这片的弟兄还很熟。”阿三抬腿将两人踢翻,还要愤恨地警告他们才肯罢休:“小心日子不好过。” “你还是不了解下层人。”阿三毫不客气地坐进卢定涛的车里,待卢定涛开过十字路口,远远地逃脱了那些人的视线,阿三才轻拍他的肩膀。 卢定涛双手握着方向盘,仍然直视前方,语气怅然:“人都是平等的,什么人违法犯罪都不能纵容,要不是我最近……” “网上已经有人散播你和家人的信息了。”阿三只用一句话便打断了卢定涛。 “什么?”卢定涛猛地踩住了刹车。 “人一旦聚集起来,愤怒会叠加,而理智会抵消,我比你更了解人性。”阿三随手拿起车窗前的口香糖,抽出一片剥开,放进口中嚼了起来:“不然我也不拦你。” “最近还是小心为好,不要出头。”阿三又说:“这车,最好也先不要开了。你现在去上班?” “不了,我得回家。”卢定涛调转车头。 回家的路线恰巧经过了阿三的公司,卢定涛停下车,看着阿三不紧不慢地戴上帽子,和门口遇见的两个男员工打招呼,气质与刚才为自己出头的那个混混头儿大不相同。 卢定涛打电话给董事长请了假,这才重新发动车子沿一条小路回家。 卢定涛不在家的日子里,是向妈妈照顾着梦姨。看似娇弱的梦姨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十分坚强,面对前来劝慰的朋友,她并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崩溃,直待其他人散了,她才对单独留下的向妈妈说:“是我活该。” “当年你承受的那些,如今报应到我身上了。” 一报还一报。向妈妈的崩溃、躁郁和堕落都是拜卢家所赐,娅叶的死毁了她本该幸福安逸的一生,如今现世的报应来了,她却并不觉得爽快,喉中好似卡着一根巨鱼的刺,吐不出来却也咽不下去。 “我终于知道了,你当时,是这样的感觉啊。”梦姨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呓语般地描述着:“我犹如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火车隧道当中,周遭是无尽的漆黑,只有有隧道的尽头才是唯一的出路,哪怕那里连接着死亡……” “对,我当时是寻死了,可我没死成!”向妈妈抱住梦姨娇小的身子,不让她陷得更深:“所以你也别想死成!这才是公平,这才是报应,知道吗?” 向妈妈对赶回家的卢定涛说,梦姨可能得了抑郁症。 向妈妈是文科生,大学生曾选修过一门名叫《大学生心理健康与调试》的课程,授课教师介绍了许多心理学常识,向妈妈对这门学科很感兴趣,私下里阅读了许多与心理学相关的文献。 她知道有一种被称作“隧道视野效应”的心理现象——人身在隧道中时,只能看到前后非常狭窄的视野,无法看到隧道之外的路径。对身处绝望境地的人们来说,只有“隧道”尽头的光明才是唯一的出口,为了恢复失去的控制能力,他们会拼命地奔向自认为唯一的逃生口,不惜一死。 在那个心理学在普罗大众中尚未普及,抑郁症时常受人误解的年代里,年轻的向妈妈却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们只是生病了。” “我想,那是一种没感觉之病。食而无味,伤而不痛,无喜无悲。”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路菁这个人物形象很像我自己,她有驯悍情结,偏要做好不擅长、不适合也不喜爱的事,她象征着中国女性独立自强之精神。路菁性格的形成与杀人案有关,她是不被父母相信和考虑感受的孩子,她坦言自己不喜欢拉琴,换来的只是“你只是偷懒” 分卷阅读88 ,因为法医的伪证,她明明看见了娅叶和凶手,却要被训斥“学会了撒谎”。于是,“成为被相信的大人”就成了她顽强生长的信仰,她追求自由、掌握自己的人生,并为此不遗余力。故事的最后,路菁终于实现了梦想,也找到了爱情。039; 039;  大提琴与摇滚乐的设定,并非我所臆想。我是在露天听了AshiaBise的演出之后深受震撼,决心将这种用大提琴表演摇滚乐的艺术形式写进书中的,在此致敬艺术家们。 第五十三章 隧道 发布时间:20180927 13:21:10|字数:4500字 “马克思主义哲学中指明,物质决定意识。人是物质,心理则是意识,身体里分泌让人快乐的物质的部分忽然失常了,它不再好好地工作,主人就无法快乐。身患抑郁症的人并非是精神有问题,他们是得了生理疾病,哪里有生病而不痛苦的人呢?” 后来,向妈妈亲身地体会了这种“无感觉”之病痛,那种感觉就好像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都被分解、同化了,佳肴与残羹、爱与恨、喜与乐,都成了并无分别的一枚枚原子……她生活中的一切都成了一块块的隧道石壁,她不知道这样的囚禁要持续多久,只知道想要打破这处处无感的视野、谋求一丝变化,就只能靠发疯和伤害自己来获得哪怕一点点,属于人的感觉。 向妈妈用一句《箜篌引》中的诗句,描述这种疯狂与死亡的绝望:“堕河而死,其奈公何。” 死亡,是隧道尽头的光芒。而治愈抑郁之人,就是要让他们意识到,所有人都身处大千世界里,从来,都不存在什么绝对的隧道。 当卢定涛提议立刻带梦姨去看心理医生时,向妈妈阻止了他。她早已注意到楼下徘徊着三三两两记者模样的人,看好梦姨的心病是紧急之事,却还不是当务之急。 “先带她离开这里。你们有其他地方可去吗?”向妈妈平生第一次地,如此斩钉截铁地发出一句命令。 卢定涛沉吟片刻,点头道:“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 送向妈妈出门时,卢定涛忽然深深地鞠躬到底:“我替父亲,向您、娅枝和叔叔道歉。” 向妈妈踏过门槛,只留下走台阶的急步声。她始终没有回头,卢定涛也始终没有直起身。 向妈妈已经在心里回答了他:“定涛,你替不了他,也不必替他。” 行至地面,她忽而转身驻足,对那扇打开的窗说:“你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但是我们娅枝,请你不要忘了她。” 她在楼下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知道卢定涛一定听得到。她来过卢家太多次了,通过那一面的窗户,楼上的住户连楼下散步者之间的低声交谈都听得清楚。 “卢定涛在家。”向妈妈故作漫不经心地告诉娅枝。 见娅枝没有反应,她又说:“他们要搬走了。” 娅枝终于抬起头,露出的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我知道,你认为我们很可惜。” “有时候,错过就是一辈子了。”向妈妈将外套挂上衣架,缓缓地坐在女儿身边:“我和你爸爸……” “如果时光倒回过去,”娅枝打断了她:“你们就不会分开了吗?” “妈妈,他和当初的你一样,是深陷困境中的人。”娅枝慢慢地道:“你应当能理解那种感觉,人一旦身在深渊中,帮不到自己的关系都不过是扯淡的拖累而已。即便重来十次、百次、一万次,我爸爸依然拿那种心境下的你毫无办法,你依然会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错了,”向妈妈不住地摇头:“尼采曾说过,如果你久久地凝视深渊,深渊将回忆凝视。” “更何况,过往是深渊,杀人案是深渊,就连我,对你而言也是深渊,但定涛不是。我对这个孩子知根知底,他所做的任何事,都不过是出于爱护你。” 娅枝手中的勺子滑落桌面,发出金石坠地一般的鸣音,她睁大眼睛望着向妈妈,似乎还不相信母亲竟然持有不同于其他人的态度、支持她将这段与仇人儿子的感情坚持下去。 与此同时,桌面上向妈妈的手机忽然亮起,它发出振动的声音,也因振动而缓慢地在桌布上挪动,几乎要从桌的边角处坠下。 娅枝眼疾手快,她迅速地将手机接住,看了一眼屏幕便递给向妈妈:“是爸爸。” 向妈妈按下接听键,听筒处传来向爸爸焦急的声音。 “有很多市民,”向妈妈放下手机,面色凝重地对娅枝复述:“自发地去卢家楼下示威了。” 娅枝霍地站起身,披衣就要往外走,向妈妈没有阻拦女儿,只是顺手地帮女儿拿上了提包,如往常一般反复地确认自己锁好了门,才小跑着去追赶娅枝。 娅枝的心里只有那个人,那一刻,世上的万般恩怨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浮云罢了,唯有他,决不能有事! 她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意识到,自己对卢定涛的深情是真真正正的、对等的爱情,它绝非感恩或者崇拜。 与恶 分卷阅读89 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尼采《善恶的彼岸》 —— 娅枝跌跌撞撞地跑进卢定涛家所在的社区时,楼下已经围拢了一群人,有举牌的,有横幅的,还陆陆续续地有人加入,四个青壮年人正往这边搬运着音响等设备。 “杀”字。 “人”字。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娅枝惊恐地念出了声。 娅枝以脚尖为轴,转动着身子查看人群中四处跃起的文字,最多的是“杀”字和“人”字,看罢了一个,又出来一个。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密密麻麻的人海开始扭曲,天上的乌云、周遭的横幅和地上的沙砾开始快速地交替着,出现在她晃得很厉害的视野里。 娅枝感到膝盖一阵剧痛,似乎有什么地方的皮肉被撞了又蹭,嘶啦啦地破了。她又看见向妈妈无限放大的脸,那脸上流露着为母亲者独有的关切神情,向妈妈在大声地喊叫着什么,她的声音却仍然没有压过旁人的高音喇叭。 娅枝神志稍定,她通过口型依稀辨认出妈妈所说的话是:“娅枝,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有事。”娅枝每说出一个字,都好像嚼碎了一颗牙齿在往胃里吞。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不能倒下。 娅枝扶着地面,拉好出门时没有顾得上的靴子拉链,拍拍衣服上的灰站起身,才发现身边已经包围着好几个拿相机和话筒的人。 卢定涛!娅枝望见那被人和杂物堵住了的门洞,毫不犹豫地推开拦路的人,径自向那边冲过去。 几个记者似乎想要问娅枝些什么,但娅枝这天的力气出奇地大,狠狠地将他们推到一边,等到所有人都注意到她时,她已经消失在那门中了,只留下跑上楼梯的脚步声。 “别着急娅枝,他们已经走了。”向妈妈抬头朝女儿喊。 一个记者拦娅枝不成,于是拉住向妈妈,另一只手示意同伴将镜头对准她们。记者发问道:“请问您是凶手卢杰的什么人?” 另外几伙人见状也围拢了上来,你一言我一句地对向妈妈展开攻势:“据有关报道,连环杀人案凶手平时有做慈善的行为,这是真的吗?” “请问在您的印象中,凶手是什么样的人?是否有什么生活上的苦衷?”最开始的那位记者问得愈加大胆:“您能详细地讲讲吗?” 向妈妈牵心着女儿,不住地抬头向楼上看,上面却已动静全无。向妈妈便也欲上楼去找女儿,却被察觉了她意图的记者抓得更紧。 “你给我住手!”有人厉声喝止。 来人是和惠风,她带着十几人赶来,队伍里只有一张简单明了的牌子——“受害者家属协会”。 人群中原本还有不服她出言制止的声音,但当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字迹时,集会现场竟然鸦雀无声了。 “如果一定要闹事,我们比你们更有资格。”和惠风冷冷地说。 “连环杀人案所有受害者的家属都在这里。我们经过内部商议决定,将联名要求法院判处凶手死刑,不会提出任何不合理诉求,也绝不煽动舆论传播谣言,让恶性案件的影响扩大化。更不会,牵扯到包括凶手家人在内的无关人员。” “还有什么问题,我们全部都愿意接受媒体采访。”和惠风环顾四周,接着道:“我不知道各位来自哪里,但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你们。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案子破了,才有人想方法设法地闹出点动静,才有人不怀好意地煽风点火,才有媒体不明是非地往这里赶,就为了刨一点当事人的根底,弄一点好笑的争议,剐蹭一点点可怜的热度吗?” “这世上不缺新闻,当年的大事件热度退了,没人顾我们这些当事人,我们只能自发地互帮互助,坚强地把日子过下去。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我们每个人过的每一天,都是大新闻!”和惠风的一番话既是一针见血的指责,亦是对自身遭遇的控诉:“如果你要问我们,为什么死了儿子女儿还能如此理智,我现在就能回答你,因为二十多年的折磨,早就把我的脾气磨平了,苦难害了我,也教会了我如何动脑子、什么是道理!” 和惠风毫不容情的训斥,让闹事者们面子上挂不住了,人群外围的凑热闹者已经悄悄地逃离,最中间拿着喇叭的媒体人去亦不是,留亦不是,她满面通红地瞪着和惠风,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毕竟人家受害者家属全员都到场并且发话了,他们这些不相干者也确实没理由再推波助澜下去。 和惠风微微一笑:“我重复一遍:看起来很关心杀人案的各位,在过去二十年里,我从未见过你们。”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过错——社会,总是对每一个个体缺乏关注,却将注意力投射在那些一度轰动的大事件上,可大事件不过是烧红的烙铁,总会渐渐地变凉、变冰冷,可与事件关联的那些活生生的人呢?他们的日子依旧要过。 媒体报道大事件无可厚非,为了市场竞争而适当地炒作、引导舆论亦可以理解。但,社会的发展、法制的完善并不是靠大事件推进的 分卷阅读90 ,千千万万过日子的老百姓,才是一切历史的根啊。 “你,是来帮我的?”向妈妈望向气势逼人的和惠风,又回避地转过头去,她有些难以相信。 “我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和惠风回道,她忽然又回头朝队伍末尾喊:“和畅,你怎么也来了?” 和畅扎着高高的马尾,穿过人群在母亲身边站定,她冲着正从人群另一边赶来的阿三挥挥手,这才扬起头大声地介绍自己:“我是市师范大学法学院一年级学生,和畅。”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你们未按照相关规定申请,非法在这里聚集闹事,如果还不尽快解散,就是犯了非法集会、游行、示威罪!这里是居民区,你们的行为已经给业主和工作人员带来了不利影响,他们有权追究责任。” “要找凶手采访去监狱找去,举牌子开音响算什么本事。”那边的阿三也朝着人群大喊,措辞则耿直的多。 “娅枝!”和惠风忽然抬手,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楼顶,娅枝正站在高于所有人的地方,她凝望着远处。 “忘了妈妈说过什么吗?根本没有什么隧道!”向妈妈转身向门洞奔去,一块砖石绊倒了她,她撑着地面跪起,又扶着栏杆踉踉跄跄地跑上楼去。 娅枝看见了一切的场景,也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她,只是忽然地想感受一下当空临风的感觉罢了,站在这最高的地方,她便能体会众神的视角,悲悯而感动地俯瞰着蝼蚁一样的众生——她看见路菁也从大门那边赶来,路菁的身边是因担心妻女而面色焦急的向爸爸;她听见警车的鸣笛声忽高忽地,越来越近了。她感慨地想,这许多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啊,竟在如此混乱的情形下相聚一堂。 她看到人群在缓缓地疏散开,那些写满了字的横幅被卷住、收进一些人的包中了;她看到阿三终于穿过了人流,与和畅紧紧地十指相扣;她看到和惠风握住向妈妈的手,忽然抬头望向自己,于是所有人仰首,向妈妈奔向门洞…… 娅枝自知承受不起万众仰望,但她不能离开楼顶,她看见了卢定涛。 他的车子,停在院门外的某个地方。娅枝知道他也看到了她,因为那辆车子的灯分明亮了两下,当她攀上最后一级台阶站上高台时,车灯忽而又暗了。 她想,他本来是要开走的吧,只是因为看见她站在那里,便冒着被记者围堵的风险,多停留了片刻。 向妈妈来到楼顶、娅枝回过身的同一时刻,卢定涛发动了汽车,载着梦姨离开了,消失在楼顶上所有人的视线里。 “我一定会找到你。”背对着楼顶的护栏,娅枝泪流满面。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作者咪某,其实是一个从不知悲伤为何物的极端乐天派,没有患过抑郁症,读者朋友们千万千万不要误会我的心理健康,更不要逮我去看医生!我可以用许多篇欢脱小甜文来证明自己没问题哒!039; 039;  其实呢,为了写《南木》这篇文,乐观派的咪某准备了一些粗浅的心理学知识,故事中的每一种人格在身边也基本都有原型,我是通过观察和交谈,了解各种各样的思维方式,努力让人物更立体的。039; 039;  文中向妈妈对抑郁症的看法,其实也是我个人的观点,我是唯物主义者,相信没有绝对的心理问题,总有一些客观因素导致生理变化,从而引起心境变化。《南木》也始终在为人物寻找性格成立因素,比如路菁的不被相信、娅枝的被控制、卢定涛的被要求负责任、阿三的代人受过…… 第五十四章 毒 发布时间:20180928 00:00:05|字数:4500字 卢定涛停下车,回头关照坐在后座的梦姨:“妈,感觉不舒服吗?” “我很好,”梦姨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接着开。” 卢定涛没有依言继续行驶,而是拉起了手刹,利落地下车去小卖部买了几袋热豆浆,拉开后座的车门,抬手试探母亲额头的温度。 梦姨坐直身子,开口道:“那地方很远吧。” “不远,有熟人。”卢定涛温和地回答,语气不像是儿子在安慰母亲,倒像是年轻的父亲在哄易受惊吓的女儿。 “你怎么上班?”梦姨又问,她缓慢地牵动嘴唇笑了笑,不等儿子回答便戳破了他之前善意的谎言:“你又辞了工作,我猜得到。” “时代变了,”卢定涛坐回驾驶位,用尽可能轻快的口气将这个问题带过:“很多年轻人都不再驻守同一个岗位。” “你是怕连累人。”梦姨也笑了:“你从小就不让人操心,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啊,是被你爸跟你两个男人,惯成这样的。” 直至卢定涛重新发动了汽车,梦姨才再度开口:“我可能知道,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事情?”卢定涛眺望前方的红绿灯,似是漫不经心。 “你爸爸,”梦姨的声音很平静:“年轻的时候就爱做善事,我们刚刚交往的时候,他年年都去参加无偿献血,还加入过 分卷阅读91 野生动物保护组织,他特别喜欢动物,尤其是爬行动物类,假期里还跟随学校社团,专门去考察过一趟云南边境。” “可是他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他从来都不生气。他要求自己做个一等一的好人,却从不指责任何人,哪怕是听说了很残忍的事情,他也不和别人一起骂坏人。” 卢定涛回道:“我爸也跟我说过,他信儒学,‘厚己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这是孔夫子的原话,我至今记得。” “后来有一天,我陪他去参与一次禁毒主题的讲座,主持人邀请了一位戒毒成功的人上台时,他忽然转过来问我,问我相不相信。” 卢杰问当时还是他的女友的梦姨:“小梦,你相信毒品是可以彻底戒掉的吗?” 小梦摇摇头:“这个问题,需要辩证地看待。” “那是文科生的角度。”卢杰微微一笑:“在生物学中,有一个叫做‘阈值’的概念,它被用以衡量生物对外界刺激的感知。以进食为例,当你饥饿的时候,普通不过的食物在你眼中也是美味佳肴,能够带来极大的快乐,而当你饱足到一口也吃不下时,食用海鲜珍馐也似嚼蜡一般,食物便不能再带给你任何快乐了。” “孔夫子所说的‘饱暖思婬欲,饥寒起盗心’,用现代思想来看,描述的就是‘阈值’。”卢杰又说:“而毒品所带给人的短暂快意,据有关研究,是美味珍馐的二十倍。” 小梦便恍然理解了,中国有句古诗,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吸毒者品尝过那超出人类刺激承受范围的快意,阈值就忽然地被提高了,正常的吃喝玩乐不再能让他们感受到快乐。 被毒品掏空了身体和灵魂的人,会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感受不到常人所享受的一切微小乐趣,想要获得一点点久违的“知觉”,就只能靠再尝一次被人类社会痛恨的禁果,一次又一次,直至身心俱垮,走向灭亡。 “所以,生理上的瘾可以戒除,而吸过毒的人,其心理状态已经不同于常人了,很难恢复。”小梦领悟得很快。 “对,这就是全世界达成共识,坚决支持打击毒品犯罪的原因。”卢杰点头道。 “毒品,将正常人变成病人。”小梦望着台上那个自称沾染过大麻的男人,想象着他经历过怎样一种充满苦痛与后悔的生活。 卢杰忽然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有许多人虽不沾毒,却是天生的吸毒者,只能靠一件或者几件事才能获得快乐,为了让自己有感觉,为了不断地感知自己还活着,就必须重复地去做那一件或者几件事。” 所以卢杰不认同社会以瘦为美的追求,因为有许多人的快乐来源是美食,如果一个只能靠进食来恢复内心能量的胖女孩为了迎合社会要求,而牺牲了自己身心的平衡,是有害健康的。 卢杰相信,任何人的任何行为背后都有其原因,所以小梦在他眼中,也并不是其他男孩所认为的“没有思考能力的低能儿”,她交往过许多男朋友,每一段恋情都衔接得十分紧密,她几乎无时不在谈恋爱,可他却知道,她是最善良也最纯情的、白纸一般的女孩儿,她只是太害怕孤身一人了,她无时不需要依靠别人。 依赖,就是小梦的毒品。 卢杰常对她说:“如果你需要通过做什么事情获得快乐,那你就去做吧,无须顾忌别人的看法。” 在他的引导下,小梦渐渐地发现了不少属于自己的爱好。依赖或粘人,不再是她唯一的能量来源了。她觉得卢杰是最完美的男孩子,又觉得他是最好的丈夫,他全知全能,是没有缺陷的好男人。 她却从未想到过,对于这样完整的他,那个用来获取快乐的“毒”是什么呢?他会不会,也是一个“先天吸毒者”? 她还是太愚钝,也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二十多年过去了,才从警察和铺天盖地的报道得知,卢杰是世上最危险也最有缺陷的那类人,他赖以生存的“毒”,竟是杀人。 这事实,难道不是早就很明显了吗?她没有察觉,是因为她亦残缺,她与他的心理问题恰好互补了,这样的他让她舒适慵懒。所以她安然地待在慢火烹煮的温水桶里,直到惊雷乍起,轮到她跌落深渊。 —— 远离市区的陌生房间里,梦姨笨拙地在厨房忙碌,她还不太熟悉那些柜子和台子的位置。 房屋是需要人气来滋养的,被一个和睦家庭定居了数十年的房子,往往像玉一般温润宜人,而新近搬入的处所就干干涩涩地,不论装修得多么奢华完备,都令人感到生疏。 卢定涛来到厨房门外,望见梦姨拿盘子的手顿在了空中,便知道她也在思念旧房子、思念过往了。 “妈,放着我来。” “我闲。”梦姨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口中絮叨着:“这水龙头不灵便,也没有什么水压……倒是原来的厨房好。” “休息一会吧,下午还预约了和赵医生见面。”卢定涛转移话题:“按时吃药了吗?” “记得呢。”梦姨笑笑,擦干最后一个盘子。 分卷阅读92 出乎卢定涛意料的是,梦姨对咨询心理医生一事并不忌讳,甚至配合得很积极。也许是父亲的事情毕竟让她有所成长,她意识到调节心理问题的重要性,知道每个人都是残缺的瓦砾,那些缺口并不是让世人避之不及的“精神病”,而是每一种独特人格的代表。 而心理治疗,就是将那些缺口磨得光滑些,使得它们不会伤害到其他人。社会不需要把所有人格都修改成一模一样的“最优性格”,却可以通过打磨一样的关怀,让所有的瓦砾和谐相容在这片巨大屋顶之上。 “对了,你上午一直在书房里看的那个,是什么?”梦姨忽然问。 卢定涛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得平整的信纸,展开,递到母亲手中。 那张纸的上部,写着明芳托他问的话,下部则是娅枝的诀别信。 “我却又不能爱你,你的血脉联通着深渊之底,我不能也不愿再回顾的地方……”梦姨轻轻地念出了声:“我知道,你还是放不下她。” “我不会。”卢定涛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不会再想起她了。” “娅枝是个好孩子,”梦姨点头道:“我们不耽误人家。” “明芳呢?”梦姨又问。 “我联系过她了,说那两万元是我打的,让她安心收着,好好深造。” 卢家父子,谁来打那笔名义为资助的钱,实质都并无分别。聪慧的明芳,不可能因为卢定涛的一句话就彻底释然的,但她更应当知道,变故面前,内心纠结的并非只有她一人,卢定涛比她更矛盾,向娅枝比她更无助。 卢定涛只是想给明芳一架阶梯,为她指一条换个角度看待事情的路,他知道这样就足够了。心理上的障碍,人终究只能靠自身来调节。 而他的障碍,又有谁能为之搭梯呢? 距离那次闹事已经过去了几天,卢定涛依旧记得娅枝站在楼顶上的样子,那一刻他或许该焦虑,该慌乱,可实际上,他却平静得超乎自己的预料,他只是停住车子,静静地望着临风而立的她。 他的车窗是茶色的,他知道她站得再高,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却能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观察着她的衣衫,将她的一举一动、乃至每一缕发丝随风飞扬的方向都牢牢地记在心上。他波澜不惊的心中只有两种想法在交替着出现—— 他静静地想,如果她纵身跳下,他亦不会活。 他又想,那只是好笑的“如果”罢了。她,他的娅枝绝不会轻生,他卢定涛也一样。 日子,还是要过。 可她那天的样子啊,开始出现在他原本空白的梦中了,他忘不了她,哪怕冰雪已消融,蛰虫渐苏醒。 他故意地开车绕了远路,去她的家、也同样是他童年住过的院子门口看了看。他经过了银行门口,当初的他们并肩在那里下车,手挽着手走过一段不太长的路,才分头走向各自的工作岗位。那时的他和她都觉得,这是平凡不过的小幸福,可是谁又能料到,最平凡的东西也可能在一夜之间离它的主人们而去,变成千金不可换取的奢侈品,变成往昔不可追的绝望,最后仅能够以回忆的形式依稀地留存。 他带着母亲去周围散心,恍然发觉又是一年初春了,看山山似翠,观柳柳如油,他望着一沙半水的小涧,脑海里便浮现出娅枝笨拙地划船、惊了鱼儿又吓鸟的样子来。 他去探视过父亲一次,在明芳“为什么做慈善”的问题之后,他加上了自己的疑问,他问卢杰,在娅叶死后收手,也是惩罚吗?照顾娅枝,也是赎罪吗? 隔着一层铁窗,卢杰颤抖着将手递给儿子,伏案号哭出声。 —— 他,又杀人了。 卢杰像是从睡梦中醒来,整个人迷迷糊糊地,他甚至记不清自己熟练地行凶、清理现场、消除痕迹的动作细节,只记得那一瞬间的快意模糊得像虚无,却又的的确确真实地存在过。 像这样地杀人,他究竟做过多少次了?最初的他小心谨慎,在第一次行凶后久久地陷入“我究竟做了什么”恍惚当中,可这恍惚竟渐渐地进化,变成了“再试一次也不会被抓住”的侥幸,因为,那种毒瘾般的感觉又来了。 就一次,最后一次。他梦游一般地站起了身,用呓语催眠着自己。 后来,他在工作中意外地发觉了银行财务的端倪,他开始抓住一些人的把柄,平步青云。他发现自己不必再小心翼翼了,就算留下再多的漏洞,他也不必忧虑,会有人比他更着急地替他处理,他们已经成为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精密机器,那些人恨他,却也清楚他绝不能倒下。 他成了精神分裂的魔鬼,依然是好兄弟、好丈夫和成功的银行家,却同时成为了万恶不赦的杀人狂。 像每一个吸毒的人一样,每做一次,他都要恍惚上大半日,将自己丢进幻觉中,感受罪恶快意的余韵。 可那一次,他立即清醒了。因为,一张本不该出现的脸忽然闪现在他某一帧的回忆里——他在擦除血迹,而她,朋友的女儿向娅叶正站在距他二十米远 分卷阅读93 的墙角,她的手中拿着一团黑色的橡皮筋。 他的脑中转过上百种想法,她是来找她的朋友玩的吗?她的朋友是谁?是,那个女孩吗? 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卢杰绕过墙角,惊喜地看见娅叶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她正冲他招手:“卢叔叔!” “叔叔刚换了车,带你去兜风怎么样?”卢杰勉强地挤出笑意,他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娅叶回家去,如果她看见了他做的事,童言无忌地告诉了别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小心地避开监控与行人,将娅叶带到停在门口的车里,这才稍松一口气。 第五十五章 善恶 发布时间:20180928 10:02:12|字数:4500字 “娅叶的眼睛真亮,叔叔刚才都没有看到你,”卢杰手握方向盘,试探地问:“不过,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叔叔的呢?” “就是刚才呀。”娅叶晃动着双腿,乖巧地回答。 “就在院子里?” “嗯。” 卢杰的心里乱得如蓬草一般,如果娅叶真的目击了他杀人的一幕,他该怎么做?卢杰自己也毫无头绪,杀人灭口吗?这可是他最好的兄弟的独生女,会亲热地唤他作“叔叔”的可爱女孩儿。更何况,杀人于卢杰而言是一种瘾,作案之时,他仿佛被恶魔附身一般获得了巨大的力气和无底线的残忍,可一旦那种欲望过去了,一段时间内便不会复来。为了掩藏事实而谋杀,于他而言并不容易。 可坐视不管,将自己的性命赌在一个小女孩的童稚之口上吗?卢杰毕竟有些不甘心,他也有愈来愈好的事业,有深爱他的妻子和以他为荣的儿子,他不能就这么顶着“杀人犯”的帽子撒手离他们而去。即便,他愿意就此伏法,那些被牵扯出的、与他身系同一根危绳上的同伙们也不会安宁,他们因他而坠入地狱,就一定会图谋报复,他们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他该如何是好?卢杰平生从未这样犯难过。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地祈祷,希望自己看错了、记乱了,娅叶根本没有出现在现场;或者娅叶虽然出现了,却并没有看见他整个的作案过程,只是看到“卢叔叔在奇怪地擦着什么东西”而已;又或者,娅叶站在那里的时候跑神了也好,七岁孩子的记忆力又能有多强呢?只要她不用心记住,回到家中就不会想到告诉任何人。 卢杰抬起目光,望着那个牵扯到他的命运的小女孩,他抬起微微颤抖着的手指,试图和她搭话:“你手上的这个是什么,看上去很好玩?” “喏,这个是橡皮筋。”娅叶想要拉开皮筋展示给卢杰看,却发觉皮筋已经纠缠成了一团,怎么也理不清楚,只好将它一股脑地揣回口袋中:“等我的好朋友回来了,我们跳给你看。” “你的好朋友是谁呀?” “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她学数学可棒了,肩上有一道杠。”娅叶兴致极高地坐直了身子,她本来还要再说下去,却被身边呼啸而过的渣土车吓得靠在了卢杰身上:“叔叔小心!” 卢杰单手转动方向盘,将车头摆正了方向,右手悄悄地伸入衣襟,将抵住娅叶后背的弹簧刀收起。幼小的娅叶尚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一靠如果再多几公分,自己的身体就将被刺穿,血溅车厢。 卢杰恨不得用最脏的话骂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这天就神魂颠倒,做什么事都不小心,连车子也开得歪歪扭扭。可这又的确不全是他的过错,娅叶对好朋友的描述实在是太生动了,让他幻想那个活生生的小女孩正站在车前方的马路上,却又在忽然间,变成了一具蜷缩在砖缝里的血淋淋的尸体!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娅叶发出的声音、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提醒着他,副驾驶位上坐着的,是他好兄弟的爱女!而他,是禽兽,是怪物,是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恶毒物种。 “叔叔,这是哪儿呀?”娅叶好奇地张望着窗外,卢杰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了西边郊外的一处废弃工厂,他正踌躇着如何解释,小孩子的注意力却转移得极快,娅叶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卢杰:“坐车真开心,如果叔叔把我的好朋友也带上就好了。” “好主意,只是我不认得你的好朋友呀。”卢杰仍在用言语试探。 “不认得吗?”娅叶用手指撑着腮帮子,像是在替卢杰想办法:“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她应该已经到院子啦。” “好。”卢杰放下手刹,却依然犹豫不决,只听见娅叶又喃喃地说:“叔叔和我爸爸,小时候也是像我们一样的好朋友吗?那你们为什么不会跳皮筋呢?” 娅叶的话语穿过空气,刺入卢杰的耳鼓膜中,似是有非同寻常的威力,令卢杰莫名地感到头皮发麻,于是卢杰不假思索地松开离合,迅速地将车子掉了个头,紧着嗓子对娅叶说:“我和你爸爸,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原来爸爸骗我。”娅叶嘟起小嘴。 这下,卢杰彻底地不再犹豫了,他一路驱车返回,将娅叶送回家门口。 卢杰松开 分卷阅读94 娅叶的小手,俯下身对她说:“朋友没来的话,还是先回家吧,别让爸爸妈妈担心。” “诶?”娅叶似乎并不愿就这么上楼:“可是我那会还看到她了。” “什么?”卢杰心下一紧,脸上依然不动声色,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娅叶的腕,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节弯曲,隐蔽地圈住了那细细的臂,虽然并未勒紧,却足以让她逃脱不得。 “叔叔,其实我没有说实话,你今天就见过我的朋友,我本来想让你大吃一惊,‘原来就是她呀’的。”娅叶忽然俏皮地抬头望着卢杰:“如果再见到她,拜托你告诉她我回家了,谢谢叔叔!” “等等。”卢杰蹲下身:“叔叔有一样东西忘了给你,不过那是一个惊喜,我们一起回车上拿怎么样?” “好呀好呀。”娅叶小跑两步,紧紧地牵起卢杰的手,另一只手指向那边中学的大钟:“叔叔!你看!” 卢杰也抬头顺着娅叶所指的方向望去,大钟正显示着当前时间为下午五点,两秒过后,那座钟的分针与秒针在顶端重合了。 楼顶上,凄迷哀婉的《梁祝》戛然中止。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暂停,大钟下的世界开始缓缓地扭曲——那条贯穿东西的宽阔公路化作薄薄的刀刃,横绝在阴阳和善恶的交际之处。 那个下午,娅叶与卢杰好似一条船中的天使与恶魔,他们行走在血迹斑斑的刀刃之上,娅叶不知道自己曾死里逃生过,而卢杰,不知道自己还要在和小女孩平静的对话中,在那一念之差的薄壁处游移不定多少次。 风静静地吹,夕阳暖融融地照,卖奶人的车子停了又走,居民们聚了又散。 而惊雷,在无声处滚滚地响。 —— 踩离合,挂档,松手刹。 明明是重复了上百次的动作,卢杰却使上了蛮力,崭新的车子被他折腾得“咚咚”直嚎。 车头,如一枝离弦之箭向外冲刺,顷刻便已开出百米之距。卢杰回头张望,熟悉的院门已经不在视线之中了。 “叔叔,我们去哪?”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呢?”娅叶拽着卢杰的衣袖:“我知道了,那个东西被落在刚才那个地方了,叔叔和我妈妈一样粗心。” “闭嘴。”卢杰恶狠狠地用鼻子发出声音,不过,娅叶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将车子掉头,向着和上一次相反的方向疾驰。 “啪!”卢杰甩掉了娅叶粘在他臂上的小手,咒骂道:“连你也折腾我,是不是?” 他掏出弹簧刀,那薄薄的刀刃反射着午后的暮光,那光,刺得小娅叶双目生疼,流出泪来。娅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扭动着小小身躯躲避刀子。 卢杰听见哭声手腕微抖,刀子便落在了地上。他并没有捡拾,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以一百二十码的高速开车。 “叔叔,我能不能,回家……”小娅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怯生生地向这位被她换做“叔叔”的人哀求。 可小孩子又哪里知道,“叔叔”已自知没什么退路了。 小娅叶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卢杰布满血丝的狰狞怒目,他凑得近了,忽然举起一物,拿东西正是从她口袋里掏出的、黑色的橡皮筋,那团可怖的玩具甚至未及被解开,就已经被拉得伸长了,如同一把线锯一般压在女孩儿细嫩的脖颈上。 卢杰死死地压住娅叶,也通过这样的方式逼迫着自己,他要把眼前的孩子看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女童,他要逼着自己回忆起那种割人喉咙的感觉!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肆无忌惮地向颅内的恶魔叫嚣着,是你害我变成现在这非人的模样,是你抛下我不顾,而我卢杰,不会再受你的操控了,没有你我依旧能做得到这种事,任何事! 可他,真的能做到吗?卢杰失败了,橡皮筋的一端脱离了无力的手指,反弹,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抽得清醒了许多。 卢杰眼中的血红渐渐褪去,他用双手握着娅叶单薄的双肩:“对不起,叔叔做错了。娅叶你没事吗?你醒醒……” 娅叶还活着,却因为窒息,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 而卢杰,正喘着粗气,心烦意乱地翻看着手机通讯录。他败得彻彻底底,不但没有消灭娅叶脑海中可能的杀人记录,还增添了一端“叔叔试图扼死她”的惊悚记忆,这个下午发生的事,不可撤销。 他划过了妻子的电话,又划过了向爸爸和向妈妈,手指最终在一条署名“侯局”的记录上停了下来。 “我出事了,你帮忙处理一下。” “什么出事?怎么处理?”接电话的人显然有些莫名其妙:“哎,你别不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 “东郊公园,随便你怎么处理!”卢杰崩溃地对着电话怒吼,将手机摔在脚下。手机滚了几圈,竟然不祥至极地,在那弹簧刀旁边停住了。 卢杰稍稍平息了情绪,等待着外面的行人稀少了,才拦腰抱起昏迷的娅叶进入公园大门,很快便独自回到了车里。 那位“侯局”打来电话, 分卷阅读95 汇报称已经处理完毕时,卢杰也在开车。对着电话,他声音颤抖地问对方是如何处理的。 “这件事不是你做的,是杀人狂做的,杀人狂是谁,我们查不出来。”那人自以为巧妙地回答。 “混账!”卢杰哭着挂断电话,他猛地在无人处停下车,攥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露,他忽然用额头狠狠地去撞那方向盘,撞了一下,又一下,撞得转轴处吱呀作响。他起初不觉得痛,因为内心楼宇坍塌的声音盖过了皮肉的呼痛声,可撞到后来,他又觉得愈来愈痛……原来受伤是这般的痛,原来被割喉、被捅刀子是这般的痛,原来,死亡是会痛的。 他痛,却也停不下来。 卢杰抬起头时,看到后视镜中的自己已是血流满脸,泪流满面,血和泪混合着穿过脸颊,流到脖颈上,顷刻浸湿了衬衫的白领。 卢杰扯下那沾血的衬衫,将它撕扯成三角巾的形状包裹在额头上,又下车捡起一块棱角锐利的石砖,往自己的新车上砸去,让这辆车子看起来像是刚刚出了事故。 石砖脱手,砸碎了玻璃,落在驾驶位的座椅上。玻璃渣散落了下来,一块块地击打着闪烁的仪表盘,也击打着卢杰蒙尘日久的神经。 他没有清理驾驶室内,而是拨开弹出的安全气囊坐了下来,背靠着座椅仰面大口地呼吸。 娅叶的死,戒掉了卢杰的“毒”。卢杰不再是“不杀人就不舒服”的瘾君子了,从那天起,他甚至开始害怕见血,连体检抽血都不情不愿。可这被疗愈的代价啊,未免也太大了些! 后来,向家的第二个女儿长大了,她出落得愈来愈像那个死于非命的娅叶。卢杰怕她,所以躲避着她,可他又亏欠着向家人一条人命,所以他嘱托儿子照顾娅枝,让卢定涛把向爸爸和向妈妈视作亲生父母一般地尊敬。 身在狱中对儿子讲述这些事时,卢杰依旧抑制不住言语中的悔恨,他最后说:“后来,我找了个借口搬出那院子,也是因为娅枝。” 卢定涛定定地盯着对面的父亲,眼神里流转着复杂的感情,他觉得那张日渐苍老的脸变得太陌生了,曾几何时,他们仍旧以父子相称,却不再交心地谈话,直到在这阴冷监狱中,相差二十多岁的两个男人才握手对坐。 卢杰坦承了所有的事,他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又说,相关的人都落网了,无一幸免于难。他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独自苦撑了这么多年,也算换得了小梦和儿子平安无虞、不受恶人威胁性命……命运对他已经太眷顾了,他不敢再奢求什么。 卢定涛慢慢地抽回手,他站起身,转身摆手示意警察探视可以结束了,听见父亲在身后叮嘱最后一句话:“好好活。” 卢定涛停步伫立了两秒,又抬腿快步地沿着走廊离去,没有再回头。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第六篇《烬》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读到这里的朋友,鞠躬!!!关于杀人案的真相到此就告一段落,接下来小说将进入《终篇.南木向暖》,也就是激动人心(或许也没有)的大结局,终篇里有人物们的归宿,有一点小小的反转,也有这本氛围非常“丧”的书里,我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第五十六章 终篇.南木向暖 发布时间:20180929 00:00:05|字数:4500字 —— 卢定涛没有留给娅枝新的地址,一时间,两个人断了联系。 闹事的人散去之后,娅枝将自己丢进床铺里,闷着头睡了一整个下午。当她携着模模糊糊的梦境碎片回到现实世界中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几乎能挤出灰水。 过度午睡的滋味并不好。娅枝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刻,那感觉好像自己的家园在不可阻止地向内塌陷,而全世界的人都似是没有看见一般,抛弃了她继续前行。 她躺得太久了,久到连大脑都自认为不再需要深度睡眠。于是在梦境的尾巴里,她听见有人敲门,又听见向妈妈的脚步声从卧房移动到客厅,听到妈妈旋转内锁,为那人打开了门。 娅枝起床后走到客厅,看见向爸爸侧身蹲在家中的两棵植物之间,抬头对着她微笑。 娅枝低下头,第一反应居然是不安地打量自己身上的睡裙。她抓了抓蓬乱的头发,两步并作一步地跑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匆忙地收拾自己。 很奇妙的感觉。对于普通家庭里的女孩子而言,穿着松松垮垮的居家服装出现在父亲面前,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但娅枝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每一个计划去见父亲的日子,她都会将自己打扮得齐齐整整,后来年龄大了,她还会化些淡妆,只为显得自己气色红润,让父亲相信她过得很好。 “娅枝,收拾完过来帮忙。”向爸爸那边传来金属剐蹭陶瓷的声音。 “好。”娅枝正快速地清洗着面颊,从手指缝里发出声音。 向爸爸正在给那棵发财树换土,娅枝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那两袋油黑的泥土的,但她知道,的确该 分卷阅读96 换换了。 自从姜叔走后,两个植物便一蹶不振起来,土壤失去了肥力,扎根于其上的生命也难以生存,植物们渐渐地开始削减能耗,于是从最高的那枝开始,一枝又一枝茎叶黄了、枯了。 一棵树的高度,即是它最顶端的枝梢与地面的距离,最高的枝们都枯了,植物们便缩得矮小,好像两个佝偻的年老之人,皱巴得令向妈妈不忍去看。 娅枝伸手去帮向爸爸压实新土,却被父亲拦下:“爸爸都弄好啦。你拿扫帚来,清理一下花盆周围这些土就行。” 娅枝依言拿了工具扫地,她望着散落在地面上的黄色土块,它们的质地如同干粉一般,即便暴露在灯光下,也没有丝毫油润的光泽。这几抔土二十多年的养育,让两棵植物磕磕绊绊地存活至今,它们强大的根系,也将泥土榨取得干干净净。 旧土,很像劳苦的父母们。 “是该换换,”向爸爸轻轻地将花铲放下:“人总要动手改变点什么,日子才有生气,这件事拖了二十多年了。” 娅枝不知道向爸爸所说的被“拖了二十过年”的事,究竟是为植物换土,还是被他逃避了的、与向妈妈的复杂感情。 “算你还有良心,”向妈妈也笑着从阳台走出:“至少没有光顾着跟你那棵竹子叙旧,居然还肯给我的‘俗树’留一点土。” “世故把人熬得老啦,”向爸爸回身望着风华不再的女人,眼里流转着百种情愫,他忽然勾起唇轻松地笑了,故意低下声对向妈妈说:“你说,女儿都这么大了,我总不能还像当毛头小伙子那时候一样痴吧。” “我当年也蠢,偏偏就看中你是个痴人。”向妈妈也故意别过头去,看见在一旁窃笑的娅枝,于是爽快地向女儿坦白:“对了娅枝,你爸爸要搬过来住两天。” “娅枝,既然请假了,就好好休整。”向爸爸将目光从向妈妈身上移开,转向正在擦拭花盆边沿的女儿:“下午想吃什么,一起涮火锅怎么样?” “你不是喜爱清淡吗,怎么也得了馋病?”向妈妈犹在说着玩笑话。 “还不是照顾你们口味重,一个一个的,都无辣不欢。”向爸爸指指向妈妈,又指指娅枝:“女子难养,信哉。” 向爸爸依旧是一副学者打扮,干活时也穿着熨得平平整整的西装裤,上身配一件羊毛短衫,但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严谨神态的脸上,竟流露出娅枝从未见过的可爱神情。 娅枝默然观望了许久,忽然开口道:“我下午有事,要出去。” “去哪里?”向妈妈脱口而出。 “你不能去。”向爸爸也转过头,忽然间收敛了笑意,神情严肃地望着女儿。 于是做母亲的,随即也明白了女儿想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她慌忙地上前拉住娅枝的手:“等事情平息了,如果他心里有你,会想办法来找你的。” “他不会。”娅枝别过头去,不愿直视母亲的眼睛:“我也,一定不会等他。” 以卢定涛的个性,既然已经走进了认为“找她就是拖累她”的思维胡同里,他就不可能再回来。 是的,她一定不会等他。 因为她曾在那高高的楼顶对天发誓过,她一定要亲自找到他。 她并没有对父母说出这样果决的话,而只是轻声地宽慰他们:“我只是想去他住过的地方,再看一看。” 向爸爸的声音宽和了下来:“娅枝,即便你一定要去,也该再等两天。” “这两天新闻闹得很大,附近挺不安稳的。”向妈妈也说:“虽然集中闹事的人散了,还是有可疑人员混进那院子,据说卢家的邻居们为了躲避风头,都搬到别处去住了。” 娅枝没有再坚持,她知道一味的执拗,只会让父母平白无故地担心。自从她从那楼顶下来后,父母就对她关照得密切,令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她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三人齐聚、恩仇皆泯,却也知道父母联合一致,并且对女儿关心备至,其中多多少少含有看护她的目的。 娅枝并不生父母的气,成熟的子女懂得换位思考,所以她理解他们的担忧。娅枝甚至觉得,能够作为“共同要务”、促进父亲与母亲和好如初的她,是一个幸运的女儿。 她的幸运来得迟,却尚算来得及。 她依了父母的话,没有急于出门。一方面,向妈妈并非危言耸听,她所描述的隐患是真实存在的——娅枝在报纸头条上看到了卢定涛家现在的照片,那间她去过许许多多次的宽敞客厅,已经变成了战后废墟的模样。黑白照片里,摔破的碗边锋利的茬、洁白墙壁上狰狞的字,还有瓷砖地面上色质难辨的反光液体,共同构成了暗黑可怖的画面。 照片下的配文颇有些用力地贴合图片意境的味道——“杀人狂魔曾居住过的地方”。 没有什么能阻拦疯狂的记者和暴怒的闹事者,就连保安和门禁也拿他们无策。 娅枝想象着那些人迎面冲来,有人举着刀子恐吓她,有人举着摄像机记录她的每一句话。他们问她:“你是卢家的什么人?” 分卷阅读97 她会在求生欲的驱使下,说一句并不算谎话的“我也是受害者家属”,还是勇敢无畏地喊出“我是卢定涛的女朋友”,像和惠风那样,愤然地谴责他们迁怒于他人的暴行? 娅枝并不确定自己会怎样做,但她知道父母所惧怕的,就是上述第二种可能性,他们怕女儿深情却莽撞,为她自己惹上祸难。 而另一方面,娅枝注意到虽然杀人案仍受关注,关乎凶手本人私生活和其家人信息的报道在却显著地减少着,这是和惠风带领家属协会积极活动的成果。娅枝不知道卢定涛在另一个地方过得好不好,她祈愿他安然无恙,有时夜深难眠,娅枝甚至会辗转反侧地想,是不是她要的太多了呢?他没事,就已经足够好了。 当她从床上苏醒,被光阴驱赶着去面对新的日子时,她又在渐渐清醒的过程中耳闻自己内心的声音——她依旧不甘心。那些与他携手共度的年华曾经存在过,绝不是无端的奢望或者天马行空的幻想,它们曾经属于她,只是短暂地迷了路、走丢了罢了,她依然想要将它们找寻回来。 —— 休假在家的日子里,娅枝经常通过手机与熟悉的人们聊天。透过明亮的手机屏幕,她能感觉得到那些人的忙碌、充实、痊愈和幸福。 和畅说,她曾经迷茫于一个问题,久不能自拔——人,为何要做似乎没有意义的事?她问过母亲,也问过阿三,都没能得到答案。到头来,原来是她自己这里出了问题,是她把母亲和阿三的坚执都视作了无意义之事。 “你是从什么时候意识的这些的?”娅枝问。 “现在,此时此刻。”和畅答。 那天和惠风带着全体协会成员们,来到了聚集着闹事者的那栋楼下,和畅亲眼看见出身农村、并没有太多教育基础的母亲,雷厉风行地协调好了协会里的几十人,并且用锋芒而准确的措辞,有理有据地批评记者们,驳得他们个个面红耳赤。 和畅平生第一次觉得,妈妈像高举火把的自由女神,既有立誓为女复仇的情义和勇敢,也懂得守法讲理。 那天之后的每时每刻,和畅都被协会所发挥的作用震撼,那些经历过惨绝人寰之灾难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们有条不紊地工作着,索要相关材料,商谈赔偿事宜,与各方媒体交涉…… 和惠风,一个农妇,一个丧失爱女的执拗母亲,毕竟等到了悬案侦破的这一天。她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四处求人的憔悴女人了,她终于能够挺身而出,铿锵有力地为女儿、为自己也为信仰发声。 尼采名言云:“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 和畅终于明白,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没有意义的事情!如果悲观地来看,人既然必有一死,那么吃饭和劳作,也不过是在进行着无意义的大自然物质轮回。然而,一旦心甘情愿积极地活,人做的每一件看似无用的事都有其意义,昔年放飞的鸟儿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日子衔环来报,曾经付出的努力终究会成就更伟大的功绩。 做自己坚信的事情,就有意义。意义是流动的活水,它清洌洌地淌在方寸人心之地,不是为了向人贪图什么,而是做一面不腐之镜——每个人面对着它,就能望见信仰,亦能被自己所赖以生活的梦想回望。 娅枝向和畅道谢,感谢她们母女解救了被记者围堵的向妈妈。 “我只是运用一下所学的知识而已。”和畅有些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真实地体会到,法律的威严是这样有力,它的确很重要。” “其实,我有些爱上自己所学的专业了呢,”和畅又说:“妈妈和阿三都始终在为了目标奋斗,我也应该尽快找到自己的理想才是!” 挂断语音通话,娅枝才注意到平日里沉寂的办公室群聊,竟然跃上了消息列表的顶端,她猜想群里的讨论与近日的变故有关,尽管领导三令五申,要求员工不要私下议论银行高层涉案一事,依然有耐不住的性子的同事挑起相关的话题。 娅枝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群聊向上翻阅,话题始于一个同事的抱怨:“最近要求退产品的顾客越处理越多!”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成员们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有人不满道:“银行的危机公关怎么到现在都没有采取措施?” 也有人宽慰:“顾客的心情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毕竟将要开庭审理了。我们还是忍耐一下,等这一阵子过去吧。” “开庭审理”四字跃入娅枝眼中,她踩着毛拖鞋跑出卧室,从餐桌上拿起那份本地晨报,尽管报纸有一小叠,她依然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关于杀人案进展的报道。 她一行行地默读下去,终于在字里行间找到了第一个日期——开庭时间正是明天。 娅枝缓缓地放下报纸,她想,不能再等待下去了,她应当有所行动,也必须有所行动。 —— 娅枝趁着父母外出散步的时间,独自一人来到卢定涛家。 傍晚的楼洞寂静无人,杂乱得像一间废弃的古作坊。在娅枝的印象中,卢定涛一家所住的小区设施很好 分卷阅读98 ,不该是这样一番破敝景象。 她尝试着跺脚,却未能唤醒头顶上的声控灯,于是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线凑近了去看,发现一截橡胶皮开裂的电线从灯罩里伸出,电线的开裂处暴露着红、蓝和绿三色的细线,细线都被整齐地拦腰截断了,从切口处分散成毛发粗细的黄铜丝。 第五十七章 拭血 发布时间:20180929 00:00:05|字数:4500字 娅枝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人破坏电路的恶意,更是因为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将电线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而那面墙上涂满了粘稠的、尚未干透的东西。 像鲜血与腐肉的混合物。 娅枝凑得近了些,顿时被一股恶臭熏得头晕目眩,伸出的手未及缩回,已经粘上了某种触感冰滑的东西。 她来不及思索便用二指将手边最近的物体夹起,那东西有一种薄而脆的质感,上面附着黏糊糊的膜状物,她又拿手机去照,才看清那是一块破碎的鸡蛋壳,而它,不过是地面上那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秽物当中的一件。 娅枝皱起眉后退两步,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干呕。手机的灯光从一点扩大为一片光圈,让娅枝看清了那面墙上的东西——红色的油漆混合着透明却浑浊的鸡蛋清,写的字是“杀人偿命”。 “杀”字的上面是个同样鲜红的“夫”字,娅枝琢磨着这个“夫”在此究竟作何意义,于是移动光源向右照去,后面跟着的却是“经地义”三个狰狞大字。 娅枝便明白了,那“天经地义”上面多出的那道笔直的竖,是从上面一层留下来的油漆痕迹。她透过层层回转的楼梯向上张望,只看了一眼便觉一阵眩晕,只好低下头紧紧扶着栏杆,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娅枝在一楼,距离卢定涛家尚有许多层,而一楼往上直至顶层的楼梯间墙壁,通通都呈现出不祥的鲜红色。 这栋楼在淌血,它已经被伤得支离破碎了。 娅枝一层层地攀上去,每一户的人家的门都紧紧地关闭着,像几十只不愿直视世间惨案的眼,唯有卢定涛家的门敞开着,里面破碎得像废弃的厂房,房间内外的墙上同样写满了诸如“杀人禽兽死全家”的红油漆字。 原来,这里才是血色瀑布的源头啊,那些红字实在太多了,它们被泼洒遍了整个屋内的每一寸墙面和地板,又蔓延到楼道里。娅枝追随着它们的鬼影,趴在窗台上向下望,发现这些诅咒不仅在楼宇内部盘旋,还稀稀落落地流淌出了几个字,在门洞正外面的水泥地上。 娅枝一语不发地进屋,顺手拉上了那扇已被破坏了锁头的门。她打开了屋内所有的灯,让它们照亮这狼藉的一切。她时而俯身,时而踮脚,查看那些敞开着的抽屉和箱柜,却发现它们都已空空如也。 终于,娅枝在花盆之下的地盘里,找到了一把养花用的小铁铲,她拿起铁铲,又在它的下面发现了一个做工精巧的ZIPPO打火机。 娅枝站起身,望着那棵扎根在已经龟裂的土壤中的植物,她想起自己家中几经枯荣的发财树和散尾竹,便又联想到了人。 他们这些受囿于过去的人啊,不都像面前这棵生得旺、长得野的植物吗?每个人分明都在顽强地谋求生存,彼此之间,却又无法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共鸣,因为每个人的所受的苦难都是一盆独一无二的干土啊!受困的植物不能成林成森,土壤的酸碱干湿唯有自己心知,遭难的人类,也是这般孤独。 他,可听得见她的心声? 娅枝握着铁铲,去削那最显眼的一处油漆字,她起初是一片一片地削,后来,就成了发疯般的剐蹭。 娅枝白皙柔嫩的手指被铲柄弄得通红,泪水,紧跟着喷涌而出。 身后有窸窣声传来,娅枝转过身,用铲尖对着门口的黑暗处,握着铲柄的两只手交叠着,仍然失控地抖个不停。 “别过来。”娅枝喊出的声音像是呜咽。 是用油漆写下这些咒语的人,是剪断那根电线的人,还是砸毁了这许多家具、留下一地的碎玻璃渣后扬长而去的人?那人,为何深夜还要来此?将会对她做什么? 娅枝紧张地胡思乱想,腾出一只手四处摸索,她没有找到不知被放在何处的手机,却摸到了那个镶着黑锆石的男士打火机。 她慌不择路地燃亮了它,用摇曳的火苗和铁铲同时对着门口,她退无可退,于是一步步地向那边走去,只听见那暗处的人惊慌地喊道:“把打火机放下!” “你,是什么人!”娅枝依然举着那枚蚕豆大小的火光,用近乎崩溃的声音的喊叫。 “向娅枝,是我。”那人的声音莫名地耳熟,与此同时,娅枝听到什么重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 趁着她出神之际,来人忽然上前几步,迅速地夺过她手里的打火机,并按下了身侧那个被娅枝忽略了的电灯开关。 娅枝看清了他的模样,铁铲随即脱手,直直地坠落在地面上的一个抱枕中央。 “ 分卷阅读99 阿三,怎么是你?” 阿三俯身拾起铁铲,却没有将它抵还给娅枝,而是将他带来的那桶重东西移到墙壁前,又解下缠绕在桶把手上的抹布,这才掀开桶盖。 阿三用抹布轻轻一揩,硕大的红字竟被磨去了棱角,融化成了一团粉红色的雾。阿三将抹布对折,转头问娅枝:“你有没有找见,水盆之类的东西?” 娅枝怔了怔,摇摇头又慌忙点头。从进门到现在,她只顾着铲油漆,并没有注意屋内的其他物品,但她太熟悉卢定涛家的格局了,找出一个能用的容器并非难事。 娅枝打了一盆水,阿三淘洗了抹布,这才开口向娅枝解释原委,口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在介绍一个常识。 “油漆的主要成分,是有机物,而汽油的成分中,含有与它很像的化学基团。用汽油清洗油漆,依据的是化学中的相似相容原理。” 阿三停下手中的活,对瞪大眼睛的娅枝微微一笑:“这是卢定涛告诉我的。” 两个人都不再言语了,他们一起将最显眼的一块墙壁擦拭干净,又清除了门口和这一层楼道内的红字,屋里的油漆却太多了,擦到第一间卧室时,两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 “休息一会吧。”娅枝用力地拧抹布,将一盆清水染得通红。 阿三俯身端起那盆鲜红的水,娅枝听见他将水倒进马桶的声音。阿三返回卧室,背靠着墙壁屈膝坐下,又随手拿起一件衣物,铺在他身侧的地板上。 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一片鲜红的房间里,直到暮云压日,天色漆黑。 “你,为什么来?”娅枝问。 “那年我被诬陷成性侵杀人犯,门上也被写满了字。很多人看到那些红字像是见了鬼一样,远远地绕着走。” 阿三描述那些躲避者的神态时,嘴角竟带着笑意,娅枝注视着他的神情:“你不生气?” “人之常情嘛。”阿三爽朗一笑,又说:“卢定涛拉着你,也匆匆忙忙地躲着我走。我起初在心里小瞧他,笑他是个书呆子、懦夫,没想到他从家里提了一桶汽油回来,不经我同意就往我的门上泼,泼完了,还要假正经地教育我化学知识。” 娅枝从未听卢定涛说起过这一节故事,她不禁被勾起了兴趣:“然后呢?” “那小子弱不禁风,被我一推就倒了。”阿三做了个推掌的姿势,也许是沉浸在回忆当中,说话的口气愈来愈接近当年的街头混混:“他居然挺硬气,明明狠跌了一跤,还要冲着我笑,你说气人不气人?” “嗯,够气人。”娅枝不禁想象着那情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轮到你了,”阿三忽然不再讲下去,而是问情绪稍稍缓和的娅枝:“你,又为什么来?” “你知道的。”娅枝忽然有些恼怒,她的困扰分明就摆在那里——卢定涛是她的贵人,卢家却又是她们家的仇家,她从未想过这样的狗血矛盾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命运给予所有人繁复的绳结,交给她的却是无解的莫比乌斯环,要么断,要么乱,她没有其他选择。 “为了卢定涛,我知道。”阿三并不因她的回避而恼怒,语气平静如常:“但,为什么是今天?” “我不知道。”娅枝摇头,她只不过是看到了一条消息,因为那条消息而翻阅了一份报纸,又因为那份报纸而得知了明天开庭的讯息。那讯息带给她异样的感觉,她是在那感觉的驱使下来到这里的。正如那一天在楼道里,她想要再看一眼姜叔的伤疤一样,今天的她亦是莫名地想要来到这里,她要擦去所有的红色诅咒迎接她回来——她的心不服输地想要找到他,而她的潜意识却在不断地提醒,这或许,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有一种感觉,再不来,我就没有机会了。”娅枝垂首,低低地抽泣出声:“阿三,我该怎么办?” “我还没有说完呢。”阿三轻声地提醒她,语气既像是打趣,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慰:“卢定涛不是非要擦我的门吗?我当时性子冲,骂他多管闲事,你猜,他说了什么?” “我非管不可。” 不料阿三摇摇头:“他说,这些字不属于你。” “不属于你。”娅枝重复了一遍。 娅枝接过阿三递来的纸巾,她用它擦干了泪,又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她仍不知道阿三讲这些事情的用意是什么,可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开始抽搐,她身体里最敏感的那些神经,已经捕捉到了一点点答案的影子。 “我小时候很老实,却因为被诬陷而堕落。”阿三伸出手掌,一根根地掰下手指:“代入受过,四次,进派出所,五次,被开除七次,打群架无数次。” “倒霉到后来啊,就算别人说我不算个混蛋,我自己都不信!”阿三将后脑枕在手臂上,自嘲地笑出了声:“就因为我是个混蛋,也确实像个混蛋,那些是我干的和不是我干的的恶事,我就活该要通通承担下来。” “只有卢定涛坚持,那些红字压根就不属于我,那怕被我撂倒了,他还是要倔。” 阿三不信,卢定涛就擦 分卷阅读100 油漆给他看,结果,油漆还真被洗下来了,红红的痕迹从上面流下来,像血一样。 “最后一个字被擦掉的那一刻,我对自己保证,再也不揽承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了。” 人,需要负责任,却只应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 如果承担责任是勇敢,放下本不应负的重,又何尝不是可贵的气魄? 阿三替别人承担过太多事了,从十四岁起,他被诬陷,被嫁祸,被利用,为那些伤害他的人搭上学业、前途,甚至爱情……负责到后面,他都觉得理所当然了,别人惹了祸,他揽在自己身上也不以为意,他觉得,已经这么多次了,多那么一回也无所谓。 是卢定涛教会了他放下,教会了他如何爱自己。 阿三自知无法解救卢定涛于困境,但他至少该替他擦一回油漆,让他回到这间房子时,不用再反复地看那些并不属于他的罪孽。 阿三说,他这样的人,原本一塌糊涂的人,如今不也走入正轨了吗,更何况卢定涛是那么完美的一个好人。 “上一代人的责任,不该由下一代来承担,这是简单不过的道理。卢定涛他,只是一时糊涂了而已,”阿三轻拍娅枝的肩膀:“就连糊涂,也是因为太爱你。” “你走吧。”娅枝心情复杂得像一团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里不安全。” “求求你。” “好。”阿三抽身站起,不忘顺手拾走那个打火机。 行至门口,他背对着娅枝说:“你的预感可能是对的。” “你说什么?”娅枝看不见阿三的表情,她焦急地坐直了身子:“如果,他一直糊涂下去呢?” 阿三抬起并拢四指的右手,耍酷似的微微偏头:“明天开庭,他今天一定会回来。我去帮你找到他。” —— 雨夜的车站泥泞不已,卢定涛踏上一块翻浆的地砖,水珠便一跃而起地溅在他的裤脚上。 他低头查看,微微地皱了皱眉,再抬头时,一辆摩托车正好流畅地调过头,停在他面前。 作者李依咪对大家说: 擦油漆是《南木》最重要的情节,油漆象征着累累罪孽,红色的油漆字是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我想通过这样的结局设定表达一种思想,每个人都是社会上独立的个体,如果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而勇敢地拒绝、放下本不该担负的,个人人生和社会都将走向更好的方向。如果故事中的阿三最初坚决地向欺凌说不,而不是矛盾地混在其中,代人受过,就不致从一个深坑跌入另一个深坑,如果向妈妈和娅枝能够及早明白凶手的罪过并不是她们的错,像和惠风母女一样直面现实,这些年就不致如此痛苦。如果男女主角带着上一代人的恩怨罪过从此再不相见,这种错位将成为两个人一生的遗恨,生者们共同面对,好好生活,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第五十八章 火光 发布时间:20180930 00:00:05|字数:4500字 骑手摘下头盔,暗红色的发丝便垂落在瘦削面颊的两侧,他用力地甩落头盔上的水珠,又不拘小节地拿袖口擦拭了两下,伸臂将它递给卢定涛:“上车,我送你回去。” “阿三,”卢定涛没有接头盔,也没有挪动脚步,静静地撑着伞站在四面积水的路上:“我不用回什么地方去。” 那柄伞很大,是常见的黑色商务款式,伞面的阴影遮挡住了卢定涛鼻梁以上的面颊,阿三只看得到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听到他以冷淡的口气说:“你好像很有把握,我会出现在这里。” 尽管那恻恻的夜雨已经下得小了,没有了头盔的遮挡,阿三的头发和衣领还是被打得潮湿,但阿三对此混不在意,他只是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水珠,随性地对卢定涛咧嘴一笑:“我还就是知道。” “如果我不跟你走呢?”卢定涛终于挪动脚步,伸臂让那柄大伞也遮住淋雨的阿三。 阿三低头不答,他将身体倚靠在摩托车上,将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嘲讽一般地低笑出了声。笑罢了,他才抬起头,将一缕锈红色的发丝甩至耳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立方体形状的东西。那似乎是一个扁方的金属盒子,呈幽幽的深黑色,在车站的昏黄卢定下反射着灰褐的冷光。 阿三嘲讽似的把玩着那东西,忽然间“嗒”地一声,他手中便多了一枚火苗,那抹弱小而亮眼的暖黄色不安地摇曳着,在飗风微雨里勉励保持着向上延伸的姿态。 “你家里,总共有几个打火机?”阿三毕竟从容不迫,他持着那做工精巧的打火机,顺便为自己点上一支烟,这才将火焰熄灭,把那像盒子一样的精巧打火机递还给卢定涛。 “不清楚,家中吸烟的人不是我。” 疏风将雨扫得斜乱,也吹得那伞偏移了位置,阿三便看清了卢定涛微微皱着的眉骨。卢定涛正打量着手中镶宝石的重工打火机,似乎也觉得它很是眼熟,却仍然猜不透阿三的真正用意。 分卷阅读101 “你家里乱得很,我早就想点根烟了,但是只找到了这一个。”阿三跨上摩托车,技巧娴熟地掉过头,依旧停在卢定涛面前,只不过方向成了背对着他。阿三吸了一口香烟,又道:“我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不过,我去的时候向娅枝也在,她现在还独自坐在全是油漆的房子里。” “你说向娅枝她,在我家?”卢定涛不由得抬高了声音,神色微变。 “对了,还有很多汽油。”阿三没有回头,只是挥手示意卢定涛上车。 “你知道危险,还要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卢定涛猛然挥拳击向阿三的左肩,阿三却像是后背上长了眼睛一般,灵敏得让人佩服,他的右手反应极快地抬起,利落地越过肩膀格挡,竟然后发制人、准确地扣住了卢定涛的腕。 卢定涛也不抽回受制的手臂,他狠狠地将伞抛到一边,就那样俯着身子怒瞪着摩托车上的人,气得咬牙切齿:“你还敢给她汽油,你还敢威胁我!如果真的出什么事了,你担负得起吗?” “兄弟,我劝了半个晚上了。”阿三依旧是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她不肯走,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答应过替我照看她,就得有办法!” “她偏要一个人待着,”阿三察觉到卢定涛的态度松动了,心中暗祝势在必得,于是顺势撒了个谎:“她说,不见到你她就不走。” 卢定涛深吸一口气,情绪激动的脸色渐渐回归了平静,他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拿起摩托车后盖上的头盔。 阿三发动了车子,等到速度提得快了,这才开口向身后的乘客道歉:“你不必着急,我劝过了她才来这里的,其实,不会出事。” 已经上了“贼车”的卢定涛淡淡地叹道:“无赖行径,我早该料到的。” 卢定涛的“料到”,有一语双关的用意。一者,他该料到阿三深夜冒雨来此,除了劝他去见娅枝,还能有什么其他目的?二者,他更该料到,阿三绝不会置朋友于危险之中而不顾,卢定涛自以为深知阿三为人,却犯了自己最忌讳的冲动发怒之过。 卢定涛不知道阿三是用什么方法劝说娅枝、让她放弃了极端念头的,但找回理智的他十分确定,只要阿三亲口说了“不会出事”,娅枝就一定安然无恙。 可他,刚才为何乱了阵脚?或许是这几日太过疲累,明天的开庭又让他情绪变动,无法保持理性了罢。 “可你,还不是没料到。”阿三耿直地说出了卢定涛正在思量的事情。 卢定涛骗不了自己,其实,无论多么完美的解释,都只是掩饰罢了,他不可能违背自然规律,让已经存在的事物堙灭。正如感情只能被创生,被放弃,却永远不可能被毁灭,即便卢定涛不承认自己对娅枝的惓惓深情,他依旧会为她而焦急、愤怒和懊悔,他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任何聪明人。 卢定涛知道阿三对此心知肚明,索性不再计较于此节,转而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和畅告诉我的。”阿三坦然承认,语气里有掩藏不住的骄傲。 “她知道我会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出现在市北车站?”卢定涛感到惊奇。 “不,她只是知道,你必须要赶回来出席审判。”阿三倾斜车身,飞快地拐入一个巷道:“你是卢杰的辩护人,对不对?” 像明芳一样,阿三也曾拜托过卢定涛,请求他替自己向卢杰证实一件事。阿三说,那个初中女孩的死是他多年来解不开也掷不去的心结,如今公安部门高层被揭露出巨大内幕,他疑心那个女孩的案子背后也有尚未揭晓的秘密。 他,始终不相信那样纯善的天使,会无端地死于非命。 后来,卢定涛联络阿三,告诉他那个女孩的死,的确是一桩单独的性侵杀人事件。因为,卢杰信誓旦旦地称,自1992年的娅叶之后,他便专注于工作和慈善,不曾再作案,也减少了和官员同伙的联络,阿三的朋友之死,的确与他无关。 阿三将这结果告诉了和畅,和畅有些怅然:“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学了法律之后,我才明白人间的变故太多了,多得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有人成功地攀上珠峰,有人数十次翼服滑行,却也有人因平地摔倒而半身不遂,有人在买菜回家的路上被雷电击中……憨厚老实的菜农有可能在某一天脾气火爆,举刀砍伤和他发生口角的顾客,醉成一滩泥的流浪汉也可能忽然跃起,伤害路过那里的晚归女子。 每当这些关乎人性的大新闻发生时,人们便希望世界果真有“轮回报应”的规则,信佛的好人坚信《玉历宝钞》里的地狱刑罚是真的,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说服自己,继续仁善地度过余生罢。 做旁观者的时候,人总是以为灾难离自己很远,真正地置身于意外当中了,又会茫然不解地环顾周遭——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和畅又说,按照现有法律,在任何刑事案件开庭之前,家属或者朋友都不能会见被收押的犯罪嫌疑人,除非,是以辩护人的身份。 分卷阅读102 阿三愕然,卢定涛从未提及过此事。 卢定涛曾说,他必须要见卢杰一面,他可以忍耐,可以等到判决之后,但那些在心头密布的疑云不能等待,它们需要被清除,只有听卢杰亲口说清楚当年的事实,卢定涛才可能理清楚自己的思绪。 阿三难以想象,为了与父亲对话,而选择成为众矢之的、要为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杀人恶魔出庭辩护的卢定涛,在这段时间里承担着何等沉重的心理压力! 阿三是卢定涛的朋友中,唯一知道他新的住处地址的人。 当时,卢定涛用公共电话联系阿三,将父亲所述转告给他。就在卢定涛将要挂断时,阿三忽然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究竟去了哪里?” “阿三,连你也要为难我?”公共电话太老旧了,那边传来的声音时断时续,其音色较之人声,更像是机器发出的电流钝响。 “总得有一个人知道吧?”阿三忍不住冲着某个固执的人抱怨:“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决不会透露给其他人,你知道的。” “好,我信你。”于是卢定涛将新的地址交给阿三,他又恳求阿三:“你如果方便,请替我关照娅枝,多劝她放下。” “照顾朋友,必须的。”阿三爽快地应承了前半个要求,至于“劝娅枝放下”这个任务,直性子的阿三连自个都劝不服,自然不愿行唯心之事,便将它糊弄了过去。 辩护人,必须出庭。此次审判的公众关注度极高,出于舆论压力方面的顾虑,卢定涛绝不会提前回到L市,更可能选择连夜赶到,而从他和母亲居住的地方到L市的车次数目寥寥,到站时间在傍晚到凌晨之间的,就只有这趟短暂停靠老旧北站的慢车了。 “你不做侦探,可惜了。”卢定涛听完前因后果,微微一笑,口气有些怅然:“你说,六个小时后将要出庭的辩护人,私下会见受害人家属,合适吗?” 车轮翻越过减速带,橡胶与铁片摩擦着,发出刺耳的振动音,盖住了卢定涛的说话声。阿三停稳了车子,大声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卢定涛不再回答,他抬头望向某一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一时间觉得百感交集。那里,是他曾经的家,他的父母几个月前居住的地方。才搬离了不久,他就已经忆不起房间的样子了,那棵植物被摆在阳台还客厅?妈妈通常放抽纸的地方,是玄关上面的抽屉还是鞋柜旁的收纳箱? 卢定涛缓缓地闭上眼,神思已经穿越时光,回到了事发之前的家门口,回忆中的自己还是在银行任职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一步一步地攀上阶梯,惊醒一层层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扫视过雪白的墙壁,检查门外电表里的余量,最后用钥匙打开气派的木门,踏进宽敞而温馨的家里…… 卢定涛睁开眼,直视前方黑漆漆的门洞,他打开手机照亮脚下,同时淡淡地对阿三说:“里面,已经很不像样了吧。” 他看过那张刊登着犯人住处照片的报纸,对楼道和家中的狼藉程度已有一些心理准备,报纸上的照片虽是黑白色的,却依旧极富冲击力,卢定涛尝试过凭借大脑将那些深色代换成文字里所描述的鲜红,想象着那种烈红与灰暗的对比,该呈现出怎样骇人的视觉效果。 “是挺不像样的。”阿三随口答道:“反正,肯定比我当年那个破门可惜。” “你那门能值几个钱?”卢定涛不禁出言嘲讽。 “不值钱,糟蹋就糟蹋了。”阿三抑揄起卢定涛来:“你这好事者,非要强行给我擦了。害得我欠了你的人情,现在倒好,足足付出了你当时几十倍的劳动。” 阿三所言并不夸张,当年阿三门上那几个红字,与今天这淌了一整栋楼的、不要钱似的油漆相对比,简直就是高利贷债主手里放出的小小本金,和本金经过利滚利之后,摇身变成的巨大负债。 “确实,不止几十倍。”卢定涛踏入门洞,被那股恶臭刺激得掩鼻皱眉。 触目惊心,卢定涛搜遍脑海,也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禽兽”、“恶种”、“死全家”、“断子绝孙”……卢定涛打开手机自带的照明功能,扫视过这些寄托着书写者愤恨情绪的字词,他的手微微抖动,墙上的光斑便在那些丑陋的疤上剧烈地游弋。 他走着,照着,看着,却没有在任何一层停留,他以平静且恒定的频率迈着脚步,径直来到了家门口。 卢定涛取出钥匙,才发觉那门虽然关着,把手下却只有一个漆黑的空洞,锁头已经不翼而飞了。 这种荒诞且粗暴的状况,让从小受文雅教育的卢定涛怔了怔,他随即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低哑着嗓子喊:“娅枝,是我,卢定涛。” 卢定涛慢慢地推开门,他一边呼唤着娅枝,一边抬步入内。阿三心下暗自愧疚着,卢定涛的心思毕竟缜密细致,他自己则太莽撞了,当时拎着汽油桶就闯了进去,害得孤身一人的娅枝受惊害怕。 阿三想,除了卢定涛,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更懂得照顾向娅枝。 他对她而言,无可替代。 分卷阅读103 第五十九章 重逢 发布时间:20180930 12:32:54|字数:4500字 —— “这地方太瘆人了,还是回去吧。” “妈妈,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 阿三走后,向妈妈和向爸爸终于找到了娅枝,他们推开卧房的门进来时,娅枝背靠在红迹犹在的墙壁上,手臂紧紧地环抱着双腿,已经侧枕着自己的双膝睡着了。 被向妈妈轻轻推醒的时候,娅枝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分明是知道自己为何而笑着的,却又怎么都想不起刚才那个梦的内容,那个美好的幻境像一条光溜溜的泥鳅,被掬在一汪清亮的水里,她受到惊动稍一颤抖,它就从她指头缝里溜走了。 直到向妈妈连声劝她回去,娅枝才回过神来,她环顾四周,想起自己身在卢定涛的家中,她是来替他清除这些可怕的咒语的,她想让不知何时会回来的他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抹布,抹布呢?”想到这里,娅枝起身去寻找工具,却被满面忧色的向妈妈拉住了手腕。 “我不能走,”娅枝被拉得清醒了些,她瘫坐在地,喃喃道:“我在等人。” 泥鳅晃了晃它的尾巴,又消失在浊泥中,但娅枝捕捉到了它的影子——那个梦里,她等到了某个人。 她依稀忆得起那种失而复得的兴奋,因为美梦,她微笑着苏醒在一片狼籍的房间内,她不肯离开这妈妈口中“瘆人”的地方,她还想再沉浸哪怕一小会——这里有她美妙的希望,而有希望的地方,便是天堂。 “娅枝啊,”向爸爸上前劝说:“爸实话告诉你,明天开庭卢定涛也去,就算你要见他、要劝他回心转意,也可以等到审判结束再说啊。” 娅枝却不住地摇头,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就更不能走了。 “我必须在开庭之前见到他。”娅枝赌了一口气,心里却如镜面一般清明——过了今夜,当天色蒙蒙亮,当太阳牵引光明,当法院的钟声响起,一切就彻底不一样了……上了那法庭,她就永远是受害人家属,他就成了凶手的辩护人。错过了当下,她就再也没机会了。 “你们不要骗我,我和他,是不是回不去了?”娅枝忽然将头埋进妈妈的臂弯,哑着嗓子哭出了声。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父母轻拍着女儿的身体,好像在哄哭闹的婴孩,两个人不住地念叨着宽慰的话,却也都没有回答娅枝的问题。 是不是,回不去了?娅枝的父亲和母亲都无法回答。过往与未来是未知的无底黑洞,人人都要心惊胆战地去看,却也都看不见答案。 可卢定涛听到了她的问题。 彼时的他站在玄关下,扫视着一地的破砖与碎瓦,他抬头去看那被清理了一半的墙壁,不由得拿手机照明的手去扶额头。 手机的光源便转了方向,身后的阿三被强光刺得别过脸去,还不忘打趣道:“很感动,是不是?” 卢定涛听见里侧房间的窸窣声,想到阿三说娅枝还在他家里,几欲立刻冲进去,屋内的对话却令他原地止住了脚步。 有其他人在。 卢定涛随即料到娅枝的父母也在屋内,他压抑住复杂的心情,小心权衡着。向爸爸和向妈妈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从前的卢定涛敬重他们的善良与淡泊,因而愤慨上天总是将不幸降至最无辜的人身上,而现在,二十年悬案的侦破撕开了令人窒息的现实——这对善良夫妇的苦难、娅枝的不幸,还有许许多多与旧案相关的平凡人的困境,皆是因卢家而起。 被害人家属也有权旁听审判,自愿出席。 卢定涛抬臂转腕,手表的指针恰好在底部偏左的位置重合。 六点三十五分,距离开庭还有不足两个半小时,如果卢定涛现在转身下楼、在十分钟内拦下一辆出租车,时间刚刚足够他赶到法院。 但卢定涛还在犹豫,他知道自己转身离去意味着什么,他与娅枝一家可能会在法庭上相见。他有些踌躇无措,理性,要求他放弃这最后一次机会,从今往后,他就是杀人犯的儿子,是和他们站在对立面的人,不再能以她的童年邻居“卢哥哥”的身份敲开她家的门,不再能毫不客气地吃她家的梨,不再能以在同一单位工作为由“顺便”地看她个够,也不再能,以爱人之名理所应当地接受她的吻和深情。 可比心底更深的地方,却有另外一种声音,它比卢定涛更自私霸道,比他还不甘心。 “别看我,我没有打算劝你。”阿三退步坐在一张转椅上,转过身去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啧啧,你不知道没擦的时候有多脏,我头一回觉得打扫卫生这么累人。” “我并没有让你干。”卢定涛谈谈地道,语气中有一丝烦躁之意。 “那我是白操心了。”阿三抬腿踩在扶手上:“如果你认为它们就该在这里,所以一百年都用不着擦的话,那就收下吧。” “脏话不是好东西,没人会跟你抢,”阿三挑衅般地用光照那些剩下的 分卷阅读104 字:“我看看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阿三。”卢定涛沉下声打断道,他有些不悦,却并没有被激怒,反而被惊醒了——曾经劝告别人“这些字不属于你”的他,真正遇到了类似的处境,反倒自己把自己代入到那些言论中、代入到“该死的杀人犯的儿子”的身份里去了。 “你很不客气。”卢定涛放缓了语气,他知道阿三是对的,自己现在的思路又何异于将那些墙上的红字全盘照收呢?也许,他只是自己把自己当成了罪人,娅枝依然将他视为爱人,阿三依旧将他当作朋友,通情达理向妈妈和向爸爸也绝不会迁怒于他,在这对夫妇的眼中,他还是那个懂事的卢家儿子、总是照顾他们家娅枝的人。 至少房间里的五个人当中,除卢定涛在外,余下四人皆是清醒的。但卢定涛彷徨,自有他彷徨的缘故,房间内是如此,一旦出了这房间,外面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街道、报纸、法庭……其他的人会怎样看待他和娅枝之间怪异的关系?如果他因为父亲而承担这些看法都是不合理,自幼敏感又娇纵的她,因为他而承受无端的苛责,又算是什么呢? 卢定涛又看了一眼手表,同时听见娅枝的声音:“看来,他不会来了。” 她又说:“结束了。” 娅枝的声音很平,却并非冷静释然的那种平,而是像一个从舞台一边移动到另一边的木偶,有手有足,却无法靠它们使上力气,唯有被细绳牵拉着,平平地移动。 好像,在刹那之间,被指向七点钟的时钟抽去了灵魂。 卢定涛终于出现在娅枝面前,他说出第一句话:“对不起。” 娅枝望着面前的人,难以置信地左右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目光这才转回到卢定涛的脸上。 嘴角牵动嘴唇,嘴唇又呼应着眼睛,娅枝笑了,发光的眼里却流下泪来。 “这么长时间了,”坐在地板上的她向他伸出手:“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真心的话,是不是?” 她又说:“其他的都是骗我的,故意气我的,还有吓唬人的,我知道。” 卢定涛回过神时,娅枝已经身在他怀中了,他看不到自己的双手,却感觉得到它们竟然不受控制地将她拥紧了,每一个指节,都在微微地抖。 卢定涛连忙松手,娅枝却依然要把眼泪往他领口上蹭,原本白且平整的白衬衫被她粘着油漆的手抓过的地方,留下了许多皱巴巴的红掌印。向妈妈忍不住出言提醒:“娅枝。” 卢定涛握住娅枝的手,顺势一牵便拉着娇小的女子转过了身,老实地和他并肩站着了。卢定涛歉意地朝向妈妈和向爸爸那边看去,点头向长辈们问好:“叔叔,阿姨。” “娅枝,一直在等你。”看到女儿喜笑颜开的样子,向爸爸也不再能绷得住脸,他微笑着,出言解围。 钟表指向八点整,距离开庭还有一小时。 “来不及了,”卢定涛整理外套,让西服的衣襟遮挡住被弄脏了的衬衫:“我们一起走,或许赶得上。” “你不能缺席,先走吧。”向爸爸看着卢定涛,拒绝了他的提议,又补充道:“我们只是旁听,可以弃权。” “您……”卢定涛望着娅枝的父母,欲说些什么,却最终将许多话咽回了喉咙之底:“我先走了。” 能够被他们宽容相待,对卢定涛而言已是太够。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再对娅枝承诺任何事,都像是在向她的父母要求相应的承诺——要求他们把女儿交给自己,要求他们完全原谅他,要求他们像对待曾经那个邻家少年那样待他。 简直,得存进尺得可笑!卢定涛想,娅枝的父亲主动地避免了与他在法庭上相见,就已经表明了立场。在大度的长辈们面前,他尚无资格挣扎,也无办法挣扎。 “定涛啊,”向妈妈忽然叫住卢定涛,她缓缓地说:“你先去,我们等你。” “什么?”娅枝一时没有听明白。 “我们正好把这里收拾一下。”向妈妈俯下身找抹布,也就避开了卢定涛不可置信的眼神。 向爸爸没有阻拦妻子,他回头看着卢定涛:“另外,我们家,还是要随时来啊。” “好……”卢定涛艰涩地答应。 卢定涛转身离去时,感到太阳穴处灼烧般地热,抬手触去,指尖所及是一片湿润。 他的手指缓缓地向鼻梁两侧摸去,又引着两只手覆在脸颊上,卢定涛低下头,停住了迈向路口的脚步,他惊异地意识到自己竟在流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泣的,也不太清楚哭泣的缘由是什么,是单纯的悲伤,是欣慰,还是感激? 出租车离法院近了,卢定涛侧身远望这栋白色的建筑,忽然觉得它也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凝重。车行驶着,他望见许多身着正装的人出出入入,又看见几个保安模样的人在劝说两个穿白色文化衫的拉横幅者。 情况比想象中好些,也许,从这里到法庭的路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卢定涛惊讶于自己的平静,这是一次对整个 分卷阅读105 L市都至关重要的审判,它将会毫不意外地判处卢杰以死刑,会成为各大报纸的首版头条……但,事情太确定了,反而就不会激起相关者太大的心情变动,也许是因为已经见过父亲一面的缘故,卢定涛知道卢杰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的父亲早就带着罪孽深重的心死了,留给世人的只是一个等他们收拾的躯壳而已。 卢定涛时而觉得,自己才是被执行死刑的那一个人,始终惶恐着,顾忌着,担心着牵挂自己的其他人的安危,直到刑期将近了,才反而平静从容。 以他此刻的心境,纵使法院门口站满了示威游行的人,哪怕那些人叫嚣着要将他千刀万剐,他也不怕了。他知道只要人活着,一件事的后面就会有另一件事,只要硬着头皮过了这一关,矛盾到快要发疯的他,和他的杀人犯父亲,就能各自解脱了。 卢定涛闭目小憩,脑海中浮现出娅枝一家人的样子。耳中回旋着许多熟悉的人的声音,它们交叠在一起,好似包括娅枝、向爸爸、向妈妈、阿三在内的许许多多的人站在某个很高、视野很开阔的地方,他们一齐对被落在下面、茫然无措的他喊着:“我们等你。” 还有人,在等他。 法槌的敲击声很有穿透力,刺入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许多靠着椅背的人不由得凛然坐直了。 法庭流程一项一项地进行下去,卢定涛冷静地坐在席位上,他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审判席上,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向被告席飘去。 卢杰瘦了一些,样貌却没有变化太多,唯有一双光采不再的眼睛让卢定涛觉得陌生。从到庭开始,卢杰没有看过儿子哪怕一眼,也不回视旁听席上受害人家属们怨恨的目光。 他就那么空洞地望着前方,轮到被告人回复了,才开口确认事实,语调也是呆滞的,整个人就像一棵由内而外被蛀空了、坏死了的枯树。 审判长按照惯例问:“被告人卢杰,对于出庭人员是否申请回避?” 一直纹丝不动的卢杰终于缓缓转头,他环视四周,将目光定格在卢定涛身上,僵死的面部肌肉呈现出微弱的表情来,那双浑浊得无可救药的眼里,似乎强压着无尽的复杂情感。 “有。” 第六十章 告慰(全文完) 发布时间:20180930 15:58:07|字数:4500字 —— 二零一七年秋,距离那次连环杀人案公开庭审,已经过去了半年。 卢定涛是在事后流出的庭审记录里,看到卢杰在法庭上的供词的,那些记录与卢杰亲口对儿子所描述的事实基本一致。中级法院一审宣判,卢杰被判处死刑,卢杰当庭表示接受判决,不再上诉。 那之后,卢定涛去狱中探视过父亲几次,卢杰却都拒而不见,于是卢定涛不再强求,他托狱警送进去了一些生活用品,也没有忘记带上卢杰最爱的两部书——一本是记录孔夫子及其弟子言论的《论语》,另一部是记载魏晋名士谈玄论法之事的《世说新语》。 事件的热度,消散得比卢定涛想象中更快。庭审是在初春三月进行的,就在宣判之后的四月底,中国的首艘国产航母下水,消息轰动了国内外,九月,“复兴号”正式运行,又一辆中国长龙开始穿梭在京沪之间。 国际上,难民问题再度引发了公众讨论的热潮。曾经被西方世界授予一顶顶橄榄桂冠的女性政治家昂山素季,因对待罗兴亚难民问题的强硬态度,而在各方非议中跌落神坛。 人的一生,不过是蜉蝣的一瞬,天地和万物就这样静静地观望着快镜头一样的沧桑变幻,而愚冥的人啊,总要将自己内心的崎岖外化,以为世界的乾坤艮巽与震离坤兑,会因为某个个体的心绪而停止周转。 卢定涛和向娅枝最早走到了一起,事情并没有像他们曾经预料的那样步步恶化,上一代的恩怨,终究没能阻挡两个相爱的年轻人牵起彼此的手。 卢定涛收到一家互联网金融创业公司的邀请,对方诚恳求贤,希望他们能去位于南方某大都市的公司总部任职。 向娅枝没有过多地犹豫,她说:“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 已经复婚的向爸爸和向妈妈听闻了这个决定,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向妈妈望着不再年轻的学者丈夫,她笑了:“孩子,的确是鸟儿。” 向爸爸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看妻子,又转向女儿:“你放心去吧。爸爸妈妈不做皇帝,不会再用金笼子,伤害眷顾我们的美丽夜莺。” 娅枝辞职的那一天是礼拜五。同事们提议去KTV为她的“解脱”庆祝,到了约定的地点,娅枝才有些惊讶地发觉,自己这一年里结识的好朋友竟然有如此之多。想到这儿,娅枝不由得拿起话筒,她向所有人坦白自己曾是个别扭的孩子,她不肯上学,害怕上台演讲,受同学孤立欺凌…… 有人善意地起哄:“完全看不出来诶,娅枝明明就是超有能力的女强人好吗?” 娅枝笑了,她丢下话筒高高地举起手掌,让每个人都看清那道深长的纹路:“你们知 分卷阅读106 道吗,据说我,有贵人运。” “我的贵人陪伴我走过整个前半生,他改变了我,让我有了更多的贵人,有了你们。” 有人发问:“你的后半生呢,贵人去哪了?” 又有人推搡前一个人“你怎么听不明白话呢?人家娅枝说的当然是卢经理了。” 许多同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们俩太肉麻了吧!” 贵人助我前半生,我伴贵人度余生。 那个夜晚,起初没有人流露出哀情,她们都默契地欢笑着,抱怨自己工作任务繁重,抱怨国企生活枯燥,还有人感慨自己母胎单身。甚至,有人递去手掌,央娅枝帮忙看看感情运势。 她们说,办公室里没有人不羡慕娅枝的,她们祝愿娅枝远走高飞,功成名就之后千万勿忘旧交。 然而酒过三巡之后,便有人落了泪,问她“怎么了”的那个人偏偏也喝多了,在情绪感染下跟着哭了起来,娅枝晕晕乎乎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身边的人们忽然间就集体伤感了起来,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马天天哭得最大声,简直像是在哀嚎:“娅枝啊,不要走好不好,她们骗你的,远走高飞有什么好的啊!” “你能干,漂亮,上司看重,反正,哪哪哪都好!”马天哭得猛,说话也断断续续:“留下来,机会都是你的,你不走,没人会说你和卢经理什么……” “天天!”有人急忙将她打断。 “没事的,没事,啊。”娅枝轻轻地拍打马天天的肩膀,答应她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再受卢定涛欺负,絮叨着,自己的眼前也起了雾,雾又化成了水,滴落在手里微抖的酒杯里。 从KTV出来以后,娅枝接到了明芳的电话,明芳说,她毕业后打算回到L市的古生物研究所发展,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只可惜要等到年底或者第二年初才能动身,恰好和卢定涛他们错开了。 “上次一别,一直很想见你们一面。”明芳有些惆怅。 “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娅枝在电话里劝慰道,她又问:“古生物与地质研究所,是驻守在戈壁滩上的那个机构吗?西部的生活很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从小苦惯了,却对物质并没有很大的欲望,不过,从深山里出来的孩子精神上,大多数是真的枯竭怕了,在学校里拼了命的学知识,毕业了,也只想为了梦想奋斗一辈子。” 娅枝一直以来逗很敬佩明芳,她听说,明芳最终还是将那两万元捐了出去。 娅枝觉得生活好似一座柳岸花明的园林,处处有机关莫测的变幻,如今,她走过曲折的草径,来到映着天光云影的池塘边,回过身才发现,那些和她同行过的人们,也都在生活上更上了一层楼。 和畅在学校成绩不错,她像高中时一样活跃,还在校学生会里任职;阿三最近忙于考证,他生性懒散,现在的老板却十分欣赏他的机敏,热衷于教育他良材不可浪费、要好好地思求上进。 梦姨因积极配合治疗,病情获得了明显的好转,休假的这段时间里,娅枝担负起了照顾梦姨起居的责任,梦姨爱跟她絮叨年轻时候的事,娅枝暗暗地想,哪怕经历了巨变,梦姨还是有保养得这样好的容颜与甜美的声音,她年轻的时候,不知是怎样一个美人呢? 向爸爸和向妈妈打破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二十年之久的隔阂,娅枝家中的发财树和散尾竹成为了最大受益者,换了土壤的植物枝茂叶荣,向妈妈却还是抱怨丈夫偏心散尾竹,瞧见他给竹子施了什么肥,她也绝不让自己的爱树吃亏,不但给它施肥,还费尽心力地爱护着,绝不允许丈夫和女儿碰落哪怕一片叶子。 娅枝笑父母变作了老小孩,各不相让。 这些人,谁不曾在困顿之时哭泣抱怨,自觉走投无路了呢?可生活它从来就不是无途的深渊,光亮总有穿过云翳、照进来的时候。 娅枝也很久没有见过路菁和Sergio了。 路菁他们的名气愈来愈盛,他们的乐队在世界各地巡演,娅枝在一本艺术杂志上看到了路菁的写真,她买下了它,翻开来细细地阅读那篇访谈,访谈里提到了路菁四岁时目击的那件案子,提到了征服大提琴的驯悍情结,在末尾,路菁真诚地感谢了Sergio和一路相伴的朋友们,她说,你们使我看见自己。 娅枝合上杂志,她感悟到人与人的聚合分离,就是彼此看见、彼此映射。正因为六十亿人有六十亿中不同的人格,每个个体才有机会成就独一无二的自我。 卢定涛和娅枝计划动身的时间是十一月,过了二十四岁生日,娅枝就要登上平生第一辆没有父母陪伴的火车,去南方的广大天地里闯荡了。 “其实,我一直很怕过生日。”娅枝和父母、卢定涛围坐在烛光前,她袒露心迹。 “我知道。”卢定涛并不惊讶。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卢定涛起身关掉了所有的灯,又从容地坐下:“但是,从察觉到你的心事起,我就很自责小时后鲁莽的行为。” 三个人都 分卷阅读107 笑了,只有娅枝轻轻撇嘴,她可没看出卢定涛对“打屁股”事件有过丝毫后悔的表现。 娅枝小时候怕过生日,因为生日之后再过几天,就是娅叶的忌日。 蜡烛被娅枝吹熄了,电灯重新亮起时,卢定涛主动提议,他想和向家人一起去看一看娅叶。 于是在那个深秋的下午,娅枝感激地注视着卢定涛在墓碑前献上一束花,她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同鞠下躬去。她知道,他是要替父亲道歉,也是为了帮助她解开最后的心结。 秋光瞑然,斜照着安静的墓园,恻恻微风吹得娅枝指尖寒凉,卢定涛将她的手扣在掌心,放入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卢定涛忽然开口道:“判决下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难以恢复原本的自制力。于是,我查找了许多资料,关于历史上著名杀人犯子女的下落。” 娅枝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为什么,又提起这个?” “有的人堕落至锒铛入狱,也有的人积极投身社会活动,帮助受害人家属。我想找到他们之中的规律,后来发现那规律,就是没有规律。” “你也想做一个社会活动家吗?” 卢定涛摇头:“现在的我,很想好好做普通人。” 曾经的卢定涛家境优渥,资质出众,所以,他多少有些过分地自律自尊,他觉得甘愿平庸是最不可取的生活态度,尤其地讨厌喜欢逃避现实的人。 命运,偏偏安排给他一个逃避现实的女孩,他必须照顾她、保护她,于是少年心性的他下了猛药,发誓要捋顺她这根别扭麻花不可。因而,他总是一味地迫使她突破与改变,对待她的方式,却始终缺少了理解和温存。 直到后来,变化悄然地发生了。骂他“卢混蛋”的她需要用他的衬衫擦眼泪,而经历了家庭变故的他也意识到,他并非全知全能的强者,也得面对许多无可奈何之事。 共同之处,是他们彼此都发现,做一个普通人是何等的幸运。 卢杰总是讲一个胖女孩的故事,她因为体型原因被指责没有自制力,人们批评她“连身材都管理不好,还能做什么事”,可是她除了享受美食,根本感受不到其他的乐趣。直到卢杰被警察带走了,梦姨和卢定涛才恍然明白,原来那个胖女孩就是卢杰自己。 有的人,必须靠虐杀动物获取快乐,不这样做便痛苦万分,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变态到该死;有的人强颜欢笑,假装自己和普通人一样,可是内心已经无喜无悲,早就失去的感知的能力,甚至要为必需看到明天的太阳而发愁。 只有见证过真实的人性,不知足者方能领会,身体完整的人已受到太大的眷顾了,因为中国人口中超过6%者有身体残疾,而在承担着巨大生活压力的身体健全者当中,那些还能够始终保持心理健全的人,又是多么地幸运啊! 有太多人都在残缺地活着,只不过,有些缺口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 “做一个有乐有哀的普通人,其实一点也不容易。”卢定涛久久地望着远方,他抬手轻抚娅枝柔软的头发,用轻而温和的声调说:“它值得我用一生,为之奋斗。” “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这的确很难。但是,”娅枝挡着眼睛去看枝间阳光,忽然笑得分外灿烂:“你我,至少还能爱啊。” 这一路走来,他们彼此救赎,恩怨纠缠,他,帮助脆弱别扭的她蜕变成坚强的样子,她,也见证着他放下过高的自尊心、丢弃不属于自己的重担,并且因她而一天天地改变着,最终成为了更柔软的人。 具备“爱”的能力,是最珍贵的完好,而做完好的普通人,就是对有幸来世上度过一生最好的告慰。 ——全文完—— 后注: 1、本书架构于真实时间和地理位置之上,故事中的杀人案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宣判于2017年春季,人物活跃的地点是位于中国西北步的城市。但故事本身纯属虚构,与现实社会事件并无直接联系。为避免使读者误会,笔者在书中用首字母表示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地名。 2、《南木》为原创作品,书中为表现人物形象,引用了一些古诗名句和古籍内容,笔者因时间仓促而不能一一注出,深感抱歉,完结之后将会对书中的古文引用进行重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