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当初》 分卷阅读1 假若·当初 作者:田可心 引子 一位定居美国的大学同学来上海出差,贺千回和另一位要好的大学同学订了家新天地的餐厅,约她小聚。 贺千回的公司就在附近,她步行过去,路上一怔然间,看到层层旧屋后立着现代摩天大楼的画面。 她顿住脚步,拍了张照片,在朋友圈打下一句话: 穿过厚重的岁月,看见泛着鲜艳苍白色的现在。 打完字,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发送? 发出去,是会招来一片“女文青”的调笑,还是引发知情人天马行空的联想? 还没等她犹豫完,一个电话打进来,替她暂停掉为难。 这是一家老上海风格的本帮菜餐厅,档次不错,室内灯光幽暗,外国客人很多,大家慢条斯理,轻声细语。 所以当一个人戴着耳机边讲电话边走进来时,尽管她已经有意识地压低声音,但还是声声入耳。 何况还是那么有特征的甜美柔媚的声音。 姜蕊循声望去,下意识地出声招呼:“千回?贺千回!” 贺千回电话讲得投入,好像听到有人叫她,一时却没看到是谁。 她想着一定是已经先到的大学同学看到她了,于是并未多加在意,仍旧往进门时服务员指点的方向寻过去。 姜蕊急了,也没注意身后传来的餐具坠落的莫名脆响,站起来迎过去:“喂!” 贺千回吓一跳,这才注意到叫她的人是姜蕊。 她站住,以目光和表情同她打招呼,然后几句话结束掉电话,这才顾得上眼前人:“姜蕊姐!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饭。” 姜蕊点头,示意自己就坐在这里:“跟朋友约在这儿谈事。” 贺千回顺着她的下巴所指往那桌上看了看。 光线昏暗,她轻度近视的眼睛看不太清楚,遂还是把目光转回姜蕊脸上:“我约了同学,那咱们回头再聊哦!” 姜蕊追着问:“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地铁。”贺千回问,“你还住老地方吧?” 姜蕊点头:“咱俩离得近,可以一块儿拼车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贺千回警惕道:“什么话?你别又鄙视我啊!” 姜蕊竖起眉毛:“我什么时候鄙视过你了?” 贺千回不可思议地瞪着她:“还没有?成天朋友圈给我评论说我老,我都快屏蔽你了!” 她这句话是半开玩笑半撒娇的语气,小女儿憨态十足,边说着边走开了,姜蕊忍不住追过一步去在她腮旁捏了捏:“我那是疼你!” 坐回自己的餐桌,姜蕊看到何方宇一脸复杂难言的表情。 她戏谑道:“雄性动物,看到美女眼睛都直了吧?” 何方宇的目光已随贺千回飘远,他怔怔地迟疑着问:“你说她……老?” 姜蕊扑哧一笑:“相对的啦!” 她的目光也随何方宇一起追过去,看到贺千回已经找到了她的同学,隐隐听到三位女士轻声的莺莺燕语,开心地笑着彼此拥抱,然后贺千回脱掉宽松的羊毛大衣,露出被紧身长裙包裹得窈窕有致的躯体。 她松松地挽着最流行的丸子头,脸上薄施粉黛,衣服看不出牌子,应该不会很贵,但是衣品出色,加上人美身材好,整体有一种低调的轻奢感。 姜蕊轻叹:“她是我以前在美国读书时的校友,开始是给她老公陪读过去的,后来才申请到同校读了硕士。她出国时才24岁吧,一到我们学校就被评为四大华人美女之一,而其他三个女孩都是未婚的,她在那群如狼似虎却又务实的男生中的呼声却一点都不低,可见其实是四美之首。 “当时应该有很多男生明知无望也还是暗恋过她的,我那会儿是读MBA,比他们大快十岁了,所以很多他们那帮小孩儿的八卦也不太清楚,大家不好直接破坏别人家庭,所以也不太明着议论,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一些暗示。 “她那时是真的惊艳啊!虽然现在很多校友都说她比当年更美,但我觉得她现在就是瘦,脸尖,符合当前网红脸的审美趋势而已,其实当年有点婴儿肥的她才是真的青春水灵,幸福都写在脸上的,浑身自带一层光晕,现在一瘦就显得憔悴,你看她那深深的法令纹……唉!” 她的其中一句话让何方宇最是敏感:“你的意思是……她现在不幸福吗?” 姜蕊拖着一声长长的“嗯……”,她似乎突然醒悟过来,收起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耸耸肩,抱歉地笑了笑:“不八了不八了,咱们接着谈正事儿。” 这一个晚上,姜蕊都觉得何方宇好像有点心事重重。 大约正因如此,商谈的效果不算太好。 不过偌大一个项目的合作,总不可能一次两次就谈定,倒也不必着急。 她想他可能是因为时差而有些疲倦,有心早点结束让他回去休息。 但每次试图提起话头, 分卷阅读2 他又总是巧妙地按住—— 太过巧妙,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眼瞅着时间逼近晚上十点,贺千回那边站起身来,想是要散了。 姜蕊才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何方宇倒是立刻敏感到了,开口道:“今天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姜蕊隐隐有松了口气的感觉,顺水推舟道:“是,你也赶紧回去睡觉吧,看你挺困的,时差呢吧?” 何方宇笑了笑,未置可否。 姜蕊刚打开手机叫了车,贺千回她们已经走了过来,她连忙叫住她:“现在回去是吧?走吧一起!” “那……”贺千回还想跟同学一起走一段,不由有些犹豫。 回头却看见那两个同学神情怪异,不约而同地握住她的手腕推了推:“那你快去吧!” 美国回来的同学更是干脆来了个告别拥抱:“那我们明年夏天再约哦!我带我儿子回来,真的住你家哈!”拥抱罢,她看了看贺千回身后,又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贺千回不明所以地同她们告了别,回头问姜蕊叫到车没,顺便看了看同她一起的男士,准备礼貌地打个招呼。 世界在这一刻停止了转动。 刚才两位同学的全部表情和眼神都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姜蕊看着手机,对身畔不知该算是汹涌流转还是瞬间凝滞的气流一无所知:“叫到了,司机很快就到,咱们走吧。方宇你要不要我们车子把你顺到酒店门口?” 她原以为何方宇会拒绝,因为他的酒店走一个街区就到,实在太近。 没想到他说:“好。” 三个人并肩往外走去,姜蕊热情地给他俩介绍:“这是何方宇何总,叫他Jason也可以,加拿大JW——中文名称锦幄集团的一把手,T大毕业的高材生;贺千回贺总,上海欣卓的销售副总裁,他们是做新材料的,千回的先生是老板,所以千回也是老板娘,他们两口子都是P大毕业的,你们两家是著名的相爱相杀的邻居哈!” 贺千回默然不语,何方宇低声道:“幸会。” 姜蕊做投资出身,职业习惯使然地又推了一把:“欣卓还在起步阶段,目前在融资,何总回头可以看看,说不定你们两家有合作的机会哦。” 何方宇依旧低声而简洁:“是的,完全有这个可能。” 姜蕊有些奇怪贺千回的沉默。 她虽然向来也不是特别主动的人,但既然是做销售,又涉及公司发展,她应该会热情回应的。 姜蕊疑惑地看了看贺千回,见她目光飞快一闪就仓皇垂下:“谢谢引荐!” 如APP显示的那样,车子很快就到。 他们仨很默契地上了车,何方宇坐在前面,两位女士坐在后面。 短短一个街区,经不住他们——姜蕊和何方宇——多聊几句,就已经驶到尽头。 在华灯璀璨的酒店门口,何方宇道别下车。 姜蕊也连道晚安并确认下次会面的时间,待何方宇走了,她才顾得上诘问起贺千回的失礼:“你怎么都不理人啊?何总很大牌的哦!人家公司已经做到了百亿级别,虽然最开始是做运输起家,但是现在涉及的行业很广了,特别是何总接手之后,很强调科技创新,上了很多工业方面的大项目,搞不好是可以投你们家项目的!” 贺千回苦笑:“不必了……” 姜蕊着急:“喂,你还没跟张璟商量呢就说不必了?虽然融资的事都是张璟在跑,但你给他介绍的也没什么不可以呀!” 贺千回一脸酸甜苦辣,憋了半天才说:“姜蕊姐,不合适,何方宇……他是我前男友……” 姜蕊惊得一脸人仰马翻。 她僵了半天才合上下巴:“怪不得……你最近老说后悔嫁给张璟……原来你本可以选何方宇的?!” 她又惊了半天,还是难以置信:“你就是何方宇的前女友?你就是那个害他单身到现在的前女友?!” 这回轮到贺千回惊呆了:“你说……他还单身?” 姜蕊几乎顿足:“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知道他受过很重的情伤,就谈过一个女朋友,然后就一副实际上已经出家的架势……钻石王老五不给广大美女们机会,这过亿身家将来也不知道传给谁,大家都说看来牛人都有心理问题,真没想到,他那个了不起的前女友居然就是你……” 第一章 老天欠了上一辈一段佳话 是的。她是他的前女友。 是他曾经捧在手心千疼万宠,以为此生注定、无论如何也不会失去的宝贝。 贺千回和何方宇应该就算是青梅竹马了吧? 他们的爸爸妈妈就是好朋友——不是别的青梅竹马传说里的那种玄乎乎的世交,但是是最好的朋友。 贺爸爸跟何妈妈是一起插队的队友,从什么时候起,何妈妈悄悄地喜欢上了贺爸爸。 可是那个年代的女孩子,怎么敢把这份心思主动表 分卷阅读3 白呢? 勇敢如何妈妈这样的女子,所做的也只不过是,在有一次他们一同回城探亲的时候,买了两张电影票,请贺爸爸去看电影。 何爸爸跟贺爸爸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贺爸爸小的时候,因为家里的成分既是地主又是知识分子臭老九,全家都被下放到了偏远的农村,不久贺爷爷又被关进了牛棚。 那几年里,贺奶奶一个人无力抚养五个孩子,就把最年长的贺爸爸送到了一位老乡家,托他们代为抚养。 何爸爸就是这位老乡家的长子。 农村的父母结婚生育都更早一些,所以尽管何家的爷爷奶奶和贺家的爷爷奶奶年纪相仿,何爸爸还是比贺爸爸大了七八岁。 贺爸爸到何家的时候才只有七岁,何爸爸就已经是能顶个壮劳力用的半小伙子了。 小伙子何爸爸带着小屁孩儿贺爸爸上山挖红薯,下河捉螃蟹,灰暗暗的一段童年也就过得有声有色。 后来何爸爸当了兵,复员的时候分配到了贺爸爸一家被下放时离开的那座城市,贺爸爸每次回家,他们就又可以常常聚在一起,喝酒抽烟,谈天说地。 何爸爸人很好,忠厚老实,就是因为从偏远的农村来,说话总还带一点乡音,打扮和气质上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慢慢改变。 他不像贺爸爸那样神采飞扬能说会道,快30岁了还没有谈上对象。 贺爸爸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吧。 贺爸爸领着何爸爸到了电影院门口,见到了已经等在那里的何妈妈。 然后贺爸爸把电影票塞给了何爸爸,就自己回家了。 何妈妈明白了贺爸爸的心意,什么也没说。 一年以后,何妈妈跟何爸爸结婚了。 再过了一年,就有了何方宇。 何妈妈想的是,反正他不喜欢我,嫁谁不是嫁呢? 而且,假如嫁给了别人,这辈子恐怕也不大见得到他了。 但是嫁给老何就不一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那个年代的爱情,就是那样无声无息的简单。 而那次返城探亲后不久,文革就结束了,恢复了高考。 贺爸爸本来就是功课很好的学生,虽然耽误了几年,还是顺利考上了大学。 四年后大学毕业,贺爸爸回到了原来的城市,一同回来的还有贺妈妈。 他们工作了两年之后,有能力建立起一个温馨的家,就欢欢喜喜地结了婚。 跟何家爸爸妈妈以及当时许许多多的爸爸妈妈一样,一年之后,他们就有了贺千回。 完全符合那个普遍规律地,儿子像妈妈,女儿像爸爸。 何方宇像何妈妈,长相脾气都像。 贺千回像爸爸,唯独继承了贺妈妈小小的脸,越发显得她眼睛大大。 贺千回出生的时候,何方宇已经6岁了。 在贺千回的印象里,打从她刚刚有记忆开始,何方宇就在她的眼睛里。 她记忆最初的何方宇总是朦朦胧胧地对她笑,宠溺地叫她“妞妞”,然后伸出一双在她看来已经很大的手,抱着她到处去玩儿。 虽然这个“到处”,在大多数时间里也仅是指满屋子以及门外一小圈而已。 贺千回的乳名叫妞妞,贺爸爸贺妈妈,何爸爸何妈妈,以及所有亲戚和小时候就认识的人都这么叫她,当然也包括何方宇。 而同样叫她“妞妞”的那些人里,何方宇的那副笑容和那双手,让她多少年后想起来都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翘一翘嘴角,觉得幸福。 她几乎不能记得在记忆的最初,他们都玩了些什么,但她很肯定地记得何方宇是很疼爱她的大哥哥,对她那么那么好,以至于在那么多疼爱她的人里面,他都还是鹤立鸡群。 何妈妈知道儿子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小妹妹的喜爱。 看着跟自己那么相似的一张脸,她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的轮回。 如果他们何氏母子算是A,而贺氏父女算是B的话,这个A好像是注定要爱上B的。 不管在什么岁月里,不管是男是女,一遇上就逃不掉。 她有些担忧地想着儿子的将来。 但她也并没有过于担忧。 大的B已经辜负了大的A,难道小的还要重复相同的故事吗? 何妈妈觉得那样很没有道理,上天应该是公平的。 说不定这样的安排,就是为了把欠了上一辈的幸福还给下一辈。 何妈妈返城后,先是在何爸爸单位的小卖部工作,后来她就承包下了这个小卖部。 再后来,她干脆离开了何爸爸的单位下了海,开起了一家运输公司。 何妈妈是天生的商人,她把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向其他城市发展,甚至干脆让何爸爸也辞了职,夫妻俩同心协力经营他们的公司。 她是女人,会在每每想起青春岁月里的情殇时黯然神伤。 分卷阅读4 但她也是很理性的女人,从来不会让痛苦迷失了心智,打乱了生活。 更何况,何贺两家的一对小儿女,看起来终究是一段佳话。 贺千回对自己的学龄前儿童时代,只清清楚楚地记得一件关于何方宇的有始有终有情节的事,尽管这件事情也很短。 那时候贺千回刚刚开始自己吃饭,贺爸爸也还没有给她立规矩。 每天吃晚饭的时候,贺千回一定不肯坐在餐厅里,而是要端着小碗跑到客厅里去,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吃,哪怕家里有客人来也不例外,更何况如果是何家那么熟悉得好像一家人而完全不用客套的“客人”。 在这种时候,何方宇就会吃着吃着饭就给自己夹满了菜,然后走到客厅去,把这些菜加给贺千回。 贺妈妈总是说,有何方宇在,他们做大人的都省了一份心。 所以,何方宇对贺千回的口味了如指掌,洞察入微。 而且他毕竟不是爸爸妈妈,贺千回不爱吃的菜,贺妈妈也许会强迫她吃,强迫得她哇哇大叫人仰马翻,但何方宇一定不会这么做。 所以有何方宇在的场合,贺千回连饭也会多吃一碗。 那天,正是何家来贺家吃饭的场合。 这天贺爸爸刚给贺千回买了一辆小小脚踏车,贺千回正骑得入迷呢,所以到吃饭的时候,尽管有何方宇在,她也还是不情不愿地撒了半天赖才肯回家。 何方宇给她添了两次菜之后,第三次刚刚把菜添到自己碗里,才走到客厅门口,就发现贺千回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就听见门外“哇”的一声,响亮的哭声高高拔起,正是贺千回的声音。 何方宇手一哆嗦,“哐当”摔了满满一碗饭菜,拔腿就向门外冲去。 一出门,只见贺千回坐在小脚踏车里摔在地上,拼命地想要爬出来,无奈一只脚被卡住了,怎么也出不来,急得胀红的小脸上满是泪水。 而不远处通到大马路上的巷道里,正有一匹脱缰的马吧嗒吧嗒地向这边冲过来。 何方宇顿时看清了危险所在,小小年纪的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过去用力把贺千回和脚踏车一齐抱起来,避到路旁去。 同一时间,那匹马已经冲到了跟前,马的主人是一个憨厚的农民伯伯,也正飞步追了上来,勒住了仰天长嘶的大马。 危险解除,两对父母也已经来到了门前,检查贺千回全身上下,除了摔跤留下一点点擦痕之外,并没有受伤,哭得厉害纯粹是吓的。 农民伯伯很不好意思,一个劲地给他们道歉。 贺爸爸抱着贺千回哄了半天,才把这一哭就停不下来的小姑娘安慰好。 不用问也想得到,新脚踏车对贺千回的吸引力竟然超过了动画片,以至于贺千回吃饭的时候都坐不住,偷偷溜出去骑脚踏车。 贺家住在一楼,也真是方便了她这小淘气。 从那以后起,贺爸爸就给贺千回立了规矩,吃饭的时候一定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不许再搞特殊待遇了。 再之后不久,这个城市就下了交通禁令,牛马畜牲不得再进入城区行走。 贺妈妈常常打趣说:“瞧我们女儿面子多大,受了一次惊吓,连市长都出面做主啦!” 而贺千回每再想起这件事情,就会想,是方宇哥救了我的命。 其实即使何方宇没有及时赶出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但贺千回还是觉得,方宇哥愿意、也能够救她的命。 他很紧张她,舍不得她出一点点事。 第二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贺千回上大班的时候,何方宇已经超过10岁,所以有时候贺妈妈会放心让何方宇替她去接贺千回。 那通常是星期六的下午。 那时候还实行六天工作日,学校则是每周上五天半的课。 何方宇星期六下午没事,就总是自告奋勇去接贺千回。 放学时分的幼儿园,小朋友都云集在大铁门后面,眼巴巴地等着家长的出现,每出现一个,大家就跟着那个小朋友一起欢呼。 比如说,乐乐的妈妈来了,小朋友们就齐声喊:“乐乐妈!乐乐妈!” 小明的爸爸来了,小朋友们就齐声喊:“小明爸!小明爸!” 当然,这是早来的家长会获得的待遇,到了后来的接孩子高峰期,许多家长同时出现,大家来不及这样一个一个叫,也就不再齐心协力,而是各自找自己的家长,然后欢天喜地地扑叫过去,得到阿姨的许可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回家了。 所以,阿姨一定要把每个孩子的家长都认熟,以免被陌生人拐走了孩子,负不起责任。 何方宇并不是贺千回的家长,他第一次来接贺千回的时候,阿姨就指着何方宇问贺千回:“千回,这是谁呀?” 贺千回看见是方宇哥来接她,激动得小脸都放出光亮来。 她 分卷阅读5 马上把小手往何方宇手里递,同时哀求地对阿姨说:“他是方宇哥!”然后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阿姨,生怕阿姨不许何方宇把她接走。 但阿姨并不是牢头,见是孩子的熟人,就微笑着点点头让何方宇把贺千回牵走了。 贺千回开心得蹦蹦跳跳,一路上咿咿呀呀又唱又跳,要何方宇答应每个星期六都来接她。 从来都对贺千回千依百顺的何方宇自然答应了这个要求。 自此以后,何方宇只要能来就都来接贺千回。 前几次阿姨还不记得他,每次都要问贺千回他是谁。 后来来得多了,阿姨也把他当成了熟悉的家长,不再询问他的身份。 不久夏天来临,贺千回又有了鬼主意。 她在路上要何方宇给她买冰棍吃,还眨巴眨巴大眼睛说,回家让爸爸给你钱。 之所以强调要爸爸而不是妈妈给钱,是因为贺千回小时候身子骨弱,一不小心吃错了东西,少不了要病一场,所以贺妈妈一直对贺千回的嘴管得很严,轻易不让吃零食,尤其是从外面直接买了就吃不能经过自家加工的零食。 相比之下,贺爸爸就是慈父,他始终对贺千回的小调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愿意替她打掩护。 直到有一次何方宇牵着正举着大冰棍吃得不亦乐乎的贺千回回家的路上,正好遇见了提前回家的贺妈妈,贺爸爸就被狠狠说了一顿。 一同被说的当然还有贺千回。 妈妈说:“以后再也不许让方宇哥给你买冰棍,不然就不让方宇哥去接你了。” 所以,等到下一次何方宇再去接贺千回之前,贺爸爸也叮嘱了他:“在路上不要再给妞妞吃冰棍了,不然你阿姨那里不好交待啊。” 那天回家的路上,再路过冷饮店的时候,贺千回一双大眼干瞪着,小喉咙咕咚咕咚直咽,敢情平常汪在眼睛里的水儿都跑那儿去啦! 何方宇牵着她一路走过去,她就一直盯着冷饮店门口的大冰柜。 冷饮店落到后面去了,她的小脖子就跟着转,好像盯着盯着冰棍就能自己跑到她嘴里来。 何方宇不忍心了,劝她说:“妞妞,咱今天不吃冰棍了,啊。乖,咱们回家。” 贺千回终于扭过头来,大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对他说:“方宇哥,你给我买个冰淇淋吧。” 何方宇说:“妞妞,你爸爸妈妈说了,不让你吃冰棍。” 贺千回说:“可是,我现在是要冰淇淋呀,冰淇淋不是冰棍。我爸爸妈妈只是说不让吃冰棍,没说不让吃冰淇淋。” 何方宇呆呆地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理由无懈可击,就呵呵笑着去给她买了个冰淇淋公仔。 回到贺家,何方宇把这事跟贺爸爸一说,贺爸爸笑得一脸胡茬都绽开了。 他说:“我女儿这么小小年纪就牙尖嘴利会钻空子,将来倒是做律师的料呢!” 贺妈妈一脸怪嗔:“律师律师,要先好好长大才行呀。回头又该发烧了。自己的女儿自己不会心疼!” 80后的孩子比他们的哥哥姐姐们都更加早慧,幼儿园的小朋友已经懵懵懂懂知道了成人世界的一些关于两性关系的事情。 男孩女孩玩得好一点,他们就要说他爱她,或者她爱他。 很有意思的事情,六七岁的孩子不会说喜欢,只会说爱。 在他们心目中,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就只能是爱,对小动物小玩具熊才是喜欢呢。 等他们长大了,反而轻易不会说爱,喜欢永远比较轻松。 贺千回长得好看,喜欢她的男孩子多,所以她被说的闲话也比别的孩子多一点。 于是从上小学开始,她再也不跟任何一个男孩子玩得好,像个古代的大家闺秀一样,誓死避嫌。 因为,不管那些想跟她玩得好的男孩子到底爱不爱她,反正她不爱他们。 她爱的是方宇哥。 其他人再好,也比不上方宇哥。 贺千回觉得自己真的很爱何方宇,以至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每一次见到何方宇都有一点紧紧绷着的羞涩,要过一小忽儿才能缓过来。 在她心目中,方宇哥是她见过的、能想象到的,最俊秀的男孩子,谁都比不上。 而且他比自己高了一倍,而同龄的好多男孩子还比自己矮上那么一点呢,可男人不是都比女人高吗? 爸爸妈妈是这样,何伯伯跟何阿姨也是这样啊。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贺千回知道了世界上曾经有娃娃亲这么回事。 她常常想:我这么爱方宇哥,我爸爸妈妈这么爱方宇哥,方宇哥的爸爸妈妈这么爱我,如果在旧社会,他们一定会给我们订娃娃亲吧?如果是那样就好了,真希望我出生在旧社会! 贺千回没有把“方宇哥爱我”这件事盘算进去,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件女孩子家不能去想的事情。 贺千回的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她已经变成大女孩之后。b 分卷阅读6 r   她永远吃不准一个男生是不是爱她,无论他为她做过什么,或者对她做过什么,除非他亲口把爱她说出来。 贺千回上一年级的时候,何方宇上六年级。 何方宇七岁上学,算是晚的。四个大人在一起合计说,男孩子应该晚一点上学,不然还贪玩收不住心呢,学也学不进去。 贺千回六岁上学,算比较早。四个大人又说,女孩子应该早一点上学,她们将来开窍早,要尽量避过会胡思乱想的年华,以免耽误了学业。 因为这样的安排,才让贺千回和何方宇在小学里赶上了一年的交集。 刚上小学的贺千回还跟幼儿园时一样,扎两条小羊角辫,头发不很多,发色还有一点泛黄,何方宇每次看见她,都觉得这简直就是可以印在大广告牌上的标准黄毛丫头造型。 他们有时候会在校园里遇见,何方宇就会把自己刚刚从小卖部买到的零食分给贺千回,也有两次,他径直送到贺千回班上来,惹得一屋子小朋友呜呜哇哇怪声怪气地起哄。 贺千回红着脸接过何方宇给她的东西,噘着嘴瞪他一眼,就蹬蹬蹬跑回到座位上去了,而何方宇会虎着脸吓唬那帮小臭屁孩子们一通。 他走开的时候他们都很安静,但一旦看不见了他的背影,他们又会哗然,继续刚才的取笑。 那两次之后,何方宇觉得贺千回不喜欢他到她班上去找她,于是就再也没去过。 贺千回是个能歌善舞的小女孩。 从幼儿园小班起,每次六一儿童节的联欢会、或者其它有小朋友参演的晚会上都会有她参加的节目。 她没有专门去少年宫学过唱歌跳舞,但她就是天生乐感好,老师们尤其喜欢她的那份聪明伶俐,每一个动作都能配上生动活泼恰如其分的表情,该微笑时笑靥如花,该惊讶时大眼小嘴都张得圆圆的,以至于排练时指导老师们发出的最多的指令就是:“小朋友们,都看着贺千回的动作和表情,看看她是怎么做的,都学着点儿!” 老师们还喜欢她天生丽质的容颜,每次上台前就数给她化妆最轻松最有成就感。 许多小孩子的脸蛋,一扑上粉底就暗沉沉泛着青,有些人还会出现一道一道的斑纹。 而贺千回还没上胭脂的时候,就已经自然有红润的颜色从粉底下透出来。 有一段时间流行一部叫《公关小姐》的电视剧,一时间公关小姐便成了美女的代名词。 于是常常地,一个老师给贺千回化完妆,旁边的老师就艳羡地说:“真漂亮!好像公关小姐!”令化妆的老师得意忘形,好像这全是她自己水平高超所致。 但旁观者清,没给她化妆的老师都明白其实是小朋友底子好,于是下一次都抢着来给她化。 贺千回本来就功课好,还乖巧听话,这么一来,更是成了老师们的宠儿。 贺千回一年级的六一儿童节,好几所友谊学校联合举办了一次大型文艺演出。 贺千回一个人就带了两个节目,一首独唱,一曲领舞。 到了现场,才发现当天的汇演还加了一个当地文工团的节目,是一个叔叔的独唱,其间要找一个会即兴伴舞的小姑娘临时上台参演。 贺千回的两个节目演完,就给在场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于是,这个伴舞小姑娘的角色也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贺千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常常被要求即兴跳舞给大人们看,所以面对临时任务也不怎么怯场,活活泼泼地上台去一帆风顺地跳下一曲来,还拿到了文工团叔叔奖励给她的纪念品。 这本来是她有生以来最为阳光绽放鲜花盛开的一天,没想到到了最后,却急转直下。 第三章 你是他的小童养媳吗? 那是对于小朋友来说很严重的一件事情。 那天的汇演现场设在一座露天体育场,因为是第一次那么大规模的多校联欢,看台上未免有些坐不下,于是小演员们就被安排了自己带着小板凳坐在看台下面。 贺千回本来节目就多,去的路上还要充当仪仗队员,各种各样的道具一多就容易忘事,这么着就把小板凳给忘了,快走到学校门口了才想起来。 好在有一位熟识的阿姨就住在学校附近,妈妈叮嘱过,遇到忘东西的时候,都可以去这位阿姨家借,但要及时归还。 于是贺千回就到阿姨家借了一把小板凳。 汇演结束后,小朋友们又先回到各自的教室,然后再排路队回家。 贺千回大概是太高兴了,回到教室之后把小板凳一放,就忘掉了,一直走到再路过那位阿姨家才又想起来。 贺千回当场就惊天动地地放声大哭起来。 她越想越害怕,不知道忘了把小板凳带回来,阿姨和妈妈会不会以为她是说谎不诚实的坏孩子,拿了东西不还,好像小偷一样。 而最快也要等到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才能还板凳,那就说明她需要至少一天时间才能澄清自己, 分卷阅读7 而一天那么长,她怎么熬得过去呢? 贺千回把一脸还没机会卸掉的舞台妆哭得花里胡赖的,再加上她的哭声那么伤心,惹得一路上的人都回头来看她。 刚才她的表演使得全校人几乎都认识了她,这会儿就有一些高年级的大姐姐走来问:“贺千回,怎么了?舞跳得那么好,什么事哭得这么伤心啊?” 贺千回说不出话来,只是泣不成声地拼命摇头,一直到来问话的人变成何方宇。 贺千回觉得可丢脸了,没想到自己才刚刚出过风头,就在最狼狈的时刻被方宇哥撞见。 唉唉,刚才赢得的印象加分现在肯定全没了! 然而,毕竟是何方宇,知道怎么哄好这个小妞妞。 过了好一会儿,贺千回终于肯哽咽着把事情的缘由跟何方宇说了一遍。 何方宇当即跟两队的路队长都请了假,把贺千回领到了那位阿姨家,替贺千回道歉。 那位阿姨听见是这么回事,笑得肚子都痛了,还当什么事呢,就值得贺千回当作世界末日来哭。 后来那位阿姨跟贺妈妈说,你家妞妞实在太老实啦,平常那么聪明的孩子,老实起来一根筋,都有点笨了。 那之后相当一段时间,贺千回都悻悻的。 她老在想着那天自己最后的念头—— 这下完了,方宇哥肯定不会爱我了…… 那么糗的事情都被他全程看见知道,我在他心目中一定什么美好形象都不会有了…… 六一儿童节后不久,小学一年级就结束了,何方宇也升上了初中。 何方宇所上的初中就在他们的小学附近。 初中生可以骑自行车上学了,有时两家要一起吃晚饭,贺千回就会让何方宇放学后来接她。 那样的日子总是让贺千回快乐得像过节,只是何方宇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小朋友们都看傻了。 十三岁的何方宇,遗传了何爸爸高大的身材,虽然还是修竹般颀长单薄的少年,下巴上已经隐隐约约透出淡青的胡茬,正在渐渐突起的喉结,因为脖子的精瘦而更加抢眼。 二年级的小孩子已经不再记得那就是曾经到班上给贺千回送过小零食的大哥哥,在他们看来,何方宇的身份实在太让人捉摸不透,因而太过可疑。 贺千回是独生女,他不可能是她哥哥,而作为她的爸爸或者叔叔又都太年轻。 一群男孩子就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贺千回,这是谁呀?” 有一个声音突然道:“你们说,会不会是她老公啊?” 然后大家都炸开了锅,有一个男孩子大着胆子问:“贺千回,你是他的童养媳吗?” 那时候大家已经在看《婉君》,知道了原来曾经还有过童养媳这么一回事啊。 贺千回羞得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她恶狠狠地回头瞪那个男生:“你说话怎么这么贱?当心嘴巴烂掉!” 何方宇也回过头来。 还是他的威慑力大,简简单单那么一扭头,小朋友们就都噤声了。 骑出去了一段儿之后,贺千回听见何方宇哈的笑了出来:“妞妞,你们班的同学真厉害,不过,你更厉害!” 贺千回窘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低着头,偷偷地抿嘴笑。 因为,她可希望自己真的是他的童养媳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很开心这些话能被何方宇亲耳听到,好像如果他没有听到,就不会想到这一节上去。 但是现在他听到了,就被提了醒,知道了还有这种可能性。 但她同时也很紧张。 小小的贺千回第一次觉得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藏,好像就是这番话,已经把她心底的秘密暴露在了何方宇面前似的。 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年,贺家就迁到了省城。 或者应该说,是迁回了省城。 毕竟那是贺爸爸的故乡,贺家的大部分亲戚和家人都在那里,而贺爸爸的事业也在那里得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离开的时候,贺千回趴在车窗上,外面是冲他们缓缓挥手的这座她生活了将近八年的城市里的好友故交。 冲在最前面的是何方宇,他一直追着车子,直到怎么也跟不上了。 他用力地对贺千回笑,而贺千回哭得眼泪汪汪。 何方宇的身影消失了很久很久以后,她嘤嘤的哭泣都没有停下来。 从第二年的暑假开始,何方宇就每年都到省城的贺家去过夏天。 他不是那种特别聪明随随便便就能独占鳌头的男孩子,但是很愿意用功。 何氏夫妇都没上过大学,这是他们最大的遗憾,所以他们一心想要何方宇考上大学,而且一定要是名校。 正好贺家附近有一所师范专科学校,里面有几位老师,年年暑假开几期小小的家教班招收学生,何方宇就去那里上课。 贺千回则开始学钢琴,她的老师也在那所师范专 分卷阅读8 科学校里。 贺爸爸替她约了一个跟何方宇恰好同样的上课时间,轮到有钢琴课的日子,贺千回就可以跟何方宇一起去一起回,省却了大人许多心血和时间。 每一年暑假重逢,他都长大了一点,她也长大了一点。 三年级以后的贺千回已经不扎小羊角辫了,改成马尾,额前的奶发也已经变长变密,梳成齐齐一列刘海,更加显得她下巴尖尖地秀气,一瞥之下便让人心生怜意。 上钢琴课的时候,贺妈妈总是让她穿上连衣裙,因为在她少女时的梦想里,弹琴的女孩一定要穿美丽的长礼服。 可惜贺千回还太小,再过几年,她大概才适合穿那种很淑女的长裙。 于是,有那么几年,夏日校园的林荫道上,常常有一高一矮两个细细的身影牵着手走过。 高个子一手还推着自行车,因为在校园里必须下车推行,他就安安心心地慢慢走到校门外才让她爬到后座上,然后骑车回家。 其实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已经不大会牵异性的手,但对于贺千回来说,那是方宇哥,这就不一样。 跟方宇哥在一起,不牵着他的手,好像就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一样。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大个子一下一下地迈着长腿,慢慢悠悠的;小个子蹦蹦跳跳,脑袋后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浓浓的绿荫密密匝匝拥着他们。 通往校门的路上,一定会经过音乐楼,里面有为各种乐器专门设计的琴房,常常有幽婉的乐音迂回飘来,袅袅萦入他们快乐的耳朵。 这幅画面,在多少年以后,还在他们心底碧莹莹地明亮着,像一汪凝露般沉静的暖玉。 贺千回和何方宇的暑期课程都在早上。 中午回家吃完饭,大人们习惯午睡,贺千回却从来不肯,何方宇也不是那种非睡不可的孩子,尽可以陪她。 炎热的夏天,贺妈妈会在每个清晨去赶早市,买回新鲜的水果,于是两个孩子中午就坐在贺千回的房间里一起写暑假作业,一边吃水果。 有些水果是没有办法一边写字一边吃的,比如成串成串的黄皮果、枇杷、龙眼、荔枝,不仅需要用手指去一颗一颗剥开,而且还会弄得手上脏兮兮的,又是果皮上细小的灰尘又是从果肉里渗出来的黏腻的甜汁,要是再写字,笔被蹭脏了没关系,纸可就不能看了。 所以在吃这些水果的时候,他们俩就停下作业低声聊天,说着各自学校里有趣的事情。 小孩子的口音很容易入乡随俗,才搬回省城一年,何方宇就发现贺千回已经利利索索地说上了一口本地方言。 省城的口音比他们原来那座城市的口音更加软糯一些,兼以贺千回声音娇嫩,何方宇听她说话,就总觉得有一点你侬我侬的味道,让他心里痒酥酥的舒服。 他们俩的聊天,何方宇的谈资当然要多许多,除了贺千回已经能听明白的中学生的世界,他还有足足多了六年的回忆可以同贺千回分享。 不过相比之下,贺千回比何方宇更健谈。她生来头脑清晰口齿伶俐,加上记忆力惊人,总是可以把她短短人生里的许多趣事说得绘声绘色;同时,她还很爱给人讲故事,因为看了比大多数同龄孩子更多的书,她知道许多故事,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找个人来娓娓讲述,而即使是比她见识多了许多的何方宇听来,也从不会觉得无聊。 这样两相抵消,他们俩倒也算势均力敌。 而且,孩子的聊天和大人们不同,大人们说话往往有范围有目的,多了许多局限,但他们不会。 他们可以有一句没一句,天上地下古今中外奇谈怪论,有的没的,白天的想入非非,晚上的梦中历险,什么都足够他们说上半天不疲倦。 他们常常说着说着就忘了形,声音越来越大,特别是贺千回,一激动就手舞足蹈朗声大笑,惊动了隔壁正昏昏休憩的父母,只好时不时咳嗽一声以示警告。 贺千回不爱吃酸味的东西,那时候黄皮果和枇杷尚未经过改良,常常有些酸,再强也不会多么甜。 何方宇对她的口味多么了如指掌,每次都会把荔枝和龙眼全部让给她,自己包揽下所有的黄皮果和枇杷。 对于这一点,冰雪玲珑的贺千回又怎会不明白? 她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的女孩子,别人对她过分的容让会让她于心不安,因而总是跟何方宇抢酸果子吃,甜果子则坚持地推给他。 这样一来,两个孩子实际上总是吃得差不多。 刚开始的时候,酸果子总是会让贺千回小小的眉头不由自主一抽一抽地皱起来,漂亮的大眼睛里也盈盈地泛开一层泪花,看得何方宇的心里也如吃在嘴里的果子那般酸酸甜甜。 但是多多练习之后,贺千回竟然越来越能接受酸味的东西。 其实夏天里人就是贪一份清爽,酸味的食物更能让人遍体生凉,口舌涌津,精神头儿也更足了。 贺千回渐渐体会到其中的好处,便一点点爱上酸味。 那时她还没有意识到,等到长大 分卷阅读9 后回想起来,就有一种两个人越来越相似的感觉。 第四章 我在北京等你 父母午觉起来去上班之后,何方宇就继续做暑假作业,同时还有一项任务,就是督促贺千回练琴。 几岁大的孩子,正是最贪玩耐不下性子的时候,贺千回已经算很听话,自己也爱音乐,然而大热天里整个下午地弹琴于她也是很大一重折磨。 贺妈妈悄悄叮嘱何方宇说,其实不用怎么逼着她,只要一直在弹就好。 这是政策里的大棒部分,胡萝卜则是巧克力。 贺千回太爱吃巧克力,贺妈妈虽然明知不好,也只好用来作诱饵。 只是巧克力要放在贺千回够不着的高柜子里,只有求何方宇,她才能吃到。 贺妈妈叮嘱说,她再怎么求,一天也顶多只能吃三块,不然牙齿就要坏掉了。 从贺千回小时候吃到的何方宇给她所夹的菜里就可以看出,何方宇不大可能会是这个任务称职的执行者,倒是很有希望成为同谋。 于是贺妈妈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说重点:“你疼妹妹,就要为她好。牙齿疼起来,小姑娘吃不下睡不香,哭得眼泪汪汪的,不是更让人心疼么?” 于是何方宇把这个任务执行得极好。 每天三块巧克力,一块也没多过,但也一块都没少过。 贺千回弹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写作业。 小的时候贺千回没有想到什么,几年之后,她有一天忽然一拍脑袋:呀!当初就是那样吵方宇哥的吗?他是怎么能写得进作业的呢? 还是其实一直都为了让我练琴,默默地忍着? 贺千回学习的时候——无论哪种形式,写作业也好,看书也好,——都不可以有很大声的音乐在耳边响,否则她就满耳朵里只听得见音乐,其他什么也想不了。 因为这样子的习惯,她永远不能理解和彻底相信,何方宇是真的没有被打扰到。 她不知道,恰恰相反,在她的琴声里,何方宇的心里会特别宁静,仿佛有一点点被催眠的感觉,脑子都比平常更具有灵感一些。 在这一点上,他似乎比别人都更加特别。 也有许多人,一边听音乐一边做正事的时候,效率尤其高,但那通常指的是极优美的音乐。 而何方宇苦苦与各种习题搏斗的那些个下午,贺千回所弹得最多的无非是一首接一首的练习曲—— 要么车尔农,要么莱蒙,因为是练习曲,还往往翻来覆去一遍一遍都是同一个曲目。 最不济的情况之下,她要连续一两个小时弹《哈农练指法》,从慢到快,中间断掉的,还得停掉重来。 那甚至不能算是曲调。 至于儿童弹的成曲,往往是巴赫的一些小品,巴赫的音乐,感觉永远低沉阴郁不明朗,连贺千回都不喜欢。 然而就是这样的熏陶,使得何方宇从此养成了做习题的时候听音乐的习惯。 他的年级里,也有一些同学是这样,上晚自习的时候,耳朵里戴着耳机,抽屉里的Walkman在转个不停。 一直以来,巡堂老师都对此没有意见,直到高三的一天,忽然班主任就说了:“有些同学喜欢一边做题一边听音乐,这是很不好的习惯,一定要改掉,不然,高考的时候没有音乐听,看你怎么办?” 何方宇没有把这话听进去。 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对我没问题,因为妞妞就在我的心里,我让她弹琴的时候,她就会弹琴,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听不见音乐声。 时间仍是转回贺千回刚开始学琴的那几个夏天。 贺千回长着一双汗手,除了极冷的时候,她的手掌心总在不停地出汗,这使得她弹琴的时候非常不方便,常常一溜琴键抚过去,就留下一行亮晶晶的水迹,关键时刻还会让她手指打滑弹坏了音符。 何方宇做作业的间隙,就会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着,手里拿一片纸巾,趁她休息的时候,替她擦擦手心,再擦擦琴键。 那时候大多数人家里都还没有装空调,贺千回家最强劲的一台电扇,摆在一边呼呼地吹,何方宇就在另一边替她打扇子。 贺千回两边都舒服了,就转过来对何方宇笑:“我终于不是双面人啦!” 何方宇不解:“什么双面人?” 贺千回说:“一边汗淋淋,一边干爽爽,像个妖怪一样!” 何方宇心想:用词不当,你这样的,顶多是一只小妖精。 当然,这句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贺千回弹完一曲,就转过来对何方宇笑,陪他瞎说几句,生怕冷落了他令他无聊。 何方宇知道,贺千回太感激他,不知道是因为毕竟有些生分,还是她实在太善良。 有一回,贺千回跟他说到自己刚刚入门的情形。 钢琴老师在让她正式上琴之前,吩咐她裸着手指在木头桌面上敲了一个星期,下一次检查时 分卷阅读10 ,听见她能够把桌面敲得嗒嗒响却不会让手型塌掉了,才让她真正碰钢琴。 贺千回说:“那才是最最无聊的时候呢!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能干,只能敲桌子,一分钟都比一天长。所以现在我弹不好听的曲子时,就回想一下敲桌子的感觉,马上就会觉得好很多。再说,我想着要是不努力练下去,当初的桌子都白敲了,就会觉得还是乖乖弹琴的好。” 这是他们兄妹间的体己话,同样的话题,哪怕用最婉转的形式,贺千回也才不敢跟父母说呢。 何方宇怜惜地看着她,脱口而出:“早知道这样,应该跟叔叔阿姨说让你等到暑假才开始学琴,那时候我在这里,可以陪你敲桌子,你不能做别的事,倒可以跟我说话,我还可以剥巧克力喂给你吃。” 贺千回托着腮,拼命地点头说就是就是。 她一脸憧憬的追忆,后悔怎么没有照何方宇说的这么办。 不过在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何方宇会愿意这样地来陪她吧? 晚上的时候,贺妈妈也会偶尔开禁,允许何方宇带贺千回出去吃宵夜。 南方的夜市里,除了白天常见的冷饮之外,还多了许多味刨冰、奶油冰花、水果羹之类的东西。 但何贺俩人,也常常去吃一些听起来有些反季节的东西。 比如又香又辣的炒田螺。 贺千回其实不能吃辣,一丁点辣椒就能让她泪流满面,但又舍不下香得要命的炒田螺。 解决的方法还是何方宇给她找来的——从始至终备在手边的冰汽水。 从此以后,贺千回就吃得很开心。 不过,尽管是可以吃了,她仍是吃得辛苦,慢慢吞吞的,以至于何方宇总是担心她还没吃完就已经凉透,倒把腥味调了出来。 所以他总是一边吃自己的那份,一边腾出手替贺千回挑出螺肉,让她轻轻松松张口即得。 贺千回四年级结束后的暑假,何方宇教她骑自行车。 这年何方宇已经16岁,身高接近了一米八,一对手掌也长出了粗大的骨节,要追在后面替瘦瘦小小的贺千回掌住平衡,根本不在话下。 然而学车的过程总也难免摔跤,贺千回晃晃悠悠也摔过几次,因为怕被爸爸妈妈知道不让接着学,非拦着何方宇不让带她回家上药包扎。 好在都是皮外擦伤,何方宇四下里转转,就看上了贺千回家小区里栽着的冬青树。 高一的生物课上,老师提到过冬青树的叶子能够止血。 何方宇没有亲身试过,只能想当然地摘了几片,放在口里嚼碎了,敷在贺千回的伤口上,血果然就很快止住了。 这种治疗的过程让贺千回新鲜得要命,有时候甚至还很乐意摔破腿,好再体验一下这番快乐疗伤,真让何方宇哭笑不得。 尽管有了冬青止血法,每次摔了车之后,何方宇还是会命令贺千回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不许马上又去骑车。 贺千回坐不住,正是骑得起劲的时候,不让她去,她就神不守舍。 于是何方宇想办法给她解闷,居然就发现了小区里种着的一种花,是可以直接吃的。 摘一朵,把花萼拔掉,剩下鲜嫩嫩一束花瓣,吮住花瓣底部一吸,就会有甜美的蜜汁流入嘴里。 那一丛矮树花开得极多,每天摘上十几二十朵,也看不出分别,因而不会让他们感到毁坏花木的罪过。 他们吸完一朵花就扔掉一朵,把坐在草地上的贺千回围了一圈。 贺千回自己沉浸在新奇的甜蜜里毫无知觉,而何方宇看着她,觉得她是坐在花瓣里的小天女。 这样玩一会儿练一会儿的,总共也就用了两三天时间,贺千回就基本上把骑自行车学会了。 何方宇能够在大部分的时候撒着两只手,只跟在后面跑动,让贺千回以为自己还在大哥哥的掌控里一切安全就好。 最后一次,他从头到尾都没发现需要自己搭把手的情况,就全程空手跑了一圈。 兜返来的时候,正好背西向东,时值傍晚,贺千回忽然瞟见地上被夕阳拖得长长的影子,只是自己在骑车,何方宇却是双手握拳,正用极为正规的姿势跑步。 她吓一跳,啊的惊叫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何方宇大吃一惊,冲过来扶她,却见她抬起一张甜得淌蜜的笑脸对他说:“方宇哥,我学会骑车啦!” 贺千回五年级结束的暑假,何方宇教她打羽毛球。 刚刚学会打羽毛球的贺千回,对这项运动迷得七荤八素的,每天傍晚都要出去跟邻居打,一天也不能落。 她每次一对任何事情着迷就会忘乎所以,成天心心念念的只有这一件事情。 往往她打着打着球,妈妈叫回家吃饭了,她也不肯。 何方宇是劝不动的,妈妈只好亲自来硬拉她回家,一路唠叨说吃饭也就十五分钟的时间,难道你停这十五分钟都不行? 贺千回还真就不行。 既然非被妈妈拖回家不可, 分卷阅读11 她就给自己盛一碗饭菜,然后端上碗呼地冲出去了,把个贺妈妈气得没有办法。 这么一来,何方宇又重新做起了送饭送菜的工作,但是这一回,他发现这个任务变容易了很多。 贺千回已经爱吃酸味辣味的东西,他只要挑上自己爱吃的菜,几乎也都满足了要求。 贺千回小学毕业的暑假,何方宇没有来。 因为开学后他就是高三的学生了,那个暑假,他们学校自己都有长时间的补课。 何方宇在电话里对贺千回说:“等明年高考结束了,我再来你家过暑假。我要考到北京去,在北京等你!” 第五章 怪我不够美 何方宇再到贺千回家来过暑假的时候,贺千回已经念完了初一,是个初蕾乍现的少女了。 何方宇刚进门的时候,贺千回居然害羞得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爸爸妈妈叫了她半天,她才闪到门口晃一下,急速叫一声“方宇哥”,就又缩回去了。 但那一眼,已足够何方宇看见她剪短了头发,披一个齐溜溜的妹妹头,还是一列清汤挂面的刘海。 她的中学禁止女生留长及肩的头发,于是就只剩下了满校园的假小子。 但其实妹妹头也很适合贺千回,毕竟她那双黑汪汪的大眼睛,配上妹妹头就是标准的日本娃娃造型。 可何方宇不太确定,到底是妹妹头适合她呢,还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什么发型都好看。 贺千回没有比何方宇上次见到她的时候长高很多。 事实上,从这时开始,贺千回就已经不怎么长个儿了。 她停留在了矮矮的身材上,从此注定是一个娇小的女子。 13岁的贺千回有一点小小的婴儿肥,这让她觉得自己难看得要命。 正好她的学校除了禁止女生蓄长发之外,还禁止女生穿裙子,贺千回乐得不穿。 何方宇问她:“既然平常都不能穿裙子了,放假还不大穿特穿,把老本儿都穿回来?” 贺千回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穿不穿!看我这么胖,怎么能穿裙子?丑死啦!” 其实她天天都穿短裤,一双白皙的腿该露的地方也都露着,并不比裙子更严实。 但贺千回始终觉得,裙子是给美丽的女孩子准备的,她既然不够美,就不配,不该去糟蹋了专为美丽而存在的事物。 所以,无论何方宇怎么向她保证绝不会丑,她都不肯答应。 而何方宇没有办法开口对她说:“你不知道你本来就是可爱系,有一点点珠圆玉润,就有另一番的好看。” 更何况,倔着脾气的贺千回,即使是听见了这番话,大概也只会羞涩不会相信吧? 何方宇只好暗暗叹一口气,心里有一点轻飘飘的失望。 他多么怀念几年前的贺千回,还穿着美丽的连衣裙,天天让他牵着手,走在青青的校园里。 但也只是轻飘飘的一点失望而已,毕竟他的妞妞总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即使不穿裙子也不会打折扣。 因为出现了疑似发胖的迹象,贺千回又被妈妈忌了口,巧克力不让吃了。 因为这个,贺千回嘟嘟囔囔的不高兴。 几个月后的国庆节,贺爸爸回到原来的城市,参加他们当年一起插队的朋友相识20周年聚会,理所当然地住在了何家。 那时何方宇已经离了家去上大学,听说贺爸爸正在他家呢,就叮嘱父母亲,把某个牌子某几种口味的巧克力都买上一些,让贺爸爸带回去给贺千回。 因为是礼物,又因为贺爸爸本来也不太担心女儿发胖又怎样,就爽爽快快地给贺千回带回去了。 贺千回听妈妈的话,每天只吃一块。 每次吃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想:方宇哥为什么就不在乎我会长胖呢? 他不在乎,是因为我不在他的心上,还是因为我太在他的心上? 何方宇让父母买的巧克力还真不少,贺千回每天吃一块,就吃了很久。 于是这个问题,她也想了很久。 只是始终苦苦没有答案。 何方宇那一年高考,如他父母所愿,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T大。 贺家父母也开心得紧,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红包作礼物。 何方宇真的到北京去等贺千回了。 何方宇大一的暑假再来贺千回家,见她脸上添了一群小痘痘,穿很宽松的T恤,力图遮掩住自己已经开始见不得人的胸脯。 她真是变成大姑娘了。 她每天用去痘控油洗面奶洗脸,但生长过于旺盛的痘痘在炎热的天气里还是有点发了炎,害得她多少有点痒痒痛痛的不舒服。 何方宇安慰她说,这些都不算什么,等过几年就好了。 但贺千回还是烦闷,惋惜着她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的细嫩皮肤。 但她的烦愁都只限于早晚洗脸的时候,其他的时间,只要一做起 分卷阅读12 她喜欢的事情,就把这点烦恼抛在了脑后。 她到底是个不那么在乎自己容颜的女孩子。 何方宇心想:不知道是她生性豁达,还是因为自己知道资本足够好,也就没有操心的习惯。 这两种原因,何方宇都没有想对。 和大多数人猜想的相反,各花入各眼,贺千回这朵花,偏偏不怎么入她自己的法眼。 通常越是自认为漂亮的女孩子就越是在乎自己的容貌,而贺千回既然不自认多么貌美,也就不那么在乎了。 贺千回的中学是一所管理严格相对保守的学校,学生间没有传出什么对校花校草的评比。 因此直到上了大学,贺千回宿舍的姐妹问她当初是不是校花,她才想起原来这世间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她慌忙摇手,连声说不是不是。 贺千回是真心认为她自己怎么也轮不上,连班花级花都轮不上,又何谓校花? 但她们既然问她,她就很认真地回想一遍,然后自己评出几名校花级的人物。 她们要她拿证据来看,她随身只带有中学的毕业照,就找出来一一指点。 可偏偏在那张照片里,贺千回照得极好,早晨清新的淡金色阳光下,一脸浅浅柔婉的笑,素净恬谧,像一掬在春水里化开的嫩蜜。 宿舍的姐妹们说,那张照片里近百号人,竟然很难不一眼就看见她,想要错过都是奢望,于是那张照片,竟然足可以命名为《贺千回的微笑》,其中的女主角,是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厉害的美人,毕竟后者满图里只有一个大大的女人,怎么能不扎眼?况且还总是有无数中国人不能理解,她的微笑到底美丽在哪里? 姐妹们各自在心里微微泛酸地羡慕:身边的这个女孩子,不知是多少男生的中霄梦里人,单单是这几十位,因为有了这张照片,就永不会忘记她。无论何时,就连他们的妻子也难免会想到,在他们十七八岁的年纪,曾经眼里、或者还有心里,都有着这个皓日皎月般光彩照人的女孩子。 要说,贺千回是一个形式主义者。 她之所以认为自己不怎么好看,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从小到大,一直没有男生追求她。 她所指的追求,还极其狭义,仅包括有人亲口、或者用笔,表达出“我喜欢你”的状况。 贺千回从来没有收到过情书,也没有接到过表白电话,更没有人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于是贺千回认为,这一定是因为她不够美,因为爱情故事里的女主角,通常都是很美的。 同时,贺千回自己也觉得这种观念非常浅薄,所以她从来没敢把这些话跟任何人说,包括她最最亲密的小姐妹。 她只是把这些想法写在日记里,自己跟自己探讨。 事实上,不怪贺千回浅薄,而是大多数人都常常想当然地认为,女孩子的貌美程度同她们的追求者人数成正比。 这个命题之所以不对,除了诸如一个人是否被人喜爱,容貌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这类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太好的女孩子,也许会把大多数男孩子吓退。 当女孩子好到了一定程度,尤其是容貌上,远远看着她的男孩子就会想,她有什么道理会爱上我呢? 或者,追她的人一定多得不得了,我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 而贺千回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 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学习很好,动不动就考个全班第一甚或全年级第一,领学校的一等奖学金,还多才多艺,会唱歌跳舞弹琴,写作和朗诵也常常获得各种级别的奖项。 别看她平常斯斯文文的,参加辩论赛还能获得最佳辩手,以至于老师都放心把比她高年级的学生放在她担任队长的辩论队里。 这些或许都算文科,但是就连理科的竞赛候选人里也少不了她。 贺千回是老师和家长心目中好学生的模型,喜欢上她又能怎样?难道她会为了你变成坏孩子、违反纪律去早恋吗? 就是在这样不自知的被许许多多颗青涩的心偷偷仰慕的青春期里,贺千回常常有一点点寂寞和忧伤。 好学生也会对爱情有朦朦胧胧的期待、好奇、与困惑,又况且她本来课外阅读量大,看过许多不被家校两方推荐的文学作品。 最让她着迷的是三毛与荷西梦里花落知多少的爱情,而《简爱》那句著名的“如果上天能够赐予我哪怕一点点的财富和美貌,我也会让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现在离不开你”,也曾让她一颗心都揪得紧紧的不敢呼吸;瑞德撇下一句“再深的爱也会被磨没”离家出走之后,她甚至难受得一天不想起床,心碎神伤地想着,要怎样才能让斯佳丽把他挽回来呢? 当然,还有琼瑶小说,她那时候还只是偷偷摸摸借到过几本,印象最深的一部《聚散两依依》,从一种悲伤当中被高高抛起,重重落下之后再深深沉入另一种惆怅,让她一日之内恍如走尽了人生。 但贺千回最爱的还是 分卷阅读13 席慕容的诗。 她想她永不会忘记自己乍一看见那首《白鸟之死》时的感觉——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 我就是那一只 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 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 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 你若是这世间唯一 唯一能伤我的射手 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 所有不能忘的欢乐和悲愁 就好象是最后的一朵云彩 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 那么让我死在你的手下 就好象是终于能 死在你的怀中 贺千回还不懂爱情。 但她以为,这短短的一首诗,就说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第六章 我是谁的 谁是我的 白鸟 贺千回上高中前的暑假,何方宇有一天如以往那样忽然走进她的房间,才叫了一声“妞妞”,就见贺千回忽的一下全身扑在书桌上,回过头惊恐地瞪大眼睛,满怀戒备的目光死死地把他挡在门口无法靠近,嘴里还紧张得变了调地连声说“不许过来不许过来”。 看她那样子,竟如同他倘若真的走过去的话,她就宁愿死掉一样。 何方宇大为诧异,追问了她半天,她才红着脸忸怩着说:“我在写日记呢,谁也不许看,这是我的隐私权!” 那几年电视里的少儿节目开始大力宣传要大人们尊重孩子的隐私权,少男少女们学什么也没有学这个快。 自从上初中开始,每年过生日,总会有个把同学送带锁日记本当礼物,贺千回眼下用的这本就是。 那是一本木质□□的日记本,外面还加一个木匣子,上面又有一重锁,这样的东西,最是让女孩子觉得安全。 这些小玩意,若果真要挡住大人,其实是不能做到的。 但大人如果没有技巧,用蛮力强行扭开日记上的锁,也就宣告了自己的侵犯,从此得罪了孩子。 因此,这无论如何算是个顾忌。 何方宇无奈地苦笑摇头,遵她旨意退出去。 他觉得有一汪酸水凌空而来,在心里一阵一阵翻涌,忽然之间就泛滥成灾。 不知道贺千回的日记里,是否写有一个高大黝黑、打一手漂亮篮球的帅气男生? 其实,贺千回的日记里并没有这样一个男生,因为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真正喜欢上谁,要说,顶多也就是好感吧? 不知道为什么,贺千回就觉得不是爱,而只是像爱而已。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爱情是无师自通的东西,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你自然就会知道,因为你的心会告诉你。 那时候的她要作出判断,还需要一定的参考标准,而她的标准就是那首《白鸟之死》。 她想起小时候对何方宇的依恋。 可是,自己真的愿意为他而死、无论为了什么、只要能死在他怀里就觉得幸福吗? 她觉得不是。 如果连何方宇都不是,那就没有人是了。 因为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自己喜欢何方宇最多。 而这些是何方宇所不知道的。 又或者,他知道了就会更加快乐吗? 何方宇走到阳台上,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外面的江水。 贺千回生活的城市,有一条江流蜿蜒而过。 贺千回的家在她上初三的时候就搬到了江边,住进了一个新的小区,这里的风景和空气都更好。 正值盛夏,常有汛情,那片江水浩浩汤汤,满溢到岸上来,淹没了低一级的江堤。 而为什么何方宇的心,竟然杂乱拥堵、又好似被一个强力真空吸管猛地一抽,霎时间空空荡荡? 他想起这两年贺千回的钢琴曲里,多了好几首之前不曾有过的主题。 譬如《梁祝》、《爱情故事》、《爱的协奏曲》…… 堪堪诉说的都是爱情。 妞妞,他的小妞妞,她爱上了谁吗? 是他吗? 不是他吗? 无论是不是他,一定成立的一个事实是,贺千回已经长大了。 她喜欢做的事,桩桩件件都透出一股子不一样来。 现在他们在暑假的晚上,会常常一起到江边散步。 出了贺千回家的小区走到滨江大道上的时候,会经过一座桥,桥下有一个修来供人乘凉观景的平台。 这两片地方一入夜,就会云集了一对一对的情侣,借着黑夜的帷幕,毫无避忌地情话绵绵、拥抱热吻。 每次经过这个地段,贺千回都窘得全身僵硬。 她不牵何方宇的手已经多年,但每逢此时,她就会忘掉自己的禁忌,用力拉起何方宇的手,穿过这段“情侣走廊”飞快逃远,好像若在这里多驻足一秒,就会使她自己蒙羞似的。 这个过程总是让何方宇 分卷阅读14 有点热血沸腾,他觉得这个时候的贺千回,一定是因为想到了跟他心里所想一样的事情才会这么尴尬。 只不过,虽然想的是同样的事情,他却觉得快乐多于尴尬。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亲密无间的小妹妹,她开始写日记了。 写在日记里的全是秘密,谁也不许知道,包括他。 头几年流行过一首叫做《妞妞》的歌。 何方宇本来并不喜欢那曲调,但又不由自主被它的名字和歌词吸引。 他每次听着歌手在唱那两段歌词的时候,就觉得他所唱的,就是他的妞妞: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花朵般的笑脸 我的小妹叫妞妞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小小年纪蹦蹦跳跳翘着那漂亮的小鬏鬏 甜甜的小嘴总是爱笑就是愿意和我撒娇 妞妞我的好妹妹 你总是站在屋檐下等我归 妞妞我的好妹妹 离不开爸爸妈妈的小妹妹 但每次歌词进行到下一段的时候,他就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慌乱,他有点憎恨那个歌手,竟然会那样唱: 一天一天你在长高爸爸妈妈却看不到 你会有自己的心上人将来会远走高飞 长大后的小妹妹心里装着天外天 为了自己的美好心愿离开了自己的家园 你什么时候偷偷长高 你什么时候越来越多烦恼 你什么时候站在哥哥面前 说一说你的心里话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要听这首其实并没有让他觉得太舒服的歌。 而听到最后,他总可以安慰好自己。 毕竟,他的妞妞并不是他的亲妹妹。 他也从来没有真的把她当成嫡亲的小妹妹。 日记事件之后,贺千回跟何方宇之间好像多了一层微妙的隔阂。 他们俩开始觉得不能再做到无话不谈,既担心自己心底某个不容窥探的角落不小心暴露,也担心对方有什么不容窥探的地方,会在自己的一句无心失言之际,被暴露无遗。 好在上了大学以后的何方宇,每年暑假在贺家居住的时间就短了一半,这正好省去了两个人难堪得太久。 贺爸爸从一开始就对何方宇说:“你现在上了大学,你父母一年也见不了你几天,如果你放了假还离家太久,未免让他们伤了心。不是叔叔阿姨不欢迎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只是来日方长,该调整的地方就得适时变化。” 所以何方宇每年暑假两个多月,在自己家住一个多月,在贺家住一个多月。 贺千回知道爸爸这样的安排,主要地并非是出于他所说的那种考虑。 而是觉得女儿已经长大,再让少男少女常相厮守终究是件危险的事情。 贺千回在日记里写:“爸爸真是有点自作多情。谁说方宇哥就会喜欢我呢?大学里一定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子,她们还都特别聪明,比我强多了。说不定方宇哥已经有了心上人,过段时间带了女朋友回来,爸爸会不会羞死呢?” 贺千回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她不愿意承认的难过。 因为不愿意承认,她甚至都没有把这种难过写在日记里。 她又想起了那首《白鸟之死》。 她觉得里面所说的那只白鸟,一定连想一想那个猎人会有爱人这种可能性都会因为受不了而死去。 而她不仅想了,还把这当作嘲笑父亲的武器。 这实在太不一样了。 还有,白鸟为了她的猎人,连死都不怕,她却连一个小小的“自作多情”都不能担当。 可是——贺千回同时也老是忍不住痴痴地想——既然连方宇哥都不是我的猎人,我会是谁的白鸟、而谁又是我的呢? 贺千回还没有找到她的猎人或者白鸟,从她身边自小到大一直围绕着的男孩子们中。 虽然没有符合她自己定义的追求者,但贺千回始终是个太有男生缘的女孩子。 本来,既然不大可能做她的男朋友,做好朋友就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吧?男孩子们如是想。 况且,贺千回性格好。 她活泼外向,既会玩又会辅导功课,还心思细腻,懂得怎么把人从挫折中开解出来。 她很会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撒一个让你脑袋一热一颗扑扑跳动的心就软成一滩水的娇,但在关键时刻又恰到好处地识大体顾大局,绝没有大小姐脾气。 因为很真诚地谦和,绝少有女生嫉妒她,而偶尔一两个嫉妒她的女生也会立时失了人心,因而贺千回的女生缘也完全没有问题。 跟这样的女生走得近,男生也不会显得猥琐。 在她从小到大那么多来了又去的朋友中,有一个一直走到了最后。 这一个却偏偏算是出现得最晚的。 第十章 要如何拒绝? 那次宴席 分卷阅读15 上,贺千回见到了好多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的叔叔阿姨伯伯大妈,还有一些已经认不出模样的弟弟妹妹。 因为并没有亲戚在这座城市,何家虽亲,也已经常常到贺家相聚,所以离开这么多年,贺千回竟才是头一次回来。 饭桌上,大人们不由自主地讨论起了贺千回遥远的童年。 有一个叔叔说,妞妞三岁的时候最是听话,大人带她出去,她在前面带路,你让她停她就停,你让她跑她就跑,本来就长得像洋娃娃,这么一来,就像个小声控玩具似的,可爱得大家抢着逗她。 一位阿姨说,妞妞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会爱美。但凡有人去她家,无不由衷称赞说这个小妹妹长得真漂亮啊,她这样听习惯了,以后有人再去,要是没有一进门就说她漂亮而只是叫妞妞,她就会哇哇大哭。 又一个叔叔说,那时他有一个朋友开了家书店,他抱着妞妞去玩,那朋友正好是个摄影爱好者,看这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特别是一双大眼睛灵气十足,就忍不住拿出相机给她拍了好一组特写。现在这组照片还在这位叔叔家存着呢,贺家要是想要尽管去拿。 贺千回跟何方宇坐在一起。 大人们说的这些事情她都完全没有印象,而何方宇却对每一件都是记忆犹新的样子,附和着补充了好多细节。 贺千回看着他,觉得很无语。 她心想:原来他真是连我的尿布都见过呢! 贺千回当然知道何方宇见过她小时候的一切,毕竟他是从她一出生就看着她长大的,只不过之前从没有过这种谈话,以至于贺千回始终没有切身地感受到过这个问题。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对他朦朦胧胧的幻想,在心里笑得天翻地覆。 她对自己说:小花痴啊,傻死了傻死了! 那晚的宴席尽欢而散。 宴席之后,贺千回又在那里多住了几天,到父母的故旧家里坐坐,接受大家一再的贺喜。 两位妈妈又给她多添了好几套衣裙,十八岁的女孩子,只需一身漂亮衣服,就鲜灵灵地放出光彩来。 虽然这些天的应酬让贺千回打心眼儿里厌倦,觉得自己好像是最虚荣的牵线木偶,但也从此喜欢上了裙子。 这个暑假,何方宇没有同贺家一起到省城去过夏天。 他知道贺千回会有一个极其忙碌的暑假,而暑假结束的时候,她就会到北京去和他团聚了。 团聚——终于结束了两地分居的那种,团聚。 贺千回的高中同学,以及一部分考到了外校去的初中同学,约了个日子一同出游,算是小小的毕业旅行吧。 他们碰了头才商量要去哪里,七嘴八舌没有定论。 有人提议去南山公园,那里的一个看点在于建了个鬼洞,孩子们年轻气盛,都爱刺激,跑进去冒一番险,想来是不错的娱乐。 有几个女同学拼命反对,其中也包括贺千回。 她的理由是她已经去过那个鬼洞了,再去一次一定一点意思也没有。 于是大家放弃这个提案,另做打算。 一直扶住自行车站在贺千回身边的吴恺轩忽然轻声问她:“你是真的觉得那个鬼洞没意思、而不是怕鬼么?” 贺千回见被戳穿,便转过头来鬼兮兮地冲他笑,悄声说:“我上次进去的时候,吓得快要死掉了,差不多全身吊在我爸身上走过来的。我们还带着我小表弟,人家才8岁,最后我们俩一起鬼哭狼嚎冲出来的,洞口路不好,我把泥点都溅到肩膀上去啦,害得回家被我妈骂……” 晚上,他们又去卡拉OK唱歌,但其实去了也没人真正唱,大家只是坐在那里,让原声开着当背景音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毕竟离别在即,谁都有好像怎么也说不完的话。 唱完歌他们又去吃自助餐,用完了剩下的班费。 分别时入夜已然不浅,竟然就浮现出了那么一点衣香鬓影的味道,因为女同学们都不约而同穿着美丽的裙子,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呼啦一变,多了几分成熟的样子。 毕业了,终于可以好好打扮,做不光是内在、还有外在,都很美丽的人! 贺千回仍然同吴恺轩一起回家。 路灯把他们骑着自行车的影子一节一节拉长又揉短,合在一起又分开,只是怎样也不能打碎了重新和起,捏一个我,再捏一个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已经是第几次同行? 一千?一万?数不清? 有一段路,俩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好像一天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或者这些年,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总有找不到话题的时候。 吴恺轩忽然开口:“千回,其实,你可以再去一次鬼洞,跟我一起去。你一定不会再害怕,因为我会保护你。” 贺千回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她是开朗的女孩子,欢笑一向夸张。 她指着吴恺轩,笑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了这么一句:“你……你 分卷阅读16 保护我?哈哈哈……还是我……我……保护你?” 吴恺轩无奈地看着她笑得死去活来,再也说不出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贺千回去了北京,由爸爸妈妈双双护送而去的。 P大开学比T大早,但何方宇已经提前赶回学校。 他说过要在北京等着贺千回,他做到了。 贺千回初二的时候住过一年校,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现在又是一个人在离家几千公里之外的北京,要爸爸妈妈怎么不担心这个宝贝女儿? 临走前,贺妈妈给贺千回买好了几乎一切日用品,包括洗发水沐浴露香皂卫生巾,样样都足够她用上一整个学期,看得贺爸爸直摇头:“女儿这是去北京,又不是下乡插队,瞧你紧张的!” 到了学校,基本的入学手续办完,再到宿舍登记入住,就算是告一段落。 贺千回是第二个住进她们宿舍的,第一个到的女孩子叫伊露,她是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到北京来的,由此赢得了贺爸爸贺妈妈一顿海夸。 临走时,贺妈妈忍不住叮嘱伊露说:“你这么能干,以后贺千回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请你多多关照她。” 于是,贺千回和伊露,从此就是最好的朋友。 替贺千回整理完宿舍内务,时间已是中午。 T大和P大离得近,何方宇来过不少次,大致认得学校里的路,他领着贺家三口在P大里四处转转,找地方吃了饭,再顺便购置其他忘了准备而贺千回有可能用得着的物品。 其实贺妈妈在家里给贺千回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千里迢迢拎到北京纯属多此一举。 她是担心刚到北京人生地不熟,很多东西不知道该去哪儿买,殊不知大学校园就是一座小城市,学生所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校园里应有尽有,迎新生时为了方便大家,商店还把生意做到了门外,住宿区的林荫道上处处摆有地摊,省却了许多寻找的功夫。 贺爸爸贺妈妈一路走一路不停嘱咐贺千回,自己一个人在北京要怎样怎样,上了大学要怎样怎样,当然,也少不了对何方宇的一顿嘱托。 下午,他们一家去了T大,同样是参观校园,也去看了看何方宇的宿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仍是迎新活动。 贺千回他们有许多活动要参加,每日奔东跑西不亦乐乎。 她同吴恺轩也会合上了,俩人有时一起去食堂吃饭,谈论着彼此系里班里的各种新鲜事。 何方宇则陪着贺爸爸贺妈妈在北京城里好好玩了玩,赶得及的时候,也会回到P大接贺千回出来在附近吃上一顿好的。 一个星期过去,贺爸爸贺妈妈要回去了。 爸爸妈妈还在北京的这一个星期里,尽管并不常在身边,贺千回也一直没觉得自己是长大离家。 等到爸爸妈妈真的要走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家随时可以回、有一双父母的羽翼永远覆在自己头上的时光真的已经一去不复返。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咬着嘴唇不说话,大大的眼睛里汪着一层浅浅的泪。 等到爸爸妈妈都过来拥抱她,然后携手走向登机口,一边回头招手说“妞妞再见”的时候,贺千回眼里的泪水忽然就疯涨决堤。 她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揉着眼睛,抽泣着哭了起来。 然后,眼前忽然一暗,她被何方宇拉进了怀里。 何方宇一手抚着她的头发一手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说:“妞妞不哭,乖,还有我在这里呢!” 何方宇这一搂,就再也没有放手,一路搂着贺千回的肩膀回到P大的。 贺千回隐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妥。 但此时的她实在有些脆弱,没有了父母的羽翼,何方宇宽大温暖的怀抱仿佛已是最大的安慰。 何况,如果挣脱了他,俩人就会很尴尬吧? 贺千回不知道怎样拒绝何方宇对她的好。 毕竟,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应该拒绝的状况。 第七章 他就是愿意 吴恺轩是贺千回初中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 他们俩有时候这个拿第一名,有时候那个拿第一名,轮流担任班长和学习委员,彼此却不大相熟。 吴恺轩在女孩子心目中很有些冷傲,贺千回也这么认为。 他很少像其他男生那样有绅士风度,比如他个子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大一些,但不会像其他高个子男生那样,在同女生说话的时候微微弯腰低头。 他总是直接垂下眼睛,给人一种斜睨的印象,让人很不舒服。 贺千回就觉得很不舒服。 她是教养很好的女孩子,但不代表她不会自尊心膨胀脾气不好。 从来都只有男生来主动找她熟识,没有她首开尊口的道理,更何况她讨厌吴恺轩这种居高临下的样子。 因此他们俩同学一年都基本上没有对过话,毕竟班长和学习委员的职责并 分卷阅读17 没有很多交集,只是各自对老师负责而已。 他们俩在初一一整年里唯一的一次交流是在外教课上,而此时初一都已经快要结束了。 那节课上,美国老师布置了一篇看图说话练习,根据一匹打着伞的骆驼,编出一个小故事来。 由于座位的关系,吴恺轩跟贺千回分到了同一组。 当然,同一组里还有别人。 但因为吴恺轩和贺千回的英语是最好的,全组的人就都理所当然地仰仗他们俩了。 吴恺轩编出的故事里,那头骆驼因为受到了核辐射,发生了基因变异,从此变得怕晒太阳,就只好打着阳伞去旅行。 而贺千回编出的故事里,那头骆驼是从遥远的撒哈拉沙漠来到中国的游客,打着降落伞从天而降,却正好降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便为之惊呼:“原来世界都是一样的呀!” 组里的同学们,一半觉得吴恺轩的故事更好,另一半却觉得贺千回的故事更好。 双方相持不下,只好在轮到他们组的时候,对老师说:我们这一组编出了两个故事,取舍不下,能不能都说一说呢? 那位美国老师大为惊讶。 中国孩子大都羞涩,布置给他们的这些需要面对观众的作业,大多都避之唯恐不及,怎么竟然还有自告奋勇多做一次的呢? 她当然赞许地点头,连声说好。 于是吴恺轩跟贺千回先后上台,讲了他们的故事。 吴恺轩讲完的时候,美国老师竖起大拇指说:“Creative sce boy! Funny story!” 而贺千回讲完她的故事之后,美国老师激动得满脸放光,走过来紧紧拥抱了她,说:“Sweet ahis is soooo good!” 全班同学热烈鼓掌,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贺千回。 他们都从老师的反应里明白了,贺千回讲了一个更加动人的故事,而他们自己马上也就这么觉得了。 贺千回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一瞥眼正看见吴恺轩在盯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是目光已经温暖了许多。 他有一双浓黑的眼睛,溶溶的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贺千回上初二的时候,学校要求学生每晚到校上晚自习,家住得离学校远的孩子都要住校。 贺千回家落在学校划定的足够近的区域之外,只好又是新奇又是依依恋家地去住校。 学校是新盖的宿舍楼,配套设施还没有彻底完善,住校的第一天,竟然就停了水,只得打开了大广播,通知学生们自己拿桶到教学楼提水。 贺千回是学校文学社的编辑,那天正好有工作,回宿舍晚了,同学们已经提完了水。 女孩子力气小,有要好男同学的,都叫了男同学去帮提水;没有的或者不好意思叫的,也大都是两个女孩提一桶水。 贺千回当然不是找不到帮忙的人,但她觉得自己力气将将也够了,再说,她愿意显得能干不娇气,就自己一个人拿了桶到教学楼去了。 大半装了水的铁桶,分量当然很不轻,尤其是对一个只有13岁小巧玲珑的女孩子来说。 贺千回咬着牙抿紧嘴唇,奋力往宿舍方向走,同时尽量维持好平衡,避免桶里晃动的水泼出来。 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她就已经气喘嘘嘘,但她尽力压制着自己一声不吭,在心里面给自己打气:加油,你一定行! 就这样又走了几步,忽然手里一轻。 贺千回惊讶地抬头看见吴恺轩从自己身边大跨步走到了前面去,而那个沉重的水桶已经轻轻松松提在了他的手里。 那天晚上,同宿舍的女孩子围住贺千回七嘴八舌:“天哪,你居然把那个冰人融化啦!” 她们像一群春天里的小鸭子一样,热热闹闹吵了又吵,直到已经熄了灯,宿管阿姨跑上楼来咚咚咚地砸门:“安静!再吵就给你们宿舍扣分,还要罚明天早晨绕操场跑十圈!” 而吴恺轩果然像被融化的冰块一样,从此变得能跟大家打成一片了。 他还是不会太张扬,但他的低调已经让人觉得不是冷傲,而只是矜持内敛而已。 住校的第一周还是学生们的适应期,没有安排早锻炼。 从第二周开始,就每天六点半吹起床号,打发孩子们五分钟内下楼集合,有点半军事化管理的味道。 刚开始的锻炼项目还算温和,只是做广播体操,不用跑步,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雷厉风行的起床的孩子们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尤其吹起床号的同时才供电亮灯,时间本就仓促,大家还都睡眼朦胧搞不清楚状况。 在这种情形下,贺千回第一天就出了个小小的事故。 其实很多人都一样,晚上睡觉前就把衣服胡乱一脱顺手甩开,脱下的那一刹那,衣服会反过来,里子在外。 但大多数女孩子还是会小心翼翼,出门前多 分卷阅读18 检查几遍自己的仪容,避免出洋相。 可那不是贺千回的习惯。 晨练的第一天,她满心里只担心着迟到,号一响马上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就一马当先冲下楼去了。 九月的天还算亮得早。出门时刚蒙蒙地升起晨晖,等来到操场,就已经是淡灰色的世界,什么都看得清了。 贺千回站在队列里等着音乐响起,忽然听见一个女生尖声大笑着说:“哈哈哈……贺千回、贺千回的衣服穿反了!” 大家闻声一看,哄的笑了起来。 贺千回低头看看自己,再回头看看他们,就吐吐舌头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那时候个子已经不算高,在队伍里的位置颇为靠前,大家都看得见她,尤其是集中在后面的男生。 大家的哄笑声刚低下来,贺千回就听见一个正在变声期略显低哑的声音说:“卢静的衣服也穿反了。” 这回,大家的哄笑声更响。 因为卢静,正是刚才说贺千回穿反了衣服的那个女孩子。 一片哄堂大笑中,卢静“啊”地一声惨叫,拔腿就往教学楼里跑,经过贺千回身边时,还快速问了她一句:“我去换衣服,要不要一起?” 贺千回摇头说:“不了,反正也没一会儿,而且大家都看见啦,等做完操回宿舍再慢慢换吧。” 卢静对她无话可说地一跺脚,跑得更快了。 等她换完衣服从卫生间跑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在做广播体操的第一节了。 其实这就是贺千回担心的关键啊,她不愿意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违反纪律。 不过,刚做完操一解散,贺千回登时就跟上了发条似的,腾的一下拔腿就跑。 几个男生在后面高声冲她喊:“贺千回,这下子你又急什么了?大家都知道你穿反了衣服呀!” 贺千回回头,也高声回答:“可是你们还不知道我裤子也穿反了呢!” 大家闻言,赶快再一看她的裤子—— 果然,不仔细观察还真没注意,也是里朝外啦! 这段对话声波所及之处,一大拨人哗的一下笑弯了腰,贺千回也一边继续跑一边大笑着回头冲他们招手。 这家伙,也不知道她是傻大姐呢还是怎样,穿反裤子的事情,不说谁知道? 但吴恺轩知道,她是幽默。 其实她并不需要他刚才出声替她指出卢静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可他就是愿意这么做。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学校觉得学生已经适应了早起晨练的生活,就开始安排他们出去跑步。 学校附近有一个小湖,周围颇为幽静,没有繁忙的交通,于是体育老师每天带队出去,绕湖跑一圈。 孩子们都不爱长跑,何况是大清早就要起床。 但出校门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买到比食堂供应丰盛美味得多的早点。 贺千回就总是换着花样吃,今天是小笼包,明天是糯米饭,再后天就是豆浆油条。 但她痛恨晨跑,每年的800米考试是她最头疼的事情,就是这样,她还是宁愿不及格不拿三好学生,也不要练习。 所以,贺千回老是要补考800米。 贺千回补考800米的时候,场面总是颇为壮观。 空荡荡的跑道上就她一个人吭哧吭哧地在挣扎,而差不多全年级的人——尤其是男生——都密密麻麻拥挤在二楼的走廊上冲她喊:“贺千回,加油!贺千回,加油!”好一个声势浩大人气鼎盛的拉拉队。 贺千回总是哭笑不得地无奈。 她也不愿意这样被人看热闹啊,尽管、尽管他们好像都是好意。 初二以后,吴恺轩总是跑到场边去陪她补考。 刚开始,他只是站在一旁不停给她提点打气,后来就忍不住跟着她一起跑起来,直到把她带过终点。 有了吴恺轩的陪伴,虽然贺千回的800米成绩也并没有多大的进步,但她觉得补考已经变成一件不那么难堪的事情了。 就是这样,贺千回讨厌长跑,更讨厌晨跑。 不久她听说学校阶梯教室的钢琴开放给住校的学生练习,她就报了名,而且专门选了早上6:30开始的时段。 这个时段因为太早,没人愿意选,毕竟晨练虽然讨厌,还是可以偶尔装装病逃掉的,而如果自己给自己揽了一件事,不做就浪费掉了。 贺千回只怕长跑,不怕早起,她从此每天六点整起床,在同学们尚且畅美的微鼾声中摸着黑梳洗完毕,就去阶梯教室了。 不过,这样一来,她也吃不到校外林林总总的早餐了。 隔几日吴恺轩发现了贺千回晨练的缺席,跑来问她是不是生了病,才知道她只是当上了个长期逃兵。 吴恺轩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 从第二天早晨开始,就每天都有热乎乎的校外早餐送到琴声洋溢的阶梯教室。 吴恺轩会拉小提琴,那个周末从家回来, 分卷阅读19 他就提了琴盒,每天送完早餐,顺便在那儿拉一会儿琴。 他们俩第一天一起练习的时候,都很不习惯。 并肩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贺千回对吴恺轩说:“我从头到尾只听得见小提琴的声音,完全不知道自己弹得怎样。” 吴恺轩低头对她笑,说:“我也一样,耳朵里只听得见你的钢琴声。” 第八章 那么相似的你和我 初二结束之后,因为搬家,贺千回住到了离学校足够近的地方,而吴恺轩仍然住校。 他这一住校就一直住到高中毕业。 以前他们都住校的时候,周末总是一起骑车回家。 贺千回不住校以后,天天要回家,吴恺轩就有些担心她晚上下自习后路上的安全,每天放学都要问一声:“今天和谁一起走?”或者,“今天还和那个谁谁一起走吗?” 问得多了,贺千回觉得好笑,还说过他一次:“你这个人,罗罗嗦嗦还挺有母性!” 吴恺轩闭了嘴,无辜地看着她恶意嘲笑得逞之后开心的笑容,不知要怎样反驳才好。 其实吴恺轩跟贺千回不算同路。 一起回家的时候,走贺千回的这条路,吴恺轩等于是绕远了一倍。 但他说,已经在学校里关了一周,正好走一条全市最美的路,可以放松眼睛和心情。 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一条全市最美的路,还是只是因为,那条路上,有他的全世界里最美的女孩。 这座城市终年多雨,尤其在春天里,放晴的天气稀罕得仿若奇迹。 贺千回不爱穿雨衣,她总是嫌闷得慌。 而且,雨大的时候,雨衣根本挡不住; 而雨小的时候,反正空气也潮湿,穿不穿雨衣,一身的衣服也从里到外都是润的,回家总免不了一番洗澡换衣服。 日子长了,贺千回索性再也不带雨衣,走路的时候下雨,她就淋在雨里走。 有一个周五的下午,贺千回和吴恺轩一起回家的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在春天里,这样根本不是可以直接淋着走的雨颇为罕见。 吴恺轩要贺千回穿他的雨衣,贺千回怎么也不肯。 她湿淋淋的脸庞潇潇洒洒地笑,什么也无所谓的样子。 吴恺轩叹一口气,把自己的雨衣也解下来,团成一团塞在车筐里。 贺千回知道他是碍着男孩子的身份,不好意思自己穿雨衣让女孩子淋雨,觉得非常内疚,拼命劝他穿上雨衣,但吴恺轩就是不肯。 贺千回没办法,只有一件雨衣,她穿了吴恺轩也是淋雨,她不穿吴恺轩也是淋雨,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只好一起淋雨,一直走到分开的岔路口。 贺千回下了车,叫吴恺轩穿上雨衣再走,但吴恺轩只是笑着冲她挥手说再见。 他说:“我发现这样雨中骑车还真是比穿着雨衣酷多了,以后我就这样了!” 贺千回只好也笑着跟他说再见。 她走了一小段之后,忽然心里一动,回头远远地望过去,看见吴恺轩正一只腿把车撑住停在路边,往身上重新套着雨衣。 贺千回笑一笑,对自己摇摇头,觉得心里很感动很感动。 中学的时光好像很漫长,但比起小学来,又好像倏忽而过。 等到长大以后再回头望去,竟会觉得它短暂得再不能看清轮廓。 贺千回的高中仍是在同一所学校。 这是一所重点中学,办学理念定在小而精,这大大地限制了它每年招收的学生人数。 再加上升上本校高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原先就在这里上初中的孩子,只不过经过了一轮中考的优胜劣汰,人数又减少了三分之一而已。 名列前茅的贺千回和吴恺轩当然顺利升入本校高中部。 并且,仍然同班。 高二开始的时候文理分科,对于贺千回和吴恺轩这样每一门科目成绩都很好的学生来说是个难题。 但贺千回没有犹豫太久。 她喜欢文科,觉得自己学起文科来比理科轻松很多,就坦然地报了文科班。 吴恺轩则比她为难很多。 男生上文科班是一件颇为需要勇气的事情,尽管实际上男生学文科比女生更有优势,但也许从此以后,就背上了不够聪明的烙印,将来上大学时的专业选择也少了不少。 吴恺轩的父母以及学校的老师都希望他上理科班。 吴恺轩来问贺千回的意见,贺千回说:“不用想太多,选择你自己所喜欢的,这样才能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啊。” 吴恺轩就义无反顾地报了文科班。 他喜欢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 于是,他们俩继续同班,中学六年,从始而终。 他们俩仍是最要好的朋友,形影相随,无话不谈。 但也仅此而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同 分卷阅读20 学发现,贺千回和吴恺轩其实长着一副夫妻相。 贺千回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有点那个意思。 吴恺轩也是大大的眼睛,很深的双眼皮。 他们俩这样的眼睛,如果一瞬不瞬盯着你看的话,会让你觉得含情脉脉,一不小心就要呼吸短促。 但贺千回觉得她没有吴恺轩那么漂亮的鼻子。 吴恺轩的鼻子又高又直,而贺千回最自卑的就是自己的鼻子,她嫌自己鼻梁太塌。 其实贺千回的鼻梁只是不很高而已,算不上塌。 她的鼻尖翘翘的,使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好像老是在愉快而柔和地微笑。 后来吴恺轩对她说过:“正是因为这只鼻子,你才这么像漫画里的小女孩呀!” 女生们私下里打趣贺千回说,如果她将来嫁给吴恺轩,他们再生个女儿,一定漂亮得光芒四射。 这一条贺千回还挺同意的。 她知道女儿往往像爸爸,而吴恺轩会是个足够清秀的爸爸。 高三那年,电视里热播张纪中版的《笑傲江湖》,吴恺轩告诉贺千回说,男生们都在议论着,里面的小师妹岳灵珊,长得真像贺千回。 通常说一个人像另一个人,往往要看角度,并且审美也分性别。 贺千回就没听见女生间传出过这样的观点,而她自己也并不这么认为,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她还是没有苗乙乙那么挺秀的鼻子。 但贺千回心里面高兴得唱起了歌。 那一版《笑傲江湖》里三个同令狐冲有过情感纠葛的女孩子里,她觉得小师妹岳灵珊是最美的。 可惜关于这一点,她始终没有找到太多的共鸣。 大家通常都觉得任盈盈最美,贺千回的父母觉得最好看的是仪琳,但贺千回固执地最喜欢岳灵珊。 大家继续总结贺千回和吴恺轩的相似之处。 学习都好自然不在话下,其他的譬如说,他们都极有语言天赋,作为南方孩子,却能够自自然然说一口标准而动听的普通话,以及出色的英语口语。 实际上把一种语言说得标准并不那么难,难的是要说得动听。 贺千回和吴恺轩就是能把一门语言说得动听的那种人。 又比如说,他们都很有表演天赋。 他们学校的英语组和语文组常常组织戏剧比赛,贺千回和吴恺轩总是配戏。 当然,不一定要配夫妻或恋人,也演过母子、父女、师生、兄妹、姐弟;喜剧、正剧、悲剧,世界名剧或者自编自导,严肃深沉的,无厘头恶搞的,他们全都试过。 难得的是每一次合作都天衣无缝,为他们班夺得了无数奖项。 因为觉得他们俩太相似,同学们还安排过一次对他们心灵感应程度的测试。 那时贺千回是班长,每周一下午的班会只要班主任没有特别要求就由她负责。 同学们都极爱班主任没有安排的班会,因为贺千回总是有太多鬼点子,把个班会搞得有声有色。 她安排过K歌比赛,组织过接句子游戏,或者遇到学校有什么活动该怎么参加,就拿到班会上讨论,让大家各抒己见百家争鸣。 本来他们整个年级就只有不到100个人,再分成三个班,每班就只有30来人,小班的同学感情自然更容易融洽,遇到有大型文艺演出之类的,差不多全班人都能摊上一个角色。 这天的班会,贺千回站在讲台上,揉揉头发说:“同学们,帮帮忙吧,我已经江娘才尽,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这节课还可以干什么啦!” 这一通大实话让全班同学訇然捧腹,然后纷纷合计,最后一致同意,模仿娱乐节目里的心灵感应游戏: 请一对同学到讲台上去,彼此背对背站着,侧对观众,分别拿一摞一模一样组合的书,当台下的同学喊“一二三”时,就同时举起其中的一本书,共做十次,看有几次是同时举起同一本书的。 他们班总共也只有9位男生,于是就测了9对,贺千回理所当然地被同吴恺轩分在了一对里。 而测试结果,他们俩竟然总共出现了8次吻合的状况,心灵感应率高达80%! 这一时之间在全年级传为佳话。 同学们的讨论,私密而公开,暧昧而热烈。 吴恺轩喜欢贺千回,这简直已经不是秘密,而贺千回喜不喜欢吴恺轩呢? 几乎也是一定的了吧? 对于这件事情,贺千回只是耸了耸肩,一笑而过。 她心想:看来吴恺轩和我还真是像呢,但是这么一来,我又怎么可能喜欢上他呢?那样岂不是就像是喜欢我自己似的? 同理可证,他也应该不会喜欢我吧。 而且,他从来也没对我表白过,喜欢我,从何谈起? 她想起了《呼啸山庄》。 在凯瑟琳的那段惊心动魄的表白里,她说,她爱希拉克利夫,因为他比她更像她自己,他们的灵魂是用一模一样的材料做成 分卷阅读21 的。 对于这一点,贺千回始终不太理解,或许也是她太不会欣赏自己吧? 总之,爱上一个同自己很相似的人这样的情感,是她这颗心从未有过、也从未想要去尝试的体会。 贺千回还想起了有一段时间,通常每天晚上下自习后都和她一同回家的女孩子请了病假,这样一来,跟她从头到尾都会同路的同学就一个都没有了。 那个女同学请假的第一天晚上,吴恺轩就对她说,他认识一个师弟,住得离贺千回家很近,要贺千回务必同他一起去认识这位师弟,好放学后一起走。 贺千回其实只是怕鬼,从不怕人,而回家的一路上都是有人的,她并不在乎自己一个人走。 她坚持地谢绝了吴恺轩的好意,但仍然发现那段时间里,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一直有一个同校的男生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面。 那就是吴恺轩替她安排的护花使者吧? 因为这件事,贺千回认定了吴恺轩绝不喜欢她。 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为了对方身边的异性而吃醋,而吴恺轩不但不会,还大加撮合。 如果这是爱情,未免也是一场逻辑悖反神经错乱的爱情。 那时候,贺千回还不懂得,吃醋在爱情里只是太初级的东西。 真正的长情大爱,是宁愿失去对方、宁愿自己受折磨,也要对方一切安好。 第九章 他是谁? 另一方面,贺千回又觉得,她跟吴恺轩也未免太熟悉了。 他们俩在一起这么久,兼之作为男孩子来说,吴恺轩有一副超乎常人的记忆力。 他竟然记得贺千回说过的每一句话——至少,就贺千回记得的一切而言,他全部都记得,还有一些他所记得的,是贺千回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的。 他因此而了解贺千回每一条蛛丝马迹的喜恶和习惯,答应过贺千回的事情、或者贺千回要他做而他根本不需要答应的事情,他也从没有不做到过。 他有时候会让贺千回觉得,是不是自己要星星月亮他也会愣头愣脑地想办法去摘呢? 好在贺千回从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 毕竟这样的心思,只能对男朋友才能动不是么? 说来奇怪,在他们的中学时代里,俩人在一起发生过那么那么多的事情,贺千回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印象。 唯只一件事情,让她刻骨铭心。 那是一个临时加了补课的周末,补课后还拖了堂,于是贺千回一下课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她那时正在追电视里播的《绿衣红娘》,如果不及时赶回去,恐怕就要演完了。 回家的路上,贺千回一个劲打喷嚏,任她怎么揉鼻子都停不下来。 同行的女孩子听着都替她难受,在一旁巴巴地帮她分析:“你说,你是过敏了,还是有人想你太多?” 贺千回摇头,捏着鼻子困难地说:“管它为什么,我只想赶快回到家,拿到一块纸巾!” 转天再见到吴恺轩,他眼神静静地望着她问:“前天补课放学后,你去哪儿了?还是走得太快?我一直在找你,怎么也找不到。” 贺千回顿时大拍脑袋,在心里高呼惭愧。 因为平常他们俩都要回家的时候,就会天经地义地一起走,根本就不用专门约。 但是那天临时加的补课,感觉同平常非周末的每一天都太像,加上贺千回太心急,就生生把吴恺轩给忘掉了。 贺千回忽然想起那天打个不停的喷嚏。 是有人想你太多吗? 她甩甩头,对自己说:禁止迷信! 总之,贺千回觉得她和吴恺轩的关系,最暧昧也就是有一点像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豆蔻年华的贺千回已经开始不相信青梅竹马的爱情。 她相信青梅竹马是能够孕育出深入骨髓的感情,但那不是爱情,而是亲情。 古代里青梅竹马的爱情之所以能够成功,一是因为那时的人们被极大地限制了同除配偶外的异性相处的机会,二是因为成功的婚姻所倚赖的,也往往是一坛陈年老酒般浓郁的亲情,青梅竹马同婚姻在这一点上,恰巧匹配。 想到这里,贺千回忽然有些触动。 其实,掰开指头算一算,她同吴恺轩又认识了几年呢? 如果连他都不可能,何方宇又算怎么回事? 贺千回呆呆地出了一回神。 她觉得,吴恺轩和何方宇这两个人,好像相似点也很多。 不是如同吴恺轩和贺千回相似的那种相似,而是他们对她的态度和方式,处处都显着一份同样细致入微的体贴。 贺千回想着想着,思想便悠悠然游离开来,完全转在了何方宇身上。 而后,她又忽而释然地对自己微笑起来。 这些年来,她总是会想起——或者说记得——自己小时候对何方宇的喜欢。 可是,一直记得那份 分卷阅读22 喜欢,不等于一直喜欢呀。 再说,谁又知道那时的喜欢,就是真的喜欢? 贺千回托着腮,拧开钢笔,在日记本雪白的一页上写下了这么几个字: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何方宇大学毕业,直接保送上了本校本专业的研究生。 贺千回高考之前,他研一的暑假已经开始,便直接从北京来到贺家看她。 那几天高三全年级已经停课,由学生们自己在家做最后准备,只是中间召学生到学校开过一次会,作考前动员,并交待各种注意事项。 这天因为只是开会,需要在学校里待的时间不长,何方宇就送了贺千回去学校,顺便看看她的校园,然后等她一起回家。 说起来,这么多年,这还是何方宇第一次来贺千回的学校。 贺千回在阶梯教室里开会,何方宇自己四下里转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走到附近接她。 他透过大大的玻璃窗,看见讲台旁斜放着一台陈旧的钢琴。 他听贺千回说过,初二的一整年,她每天清晨在这里弹奏。 每天,一个小时。 他想象着那样的情景,也想象着会不会有许多男生假装从这里不经意路过,然后也这样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个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的女孩。 后来,何方宇问贺千回:“妞妞,你们开会的时候那个坐在你旁边、同你说话的时候会直勾勾看着你的男孩子,他是谁?” 吴恺轩也问贺千回:“千回,咱们开考前动员会的时候,那个跟你来学校然后又跟你一起回家的大男生,他是谁?” 对何方宇,贺千回的回答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已啦。” 对吴恺轩,贺千回的回答是:“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虽然没有亲缘,但是水浓于血。” 这年高考,贺千回考上了同T大齐名的P大,一同考上的还有吴恺轩。 贺千回众望所归地考了这座城市的文科第一名,拿到了她想要的、也是当年最热门的法学专业。 吴恺轩发挥略逊,但有惊无险,接受了调剂,进入了历史系。 他们俩是他们这所小而精的学校这一年唯一上P大的两位,将老师们的骄傲变成了现实。 吴恺轩没有进入自己最希望的国际关系专业,有一点小小的挫败。 贺千回拍拍他肩膀安慰他:“这有什么,我还觉得历史系更好呢!看看咱们班主任,多书卷气多有见地,就是因为他学了一个最有厚度的专业啊。想想你自己的将来,博古通今前瞻后继,多叱诧风云啊!到时候没事就给我侃,上下嘴皮子一吧嗒就把我给侃晕喽!哎你知道吗?我还曾经特想学历史专业将来写历史小说呢,奈何人P大不在咱们省录这个专业呀,你倒好,不是调剂你哪进得去人家历史系啊。所以呀,我可赖上你了啊,将来咱们可以合作写历史小说,希望你到时候不吝赐教,大人大量,给我署个第二作者的名儿我就受宠若惊啦!” 贺千回这番南腔北调不伦不类的安慰,倒是十分凑效,当场就把吴恺轩说乐了。 最让他振奋的是贺千回提到的跟他一起写作的可能性。 这么说,在她心里,他在她的未来也是会有一席之地的么? 他们的毕业晚会上,贺千回收到了一大堆毕业礼物,多得她自己没有办法拿回家,还是靠吴恺轩给她分担了一大半。 这些礼物多半来自同年级的男同学,本不爱送什么小礼小品的男同学。 在这时,贺千回的男生缘涨至鼎盛,此后便静悄悄地衰落。 她中学里的这些男孩子们,觉得她原本只是他们这一雁群里的头雁,虽然领在最前面,但总还在身边,他们紧紧跟在后面,就还能看得见她,而如果加紧多扇几下翅膀,也能齐头并肩走上一段路。 而现在,她变成了天鹅,双翅一振就飞出了他们的天空。 贺家喜气洋洋,订下饭店请了亲朋好友们吃饭。 何爸爸何妈妈打电话来,极力邀请他们回到原来的城市,再请那边的故旧也乐呵一顿。 贺氏父母挡不过这份热情与欣喜,就带着贺千回过去了。 贺筵是何爸爸何妈妈全权安排的,订在了全城最豪华的一家酒楼。 请客当天,何妈妈还变魔术般拿出一条崭新的玫红色连衣裙,硬要贺千回穿上。 贺千回见是名牌,知道价格不菲,一定是何妈妈送给她的礼物。 况且,她除了上台表演需要的时候之外,不穿裙子已经很多年,此时要她穿上裙子,她都会觉得如同要去做戏一般矫情,怯场紧张不自在,怕是连路都走不好。 于是她极力推辞,何妈妈哪里肯让,非把她推到屋里去,换上了才许出来。 贺千回磨磨蹭蹭很久,终于别别扭扭开了门出来。 何妈妈是出了名的眼睛毒,只目测过贺千回的身量,就买了一条如同专为她度身剪裁的裙子。 这是一条无 分卷阅读23 袖连衣裙,胸前还开了一小块,虽然是极小的一块,但已是少女从未露过的部位。 腰身收得极好,衬得贺千回曲线玲珑,如同缩小了几号的时装模特。 但贺千回自己站在镜子前时,仍然半是惊喜半是愁地哀怨。 她怀念自己小时候穿一条小短裙就能大大方方上台跳舞时的身材,纤细的小腿,一点腿肚子也没有。 记忆里从未穿过无袖的衣服,此时裸着两条胳膊,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无依无靠。 上臂根部雪白如嫩藕,好在一直上学,绝少在外面晒太阳,所以尽管那时候的贺千回还不会用防晒霜,也没有在胳膊上留下很明显的黑白分界线。 贺千回低着头不敢抬起眼睛看人。 她红着脸站在门口,支支吾吾地问:“这样真的好看吗?” 客厅里的两对父母齐声赞好,乱七八糟的夸奖声中,贺千回单听清了何方宇的声音。 因为不敢抬头看他,贺千回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只好像站得离她很近,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知不知道物极必反?你要是再漂亮一点,就是丑姑娘啦!” 这句话使得贺千回全身都发起了烧。 虽然从小到大,赞她漂亮的人比比皆是,但被年轻异性这样当面赞美、还如此直白露骨的情况,尚属头一次。 贺千回恨不得掩面跑掉,真担心他的这句话,让除他俩之外的第三个人听了去。 但父母们的表现似乎并没有异样,他们大概真的没有听见吧? 第十章 要如何拒绝? 那次宴席上,贺千回见到了好多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的叔叔阿姨伯伯大妈,还有一些已经认不出模样的弟弟妹妹。 因为并没有亲戚在这座城市,何家虽亲,也已经常常到贺家相聚,所以离开这么多年,贺千回竟才是头一次回来。 饭桌上,大人们不由自主地讨论起了贺千回遥远的童年。 有一个叔叔说,妞妞三岁的时候最是听话,大人带她出去,她在前面带路,你让她停她就停,你让她跑她就跑,本来就长得像洋娃娃,这么一来,就像个小声控玩具似的,可爱得大家抢着逗她。 一位阿姨说,妞妞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会爱美。但凡有人去她家,无不由衷称赞说这个小妹妹长得真漂亮啊,她这样听习惯了,以后有人再去,要是没有一进门就说她漂亮而只是叫妞妞,她就会哇哇大哭。 又一个叔叔说,那时他有一个朋友开了家书店,他抱着妞妞去玩,那朋友正好是个摄影爱好者,看这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特别是一双大眼睛灵气十足,就忍不住拿出相机给她拍了好一组特写。现在这组照片还在这位叔叔家存着呢,贺家要是想要尽管去拿。 贺千回跟何方宇坐在一起。 大人们说的这些事情她都完全没有印象,而何方宇却对每一件都是记忆犹新的样子,附和着补充了好多细节。 贺千回看着他,觉得很无语。 她心想:原来他真是连我的尿布都见过呢! 贺千回当然知道何方宇见过她小时候的一切,毕竟他是从她一出生就看着她长大的,只不过之前从没有过这种谈话,以至于贺千回始终没有切身地感受到过这个问题。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对他朦朦胧胧的幻想,在心里笑得天翻地覆。 她对自己说:小花痴啊,傻死了傻死了! 那晚的宴席尽欢而散。 宴席之后,贺千回又在那里多住了几天,到父母的故旧家里坐坐,接受大家一再的贺喜。 两位妈妈又给她多添了好几套衣裙,十八岁的女孩子,只需一身漂亮衣服,就鲜灵灵地放出光彩来。 虽然这些天的应酬让贺千回打心眼儿里厌倦,觉得自己好像是最虚荣的牵线木偶,但也从此喜欢上了裙子。 这个暑假,何方宇没有同贺家一起到省城去过夏天。 他知道贺千回会有一个极其忙碌的暑假,而暑假结束的时候,她就会到北京去和他团聚了。 团聚——终于结束了两地分居的那种,团聚。 贺千回的高中同学,以及一部分考到了外校去的初中同学,约了个日子一同出游,算是小小的毕业旅行吧。 他们碰了头才商量要去哪里,七嘴八舌没有定论。 有人提议去南山公园,那里的一个看点在于建了个鬼洞,孩子们年轻气盛,都爱刺激,跑进去冒一番险,想来是不错的娱乐。 有几个女同学拼命反对,其中也包括贺千回。 她的理由是她已经去过那个鬼洞了,再去一次一定一点意思也没有。 于是大家放弃这个提案,另做打算。 一直扶住自行车站在贺千回身边的吴恺轩忽然轻声问她:“你是真的觉得那个鬼洞没意思、而不是怕鬼么?” 贺千回见被戳穿,便转过头来鬼兮兮地冲他笑,悄声说:“我上次进去的时候,吓得快要死掉 分卷阅读24 了,差不多全身吊在我爸身上走过来的。我们还带着我小表弟,人家才8岁,最后我们俩一起鬼哭狼嚎冲出来的,洞口路不好,我把泥点都溅到肩膀上去啦,害得回家被我妈骂……” 晚上,他们又去卡拉OK唱歌,但其实去了也没人真正唱,大家只是坐在那里,让原声开着当背景音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毕竟离别在即,谁都有好像怎么也说不完的话。 唱完歌他们又去吃自助餐,用完了剩下的班费。 分别时入夜已然不浅,竟然就浮现出了那么一点衣香鬓影的味道,因为女同学们都不约而同穿着美丽的裙子,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呼啦一变,多了几分成熟的样子。 毕业了,终于可以好好打扮,做不光是内在、还有外在,都很美丽的人! 贺千回仍然同吴恺轩一起回家。 路灯把他们骑着自行车的影子一节一节拉长又揉短,合在一起又分开,只是怎样也不能打碎了重新和起,捏一个我,再捏一个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已经是第几次同行? 一千?一万?数不清? 有一段路,俩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好像一天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或者这些年,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总有找不到话题的时候。 吴恺轩忽然开口:“千回,其实,你可以再去一次鬼洞,跟我一起去。你一定不会再害怕,因为我会保护你。” 贺千回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她是开朗的女孩子,欢笑一向夸张。 她指着吴恺轩,笑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了这么一句:“你……你保护我?哈哈哈……还是我……我……保护你?” 吴恺轩无奈地看着她笑得死去活来,再也说不出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贺千回去了北京,由爸爸妈妈双双护送而去的。 P大开学比T大早,但何方宇已经提前赶回学校。 他说过要在北京等着贺千回,他做到了。 贺千回初二的时候住过一年校,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现在又是一个人在离家几千公里之外的北京,要爸爸妈妈怎么不担心这个宝贝女儿? 临走前,贺妈妈给贺千回买好了几乎一切日用品,包括洗发水沐浴露香皂卫生巾,样样都足够她用上一整个学期,看得贺爸爸直摇头:“女儿这是去北京,又不是下乡插队,瞧你紧张的!” 到了学校,基本的入学手续办完,再到宿舍登记入住,就算是告一段落。 贺千回是第二个住进她们宿舍的,第一个到的女孩子叫伊露,她是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到北京来的,由此赢得了贺爸爸贺妈妈一顿海夸。 临走时,贺妈妈忍不住叮嘱伊露说:“你这么能干,以后贺千回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请你多多关照她。” 于是,贺千回和伊露,从此就是最好的朋友。 替贺千回整理完宿舍内务,时间已是中午。 T大和P大离得近,何方宇来过不少次,大致认得学校里的路,他领着贺家三口在P大里四处转转,找地方吃了饭,再顺便购置其他忘了准备而贺千回有可能用得着的物品。 其实贺妈妈在家里给贺千回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千里迢迢拎到北京纯属多此一举。 她是担心刚到北京人生地不熟,很多东西不知道该去哪儿买,殊不知大学校园就是一座小城市,学生所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校园里应有尽有,迎新生时为了方便大家,商店还把生意做到了门外,住宿区的林荫道上处处摆有地摊,省却了许多寻找的功夫。 贺爸爸贺妈妈一路走一路不停嘱咐贺千回,自己一个人在北京要怎样怎样,上了大学要怎样怎样,当然,也少不了对何方宇的一顿嘱托。 下午,他们一家去了T大,同样是参观校园,也去看了看何方宇的宿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仍是迎新活动。 贺千回他们有许多活动要参加,每日奔东跑西不亦乐乎。 她同吴恺轩也会合上了,俩人有时一起去食堂吃饭,谈论着彼此系里班里的各种新鲜事。 何方宇则陪着贺爸爸贺妈妈在北京城里好好玩了玩,赶得及的时候,也会回到P大接贺千回出来在附近吃上一顿好的。 一个星期过去,贺爸爸贺妈妈要回去了。 爸爸妈妈还在北京的这一个星期里,尽管并不常在身边,贺千回也一直没觉得自己是长大离家。 等到爸爸妈妈真的要走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家随时可以回、有一双父母的羽翼永远覆在自己头上的时光真的已经一去不复返。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咬着嘴唇不说话,大大的眼睛里汪着一层浅浅的泪。 等到爸爸妈妈都过来拥抱她,然后携手走向登机口,一边回头招手说“妞妞再见”的时候,贺千回眼里的泪水忽然就疯涨决堤。 她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揉着眼睛,抽泣着哭了起来。 然后,眼前忽然一暗,她被 分卷阅读25 何方宇拉进了怀里。 何方宇一手抚着她的头发一手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说:“妞妞不哭,乖,还有我在这里呢!” 何方宇这一搂,就再也没有放手,一路搂着贺千回的肩膀回到P大的。 贺千回隐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妥。 但此时的她实在有些脆弱,没有了父母的羽翼,何方宇宽大温暖的怀抱仿佛已是最大的安慰。 何况,如果挣脱了他,俩人就会很尴尬吧? 贺千回不知道怎样拒绝何方宇对她的好。 毕竟,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应该拒绝的状况。 第十一章 我是你的令狐冲 下车时天已经黑透了,P大的校园里到处是幽暗的暖桔色路灯。 头几日的一个晚上,贺千回吴恺轩同几个同学聚会,一个男生就说:“怪不得P大这么风花雪月呢!晚上是这样的灯光,让人不想入非非也难。” 当时他们正从P大西园走过,那里花树成荫,回廊曲水,好似公园一般,许多情侣分散在阴影里,正如胶似漆地拥抱接吻。 贺千回是这组小聚会里唯一一个女生,只好偏着头装看不见,但只是惊鸿一瞥,那些山无棱天地合的场面还是轰隆隆地撞到了她的心里来,让她脸热心跳无地自容。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夏天,跟何方宇穿过入夜的情人街时是一样的窘迫。 但此时此刻,在一样的窘迫之外,终究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那么清楚而强烈地感到,她也想要这样一段爱情! 贺千回偎在何方宇怀里走进了校门,立即觉得脑袋轰的大了。 她不敢同任何人目光对视,觉得好像满校园的人都在看着她,这样地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招摇过市。 她僵着上身不敢动,哭泣早已止了多时,她甚至都已经忘了刚刚才同父母撕心裂肺地告别,而完全陷落在了眼下这个奇怪的境地里。 何方宇却好像十分坦然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贺千回,下巴擦过她的头顶,她立即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瑟缩了一下。 何方宇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令人难堪的沉默:“妞妞,你知道我宿舍的兄弟都怎么说你的吗?” 贺千回立即被这个话题荡开了注意力,抬起头扑扇着一双秋雨里洗过的星子般熠熠生辉的眼睛,好奇地问:“怎么说的?” 何方宇说:“他们说,你那个小妹妹长得真像李亚鹏版《笑傲江湖》里的小师妹岳灵珊啊!”他低下头问,“有人这么告诉过你吗?” 贺千回点头:“有,以前我们中学的男同学好像都这么说,但女同学不觉得,我也不觉得。那你呢?你也觉得我像她吗?” 何方宇眼睛亮亮地望着她说:“嗯,我也觉得,不过,你比她更美。” 贺千回立即低下头,羞得快要窒息了,赶忙嗔怪着说:“你瞎说,一听就是假的!” 何方宇故意问:“怎么?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如你漂亮,所以不愿意像她?” “哪有!”贺千回急了,赶紧抬起头来澄清自己,“我倒是觉得她好看得不得了呢,她是那部小说里我最喜欢的女孩子,有人说我像她,我开心还来不及,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这句话很诚实,俩人忍不住相视着笑起来。 何方宇率先敛了笑容,正色问她:“妞妞,你为什么喜欢岳灵珊?是仅只喜欢她的长相,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贺千回想了想说:“我……我很羡慕她,她是很幸福的女孩子。” “幸福?”何方宇一愣,“你有没有搞错?岳灵珊的命运多悲惨,你居然觉得她幸福?” 贺千回天真地说:“可是有令狐冲那么爱她呀!我觉得令狐冲直到最后,跟任盈盈在一起了,所爱的都还是岳灵珊。他永远都不会忘了她。有一个这么好的人这么爱自己,难道还不够幸福吗?” 何方宇苦笑一下:这个小丫头,还不知道幸福为何物呢! 他对贺千回说:“可是岳灵珊不爱令狐冲,令狐冲再爱她,又有什么用?岳灵珊自己一定不觉得幸福。” 贺千回仍是摇头不同意:“她生前不懂事,也许不觉得幸福,但死后一定会明白的。令狐冲在她坟前陪了那么久,只为了不让她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那里觉得害怕,我看到那里的时候,都快要感动死了,觉得那是我看过的最感人的故事!” 何方宇坚持说:“光感动又有什么用呢?况且人都死了,这一生都废了。妞妞,岳灵珊不幸福,令狐冲也不幸福,他们是两个苦命的人。” 贺千回还要说什么,抬头却看见何方宇的眼睛里润润的,目光无限温柔,温柔得就像——她忽然大吃一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目光,温柔得就像一条缠绵的蛇,此时正一点点靠近过来,要张开嘴把她一口吃掉。 这个话题太危险了! 贺千回也来不及细想到底 分卷阅读26 是什么样的危险,只直觉地感到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自己就要逃不出来了。 她急急地开口,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说:“行了行了,傻不傻呀?咱们俩为了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在这里吵架吗?” 何方宇却站定了,不让她逃开。 他的目光仍是温柔缠绵,却多了几分凌厉和坚韧,滑腻腻的蛇变成纠缠的绳索,将贺千回捆缚得动弹不得。 他那条始终搂着她肩膀的胳膊忽然一用力,就把她圈到他的面前,被迫同他面对面站着,而他另一条胳膊也伸出来,两只大大的手掌,抓住她圆润的双肩。 他低下头来,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妞妞,你就是我的岳灵珊,我就是你的令狐冲,你——求你,不要爱上林平之!” 贺千回整个人都惊呆了,只觉得脑子里一瞬间就灌满了沸腾的浆糊,一注热流从头顶倒灌下来,经过的每一个毛孔都如同她吃惊的嘴唇,呆呆地咧开变成小小的O型。 全无经验的小女孩并不知道,这样一副情态,正是最魅惑的姿势。 何方宇不容她反应过来,立即垂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将她所有的疑惑不解、或许还有反对,都锁闭在了喉咙里。 他胶着着她的嘴唇贪婪地吮吸了一会儿,才轻轻放开,双手却越发地收紧,将她牢牢地拥入怀中,那么欣慰那么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妞妞,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终于长大了!妞妞,我太幸福了,你呢?” 说完这句话,他的上身略略后仰,托起她的脸来看着她的眼睛。 贺千回仍是觉得有一千列火车在她脑袋里飞驰着横冲直撞,嘴唇彻底麻木了,但同时又好像变得极为敏感,再用随便什么东西轻轻一碰都会高高地肿起来。 而面对着何方宇期待的眼神,她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何方宇舒一口气,重新把她拥入怀里。 她觉得他的身体忽然绷得很硬,每一块肌肉都像石头,七月里阳光下的石头,火一样地发着烫。 “我要被烧死了……”贺千回迷迷糊糊地想。 她恍恍惚惚感到他的嘴唇在她的脸颊和头发上游走,无数无数个吻,好像一团乱乱的蚕丝,将她密密地织进一个茧里—— 不是茧“里”,而是和蚕丝一起,缝合在了茧壁上。 她看不见了自己,无论是外表,还是里面的那颗心。 这天晚上,贺千回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她一闭上眼睛就好像是开始做梦,乱七八糟没有情节的梦,仿佛只是无数张脸,何方宇的,吴恺轩的,各种各样男孩子的脸,忽大忽小地闪烁,水泄不通地漂浮在她周围,吸噬掉所有的空气。 每一分每一秒,她仿佛只要一睁眼就能醒来,但她害怕醒来,因为只要脑袋一开始正常工作,她就只听得见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说:“你的初吻就这样没有了吗?你的初吻就这样给了他了吗?真的就是他了吗?你喜欢他吗?你爱他吗?你从此就是他的女朋友、他就是你的男朋友了吗?……” 睡到后半夜,贺千回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起来。 失眠就会感到饥饿,但贺千回完全没有起来吃东西的欲望。 她一想到食物就觉得想要呕吐,厌烦得无法形容。 熬到天快亮的时候,她的胃终于尖锐地痛了起来。 她翻个身,再挣扎地睡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地起了床,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发青,两颊仿佛陷进去了一块。 她本就显小,这下子更是楚楚可怜,像是在十四岁的雨天里丢了鞋子赤脚站在水洼里的小女孩。 贺千回想:没有余地了,我让他吻了我,就是接受了他,也承诺了自己。 给出去的承诺已经不能收回,况且,他是这么多年的方宇哥,拒绝了他,我就永远失去了这个人…… 这天是星期天,贺千回起床后没多久,宿舍电话就响了。 她全身一震,立即又浑身汗毛直立地紧张起来。 伊露的床离电话最近,坐起来接了电话,就叫贺千回过去听。 贺千回迟疑地走过去拿起听筒,才说了一声“喂”,就听见何方宇的声音说:“妞妞,起床了吗?” 贺千回使劲按下正在扑扑扑拼命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努力用最正常不过的声音答应道:“起来了。” 何方宇又问:“昨晚睡得好不好?” 贺千回不能多说什么,只得道:“挺好的。” 何方宇便笑了:“那就好。我在你楼下,你弄好了就下来,我们去吃早餐。” 第十一章 我是你的令狐冲 下车时天已经黑透了,P大的校园里到处是幽暗的暖桔色路灯。 头几日的一个晚上,贺千回吴恺轩同几个同学聚会,一个男生就说:“怪不得P大这么风花雪月呢!晚上是这样的灯光,让人不想入非非也难。” 当时他们正从P大西园走过,那里花树成荫 分卷阅读27 ,回廊曲水,好似公园一般,许多情侣分散在阴影里,正如胶似漆地拥抱接吻。 贺千回是这组小聚会里唯一一个女生,只好偏着头装看不见,但只是惊鸿一瞥,那些山无棱天地合的场面还是轰隆隆地撞到了她的心里来,让她脸热心跳无地自容。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夏天,跟何方宇穿过入夜的情人街时是一样的窘迫。 但此时此刻,在一样的窘迫之外,终究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那么清楚而强烈地感到,她也想要这样一段爱情! 贺千回偎在何方宇怀里走进了校门,立即觉得脑袋轰的大了。 她不敢同任何人目光对视,觉得好像满校园的人都在看着她,这样地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招摇过市。 她僵着上身不敢动,哭泣早已止了多时,她甚至都已经忘了刚刚才同父母撕心裂肺地告别,而完全陷落在了眼下这个奇怪的境地里。 何方宇却好像十分坦然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贺千回,下巴擦过她的头顶,她立即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瑟缩了一下。 何方宇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令人难堪的沉默:“妞妞,你知道我宿舍的兄弟都怎么说你的吗?” 贺千回立即被这个话题荡开了注意力,抬起头扑扇着一双秋雨里洗过的星子般熠熠生辉的眼睛,好奇地问:“怎么说的?” 何方宇说:“他们说,你那个小妹妹长得真像李亚鹏版《笑傲江湖》里的小师妹岳灵珊啊!”他低下头问,“有人这么告诉过你吗?” 贺千回点头:“有,以前我们中学的男同学好像都这么说,但女同学不觉得,我也不觉得。那你呢?你也觉得我像她吗?” 何方宇眼睛亮亮地望着她说:“嗯,我也觉得,不过,你比她更美。” 贺千回立即低下头,羞得快要窒息了,赶忙嗔怪着说:“你瞎说,一听就是假的!” 何方宇故意问:“怎么?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如你漂亮,所以不愿意像她?” “哪有!”贺千回急了,赶紧抬起头来澄清自己,“我倒是觉得她好看得不得了呢,她是那部小说里我最喜欢的女孩子,有人说我像她,我开心还来不及,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这句话很诚实,俩人忍不住相视着笑起来。 何方宇率先敛了笑容,正色问她:“妞妞,你为什么喜欢岳灵珊?是仅只喜欢她的长相,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贺千回想了想说:“我……我很羡慕她,她是很幸福的女孩子。” “幸福?”何方宇一愣,“你有没有搞错?岳灵珊的命运多悲惨,你居然觉得她幸福?” 贺千回天真地说:“可是有令狐冲那么爱她呀!我觉得令狐冲直到最后,跟任盈盈在一起了,所爱的都还是岳灵珊。他永远都不会忘了她。有一个这么好的人这么爱自己,难道还不够幸福吗?” 何方宇苦笑一下:这个小丫头,还不知道幸福为何物呢! 他对贺千回说:“可是岳灵珊不爱令狐冲,令狐冲再爱她,又有什么用?岳灵珊自己一定不觉得幸福。” 贺千回仍是摇头不同意:“她生前不懂事,也许不觉得幸福,但死后一定会明白的。令狐冲在她坟前陪了那么久,只为了不让她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那里觉得害怕,我看到那里的时候,都快要感动死了,觉得那是我看过的最感人的故事!” 何方宇坚持说:“光感动又有什么用呢?况且人都死了,这一生都废了。妞妞,岳灵珊不幸福,令狐冲也不幸福,他们是两个苦命的人。” 贺千回还要说什么,抬头却看见何方宇的眼睛里润润的,目光无限温柔,温柔得就像——她忽然大吃一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目光,温柔得就像一条缠绵的蛇,此时正一点点靠近过来,要张开嘴把她一口吃掉。 这个话题太危险了! 贺千回也来不及细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只直觉地感到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自己就要逃不出来了。 她急急地开口,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说:“行了行了,傻不傻呀?咱们俩为了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在这里吵架吗?” 何方宇却站定了,不让她逃开。 他的目光仍是温柔缠绵,却多了几分凌厉和坚韧,滑腻腻的蛇变成纠缠的绳索,将贺千回捆缚得动弹不得。 他那条始终搂着她肩膀的胳膊忽然一用力,就把她圈到他的面前,被迫同他面对面站着,而他另一条胳膊也伸出来,两只大大的手掌,抓住她圆润的双肩。 他低下头来,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妞妞,你就是我的岳灵珊,我就是你的令狐冲,你——求你,不要爱上林平之!” 贺千回整个人都惊呆了,只觉得脑子里一瞬间就灌满了沸腾的浆糊,一注热流从头顶倒灌下来,经过的每一个毛孔都如同她吃惊的嘴唇,呆呆地咧开变成小小的O型。 全无经验的小女孩并不知道,这样一副情态,正是最魅惑的姿势。 分卷阅读28 何方宇不容她反应过来,立即垂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将她所有的疑惑不解、或许还有反对,都锁闭在了喉咙里。 他胶着着她的嘴唇贪婪地吮吸了一会儿,才轻轻放开,双手却越发地收紧,将她牢牢地拥入怀中,那么欣慰那么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妞妞,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终于长大了!妞妞,我太幸福了,你呢?” 说完这句话,他的上身略略后仰,托起她的脸来看着她的眼睛。 贺千回仍是觉得有一千列火车在她脑袋里飞驰着横冲直撞,嘴唇彻底麻木了,但同时又好像变得极为敏感,再用随便什么东西轻轻一碰都会高高地肿起来。 而面对着何方宇期待的眼神,她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何方宇舒一口气,重新把她拥入怀里。 她觉得他的身体忽然绷得很硬,每一块肌肉都像石头,七月里阳光下的石头,火一样地发着烫。 “我要被烧死了……”贺千回迷迷糊糊地想。 她恍恍惚惚感到他的嘴唇在她的脸颊和头发上游走,无数无数个吻,好像一团乱乱的蚕丝,将她密密地织进一个茧里—— 不是茧“里”,而是和蚕丝一起,缝合在了茧壁上。 她看不见了自己,无论是外表,还是里面的那颗心。 这天晚上,贺千回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她一闭上眼睛就好像是开始做梦,乱七八糟没有情节的梦,仿佛只是无数张脸,何方宇的,吴恺轩的,各种各样男孩子的脸,忽大忽小地闪烁,水泄不通地漂浮在她周围,吸噬掉所有的空气。 每一分每一秒,她仿佛只要一睁眼就能醒来,但她害怕醒来,因为只要脑袋一开始正常工作,她就只听得见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说:“你的初吻就这样没有了吗?你的初吻就这样给了他了吗?真的就是他了吗?你喜欢他吗?你爱他吗?你从此就是他的女朋友、他就是你的男朋友了吗?……” 睡到后半夜,贺千回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起来。 失眠就会感到饥饿,但贺千回完全没有起来吃东西的欲望。 她一想到食物就觉得想要呕吐,厌烦得无法形容。 熬到天快亮的时候,她的胃终于尖锐地痛了起来。 她翻个身,再挣扎地睡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地起了床,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发青,两颊仿佛陷进去了一块。 她本就显小,这下子更是楚楚可怜,像是在十四岁的雨天里丢了鞋子赤脚站在水洼里的小女孩。 贺千回想:没有余地了,我让他吻了我,就是接受了他,也承诺了自己。 给出去的承诺已经不能收回,况且,他是这么多年的方宇哥,拒绝了他,我就永远失去了这个人…… 这天是星期天,贺千回起床后没多久,宿舍电话就响了。 她全身一震,立即又浑身汗毛直立地紧张起来。 伊露的床离电话最近,坐起来接了电话,就叫贺千回过去听。 贺千回迟疑地走过去拿起听筒,才说了一声“喂”,就听见何方宇的声音说:“妞妞,起床了吗?” 贺千回使劲按下正在扑扑扑拼命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努力用最正常不过的声音答应道:“起来了。” 何方宇又问:“昨晚睡得好不好?” 贺千回不能多说什么,只得道:“挺好的。” 何方宇便笑了:“那就好。我在你楼下,你弄好了就下来,我们去吃早餐。” 第十二章 闭上眼的幸福 这一天,贺千回和何方宇几乎就是抱在一起度过的。 后来,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何方宇已经是研究生二年级,学习有些忙,常常有实验,或者要做报告、写论文,这使得他们俩并不一定天天都能见面。 但只要何方宇哪怕只抽得出一小点时间,都会骑车赶到P大来看贺千回,就算只能小聚片刻也好。 在最辛苦的时候,何方宇忙到晚上10点多,才飞车过来,只为了在贺千回宿舍楼门口静静地抱上她一会儿,说几句贴心话,等到11点钟宿舍锁门,才目送着她跑进楼里去,然后他再飞车回实验室继续熬夜。 何方宇好像总是很想念贺千回,贺千回也觉得自己算是满意这样的关系,毕竟不用时时黏在一起,让她少了不少压力。 另外,何方宇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他虽然总是情不自禁说许多海誓山盟的话,但贺千回不肯说,他也觉得她是害羞,因而丝毫不以为意。 这个境地,竟好似只要贺千回肯让他对她说这些话,就是最大的恩赐一般。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贺千回都从没对何方宇说过“我爱你”,甚至连“我喜欢你”都没有。 而何方宇也忘了追究这个问题,毕竟,他们已经这样了,难道还不是爱吗? 贺千回却万分心虚,每次何方宇对她说“我爱你”,她都紧张得要命 分卷阅读29 ,生怕就是这一次,他会意识到她的沉默,非要逼着她也说这同样三个字不可。 不知道为什么,贺千回就是觉得她说不出口。 也许不是对何方宇说不出口,而是对所有人都说不出口,因为她还没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谁,是能让她主动想要说这三个字的。 她很羡慕何方宇总是能水到渠成深情款款地说出这三个字来——他怎么就能这么肯定呢? 刚开始的时候,贺千回会不由自主地躲避何方宇的吻。 她总是觉得自己不那么愿意,这么做,太过了,太多了…… 但每当何方宇用嘴唇轻轻擦着她的耳廓喃喃地说“妞妞,别躲,别躲……”,她就觉得自己被融化了,软绵绵的只好听之任之。 渐渐地,她不再躲避,只是从不主动吻他,也不大会回吻。 何方宇也不那么介意。 他当然是希望贺千回能更主动一些的,但转念一想,这就是他所爱上的小妞妞啊,害羞的,水一样的妞妞,让他捧在手里怕漏了,含在嘴里怕污了,又怎么舍得有更多强求? 日子久了,贺千回倒也觉得她开始对何方宇有了一种新的依恋。 在他不能来的时候,也会心里空空的有些失落,想要见到他才能重新安适。 她也想要好好对待他,至少要及得上他对她的万一吧? 她看过那么多言情小说,就学着里面的女主角,在适当的时候,关心一下何方宇有没有吃饱穿暖休息好。 而她的每一点温柔表示都会得到何方宇积极的回应,就好像在相亲相爱这么多年之后,他还是会对她受宠若惊似的。 这一点,让贺千回既开心又酸楚。 她内疚地心想:我是不是真的对他爱得不够多?这多对不起他! 于是,她更加努力地要对他好。 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尽量点他爱吃的菜; 他喜欢的衣服,她即使不那么喜欢,也尽量多多穿去见他; 俩人一人戴一只耳机共同听一张CD的时候,她会把机会多让给他喜欢的歌手,而那些歌手,因为两个人年龄的差距,对她来说多少有些陌生或落伍。她觉得他们的歌都有一点土,不是她最欣赏的类型。 就像她小时候会很懂事地跟他抢酸果子吃一样,她每一点一滴懂事柔顺的表现都会让他柔情绕指。 他不晓得自己何德何能,真的得到了这么好的女孩,尽管付出了这么多年的等待和热情,似乎都还不足以让他自己相配。 这也让他觉得,她真的很爱他,比之他对她的爱,并不少。 周末的时候,何方宇但凡有时间就会带贺千回出去玩。 近的颐和园、圆明园,远的故宫、长城、天坛,该去的都去了。 去近的地方时,何方宇喜欢骑车带着贺千回。 她坐在后座上,他一定要她用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而他则腾出一只手,把她握在腹前的两只手掌一起包在掌心里。 而就是这样的亲密,在他看来也还是不够,还是不足以表达他对她无所不用其极的疼爱。 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何方宇竟然卖掉了他那辆很酷的山地车,只因为它没有前杠。 他换了一辆老土的男式自行车,在校园里的时候,可以让贺千回坐在前杠上。 他那布满硬硬胡碴的下巴贴着她的头顶,她柔软的发丝飘起来,抚在他的脸上,痒痒的搔挠,如一个诱惑的梦。 而他热辣辣的呼吸吹在她的脖子里,一点点地试探,直侵入她那蚌壳样死死守护内中明珠一般倔强的心。 贺千回渐渐地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而只要闭上眼睛,幸福就铺天盖地。 贺千回一直没有主动告诉宿舍的姐妹们她有男朋友的事,直到她们全都看了出来,大叫一声“果然果然,最漂亮的女生就是最先有男朋友的”,然后就缠着她逼问经过。 贺千回约略地讲了一遍,她们全都直了眼睛,说:“天呐!青梅竹马的爱情,好浪漫啊!” 贺千回摇摇头说:“青梅竹马的爱情,大概一开始就像老夫老妻,是最不浪漫的爱情。你们知道什么是最浪漫的爱情吗?一见钟情!” 老大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小姑娘,你不会真的相信一见钟情吧?一见钟情所导致的只能是不负责任的悲剧。” 伊露试图表示公正:“那也不一定,一见钟情也可能变成日久而生出更多的情。” 老幺只有不到17岁,眨巴着一双纯洁的眼睛,问:“千回,你怎么知道你方宇哥不是对你一见钟情呢?也许他就是一见到你就打算在将来把你变成他的新娘啦!” 贺千回抱住脑袋:“不是吧妹妹,对一个婴儿……我男朋友不是变态啊!” 全宿舍四个人哗啦啦笑瘫在了床上。 得到了室友们的认可,贺千回才答应了姐妹们和何方宇再三的要求,正式给他 分卷阅读30 们介绍认识。 而在这之前,何方宇早已急不可待地把贺千回带到了他不同圈子的饭桌上,让兄弟们叫她嫂子。 贺千回比这帮大师兄大师姐都小上了一大截,他们这样称呼她,难免她就是一个大红脸。 互相进入彼此的圈子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此后,贺千回同何方宇再在一块儿的时候,遇见同学也就坦然了许多。 从地下恋情到尽人皆知,可真是一道坎儿,要迈过去并不容易。 但一旦迈了过去,贺千回又偷偷地感到怆然。 她回过头去,再看不见自己还有退路,已经走了这么远,好像已能看尽这一生。 虽然很少有人会一生仅有一次爱情,但不知为什么,贺千回觉得她就是给了自己的一生,从此再不能更改。 如果说,她开始的男朋友不是何方宇,而是其他任何人,那么,哪怕再多经历几次,她也许都不会觉得自己一生都已经注定。 但,如果是何方宇,那就是完全另一个故事。 其实小时候,贺千回曾经想过,长大后的她在情感里历尽沧桑,最后情归原点,跟何方宇携手终老,那是极有可能也十分完满的事情。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爱情,竟然从一开始就走到了终途。 这是什么样的爱情,会让人觉得穷途末路万劫不复? 但显然没有人能想得到,这个泡在蜜罐儿里的女孩子,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心思。 刚上大学,绝大多数女孩都还是单身,每每遇见贺千回同她颀长俊秀的男朋友在一起,而那男朋友又对她百般呵护怎么也疼爱不够的样子,她们都羡慕得啧啧连声。 单独遇见贺千回的时候,就每每有人打趣她说:“小姑娘,不要太甜蜜,会把人嫉妒死的!对你有什么好处?” 贺千回是在一个晚上快要熄灯的时候接到的吴恺轩的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感了冒:“千回,你……你是不是跟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大哥哥在一起了?” 贺千回觉得窘,不愿意直接回答,只反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吴恺轩说:“我晚上打水的时候会路过你们宿舍,你忘了?” 贺千回哑然,隔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噢,对哦。” 倒是吴恺轩笑了,他说:“不错,千回,我看得出,他很在乎你。你好好珍惜他。” 贺千回拿着听筒,觉得很感动。 她又想,夫复何求呢?拥着一份被所有人羡慕祝福的爱情,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第十二章 闭上眼的幸福 这一天,贺千回和何方宇几乎就是抱在一起度过的。 后来,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何方宇已经是研究生二年级,学习有些忙,常常有实验,或者要做报告、写论文,这使得他们俩并不一定天天都能见面。 但只要何方宇哪怕只抽得出一小点时间,都会骑车赶到P大来看贺千回,就算只能小聚片刻也好。 在最辛苦的时候,何方宇忙到晚上10点多,才飞车过来,只为了在贺千回宿舍楼门口静静地抱上她一会儿,说几句贴心话,等到11点钟宿舍锁门,才目送着她跑进楼里去,然后他再飞车回实验室继续熬夜。 何方宇好像总是很想念贺千回,贺千回也觉得自己算是满意这样的关系,毕竟不用时时黏在一起,让她少了不少压力。 另外,何方宇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他虽然总是情不自禁说许多海誓山盟的话,但贺千回不肯说,他也觉得她是害羞,因而丝毫不以为意。 这个境地,竟好似只要贺千回肯让他对她说这些话,就是最大的恩赐一般。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贺千回都从没对何方宇说过“我爱你”,甚至连“我喜欢你”都没有。 而何方宇也忘了追究这个问题,毕竟,他们已经这样了,难道还不是爱吗? 贺千回却万分心虚,每次何方宇对她说“我爱你”,她都紧张得要命,生怕就是这一次,他会意识到她的沉默,非要逼着她也说这同样三个字不可。 不知道为什么,贺千回就是觉得她说不出口。 也许不是对何方宇说不出口,而是对所有人都说不出口,因为她还没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谁,是能让她主动想要说这三个字的。 她很羡慕何方宇总是能水到渠成深情款款地说出这三个字来——他怎么就能这么肯定呢? 刚开始的时候,贺千回会不由自主地躲避何方宇的吻。 她总是觉得自己不那么愿意,这么做,太过了,太多了…… 但每当何方宇用嘴唇轻轻擦着她的耳廓喃喃地说“妞妞,别躲,别躲……”,她就觉得自己被融化了,软绵绵的只好听之任之。 渐渐地,她不再躲避,只是从不主动吻他,也不大会回吻。 何方宇也不那么介意。 他当然 分卷阅读31 是希望贺千回能更主动一些的,但转念一想,这就是他所爱上的小妞妞啊,害羞的,水一样的妞妞,让他捧在手里怕漏了,含在嘴里怕污了,又怎么舍得有更多强求? 日子久了,贺千回倒也觉得她开始对何方宇有了一种新的依恋。 在他不能来的时候,也会心里空空的有些失落,想要见到他才能重新安适。 她也想要好好对待他,至少要及得上他对她的万一吧? 她看过那么多言情小说,就学着里面的女主角,在适当的时候,关心一下何方宇有没有吃饱穿暖休息好。 而她的每一点温柔表示都会得到何方宇积极的回应,就好像在相亲相爱这么多年之后,他还是会对她受宠若惊似的。 这一点,让贺千回既开心又酸楚。 她内疚地心想:我是不是真的对他爱得不够多?这多对不起他! 于是,她更加努力地要对他好。 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尽量点他爱吃的菜; 他喜欢的衣服,她即使不那么喜欢,也尽量多多穿去见他; 俩人一人戴一只耳机共同听一张CD的时候,她会把机会多让给他喜欢的歌手,而那些歌手,因为两个人年龄的差距,对她来说多少有些陌生或落伍。她觉得他们的歌都有一点土,不是她最欣赏的类型。 就像她小时候会很懂事地跟他抢酸果子吃一样,她每一点一滴懂事柔顺的表现都会让他柔情绕指。 他不晓得自己何德何能,真的得到了这么好的女孩,尽管付出了这么多年的等待和热情,似乎都还不足以让他自己相配。 这也让他觉得,她真的很爱他,比之他对她的爱,并不少。 周末的时候,何方宇但凡有时间就会带贺千回出去玩。 近的颐和园、圆明园,远的故宫、长城、天坛,该去的都去了。 去近的地方时,何方宇喜欢骑车带着贺千回。 她坐在后座上,他一定要她用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而他则腾出一只手,把她握在腹前的两只手掌一起包在掌心里。 而就是这样的亲密,在他看来也还是不够,还是不足以表达他对她无所不用其极的疼爱。 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何方宇竟然卖掉了他那辆很酷的山地车,只因为它没有前杠。 他换了一辆老土的男式自行车,在校园里的时候,可以让贺千回坐在前杠上。 他那布满硬硬胡碴的下巴贴着她的头顶,她柔软的发丝飘起来,抚在他的脸上,痒痒的搔挠,如一个诱惑的梦。 而他热辣辣的呼吸吹在她的脖子里,一点点地试探,直侵入她那蚌壳样死死守护内中明珠一般倔强的心。 贺千回渐渐地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而只要闭上眼睛,幸福就铺天盖地。 贺千回一直没有主动告诉宿舍的姐妹们她有男朋友的事,直到她们全都看了出来,大叫一声“果然果然,最漂亮的女生就是最先有男朋友的”,然后就缠着她逼问经过。 贺千回约略地讲了一遍,她们全都直了眼睛,说:“天呐!青梅竹马的爱情,好浪漫啊!” 贺千回摇摇头说:“青梅竹马的爱情,大概一开始就像老夫老妻,是最不浪漫的爱情。你们知道什么是最浪漫的爱情吗?一见钟情!” 老大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小姑娘,你不会真的相信一见钟情吧?一见钟情所导致的只能是不负责任的悲剧。” 伊露试图表示公正:“那也不一定,一见钟情也可能变成日久而生出更多的情。” 老幺只有不到17岁,眨巴着一双纯洁的眼睛,问:“千回,你怎么知道你方宇哥不是对你一见钟情呢?也许他就是一见到你就打算在将来把你变成他的新娘啦!” 贺千回抱住脑袋:“不是吧妹妹,对一个婴儿……我男朋友不是变态啊!” 全宿舍四个人哗啦啦笑瘫在了床上。 得到了室友们的认可,贺千回才答应了姐妹们和何方宇再三的要求,正式给他们介绍认识。 而在这之前,何方宇早已急不可待地把贺千回带到了他不同圈子的饭桌上,让兄弟们叫她嫂子。 贺千回比这帮大师兄大师姐都小上了一大截,他们这样称呼她,难免她就是一个大红脸。 互相进入彼此的圈子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此后,贺千回同何方宇再在一块儿的时候,遇见同学也就坦然了许多。 从地下恋情到尽人皆知,可真是一道坎儿,要迈过去并不容易。 但一旦迈了过去,贺千回又偷偷地感到怆然。 她回过头去,再看不见自己还有退路,已经走了这么远,好像已能看尽这一生。 虽然很少有人会一生仅有一次爱情,但不知为什么,贺千回觉得她就是给了自己的一生,从此再不能更改。 如果说,她开始的男朋友不是何方宇,而是其他任何人,那么,哪怕再多经历几次 分卷阅读32 ,她也许都不会觉得自己一生都已经注定。 但,如果是何方宇,那就是完全另一个故事。 其实小时候,贺千回曾经想过,长大后的她在情感里历尽沧桑,最后情归原点,跟何方宇携手终老,那是极有可能也十分完满的事情。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爱情,竟然从一开始就走到了终途。 这是什么样的爱情,会让人觉得穷途末路万劫不复? 但显然没有人能想得到,这个泡在蜜罐儿里的女孩子,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心思。 刚上大学,绝大多数女孩都还是单身,每每遇见贺千回同她颀长俊秀的男朋友在一起,而那男朋友又对她百般呵护怎么也疼爱不够的样子,她们都羡慕得啧啧连声。 单独遇见贺千回的时候,就每每有人打趣她说:“小姑娘,不要太甜蜜,会把人嫉妒死的!对你有什么好处?” 贺千回是在一个晚上快要熄灯的时候接到的吴恺轩的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感了冒:“千回,你……你是不是跟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大哥哥在一起了?” 贺千回觉得窘,不愿意直接回答,只反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吴恺轩说:“我晚上打水的时候会路过你们宿舍,你忘了?” 贺千回哑然,隔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噢,对哦。” 倒是吴恺轩笑了,他说:“不错,千回,我看得出,他很在乎你。你好好珍惜他。” 贺千回拿着听筒,觉得很感动。 她又想,夫复何求呢?拥着一份被所有人羡慕祝福的爱情,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第十三章 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故事 无论如何,那些日子总算是贺千回长这么大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吧? 她还没有遇到什么需要烦恼的事情,大学刚刚开始,一切都像新鲜的露珠一样五彩透亮,盈盈含笑,没有考试,课都可以逃。 何方宇整个晚上都有空的时候,他们或者会去上自习,或者去看电影。 在上自习的时候,上不了太久何方宇就会心猿意马,牵了贺千回的手到外面去,找个僻静的地方缠绵一番。 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这在之前的18年都已经被考验过。既然十几年都还没有把话说完,那么也许这辈子也不会有把话说完的时候了。 何方宇不能陪她上自习的晚上,贺千回就待在宿舍里,自己温温书看看小说,给老同学们回信,或者打电话。 低年级的文科生大多没有上自习的习惯,而大一刚开始,老同学间的联络也如热线一般繁忙。 贺千回自己不用往外打,就总是能接到许多同学的电话。 有一晚老大又接到她的电话,不捂住听筒就冲她喊:“千回,又是你的电话,而且又是男生的电话,总是有不同的男生给你打电话,哼!” 贺千回敲敲她的脑袋,接过听筒:“喂?” 那边传过来的却是何方宇的声音:“妞妞,总是有不同的男生给你打电话?” 贺千回笑着答:“那是老大认得你的声音,故意说来逗我们的。” 何方宇也笑了:“不用她出卖,我也知道肯定总是有不同的男生给你打电话,谁让我女朋友是世界上最抢手的大美女呢?” 贺千回经不住夸,赶紧反驳一句“才不是呢”,但也禁不住虚荣心的撺掇,舍不得放下这个话题,于是问:“那怎么办?” 何方宇说:“还能怎么办?我这把老骨头只好用力再用力,把我的小妞妞抓得紧紧的,不让别人抢了去!” 并不是何方宇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没说错,贺千回是很抢手、或者至少很抢眼的女孩子。 她走在哪里,回头率都不低,男生女生的眼神,五味杂陈。 贺千回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些注视的目光,私心里窃窃欢喜。 但也只能欢喜罢了,走路的时候都要尽量避免和谁的目光长久连接,免生尴尬。 贺千回的这点小麻烦,最有直接体会的是吴恺轩。 那日他和一个同学一起,在某条路上遇见贺千回迎面走来。 俩人打了招呼,因为身边各有同伴,就没有驻足长谈,寒暄几句就各自走开了。 吴恺轩的那位同学频频回首,恋恋地问:“你认识她?哪个系的?” 吴恺轩回答:“法学院的,我中学同学。” 同学腆着脸笑:“我说兄弟,你对她有意思不?要没有,介绍给我怎么样?” 吴恺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答:“她已经有男朋友了,人家可比你强,你没戏。” 同学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嗨,我想也是!” 同样的境况,老幺也遇到过,只不过比吴恺轩更加神奇一些。 那天是文科计算机的上机课,时间是晚上。 因为课只上到10点就下了,机房却到11点才关 分卷阅读33 门。 那时候大学校园里自己有电脑的人不多,所以大多数人都会一直留在自己的座位上,趁着那一个小时上上网。 贺千回和老幺是邻座。 才下课,老幺就迫不及待地打开QQ聊天,贺千回则打开电子信箱回复邮件。 这样各自玩了一会儿,老幺忽然拍拍贺千回的手,指着自己的屏幕让她看。 贺千回伸长脖子一看,只见是一个QQ对话框,上面写着:“你旁边的女生是谁?” 贺千回和老幺面面相觑。 老幺坐在这一排的末梢,另一边并没有人。 所以对方问的这个人,只能是指贺千回。 贺千回问老幺:“这人是谁呀?” 老幺一脸无辜:“不知道啊,就是个陌生人,刚刚跳出来的。” 她们俩一交换眼色,忽然同时回头四下张望一圈。 只见同班的同学已经走了好些,换成一些陌生的面孔占领了空出来的位置。 而所有人都神情兴奋地对着电脑,有那么几个感受到她们的目光抬起头回应的,也是她们班同学,彼此都认识。 她们俩再回过头来,看那个对话框上对方的用户名,只见写的是:风雷。 贺千回的脸突然就红了。 她的QQ名叫星月,因为这样子,何方宇还特意把自己的QQ名改成了风云,以此表示他们俩是一对儿。 而这个风雷,他应该不可能知道贺千回的QQ名吧? 那么岂不是……他好像天生就跟星月是一对儿! 老幺问:“怎么办?要不要理他?” 贺千回说:“别理他,咱们走吧,回宿舍。” 北方的秋冬来得早,比起贺千回所熟悉的南方来,也更有缤纷鲜活的色彩。 P大校园里栽满了高大的银杏,在深秋里一点点变作金黄,凉风里寂然无声地飘落下来,像是被撕碎的美丽,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悲伤,却也让人神魂颠倒。 北京的秋天极为动人,难得干净的天变得又高又蓝,深远无垠,铺展开了,大片大片的空白留给这些浓墨重彩的黄叶。 贺千回每次在这样深秋的校园里走路,无论是自己一个人,还是同姐妹们一起,或是依着何方宇,都觉得一切美得不真实,她自己好像是油画里的女子,正一帧一帧地出演着一场无声的戏给谁看。 戏外人的心情她无从知晓,而戏中人多么多么地,想要一个故事。 贺千回觉得自己并不在故事里。 如果曾经有过故事,那也是在早已遥遥远去的小时候,而现在不是故事,只是结局。 如果自己就这样地已然生活在结局里,青春岂非未老先衰、面目全非? 贺千回满心遗憾,觉得自己像是吃人参果的猪八戒,在还没明白之前就一口吞下,醒悟过来的时候已是永远的错过。 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自己的人生,大段大段地闲置了,不能留给过程,只能装满回忆。 贺千回的宿舍里都是最乖觉的孩子,熄灯后的夜晚,几乎从不卧谈,都静静睡觉,而贺千回总是在一时之间还不能睡着。 她有时会听见窗外的小路上有几个男生说笑着走过,边走边时不时拍几下篮球,胀鼓鼓的篮球打在覆着落叶的地面上,饱满有力的弹跳声里带着沙沙如语的边奏,有一种青春的张狂与寂寞。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声音总会让她忽然之间就差点掉下泪来。 在以后长长的岁月里,她每再想起来,都还觉得那组声音,一下一下,好像弹在她的心上一样。 而她永远不能知道,那些走过她窗外、也踏过她心上的男孩子,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在天刚刚发亮的早晨,贺千回总是会在依稀淡去的梦境边缘听见窗外的落叶被竹扫帚一下一下清扫开的声音—— 刷,刷,刷,尖锐的摩擦声,有点像指甲划过玻璃,凄清地绝望着。 贺千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有梦醒时分的感伤。 她还缺什么呢? 那个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这群还不到20岁的女孩子都学会了使用面膜。 贺千回从来都是认真的学生,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严格恪守说明书上的要求,每周做三次面膜。 只是最便宜简单的产品,用在十八岁女孩的脸上便好像魔法一样功效卓著,以至于寒假回到原来的中学聚会的时候,大家见到她,全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天啊,你怎么还在继续变漂亮,原以为你早该封顶啦!” 贺千回还在想呢,不知道是不是那支面膜的关系,就已经听见有人站出来解释:“爱情的滋润嘛!” 一批还不明真相的同学便炸了锅,围过来七长八短地逼她招供。 贺千回只好一一答记者问,因为说的是幸福的、或者至少是应当幸福的事情,她的脸上不自觉地就浮现了一层幸福的光环。 记者渐渐散开时,她看见 分卷阅读34 人群深处站着吴恺轩,正望着她,目光迢遥,笑容清淡。 他迟到了。 他们没有约着一起来,走的时候也没有一起走,一年前的默契粉身碎骨,尸骨已寒。 这个寒假,是何方宇第一个来省城度过的冬天。 要说度过也不恰切,他毕竟还是得回家过春节,只是买了火车票,同贺千回一起回到省城,再从省城回自己家; 走的时候,则是先来到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回北京。 而往年的假期,何方宇都是飞机来去,因为假期已经尽可能多地留在老家,返校便不能多耽搁一天。 但在有了贺千回之后,他就常坐火车。 火车上,小儿女有一整天的二人世界。 贺千回还没有把她同何方宇的事情跟父母说,倒是贺妈妈先看出来了。 那一日她午睡起来,正看见贺千回练琴的间隙,一双冻得僵硬的手被何方宇暖暖地捂在怀里。 隔天贺妈妈瞅了空问正在帮厨的贺千回:“妞妞,你跟方宇是谈上了吗?” 贺千回刷的红了脸,埋怨地答非所问:“妈,你怎么这么问?” 贺妈妈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做家长的看着你们俩长大,你们那点小心思大人还能看不出来?” 贺千回低头擦着贺妈妈递过来刚刚洗净还水淋淋的碗,揩干后一一放到消毒柜里,并不做声。 贺妈妈接着说:“方宇这孩子要说也真够不错的了,我看他这么多年来,对你也是没得说的。你本来年纪还小,我跟你爸也不希望你这么小就谈恋爱,不过按法律你也是成年人了,方宇大这么几岁,我们倒是放心。你们好好处着,啊,你这孩子,懂点事,千万别对不起人家。” 这话贺千回很不爱听。 什么叫千万别对不起人家呀?好像她一定会对不起人家似的。 贺千回有点气恼,觉得好像被戳穿了什么,或者被预言了什么,让她心里硌硌的不舒服。 第十三章 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故事 无论如何,那些日子总算是贺千回长这么大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吧? 她还没有遇到什么需要烦恼的事情,大学刚刚开始,一切都像新鲜的露珠一样五彩透亮,盈盈含笑,没有考试,课都可以逃。 何方宇整个晚上都有空的时候,他们或者会去上自习,或者去看电影。 在上自习的时候,上不了太久何方宇就会心猿意马,牵了贺千回的手到外面去,找个僻静的地方缠绵一番。 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这在之前的18年都已经被考验过。既然十几年都还没有把话说完,那么也许这辈子也不会有把话说完的时候了。 何方宇不能陪她上自习的晚上,贺千回就待在宿舍里,自己温温书看看小说,给老同学们回信,或者打电话。 低年级的文科生大多没有上自习的习惯,而大一刚开始,老同学间的联络也如热线一般繁忙。 贺千回自己不用往外打,就总是能接到许多同学的电话。 有一晚老大又接到她的电话,不捂住听筒就冲她喊:“千回,又是你的电话,而且又是男生的电话,总是有不同的男生给你打电话,哼!” 贺千回敲敲她的脑袋,接过听筒:“喂?” 那边传过来的却是何方宇的声音:“妞妞,总是有不同的男生给你打电话?” 贺千回笑着答:“那是老大认得你的声音,故意说来逗我们的。” 何方宇也笑了:“不用她出卖,我也知道肯定总是有不同的男生给你打电话,谁让我女朋友是世界上最抢手的大美女呢?” 贺千回经不住夸,赶紧反驳一句“才不是呢”,但也禁不住虚荣心的撺掇,舍不得放下这个话题,于是问:“那怎么办?” 何方宇说:“还能怎么办?我这把老骨头只好用力再用力,把我的小妞妞抓得紧紧的,不让别人抢了去!” 并不是何方宇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没说错,贺千回是很抢手、或者至少很抢眼的女孩子。 她走在哪里,回头率都不低,男生女生的眼神,五味杂陈。 贺千回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些注视的目光,私心里窃窃欢喜。 但也只能欢喜罢了,走路的时候都要尽量避免和谁的目光长久连接,免生尴尬。 贺千回的这点小麻烦,最有直接体会的是吴恺轩。 那日他和一个同学一起,在某条路上遇见贺千回迎面走来。 俩人打了招呼,因为身边各有同伴,就没有驻足长谈,寒暄几句就各自走开了。 吴恺轩的那位同学频频回首,恋恋地问:“你认识她?哪个系的?” 吴恺轩回答:“法学院的,我中学同学。” 同学腆着脸笑:“我说兄弟,你对她有意思不?要没有,介绍给我怎么样?” 吴恺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答:“她已经有男朋 分卷阅读35 友了,人家可比你强,你没戏。” 同学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嗨,我想也是!” 同样的境况,老幺也遇到过,只不过比吴恺轩更加神奇一些。 那天是文科计算机的上机课,时间是晚上。 因为课只上到10点就下了,机房却到11点才关门。 那时候大学校园里自己有电脑的人不多,所以大多数人都会一直留在自己的座位上,趁着那一个小时上上网。 贺千回和老幺是邻座。 才下课,老幺就迫不及待地打开QQ聊天,贺千回则打开电子信箱回复邮件。 这样各自玩了一会儿,老幺忽然拍拍贺千回的手,指着自己的屏幕让她看。 贺千回伸长脖子一看,只见是一个QQ对话框,上面写着:“你旁边的女生是谁?” 贺千回和老幺面面相觑。 老幺坐在这一排的末梢,另一边并没有人。 所以对方问的这个人,只能是指贺千回。 贺千回问老幺:“这人是谁呀?” 老幺一脸无辜:“不知道啊,就是个陌生人,刚刚跳出来的。” 她们俩一交换眼色,忽然同时回头四下张望一圈。 只见同班的同学已经走了好些,换成一些陌生的面孔占领了空出来的位置。 而所有人都神情兴奋地对着电脑,有那么几个感受到她们的目光抬起头回应的,也是她们班同学,彼此都认识。 她们俩再回过头来,看那个对话框上对方的用户名,只见写的是:风雷。 贺千回的脸突然就红了。 她的QQ名叫星月,因为这样子,何方宇还特意把自己的QQ名改成了风云,以此表示他们俩是一对儿。 而这个风雷,他应该不可能知道贺千回的QQ名吧? 那么岂不是……他好像天生就跟星月是一对儿! 老幺问:“怎么办?要不要理他?” 贺千回说:“别理他,咱们走吧,回宿舍。” 北方的秋冬来得早,比起贺千回所熟悉的南方来,也更有缤纷鲜活的色彩。 P大校园里栽满了高大的银杏,在深秋里一点点变作金黄,凉风里寂然无声地飘落下来,像是被撕碎的美丽,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悲伤,却也让人神魂颠倒。 北京的秋天极为动人,难得干净的天变得又高又蓝,深远无垠,铺展开了,大片大片的空白留给这些浓墨重彩的黄叶。 贺千回每次在这样深秋的校园里走路,无论是自己一个人,还是同姐妹们一起,或是依着何方宇,都觉得一切美得不真实,她自己好像是油画里的女子,正一帧一帧地出演着一场无声的戏给谁看。 戏外人的心情她无从知晓,而戏中人多么多么地,想要一个故事。 贺千回觉得自己并不在故事里。 如果曾经有过故事,那也是在早已遥遥远去的小时候,而现在不是故事,只是结局。 如果自己就这样地已然生活在结局里,青春岂非未老先衰、面目全非? 贺千回满心遗憾,觉得自己像是吃人参果的猪八戒,在还没明白之前就一口吞下,醒悟过来的时候已是永远的错过。 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自己的人生,大段大段地闲置了,不能留给过程,只能装满回忆。 贺千回的宿舍里都是最乖觉的孩子,熄灯后的夜晚,几乎从不卧谈,都静静睡觉,而贺千回总是在一时之间还不能睡着。 她有时会听见窗外的小路上有几个男生说笑着走过,边走边时不时拍几下篮球,胀鼓鼓的篮球打在覆着落叶的地面上,饱满有力的弹跳声里带着沙沙如语的边奏,有一种青春的张狂与寂寞。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声音总会让她忽然之间就差点掉下泪来。 在以后长长的岁月里,她每再想起来,都还觉得那组声音,一下一下,好像弹在她的心上一样。 而她永远不能知道,那些走过她窗外、也踏过她心上的男孩子,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在天刚刚发亮的早晨,贺千回总是会在依稀淡去的梦境边缘听见窗外的落叶被竹扫帚一下一下清扫开的声音—— 刷,刷,刷,尖锐的摩擦声,有点像指甲划过玻璃,凄清地绝望着。 贺千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有梦醒时分的感伤。 她还缺什么呢? 那个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这群还不到20岁的女孩子都学会了使用面膜。 贺千回从来都是认真的学生,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严格恪守说明书上的要求,每周做三次面膜。 只是最便宜简单的产品,用在十八岁女孩的脸上便好像魔法一样功效卓著,以至于寒假回到原来的中学聚会的时候,大家见到她,全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天啊,你怎么还在继续变漂亮,原以为你早该封顶啦!” 贺千回还在想呢,不知道是不是那支面膜的关系,就已经听 分卷阅读36 见有人站出来解释:“爱情的滋润嘛!” 一批还不明真相的同学便炸了锅,围过来七长八短地逼她招供。 贺千回只好一一答记者问,因为说的是幸福的、或者至少是应当幸福的事情,她的脸上不自觉地就浮现了一层幸福的光环。 记者渐渐散开时,她看见人群深处站着吴恺轩,正望着她,目光迢遥,笑容清淡。 他迟到了。 他们没有约着一起来,走的时候也没有一起走,一年前的默契粉身碎骨,尸骨已寒。 这个寒假,是何方宇第一个来省城度过的冬天。 要说度过也不恰切,他毕竟还是得回家过春节,只是买了火车票,同贺千回一起回到省城,再从省城回自己家; 走的时候,则是先来到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回北京。 而往年的假期,何方宇都是飞机来去,因为假期已经尽可能多地留在老家,返校便不能多耽搁一天。 但在有了贺千回之后,他就常坐火车。 火车上,小儿女有一整天的二人世界。 贺千回还没有把她同何方宇的事情跟父母说,倒是贺妈妈先看出来了。 那一日她午睡起来,正看见贺千回练琴的间隙,一双冻得僵硬的手被何方宇暖暖地捂在怀里。 隔天贺妈妈瞅了空问正在帮厨的贺千回:“妞妞,你跟方宇是谈上了吗?” 贺千回刷的红了脸,埋怨地答非所问:“妈,你怎么这么问?” 贺妈妈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做家长的看着你们俩长大,你们那点小心思大人还能看不出来?” 贺千回低头擦着贺妈妈递过来刚刚洗净还水淋淋的碗,揩干后一一放到消毒柜里,并不做声。 贺妈妈接着说:“方宇这孩子要说也真够不错的了,我看他这么多年来,对你也是没得说的。你本来年纪还小,我跟你爸也不希望你这么小就谈恋爱,不过按法律你也是成年人了,方宇大这么几岁,我们倒是放心。你们好好处着,啊,你这孩子,懂点事,千万别对不起人家。” 这话贺千回很不爱听。 什么叫千万别对不起人家呀?好像她一定会对不起人家似的。 贺千回有点气恼,觉得好像被戳穿了什么,或者被预言了什么,让她心里硌硌的不舒服。 第十四章 眼底的晴天 寒假很短,统共只有不到一个月,家里虽好,却有一点不如北京,就是没有暖气。 南方虽说大体上气候温暖,但是没有暖气的冬天也十分难熬。 贺千回在北京过了半个有暖气的冬天,耐寒能力就减退了一大半,因此走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了第一次离家时的难过。 这倒把贺爸爸贺妈妈心酸坏了,回家的路上一个劲念叨:“女儿上了大学,就跟出了嫁似的,父母不如男朋友了!” 北京刚刚下过一场雪,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种冷晰的清爽与干净。 贺千回还记得两三个月前北京下第一场雪时的情景。 那天雪后的傍晚,何方宇来看她,陪她到P大著名的湖边,因为那里的树枝上草丛里,积了比别处更多的雪。 初雪方浅,堆雪人是不容易的,打雪仗还可以,于是贺千回闹着要打雪仗。 何方宇捏一个雪球在手里示范给她看,却舍不得打在她身上,最后全是她打了何方宇一身的雪,还塞了两团到他脖子里,笑嘻嘻地看他缩着脖子直抽凉气。 那个傍晚,她一直咯咯地笑,在夜色初临结了冰的湖面上,白雪红颜,看得何方宇眩惑了,举着她转了好几个圈,把她清脆的娇笑声散得四处都是。 他们带了相机,请路过的同学给他们拍合影。 照片里站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手里各拿一串糖葫芦举在嘴边,笑容温暖,一对璧人。 那个冬天里,同学们的电话少了一些,信多了起来。 贺千回极其迷恋在窗外静静飘着雪花的时候坐在床上写信的感觉,然后,赶在雪停前,走在仍不断簌簌下落的雪花里到邮局去寄信。 这时候的她,觉得一切都浪漫得过分,以至于呼吸局促,不知该如何举手投足才配得上这片美妙绝伦的风花雪月。 不是很奇怪么?贺千回在她自己的爱情里竟然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而与爱情无关的写信,倒能让她心神迷离。 贺千回对自己说:这是因为我有很幸福的爱情吧?它把别的事情也变得浪漫了,而我身在其中,反倒不识庐山真面目。 贺千回和吴恺轩有时候会在食堂里遇见,然后坐在一起,说上好半天的话。 吴恺轩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想起中学的时候,偶尔贺千回中午留在学校食堂吃饭,他一定都在她的身边,因为贺千回是没有人陪就不能自己在外面吃饭的女生。 她虽然人缘好,却极不喜欢单数的组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缺乏安全感,总是觉得如果多了一个人, 分卷阅读37 就必定会有人要受冷落,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她都会受到影响,索然无味。 因为这样子,临时决定留在学校吃饭的中午,她不愿意仓促间随随便便加入别人早已习惯的组合,只有吴恺轩,一定会孑然一身地跑来陪她,跟她凑成一个最安全的双数。 饭后吴恺轩会回到宿舍,拿一个苹果,洗净了带到教室给贺千回,因为贺千回是一定要在饭后吃一个苹果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离著名的苹果产地山东近很多,北京的苹果却比南方还金贵。 这或许同消费水平有关,也可能是贺千回一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从没想过以前在家的时候,妈妈都是怎么买到的苹果。 总之,春天开始的时候,校园里几乎所有水果店里的苹果都处于即将断货的状态,仅有的一些,竟然卖到8块钱一斤那么夸张。 贺千回买不起了。 她没有跟何方宇说这件事,因为那样的话,何方宇一定会给她买,而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让他为她花钱。 那样的话,两个人的关系就更是近得如同享有共同财产的夫妇了吧…… 但有需求的地方就会有供给。 在吃了一阵子别的水果之后,贺千回惊喜地发现宿舍楼下在深夜里多了一个水果摊,大约属于无照经营,价格是正常水平,水果也鲜灵灵的没有问题。 贺千回欢天喜地地常常到那里去买苹果。 有一天晚上,她刚蹲下来挑选,就听见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这个小妹妹长得好可爱呀!要不要我替你挑?” 贺千回用余光迅速左右瞟了瞟,本来就没什么人在买,还横竖只有她一个女生。 她立即发了窘,几乎要扔下手中的袋子落荒而逃。 奈何上一批苹果已经吃完,不买就要放一天空了。 贺千回慌乱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并未看清,只觉得是一张不难看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直率而大胆。 她连忙又低下头,说:“不用了,谢谢!” 她赶紧顶着一身芒刺胡乱挑几个果子,付了钱,转身逃回了宿舍。 这样地熬了一阵儿,到了初夏,才算是过了灾荒,一切又渐渐恢复了正常。 北京的春天宛若苍茫的人生,痛并快乐着。 一方面是毫无预兆的沙尘暴,以及四处飘飞惹人烦恨的杨絮柳絮,另一方面则是百花齐放春色满园的良辰美景。 女孩子们都怀揣着解放的快乐,因为北方冬天毕竟太长,一身沉重的冬装迟迟脱不下来,直到春暖花开,才重又可以换上裙装,露出窈窕的身材。 而要等这能重着裙装的一天,总让人望穿秋水,再拖得几日,只怕真要望断青春了。 而春季裙装既出,不几日就可以一层层变薄,轻丽的夏装隆重出场! 这时的贺千回已经是长发飘飘的女孩子。她常常穿一袭布裙,一如既往地素面朝天,轻易地就牵走了所过之处的许多目光。 而她头也不回,心里愉快地学着金海心清亮里带几分沙哑的少女嗓音反复哼唱着“就让第一道阳光把你的耳朵叫醒”。 这个夏天初初开始的时候,贺千回开始到图书馆去上自习。 她报了六月份的四级考试,志在必得。 贺千回的英语底子向来就强,入学考试就分在了最高一级的英语班,前两册英语免修,只用上一年英语课就可以直接考四级。 而她是她们宿舍唯一的这么一位,也就只好一个人去上自习。 她学了学长们的样子,在自习室占一个座,一用就是一整天,中间出去上课吃饭休息的时候,东西就留在座位上,通常也不会失窃。 这一日,何方宇中午来接贺千回出去吃饭,再散了一会儿步,回到自习室就有点晚了,四下里已经人头济济。 贺千回快步走向她的座位,心里有些焦急。 因为其实自习室是规定占座不能超过20分钟的,如果她离开得太久,回来时已经被别人推开东西坐在那儿的话,也只有灰溜溜走开。 她一直走到所占的座位跟前,看见自己的东西都还原封不动摆在那里,椅子上也并没有坐上另一个人,才舒了口气。 她站到椅子前,坐下的时候,一抬眼看见前面一张桌子后面,对着自己的方向上,那个男生…… 他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一脸惊艳的表情。 他的嘴巴略略启开,嘴角边脉脉地凝一丝情不自禁的微笑。 电光石火之间,贺千回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绿衣红娘》里谢忠良的影子。 并不是长得像,而是那种气质和神情,像火一样,会被爱情点燃、并能让对方也燃烧起来的那种男人。 贺千回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紧接着又以双倍的速度加了一拍。 她慌忙坐定,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摆在眼前的英语四级单词,却已经失去了全部意义。 在 分卷阅读38 这一边,这个男生,在贺千回望向他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两泓秋泉一样的眼睛里水光潋滟。 窗外的阳光散漫地映进来,仿佛这一整个明媚的晴天都灿烂在了她的眼底。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态,却无法自持,目光像是被牵了一条线,移不开多一会儿就会被生生拉回去。 他渴求地看着她始终低垂的眼帘,在心里大声求她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他太想要那一眼,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刹,却已足够让他沉入她眼里滟滟的那片水底。 他觉得他的世界从此就变成了汪洋一片,什么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那种感觉,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在深深水底的温柔感觉。 他从此真正地相信了人是从水里而来,一切生命都是从水里而来,有这片水就已什么都足够,因为只要有了这片水,其他的什么就都不够好了! 这一个下午,贺千回过得如坐针毡神思不属。 她明明白白地感觉到那个男生的目光始终徜徉在她脸上,那目光竟好像是有质感的东西,一束一束尖锐地刺到她灵魂深处里来。 她凌乱地想起了《绿衣红娘》的开头,当被绑走的范小萱被谢忠良从麻袋里解救出来的时候,他就是用那种不管不顾的眼神、那种痴痴含笑的表情,直直地盯住了她。 像莫文蔚的歌里那根想念的刺,死死钉住了她的位置,让她从此在劫难逃! 而如今,这样致命的眼神,让贺千回遇上了…… 贺千回离开自习室的时候,鼓足勇气站起来去经过那个无法躲避的座位。 快要走到跟前时,却见那个男生胳膊一动,一片什么东西就掉在了地上,落点远远地离开了他轻易够得着的范围。 她一眼看得清楚,那是他的图书卡。 眼看自己就要走到跟前,而他已经看见自己见到了这一幕。 贺千回别无选择,只能像一个正常的P大学生那样,弯下腰捡起那张图书卡递给他。 男生接过图书卡,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低声地说:“谢谢!” 贺千回微微笑了笑,回答:“不客气。”就快步地走出去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就只那一秒钟,她已看清了图书卡上的名字——张璟。 第十四章 眼底的晴天 寒假很短,统共只有不到一个月,家里虽好,却有一点不如北京,就是没有暖气。 南方虽说大体上气候温暖,但是没有暖气的冬天也十分难熬。 贺千回在北京过了半个有暖气的冬天,耐寒能力就减退了一大半,因此走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了第一次离家时的难过。 这倒把贺爸爸贺妈妈心酸坏了,回家的路上一个劲念叨:“女儿上了大学,就跟出了嫁似的,父母不如男朋友了!” 北京刚刚下过一场雪,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种冷晰的清爽与干净。 贺千回还记得两三个月前北京下第一场雪时的情景。 那天雪后的傍晚,何方宇来看她,陪她到P大著名的湖边,因为那里的树枝上草丛里,积了比别处更多的雪。 初雪方浅,堆雪人是不容易的,打雪仗还可以,于是贺千回闹着要打雪仗。 何方宇捏一个雪球在手里示范给她看,却舍不得打在她身上,最后全是她打了何方宇一身的雪,还塞了两团到他脖子里,笑嘻嘻地看他缩着脖子直抽凉气。 那个傍晚,她一直咯咯地笑,在夜色初临结了冰的湖面上,白雪红颜,看得何方宇眩惑了,举着她转了好几个圈,把她清脆的娇笑声散得四处都是。 他们带了相机,请路过的同学给他们拍合影。 照片里站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手里各拿一串糖葫芦举在嘴边,笑容温暖,一对璧人。 那个冬天里,同学们的电话少了一些,信多了起来。 贺千回极其迷恋在窗外静静飘着雪花的时候坐在床上写信的感觉,然后,赶在雪停前,走在仍不断簌簌下落的雪花里到邮局去寄信。 这时候的她,觉得一切都浪漫得过分,以至于呼吸局促,不知该如何举手投足才配得上这片美妙绝伦的风花雪月。 不是很奇怪么?贺千回在她自己的爱情里竟然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而与爱情无关的写信,倒能让她心神迷离。 贺千回对自己说:这是因为我有很幸福的爱情吧?它把别的事情也变得浪漫了,而我身在其中,反倒不识庐山真面目。 贺千回和吴恺轩有时候会在食堂里遇见,然后坐在一起,说上好半天的话。 吴恺轩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想起中学的时候,偶尔贺千回中午留在学校食堂吃饭,他一定都在她的身边,因为贺千回是没有人陪就不能自己在外面吃饭的女生。 她虽然人缘好,却极不喜欢单数的组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缺乏安全感,总是觉得如果多了一个人,就必定会有人要受冷落,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她都会受到影响,索然 分卷阅读39 无味。 因为这样子,临时决定留在学校吃饭的中午,她不愿意仓促间随随便便加入别人早已习惯的组合,只有吴恺轩,一定会孑然一身地跑来陪她,跟她凑成一个最安全的双数。 饭后吴恺轩会回到宿舍,拿一个苹果,洗净了带到教室给贺千回,因为贺千回是一定要在饭后吃一个苹果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离著名的苹果产地山东近很多,北京的苹果却比南方还金贵。 这或许同消费水平有关,也可能是贺千回一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从没想过以前在家的时候,妈妈都是怎么买到的苹果。 总之,春天开始的时候,校园里几乎所有水果店里的苹果都处于即将断货的状态,仅有的一些,竟然卖到8块钱一斤那么夸张。 贺千回买不起了。 她没有跟何方宇说这件事,因为那样的话,何方宇一定会给她买,而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让他为她花钱。 那样的话,两个人的关系就更是近得如同享有共同财产的夫妇了吧…… 但有需求的地方就会有供给。 在吃了一阵子别的水果之后,贺千回惊喜地发现宿舍楼下在深夜里多了一个水果摊,大约属于无照经营,价格是正常水平,水果也鲜灵灵的没有问题。 贺千回欢天喜地地常常到那里去买苹果。 有一天晚上,她刚蹲下来挑选,就听见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这个小妹妹长得好可爱呀!要不要我替你挑?” 贺千回用余光迅速左右瞟了瞟,本来就没什么人在买,还横竖只有她一个女生。 她立即发了窘,几乎要扔下手中的袋子落荒而逃。 奈何上一批苹果已经吃完,不买就要放一天空了。 贺千回慌乱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并未看清,只觉得是一张不难看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直率而大胆。 她连忙又低下头,说:“不用了,谢谢!” 她赶紧顶着一身芒刺胡乱挑几个果子,付了钱,转身逃回了宿舍。 这样地熬了一阵儿,到了初夏,才算是过了灾荒,一切又渐渐恢复了正常。 北京的春天宛若苍茫的人生,痛并快乐着。 一方面是毫无预兆的沙尘暴,以及四处飘飞惹人烦恨的杨絮柳絮,另一方面则是百花齐放春色满园的良辰美景。 女孩子们都怀揣着解放的快乐,因为北方冬天毕竟太长,一身沉重的冬装迟迟脱不下来,直到春暖花开,才重又可以换上裙装,露出窈窕的身材。 而要等这能重着裙装的一天,总让人望穿秋水,再拖得几日,只怕真要望断青春了。 而春季裙装既出,不几日就可以一层层变薄,轻丽的夏装隆重出场! 这时的贺千回已经是长发飘飘的女孩子。她常常穿一袭布裙,一如既往地素面朝天,轻易地就牵走了所过之处的许多目光。 而她头也不回,心里愉快地学着金海心清亮里带几分沙哑的少女嗓音反复哼唱着“就让第一道阳光把你的耳朵叫醒”。 这个夏天初初开始的时候,贺千回开始到图书馆去上自习。 她报了六月份的四级考试,志在必得。 贺千回的英语底子向来就强,入学考试就分在了最高一级的英语班,前两册英语免修,只用上一年英语课就可以直接考四级。 而她是她们宿舍唯一的这么一位,也就只好一个人去上自习。 她学了学长们的样子,在自习室占一个座,一用就是一整天,中间出去上课吃饭休息的时候,东西就留在座位上,通常也不会失窃。 这一日,何方宇中午来接贺千回出去吃饭,再散了一会儿步,回到自习室就有点晚了,四下里已经人头济济。 贺千回快步走向她的座位,心里有些焦急。 因为其实自习室是规定占座不能超过20分钟的,如果她离开得太久,回来时已经被别人推开东西坐在那儿的话,也只有灰溜溜走开。 她一直走到所占的座位跟前,看见自己的东西都还原封不动摆在那里,椅子上也并没有坐上另一个人,才舒了口气。 她站到椅子前,坐下的时候,一抬眼看见前面一张桌子后面,对着自己的方向上,那个男生…… 他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一脸惊艳的表情。 他的嘴巴略略启开,嘴角边脉脉地凝一丝情不自禁的微笑。 电光石火之间,贺千回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绿衣红娘》里谢忠良的影子。 并不是长得像,而是那种气质和神情,像火一样,会被爱情点燃、并能让对方也燃烧起来的那种男人。 贺千回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紧接着又以双倍的速度加了一拍。 她慌忙坐定,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摆在眼前的英语四级单词,却已经失去了全部意义。 在这一边,这个男生,在贺千回望向他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两泓秋泉一样 分卷阅读40 的眼睛里水光潋滟。 窗外的阳光散漫地映进来,仿佛这一整个明媚的晴天都灿烂在了她的眼底。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态,却无法自持,目光像是被牵了一条线,移不开多一会儿就会被生生拉回去。 他渴求地看着她始终低垂的眼帘,在心里大声求她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他太想要那一眼,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刹,却已足够让他沉入她眼里滟滟的那片水底。 他觉得他的世界从此就变成了汪洋一片,什么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那种感觉,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在深深水底的温柔感觉。 他从此真正地相信了人是从水里而来,一切生命都是从水里而来,有这片水就已什么都足够,因为只要有了这片水,其他的什么就都不够好了! 这一个下午,贺千回过得如坐针毡神思不属。 她明明白白地感觉到那个男生的目光始终徜徉在她脸上,那目光竟好像是有质感的东西,一束一束尖锐地刺到她灵魂深处里来。 她凌乱地想起了《绿衣红娘》的开头,当被绑走的范小萱被谢忠良从麻袋里解救出来的时候,他就是用那种不管不顾的眼神、那种痴痴含笑的表情,直直地盯住了她。 像莫文蔚的歌里那根想念的刺,死死钉住了她的位置,让她从此在劫难逃! 而如今,这样致命的眼神,让贺千回遇上了…… 贺千回离开自习室的时候,鼓足勇气站起来去经过那个无法躲避的座位。 快要走到跟前时,却见那个男生胳膊一动,一片什么东西就掉在了地上,落点远远地离开了他轻易够得着的范围。 她一眼看得清楚,那是他的图书卡。 眼看自己就要走到跟前,而他已经看见自己见到了这一幕。 贺千回别无选择,只能像一个正常的P大学生那样,弯下腰捡起那张图书卡递给他。 男生接过图书卡,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低声地说:“谢谢!” 贺千回微微笑了笑,回答:“不客气。”就快步地走出去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就只那一秒钟,她已看清了图书卡上的名字——张璟。 第十五章 是又如何? 到考完四级之后,贺千回仍然延续了独自到图书馆上自习的习惯。 大多数时候,图书馆还是将将满座,这些时候,贺千回就总是坐在最外面的位置靠着过道,以免自己走动时不得不麻烦外面的同学移动椅子,让出狭窄的空间。 而在离考试尚远的周末,自习室里还算松动,贺千回就愿意坐在靠着窗户的位置,因为窗外就是校园西边美丽的风景区,就算对着窗外发呆也是怎样一种奢侈的幸福。 这样的时候,贺千回就常常写信或者看小说。 她安安静静的,像沉落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梦里。 贺千回再也忘不了那个叫做张璟的男生。 她的心时时在跟自己拔河,但总也控制不住地希望能再见到他。 或者,就那天的情形来看,其实都不算是她见到他,而是他见到她。 不管怎么样,哪怕再只一次,让他坐在自己的对面,隔着两张大大的桌子,用同样的眼神和表情,望过来…… 可是,她的希望日复一日地落了空,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失望涨了又退了,渐渐地,贺千回都不再怎么想得起他,即使没有忘记。 可她还是总去那同一个自习室上自习。 贺千回大一结束的暑假,何方宇带着她去了桂林。 送他们上火车的时候,贺爸爸贺妈妈似乎都有些欲言又止。 贺千回明白他们想说的是什么:“你们出去旅行,要怎么住?” 但他们既然始终没有问出来,贺千回也不必主动汇报。 他们其实算是有了最亲密的关系吧,彼此坦诚相见,零障碍零距离接触,只是还没有负距离罢了。 理由有一点喜感:何方宇怕贺千回疼。 每一次,他恨不得在她身上化成一滩水,已经这么好了,他真的,暂时不需要完成那最后一步。 因为还没有最尽兴的圆满,再加上他年轻,力壮而气盛,一次都是不够的,总要连续好几次。 贺千回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已经许了终身,她自此就是他的人了? 他们在桂林玩了十天,山青水秀的地方,把他们的旅行烘托得如同蜜月。 在叠彩山顶上,他们发现了一圈密密麻麻生了锈的同心锁,很是意外,因为之前只听说过黄山顶上有同心锁而已。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错,对于这件事情,从来也并没有什么规定呀。 只是比起黄山来,叠彩山也未免太矮了,这让他们忍不住发笑。 但何方宇很快就肃然道:“那又怎样?把钥匙从这里扔下去,一样找不到,这跟黄山没有区别呀。” 他们上山晚,贺千回舒 分卷阅读41 舒服服地跑到中间的凉亭里去坐着等待落日,何方宇则站在一旁冥思苦想地翻着包。 贺千回诧异地问他在找什么,他不答,再紧翻了几下,忽然绽开一个笑容,手从背包里伸出来,几根指头捏着一对小小的心。 贺千回凑近了看,竟然是很精致的两把锁,上面缀着一对连在一起的钥匙。 贺千回又喜欢又好奇,惊讶地问:“这锁哪儿来的?” 何方宇从后面抱住她,声音里一派温存:“五一长假的时候,我就想着带你去黄山,所以买了这对锁。后来我不是临时被安排了会议没去成么,就一直把它留在包里,没拿出来,想不到这会儿倒用上了!” 何方宇把锁很困难地扣在一起挂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锁中间,扣死了,将贺千回的手合在他的手里,覆在锁上,然后对贺千回说:“咱们在心里发个誓吧。”说完就闭上眼睛。 贺千回学他的样子,也闭上眼睛,心里却空空的想不出什么誓言。 还没等她最终决定呢,就听见何方宇说:“我好了,你呢?” 贺千回便睁开眼睛,说:“我也好了。” 何方宇牵着她的手,面对栏杆外,将一对钥匙远远地抛进了山下的绿荫里。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何方宇心情特别愉快,一路吹着口哨哼着歌。 贺千回暗暗好奇他到底许下了一个什么誓言,却并没有开口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害怕他把这个誓言告诉自己。 还是让它就是个秘密好了。 大二开始的时候,贺千回他们一整个年级都搬到了校外的宿舍区,离P大校园有大约一刻钟的车程,而且不在T大的方向上,离何方宇更远了。 大二的学生也比大一时忙了许多,好几门大学分的必修课赶在一起,还有了作业,深奥的题目,够得这群天之骄子们绞尽脑汁了。 而这一年,何方宇研三,也正进入要毕业的阶段,毕业设计可够得他忙的,俩人见面比头一年少了一些。 为了弥补,何方宇催贺千回也去买了部手机,以便随时联络。 吴恺轩有一次很惊讶地发现贺千回竟然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吃饭。 他走过去与她同座,贺千回看见是他,开心地笑了表示欢迎。 吴恺轩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独立了?” 贺千回笑笑说:“那不是很好吗?” 吴恺轩有点心疼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没有以前那么快乐。 吴恺轩想要试图恢复俩人一起上下学的默契,却发现比起中学的时候来,实现起来要困难很多。 大学里不同系的学生时间表都不一样,吴恺轩想要对贺千回说,他可以就着她的时间走,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毕竟,她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再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大大方方让他全权照顾的小女生。 而且,贺千回好像很愿意一个人。 不知是什么心情,让她宁愿关起门来,独自体会。 或许也是让贺千回宁愿一个人的同一种心情,让她开始有了一点睡眠障碍。 在这之前近20年,除了变成何方宇的女朋友那天晚上之外,贺千回的睡眠一直也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她常常难以入睡,而早晨却要起得更早好赶到学校上早课,这让她不时觉得昏昏沉沉没有精神。 为了这件事,何方宇很操心。 他带她去医院看过,医生大概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真是没经过什么事,实在有点小题大做,便按常规草草地开了谷维素和维生素给贺千回。 才吃了一次,何方宇就心急火燎打电话来说他刚上网查过,还是别吃那药了,据说副作用很多。 他觉得应该还是自然疗法更好,从此天天叮嘱贺千回睡前喝牛奶。 第一次是何方宇亲自到宿舍来示范的。 他去超市买了当天的一袋蒙牛,再提着全宿舍的水壶去水房打来热水,倒在一个饭盒里,把牛奶包放到里面泡暖,再倒到玻璃杯里给贺千回喝。 贺千回宿舍的姐妹们看得眼冒红心,当着何方宇的面就开始叽叽喳喳表示心碎神伤:为什么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这么早就落入了贺千回的魔掌,让她们这辈子都没了指望! 这一次,贺千回对她们怎么追打咯吱都堵不住三张悠悠之口,最后还是何方宇给她们一人削了一个苹果才算消停下来。 从此以后,只要何方宇有时间就一定会在晚上过来,把从买牛奶到喂牛奶的事情亲自全程做下来,否则也会打电话提醒贺千回记得按这样子照顾自己。 何方宇因此而在贺千回宿舍荣获外号“奶哥哥”。 大二下学期的春天,全国爆发了SARS危机。 北京是重灾区,一时间人心惶惶。 第一个星期里,愿意回家的学生都回了家,不回家的学生也进入了隔离状态。 住在校内的学生不能外出,反而是贺 分卷阅读42 千回这些住在校外宿舍的,因为不能不让他们回校上课,倒可以凭一张通行证来去自由。 T大的校禁比P大稍微松一些,但何方宇迫在眉睫的毕业使得他并不能像其他年级的学生那样优哉游哉,因此他们俩的见面频率仍是一如既往。 风声最紧的那段时间里,P大也彻底停了两个星期的课,学生们困在宿舍里无所事事,自己开发了不少娱乐项目。 贺千回还没有电脑,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顶多看看小说,再和同宿舍的姐妹们一起,围着当时全宿舍唯一一台电脑看影视剧。 不几日,手头的小说也已经看完,贺千回就同伊露一起回学校图书馆借书。 又是一年四月天,校园里的孩子却无心赏花。 他们倒是显得比平常更热衷于体育运动,打发时间是一方面,而增强锻炼提高抵抗力,也很有助于度过这一难关。 因此,所见的运动场地都被人占了,而其他空地里也三三两两分散着打羽毛球的人。 贺千回很久没有打过羽毛球,此时想起小时候那份纯粹的着迷,忍不住就想打上一会儿,只苦于没有器材。 说巧不巧的,那么多打球的人里面,还真让伊露遇见了她一熟识的师姐,俩人就厚着脸皮过去问能不能跟他们俩轮。 那师姐也爽快,说正好她和同伴也累了,就让给她俩打,打完把器材还到她宿舍就好。 贺千回和伊露就美滋滋地打球去了。 俩人都是许久没打过羽毛球,不一会儿就有些累了,球也接不好,不免觉得无趣,于是决定收队回府。 刚擦着汗往伊露师姐的宿舍走了几步,贺千回就听见身后有一个男生的声音在问:“你不再打一会儿了吗?” 两个女生回头,看见那个男生正恋恋不舍地看着贺千回。 伊露不由抿嘴一笑,贺千回则矜持地说了一句:“不打了。”就转身拉着伊露的手快步走开。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贺千回已经看得清楚,那个男生是张璟。 回宿舍的路上,伊露一个劲取笑贺千回招蜂引蝶。 贺千回搪塞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是他……可又能怎样呢? 第十五章 是又如何? 到考完四级之后,贺千回仍然延续了独自到图书馆上自习的习惯。 大多数时候,图书馆还是将将满座,这些时候,贺千回就总是坐在最外面的位置靠着过道,以免自己走动时不得不麻烦外面的同学移动椅子,让出狭窄的空间。 而在离考试尚远的周末,自习室里还算松动,贺千回就愿意坐在靠着窗户的位置,因为窗外就是校园西边美丽的风景区,就算对着窗外发呆也是怎样一种奢侈的幸福。 这样的时候,贺千回就常常写信或者看小说。 她安安静静的,像沉落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梦里。 贺千回再也忘不了那个叫做张璟的男生。 她的心时时在跟自己拔河,但总也控制不住地希望能再见到他。 或者,就那天的情形来看,其实都不算是她见到他,而是他见到她。 不管怎么样,哪怕再只一次,让他坐在自己的对面,隔着两张大大的桌子,用同样的眼神和表情,望过来…… 可是,她的希望日复一日地落了空,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失望涨了又退了,渐渐地,贺千回都不再怎么想得起他,即使没有忘记。 可她还是总去那同一个自习室上自习。 贺千回大一结束的暑假,何方宇带着她去了桂林。 送他们上火车的时候,贺爸爸贺妈妈似乎都有些欲言又止。 贺千回明白他们想说的是什么:“你们出去旅行,要怎么住?” 但他们既然始终没有问出来,贺千回也不必主动汇报。 他们其实算是有了最亲密的关系吧,彼此坦诚相见,零障碍零距离接触,只是还没有负距离罢了。 理由有一点喜感:何方宇怕贺千回疼。 每一次,他恨不得在她身上化成一滩水,已经这么好了,他真的,暂时不需要完成那最后一步。 因为还没有最尽兴的圆满,再加上他年轻,力壮而气盛,一次都是不够的,总要连续好几次。 贺千回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已经许了终身,她自此就是他的人了? 他们在桂林玩了十天,山青水秀的地方,把他们的旅行烘托得如同蜜月。 在叠彩山顶上,他们发现了一圈密密麻麻生了锈的同心锁,很是意外,因为之前只听说过黄山顶上有同心锁而已。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错,对于这件事情,从来也并没有什么规定呀。 只是比起黄山来,叠彩山也未免太矮了,这让他们忍不住发笑。 但何方宇很快就肃然道:“那又怎样?把钥匙从这里扔下去,一样找不到,这跟黄山没有区别呀。” 他们上山晚,贺千 分卷阅读43 回舒舒服服地跑到中间的凉亭里去坐着等待落日,何方宇则站在一旁冥思苦想地翻着包。 贺千回诧异地问他在找什么,他不答,再紧翻了几下,忽然绽开一个笑容,手从背包里伸出来,几根指头捏着一对小小的心。 贺千回凑近了看,竟然是很精致的两把锁,上面缀着一对连在一起的钥匙。 贺千回又喜欢又好奇,惊讶地问:“这锁哪儿来的?” 何方宇从后面抱住她,声音里一派温存:“五一长假的时候,我就想着带你去黄山,所以买了这对锁。后来我不是临时被安排了会议没去成么,就一直把它留在包里,没拿出来,想不到这会儿倒用上了!” 何方宇把锁很困难地扣在一起挂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锁中间,扣死了,将贺千回的手合在他的手里,覆在锁上,然后对贺千回说:“咱们在心里发个誓吧。”说完就闭上眼睛。 贺千回学他的样子,也闭上眼睛,心里却空空的想不出什么誓言。 还没等她最终决定呢,就听见何方宇说:“我好了,你呢?” 贺千回便睁开眼睛,说:“我也好了。” 何方宇牵着她的手,面对栏杆外,将一对钥匙远远地抛进了山下的绿荫里。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何方宇心情特别愉快,一路吹着口哨哼着歌。 贺千回暗暗好奇他到底许下了一个什么誓言,却并没有开口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害怕他把这个誓言告诉自己。 还是让它就是个秘密好了。 大二开始的时候,贺千回他们一整个年级都搬到了校外的宿舍区,离P大校园有大约一刻钟的车程,而且不在T大的方向上,离何方宇更远了。 大二的学生也比大一时忙了许多,好几门大学分的必修课赶在一起,还有了作业,深奥的题目,够得这群天之骄子们绞尽脑汁了。 而这一年,何方宇研三,也正进入要毕业的阶段,毕业设计可够得他忙的,俩人见面比头一年少了一些。 为了弥补,何方宇催贺千回也去买了部手机,以便随时联络。 吴恺轩有一次很惊讶地发现贺千回竟然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吃饭。 他走过去与她同座,贺千回看见是他,开心地笑了表示欢迎。 吴恺轩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独立了?” 贺千回笑笑说:“那不是很好吗?” 吴恺轩有点心疼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没有以前那么快乐。 吴恺轩想要试图恢复俩人一起上下学的默契,却发现比起中学的时候来,实现起来要困难很多。 大学里不同系的学生时间表都不一样,吴恺轩想要对贺千回说,他可以就着她的时间走,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毕竟,她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再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大大方方让他全权照顾的小女生。 而且,贺千回好像很愿意一个人。 不知是什么心情,让她宁愿关起门来,独自体会。 或许也是让贺千回宁愿一个人的同一种心情,让她开始有了一点睡眠障碍。 在这之前近20年,除了变成何方宇的女朋友那天晚上之外,贺千回的睡眠一直也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她常常难以入睡,而早晨却要起得更早好赶到学校上早课,这让她不时觉得昏昏沉沉没有精神。 为了这件事,何方宇很操心。 他带她去医院看过,医生大概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真是没经过什么事,实在有点小题大做,便按常规草草地开了谷维素和维生素给贺千回。 才吃了一次,何方宇就心急火燎打电话来说他刚上网查过,还是别吃那药了,据说副作用很多。 他觉得应该还是自然疗法更好,从此天天叮嘱贺千回睡前喝牛奶。 第一次是何方宇亲自到宿舍来示范的。 他去超市买了当天的一袋蒙牛,再提着全宿舍的水壶去水房打来热水,倒在一个饭盒里,把牛奶包放到里面泡暖,再倒到玻璃杯里给贺千回喝。 贺千回宿舍的姐妹们看得眼冒红心,当着何方宇的面就开始叽叽喳喳表示心碎神伤:为什么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这么早就落入了贺千回的魔掌,让她们这辈子都没了指望! 这一次,贺千回对她们怎么追打咯吱都堵不住三张悠悠之口,最后还是何方宇给她们一人削了一个苹果才算消停下来。 从此以后,只要何方宇有时间就一定会在晚上过来,把从买牛奶到喂牛奶的事情亲自全程做下来,否则也会打电话提醒贺千回记得按这样子照顾自己。 何方宇因此而在贺千回宿舍荣获外号“奶哥哥”。 大二下学期的春天,全国爆发了SARS危机。 北京是重灾区,一时间人心惶惶。 第一个星期里,愿意回家的学生都回了家,不回家的学生也进入了隔离状态。 住在校内的学生不能外出,反而 分卷阅读44 是贺千回这些住在校外宿舍的,因为不能不让他们回校上课,倒可以凭一张通行证来去自由。 T大的校禁比P大稍微松一些,但何方宇迫在眉睫的毕业使得他并不能像其他年级的学生那样优哉游哉,因此他们俩的见面频率仍是一如既往。 风声最紧的那段时间里,P大也彻底停了两个星期的课,学生们困在宿舍里无所事事,自己开发了不少娱乐项目。 贺千回还没有电脑,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顶多看看小说,再和同宿舍的姐妹们一起,围着当时全宿舍唯一一台电脑看影视剧。 不几日,手头的小说也已经看完,贺千回就同伊露一起回学校图书馆借书。 又是一年四月天,校园里的孩子却无心赏花。 他们倒是显得比平常更热衷于体育运动,打发时间是一方面,而增强锻炼提高抵抗力,也很有助于度过这一难关。 因此,所见的运动场地都被人占了,而其他空地里也三三两两分散着打羽毛球的人。 贺千回很久没有打过羽毛球,此时想起小时候那份纯粹的着迷,忍不住就想打上一会儿,只苦于没有器材。 说巧不巧的,那么多打球的人里面,还真让伊露遇见了她一熟识的师姐,俩人就厚着脸皮过去问能不能跟他们俩轮。 那师姐也爽快,说正好她和同伴也累了,就让给她俩打,打完把器材还到她宿舍就好。 贺千回和伊露就美滋滋地打球去了。 俩人都是许久没打过羽毛球,不一会儿就有些累了,球也接不好,不免觉得无趣,于是决定收队回府。 刚擦着汗往伊露师姐的宿舍走了几步,贺千回就听见身后有一个男生的声音在问:“你不再打一会儿了吗?” 两个女生回头,看见那个男生正恋恋不舍地看着贺千回。 伊露不由抿嘴一笑,贺千回则矜持地说了一句:“不打了。”就转身拉着伊露的手快步走开。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贺千回已经看得清楚,那个男生是张璟。 回宿舍的路上,伊露一个劲取笑贺千回招蜂引蝶。 贺千回搪塞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是他……可又能怎样呢? 第十六章 把他甩进太平洋 贺千回仍然在图书馆的老地方上自习,只是心里已经波澜不惊,没有了期待。 她还会偶尔想起张璟,然而生命中会有许多为你心动、或者让你心动的人,真命天子却只会有一个。 贺千回不认为她和张璟之间还会发生什么比现在这样更多的事情,他们没有缘分。 因为上天在她出生之前就给她安排了一段浓重得化不开的青梅竹马的缘分,这缘分太大,以至于挤掉了其他一切缘分的可能。 尽管是近于神圣的地方,图书馆也并不是绝对没有发生过失窃的情况,只是贺千回没有遭遇过,也就始终没把安全问题放在心上。 她原本打算大二的六月份考英语六级,但因为SARS,冲掉了这次考试,她只好往后推了一期,电子词典也又多带了一个学期。 大三的上学期,她每天都是一样,坐在那里一本接一本地看专业书,看累了就看一会儿英语。 此时他们全年级都又搬回了学校,住进了同大一时不一样的宿舍楼。 至于何方宇,他已经毕业,进了一家外企。 何妈妈的运输公司已经开到了北京,何方宇并不是不能直接进自家的公司当太子爷,但他自己愿意先在外面历练历练,学习别人的管理经验,两家父母也赞成他的这片胸怀。 何妈妈在北京买了一套房,正好何方宇住着,她自己有时也会过来,处理生意,顺便看看儿子和这半个女儿。 周末的时候,何方宇总要接贺千回到家里住两天。 在何方宇心目中,这个家的女主人应该是贺千回,但何妈妈在买房的时候,已经大包大揽地将装修家具都全部弄好,没有给两个孩子留下太多自己布置装饰的空间。 何方宇心中歉然,对贺千回说:“现在这里还是我妈妈的房子,等过几年,咱们一定会有自己的房子,到时候,什么都由你来定!” 贺千回倒是毫不介意。 她不是一个太讲究的女孩子,住的地方干净方便就好,何况她在大多数时间里也并不住在这里。 而何方宇的话在她听来已经有了求婚的意味,她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茫然,便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虽然她表面上不说,心里也有矛盾,但总体而言,她还是很喜欢回这个家。 毕竟,真有一种已经在北京安下家的感觉,想起来都很温暖。 虽然她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能看尽这一生,但有一套实实在在的房子在那里,这份幸福就物化了,魅惑地呈现在眼前。 贺千回很享受每次回家同何方宇一起去附近的超市购物的感觉,大包小包地提了回家,小日子就过上了。 何方宇学会了一 分卷阅读45 些菜的做法,常常自告奋勇地做给贺千回吃,第一口自己尝,第二口小心翼翼喂给她,然后坐在旁边,忐忑不安地等她的评价。 而贺千回永远会说好。 她不是刻薄的女子,男朋友的这份心意,她怎么忍心苛刻? 因为大二这一学年成绩优异,贺千回拿到了一万块钱的奖学金,就让何方宇替她配了一台手提电脑。 虽然如此,贺千回也没有像其他许多有手提电脑的学生那样,把电脑带到图书馆去用。她觉得不大用得着,毕竟在图书馆里还是看书。 而且她既有纸版字典又有电子词典,即使为了查单词也不一定非要用到电脑。 她再次感到被人关注是在某一天。 只不过去了一趟洗手间,回到座位上时就看见桌上的字典好像被人动过。 拿起来一看,中间仿佛微微歙开了一道。 打开那一页,就发现有半片精心裁齐的纸巾,上面用极为俊秀的字体写着:“你的文曲星总是这样放,很容易被人拿走的。小心点好吗?” 贺千回讶然四顾,却没有看见任何一张可疑的面孔。 对方是善意的提醒,那种温柔的关切透过薄薄的一张纸呼之欲出,而她却连道一声谢都无从提起。 她真的很想很想知道,这是张璟吗? 有了自己的电脑之后,贺千回才开始经常挂在QQ上聊天。 她总是在QQ上遇见吴恺轩,于是两个人又恢复了每天都能说上好一会儿话的境况。 要说每天都聊了些什么,贺千回也不大记得,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非谈不可的话题,也无非就是天南海北一番罢了。 贺千回有一次好奇心起,问吴恺轩是不是还是一个人。 吴恺轩说:“是呀是呀,还没有脱光呢!” 贺千回大惑不解:“脱光?” 吴恺轩说:“不是吧大姐,你连脱光都不知道?就是脱离光棍状态呀!” 贺千回对着屏幕就笑呛了,打过去两个字:“经典!” 吴恺轩打了一个晕的符号说:“看来你还真是网盲,以后跟哥哥学着点吧!” 贺千回不服输,回敬了一句:“你也得跟姐姐学着点,学习怎么脱光!” 吴恺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好呀好呀,拜你为师了,呵呵。” 因为每天要上一会儿网的缘故,贺千回晚上就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宿舍,其他时候仍是在图书馆呆着。 同学们尊称她为“图书馆座霸”,她就敲敲脑袋作痛苦状:“笨鸟先飞呀!” 这个学期他们确实有一门必修课知识产权法,很是让大家头疼。 知识产权法比起其他门法律来说,实务性更强,往往没有成系统的法理可言,只是一群做实务的人,通过工作里摸索总结的经验慢慢制定出来的。 更糟糕的是,这群做实务的人还大多都是理工科背景出身,这样一套制度法规,还真郁闷坏了从没做过任何实务工作、并且属于文科背景的法学院科班学生。 贺千回刚刚尝到了一万块钱奖学金的甜头,还想明年再拿一万块,然而这门课学不好,就一切都危险。 于是她一口气从图书馆借了好多不同版本的知识产权法方面的书,就算云里雾里也尽量多看。 有一天晚上,贺千回还在图书馆上自习呢,手机忽然就振动起来,看来电显示是何方宇。 她跑到自习室外面去接电话,听见何方宇的声音愉快地说:“妞妞,你在图书馆吗?我刚到你们学校,今晚一客户请吃饭,弄太晚,好在就在你们学校附近,还赶得及过来看看你。” 贺千回答应了,就跑回自习室收拾东西准备下去见何方宇。 然而回到座位上,却发现刚才还在看的一本知识产权法不见了。 贺千回急坏了,那不是她自己的课本,恰恰是图书馆借来的书。 自己的课本不见了再买就好,图书馆的书丢了,要是书店里已经买不到,罚款就会是十几二十倍的书价。 贺千回上上下下翻遍了桌子地面,仍是一无所获,又担心何方宇等急了,只好一咬牙收了东西就走了。 这一晚上因为这么一件事情,操心得贺千回心不在焉的。 何方宇安慰她说没关系,就算罚款,那些钱对他也不算什么。 贺千回摇摇头。 她还是没有做好准备,让何方宇为她花钱,尽管何方宇心甘情愿,尽管何方宇死心塌地地早已经把她当作共同财产所有人。 但贺千回还没有。 而且,她不想让别人、或者其实是自己,觉得她跟何方宇在一起,是为了傍上一个大钱包。 闲下来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琢磨自己的这种心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她爱何方宇如同何方宇那么爱她,还会想这么多吗? 如果她很确定她跟何方宇在一起只是纯纯粹粹出于坚不可摧浓如血液的爱情,还会这样瞻前 分卷阅读46 顾后心虚气短吗? 第二天,贺千回再去图书馆的时候就有点垂头丧气的。 她硬着头皮准备去还书处跟图书管理员承认说自己丢了书,认打认罚。 但在走到还书处之前,她还是抱着一丝可笑的希望,先到电脑前查询自己的图书卡信息,也许会出现什么奇迹,那本书竟然已经不在她的卡里记录着了呢? 也许她之前只是做了一场大梦,根本就没有借过那本书、更别说丢掉了? 登录进自己的帐号之后,贺千回原本就够大了的眼睛瞪成了两倍:那本书真的已经不在借出记录里了! 贺千回觉得自己快要神经错乱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妄想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骑驴找驴对那本书视而不见、而一转身却已经好好把它还掉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梦游。 最后一个猜想在她思考了一分钟之后就被否定了,因为她失笑地发现这个可能性跟这件事情实在很难拉上任何逻辑联系。 但无论如何,一桩心事就这么了了,贺千回还是很轻松。 晚上何方宇过来陪她吃饭,她眉飞色舞地把这件事情说给他听,让他也帮着分析分析。 何方宇静静地听她说完,眉头微蹙,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妞妞,这件事情,要我看,是有人在暗恋你……” 贺千回噎了一下,圆睁了眼睛瞧着他,问此话怎讲。 何方宇苦笑着说:“当然,一直都会有人在暗恋你,只是这一位,却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他拿你的书,可能是想制造一个跟你搭讪的机会,只是没想到计划出了差错,才只好直接替你把书还掉。” 贺千回耸耸肩不置可否,低下头老老实实吃饭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贺千回忽然又想:不会是张璟吧?…… 不,一定不会,张璟不会做这么猥琐的事! 她这么想着,嘴里的咀嚼就凝固了,定格在那里很怔忡的样子。 何方宇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发抖:“妞妞……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 贺千回蓦然回过神来,含着一口饭就对何方宇笑了:“当然不啦!对你的推测我都还不敢苟同呢,还是觉得我自己的分析比较靠谱。” 她说着话,用力甩甩脑袋,把那里面不该有的想法呼啦一声甩进了太平洋。 第十六章 把他甩进太平洋 贺千回仍然在图书馆的老地方上自习,只是心里已经波澜不惊,没有了期待。 她还会偶尔想起张璟,然而生命中会有许多为你心动、或者让你心动的人,真命天子却只会有一个。 贺千回不认为她和张璟之间还会发生什么比现在这样更多的事情,他们没有缘分。 因为上天在她出生之前就给她安排了一段浓重得化不开的青梅竹马的缘分,这缘分太大,以至于挤掉了其他一切缘分的可能。 尽管是近于神圣的地方,图书馆也并不是绝对没有发生过失窃的情况,只是贺千回没有遭遇过,也就始终没把安全问题放在心上。 她原本打算大二的六月份考英语六级,但因为SARS,冲掉了这次考试,她只好往后推了一期,电子词典也又多带了一个学期。 大三的上学期,她每天都是一样,坐在那里一本接一本地看专业书,看累了就看一会儿英语。 此时他们全年级都又搬回了学校,住进了同大一时不一样的宿舍楼。 至于何方宇,他已经毕业,进了一家外企。 何妈妈的运输公司已经开到了北京,何方宇并不是不能直接进自家的公司当太子爷,但他自己愿意先在外面历练历练,学习别人的管理经验,两家父母也赞成他的这片胸怀。 何妈妈在北京买了一套房,正好何方宇住着,她自己有时也会过来,处理生意,顺便看看儿子和这半个女儿。 周末的时候,何方宇总要接贺千回到家里住两天。 在何方宇心目中,这个家的女主人应该是贺千回,但何妈妈在买房的时候,已经大包大揽地将装修家具都全部弄好,没有给两个孩子留下太多自己布置装饰的空间。 何方宇心中歉然,对贺千回说:“现在这里还是我妈妈的房子,等过几年,咱们一定会有自己的房子,到时候,什么都由你来定!” 贺千回倒是毫不介意。 她不是一个太讲究的女孩子,住的地方干净方便就好,何况她在大多数时间里也并不住在这里。 而何方宇的话在她听来已经有了求婚的意味,她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茫然,便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虽然她表面上不说,心里也有矛盾,但总体而言,她还是很喜欢回这个家。 毕竟,真有一种已经在北京安下家的感觉,想起来都很温暖。 虽然她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能看尽这一生,但有一套实实在在的房子 分卷阅读47 在那里,这份幸福就物化了,魅惑地呈现在眼前。 贺千回很享受每次回家同何方宇一起去附近的超市购物的感觉,大包小包地提了回家,小日子就过上了。 何方宇学会了一些菜的做法,常常自告奋勇地做给贺千回吃,第一口自己尝,第二口小心翼翼喂给她,然后坐在旁边,忐忑不安地等她的评价。 而贺千回永远会说好。 她不是刻薄的女子,男朋友的这份心意,她怎么忍心苛刻? 因为大二这一学年成绩优异,贺千回拿到了一万块钱的奖学金,就让何方宇替她配了一台手提电脑。 虽然如此,贺千回也没有像其他许多有手提电脑的学生那样,把电脑带到图书馆去用。她觉得不大用得着,毕竟在图书馆里还是看书。 而且她既有纸版字典又有电子词典,即使为了查单词也不一定非要用到电脑。 她再次感到被人关注是在某一天。 只不过去了一趟洗手间,回到座位上时就看见桌上的字典好像被人动过。 拿起来一看,中间仿佛微微歙开了一道。 打开那一页,就发现有半片精心裁齐的纸巾,上面用极为俊秀的字体写着:“你的文曲星总是这样放,很容易被人拿走的。小心点好吗?” 贺千回讶然四顾,却没有看见任何一张可疑的面孔。 对方是善意的提醒,那种温柔的关切透过薄薄的一张纸呼之欲出,而她却连道一声谢都无从提起。 她真的很想很想知道,这是张璟吗? 有了自己的电脑之后,贺千回才开始经常挂在QQ上聊天。 她总是在QQ上遇见吴恺轩,于是两个人又恢复了每天都能说上好一会儿话的境况。 要说每天都聊了些什么,贺千回也不大记得,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非谈不可的话题,也无非就是天南海北一番罢了。 贺千回有一次好奇心起,问吴恺轩是不是还是一个人。 吴恺轩说:“是呀是呀,还没有脱光呢!” 贺千回大惑不解:“脱光?” 吴恺轩说:“不是吧大姐,你连脱光都不知道?就是脱离光棍状态呀!” 贺千回对着屏幕就笑呛了,打过去两个字:“经典!” 吴恺轩打了一个晕的符号说:“看来你还真是网盲,以后跟哥哥学着点吧!” 贺千回不服输,回敬了一句:“你也得跟姐姐学着点,学习怎么脱光!” 吴恺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好呀好呀,拜你为师了,呵呵。” 因为每天要上一会儿网的缘故,贺千回晚上就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宿舍,其他时候仍是在图书馆呆着。 同学们尊称她为“图书馆座霸”,她就敲敲脑袋作痛苦状:“笨鸟先飞呀!” 这个学期他们确实有一门必修课知识产权法,很是让大家头疼。 知识产权法比起其他门法律来说,实务性更强,往往没有成系统的法理可言,只是一群做实务的人,通过工作里摸索总结的经验慢慢制定出来的。 更糟糕的是,这群做实务的人还大多都是理工科背景出身,这样一套制度法规,还真郁闷坏了从没做过任何实务工作、并且属于文科背景的法学院科班学生。 贺千回刚刚尝到了一万块钱奖学金的甜头,还想明年再拿一万块,然而这门课学不好,就一切都危险。 于是她一口气从图书馆借了好多不同版本的知识产权法方面的书,就算云里雾里也尽量多看。 有一天晚上,贺千回还在图书馆上自习呢,手机忽然就振动起来,看来电显示是何方宇。 她跑到自习室外面去接电话,听见何方宇的声音愉快地说:“妞妞,你在图书馆吗?我刚到你们学校,今晚一客户请吃饭,弄太晚,好在就在你们学校附近,还赶得及过来看看你。” 贺千回答应了,就跑回自习室收拾东西准备下去见何方宇。 然而回到座位上,却发现刚才还在看的一本知识产权法不见了。 贺千回急坏了,那不是她自己的课本,恰恰是图书馆借来的书。 自己的课本不见了再买就好,图书馆的书丢了,要是书店里已经买不到,罚款就会是十几二十倍的书价。 贺千回上上下下翻遍了桌子地面,仍是一无所获,又担心何方宇等急了,只好一咬牙收了东西就走了。 这一晚上因为这么一件事情,操心得贺千回心不在焉的。 何方宇安慰她说没关系,就算罚款,那些钱对他也不算什么。 贺千回摇摇头。 她还是没有做好准备,让何方宇为她花钱,尽管何方宇心甘情愿,尽管何方宇死心塌地地早已经把她当作共同财产所有人。 但贺千回还没有。 而且,她不想让别人、或者其实是自己,觉得她跟何方宇在一起,是为了傍上一个大钱包。 闲下来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琢磨自己的这种心理 分卷阅读48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她爱何方宇如同何方宇那么爱她,还会想这么多吗? 如果她很确定她跟何方宇在一起只是纯纯粹粹出于坚不可摧浓如血液的爱情,还会这样瞻前顾后心虚气短吗? 第二天,贺千回再去图书馆的时候就有点垂头丧气的。 她硬着头皮准备去还书处跟图书管理员承认说自己丢了书,认打认罚。 但在走到还书处之前,她还是抱着一丝可笑的希望,先到电脑前查询自己的图书卡信息,也许会出现什么奇迹,那本书竟然已经不在她的卡里记录着了呢? 也许她之前只是做了一场大梦,根本就没有借过那本书、更别说丢掉了? 登录进自己的帐号之后,贺千回原本就够大了的眼睛瞪成了两倍:那本书真的已经不在借出记录里了! 贺千回觉得自己快要神经错乱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妄想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骑驴找驴对那本书视而不见、而一转身却已经好好把它还掉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梦游。 最后一个猜想在她思考了一分钟之后就被否定了,因为她失笑地发现这个可能性跟这件事情实在很难拉上任何逻辑联系。 但无论如何,一桩心事就这么了了,贺千回还是很轻松。 晚上何方宇过来陪她吃饭,她眉飞色舞地把这件事情说给他听,让他也帮着分析分析。 何方宇静静地听她说完,眉头微蹙,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妞妞,这件事情,要我看,是有人在暗恋你……” 贺千回噎了一下,圆睁了眼睛瞧着他,问此话怎讲。 何方宇苦笑着说:“当然,一直都会有人在暗恋你,只是这一位,却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他拿你的书,可能是想制造一个跟你搭讪的机会,只是没想到计划出了差错,才只好直接替你把书还掉。” 贺千回耸耸肩不置可否,低下头老老实实吃饭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贺千回忽然又想:不会是张璟吧?…… 不,一定不会,张璟不会做这么猥琐的事! 她这么想着,嘴里的咀嚼就凝固了,定格在那里很怔忡的样子。 何方宇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发抖:“妞妞……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 贺千回蓦然回过神来,含着一口饭就对何方宇笑了:“当然不啦!对你的推测我都还不敢苟同呢,还是觉得我自己的分析比较靠谱。” 她说着话,用力甩甩脑袋,把那里面不该有的想法呼啦一声甩进了太平洋。 第十七章 相遇,如此猝不及防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早晨的课变少了,要有也只在接近中午时才上。 贺千回习惯了早起,睡不长懒觉,于是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来,就到图书馆去。 这时大约是9点钟左右的样子,第一节课已经在上,从贺千回的宿舍到图书馆的路上,会经过一个篮球场,每周二和周四的早晨,这里都满是人,好像在上课。 贺千回好奇怎么会有体育课占用掉早晨第一节的大好时光,不过想想也没错啊,体育课也是和其他课程一样排,况且早晨也向来都被认为是应该用来锻炼的时段。 她喜欢走过这样的篮球场,一群挥汗如雨的男生,青春勃发,活力四射。 贺千回渺渺地想起中学时光,很多女孩子心里都有一个灌篮高手,高大帅气,黝黑强壮,能够跳很高,潇洒地一伸手准确地投篮。 等贺千回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周围的女孩子都已经分拨恋上了几位公认的校草,全是篮球场上的风云人物,但都是师弟。 贺千回很不解,为什么比他们高的年级,以及他们自己年级,都没有这样的人物呢? 是因为后来的孩子更优生优育所以条件也更好了吗? 其实吴恺轩的篮球打得不错,他也不是不好看的男孩子,但为什么就没有女孩子为他疯狂? 是不敢、不愿、还是没想起来? 贺千回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问你自己呀,你也是女孩子! 她认真地想了想,却也想不明白。 谁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爱一个人却可以有一千种理由? 不爱一个人也不一定会有理由,这两者是一回事。 但在离开中学已经三年之后,贺千回忽然感到深深的遗憾,遗憾自己怎么就没有爱上一个打篮球的男生,弄得现在连一点回忆也没有。 她相信,如果曾经沧海,她现在回想起来,一定觉得浪漫得要命,或许自己会感慨到掉几滴清泪,然后酸酸甜甜地觉得自己也是有故事的人,往事就像一部动人心魄的爱情电影,而自己是其中的女主角,可以让每个人都为她掉几滴清泪的女主角。 然而没有。 贺千回就这样满腹心事地从篮球场边走过。 分卷阅读49 好几次,都有出界的篮球嗒嗒嗒滚到她脚边来,她便顺手捡起来扔回去,听见接球的男生对她高声喊“谢谢”。 她对他笑笑,不必答话。 贺千回那么遗憾自己从没有过爱上篮球小子的故事,却也从没仔细看过把球打出界的男生,到底是哪几个,长的什么样子,是不是如她所愿的,高大帅气,黝黑强壮。 她很少盯着陌生人看,把他们的相貌认清记下。 张璟大概是唯一一个例外。 但就是对张璟,她也从没有盯着他超过两秒钟。 她只是无端端地就记住了他的模样,不见得比何方宇更好看的模样,但就是一眼难忘。 想到这里,贺千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而这一眼,让她大惊失色。 刚才那个接住她篮球的男生,正定定地站在那里,望向她这里来。 他把篮球拿在手里,忘了拍动或投出,脑袋微侧着,看起来有点失意的样子,让人心里软软地疼起来。 距离已经不近,有点近视却从不戴眼镜的贺千回看不清他的五官,只依稀觉得是挺帅气的男生,好像十分眼熟,又好像仍然是陌生的,如同青春的许多亮片那样,只是匆匆一眼,就这样被对方抓住了。 她赶快回过头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而就是那么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噗噗紧加了一拍。 那么多次,的确,贺千回知道,她虽然没有看别人,别人却未必不在看她。 贺千回这么一想就觉得很不好,好像自己仗着几分姿色就故意走到男生云集的地方去勾引别人似的。 这个想法一缠上贺千回,就让她坐立不安,觉得自己好像恬不知耻一样。 从此只要在周二和周四的早上去图书馆,就换了条远一点的路,避开那片篮球场。 转眼到了五月份。 这天晚上,贺千回再上QQ的时候,吴恺轩对她说:“上自习回来了?等着你呢。” 贺千回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恺轩说:“好事。我们漫画社这周五晚上给毕业生开毕业晚会,跟我一起去吧。” 贺千回表示惊讶:“你们漫画社?你什么时候加入漫画社了?我怎么从来都没见你弄过这东西呢?” 吴恺轩嘿嘿憨笑一下说:“上大学前有看过一些,自己没画过,上大学了就加入进去向他们学习,你又没关心过我,怎么能知道?” 贺千回心下歉然,却仍是有些犹豫:“好是好,不过我又不是漫画社的,去了多不好意思……” 吴恺轩说:“我们社欢迎大家带同学朋友去,人多热闹,也让师兄师姐们感动一下。” 贺千回还是拿不定主意:“但我完全不懂漫画,去了都说不上话,多丢人啊!” 吴恺轩摆出最最强有力的一条理由:“放心吧!你长得跟漫画里的美少女似的,喜欢漫画的人都很难不喜欢你。我担保漫画社里的那一群,见过你的都特想认识你,没见过你的都会喜出望外!” 贺千回看着他的这句话,虽然心里忍不住地高兴,却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喜欢漫画的人都很难不喜欢我? 那难道是说,你自己也喜欢我么? 当然,她才不会这样去问吴恺轩。 她只是简简单单打了这么一句:“好吧,跟你去。时间地点?到时候来我楼下等我哈。” 于是这个周五,贺千回就没有回何方宇那里去。 她洗过澡换了一套连身短裙,有点仿中学制服的那种风格,穿起来青春俏丽,很有漫画调调。 贺千回对着镜子转一圈,觉得自己不会显得那么外行了,就咚咚咚跑下楼去跟吴恺轩会合。 漫画社租了学校一家设在地下的酒吧举行这次晚会。 本来是想搞一个舞会的,但在这时的大学校园,交谊舞已经不那么流行,很多人都说不会跳,最后就决定做成卡拉OK,愿意的人上台唱,其他人尽可以自由活动。 说是自由活动,其实也主要就是聊聊天。 许多人都带了社外的朋友来,大多数是爱好者,社长也就顺便做了一期非正式的招新。 吴恺轩和贺千回赶到的时候,里面已是熙熙攘攘。 吴恺轩领着贺千回跟大家一一寒暄,不出他的意料,不施粉黛的贺千回在精致打扮的其他女生当中,仍是挡不住地出众,引得女生都大大方方地来捏她的脸,说她长了一幅画出来的面容;男生不便这么直白地夸她,只轮着过来自我介绍。 不多会儿,吴恺轩就被摒在了人群之外,只好自己找朋友去了。 影影绰绰的人群后面,贺千回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张口结舌,耳朵就把身旁的男生絮絮叨叨的一段话关在了外面。 张璟。 她不知道张璟有没有看见她,因为她看见张璟的时候,张璟并没有在看她。 他正在同其他几个人 分卷阅读50 说着什么,等贺千回再抬头环顾的时候,已经再没看见张璟的身影。 贺千回有些怅怅的失望。 她忍不住地讨厌自己,这是怎么了? 既然曾经觉得是对自己有意思的人,难道不是应该避得越远越好吗? 更何况,看这样子,也许这两年来,始终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到头来,倒是人家没什么意思,原来不过自己单相思罢了…… 想到了自作多情,贺千回简直有点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就想去找吴恺轩说要走了。 但还没容她迈开腿,就有一个男生走过来请她唱歌。 她推辞着说不会唱,却不料吴恺轩刚好走过来听见,在旁边加了一把火道:“千回唱一首吧!你唱歌那么好,我都很久没听过了。” 贺千回无奈,只得跟着那男生上了台,点了首熊天平和许茹芸的《你的眼睛》。 贺千回的声线圆润柔美,因为天生的乐感以及从小学习钢琴,音调也很准;再加上她站在台上,清清甜甜的容颜便一览无余。 大家全都安静下来认真地听和看,在曲终时热烈地鼓掌叫好,要她再来一首。 贺千回坚决不肯自己独唱,这样一来,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好几个男生跟她情歌对唱。 她唱了张学友高慧君的《你最珍贵》,唱了任贤齐徐怀钰的《水晶》,又唱了张信哲范文芳的《别让情两难》,之后最先那个同她唱《你的眼睛》的男生又过来了,请她再唱一首同样两个人的《爱情电影》。 贺千回刚唱完第一段女声部,就避无可避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璟又出现在了人群中。 这回他当然是看见了她。 她觉得他眼神冷漠,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贺千回心里忽然就发了虚,对自己的歌声也失去了把握。 正在混乱间,歌曲已经走到高潮。 当贺千回听见旁边的男声唱到“换我在曲折的世界里再空虚再别离不到落幕不会离去”,忽然不能自持地想:如果换成他,会是怎样一个故事? 她的心怦怦地跳,乱如陈麻。 唱完歌,贺千回觉得疲倦又失落,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点隐隐的伤怀。 她决定,真的要走了。 再不要唱歌,不要说话,离开这个酒吧! 她谢绝了后面几个来邀她唱歌的男生,径直向吴恺轩走去,说了要回宿舍的意思。 吴恺轩不明所以,见她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也不敢多问,不假思索地拿了外套站起来:“那我也走,先送你。” 他们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人赶上来拉住了贺千回的胳膊。 贺千回一回头,险些失声尖叫—— 张璟! 第十七章 相遇,如此猝不及防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早晨的课变少了,要有也只在接近中午时才上。 贺千回习惯了早起,睡不长懒觉,于是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来,就到图书馆去。 这时大约是9点钟左右的样子,第一节课已经在上,从贺千回的宿舍到图书馆的路上,会经过一个篮球场,每周二和周四的早晨,这里都满是人,好像在上课。 贺千回好奇怎么会有体育课占用掉早晨第一节的大好时光,不过想想也没错啊,体育课也是和其他课程一样排,况且早晨也向来都被认为是应该用来锻炼的时段。 她喜欢走过这样的篮球场,一群挥汗如雨的男生,青春勃发,活力四射。 贺千回渺渺地想起中学时光,很多女孩子心里都有一个灌篮高手,高大帅气,黝黑强壮,能够跳很高,潇洒地一伸手准确地投篮。 等贺千回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周围的女孩子都已经分拨恋上了几位公认的校草,全是篮球场上的风云人物,但都是师弟。 贺千回很不解,为什么比他们高的年级,以及他们自己年级,都没有这样的人物呢? 是因为后来的孩子更优生优育所以条件也更好了吗? 其实吴恺轩的篮球打得不错,他也不是不好看的男孩子,但为什么就没有女孩子为他疯狂? 是不敢、不愿、还是没想起来? 贺千回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问你自己呀,你也是女孩子! 她认真地想了想,却也想不明白。 谁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爱一个人却可以有一千种理由? 不爱一个人也不一定会有理由,这两者是一回事。 但在离开中学已经三年之后,贺千回忽然感到深深的遗憾,遗憾自己怎么就没有爱上一个打篮球的男生,弄得现在连一点回忆也没有。 她相信,如果曾经沧海,她现在回想起来,一定觉得浪漫得要命,或许自己会感慨到掉几滴清泪,然后酸酸甜甜地觉得自己也是有故事的人,往事就像一部动人心魄的爱情电影,而自己是其中的女主角,可以让每个人都为她掉几滴清泪的女主角 分卷阅读51 。 然而没有。 贺千回就这样满腹心事地从篮球场边走过。 好几次,都有出界的篮球嗒嗒嗒滚到她脚边来,她便顺手捡起来扔回去,听见接球的男生对她高声喊“谢谢”。 她对他笑笑,不必答话。 贺千回那么遗憾自己从没有过爱上篮球小子的故事,却也从没仔细看过把球打出界的男生,到底是哪几个,长的什么样子,是不是如她所愿的,高大帅气,黝黑强壮。 她很少盯着陌生人看,把他们的相貌认清记下。 张璟大概是唯一一个例外。 但就是对张璟,她也从没有盯着他超过两秒钟。 她只是无端端地就记住了他的模样,不见得比何方宇更好看的模样,但就是一眼难忘。 想到这里,贺千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而这一眼,让她大惊失色。 刚才那个接住她篮球的男生,正定定地站在那里,望向她这里来。 他把篮球拿在手里,忘了拍动或投出,脑袋微侧着,看起来有点失意的样子,让人心里软软地疼起来。 距离已经不近,有点近视却从不戴眼镜的贺千回看不清他的五官,只依稀觉得是挺帅气的男生,好像十分眼熟,又好像仍然是陌生的,如同青春的许多亮片那样,只是匆匆一眼,就这样被对方抓住了。 她赶快回过头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而就是那么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噗噗紧加了一拍。 那么多次,的确,贺千回知道,她虽然没有看别人,别人却未必不在看她。 贺千回这么一想就觉得很不好,好像自己仗着几分姿色就故意走到男生云集的地方去勾引别人似的。 这个想法一缠上贺千回,就让她坐立不安,觉得自己好像恬不知耻一样。 从此只要在周二和周四的早上去图书馆,就换了条远一点的路,避开那片篮球场。 转眼到了五月份。 这天晚上,贺千回再上QQ的时候,吴恺轩对她说:“上自习回来了?等着你呢。” 贺千回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恺轩说:“好事。我们漫画社这周五晚上给毕业生开毕业晚会,跟我一起去吧。” 贺千回表示惊讶:“你们漫画社?你什么时候加入漫画社了?我怎么从来都没见你弄过这东西呢?” 吴恺轩嘿嘿憨笑一下说:“上大学前有看过一些,自己没画过,上大学了就加入进去向他们学习,你又没关心过我,怎么能知道?” 贺千回心下歉然,却仍是有些犹豫:“好是好,不过我又不是漫画社的,去了多不好意思……” 吴恺轩说:“我们社欢迎大家带同学朋友去,人多热闹,也让师兄师姐们感动一下。” 贺千回还是拿不定主意:“但我完全不懂漫画,去了都说不上话,多丢人啊!” 吴恺轩摆出最最强有力的一条理由:“放心吧!你长得跟漫画里的美少女似的,喜欢漫画的人都很难不喜欢你。我担保漫画社里的那一群,见过你的都特想认识你,没见过你的都会喜出望外!” 贺千回看着他的这句话,虽然心里忍不住地高兴,却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喜欢漫画的人都很难不喜欢我? 那难道是说,你自己也喜欢我么? 当然,她才不会这样去问吴恺轩。 她只是简简单单打了这么一句:“好吧,跟你去。时间地点?到时候来我楼下等我哈。” 于是这个周五,贺千回就没有回何方宇那里去。 她洗过澡换了一套连身短裙,有点仿中学制服的那种风格,穿起来青春俏丽,很有漫画调调。 贺千回对着镜子转一圈,觉得自己不会显得那么外行了,就咚咚咚跑下楼去跟吴恺轩会合。 漫画社租了学校一家设在地下的酒吧举行这次晚会。 本来是想搞一个舞会的,但在这时的大学校园,交谊舞已经不那么流行,很多人都说不会跳,最后就决定做成卡拉OK,愿意的人上台唱,其他人尽可以自由活动。 说是自由活动,其实也主要就是聊聊天。 许多人都带了社外的朋友来,大多数是爱好者,社长也就顺便做了一期非正式的招新。 吴恺轩和贺千回赶到的时候,里面已是熙熙攘攘。 吴恺轩领着贺千回跟大家一一寒暄,不出他的意料,不施粉黛的贺千回在精致打扮的其他女生当中,仍是挡不住地出众,引得女生都大大方方地来捏她的脸,说她长了一幅画出来的面容;男生不便这么直白地夸她,只轮着过来自我介绍。 不多会儿,吴恺轩就被摒在了人群之外,只好自己找朋友去了。 影影绰绰的人群后面,贺千回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张口结舌,耳朵就把身旁的男生絮絮叨叨的一段话关在了外面。 张璟。 她不知道张 分卷阅读52 璟有没有看见她,因为她看见张璟的时候,张璟并没有在看她。 他正在同其他几个人说着什么,等贺千回再抬头环顾的时候,已经再没看见张璟的身影。 贺千回有些怅怅的失望。 她忍不住地讨厌自己,这是怎么了? 既然曾经觉得是对自己有意思的人,难道不是应该避得越远越好吗? 更何况,看这样子,也许这两年来,始终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到头来,倒是人家没什么意思,原来不过自己单相思罢了…… 想到了自作多情,贺千回简直有点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就想去找吴恺轩说要走了。 但还没容她迈开腿,就有一个男生走过来请她唱歌。 她推辞着说不会唱,却不料吴恺轩刚好走过来听见,在旁边加了一把火道:“千回唱一首吧!你唱歌那么好,我都很久没听过了。” 贺千回无奈,只得跟着那男生上了台,点了首熊天平和许茹芸的《你的眼睛》。 贺千回的声线圆润柔美,因为天生的乐感以及从小学习钢琴,音调也很准;再加上她站在台上,清清甜甜的容颜便一览无余。 大家全都安静下来认真地听和看,在曲终时热烈地鼓掌叫好,要她再来一首。 贺千回坚决不肯自己独唱,这样一来,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好几个男生跟她情歌对唱。 她唱了张学友高慧君的《你最珍贵》,唱了任贤齐徐怀钰的《水晶》,又唱了张信哲范文芳的《别让情两难》,之后最先那个同她唱《你的眼睛》的男生又过来了,请她再唱一首同样两个人的《爱情电影》。 贺千回刚唱完第一段女声部,就避无可避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璟又出现在了人群中。 这回他当然是看见了她。 她觉得他眼神冷漠,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贺千回心里忽然就发了虚,对自己的歌声也失去了把握。 正在混乱间,歌曲已经走到高潮。 当贺千回听见旁边的男声唱到“换我在曲折的世界里再空虚再别离不到落幕不会离去”,忽然不能自持地想:如果换成他,会是怎样一个故事? 她的心怦怦地跳,乱如陈麻。 唱完歌,贺千回觉得疲倦又失落,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点隐隐的伤怀。 她决定,真的要走了。 再不要唱歌,不要说话,离开这个酒吧! 她谢绝了后面几个来邀她唱歌的男生,径直向吴恺轩走去,说了要回宿舍的意思。 吴恺轩不明所以,见她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也不敢多问,不假思索地拿了外套站起来:“那我也走,先送你。” 他们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人赶上来拉住了贺千回的胳膊。 贺千回一回头,险些失声尖叫—— 张璟! 第十八章 暗恋的滋味,你不懂这种感觉 张璟的唇角挂一丝隐隐的笑,昏暗的光线混在贺千回纷乱的思绪里,让她怎样努力也无法把他看清楚。 他对她说:“歌星女孩儿,我正想请你唱下一首歌,你怎么就要走了?” 贺千回别扭地笑了笑。 她忽然又不想走了,毕竟,催她离开的理由已经不存在。 或者毋宁说,留她在这里的理由瞬间就强烈了千百倍。 可惜她已经作出了要走的姿态,难道真的要这么露骨地为了他而改变么? 内心的天人交战只是一倏忽之间,在迟疑的缝隙长到可疑之前,贺千回已经脱口而出:“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真不好意思……” 张璟看着她的眼睛,把一件东西交到了她手里,说:“那太可惜了。” 他自嘲地笑笑:“我是毕业生,照理说应该是你们这些师弟师妹送我礼物才对,现在倒好,反过来我送你礼物。” 他顿了顿,低沉而有力地对一脸无措的贺千回说:“请你收下!” 贺千回匆忙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本书——确切地说——是一本手工漫画。 她慌乱着,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就抬起头说:“谢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师弟师妹?也许我也是毕业生呢?” 她鼓起勇气,在这句话里面隐藏了武器,想要求证他是否如她所想,一直在暗中关注她。 张璟却看了看吴恺轩说:“不会的,他才大三,我觉得他不会带师姐来。” 吴恺轩呵的笑了,指了指贺千回说:“就算她真的是师姐,我也会带她来的!” 张璟微微笑了,没有理会他这句话里毫无掩饰的不甘示弱,低头对贺千回说:“很高兴你今晚上能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分开一条路向台上走去。 贺千回同吴恺轩走到酒吧门外的时候,里面的歌曲前奏刚刚结束。 她听见张璟的声音在唱:“想用一杯Latte把你灌 分卷阅读53 醉,好让你能多爱我一点……” 夜凉水一般涌来,淹没了贺千回裸露在空气里的小腿。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张璟的声音就已经被牢牢关在门后。 贺千回自己在心里接着往下唱:“暗恋的滋味,你不懂这种感觉,早有人陪的你永远不会……” 吴恺轩提醒她:“这是什么?” 贺千回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抱在怀里的漫画,拿起来看一眼,见封面上用艺术体描着——“Haunting L Memory”。 贺千回迅速把漫画的封面翻过来抱在怀里,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拼命按住那正迅速失控的心跳。 她慌乱地抛给吴恺轩一个不自然的笑,说:“我回宿舍再看吧。” 吴恺轩半晌没有说话,等他们快要走到贺千回宿舍楼下了,他才幽幽地开口说:“他叫张璟,是天文系的。” 贺千回心里一个颤巍巍的恍神,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在楼门已在眼前,她停下脚步,转过来面对吴恺轩,笑着说:“我到了,谢谢你请我去你们的晚会。” 贺千回说完这话,忽然觉得很不对劲——谢谢你请我去你们的晚会? 这会不会隐藏着这么一层含义:谢谢你让我见到了张璟? 她知道此时说多错多,欲盖弥彰,赶快道了再见,落荒而逃般地奔回楼上去。 回到宿舍,姐妹们都在各自的床上,看书的看书,上网的上网,见贺千回回来,纷纷伸出脑袋问她晚会怎样。 贺千回完全不想说话,只推说累了,晚会现场音乐太响,震得她头疼。 她匆忙抱了脸盆去水房草草洗漱,回来就爬到了床帘后面,拧亮台灯。 她把枕头立在床头靠着,那本漫画隔着被子摊在膝盖上。 看着那不厚的一叠纸,她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喘气,只觉得一颗心咚咚的快要撞到胸口外面来,真怕这奇怪的声音溢到姐妹们耳朵里去。 她只好用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贺千回几乎没看过漫画,她总觉得里面的画都乱七八糟看不明白。 但是张璟的画,不知为什么,就是那么浅显易懂。 第一页,故事的开头。 一个大大眼睛的女孩子——别说,画得还真像贺千回! 她留着齐齐的妹妹头,穿一条及膝A字裙,走向一幢大楼,楼门口写着:P大计算机中心。 同她迎面走来的是一个男生,高高的个子短短的平头,正是张璟的样子。 男生望着女生,一片鲜花在他周围盛开。 第二幅画,是在一间机房里。 墙上的挂钟指着十点过五分。 前面的那个男生走到机房里来,他所朝着的位置上,之前那个女生正背对他而坐,面对着一台电脑。 男生悄悄走到她身后,没有得到什么信息,却反而看见女生旁边的女孩子电脑上开着QQ窗口,男生默默将那个号码记在心里。 第三幅画,还是这间机房里。 男生正对着一个QQ窗口,发送出一行字:“你旁边的女生是谁?” 前面,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第四幅画,两个女孩子起身离开。 男生回头看着其中大眼睛的那一个,身边一片凋零的花瓣。 贺千回两只手紧紧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失声叫出来。 她呆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把那颗快要冲出喉咙的心捺回去,轻轻翻到下一页,接着往下看—— 第二页画的不是第一页那么完整的情节,四幅画里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那个男生在不同的地点遇见那个女生—— 教学楼、食堂、小广场、或者某一条路上。 但是女生的目光从没有向他投来过哪怕一次。 第三页—— 第一幅画,女生在一个水果摊前蹲着挑选苹果,男生远远地看,他的头顶上,星光璀璨。 第二幅画,男生走到水果摊前,也假装挑选苹果,脑袋旁伸出一个方框框,写着他心里的话:“这一次,一定一定,要和她说上话!” 第三幅画,是这个男生在对这个女生说:“这个小妹妹长得好可爱呀,要不要我帮你挑?”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左右心房被画成了两张不一样的脸: 一张在龇牙咧嘴痛心疾首地寒颤直冒,另一张则满脸纯真地挂满了殷殷的期待。 第四幅画,这个女生已经转身离去,身后还留着一个框框,里面写着一句话:“不用了,谢谢!” 那个男生手里的苹果,全部都黑乎乎地蔫去。 贺千回忍不住噗哧一笑,邻床的老幺马上好奇地问:“千回,看什么呢这么有意思?” 贺千回赶紧说:“是同学的信,写得挺逗的。” 只有说是信, 分卷阅读54 才不会被姐妹们逼着拿出来分享。 定了定神,贺千回再看下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那个男生,或者独自一个人、或者是和其他的人在一起,出现在各种场合,既有学校的场面,也有家里的样子。 但除了这男生之外,其他所有人的面孔都是空白的,而这个男生,要么是脑袋上顶着一个大大的心型框,里面是那女生的模样,要么是男生的一颗心就像项链一样挂在他胸前,里面嵌着的仍是那个女生巧笑倩兮的脸庞。 但男生的周围,再也没有她出现过。 这后面的一页,整幅背景都涂成了密密麻麻一片桌子,虽然画得夸张,也能一眼认出来是图书馆的自习室。 在这底子之上,第一幅图,是男生坐在桌子前,失魂落魄地看着前面,眼中的款款深情,满得已经溢出来,在他的周身漂浮起一颗一颗小小的粉色的心。 第二幅图,是女生坐在桌子前,眼睛也看着前面,她的周身绮丽华彩,宛若腾云而降的天使。 第三幅图,是女生正把手伸向男生,手里拿着一个卡片,男生正伸手接住,旁边的对话框里写着:“谢谢。” 第四幅图,只有女生的背影和男生摩挲那张卡片的姿势。那张卡片上被夸张地画上了几枚精巧的指纹,整幅图的背景上写满了字—— 今天,她终于跟我说了三个字,只是那三个字而已哦…… 可惜,是“不客气”。 贺千回微笑着摇摇头:这家伙! 她听见自己娇嗔地说,然后脸腾的就热了起来。 虽然只是在心里说而已,但是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 再下面,贺千回还看见了那么多她所熟悉的场景: 打羽毛球,写关于电子词典安全隐患的纸条,以及篮球场边的传球…… 原来都是他! 贺千回一直以为他们俩再未相遇,是因为他并没有那么重的心意,又或者两个人并没有那么深的缘分。 没想到只是她看不见他,没想到她一直都活在他的视线里! 再后面一页,贺千回怔住了:知识产权法那本书!居然真的是他拿的? 她想起何方宇的那句话:搭讪的机会。 她忽然有些隐隐失望,害怕即将看到的,真的会是那样。 但是,漫画上所画的是,空无一人的桌子边,男生痴痴地抚过她的书,心里在想:可不可以有一件她的东西,能够在我手上多停留一会儿? 男生把书拿走,然后惊讶地发现那并不是她自己的书,而是图书馆借来的。 可惜已经没有更换的时间,女生正在走回来。 男生的心理活动在继续:下次她再离开座位的时候,放回去…… 但是,女生下一次离开座位,竟然就是收拾了所有东西,一去不回。 男生没办法再把书还给她,只好直接把书还给了图书馆。 翻过这一页,整本书就到了末尾。 最后一页画的是男生一个人,寂寂然站在一座高山的绝顶,画面上只有他眺望远方的背影。 山风扬起了他已经长到足够飘逸的头发,衬在叶飞云流的风景里,无边无际的一片萧索。 这幅画并没有占据整幅页面,旁边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小字: 佛 为什么让我遇见波光潋滟 教我甘愿溺死其中的 那一双眼睛 却又 不肯让我知道 要怎样怎样地爱她 才能修得 走进这双眼睛里? 贺千回压在手指下的嘴巴忍不住轻轻一咳,放出了一枚压抑的抽泣。 姐妹们吓坏了,一边纷纷急问“千回怎么了”,一边从各自的床上跳下来,跑过来撩开贺千回的床帘,然后就看见贺千回抱着头伏在曲起的膝盖上。 她听见人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两行泪,满面赧色地举起手中的书,把封面亮给她们看:“何书桓真的不要陆依萍了……” 姐妹们定睛一看——《烟雨蒙蒙》,赶紧把她床帘一甩,“切”了一声轰然散去。 第十八章 暗恋的滋味,你不懂这种感觉 张璟的唇角挂一丝隐隐的笑,昏暗的光线混在贺千回纷乱的思绪里,让她怎样努力也无法把他看清楚。 他对她说:“歌星女孩儿,我正想请你唱下一首歌,你怎么就要走了?” 贺千回别扭地笑了笑。 她忽然又不想走了,毕竟,催她离开的理由已经不存在。 或者毋宁说,留她在这里的理由瞬间就强烈了千百倍。 可惜她已经作出了要走的姿态,难道真的要这么露骨地为了他而改变么? 内心的天人交战只是一倏忽之间,在迟疑的缝隙长到可疑之前,贺千回已经脱口而出:“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真不好意思……” 张 分卷阅读55 璟看着她的眼睛,把一件东西交到了她手里,说:“那太可惜了。” 他自嘲地笑笑:“我是毕业生,照理说应该是你们这些师弟师妹送我礼物才对,现在倒好,反过来我送你礼物。” 他顿了顿,低沉而有力地对一脸无措的贺千回说:“请你收下!” 贺千回匆忙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本书——确切地说——是一本手工漫画。 她慌乱着,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就抬起头说:“谢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师弟师妹?也许我也是毕业生呢?” 她鼓起勇气,在这句话里面隐藏了武器,想要求证他是否如她所想,一直在暗中关注她。 张璟却看了看吴恺轩说:“不会的,他才大三,我觉得他不会带师姐来。” 吴恺轩呵的笑了,指了指贺千回说:“就算她真的是师姐,我也会带她来的!” 张璟微微笑了,没有理会他这句话里毫无掩饰的不甘示弱,低头对贺千回说:“很高兴你今晚上能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分开一条路向台上走去。 贺千回同吴恺轩走到酒吧门外的时候,里面的歌曲前奏刚刚结束。 她听见张璟的声音在唱:“想用一杯Latte把你灌醉,好让你能多爱我一点……” 夜凉水一般涌来,淹没了贺千回裸露在空气里的小腿。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张璟的声音就已经被牢牢关在门后。 贺千回自己在心里接着往下唱:“暗恋的滋味,你不懂这种感觉,早有人陪的你永远不会……” 吴恺轩提醒她:“这是什么?” 贺千回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抱在怀里的漫画,拿起来看一眼,见封面上用艺术体描着——“Haunting L Memory”。 贺千回迅速把漫画的封面翻过来抱在怀里,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拼命按住那正迅速失控的心跳。 她慌乱地抛给吴恺轩一个不自然的笑,说:“我回宿舍再看吧。” 吴恺轩半晌没有说话,等他们快要走到贺千回宿舍楼下了,他才幽幽地开口说:“他叫张璟,是天文系的。” 贺千回心里一个颤巍巍的恍神,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在楼门已在眼前,她停下脚步,转过来面对吴恺轩,笑着说:“我到了,谢谢你请我去你们的晚会。” 贺千回说完这话,忽然觉得很不对劲——谢谢你请我去你们的晚会? 这会不会隐藏着这么一层含义:谢谢你让我见到了张璟? 她知道此时说多错多,欲盖弥彰,赶快道了再见,落荒而逃般地奔回楼上去。 回到宿舍,姐妹们都在各自的床上,看书的看书,上网的上网,见贺千回回来,纷纷伸出脑袋问她晚会怎样。 贺千回完全不想说话,只推说累了,晚会现场音乐太响,震得她头疼。 她匆忙抱了脸盆去水房草草洗漱,回来就爬到了床帘后面,拧亮台灯。 她把枕头立在床头靠着,那本漫画隔着被子摊在膝盖上。 看着那不厚的一叠纸,她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喘气,只觉得一颗心咚咚的快要撞到胸口外面来,真怕这奇怪的声音溢到姐妹们耳朵里去。 她只好用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贺千回几乎没看过漫画,她总觉得里面的画都乱七八糟看不明白。 但是张璟的画,不知为什么,就是那么浅显易懂。 第一页,故事的开头。 一个大大眼睛的女孩子——别说,画得还真像贺千回! 她留着齐齐的妹妹头,穿一条及膝A字裙,走向一幢大楼,楼门口写着:P大计算机中心。 同她迎面走来的是一个男生,高高的个子短短的平头,正是张璟的样子。 男生望着女生,一片鲜花在他周围盛开。 第二幅画,是在一间机房里。 墙上的挂钟指着十点过五分。 前面的那个男生走到机房里来,他所朝着的位置上,之前那个女生正背对他而坐,面对着一台电脑。 男生悄悄走到她身后,没有得到什么信息,却反而看见女生旁边的女孩子电脑上开着QQ窗口,男生默默将那个号码记在心里。 第三幅画,还是这间机房里。 男生正对着一个QQ窗口,发送出一行字:“你旁边的女生是谁?” 前面,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第四幅画,两个女孩子起身离开。 男生回头看着其中大眼睛的那一个,身边一片凋零的花瓣。 贺千回两只手紧紧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失声叫出来。 她呆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把那颗快要冲出喉咙的心捺回去,轻轻翻到下一页,接着往下看—— 第二页画的不是第一页那 分卷阅读56 么完整的情节,四幅画里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那个男生在不同的地点遇见那个女生—— 教学楼、食堂、小广场、或者某一条路上。 但是女生的目光从没有向他投来过哪怕一次。 第三页—— 第一幅画,女生在一个水果摊前蹲着挑选苹果,男生远远地看,他的头顶上,星光璀璨。 第二幅画,男生走到水果摊前,也假装挑选苹果,脑袋旁伸出一个方框框,写着他心里的话:“这一次,一定一定,要和她说上话!” 第三幅画,是这个男生在对这个女生说:“这个小妹妹长得好可爱呀,要不要我帮你挑?”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左右心房被画成了两张不一样的脸: 一张在龇牙咧嘴痛心疾首地寒颤直冒,另一张则满脸纯真地挂满了殷殷的期待。 第四幅画,这个女生已经转身离去,身后还留着一个框框,里面写着一句话:“不用了,谢谢!” 那个男生手里的苹果,全部都黑乎乎地蔫去。 贺千回忍不住噗哧一笑,邻床的老幺马上好奇地问:“千回,看什么呢这么有意思?” 贺千回赶紧说:“是同学的信,写得挺逗的。” 只有说是信,才不会被姐妹们逼着拿出来分享。 定了定神,贺千回再看下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那个男生,或者独自一个人、或者是和其他的人在一起,出现在各种场合,既有学校的场面,也有家里的样子。 但除了这男生之外,其他所有人的面孔都是空白的,而这个男生,要么是脑袋上顶着一个大大的心型框,里面是那女生的模样,要么是男生的一颗心就像项链一样挂在他胸前,里面嵌着的仍是那个女生巧笑倩兮的脸庞。 但男生的周围,再也没有她出现过。 这后面的一页,整幅背景都涂成了密密麻麻一片桌子,虽然画得夸张,也能一眼认出来是图书馆的自习室。 在这底子之上,第一幅图,是男生坐在桌子前,失魂落魄地看着前面,眼中的款款深情,满得已经溢出来,在他的周身漂浮起一颗一颗小小的粉色的心。 第二幅图,是女生坐在桌子前,眼睛也看着前面,她的周身绮丽华彩,宛若腾云而降的天使。 第三幅图,是女生正把手伸向男生,手里拿着一个卡片,男生正伸手接住,旁边的对话框里写着:“谢谢。” 第四幅图,只有女生的背影和男生摩挲那张卡片的姿势。那张卡片上被夸张地画上了几枚精巧的指纹,整幅图的背景上写满了字—— 今天,她终于跟我说了三个字,只是那三个字而已哦…… 可惜,是“不客气”。 贺千回微笑着摇摇头:这家伙! 她听见自己娇嗔地说,然后脸腾的就热了起来。 虽然只是在心里说而已,但是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 再下面,贺千回还看见了那么多她所熟悉的场景: 打羽毛球,写关于电子词典安全隐患的纸条,以及篮球场边的传球…… 原来都是他! 贺千回一直以为他们俩再未相遇,是因为他并没有那么重的心意,又或者两个人并没有那么深的缘分。 没想到只是她看不见他,没想到她一直都活在他的视线里! 再后面一页,贺千回怔住了:知识产权法那本书!居然真的是他拿的? 她想起何方宇的那句话:搭讪的机会。 她忽然有些隐隐失望,害怕即将看到的,真的会是那样。 但是,漫画上所画的是,空无一人的桌子边,男生痴痴地抚过她的书,心里在想:可不可以有一件她的东西,能够在我手上多停留一会儿? 男生把书拿走,然后惊讶地发现那并不是她自己的书,而是图书馆借来的。 可惜已经没有更换的时间,女生正在走回来。 男生的心理活动在继续:下次她再离开座位的时候,放回去…… 但是,女生下一次离开座位,竟然就是收拾了所有东西,一去不回。 男生没办法再把书还给她,只好直接把书还给了图书馆。 翻过这一页,整本书就到了末尾。 最后一页画的是男生一个人,寂寂然站在一座高山的绝顶,画面上只有他眺望远方的背影。 山风扬起了他已经长到足够飘逸的头发,衬在叶飞云流的风景里,无边无际的一片萧索。 这幅画并没有占据整幅页面,旁边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小字: 佛 为什么让我遇见波光潋滟 教我甘愿溺死其中的 那一双眼睛 却又 不肯让我知道 要怎样怎样地爱她 才能修得 走进这双眼睛里? 贺千回压在手指下的嘴巴忍不住轻轻一咳,放出了一枚 分卷阅读57 压抑的抽泣。 姐妹们吓坏了,一边纷纷急问“千回怎么了”,一边从各自的床上跳下来,跑过来撩开贺千回的床帘,然后就看见贺千回抱着头伏在曲起的膝盖上。 她听见人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两行泪,满面赧色地举起手中的书,把封面亮给她们看:“何书桓真的不要陆依萍了……” 姐妹们定睛一看——《烟雨蒙蒙》,赶紧把她床帘一甩,“切”了一声轰然散去。 第十九章 错过的风花雪月 这个夜晚,热牛奶也失去了它应有的功效。 贺千回躺在床上痛苦地辗转反侧,却觉得越睡越清醒。 脑子里的搅拌机轰隆隆开动,她被卷进那些记忆碎片的漩涡里——他的记忆,她自己的记忆——死无葬身之地! 她半噙甜蜜半含酸地激动:原来他的确如我所想,而且甚于我之所想…… 她的思绪如幽灵般倏忽来去,竟然想到了何方宇表白的那个晚上。 她曾经说过,若有一个人对自己用情如同令狐冲对岳灵珊,便是天大的幸福。 而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幸福哪有那么唾手可得? 如果这个人是何方宇,当然是无可挑剔的幸福,但他是另一个人,不该出现的另一个人,情深多一寸,她便靠炼狱近一分。 ——何方宇…… 她想到了何方宇,忽然觉得那样想不对。 何方宇对她未必不如张璟,或者还更多,她为什么并没有感到如想象中那么幸福、也没有这样的痛苦? 所以,是她自己的问题,她的心中了魔障,所有的根源都在自己! 可笑的是,张璟怨她从未睁开眼睛看见他,岂知事实上她所看不见的却是何方宇。 贺千回作了决定:她已经有何方宇了。 在那本漫画册的末尾,张璟留有自己的宿舍电话、手机号码、电子信箱、QQ号,大概除了通信地址之外,所有贺千回可能会用到的联系信息都应有尽有了吧? 贺千回坐在电脑前,想来想去,决定给他发电子邮件。 其实这应该是最不便捷的一条途径,却最得体。 贺千回不想让对方觉得,她愿意陷入更深的纠葛。 贺千回简简短短打了一行字:“张璟:你好!谢谢你的画册和故事。我都明白了,但我已经有男朋友。对不起。贺千回。” 贺千回点下了发送键,便觉得泄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幺正坐在一旁梳头,瞟了她一眼,拿了镜子伸过来。 贺千回便看见自己的脸,双颊凹陷,仿佛一夜之间便瘦了一圈。 老幺笑着逗她:“千回,你也不用这么夸张吧,不就一个该回家的晚上没回去么?你这会儿给何方宇打电话,他还不马上一步一磕头地就来了?” 贺千回看看她,分明红肿着眼睛。 这小妮子,最近正困在自己的心事里不能自拔呢,还有闲情调侃她的老夫老妻? 她捏捏老幺的鼻子,说:“小姑娘,一步一磕头?那倒是求我去呢还是求我别去?” 老幺不假思索:“当然是求您老婆大人圣驾光临啦!” 说到这里,想起千回有世界上最优秀男友的甜蜜,再对照一下自己,老幺的眼圈便又红了。 她叹一口气,默不作声地缩回床上去,膝头上摊开日记本,打开钢笔却又发呆了。 贺千回已经见过好几次,她用秀丽的字体在日记本上翻来覆去地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原来这就是惘然。 只是此情,究竟是哪一份情? 邮件发出去之后,张璟并没有回音。 等了两日,贺千回渐渐又觉得轻松下来,不会在打开电子信箱的时候再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但那根神经一松弛下来,她又开始胡思乱想,担心自己是不是误解了他,或许那画里的女孩子并不是她,一切只是巧合? 是她的自作多情使记忆出现了偏差? 一想到自作多情,贺千回又惶惶不可终日起来。 她觉得自己再想下去,恐怕就要疯了。 吴恺轩并没有在QQ上再问起张璟的事情。 他消失了几日,重又上来,对贺千回说之前是电脑坏掉送修了。 贺千回问:“那现在都好了吗?” 吴恺轩说:“嗯,都没问题了。” 贺千回说:“那你多陪陪我。” 吴恺轩说:“好。” 何方宇问起那日的晚会,贺千回便如实相告,只省去了张璟那一节。 听完那段许多男生争着抢她对歌的段子,何方宇托起她的左手说:“还是这里少了一件东西替我做护花使者。” 贺千回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何方宇不答,用两根手指环成圈,套在她无名指上。 贺千回错 分卷阅读58 愕,抬起眼看他,却兜头迎上他热切的目光:“妞妞,我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贺千回勉强地牵开一丝笑容说:“胡说什么,男人三十才一枝花呢!” 何方宇却不容她躲避:“可我这枝花,只希望在你的手心里长开啊!” 贺千回无言以对,起身去冰箱找水果吃。 何方宇一路跟着她,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亦步亦趋地走:“妞妞,我妈有把生意扩展到海外的打算,到时候在外面的业务,可以交给我。你想去哪里?欧洲?还是北美?” 贺千回拿了葡萄,含在嘴里却咽不下去,只好含含糊糊地问:“你是说真的吗?” 何方宇说:“当然是真的。我来猜——欧洲,对不对?你快要上高中的时候,咱们在江边聊天,你说,你想将来结婚的时候,到欧洲度蜜月。” 贺千回假装不记得:“我真这么说过?” 何方宇热切地提醒她:“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还是傍晚,天很亮,我们看见一个白种半老头儿,搂着一个长头发小眼睛黑黑瘦瘦的中国女人走过。我们就在那里八卦他们,说一定是传说中的野导游,专为老外提供全陪服务的。中国人觉得难看的女子,在外国人眼中就是绝美。我当时就说:将来妞妞的老公,不用担心把妞妞带到国外去,因为妞妞这么漂亮,妞妞的老公在国外反而不会有情敌。” 贺千回只好说:“哈,咱俩原来那么八卦呢!” 何方宇抱紧她:“妞妞,当时我说妞妞的老公,心里直嫌麻烦,要是换成一个字,该有多方便?但转念一想,如果只说那一个字,倒体现不出和妞妞的关系了,也只好含蓄着麻烦一点。” 贺千回只剩下了最后一招:“我还有一年多才毕业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何方宇只觉得她是害羞,体贴地点点头。 为什么无论贺千回做什么他都能包容呢? 客客套套的女朋友,在他心里,却仿佛只是永远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当贺千回刚刚觉得心里开始沧海桑田的时候,张璟的邮件却来了:“下个星期我们级的毕业晚会,我有一个节目,希望你能来观看。” 贺千回的心又抽紧了。 她看着这比她的那封邮件还要简短的一行字,悲喜交加。 去? 不去? 抛硬币或者抓阄,贺千回都从未试过,因而不是她所信任的决策手段。 吴恺轩的头像在QQ上静静地亮着,却是对他也不能说的话。 宿舍的姐妹们? 贺千回的头摇得更快。 何方宇在她们心目中是神,如果让她们知道,她一定会被判上100年打入天牢! 最后贺千回决定去。 只要一条理由就足够—— 他要毕业了,这一别,说不定就是永远。 贺千回出门前,端出了早已想好的理由:同一中学的师兄毕业,请她去捧场。 她不敢说是师姐,生怕晚会后张璟坚持送她回来,被认识的人看见就无从解释。 衣服也不敢在穿衣镜前试,生怕多在意几眼就会引发姐妹们的怀疑:你刚跟何方宇在一起的时候都没见这样过呀?那个师兄是哪路神仙? 虽然不敢多求助镜子,穿的什么还是让贺千回颇费周折想了好几个晚上的结果。 不能太漂亮,引人误会;也不能太邋遢,显得不尊重人。 贺千回呀贺千回,穿成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光明坦荡心无芥蒂地去赴非男朋友的约会? 最后贺千回选了一件白色半袖衬衫配军绿及踝长裙,显得素净淡雅又庄重。 她走下楼来,看见张璟穿一件洁白的短袖T恤,束在磨旧的淡蓝色牛仔裤里,露出匀称健壮的身材。 他一手提着一个扁长黑盒子,靠在一辆自行车上等她,有几分孤独的样子,带一副青春逼人的沉思表情。 贺千回隔着玻璃门看见他,觉得自己的心哗啦一下化成了一片眼泪湖。 他所等待的女孩,真是上天的宠儿。 可偏偏这个女孩,她不配…… 贺千回想要尽力表现得自然,迎上去就问:“萨克斯?” 张璟点点头。 贺千回忽然有些高兴,恍恍惚惚竟然想到,至少伊露那一关,她大概过得去。 伊露最喜欢会吹萨克斯的男孩子,海岩的《你的生命如此多情》播出的时候,她被里面的大男孩吴晓迷得神魂颠倒。 贺千回的座位挨着张璟一起。 他上台表演的时候,她比他还要紧张。 张璟吹奏的曲目是《Forever in Love》,有一位高挑秀丽的师姐为他钢琴伴奏。 贺千回心想:我也可以坐在那张琴凳上的。 贺千回不懂萨克斯,但觉得他的演奏恰到好处地传神,他表演时的样子有一点点拘束,像朴树刚刚出道、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唱《白桦林》 分卷阅读59 时的台风,青涩的大男孩,真诚得无以复加。 她原本也不迷萨克斯曲,但从没有什么时候,让她觉得这支音乐宛如天籁。 贺千回心想:他是吹给我一个人听的…… 她心里慢慢地柔和地痛了起来,罂粟一样的痛。 而她不想停止。 张璟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舞台上站出来了一名修长清丽的女生。 她像一枝素荷那样婷婷而立,一袭洁白简约的无袖长裙,清水挂面的一头秀发,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甜美的歌声山泉一样涌来,就酸酸地涨满贺千回的心田,氤氲了她的眼底。 贺千回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溶化了,而不只是那颗心。 女生所唱的歌是《七月》,贺千回从没有体验过的这么深刻的七月—— 那一年的寒风中,我化了很浓的妆 第一次牵你的手啊,却装作老练的模样 我等你说,等你说我漂亮 哦,真的,我真的很想 又一年的夜色中,你遮住星星的光 第一次吻我的脸啊,多少有些惊慌 你等我说,说我是你唯一的港 哦,真的,我真的很想 七月的无奈,我们尽量不去想 你说你的山,我说我的水乡 七月的无奈,我们尽量不去讲 哦,真的,也许真的很傻 …… 歌词随着凄美的曲调清晰地敲在贺千回的心上,让她在一瞬之间惊觉自己的心跳。 她悄悄环顾四周,看见不少映在从舞台散射下来的银白色的光里的面庞已是泪涌如泉。 有许多情侣紧紧拥抱,女生在男生怀里,无论是不是要分开的,都泪流不止。 贺千回感动极了。 她也很想找个怀抱大哭一场,可她偏偏没有这样一个怀抱。 张璟的怀抱不是她所能要的,何方宇的怀抱却并不属于这里。 贺千回忽然觉得无限失望。 她也想要一份歌里所唱的大学里的爱情。 何方宇的爱情却不算。 他甚至不跟她同校,更不必说他们中间银汉迢迢隔了好几年。 她的心情他一定无法体会,她真正想要的,他给不了。 等到明年,她也要这样黯然离开,此后的一生,都没有最亲的人与她分享同一段本应最风花雪月的记忆。 贺千回咬着嘴唇,不好意思为了不属于自己的离别哭泣。 她觉得自己真的宁愿要这份七月的无奈,只要上天还她一段真正的,象牙塔里白衣飘飘年代的爱情! 而这些,张璟能给她。 更确切地说是,本来能给她。 但是到底是什么,让他们擦肩而过了三年,一错再错? 第十九章 错过的风花雪月 这个夜晚,热牛奶也失去了它应有的功效。 贺千回躺在床上痛苦地辗转反侧,却觉得越睡越清醒。 脑子里的搅拌机轰隆隆开动,她被卷进那些记忆碎片的漩涡里——他的记忆,她自己的记忆——死无葬身之地! 她半噙甜蜜半含酸地激动:原来他的确如我所想,而且甚于我之所想…… 她的思绪如幽灵般倏忽来去,竟然想到了何方宇表白的那个晚上。 她曾经说过,若有一个人对自己用情如同令狐冲对岳灵珊,便是天大的幸福。 而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幸福哪有那么唾手可得? 如果这个人是何方宇,当然是无可挑剔的幸福,但他是另一个人,不该出现的另一个人,情深多一寸,她便靠炼狱近一分。 ——何方宇…… 她想到了何方宇,忽然觉得那样想不对。 何方宇对她未必不如张璟,或者还更多,她为什么并没有感到如想象中那么幸福、也没有这样的痛苦? 所以,是她自己的问题,她的心中了魔障,所有的根源都在自己! 可笑的是,张璟怨她从未睁开眼睛看见他,岂知事实上她所看不见的却是何方宇。 贺千回作了决定:她已经有何方宇了。 在那本漫画册的末尾,张璟留有自己的宿舍电话、手机号码、电子信箱、QQ号,大概除了通信地址之外,所有贺千回可能会用到的联系信息都应有尽有了吧? 贺千回坐在电脑前,想来想去,决定给他发电子邮件。 其实这应该是最不便捷的一条途径,却最得体。 贺千回不想让对方觉得,她愿意陷入更深的纠葛。 贺千回简简短短打了一行字:“张璟:你好!谢谢你的画册和故事。我都明白了,但我已经有男朋友。对不起。贺千回。” 贺千回点下了发送键,便觉得泄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幺正坐在一旁梳头,瞟了她一眼,拿 分卷阅读60 了镜子伸过来。 贺千回便看见自己的脸,双颊凹陷,仿佛一夜之间便瘦了一圈。 老幺笑着逗她:“千回,你也不用这么夸张吧,不就一个该回家的晚上没回去么?你这会儿给何方宇打电话,他还不马上一步一磕头地就来了?” 贺千回看看她,分明红肿着眼睛。 这小妮子,最近正困在自己的心事里不能自拔呢,还有闲情调侃她的老夫老妻? 她捏捏老幺的鼻子,说:“小姑娘,一步一磕头?那倒是求我去呢还是求我别去?” 老幺不假思索:“当然是求您老婆大人圣驾光临啦!” 说到这里,想起千回有世界上最优秀男友的甜蜜,再对照一下自己,老幺的眼圈便又红了。 她叹一口气,默不作声地缩回床上去,膝头上摊开日记本,打开钢笔却又发呆了。 贺千回已经见过好几次,她用秀丽的字体在日记本上翻来覆去地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原来这就是惘然。 只是此情,究竟是哪一份情? 邮件发出去之后,张璟并没有回音。 等了两日,贺千回渐渐又觉得轻松下来,不会在打开电子信箱的时候再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但那根神经一松弛下来,她又开始胡思乱想,担心自己是不是误解了他,或许那画里的女孩子并不是她,一切只是巧合? 是她的自作多情使记忆出现了偏差? 一想到自作多情,贺千回又惶惶不可终日起来。 她觉得自己再想下去,恐怕就要疯了。 吴恺轩并没有在QQ上再问起张璟的事情。 他消失了几日,重又上来,对贺千回说之前是电脑坏掉送修了。 贺千回问:“那现在都好了吗?” 吴恺轩说:“嗯,都没问题了。” 贺千回说:“那你多陪陪我。” 吴恺轩说:“好。” 何方宇问起那日的晚会,贺千回便如实相告,只省去了张璟那一节。 听完那段许多男生争着抢她对歌的段子,何方宇托起她的左手说:“还是这里少了一件东西替我做护花使者。” 贺千回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何方宇不答,用两根手指环成圈,套在她无名指上。 贺千回错愕,抬起眼看他,却兜头迎上他热切的目光:“妞妞,我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贺千回勉强地牵开一丝笑容说:“胡说什么,男人三十才一枝花呢!” 何方宇却不容她躲避:“可我这枝花,只希望在你的手心里长开啊!” 贺千回无言以对,起身去冰箱找水果吃。 何方宇一路跟着她,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亦步亦趋地走:“妞妞,我妈有把生意扩展到海外的打算,到时候在外面的业务,可以交给我。你想去哪里?欧洲?还是北美?” 贺千回拿了葡萄,含在嘴里却咽不下去,只好含含糊糊地问:“你是说真的吗?” 何方宇说:“当然是真的。我来猜——欧洲,对不对?你快要上高中的时候,咱们在江边聊天,你说,你想将来结婚的时候,到欧洲度蜜月。” 贺千回假装不记得:“我真这么说过?” 何方宇热切地提醒她:“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还是傍晚,天很亮,我们看见一个白种半老头儿,搂着一个长头发小眼睛黑黑瘦瘦的中国女人走过。我们就在那里八卦他们,说一定是传说中的野导游,专为老外提供全陪服务的。中国人觉得难看的女子,在外国人眼中就是绝美。我当时就说:将来妞妞的老公,不用担心把妞妞带到国外去,因为妞妞这么漂亮,妞妞的老公在国外反而不会有情敌。” 贺千回只好说:“哈,咱俩原来那么八卦呢!” 何方宇抱紧她:“妞妞,当时我说妞妞的老公,心里直嫌麻烦,要是换成一个字,该有多方便?但转念一想,如果只说那一个字,倒体现不出和妞妞的关系了,也只好含蓄着麻烦一点。” 贺千回只剩下了最后一招:“我还有一年多才毕业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何方宇只觉得她是害羞,体贴地点点头。 为什么无论贺千回做什么他都能包容呢? 客客套套的女朋友,在他心里,却仿佛只是永远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当贺千回刚刚觉得心里开始沧海桑田的时候,张璟的邮件却来了:“下个星期我们级的毕业晚会,我有一个节目,希望你能来观看。” 贺千回的心又抽紧了。 她看着这比她的那封邮件还要简短的一行字,悲喜交加。 去? 不去? 抛硬币或者抓阄,贺千回都从未试过,因而不是她所信任的决策手段。 吴恺轩的头像在QQ上静静地亮着,却是对他也不能说的话。 宿舍的姐妹们? 分卷阅读61 贺千回的头摇得更快。 何方宇在她们心目中是神,如果让她们知道,她一定会被判上100年打入天牢! 最后贺千回决定去。 只要一条理由就足够—— 他要毕业了,这一别,说不定就是永远。 贺千回出门前,端出了早已想好的理由:同一中学的师兄毕业,请她去捧场。 她不敢说是师姐,生怕晚会后张璟坚持送她回来,被认识的人看见就无从解释。 衣服也不敢在穿衣镜前试,生怕多在意几眼就会引发姐妹们的怀疑:你刚跟何方宇在一起的时候都没见这样过呀?那个师兄是哪路神仙? 虽然不敢多求助镜子,穿的什么还是让贺千回颇费周折想了好几个晚上的结果。 不能太漂亮,引人误会;也不能太邋遢,显得不尊重人。 贺千回呀贺千回,穿成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光明坦荡心无芥蒂地去赴非男朋友的约会? 最后贺千回选了一件白色半袖衬衫配军绿及踝长裙,显得素净淡雅又庄重。 她走下楼来,看见张璟穿一件洁白的短袖T恤,束在磨旧的淡蓝色牛仔裤里,露出匀称健壮的身材。 他一手提着一个扁长黑盒子,靠在一辆自行车上等她,有几分孤独的样子,带一副青春逼人的沉思表情。 贺千回隔着玻璃门看见他,觉得自己的心哗啦一下化成了一片眼泪湖。 他所等待的女孩,真是上天的宠儿。 可偏偏这个女孩,她不配…… 贺千回想要尽力表现得自然,迎上去就问:“萨克斯?” 张璟点点头。 贺千回忽然有些高兴,恍恍惚惚竟然想到,至少伊露那一关,她大概过得去。 伊露最喜欢会吹萨克斯的男孩子,海岩的《你的生命如此多情》播出的时候,她被里面的大男孩吴晓迷得神魂颠倒。 贺千回的座位挨着张璟一起。 他上台表演的时候,她比他还要紧张。 张璟吹奏的曲目是《Forever in Love》,有一位高挑秀丽的师姐为他钢琴伴奏。 贺千回心想:我也可以坐在那张琴凳上的。 贺千回不懂萨克斯,但觉得他的演奏恰到好处地传神,他表演时的样子有一点点拘束,像朴树刚刚出道、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唱《白桦林》时的台风,青涩的大男孩,真诚得无以复加。 她原本也不迷萨克斯曲,但从没有什么时候,让她觉得这支音乐宛如天籁。 贺千回心想:他是吹给我一个人听的…… 她心里慢慢地柔和地痛了起来,罂粟一样的痛。 而她不想停止。 张璟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舞台上站出来了一名修长清丽的女生。 她像一枝素荷那样婷婷而立,一袭洁白简约的无袖长裙,清水挂面的一头秀发,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甜美的歌声山泉一样涌来,就酸酸地涨满贺千回的心田,氤氲了她的眼底。 贺千回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溶化了,而不只是那颗心。 女生所唱的歌是《七月》,贺千回从没有体验过的这么深刻的七月—— 那一年的寒风中,我化了很浓的妆 第一次牵你的手啊,却装作老练的模样 我等你说,等你说我漂亮 哦,真的,我真的很想 又一年的夜色中,你遮住星星的光 第一次吻我的脸啊,多少有些惊慌 你等我说,说我是你唯一的港 哦,真的,我真的很想 七月的无奈,我们尽量不去想 你说你的山,我说我的水乡 七月的无奈,我们尽量不去讲 哦,真的,也许真的很傻 …… 歌词随着凄美的曲调清晰地敲在贺千回的心上,让她在一瞬之间惊觉自己的心跳。 她悄悄环顾四周,看见不少映在从舞台散射下来的银白色的光里的面庞已是泪涌如泉。 有许多情侣紧紧拥抱,女生在男生怀里,无论是不是要分开的,都泪流不止。 贺千回感动极了。 她也很想找个怀抱大哭一场,可她偏偏没有这样一个怀抱。 张璟的怀抱不是她所能要的,何方宇的怀抱却并不属于这里。 贺千回忽然觉得无限失望。 她也想要一份歌里所唱的大学里的爱情。 何方宇的爱情却不算。 他甚至不跟她同校,更不必说他们中间银汉迢迢隔了好几年。 她的心情他一定无法体会,她真正想要的,他给不了。 等到明年,她也要这样黯然离开,此后的一生,都没有最亲的人与她分享同一段本应最风花雪月的记忆。 贺千回咬着嘴唇,不好意思为了不属于自己的离别 分卷阅读62 哭泣。 她觉得自己真的宁愿要这份七月的无奈,只要上天还她一段真正的,象牙塔里白衣飘飘年代的爱情! 而这些,张璟能给她。 更确切地说是,本来能给她。 但是到底是什么,让他们擦肩而过了三年,一错再错? 第二十章 她和他的七月天 毕业晚会结束之后,张璟推掉了演员们一起宵夜的聚会,同贺千回绕着校园散了一圈步。 张璟告诉贺千回,虽然他已毕业,却还不会离开P大,因为已经保送了本专业的研究生,还可以再在这里留三年。 贺千回顿时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心里的一个结,轻轻松松地就被那只把它系在那里的手,伸进来呼啦一下解开了。 因为忽然轻松下来,她便收不起嘴角的微笑。 张璟低头看她的侧脸,夜色下她的笑容映满了月光,此景只应梦中有。 在湖边,他们拣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了,张璟又拿出萨克斯来,缓缓吹了几首歌。 其中一首是王菲的《Eyes on me》,这让贺千回惊讶地发现,原来这支乐器还这么全能! 她知道他想要对她说却不能说出的话,而她也在反反复复地回想起,那天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两两相望恍若亘断时空的场景。 How I loved your peaceful eyes on me! Did you ever know…… that I had mine on you 可是,这首歌被萨克斯吹出来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哭一样。 贺千回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别哭,别哭…… 回宿舍的路上,张璟忽然问贺千回:“你用什么乐器?” 贺千回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一门乐器?” 张璟笑了笑:“你一定是会玩音乐的女孩子。是钢琴吗?” 贺千回无话可说,只能真挚地点头。 张璟说:“做我的伴奏吧。我认识艺术系的朋友,他的琴房,我们有时可以借用。” 贺千回回到宿舍,拧亮台灯,翻开一本罗兰作品集来看。 她翻到叫做《叶沄》的那篇,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开头读到结尾。 应该是从高中开始,贺千回就再也没有把看过的小说重复再看第二遍。 这一回,她破了例。 叶沄是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孩子。她弹一手很好的钢琴,只为了给莫洪涛伴奏。 莫洪涛的提琴拉起来的时候,叶沄觉得那几根弦,就像是搭在她心上一样。 莫洪涛在注意到叶沄之前便订了婚,等他发现自己其实很爱叶沄,婚约已不能更改。 叶沄一言不发,就此为他弹了一辈子的琴。 长相守的爱情,未必在婚姻。 这个故事在贺千回心里翻腾。 她无处诉说,便在QQ上絮絮叨叨讲给吴恺轩听,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吴恺轩一个一个对话框点开,也不知道她要他如何回复。 他只知道贺千回以为她自己是叶沄,而她心中的莫洪涛,却绝不是他自己。 千回千回,百转千回,为什么却没有一次回眸是转向这里? 吴恺轩看着她一句接一句不断流出的话,只觉得无比落寞。 她是不是从没有真正意识到过,他——吴恺轩——就是一个拉提琴的男生? 隔天,何方宇有一整个夜晚来陪贺千回。 俩人去西门外吃某款最为P大学生所推崇的著名鸡翅,何方宇惊喜地发现菜单上竟然多了一道北方不常见的炒田螺,赶紧点了,像很久以前那样,用牙签一粒一粒挑出螺肉来喂给贺千回吃。 于是贺千回光顾着吃田螺,鸡翅便剩了很多。 她胃口好像不大好,晚饭都没有吃多少,何方宇就是怕她睡觉的时候饿,才又特意带她来吃夜宵,但看这样子,夜宵也是一样浪费了。 当然,浪不浪费的,何方宇倒不介怀,自己的女朋友,计较什么呢? 吃过夜宵,何方宇搂着贺千回慢慢踱回P大校园里去。 没走几步,贺千回便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掌,抱歉地微笑说:“热。” 何方宇便只好退开一步,再去牵她的手。 但她也轻轻挣脱了,还是说:“热呢。” 何方宇无法,只得干巴巴地跟在她身边,心里觉得老大不习惯,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只能近在咫尺地看着她心无城府的笑,看不透她对自己的心意。 仍是西园草木葳蕤的景致。 何方宇提议:“咱们在草坪上坐一会儿吧,能凉快些。” 贺千回无话,依言坐下,像一只温顺的猫咪。 草坪上分散着到处坐了人,但很少是他们这样的情侣,而是一圈一圈 分卷阅读63 围坐的毕业生。 其中有一圈,手上各自托了蜡烛,远远望去,像飘浮的灯河。 其中一个人起了头,大家便低声地唱了起来: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装作漠不关心你,不愿想起你,怪自己没勇气。 心痛到无法呼吸,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眼睁睁地看着你,却无能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贺千回听着听着,就把头埋在了何方宇怀里。 何方宇温柔地搂着她,觉得此生足矣! 大学毕业的场景也让他感慨颇多,便开始给贺千回讲他当年的毕业,一群一群人整夜地在外面喝酒,不醉不归。 喝醉了的,往往失声恸哭,哀悼着人生最美好的岁月一去不来。 何方宇说,他倒没怎么哭,因为大学对他来说,更多地意味的是要和他的小妞妞远隔天涯,而多过一年,他的等待便少一年,只要他有她最好的岁月,就什么都够了。 等贺千回抬起头来的时候,她枕过的地方湿了一圈。 何方宇体谅地想:真是很热的天气呢! 贺千回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脆弱善感得已经不像自己。 在之前的20年里,她好像都没有哭过像这一个月里这么多。 大三结束后的这个暑假,贺千回就留在本院的法律援助中心实习,其间兼有课程,算是手把手的律师实务指导。 实习的名额不多,系里只好用抽签来决定。 贺千回握着签,心里默默许一个愿—— 我抽到实习,就陪他练琴;抽不到,就此作罢。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签来,看见自己拿到了名额。 贺千回整个暑假留在北京,于何方宇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自从他毕业工作没了暑假,贺千回的暑假就是两情若是长久时的考验。 何方宇不是没有过试图留贺千回在北京,但贺千回总是说:“我爸妈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而我也没几个暑假啦。” 何方宇是何等体贴的人,再加上在他的心目中,贺爸爸贺妈妈早已是父母,自己又怎能阻拦对他们的孝顺? 他从不曾为自己想过,那些个撇下何爸爸何妈妈的暑假,又是谁阻挠了天伦之子承欢膝下? 暑假里留在学校的人本来就少,琴房空闲的时间也多,贺千回同张璟几乎天天都可以去练一会儿。 张璟的研究生宿舍还没有开始分配,他便暂时住在师弟的宿舍里。 开始练琴之前,贺千回勉为其难,因为本来没有专门学过伴奏,从前偶然试过,全凭乐感,而上大学后只有寒暑假才弹琴,能恢复本来的水平就已不错,乐感是大不如从前的了。 张璟想了想说:“咱们去书店买琴谱去。” 和萨克斯配套的伴奏谱并不如单独的钢琴琴谱或萨克斯曲谱那么普遍,俩人走遍了一整座图书城才买到了想要的一套。 图书城就在P大附近,为了迎合大学生的需要,还开了许多不卖图书的商店。 贺千回不是那么爱逛街的女孩子,但她很爱在走过橱窗时,偏着头一件一件看那些展出的精美小商品,脸上就情不自禁浮现出孩子般的笑容。 张璟默默陪在旁边,看着映在橱窗里的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笑脸,恨不能下一个镜头便看见那镜像里的她白发苍苍,而两人已是天荒地老。 快要走出图书城的时候,忽然听见一支乐曲乘风而来,柔婉哀绝。 贺千回顿时痴了,停住脚步,一脸神驰天外的样子。 张璟问:“怎么了?” 贺千回脸上放出了熠熠的光彩:“你听,快听!是不是很好听很好听?” 张璟本来也觉得这音乐真不错,但见贺千回一连用了两个“很好听”,便觉得的确比自己先前意识到的还要好听。 他点头,问:“是什么曲子?” 贺千回一脸遗憾和焦急:“就是不知道啊!我在家的时候,老是听见楼上的邻居在放,可是不认识人家,都不好意思去问。他们有时候在深夜里放,我从睡梦中醒来,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云彩上一样。” 张璟被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停了一秒钟,才说:“这还不容易,咱们进去问。” 音像店的老板娘说:“哦,这个呀,是神秘园。” 张璟说:“我买了,替我拿一新的吧。” 神秘园大多数曲子的主旋律是钢琴伴奏小提琴。 贺千回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开心得一蹦一跳静不下来。 她冲在了前面,不一会儿想起什么来,转过身一边倒着走一边对张璟说:“你说,用你的萨克斯吹小提琴的声部,效果也不会差吧?” 张璟对他钟爱的乐器一直信心满满:“嗯,也会很好听的。” 贺千回兴奋地说:“那等咱们练完了那套谱子,就练神秘园如何?明年我的毕业晚会上,咱俩也上台表演?” 张璟响亮地吹 分卷阅读64 了一声高高扬起的口哨:“Perfect!” 第二十章 她和他的七月天 毕业晚会结束之后,张璟推掉了演员们一起宵夜的聚会,同贺千回绕着校园散了一圈步。 张璟告诉贺千回,虽然他已毕业,却还不会离开P大,因为已经保送了本专业的研究生,还可以再在这里留三年。 贺千回顿时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心里的一个结,轻轻松松地就被那只把它系在那里的手,伸进来呼啦一下解开了。 因为忽然轻松下来,她便收不起嘴角的微笑。 张璟低头看她的侧脸,夜色下她的笑容映满了月光,此景只应梦中有。 在湖边,他们拣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了,张璟又拿出萨克斯来,缓缓吹了几首歌。 其中一首是王菲的《Eyes on me》,这让贺千回惊讶地发现,原来这支乐器还这么全能! 她知道他想要对她说却不能说出的话,而她也在反反复复地回想起,那天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两两相望恍若亘断时空的场景。 How I loved your peaceful eyes on me! Did you ever know…… that I had mine on you 可是,这首歌被萨克斯吹出来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哭一样。 贺千回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别哭,别哭…… 回宿舍的路上,张璟忽然问贺千回:“你用什么乐器?” 贺千回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一门乐器?” 张璟笑了笑:“你一定是会玩音乐的女孩子。是钢琴吗?” 贺千回无话可说,只能真挚地点头。 张璟说:“做我的伴奏吧。我认识艺术系的朋友,他的琴房,我们有时可以借用。” 贺千回回到宿舍,拧亮台灯,翻开一本罗兰作品集来看。 她翻到叫做《叶沄》的那篇,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开头读到结尾。 应该是从高中开始,贺千回就再也没有把看过的小说重复再看第二遍。 这一回,她破了例。 叶沄是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孩子。她弹一手很好的钢琴,只为了给莫洪涛伴奏。 莫洪涛的提琴拉起来的时候,叶沄觉得那几根弦,就像是搭在她心上一样。 莫洪涛在注意到叶沄之前便订了婚,等他发现自己其实很爱叶沄,婚约已不能更改。 叶沄一言不发,就此为他弹了一辈子的琴。 长相守的爱情,未必在婚姻。 这个故事在贺千回心里翻腾。 她无处诉说,便在QQ上絮絮叨叨讲给吴恺轩听,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吴恺轩一个一个对话框点开,也不知道她要他如何回复。 他只知道贺千回以为她自己是叶沄,而她心中的莫洪涛,却绝不是他自己。 千回千回,百转千回,为什么却没有一次回眸是转向这里? 吴恺轩看着她一句接一句不断流出的话,只觉得无比落寞。 她是不是从没有真正意识到过,他——吴恺轩——就是一个拉提琴的男生? 隔天,何方宇有一整个夜晚来陪贺千回。 俩人去西门外吃某款最为P大学生所推崇的著名鸡翅,何方宇惊喜地发现菜单上竟然多了一道北方不常见的炒田螺,赶紧点了,像很久以前那样,用牙签一粒一粒挑出螺肉来喂给贺千回吃。 于是贺千回光顾着吃田螺,鸡翅便剩了很多。 她胃口好像不大好,晚饭都没有吃多少,何方宇就是怕她睡觉的时候饿,才又特意带她来吃夜宵,但看这样子,夜宵也是一样浪费了。 当然,浪不浪费的,何方宇倒不介怀,自己的女朋友,计较什么呢? 吃过夜宵,何方宇搂着贺千回慢慢踱回P大校园里去。 没走几步,贺千回便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掌,抱歉地微笑说:“热。” 何方宇便只好退开一步,再去牵她的手。 但她也轻轻挣脱了,还是说:“热呢。” 何方宇无法,只得干巴巴地跟在她身边,心里觉得老大不习惯,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只能近在咫尺地看着她心无城府的笑,看不透她对自己的心意。 仍是西园草木葳蕤的景致。 何方宇提议:“咱们在草坪上坐一会儿吧,能凉快些。” 贺千回无话,依言坐下,像一只温顺的猫咪。 草坪上分散着到处坐了人,但很少是他们这样的情侣,而是一圈一圈围坐的毕业生。 其中有一圈,手上各自托了蜡烛,远远望去,像飘浮的灯河。 其中一个人起了头,大家便低声地唱了起来: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装作漠不关心你,不 分卷阅读65 愿想起你,怪自己没勇气。 心痛到无法呼吸,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眼睁睁地看着你,却无能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贺千回听着听着,就把头埋在了何方宇怀里。 何方宇温柔地搂着她,觉得此生足矣! 大学毕业的场景也让他感慨颇多,便开始给贺千回讲他当年的毕业,一群一群人整夜地在外面喝酒,不醉不归。 喝醉了的,往往失声恸哭,哀悼着人生最美好的岁月一去不来。 何方宇说,他倒没怎么哭,因为大学对他来说,更多地意味的是要和他的小妞妞远隔天涯,而多过一年,他的等待便少一年,只要他有她最好的岁月,就什么都够了。 等贺千回抬起头来的时候,她枕过的地方湿了一圈。 何方宇体谅地想:真是很热的天气呢! 贺千回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脆弱善感得已经不像自己。 在之前的20年里,她好像都没有哭过像这一个月里这么多。 大三结束后的这个暑假,贺千回就留在本院的法律援助中心实习,其间兼有课程,算是手把手的律师实务指导。 实习的名额不多,系里只好用抽签来决定。 贺千回握着签,心里默默许一个愿—— 我抽到实习,就陪他练琴;抽不到,就此作罢。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签来,看见自己拿到了名额。 贺千回整个暑假留在北京,于何方宇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自从他毕业工作没了暑假,贺千回的暑假就是两情若是长久时的考验。 何方宇不是没有过试图留贺千回在北京,但贺千回总是说:“我爸妈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而我也没几个暑假啦。” 何方宇是何等体贴的人,再加上在他的心目中,贺爸爸贺妈妈早已是父母,自己又怎能阻拦对他们的孝顺? 他从不曾为自己想过,那些个撇下何爸爸何妈妈的暑假,又是谁阻挠了天伦之子承欢膝下? 暑假里留在学校的人本来就少,琴房空闲的时间也多,贺千回同张璟几乎天天都可以去练一会儿。 张璟的研究生宿舍还没有开始分配,他便暂时住在师弟的宿舍里。 开始练琴之前,贺千回勉为其难,因为本来没有专门学过伴奏,从前偶然试过,全凭乐感,而上大学后只有寒暑假才弹琴,能恢复本来的水平就已不错,乐感是大不如从前的了。 张璟想了想说:“咱们去书店买琴谱去。” 和萨克斯配套的伴奏谱并不如单独的钢琴琴谱或萨克斯曲谱那么普遍,俩人走遍了一整座图书城才买到了想要的一套。 图书城就在P大附近,为了迎合大学生的需要,还开了许多不卖图书的商店。 贺千回不是那么爱逛街的女孩子,但她很爱在走过橱窗时,偏着头一件一件看那些展出的精美小商品,脸上就情不自禁浮现出孩子般的笑容。 张璟默默陪在旁边,看着映在橱窗里的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笑脸,恨不能下一个镜头便看见那镜像里的她白发苍苍,而两人已是天荒地老。 快要走出图书城的时候,忽然听见一支乐曲乘风而来,柔婉哀绝。 贺千回顿时痴了,停住脚步,一脸神驰天外的样子。 张璟问:“怎么了?” 贺千回脸上放出了熠熠的光彩:“你听,快听!是不是很好听很好听?” 张璟本来也觉得这音乐真不错,但见贺千回一连用了两个“很好听”,便觉得的确比自己先前意识到的还要好听。 他点头,问:“是什么曲子?” 贺千回一脸遗憾和焦急:“就是不知道啊!我在家的时候,老是听见楼上的邻居在放,可是不认识人家,都不好意思去问。他们有时候在深夜里放,我从睡梦中醒来,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云彩上一样。” 张璟被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停了一秒钟,才说:“这还不容易,咱们进去问。” 音像店的老板娘说:“哦,这个呀,是神秘园。” 张璟说:“我买了,替我拿一新的吧。” 神秘园大多数曲子的主旋律是钢琴伴奏小提琴。 贺千回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开心得一蹦一跳静不下来。 她冲在了前面,不一会儿想起什么来,转过身一边倒着走一边对张璟说:“你说,用你的萨克斯吹小提琴的声部,效果也不会差吧?” 张璟对他钟爱的乐器一直信心满满:“嗯,也会很好听的。” 贺千回兴奋地说:“那等咱们练完了那套谱子,就练神秘园如何?明年我的毕业晚会上,咱俩也上台表演?” 张璟响亮地吹了一声高高扬起的口哨:“Perfect!” 第二十一章 坐在月亮上钓星星的小女孩 何方宇知道贺千回找到了琴房,常常在晚上和朋友一起去练琴,也就没有强求她回家住 分卷阅读66 。 看见贺千回一天比一天更加快乐起来的样子,何方宇暗暗埋怨自己粗心。 他对贺千回说:“妞妞,咱们自己买一架钢琴,好不好?你可以回家来弹,什么时候都是你的,请你的朋友也来,你们想怎么练就怎么练。” 贺千回看了看他,目光里一片意外。 何方宇想她一定是受宠若惊了,连忙又接着说:“本来我是想自己悄悄去买了给你个惊喜的,可惜我不懂钢琴,不知道怎么挑才合你的心意。我认识的会弹钢琴的朋友也不多,还都已经不在北京。” 他有点懊恼的表情,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的情绪,怨自己小时候没有学一门乐器,以致永远失去了同他的妞妞琴瑟和鸣的机会。 贺千回说:“谢谢。不过,还是不用了吧。一台钢琴挺贵的,咱们用钱的地方还多。” 她说“咱们”,听在何方宇耳朵里便是说不出的受用。 咱们用钱的地方还多,好像是在说,先把钱攒着结婚吧。 贺千回和张璟练琴的时间的确常常在晚上,这并不是她为了不回家住而专门编出来骗何方宇的。 北京的夏夜,闷热得像一口正坐在炉子上小火焖蒸的大锅,而这个时空是倒过来的,扣在了锅里。 但没有雨也意味着没有云彩,晚上的夜空,同传说中污染严重的北京并不一样,还是能看见晶亮的星星在遥远地凝望。 张璟是天文系的学生,一路上总是给贺千回讲解,这是什么星,那是什么星,这是什么星座,那是什么星座。 贺千回忽然想起了《冬季恋歌》。 那个还好好的俊相在荒山里找到迷路哭泣的友真时,指着天上的北极星说:那是波拉利斯,别的星星位置永远在变,而它无论什么时候,永远都在那里,将来你若再迷路,只要找到它,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这句话在以后的十年里,一直都在友真的心里。 俊相是友真的波拉利斯,清清楚楚地一直都是,死亡也好,失忆也好,都不能改变。 而谁又是贺千回的呢? 在那本漫画之后,贺千回和张璟谁也不曾开口说过爱情,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只是一见如故的好朋友而已。 贺千回顺着张璟的手指看星星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凄伤。 俊相是友真的初恋男友,她再怎么情深不渝都是应当,可张璟并不是她的。 虽然她觉得本来应该是他的,如果他的出现再早一点的话。 可是其实张璟出现得已经够早了不是吗?在她刚刚上大学还不到一个月的初秋。 只因为有了一个从贺千回一出生就不能撼动的人,他出现得再早也是晚了,一切从一开始便已落空,枉然。 这到底是一个错了的时空,还是一场错了的生命? 有一天晚上,贺千回独自弹了一首她最爱的《星空》。 她因为自己认为水准不够,一直不肯独奏给懂音乐的张璟听,但那首曲子弹了,张璟的眼睛里竟然亮亮地闪出泪光来。 贺千回就知道,他是真心喜欢,不管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她的音乐本身。 张璟请她再弹一首,她想了想,说:“弹个简单的吧。” 贺千回抬手准备,然后下定决心地按了下去。 乐音如月光落在了流水上,汩汩地四下流淌,竟是那首前几年唱碎了无数少女芳心的,《雨蝶》。 爱到心破碎,也别去怪谁,只因为相遇太美。 相遇之最美便是一见钟情,但如若是发生在错了的宿命里,也就只好任这颗心碎去。 那天晚上满天星斗,并且星光极亮,昭示着空气清朗,可见度颇高。 小星星们清灿灿的柔光好像托在水滑绸缎上的纯净钻石,天幕上更贴有一弯瘦瘦的下弦月,清亮亮的,好像裹得太满的薄薄的夜空终于被撑破了一角,漏出沉沉欲坠的小半轮清澈水光。 月畔另有一颗璀璨的星星,令贺千回心醉神迷,指着那边的天空说:“太漂亮了!” 张璟低头看看她,说:“还不够,如果把你放到那月亮上去,这幅画才算完美。” 贺千回看着他,感动莫名,却说:“梦工厂的那个钓星星的小女孩么?可惜那是电影,电影都是假的,不会发生。” 她说完这话,满怀哀愁。 张璟,张璟,你知不知道月亮上有多冷多寂寞? 如果我被放逐到那里去,只希望你来救我,而你怎么却竟然要亲手把我放上去呢? “流星!”张璟忽然抓起贺千回的手,指向另一边的天际。 贺千回也马上看见了,立即闭上眼睛捧起双手,催促张璟说:“快许愿!” 俩人虔诚地静默了一会儿。 贺千回满心纷乱,不知该许个什么愿好。 少女的心事,竟是同流星也不敢说的。 最后,她迟疑地对流星默念:请让我幸福! 至于由谁来让 分卷阅读67 她幸福,她不知道,也不想决断。 暑假的校园,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寂寞,草坪上也是空空荡荡的。 毕业生大多走了,只留下他们歌声的幽灵,还在这里徘徊,夜夜不肯归去—— 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找不到星空在哪头,那里是否有尽头。 就向流星许个心愿,让你知道我爱你。 后来吴恺轩推荐给贺千回看一部他很爱的动漫《校园迷糊大王》,虽然仍不感冒,但贺千回还是坚持着看完了。 一直看到结尾,她才明白了吴恺轩想对她说的话。 那是乌丸在深夜背着天满回家,夜空里星光点点。 乌丸对天满说,青春就像一场梦,回忆则像天上的星星,梦总会醒来,回忆却会永远在生命里闪耀。 贺千回为这个比喻而震惊。 真的,回忆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抬头就能看见,并且无限美丽,却遥不可及。 每一段回忆都变成一颗永恒的星星悬挂在你再也够不着的地方,每一颗星星之间都是以光年计算的距离,假如你执着地要乘一艘飞船过去,到达终点的时候,生命或许早已完结。 所以许多事情,看似刚刚在上一秒钟发生,如果要回去,却除非今生已矣轮回流转。 所以恋人们心心念念想要实现的永远,其实只存在于过去。 所以现在与过去之间所隔着的,原是一生的距离。 在北京的夏夜里辗转难眠,贺千回就不称它作失眠,因为睡不着的原因,仅仅是热得太厉害而已。 贺千回的宿舍朝西,日日逃不过夕晒,一到晚上,吹着风扇一动不动也满身水淋淋。 有很多男生索性跑到校园里的长椅上去露天睡一夜,反正热成这样子,也没有了蚊虫。 跟贺千回一样留在学校实习因而没有回家的还有伊露,两个小姐妹相依为命。 伊露自己热得难受,也心疼贺千回,想起来就说她:“你这个傻瓜,有装了空调的家不回,偏偏陪我在这里受罪。” 贺千回笑着搂住她的肩膀说:“咱们穷学生,不搞特殊化!” 在睡不着觉的夜晚,贺千回就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跟方宇哥分手,和张璟在一起?世界上有那么多爱了好多次的人,我为什么就不行?今生今世,只换这一次男朋友,难道也不行吗? 可是真的就是不行,因为那是方宇哥。 贺千回知道,跟他分了手就永远失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血亲,却感觉好像是要背叛自己的家族,丢掉这整整20年的生命一样。 如果初恋真的是张璟,一切好像变简单很多,最终跟何方宇在一起,自然得就跟回家一样,拖一副心力交瘁的身体,就此长憩。 可是跟张璟走掉,就好像放弃了名节去私奔,从此浪迹天涯颠沛流离,再也不会有悠然心安的日子。 英语里没有缘分这个词。 有时候中国人把或者ce翻译成缘分,总不大对。 联系和巧合,都太小太小,配不上缘分。 有时候中国人又把destiny翻译成缘分,但那也不对。 命运大于缘分。 吴恺轩这个暑假也没有回家。 他找了一家博物馆实习,在中午休息时间,会给贺千回打电话聊一会儿。 他极力邀请她:“来我们博物馆参观吧。我来做导游,有很多故事可以讲给你听。” 贺千回总是干干脆脆地答“好”,但她一次也没去过。 日子久了,好像这种邀约和接受是一种牵挂,一定要进行了才能把生活完成。 吴恺轩心想,这就是他的贺千回,并不是不把美丽展现给他,只是展现给他的,再美丽也只是一个幻影。 而这个在开水里慢炖着的漫长的暑假,终于也有结束的时候。 贺千回变成了大四的毕业生。 第二十二章 你的安危我能感觉 大四一开始就是保送研究生。 文科院系保送研究生的名额本就比理科院系少很多,法学院更是少。 贺千回并不是没有机会,但她想想,还是不去争取了吧。 她觉得胸臆间有一股勃勃欲发的激动,想要冲出去开始终于独立的人生。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等她变成了独立的小女强人,就更能知道怎么选择和决定。 现在的选择和决定,对于她来说只是权利,而等她独立之后,就变成了权力。 法学院的学生,于这两者最是分得清。 张璟升入了研一。 P大同很多其他高校一样,有一套研究生带本科生的班主任制度。 张璟本科时就是学生干部,管理大一的孩子不在话下,于是就成了新入校本科生的班主任。 所以,这个学年 分卷阅读68 开始,走在路上,贺千回偶尔会听见有毛头小伙子叫他“张老师”,就觉得有些忍俊不禁。 当着人的面,她拼命忍着不笑,好维护张老师的权威。 但小伙子们一走开,她就笑得一塌糊涂,弄得张璟也只好跟着她尴尬地笑。 他再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过更开怀的时刻。 北京的秋天一开始,时间就过得快了,一天紧一天地凉下去,空气变得凄迷灰暗。 贺千回已经修够了学分,什么课也不用再选,只要下学期写出论文踏踏实实等待毕业就好。 大四刚开始的那些日子里,象牙塔里的高材生们还没有开始感到社会竞争与选择的压力,更还没有陷入毕业的悲伤,只是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贺千回把这段自由时间利用在旁听课程上,那些她在之前的三年里一直想要选、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选上的课程。 张璟陪她一起去一切他能够去的课,他们很自觉地坐在最后一排,把前面的座位尽可能多地让给真正选了课的学生。 有一些课,实质并没有它们的名声那么动人,遇到这样的时候,他们俩也不免悄悄说小话,反正在最后一排,谁也影响不到。 有些时候他们索性中途便轻轻从后门离开,赶在就餐高峰期之前,到各个食堂或学校周边的饭馆大快朵颐。 而剩下的时间里,除了面试,贺千回几乎哪儿也不去,只是坐在宿舍里上网找工作,然后一趟一趟地跑邮局寄简历。 她的实习经验、专业成绩与口才应变,使得她要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并不太难,所以她不久就拿到了一份银行管培生的offer。 这样不由自主的选择,让贺千回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够执着的人,因为实习的时候已经做了律师的工作,就对这一行有一点厌倦,想要辟一份更广阔的天地,留给自己惊喜的可能。 吴恺轩保送了研究生,每天更加清闲,几乎时时刻刻都挂在QQ上,同贺千回聊天。 贺千回有一句没一句地不停说着自己若有若无的烦恼,说多了又免不了自嘲几句:“我已经老成了祥林嫂啦!” 吴恺轩只打过一个笑脸来,没有话。 她若愿意跟他说这么多的话,就是祥林嫂也无妨。 何方宇也给贺千回的求职充当参谋,他觉得银行管培生的工作可能不适合贺千回,劝她先别签三方协议,并不时通过自己的关系网络,发过一两个招聘启事来。 贺千回却并不积极,常常推说不太合适。 领了何方宇的情,就无所谓独立,虽然她欠何方宇的,早已还不清。 寒假的时候,贺爸爸贺妈妈选了一个气氛融洽的晚餐,对贺千回说:“方宇的父母已经跟我们提到结婚的事情,怎么都没有听你说起呢?难道是想先斩后奏,结了婚才打电话回来说:爸妈,我已经把自己嫁出去了?” 贺千回鼓了一嘴的饭,两眼瞪得都直了。 贺爸爸看她这样子,跟预料中完全不同,顿时换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别告诉我方宇都还没有得到你的同意。” 贺千回挣扎着咽下那口饭,口齿却仍是莫名其妙地不清:“他倒是跟我提过,但我不知道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啊……” 贺妈妈瞪了贺爸爸一眼,埋怨他不该这么冒冒失失地提。 这种事情,总要由母亲私下里先跟女儿探好口风了才好正式拿出来讨论的嘛。 她抚慰着女儿说:“我也是觉得太早了,你都还没毕业,怎么也得稳定一两年再说。” 贺爸爸补充道:“你们的感情肯定是够稳定了,这个我们不操心,要说稳定,也是指你们的生活事业上。何家主要是想拓展海外业务,方宇出去管那一摊子也正合适。他爸妈都老了,也没上过大学,外语都不懂,怎么跟外国人打交道?还不是看着儿子媳妇都争气,能够担起这一肩膀。就是考虑到这一层,希望你们俩结了婚好一起办出去。” 贺千回心乱如麻,只好跟父亲撒娇:“我还小嘛,从没想过跑那么远到国外去。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身边。” 贺妈妈听得心里如喝了蜜一般,脸上的线条马上就柔和了:“爸妈又怎么舍得你呢?不过有方宇在你身边,我们也放了一百个心了!你想我们了,就抽空回来,或者将来接我们出去住一阵子,儿女大了,哪有不跟父母分开的?你们在北京不也还是一样,一年见不上两面。” 说到这里,贺妈妈想起这贺千回已经很久没有小女儿状,不免有些委屈:“你这丫头,现在就会来卖乖,大学四年快要上完,从来没见你多舍不得你老头子老太婆!” 对于妈妈的责怪,贺千回却恍若未闻。 她捏着筷子,忽然傻傻地问:“爸,妈,我非得嫁给方宇哥不可吗?” 贺爸爸贺妈妈同时开口—— 贺爸爸:“这当然要由你自己来决定。” 贺妈妈:“那你还想嫁给谁?” 贺千回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我就随便 分卷阅读69 这么一说。吃饭。” 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都更加冷些,雪很多。 过了春节,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张老师带着这届新生到离北京最近的天文台参观。 两个小时的车程,因为雪天路滑,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孩子们在那里参观一天,聊得久了,直到深夜才下山往回开。 山路十八弯,不仅在南方是这样,北方也不例外。 打了一个右转之后,忽然听见司机大哥一声暴喝,刹车被急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车头仍是失了控地向右前方滑去。 一车的孩子猛的向一侧倾倒,赶紧伸手抓住能够固定住身体的东西,惊叫声充满了整个车厢! 好在车子在滑下悬崖之前就奇迹般地停住了。 大家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才借着车头大灯的光看清了挡风玻璃前拦着一棵歪脖子树,要不是它,大家此时恐怕已经葬身崖底。 经过一番有惊无险,大家缓了缓才开始感到后怕。 张璟和带队老师随着司机一同察看,发现危险其实还没有解除。 那棵树并不足够粗壮,如今一辆车前半截车厢都伸在悬崖外,一旦那棵树被压断,还是免不了车毁人亡! 大家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几个女生已经低低地啜泣起来。 山上手机信号也不好,好几个手机同时尝试拨回天文台,也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打通,请那边派车援助。 打完电话之后,就只剩下了人心惶惶的等待。 张璟、带队老师和司机指挥着同学们尽量向车尾聚集,以使汽车的重心尽可能靠后,给那棵小树腾出更多的时间。 ——这天一入夜,不知道为什么,贺千回就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中,眩晕着不舒服。 她又没吃下多半碗饭,恹恹地把好好的饭菜都倒了。 姐妹们听说附近一家大商场最近打折,就拉着她一起去了。 可逛来逛去,她也觉得没心情。 贺千回轻易不逛街,但凡逛了就一定要买些什么,否则她就会心情恶劣,觉得白白浪费了时间。 就是这样子,她再没心情也还是拼着买了一件衣服回来,想要搭配妈妈在过年的时候给她新买的一条紧身长呢裙。 可在商场的时候看着还不错,回来的公车上想来想去又觉得还是不好,于是就开始心疼白白花掉的那百来块钱。 何方宇发来短信,问什么时候回到宿舍,他好打电话来。 贺千回心不在焉地回复:“嗯,我到了给你短信。” 从公车站走回宿舍大约十分钟,贺千回落落寡欢地不怎么说话。 姐妹们觉得奇怪,平常大家一起出去玩,就数她话多,还会讲笑话。 于是老大带头问:“千回,怎么了?舌头又冻僵了?” 老大指的是贺千回幽过的一默。 说起来已是两年前的冬天,也是冷得厉害,她们却偏偏住在校外。 有一日因为没有下雪,几个女孩子就鼓起勇气骑车上下学,免得要去就公车的时间。 那一路上都不见贺千回说话,情况诡异,弄得几个姐妹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末了还是老大按捺不住,掂量来掂量去,小心翼翼地试探:“千回,怎么了?心情不好?” 贺千回莫名其妙:“没有啊?” 大家齐声问:“那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贺千回苦笑:“舌头被冻僵了……” 大家呼的松了一口气,然后越想越好笑。 年轻的女孩子笑点都低,就是这么一件事情,足足把她们笑了一路,从此“舌头被冻僵了”就成了她们宿舍的典故与常用语。 而这回,贺千回忘了——抑或是懒得——配合老大的幽默。 她答非所问地抬起头:“今晚的太阳怎么这么雾蒙蒙的,怕是又要下雪吧?” 几个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同时笑喷,指着贺千回吭哧吭哧喘不过气来。 贺千回不明所以,奇怪地问:“怎么了?这回又有什么好笑?” 伊露提醒她:“千回,今晚的什么?太阳?” 老幺评论道:“千回说腻了原来那个笑话,又来创新啦!” 贺千回这才明白过来,也跟着大家笑了起来。 她的笑终究不是由衷,有点硬涩,看起来倒不是她的舌头被冻僵了,而是笑容被冻僵了。 第二十三章 让我来说,我爱你 回到宿舍,同何方宇讲完电话,贺千回就想收拾收拾早睡了。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得太好,这天因为心情烦躁,连上网聊天打游戏看电影都没兴趣,不如索性早点休息,或许能睡着呢? 正在水房洗着脸,听见老幺叫她:“千回,你电话!” 贺千回有些惊讶:何方宇不是刚才打完电话吗?又忘了交代什么? 分卷阅读70 她回到宿舍,拿起听筒:“喂?” “千回!” “张璟?怎么了?你在哪儿?声音怎么这么奇怪,我不太听得清楚。” “千回,你先听我说,千万别害怕……” 贺千回觉得心陡然一沉——真的有什么事情要来了么? “出什么事了?” “千回,我现在在一辆悬在悬崖边的车里,我不知道这辈子还回不回得来……” 贺千回的腿登时就软了。 她咚的一声坐在了地上,撞得旁边的脸盆架咣咣当当:“你在瞎说什么呀,别乱开玩笑!” 姐妹们被她发出的声音惊动,全都从床上伸出脑袋来,诧异地看着她。 张璟接着说:“千回,我不是在开玩笑,这是真事,人命关天。” 说到这里,他反而笑了一声:“千回,如果今天真的是末日,我想对你说,能够认识你,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一会儿这车子掉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是笑着的!真的!” 贺千回哑着声音,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听他继续往下讲,那么残忍地带着笑意的声音:“可是,千回,有三个字,我今天如果不对你说出来,就会死不瞑目的!千回,你听着……” 背景里一片杂声,贺千回依稀分辨出是一群大男孩半带哭腔的喊声:“学姐,你就答应做我们张老师的女朋友吧!他是我们P大天文系这么多级里第一大帅哥,还有哪点配不上你?学姐,我们都不想死,张老师也不想……” 贺千回只觉得天旋地转,满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意识:不能,绝不能让他说出那三个字! 没有缘由的,她就是觉得如果让他了无遗憾了,老天就真的轻易就能把他带走…… 她对着听筒哀求地喊:“不,你别说,千万不要说,我不听,我不听!” “千回,求求你,听我说!” 贺千回忽然下了一个决心:必须这样,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他! 她拿定主意,毅然决然地大声说:“张璟,你别说,让我来说——我爱你!” 才说完这三个字,电话就断线了。 任凭贺千回再怎么努力,把电话按键砸得怦怦直响,都没有办法接通。 她呆若木鸡,愣在那里,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慢慢地抬起头来,贺千回看见姐妹们的三张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近在眼前:“千回,张璟?” 贺千回泪流满面,软弱而无助地摇着手说:“不是现在,不要现在……等明天,明天我再讲给你们听……” 她说完,奋力地撑着地面站起来。 伊露默然无语地扶着她去重新洗净了手,擦干了脸上的泪,再把她托到床上去。 电话被拉到了她床头,手机也摆在枕边,贺千回趴在枕头上,肩膀无声地抽动,泪水一层一层浸渍了下去。 这是贺千回有生以来最梦魇的一个晚上。 再也没有电话铃声或手机铃声响起来,无声的黑暗像一整个地狱压在她的胸口。 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有人从悬崖上跌下深谷,血肉模糊。 到后来,死的方式越来越丰富多彩:被石磨碾死的,被砍头的,被腰斩的,被扔在海滩上活活晒干的……中国法制史里面讲过的古代刑罚一一浮现,而那是她整个大学里考得最差的一门课呀! 贺千回哭得几欲脱水,喉咙却已经锁死,根本灌不下一滴液体。 她在黑暗里祈求:不如让我死吧!让他活着,让他们都活着,谁活着都比我活着好! 转过念头来,她又想:如果他这次能活着回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跟方宇哥分手,和他在一起…… 电话铃声再响起来的时候,枕边的闹钟指针指着6点钟。 贺千回跳起来,床架发出的吱呀声在清晨的浓黑里响得惊天动地,带得整个宿舍都跟着她跳起来。 她飞快地抓起听筒,声音变调得不像是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张璟!” 那头,一个疲惫的声音回答了,带着精疲力尽的笑意:“是我。千回,我活着回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贺千回心里猛的一松,然后就开始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汩汩地向外流,如同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挡得住。 随着力气一同向外流失的,还有她所有的勇气,以及先前那对自己许下的斩钉截铁的决心。 她就这么愣愣地捧着话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捂住嘴巴,拼命挡住溃然决堤的嚎啕。 她忘了只要直接蒙住话筒就会简单很多,又或者她其实也是怕姐妹们听见自己的失态吧? 张璟柔声地问:“千回,千回,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贺千回用力地摇头又点头,还是出不了声。 张璟幽幽叹了口气:“千回,我就在你楼下,我想见你,求求你,让我见你!” 贺千回还是没有办法说话。 分卷阅读71 如果可以,她会说:“不,张璟,你快回去吧,我现在不能见你!” 张璟仍是等不到她的回答,就说:“随你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两小时,三小时,你总会下楼的对不对?也不会等太久,呵呵。”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贺千回放下电话,犹豫了一会儿,爬下床来穿好衣服,拿上门卡就下楼去了。 天还是漆黑着,附近的几盏路灯凄清地亮。 张璟正沉思地坐在车棚前的台阶上,贺千回一看见他,便觉得整副呼吸都痉挛地抽紧,酸麻麻的疼痛一直径贯心脏。 当他生命的危机解除,她现在要面临的,则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去的,生活的危机。 她掩上楼门,脚下软绵绵地再踏了几步,就怔怔地站住了,看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张璟一点点靠近,很快就已经近在眼前。 贺千回开始浑身发抖,抖得好像一个在发高烧的病人。 他向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直到抵在门上,退无可退。 张璟伸出手来,好像想要抓住她,但又定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他神情憔悴,只有一双眼睛仍是炯炯发亮。 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轻柔低回:“昨天晚上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听清楚了。” 贺千回抖得已经快要语不成声,只好用手拼命压住胸口,强自镇定着,然而说出来的话里,还是带着牙齿打架的咯咯声:“你、你平安回来就好……快、快回去休息吧,我、我也要上去了!” 她的嘴唇惨白,好像冻得快要站不住的样子。 张璟的心痛得扭绞了起来,苦笑一声问:“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你说那句话,只是为了安慰一个临死的人?” 贺千回抖得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脖子的肌肉,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她虚弱地说:“那……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忘了它吧!” 张璟直直地看着她,开始不停地、缓缓地摇头。 他嘶哑着声音低低吼了一句:“为什么?你为什么爱我却不愿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你男朋友吗?” 贺千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低下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地面。 她看见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高帮皮靴,很帅气的样子,只是踏过了雪,显得有些狼狈。 良久,她听见张璟叹了口气,声音重又温柔下来:“好吧,我等你的决定。” 她抬起头,感激而软弱地看着他。 他对她绽开一个无比温柔怜惜的笑:“快回去睡觉吧。看你的眼睛,是哭过了,还是一夜没睡?” 贺千回不敢说两者都是。 她得到了赦令,赶快回过身刷了卡逃回门里去。 上了楼梯再回头,还看得见张璟的身影,仍是如先前那样地,无限孤寂地站在清晨浓黑的夜色里。 贺千回蹑手蹑脚地潜回宿舍里。 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到底离开了多久,而姐妹们安静得不同寻常,连熟睡中甜美的呼吸声也听不见。 贺千回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刚要爬回床上去,三盏台灯却忽然间啪啪啪先后亮了。 三个姐妹都撩开床帘,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看。 老大率先开了口:“千回,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们说么?” 贺千回提在胸口的一口气顿时就泄了,她一歪倒坐在了老大床上,无力地靠着床栏杆。 伊露也是睡上铺。她轻手轻脚爬下来,和老幺坐在一起。 贺千回拿出了那本漫画,把事情从头到尾约略讲了一遍。 姐妹们听完,久久的无人作声。 还是老幺最先打破了沉默:“真的好浪漫哦!” 老大瞪了她一眼,对贺千回说:“所以,你现在爱的人是张璟,而不是你方宇哥啦?” 贺千回难堪地壮着胆直视她的眼睛:“我恐怕是的……” 伊露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同她坐在一起,体贴地搂住她的肩膀。 老大开始数落她:“本来觉得是你这个小妖精招蜂引蝶,现在觉得反而是你被别人引诱了。千回,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很可能会把你的一生都改变?” 贺千回茫然地点点头:“我知道……如果离开何方宇,两个家庭都会被波及。这些年,我们简直就好像已经结了婚,分手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庭的事情。” 老大说:“你知道就好!那你再想想,真的不可挽回了吗?” 贺千回凄然笑道:“怎么会?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呢。” 老大表情激动起来:“这还叫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昨天晚上喊的那三个字是什么?姐姐,不是我损你,你有这样对过何方宇吗?” 这句话踩住的正是贺千回的痛脚。 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泪水又滚滚地涌了出来。 伊露拿了纸巾替她擦眼泪,说 分卷阅读72 :“千回,我们知道这事很难,可你总得做个决断,我们都不希望看见你,”她看看大家,还是艰难地说出了那几个字,“脚踏两只船。” 贺千回惊恐地睁大了泪眼,拼命摇头说:“我不会!我不会!” 老幺是水一样的女孩子,担心地看着贺千回的脸色,对大家说:“千回都折磨了一个晚上了,这会儿还是让她再睡会儿吧,咱们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第二十四章 雪夜 大家都以为贺千回折腾了一个晚上,这会儿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应该会立即就睡过去了。 但是没有。 她的精神反而更加亢奋,半点睡意全无,熬到天刚刚亮透就起来了。 幸好这个月何方宇去了上海做项目,否则以她这样肿得像被蜜蜂蜇过的眼睛,他一眼就能看出有什么大事发生了,那还不把她活活愁死? 从这天开始,贺千回就如同成了仙。 她几乎不吃不睡也不困不饿,每天的生物钟基本上锁定了半夜3点钟睡着、早上6点钟醒来,而一旦醒来她就精神百倍如同注射了兴奋剂。 她终日挂在网上流连,因为学校对大四学生宿舍本来就实行的是不断电政策,以方便他们随时上网找工作。 她这样在网上不眠不休地挂着,直到吴恺轩发现了异样。 他在QQ上问:“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已经不吃不睡了?老也见你在这儿,不管在什么诡异的时间段叫你都有回音。” 贺千回老老实实承认:“嗯,吃不下也睡不着。” 吴恺轩的回复马上发了过来:“怎么了?” 贺千回对着屏幕发愁,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吴恺轩的下一个问题又接着来了:“是不是因为张璟?” 贺千回觉得这个已经在烟尘里覆没的世界忽然豁朗,却还是觉得难堪:“难道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吴恺轩说:“从你第一天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即将大事不好。” 正是,她那天看他的眼神。 之前的何方宇,已经让吴恺轩看见了自己的死刑,如今这个张璟,简直是让他有今生无下世,永劫不得超生。 贺千回茫然地问:“我该怎么办?” 吴恺轩说:“问你自己。这个答案,只有你自己才可能有。” 贺千回耍赖:“可我正是自己没有。” 吴恺轩说:“别人不能帮你决定,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贺千回叹一口气,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愁。 然后,她甩甩脑袋,试图用一个玩笑把自己哄轻松一些:“为什么我这么善良可爱的小女子,最后非要沦落成千古罪人,活该被乱刀砍死?” 吴恺轩打过来一个笑出了眼泪的头像:“后两句不论,第一句,你不害臊吗?” 贺千回很快地答:“我害臊。” 吴恺轩真服了她。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能扮得起可爱。 这家伙,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 或是,该怎么疼她才够。 在那天清晨的见面之后,贺千回没有再见过张璟。 他每天会给她发短信,向她汇报自己这天做了什么,有什么有趣的见闻或者想法,不管她回不回,只是自己兴致勃勃地说。 他好像已经理所当然地把贺千回当作恋人。 贺千回对他则已经没有了称呼。 在那天之后,他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秘密,就算仍是像以前那样平平常常地叫他的名字,都令她羞不可言。 贺千回很怕见到张璟,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 她在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要作出什么决定的时候就说出了那句太严重的话——那句,在这么多年里她对何方宇都不曾说过的话,以至于现在承担不起了这个后果。 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和张璟遇见,她几乎再不出门,把打饭打水的工作都交给了姐妹们。 她只在有些日子的天黑透之后才冲出去一小会儿,为了去最近的超市买一些不便拜托姐妹的小东西。 天如所愿,她一次也没有遇到过张璟。 这让她在轻松之余,也有些失落—— 或许我和他的缘分,就只能这么多? 贺千回本就不是太丰满的女孩子,经过了这样一遭,一下子清减下来,不几日就瘦得已经有些脱了形。 晚上躺在床上,好像任何角度都会被骨头硌得慌。 而她的颧骨高高地耸了起来,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 大多数时间里,她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反复打最脑残的连连看,只是不敢打开那张神秘园的专辑。 吴恺轩逼着她跟他到校外的餐馆吃过一次饭,明明是她向来最喜欢的地方,点的都是她一直以来都最爱吃的菜,她却几乎是从头到尾干看着他吃完的。 吴恺轩见她实在吃不下,也没有办 分卷阅读73 法,只好问她:“千回,你是想慢性自杀吗?” 贺千回摇摇头:“自杀太便宜我了,我应该先走一遍炮烙再浸猪笼再千刀万剐。” 吴恺轩也摇摇头:“你疯了。” 北京的那个冬天下最后一场雪的晚上,贺千回正在电脑上同吴恺轩一起看电影。 当然,吴恺轩并不在她们宿舍,他们只是下载了同一部电影,同时打开看而已。 反正有什么评论的时候就从QQ发一条信息过去,倒也简单。 电话响起的时候,其他姐妹都不在宿舍里,贺千回叫吴恺轩跟她一起暂停,免得他先看了后面的情节,让她吃了亏。 她走到电话前的时候,还是沉浸在电影里,于是心情很好地拿起听筒,声音也因为心清如水而甜糯婉转:“喂?” “千回?” 贺千回手一哆嗦,险些摔了听筒。 定了定神,她回答:“是我。” “千回,外面下雪了,很漂亮。” 贺千回把电话线放长,抱着话机走到窗前去,撩开窗帘一看,整个人便痴痴地忘了情:“真的呢!很好看!” 她顺势趴在窗台上,贪婪地看那些粉红色半透明的雪花,那么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地、大朵大朵地绽放散落。 世界变得莹洁透亮,地面上比天空还要浅的颜色反而把光线向上发射,飘飘扬扬的雪花就此把黑夜高高托起,使它始终无法降落。 贺千回开心地看着,一时间浑然忘了今夕何夕,只情不自禁地满脸含笑,目光随着雪花慢慢地飘落到地面上去,然后忽然轻呼一声“啊——”,就定定地怔在了那里。 一个穿着浅蓝色磨旧牛仔裤、雪白羽绒服的男生正站在她楼下,手里握着手机,同她遥遥对视。 “嗨!”他快乐地冲她招了招手。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生动地感受得到,他那种衬在黑夜的雪花里格外阳光的奇异的帅气。 贺千回语塞,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心里又酸楚又感动。 “千回,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他把那只挥动的手重新插回衣襟边的口袋里,静静地望着她。 远远看去,他好像一尊正在慢慢被雪掩埋掉的雕塑。 贺千回轻轻地说:“我挺好的。你呢?” “我不好。”他很坦诚,“我很想见你,而你却不让我见到你……千回,这些天我什么事都做不下去,只是想着你,想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好在还会下雪!千回,我真的爱上雪了,如果不是下雪,那天……你也不会说出你的真心话,而现在我也不会看见你!” 贺千回鼻子酸酸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正在此时,她的手机悦耳地叫了一声,嗲嗲的像在撒娇,那是有短消息发进来的提示。 贺千回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上,转回桌前拿起手机来一看,是吴恺轩在问:“小丫头,你没事吧?” 贺千回歉然,回头看电脑屏幕上,吴恺轩的那只小企鹅已经跳得声嘶力竭。 “我要挂了,bye。”她对着话筒急急说了一声,就赶紧把电话放掉。 心里怦怦地跳,离开窗前的时候,她顺手把窗帘重新拉上,遮得严丝合缝。 重新让电影继续播放,同吴恺轩说了几句话,她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就任电影放着没有暂停,当然也没有跟吴恺轩打招呼。 她站起来,悄悄走回窗前去,把窗帘再撩开一条缝—— 路灯下面,空荡荡的只是飞满了雪花。 他已经不在那里。 贺千回悄悄舒了一口气,同时却又有些失望和怨艾。 他为什么不再等一会儿呢? 她刚才几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这回再看见他站在那里,她就要不顾一切,跑下去,到他的身边去! 寒假时,贺千回破天荒地,一放假就回了家。 她倒不是在躲张璟,因为她本来也不怎么见他。 因为如果发短信打电话,那么在家也是一样 她躲的是何方宇。 如果不躲回去,她就没理由不去何方宇那儿住了。 所幸作为已工作人士,何方宇只有春节几天假期,就算加上年假和调休,他也只能来她家几天。 寒假过后,又一个青色的春天来了。 阴多晴少,偶尔还有绵绵的雨。 P大西园的草地上多了一些白色或紫色的小花初初开放,还不成气候,像年轻时小小的承诺,正真挚地等待着在岁月里慢慢长成华盛葳蕤。 此时,春节后就开始出差、足足走了一个月的何方宇从上海回来,刚下飞机就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劲儿。 宿舍电话本来就有点漏音,而何方宇又正中气十足地高声热情,旁人离开话筒两三米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 “妞妞,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云片糕,这就给你送过去!” 分卷阅读74 贺千回心里忍不住一甜,却又愧不可当:“好,你到了给我电话,我下楼接你。” 贺千回放下电话,见除了她自己之外唯一一个呆在宿舍里的老大正在看着她。 她脸一红,觉得自己好像被当场抓住的贼,赶紧低下头准备走开。 但老大不放过她,目光灼灼地直盯着她说:“这么好的男朋友,你就这么对他?” 贺千回仍是不敢抬头:“我……我还没有想好……” 老大摇摇头,走过来拉她到自己身边坐下,苦口婆心地开始劝:“千回,老实说,你这么漂亮,这整个P大里,不知道有多少个张璟,可这世界上却只有一个何方宇呀!不说别的,就他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大家全都看在眼里,全都看在良心里!他那么好的条件,没跟别人谈过恋爱,就守着你了,公主一样地伺候你,你到底还有哪一点不满意?鬼迷心窍了你,将来有得你后悔的!” 老大说得不错,她的这些顾虑,恰恰也是贺千回的。 何方宇条件好——当然贺千回条件也好——可条件再好也只能保证最初的激情,天长日久的相爱相惜却并不是任何良好的条件就能保证享有的。 何方宇这边,十几年如一日的深情,早就经过了时间的验证,证明贺千回多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奇迹。 这么多年都相看两不厌地走过来了,贺千回完全不需要怀疑,这一辈子都可以就这么过下去。 “可是,”她犹豫地看了看老大,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出那个她一直不敢提出的考虑:“你们看问题为什么都只看一个方面呢?你们都只是看他们对我如何,却没想过我对他们如何。爱是双向的,我应该找一个相爱的人,而不仅仅是爱我。” 老大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千回,你明明白白跟我说一遍:你是说,你真的不爱何方宇了吗?” 之所以一直不敢提出这个考虑,正是在于贺千回对这个必然会紧接而来的问题老是没有办法想清楚。 如今老大清清楚楚把它摆到了桌面上,让贺千回无所适从,只好逃避地含糊其辞:“我,我不知道!如果我不知道我爱不爱方宇哥,可是却知道我爱张璟,这至少说明我更爱张璟,对不对?” 说到这里,她站起身来:“好了姐姐,我先去一下厕所,等我回来你还要教训的话,就再继续吧。” 说着话,她已经走到门口。 刚把门打开,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訇然塌陷—— 何方宇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云片糕,面色苍白。 第二十五章 今生今世只求你这一件事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贺千回觉得自己在一秒钟之内就缩成了一个来到巨人国的小矮人,随时面临着死在谁脚下的命运。 “妞妞,你、你怎么瘦成了这样……是因为那个……张璟么?”何方宇声音干涩地问。 这个问题问完,他好像才忽然想起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便机械地一字一字回答道:“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在楼梯上……宿管阿姨认得我,直接放我上来的……我是想,给你个惊喜……” 贺千回的心一刹那间就酸成了千疮百孔。 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在他知道了她的异心之后,不是兴师问罪,甚至没有提到另一个人。 而是关心她怎么瘦成了这样…… 学校门外的茶馆。 贺千回和何方宇面对面坐着,茶已经凉了,话还不知从何说起。 何方宇看着她,仿佛不能相信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他试探着握起她的手——是实在的,有温度的。 尽管那温度是,冰凉。 他用这只手上的指甲往自己手背上狠狠一掐,贺千回轻呼一声,赶紧把那只手夺回来。 她惊恐得满眼含泪,鼻音重重地低喊:“方宇哥!你在干什么呀?求你……别这样……” 何方宇凄凉地笑了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件事?” 贺千回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她绞着手指,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方宇讷讷地说:“幸好我今天撞见了,是不是?否则,你还要再为难多久呢?” 他苦笑了一下:“妞妞,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在为你,就连这种事情,我也要成全你?如果我今天没有闯进来,是不是反而可以让你继续躲下去,直到天荒地老,而我永远永远也不需要去知道?” 贺千回羞愧难当,一咬牙说:“你说得对,是我太不值得了……我们、我们分手吧!” 她说出了这句话,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凝滞了,就好像小时候看过的《恐龙特级克塞号》,只要一声“时间停止”,大家就都定住不动,没有了任何感觉。 何方宇好像没有听见,又好像是把这句话听到了太深的地方去,以至于他的灵魂也穿了个孔,血流不止。 分卷阅读75 他像刚才在贺千回宿舍门口时那样,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每说出一个字,就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里潸然落下—— “小师妹,不要爱上林平之……妞妞,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什么,今生今世,我只求过你这一件事,你都做不到么?” 贺千回难过极了,也慌乱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何方宇掉眼泪,而她只有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说多少句对不起也不够,可是,就是这一件事,太大了,太难了……” 何方宇的目光重新活了起来——那是鲜活活的一片伤心欲绝:“是吗?太难了吗?妞妞,爱我太难了,是不是?” 贺千回已经没有可以用来回答的话,只好继续抽抽嗒嗒地哭。 剩下的时间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何方宇默默地等两个人的泪都止了,才牵起贺千回的手,温柔地,体贴地,一如从前。 他默默地结了帐,赶在贺千回前面站起身来,先过来替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替她穿在身上,然后弯下腰,把拉链拉起来,再把外层的扣子,一个一个,从最下面一个,扣到最上面一个。 然后,他送她回宿舍,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贺千回觉得这场对话仿佛还没有结束,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不敢再说什么。 走到宿舍楼前,她轻轻离开他的手,就要上楼去,那只手却又忽然把她攥住了。 她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道,身不由己地被拽回他的怀抱。 他紧紧地拥了她好一会儿,才默默地放手,转身走开。 这是他从来——从开始到现在,第一次,先从她的身边走开。 虽然说了分手,贺千回仍是没有和张璟见面。 她甚至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因为,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她跟何方宇真的分手了吗? 他最后的态度,让她拿不准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当然,其实分手是不需要同意的,但是对贺千回来说,她已经走到了极限。 或许只生下了薄薄的一层膜,只要一把小刀就能划开。 但就是这最后一刀,她划不下去。 而且,即便他们真的已经分了手,她也不应该表现得那么迫不及待、马上就投入到新的恋情里去吧? 贺千回觉得那对自己、对新人旧人,都是不尊重。 所以,她觉得应该一个人过一阵子,冷静冷静,清理一下头绪,好好想清楚到底应该怎样走下去。 最糟的事情终究还是把那句“分手”说出来,既然这一步已经走了过去,贺千回的睡眠和胃口仿佛都稍稍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没有本质的提高。 没有说分手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分手; 说了分手之后,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张璟在一起。 甚至,到底要不要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把自己的生活整个砸碎又搅乱成一团,以至于现在她连自己到底爱不爱张璟都不再看得清楚。 此情?彼情? 她好像更惘然了。 贺千回继续没日没夜地挂着QQ在网上厮混,而这段时间,老来俏的爸爸居然也去申请了一个Q号。 上网聊天在最开始是最容易上瘾的,于是老头子也总是在线上,陪她一起挂着,有事没事都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个不停。 有一天,俩人聊着聊着,爸爸忽然问:“妞妞,你和方宇最近都好吧?上次说到的你们结婚的事,后来又谈过了吗?” 贺千回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 她苦恼地看着那个对话框,不知该怎么回答好。 她和何方宇还好吗? 她已经对他说了分手,他对此没有回答,然后继续每天晚上送牛奶来。 只是,每次的每次,他都是把牛奶交到某个宿舍姐妹的手上,避而不去见她。 事实上,在那天之后,他们都没有联络过。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爸爸敏感到不对,又打了一句过来:“妞妞?出什么事了吗?” 贺千回咬咬牙,索性横下一条心来。 毕竟,这是她从小到大都更亲近的爸爸呀! 而且,该来的事迟早都要来,如果她真的跟何方宇就此分手,难道还能一辈子都不让家里知道? “爸,跟你说件事——我……我可能会和方宇哥分手……你们……会不会不能接受?” 她仍是不敢一下子就把真相和盘托出,只保守地尝试着发出了这句话,然后提心吊胆地等待着。 “傻丫头,这是你自己的事,当然要你自己最后拿主意,爸爸顶多也只能给你个参考意见,对不对?” 贺千回点开对话框,看见爸爸的这句话,狠狠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得太猛,以至于她觉得眼睛里有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谢谢爸爸……” 分卷阅读76 “呵呵。怎么了?是跟方宇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别的男孩子出现了?” 贺千回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有另一个人……” “他是怎样一个人?多大?哪里人?在读书还是在工作?相貌身高怎么样?” 典型的家长式问题! 贺千回摇摇头,却又忍不住地微笑,把张璟的情况一一讲给爸爸听。 她此时满心感激,已经是百分之百地信任爸爸,甚至开始想要依靠他。 毕竟,在这件事情上,她已经一个人苦苦支撑了这么久。 “小伙子挺不错的!妞妞,我发现你遇到的男孩子都很好,你是个有福之人啊!” 不记得已经有多久,贺千回心里再没能泛起过这样甜丝丝的滋味。 但她无心在这一条上流连,急急地给爸爸打过去一个请求:“爸,这件事,其实还没有定……我有点不敢跟我妈说,如果……我真的换了男朋友的话,你能替我告诉她吗?” 爸爸打回来的话很是仗义:“没问题!” 然后,过了大约一分钟,爸爸的对话框又闪起来:“妞妞,那个……你有个心理准备哈,你妈可能有点想不开……” 贺千回心里暗暗叫起苦来。 不是说了“如果”,那个“如果”真的发生了才告诉妈妈的吗? 这老爷子,怎么这么藏不住事呢! 还没容她给爸爸回复,宿舍电话就响了,伊露接的:“是,阿姨好!哎,她在,您稍等!——千回,你妈妈电话!” 贺千回提着的一口气忽的就泄了。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接过话筒:“喂?” 第二十六章 心如刀割 “妞啊!”贺千回接起妈妈的电话,一听这称呼就不对。 妈妈每次一有不高兴的事,就会把她的名字打半折,只剩一个字。 “妞,你搞什么呢?方宇怎么了你要跟他分手?”妈妈噼里啪啦的,语速很快,嗓门很大。 “妈,我跟爸不是说了吗,还没定呢……”贺千回本来心里就发虚,一听妈妈这个态度,原本莫须有的勇气也已经缩得不见踪影。 “没定就好!妈跟你说啊,你别不拿这个当回事!你和方宇是彼此的初恋,能跟初恋走到最后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吗!你们眼瞅着都要结婚的程度了,怎么能说分就分呢?另一个人!你和那个另外的人,你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告诉你啊,很多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不定性,转来转去最后发现还是最开始的那个最好最合适,那时候就来不及了,有你后悔的!”也不知道妈妈是不是拿自己说事儿,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贺千回握着话筒,只好听着,不敢作声。 “再说了,何家跟我们家多知根知底啊!妈跟你说句大实话,另外那个人,你知道他有方宇这么好的家境吗?你跟你爸说的他的那些条件,哪条方宇没有?方宇还比他强呢! “小女孩,就知道找小男孩,两个人都没心没肺的好玩,是吧?方宇比你大六岁,那才是真会疼你的年龄!而且方宇事业也有了,根本不用你操心! “你别说妈俗,妈再给你加一条狠的:这个世界上,除了方宇,还再有谁能给你个这么好的婆婆,啊?从小看着你长大,拿你当女儿似的,你嫁到他们家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婆媳关系,本来就已经是亲亲热热一家人了,我们两家也处得来。两个人在一起很多现实的问题,这些你都想过吗?” 这一回,贺千回是真的哑口无言了。 她才只是一个大四学生,还没满22岁,妈妈说的这些关乎未来、甚至关于一生的生活琐事,具体到残酷的现实细节…… 整个一辈子一下子向她倾轧而来! 她真的有些被吓到了,她真的有些懵了。 妈妈一串连珠炮打完,话筒那边的声音忽然换成了爸爸的。 贺千回听见爸爸在低声责备妈妈:“行了行了,瞧你吓着孩子!说这么多这么远!她这不正在征求咱们意见吗?” 听见爸爸这句话,贺千回的鼻子忽然一酸,不知是委屈还是恐慌,抑或只是变本加厉的六神无主。 “妞妞,别理你妈,她经不起事,就爱瞎激动。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啊。”爸爸的声音,极尽所能地慈爱。 贺千回咬了咬嘴唇,轻声问:“爸,你跟我说实话,要是我和方宇哥分手了,你跟何伯伯他们是不是也不能做朋友了?” 爸爸笑了:“哪能呢?真是孩子话!我们都这么几十年交情了……不过你说得也对,你要是真跟方宇分手,也千万别闹僵,啊。有话好好说,大家恋人不成还能做朋友嘛,对吧?” 贺千回挂了电话,原本打算托付给父母分担的心事,此刻倒反而更重了。 爸爸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觉得愧疚,真的跟何方宇分手,她觉得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何伯伯何伯母。 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看别人的传说 分卷阅读77 ,总觉得所谓的父母反对,实在是最无稽的一个障碍。但凡父母反对能介入其中成为障碍的关系,甚至不配被称为爱情。 可是一旦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才能如此深切地体会到,即使是再轻微不过的反对,只要是来自父母,原来都是翻山越岭都未必跨得过去的坎儿。 在这天的这次谈话之后,贺千回在爸爸面前突然也觉得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以讲。 她于是也不再愿意那么经常地挂着QQ,就算挂着也都是隐身了。 她重新去了图书馆。 这个晚上,只去不长的一段时间,为了借书准备写毕业论文。 她倒不太怕会在那里遇见张璟,因为这回她只去阅览室,不去自习室。 从图书馆回来,她慢慢地走,路过学校的小超市时,听见里面由低至高地,传出歌声来。 那是张学友的歌声,何方宇最喜欢的歌声。 贺千回本来并不迷张学友,他是比她大几岁的人更崇拜的歌神。 但这首歌,却让贺千回痴痴地站住了,再也迈不开腿。 我的天是灰色 我的心是蓝色 触摸着你的心 竟是透明的 你的悠然自得 我却束手无策 我的心痛竟是你的快乐 其实我不想对你恋恋不舍 但什么让我辗转反侧 不觉我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我的唇角尝到一种苦涩 我是真的为你哭了 你是真的随他走了 就在这一刻全世界伤心角色 又多了我一个 我是真的为你爱了 你是真的跟他走了 能给的我全都给了 我都舍得 除了让你知道 我心如刀割 不知道为什么,贺千回忽然觉得,根本就是何方宇在那里唱着这首歌。 她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心如刀割,而更让她震惊到不忍卒睹的是,她自己——也—— 心如刀割! 她萧索地想:天啊,我做了什么?我是不是做错了? 而接下来她的视线所及,更是让她不知身在何处—— 她看见何方宇就站在她面前不远处,仿佛隔着一世的光阴,与她遥遥相对。 而两个人之间忽然枝枝蔓蔓延伸开来的那种痛入骨髓的、只属于长情大爱的悲伤,竟然远远甚于那个图书馆的下午,张璟的深情凝望所带给她的心动! 贺千回的心……何止痛得发抖——它啪的一声,碎溅满地,灰飞烟灭! 在心如刀割绵绵不绝的歌声中,贺千回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张信哲的《从开始到现在》。 在那个配着钢琴伴奏的前奏里,那个女声忧郁地独白—— 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如果,你遇到了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真的就是他吗?还有可能吗?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 贺千回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但立即地,她猛的一激灵,因为她发现他不是幻影——他是真的! 她看着何方宇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妞妞,你不认识我了?”他低声问,声音显得很疲惫,但里面满满蕴着的宠溺一如往昔。 贺千回艰难地开口:“方宇哥……你怎么在这里?” 何方宇微微笑了,忽然变成一副很轻松很愉悦的样子:“我怕你忘了喝牛奶。” 顺着他的视线,贺千回低头看见他手里提着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蒙牛。 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何方宇张大了笑容,小事一桩的意思:“呵呵,习惯了,每天一到晚上,如果不过来,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可以干……” 这句话落在贺千回耳中,心里忽然就像重重着了一拳,痛得让她几乎支撑不住,想要弯下腰捂住胸口,不要让那里的淋漓鲜血真的流出来呀…… 她的声音簌簌战栗:“方宇哥,以后别这样了……你其实并不想见我,对不对?我每天晚上都在宿舍里,你每次来的时候,给谁发短信打电话我都知道……既然你不想见我,又何必还管我?” 何方宇把手中的塑料袋塞到她手里,脸上忽然泛起的一片惨白顷刻之间出卖了他的心如死灰:“我不想见你?我是怕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 贺千回满肚子的话裹挟着一颗心突的一下冲到了喉咙口,却因此而被噎得说不出来。 她用力缓了缓。 说什么呢? 说我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说我除了你之外,其实并没真的有过任何别人? 那算什么呢? 她用力咬着嘴唇,最后只好摆摆手说:“ 分卷阅读78 方宇哥,那……我回宿舍了,你也快回家吧。”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不敢看他,低头快步从他身边越过,向前走去。 只走了几步,她便听见何方宇在回答—— 确切地说,是他的心在回答:“家?那还是家吗?” 她就是知道那是他的心在说话,因为她的耳朵没有听见,她千真万确是在心里听见的,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俩长的是同一颗心似的! 而这么一来,她伤他一分,自己就要心痛一分么? “妞妞,”她又听见何方宇的心——也就是她自己的心——在说,“你一直都少了一颗心,你没有心,所以才不会爱我。而你不知道,你的心就是我的心,你的心在我这里,我一直替你保管着,谁也拿不走。” 贺千回用力甩甩脑袋:还真是失恋了! 她难过得几乎笑了出来。 就在她品尝到失恋滋味的这一瞬间,发现自己爱他。 她爱张璟,也爱何方宇。 她同时爱两个人。 这是命运在想要她怎么样呢? 第二十七章 此情两难 见到何方宇的这个夜晚,贺千回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有两辆车子停在自己面前,一辆白色,一辆黑色,同样款式的客运小巴。 何方宇和张璟并肩走来,对她说:“你选一辆车子吧。” 说完,他俩各自上车。 何方宇上了白色那辆,张璟上了黑色那辆。 剩下贺千回一个人僵在原地,满世界只是白茫茫的日光,水银一般沉重而致命。 等到不能再等,车子就要开了,有许多声音一齐逼迫她:快选一辆车呀!快呀!快呀…… 贺千回头晕目眩,一咬牙便上了黑色小巴。 上车的那一刹,贺千回觉得一阵说不出来的轻松——我终于做了决定,不是么? 紧接着潮涌而来的是一团充盈胸臆的愉快,她举目四望,找寻张璟的眼睛,想要对他说:“你看,我来了,咱们走吧!” 可是,满车的乘客中,只见何方宇欣喜地站起来,热烈地笑着迎向她:“妞妞,你终于回来了!” 贺千回大吃一惊,回身一看,车门已然关闭,窗外的景物在缓缓后退,车子已经开动,再不能回头。 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作出了选择,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早已设下定局? 贺千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大汗,床单被褥都因为潮润而冰凉。 她翻身起床,端了脸盆去水房,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气色更差了。 在这之后,何方宇依然每天晚上送东西来,并且,看得出他仍然在尽量避开贺千回在宿舍的时间,但那已是陈旧的时间表。 如今的贺千回,除了在图书馆写论文的那不长的一段时间,就总是躲在宿舍里,像藏在壳里的蜗牛,或者,把头插在沙子里的鸵鸟。 何方宇依旧直接联络贺千回的室友,贺千回也继续假装不在宿舍。 不然,要她怎么办呢? 何方宇送来的东西,除了牛奶及贺千回爱吃的零食,在特殊的那几日里,还有缓解痛经的红糖和姜片。 替贺千回拿东西的姐妹们,到了最后已经无语,只在把东西递给她时,摇摇头叹口气,一脸不知该说她什么好的表情。 而贺千回接过袋子,抱在胸前,亦是无话。 她很想他。 而张璟这边,他一改之前默默等待的姿态,开始频频地发来短信,制造各种各样的机会,希望同贺千回见面。 而贺千回开始更远地躲开他。 她心里竟然觉得害怕。 她直觉地感到再见面就要被迫给出确定的承诺。 很可能,她根本无法拒绝。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或者,也许比之前更没有准备好了。 张璟:什么时候再去听课?我陪你去。 贺千回:最近懒得很,过一阵子再看看吧。 张璟: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好不好? 贺千回:啊,我们宿舍有聚餐呢…… 张璟:那晚饭一起吃好不好? 贺千回:中午吃完大餐,晚饭就吃不下了,再说也要减肥啊! 张璟:明天呢?可不可以一起吃饭? 贺千回:要毕业了饭局好多,明天我们班聚餐。 张璟:大讲堂又要放《大话西游》了,一起去看吧?我去买票。 贺千回:我好像不喜欢看那部电影呢……女孩子好像都不那么看得懂。 张璟:我带你去,我给你讲解,你一定能看得懂! 贺千回:可是,正好在刚才,班长来通知说那天晚上开班会,真不好意思! 张璟:我在北京的叔叔刚生了小表妹,我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好,你陪我去逛逛替我参谋参谋吧 分卷阅读79 ? 贺千回:可我恰好是最没天分那种女孩子,自己遇到同样的场合都不知道挑什么礼物呢。 张璟:…… 贺千回:…… 在北京的这几年里,贺千回感受最深刻的一件事情是,北京好像越来越潮湿了。 第一年,印象里只下了两场雨。 第二年,就多了至少一倍。 到了最后这年,光春天里就下了好几场,几乎要有一点南方的味道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北京的天也变得这么敏感而沉重,好像藏了满腔终于溢出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的心事。 这天,贺千回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就发现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雨。 虽然离宿舍并不远,但春寒料峭之时,即使是不介意淋雨的贺千回也不敢就这样冲到雨里去。 她提着一袋子东西,一筹莫展地站在超市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叫某个姐妹来接一下。 旁边慢慢地聚起越来越多同样被困住的人,以及从路上向这个最近的避雨处冲过来的奔跑者。 而这些奔跑者里,有一个是张璟。 忽然一场阵雨,世界缩为屋檐。 在她心里,手足无措的、缘分的屋檐; 在他心里,喜出望外的、幸福的屋檐。 她看着他迅速移到她身边,湿淋淋的脸上阳光灿烂:“千回,这么巧!” 贺千回抿嘴一笑,有些没话找话:“是啊,真是巧呢。” 张璟低头看看她手里提着的袋子,从里面透出来的包装:话梅,山楂,薯片,饼干——真是爱吃零食的小女生啊! 他怜爱地逗她:“听说苗条的女生都是大胃王,看来果然不错,每天那么多饭局,居然还有胃口吃这么多零食!” 这句话一下子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调轻松了。 贺千回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辩解道:“其实都是不占空间的小东西呀,而且很多都是酸酸的很开胃。越是饭局多才越需要它们嘛!” 张璟借着这最后一句话赶紧抱怨:“你们饭局的确是多,同样是毕业,可比我们去年强太多了!到底是你太抢手还是你的同学们占有欲太强呢?这么多天了,想要借出来吃顿饭都不可以!” 贺千回口无遮拦地顺嘴就回答了实话:“我看是后者吧,特别是我们宿舍那几个,一开始就定下原则说:我和你来日方长,而我和她们却马上就要分开,所以这段时间绝不放我走。” 这句话一出口,贺千回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她尴尬地半张着嘴,看张璟眼里惊喜的柔情一点点浓了,不知道该怎么圆场才好。 那句“来日方长”是老大开玩笑逗她的话。 那是张璟的短信格外频繁的一个下午,饶是贺千回已经小心翼翼把消息提示调成静音,无奈她回短信时啪啪的按键声却无法静音。 老大忍不住从床帘后伸出脑袋来说她:“肯定是张璟吧?真够牛的!难道是催你立刻嫁给他不成?” 贺千回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能瞎说呀!不过是叫我去吃饭而已。” 老大便开始立规矩:“我跟你说,不许去啊!你们俩呀,瞧瞧你这样子,我看八成就是要来日方长的了!可我们姐妹聚日无多,你要是不偏向我们,去了就不许回来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她怎么能就这样直愣愣地学给他听呢? 张璟听见自己的心欢跳着打了几个旋。 他们来日方长,他和她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原来她早已有了决定,并且是已经向她的朋友们宣布而得到她们认可的决定! 她需要的只不过是时间而已,而且这段时间,她的拒绝并不是借口,而是真的出于无可奈何! 整个世界好像忽然变了一个样子,而这份突兀的崭新也让两个人顿时都不知所措起来。 一阵有点难堪的静场之后,张璟柔声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跑回宿舍拿了伞来送你回去。” 贺千回赶紧摇头:“不用不用!这么大的雨……” 张璟爽朗地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你等着啊,乖乖站着别动!” 说完这句话,他就一返身冲进了雨里。 是啊,那有什么关系呢? 有了一个来日方长的前景,就算是下刀子他也会甘之如饴地为她而迎头冲过去。 何况只是雨,把他们重新牵到一起的、如此浪漫多情的雨! 贺千回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穿过雨幕拐弯不见。 他连跑步的姿势都很帅气,青春逼人的洒脱无畏。 她心里一下子涨满了酸酸甜甜苦苦的味道。 该怎么办?真的要等他回来吗? 贺千回一咬牙,也冲进了雨里,向自己的宿舍跑。 趁着他约摸刚回到宿舍还没出来,赶快给他发短信:“你别来接我了,刚遇到一个有伞的同学,我跟她一起回去了。” 分卷阅读80 回复是在几分钟之后来的:“你真的走了……我还是回去了,想着或许你是客气,又或者还没走远……千回,真的,以后这样的事情,让我来做,好不好?” 春天一日日地深切。 转眼便已到了四月中,北京又变成了万紫千红的大花园。 贺千回的高中同学有人组织大家去玉渊潭看樱花。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积极响应,毕竟大学马上就要毕业,此后或许就要各奔东西。 贺千回也乐于前往。 这个活动解了她的急,因为张璟也邀了她同去玉渊潭。 她并不是不想去,只是,那似乎也太暧昧了,两个人算是什么呢? 而且,经过了那天那句“来日方长”的美丽误会之后,贺千回觉得自己更没有办法见他了。 一切都越来越乱,她要怎样才能理得清? 但这些拒绝的理由她说不出口,而现在她就可以说:我们中学同学正好要去,无谓在同一段时间里连去两次。 第二十八章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选择 这天的天气仍是不大好,一大早便阴郁地多云。 贺千回下楼时吴恺轩已经等在那里。 他一如既往,细心地带了伞,了解又默契地,并未追问贺千回怎么没带。 一群年轻人,在白花如云的公园里,叽叽喳喳的不可谓不尽兴。 但过了中午后,乌云便滚滚地越发浓暗,不一会儿便响了几声闷雷,砸下几点雨来。 大家慌忙向有遮蔽的地方奔跑躲避。 手忙脚乱中,贺千回听见自己的手机发出了一连两声短信的提示音。 她掏出来一看—— 第一条是何方宇发来的:“妞妞,打雷了,别怕。” 第二条是张璟发来的:“千回,下雨了,带伞了吗?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我去接你?” 贺千回不知不觉愣在原地,直到吴恺轩近在耳边的询问提醒了她:“怎么了?两个男人两条短信吗?是不是谁先发到谁就赢了决斗?” 贺千回回过神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胡诌什么呀你!”说完这话,她就抬脚向其他同学靠拢了。 吴恺轩的雨伞是什么时候撑在她头顶的,她一点也没有去想。 谁先发到短信谁就赢了决斗么? 那么,真正为她挡住雨的这个人,又算是第几名呢? 其实贺千回本来是不怕打雷的。越是打雷的夜晚,她躺在床上就越会觉得安全的幸福,反会睡得更香。 但女孩子向来都被假定成是怕打雷的,又或者爱她们的人总要故意假定她们怕打雷,好给自己多一个疼爱她们的机会,何况是贺千回这样看起来娇柔柔的女孩子。 她关于自己不怕打雷的申辩,永远会被当作玩笑或逞强,何方宇也不例外。 或者说,他大概最应该是那个不例外的人。 改变发生在她初二那年的暑假。 那时她半夜不敢一个人上厕所,何方宇不在的时候她都是硬着头皮去的,暑假时有何方宇,她就总叫他起来陪。 有一夜正好是何方宇陪她上厕所的时候,忽然就打了一串炸雷。 何方宇赶紧敲洗手间的门:“妞妞,别怕,我在这里呢!” 就是这句话,使得贺千回从此以后,极畏打雷。 恐惧往往是源于依赖和被宠爱。 印象中,贺千回的父母似乎从未问过她怕不怕雷电,于是她也从未觉得自己有这层恐惧。 而何方宇的那番无微不至的关怀,却让她迅速退化,仿佛是找到了一个理由和空间,恐惧就此开始繁衍蔓生。 有时候,害怕一件事物,并不是因为它真有什么可怕,而仅仅是因为在避开它的过程中,你能体味到一种幸福——被关爱、被照顾和被保护的幸福。 这种幸福往往强大到在它第一次出现时,就温暖得轻而易举便在你的心里某一爿原本坚强的表面,化开一个柔软的角落。 这一个下午,贺千回再没了玩闹的心情。 她轻易地走神,想着自己的生命里,竟是如此超乎她原本所意识到地,早已布满了何方宇的烙印。 不是么?只是这最最平常不过的打雷下雨,却已是她如何退避得开的提醒? 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 从P大到玉渊潭,贺千回和吴恺轩原本并没找到直达的公交路线,但离开的时候,因为是从另一个门出来,便意外地发现了一辆可直达P大的客运中巴。 他们欣喜地上了车。 车里还算空,俩人并肩坐在一个双人座位上,阴雨天被关在了车窗之外。 这辆中巴上竟然还放着音乐,新歌老歌都有。 过了几首之后,便轮到了林志炫的《蒙娜丽莎的眼泪》。 吴恺轩的心紧紧地抽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贺千回—— 在 分卷阅读81 我的梦里因为可以和你相爱而骄傲,然而你都不知道,我期待在你爱的世界里变得重要,你要把爱人慢慢寻找,为你付出的一切,只换来我对自己苦苦的嘲笑。 而贺千回却并没有感觉到吴恺轩的目光。 她本就靠窗坐着,此时又正痴痴地望着窗外。 她的心,也正紧紧地抽着—— 蒙娜丽莎她是谁?她是否也曾为爱寻觅好几回?她的微笑那么神秘那么美,或许她也走过感情的千山万水,才发现爱你的人,不会让他的蒙娜丽莎流眼泪…… 贺千回忽然意识到,在同何方宇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她都不记得自己曾哭过哪怕一次。 而在张璟闯入她的生活之后,短短不到一年,她已掉了多少眼泪,怕都要赶上林妹妹了吧? 这到底是因为她爱张璟太多,还是何方宇爱她太多? 樱花盛放之后不几日,北京便迎来了一次早到的暖流。 四月底的北京本还远不到夏天,却变得胜似夏天。 宿舍里,伊露见大家都热得难受,贺千回更是已不知如此恹恹了多久,很需要多散散心的样子,便邀她出门走走。 校园的西南角新开了夜市,晚上许多学生聚在那里消夜,伊露挽着贺千回的胳膊说:“走,我请你喝酸梅汤去!” 于是,十分钟后,俩人便已各自捧着一大杯冰镇酸梅汤,一边惬意地吸着一边向湖边走去。 那里树多,晚上的水边本也凉些。 两个女孩子亲亲热热牵着手,伊露下意识地顺着贺千回手指的骨节一寸寸摸到了她的手腕。 贺千回的手腕本来就比别人的更细一些,现在更是瘦骨伶仃显得可怜。 伊露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宝贝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瘦成了这样子就没以前那么好看了?” 贺千回伸手抚了抚自己凹陷的脸颊之上高高耸起的颧骨,苦笑道:“多得很呢。那天高中同学聚会,一帮人几乎异口同声。” 伊露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柔声安慰道:“什么都会过去的,事情总会变好的,嗯?” 贺千回感激地冲她一笑,点头答应。 说话间她俩已快走到湖边,迎面走来一队建筑工人,左近却不见有学生。 最近学校里在施工,工人很多,女生们独自遇到时,难免都有几分不安。 伊露见那群男人一个个目光都难依难舍地胶在贺千回身上,赶紧拉她快走一阵。 直到和那帮人错开得远了,她才松了口气:“你可真是个祸水!带着你还要充当护花使者,我可不能胜任!你说刚才要出点什么事,谁来救你?” 贺千回被她一张利嘴说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只好仍是苦笑不答,嘴里却无意识地哼起了范晓萱的《氧气》—— “如果你爱我,你会来救我,你会知道我快不能活……” 伊露听见了,贫嘴道:“那可麻烦了!两个人都爱你,不免一同赶到,打跑了敌人,自己再斗个你死我活,你倒是站在谁那边呀?” 贺千回被她假设的不可能的情境逗得乐了。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因为这件事而发笑,只有两个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轻松啊。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吴恺轩所说的:谁的短信先发到谁就赢了决斗么? 当时的压力已经不在,此时的贺千回童心大起,便接着伊露的话说:“那不如我大喊一声救命,谁先赶到就是谁了。” 伊露听了,收住脚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严肃了许多:“千回,这么说,你是希望选张璟了?” 贺千回早先没想到张璟的地利这一节,经伊露这么一提醒,竟一时语塞。 她顿了半晌,又说:“那,还是不要喊好了……” 伊露咄咄逼人地又问:“那你是又不想何方宇没有机会么?” 贺千回再次怔住了。 刚才那一小忽儿似乎无忧无虑的光景倏而消遁无踪,她又觉悲从中来,忍不住靠在伊露肩头叹道:“亲爱的,现在只有你能救我啦!” 伊露不解:“我怎么救得了你?就算你分一个要我认领,你自己也还是要选一个啊。” 贺千回摇头说:“不用那么复杂,你只要一刀把我杀了就好。” 伊露一听就乐了:“然后让两个男人把我撕成碎片吗?” 这话说完,她看看贺千回愁眉不展的模样,便止了玩笑,又劝解道:“你这孩子,现在正是最幸福的时候,做什么要死要活的?” 贺千回大奇:“我现在?最幸福的时候?” 伊露则不解于她的不解:“难道不是吗?有两个那么好的男人那么爱你,是多少女孩子求而不得的言情小说情节,你竟然还不知足?” 贺千回用力摇头,发自肺腑地说:“亲爱的,真正的幸福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爱你,而你也只爱这一个人!” 贺千回说完,自己都被深深打动了。 若 分卷阅读82 不是伊露问起,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幸福竟是如此简单。 而也只有如此简单,才能真正地让人幸福! 她是在这一年里才从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长成了这个满腹愁肠的小妇人,而就在一年之前,她又何尝不以为,幸福的程度正同爱自己的人数成正比。 可如今字字泣血撕扯她心怀的,是许多她从前怎么也不能明白的道理。 她甚至也顺带着明白了当年何方宇试图说给她听的道理:岳灵珊并不是幸福的女子,令狐冲爱她再多,本领通天,对她的悲惨命运也于事无补。 而在现在的贺千回看来,就是岳灵珊也比她幸福太多。 岳灵珊至少知道自己爱谁,无须选择,即使爱错,也是别人眼中的错,在她自己,则是唯一可能的对。 而贺千回,你爱两个人。 如果左心房爱甲,右心房爱乙,又如果人可以只靠半边心而活,一剑把你的心斩成两半,丢掉一半就好,你也还是要决定,丢掉哪一半?留下哪一半?要怎样选择?又要怎样才可以不用选择? 在别人看来,也许她的烦恼根本不成为烦恼,因为既然两个人都这么好,那么无论选择谁,她都是幸福的。 可是正因为无论选择谁,她都是幸福的,这同时也意味着无论选择谁,她都会为了放弃另外那个而痛苦。 更糟糕的是,这种幸福和痛苦并不是等价的。 这其中的痛苦远远大于相对应的幸福,以至于它在抵消掉那种幸福之后,还有无穷多。 想到这里,她哀哀地望着伊露问:“你说,我可不可以谁也不选?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要了!” 伊露皱着眉头盘算道:“你要是谁也不选,未免伤了三个人的心;你要是选了一个,就只伤一个人的心……你自己说哪样划得来?” 贺千回迅速地更正她道:“我选了一个,是伤两个人的心——我永远都会是伤心的那一个,不管选不选,也不管选谁。我现在只想自私,所以只想知道,我是选了一个会更伤心,还是谁也不选更伤心。” 伊露终于全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好又是叹息:“千回,其实你唯一要回答的问题就是,你到底爱谁?你到底不爱谁?” 第二十九章 若全世界都反对 贺千回低下头,感激着夜色的掩盖让伊露不能看见她在一瞬间胀得通红百般羞惭的脸:“伊露,我……如果我说,我两个都爱,是不是也等于是说,我两个都不爱?” 伊露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了想,问:“那你到底分别爱他们什么呢?” 贺千回沉下心来,静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地说:“对何方宇,我根本不知道,好像一直都爱他,又好像一直都不爱他。我怎么也看不到起点,搞不清楚状况。他一直都在我身边,让我觉不出有多在乎他。可如果真要离开他,又好像……好像是自杀那样,会从此丢掉整个既有的生活,所以需要痛下决心,毅然决然。 “对张璟,一切都那么清晰。我记得对他动心的那一瞬,就好像是一把火被点燃一样!我总是想要和他在一起,觉得他像小时候的儿童乐园,一旦走进去就会有无限快乐。如果不让我去,简直就像宣判我的生活就此终结一样,我、我办不到……” 伊露听完,沉思地说:“千回,你陷在局里,什么也看不清,在我看来,倒是分明。你不必同意我,不过,爱是没有理由的,你不觉得其实你对何方宇的感觉,才更像成熟稳定的爱情吗?刚才你描述你对何方宇的心情时,我感动得都快哭了……千回,无始更能无终,你看不到起点那句话,让我第一次觉得,听见了‘永远’的定义!” 贺千回站住了,怔忡地看着伊露。 还是劝她放弃张璟吧? 可刚才她已说过,她办不到。 而且,这番话已经表明,连伊露也是明明白白支持何方宇而反对张璟的。 贺千回觉得自己最后的希望都已经幻灭。 哪怕是迷恋萨克斯男生的伊露,一直以来都温柔平和同自己最最亲近的伊露,也不能接受她放弃何方宇的事实。 众叛亲离,就是这样孤立无助的感觉吧…… 父母不支持,朋友不支持,谁也不支持,甚至她自己,都不敢给自己百分百的支持! 所以,她要离开何方宇,其实只是一个傻瓜把一场独角戏演成了闹剧么? 当年懵懵懂懂地被何方宇圈进怀抱,迎面扑来的是来自全世界的艳羡和祝福,令她不得不相信,那时的她一定是幸福的;也令她不得不以为,真正有基础有未来的爱情,就应该是从一开始就踏着鲜花和掌声径直向圣坛迈进的。 毕竟,情路多坎坷,不是么? 如果连这些鼓励都没有,两个人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而如果她一个人的感觉总是和这个世界不一样,她还能一直坚持着说,是这个世界错了、而不是她错了吗? 如此 分卷阅读83 说来,一份孤家寡人的坚持,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存在下去的理由? 而更让她难过的是,对于别人的态度,她竟然如此介意! 真正的爱情,难道不是应该就算全世界都站起来反对,我也要和他在一起,而不管怎么样,只要是和他在一起,我就没有办法觉得不幸福的吗? 就像林志炫有一首歌的名字: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 贺千回生平第一次涌起一股豪迈的叛逆。 她不想对自己失望! 从十四岁开始,她就期待一场决绝到凄美的爱情,难道现在这样的爱情就摆在面前的时候,反而要懦弱地放弃掉吗?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 我对他,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义无反顾? 如果说第一次见到张璟时那惊心动魄的一瞥,让贺千回终于明白爱情是无师自通的,一旦来临,心里自然就会清清楚楚笃定无疑地知道的。 那么难道现在,她倒要回过头去,反而求助于十四五岁时的自己,反而求助于豆蔻年华里尚未长成的那条小小的标准呢? 如果选了何方宇,如果还是回到何方宇身边…… 这段时间这么多苦这么多折磨,岂不是都白受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跟何方宇复合,原本纯净无暇的感情上,白白有了抹不去的伤疤。 再想到张璟被全世界都反对,贺千回更觉得五内俱焚。 他明明那么好,大家只不过是看不到罢了,如果我同他在一起了,他们就会知道,他真的值得。 或许比何方宇更值得! 两个女孩子这样偎依着倾诉心事,不知不觉已走回到宿舍楼前。 伊露忽然捏了捏贺千回的掌心:“原来我们刚才都想错了!” 贺千回摸不着头脑:“什么想错了?” 伊露定定地望着前方,下巴往远处一扬:“你刚才如果叫救命,还未必是张璟先赶到呢。” 贺千回顺着她的指点望去,才发现了何方宇正匆匆隐没在黑夜中的身影。 她张口结舌,迟了半晌才问:“他是看见我才走的吗?” 伊露点头:“八成是。他看见你了,那种眼神,看得我都心碎了,真可惜没叫你看见,否则的话,你就是一座冰山,也……”她本欲说也该化掉,话到嘴边却又改口道,“也要火山爆发了!到时候叫你知道,你跟何方宇,也并非没有电光石火的爱情,而且火力尽可以强大很多!” —— 拖沓的文科本科生,眼瞅着毕业在即,才纷纷开始埋头于论文。 贺千回也不例外,她每天抱一大堆参考书,不停抄抄写写敲敲打打地做笔记写提纲。 这样地忙了一个星期,便可以开始动笔,再一个星期,应该就可以完稿。 这种状态让贺千回很有一些上瘾。 工作可以让人忘却生活的烦恼,麻木一分钟也好一分钟。 张璟发短信来问:“千回,在做什么?” 贺千回正扎在一个问题里论述得风生水起,看了这条短信,没心没肺地回:“写论文呢。” 张璟的回复马上又来了:“图书馆?你等着,我去找你!” 贺千回腾地就从趴在键盘上的状态里坐直起来。 她左右看看,定了定神,啪啪啪在键盘上摁:“你别来。你找不到我的。” 她已经不在那间曾经仿佛永远不会变的自习室里。 此时的她正坐在另一层楼过道上的大桌子最里端,长期地为她的电脑霸占着一个插座。 她发出了那条短信,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他真的会来吗? 他真的不会来吗? 想来想去,这样的问题,毕竟是想不出结果的。 于是她决定不管,趴回电脑上继续昏天黑地。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专为长时间面对电脑而戴上的眼镜刷的一下就滑到了鼻梁下端。 最后千分之一秒,她还悻悻地冒出一个念头:鼻子本来就塌,哪经得起这么一下砸…… 张璟站在她身后,嘴角带一缕戏谑的笑:“谁说我找不到你的?” 他眼神得意,一副大赢家的模样。 说完这话,他就在她身边坐下了。 时间已经不早,原先坐在贺千回旁边的人已经走了,也没再有人来占掉这个座位,竟好像这爿桌椅,专是为了张璟而虚席以待。 贺千回怔怔地看着他,恍然看见自己足足等了三年的梦想,就在这座校园即将成为永远回不去的记忆之前变成现实。 和男朋友一起甜甜蜜蜜地,在这座全亚洲最大的高校图书馆里上自习,原算不上遥不可及的奢望,可就是始终不能属于贺千回。 这样地想着,贺千回脸上就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微笑,映在她眼睛里泛出的滢滢水光之下,是令石头也柔软绕指的感动情愫。b 分卷阅读84 r   她这天并没有如以往那样披着头发,而是用一个素色发圈把长发简单地束成了马尾,显得越发地小,好像只有十六岁。 张璟默默地看呆了,一时间只盼时光凝滞,这一瞬通彻光阴的两两相望便成永远。 图书馆关门的广播响起的时候,俩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贺千回才发现张璟手上正提着她那么熟悉、却又似乎已然久违了千年的黑色盒子。 “你去吹萨克斯了?”她好奇。 “不,是要去,吹给你听的。”张璟回答。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琴房还开吗?”贺千回担心。 “我们不去琴房,我带你去一个你一定没去过的地方。”张璟侧过脸低下头,满眼水一样温柔的怜爱,令贺千回劲头一松就软软沉溺,天涯海角也愿随他而去。 于是,她安安静静地跟着他,逆着满校园里下自习往宿舍区走的人流,往校园的东边走。 贺千回并不问是要去哪里,反正哪里她也愿意去,不是么? 而且,她愿意等待一个惊喜,因为直觉地感到张璟有一个完美的计划,所以很默契地不要去破坏它。 第三十章 不是决定的决定 贺千回跟着张璟一直走进理科楼,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有别的人,一层一层向上走,是进入,而不是离开的路。 理科生比文科生忙很多,遇到期末时,通宵用功也是常有的事。 而自从贺千回上大三之后,宿舍楼已换作电子门,人手一卡,一刷即入,所以不必再赶在11点楼长锁门前回到宿舍。 这样一来,按点儿下自习的人就更少了。 饶是如此,一直乘电梯到顶楼的,也只有贺千回同张璟两个人。 出了电梯,穿过走廊,俩人再爬上一段扶梯,就上到了楼顶的天台。 群星璀璨! 贺千回一触到春夜里冷冽的空气,就忍不住深吸了一大口,只觉得霎时间心肺通畅。 一旁的张璟静静地说:“我常常来这里,在这样的深夜里,一个人,想起许多事情。” 贺千回看见他星光灿烂的眼睛在说:我常常来这里,在这样的深夜里,一个人,想你。 她的心甜甜软软地疼了起来,像一块正在被温柔咀嚼的蛋糕。 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好在张璟并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背身靠在护栏上,低头吹响他的萨克斯。 贺千回靠在一旁,默默地听他把她最钟爱的神秘园曲集一首接一首地吹下来,没有钢琴伴奏的、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练习的、孤孤单单的萨克斯声音。 那是一种盛满在夜气里悠扬百转的柔情,令贺千回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在大冬天里从冰天雪地之中忽然走进了燃炉煮酒的暖阁,打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寒战之后,就懒洋洋地舒展开了,四肢百骸都灌满了沉甸甸的幸福,只想就地躺下,一觉睡到地久天长。 她就这么享受着这一阵许久不曾来访的绵绵倦意,欣喜地笃定自己这一夜必能有一觉长长的安眠。 她感激得险些掉下眼泪,因为想到了《天使之城》里的女孩。 在那一夜,她的天使悄悄地来,不为所察地从背后拥住她,使得她终于终于,在那么久之后,第一次安安适适,睡到了天亮。 原来,你就是我的天使么? 贺千回看着张璟陷在乐音里的专注的脸,他高高的身材。 他比何方宇还要高一些,并且更加健壮。 他的怀抱一定很温暖很壮实很有安全感吧? 她不由自主地想,并立即就为这个想法而飞红了脸,幸而夜色深沉,滤掉了这层玫瑰的颜色。 宿舍的姐妹们,或许还包括贺千回自己,都疑心张璟对她,只是贪恋她的美。 但谁又知道,张璟给她的,也美得令她无限贪恋啊! 的确,贺千回贪恋这个夜晚,在她苦苦地躲开张璟这么久之后。 甚至她的发型,也是为了避免在校园里与他狭路相逢迎头认出而改变。 我是不是太傻了?贺千回恍恍惚惚地想。 然而她的脑子,因为不断膨胀的睡意而无法思考。 又一曲终了,张璟放下手中的萨克斯,炯炯的目光投过来。 贺千回突然就醒了。 她紧张地看着他。 紧张,往往是因为有所预期。 有所,期待。 他……是不是要吻我了? 如果张璟真的抱住她,吻她,她也许无法拒绝。 无法拒绝,归根到底是因为不想拒绝。 而如果没有拒绝,算是做出了接受的决定吗? 还是,也可以当作……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决离的纪念? 这两者贺千回都无法肯定。 她所能肯定的是,后者,是她更受不了的。 跟张璟到此为 分卷阅读85 止……这是她想一想就觉得天崩地裂的。 张璟走过来,低头对她笑笑。 他没有像她担心或期待的那样,吻她。 他只是说:“千回,我可能快要走了。” 贺千回一惊:“去哪儿?”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惶的宁静:“我申请了系里去西藏支教的名额,应该过两周就能批下来,去两年。” 贺千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说目前是她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痛苦的时期,但也是眼下的她所能企及的最幸福的状态。 因为她同时爱两个人,却又不可能同时跟两个人都确定关系,那么只要她的爱情悬而未决,那就意味着两个人都还在,都不会失去。 可是张璟……他这是要主动退出了吗? 眼泪一下子糊满了贺千回的眼睛。 五感仿佛是相通的,耳朵也瞬间被大水淹没一般,她听到张璟的声音嗡嗡地响,却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或许是她故意关上了听觉,不要听见,这残忍的一切。 她呆呆地看着他模糊的面容在水光里颤抖着浮动,然后,他的手指伸过来,在她下眼睑上轻轻拂了一下。 堵住耳朵的大水被一并拂开,她听到他痛楚地说:“千回,别哭……” 然后,她看到一滴硕大的泪光从他脸上急坠而下。 她的心就是被那滴泪光击碎的。 同时崩塌溃散的,还有所有坚守多日的壁垒。 说不清是谁主动,也许是不约而同。 她扑到他怀里,他紧紧抱住她。 她感到他皮肤下不可见的粗糙胡茬磨过她的嘴唇,属于青春男子清雅的气息揉在泪的咸涩里,烫过她冰冷的舌尖。 凌乱的哭泣和热吻之间,张璟苦涩而热切地低语:“千回,跟我在一起!” 贺千回不假思索地点头:“嗯!” “做我女朋友,别再回到他身边!” 贺千回不假思索地点头:“嗯!” “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们就在一起,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贺千回不假思索地点头:“嗯!” 她必须不假思索,她只能不假思索。 毕竟想了那么久,都求不得一个结果,那么干脆,就是现在,就在这里,关上脑子,只用心去随着第一感觉做出决定。 是晚,张璟送贺千回回到她宿舍楼下时,已近半夜一点钟。 平常汇集在楼门口依依惜别的情侣都早已散去,贺千回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人影,正在前方缓缓升起来。 这是怎样的缘分? 他之前来找过她那么多次,她还是一个人的时候,都没有遇到。 偏偏就是今晚,遇到了…… 或许直到今晚,他才下定决心等到这么晚,要奋力一搏。 又或许是他从她室友那里得知她很晚都没有回来,担心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即将或已然发生,才苦苦守在这里,等待一个最后的机会。 然而,到底是晚了…… 等来的,已是确定的判决。 贺千回呆滞地看何方宇一步步迫近,指甲偷偷在自己腿上用力地掐:“不行!现在不能做梦!快醒来,快醒来!” 她的心发狂地跳起来,这几个月来每天都陪着她,在机械地不停打连连看时反复在她耳边责骂的声音蓦地从胸口向脑子里撞击而来—— 我只能永远读着对白,读着我给你的伤害,我原谅不了我,就请你当作我已不在; 我睁开双眼看着空白,忘记你对我的期待,读完了依赖,我很快就离开…… 何方宇不能相信地眼睁睁看着贺千回倚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走过来。 她的目光闪烁飘忽,痛楚得扭曲。 他觉得她美丽的面庞竟有些浮肿灰败,是因为哭泣还是失眠?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她决定了吗? 真的跟另一个人在一起了? 那个人,不是他,不是他…… 张璟看见贺千回的宿舍楼下,一个原本蹲着的男生正在缓缓站起,清秀的脸庞冷峻得吓人,一双喷火的眼睛直瞪瞪地盯死了他辗转了那么久才终于追到的女朋友,好像恨不得要把她一口吃掉。 他马上明白过来,下意识地拥紧了贺千回,在经过这个男生——一定就是她那个不肯放弃的前男友——的时候,稍稍放慢了脚步,迟疑地看了看怀里摇摇欲坠的女孩,等她示下。 他脑子里一乱如麻,积累了这么久的愤怒和嫉妒喷薄欲出,连他自己也已经弄不清楚,这个时候减缓速度,究竟是习惯的风度、愿意把处置权留给千回自己,还是忽然的失控,想要挺身而出争个分晓? 贺千回垂着眼睛,不敢斜视—— 我对你的伤害……我原谅不了我……就请你当作我已不在…… 从何方宇 分卷阅读86 旁边错身而过时,她感到那歌声像一块沾了水的压缩饼干那样不断发酵膨胀,正胀到它体积的顶点,压迫着她的扁桃体,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想吐,却又因为窒息而根本吐不出来。 呼吸停止令她失去了迈步的力气,这时她感到张璟有力的胳膊带了她一下:“快上去吧,不早了,赶紧休息,你已经很多天没睡好觉了,今晚做个好梦,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贺千回被推了一把似的,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何方宇踉跄后退几步,终于转身,快步离去。 那最后一眼,他的脸映着水银色的路灯光,苍白得连五官都已模糊。 贺千回原以为全楼的女生们都已入睡,不想一进门,迎头就遇上一群吱吱喳喳盛装打扮的女孩子,一看就是毕业生。 她忽然冥冥地想起很久远很久远以前的大一。 一个暗黄的阳光飘在浮尘里的午后,有一个女孩子对她说:“小姑娘,你那位大哥哥不要天天晚上都在楼门口表演顶级缠绵秀好不好?会让人嫉妒到晚上都睡不着觉的啦!” 原来,她同何方宇,曾有过那样幸福得铺天盖地招摇过市的往昔。 而如今,她居然连好好跟他说再见都无法做到,这样狼狈的逃离,竟好似他是洪水猛兽,令她痛恨或厌恶,避之唯恐不及。 这最后一面,留给他的,竟是无声的、亦是最刻骨的伤害。 她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卑琐的女子?从此再也无颜见他…… 第三十一章 后来 后来,贺千回大学毕业,如约进入那家国有银行成为管理培训生。 张璟到系里收回了支教申请。 何方宇很快去了加拿大。那天晚上,确实是贺千回最后一次见到他。 如何方宇之前所担忧的那样,贺千回在管培生的岗位上做得并不开心。 虽然听起来很高大上,但每个部门的轮岗对每个人都是巨大的挑战。 尤其是轮到销售岗时,推销公司产品既惹客户的白眼,又是最容易让上司抓住把柄痛骂的。 那些只要年轻貌美就必会有许多人宠着捧着的白领丽人不过是都市时装剧编出来骗人的童话,梦碎的贺千回不知在人前人后偷偷掉过多少眼泪。 那段时间,不是没有偷偷想过,假如选了何方宇,假如一切都听何方宇的,生活会不会容易很多? 好在当时与张璟恋情正炽,所有工作上的委屈都正好可以化作与他温存时最好的撒娇点,他给她的安慰便是两个人爱情的锦上之花。 而且,二十出头时的人生,其实并没有太多艰难困苦可言,就算是住在出租屋里,但大家都这样啊,而且无论如何,总比学校宿舍条件好多了。 未婚未育的小年轻,其实并没有太多经济上的压力,何况张璟计划着研究生毕业就与贺千回一起出国,当时想的是就在美国定居,不再回来,俩人甚至没有买房的压力,每个月发到手大几千块钱,既然可以月光,当然幸福得像是逢年过节。 至于家里,还真是不太好交代。 爸爸倒是如他所言,并未因为贺千回同何方宇分手而责怪于她,而妈妈看到张璟条件也不差,也没再多说什么。 但是他们与何家,迅速就疏远了。 贺千回不知道何家爸爸妈妈以及其他共同的朋友是不是说过什么难听的话,没人告诉她,她也下意识地逃避,绝不会主动去打听,而何氏一家都移民到了加拿大,来往肯定就少了。 几年后贺爸爸突发心梗去世,两家之间联系的桥梁人物没有了,就更是彼此杳无音讯。 —— “跟何方宇分手之后,其实我伤心了足足四年才算是真的走出来吧,”贺千回苦笑,“毕竟那时候是真的两个人都爱,不管跟谁分手,我都会伤心,不管选了谁,另一个人都是我的心中的那道伤,当时纠结了那么久才勉强做出决定,其实就是因为预见到了这个。” 更深露重,姜蕊让出租车停在贺千回的小区门口,她们俩下了车,却并未进去,而是不约而同地并肩在马路上踱了起来。 “四年?”迅速的心算让姜蕊意外,“也就是说,咱们刚到美国认识那会儿,你都还没走出来?” 贺千回点点头:“你们光知道我是阳光美少女party queen啦,其实我心里很苦涩,特别是在离加拿大、离他那么近的地方……毕竟是永远亏欠了他,我很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到也好,就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努力要自己表现得开心,就是不让自己沉溺在伤心里,类似于心理学上的微笑疗法吧。受不了的时候,我就写在日记里,还被张璟发现过。” 说到这里,她摇头笑起来。 姜蕊吃惊地问:“那张璟什么反应?” “很震惊也很难过咯!”贺千回耸耸肩,“他说他差点就想把我还回去了,但到最后关头还是没法放手 分卷阅读87 。”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其实我也不可能再去找何方宇……再牵挂也好,到底是我抛弃了他,我再也没有资格。” 姜蕊不由问:“你没有想过,何方宇忘不了你,只要你回去,他都会接受你?” 贺千回苦苦地笑了起来:“我是想过。有时候我会觉得,他对我有恨,而我对他有愧,所以一定是我更放不下他;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不会的,因为……他是何方宇啊……我怎么都想象不到他拒绝我的样子,毕竟……从来也没发生过。” 她叹了口气:“可我又怎么能……那也太自私,太任性了,我之前那样折磨他们俩,其实已经是狠狠地自私任性过一次,大约就是那一遭,透支了我原本该有的福气……而且我并不是不爱张璟,好不容易选定了一个,换一下,还不是又要为张璟伤心?那是折腾的什么呢?何况那时不是随便分手的事了,我和张璟已经结婚,跟以前的情形不一样了。” 这晚贺千回有些辗转难眠。 这是许久不曾发生过的事情了,这些年,她睡眠一直不错。 毕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很累,每天下了班回家就是陪孩子——她总是自嘲的“一下班就回家接着上更累的‘带娃班’”,心里始终被如今铺天盖地的“职场妈妈不能忽略娃”主题的鸡汤文重重压着,半点不敢松懈。 现在很多孩子都睡得晚,他们家的两个就是。有时贺千回自己都睡着了,两个闺女还在精神着互相讲故事呢。 张璟在家的日子,孩子们跟外婆睡,贺千回不必强打精神,那几乎就是哪怕十点前上床也一沾枕头即睡着的。 关于姜蕊所心疼的她显老的问题,其他姑娘们说,其实她只是太少做面膜而已,一旦好好保养,立刻容光焕发少女感十足。 每次谈到这个她都苦笑,做面膜?哪有那个西洋时间噢! 更别说做爱了,对现在的她而言,那真是沉重的负担。 张璟在最艰难最辛苦的创业期,其实很少在家,他大多数时间要到处跑,或在外地的工厂盯着,或到北京深圳等其他城市见潜在投资人商谈融资事宜。 有时他一个月也就在家不到一个星期,偏偏他生就个强健体魄,三十多岁了,某些方面的欲望与能力也并不明显减退,出差时夫妻两地,回来便只想多多弥补,恨不得每天都要,有时一次还不够,而贺千回哪怕一月一次都只想调出诸多借口百般推辞。 为此,她甚至常常希望他不要回来,但另一方面却又希望他能回来分担育儿的重任。 也就是说,她盼他回来,只是希望他回来当爸爸,并非当丈夫。 身体上的累导致的无欲无求是一方面,心理上,她或许也有点担心再度意外怀孕——大女儿张慕千是计划生育的产物,而小女儿张悦回却是意外来的,而他们现在其实是最没有生二胎条件的那种家庭,假如再来一次,要了承受不起,不要的话,心理生理都会受伤。 不过归根结底,贺千回觉得,是对张璟已经没有了爱情的感觉。 生活的棱角太粗砺,那样面无表情默默无言地,就磨平了一切。 其实,不止是对张璟。 贺千回觉得,她对任何人都不会再有爱情的感觉,哪怕在今晚之前,再想起何方宇,也不再有当年那样磨人的酸楚、甜蜜与钝痛。 她甚至也不会再被言情小说或影视剧打动。 那些并不是假的,却是过眼云烟,只属于年轻时心无挂碍的岁月。 一旦时过境迁,便是覆水难收。 所以,贺千回很羡慕伊露。 伊露,她不但还有爱情的感觉,甚至还可以为之疯狂。 因为,她出轨了。 伊露和先生郑飞是研究生时认识并在一起的,郑飞本科不是P大的,研究生才考上来。 P大向来有一种不外传的说法,就是一流的本科生,二流的硕士生,三流的博士生。 本科是最难考的,而毕业成绩中等以上的本科生,毕业后大都直接出国深造了,硕士之后,则又大浪淘沙淘出一批,再留下的才是博士生。 说句不好听但却至少反映了部分事实的话,从外校考上来的研究生,若当初并非高考失利未正常发挥,则说明天赋是不如P大土著的。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郑飞本就比伊露低了一层,或许能考上P大研究生耗尽了他前半生的所有努力,拿到这块金字招牌之后,他方方面面都颓了下来。 首先,研究生期间基本都在专心谈恋爱——这对伊露而言是一段甜蜜的时光,所以当时她并未往别的方面去想,等到结婚后回过神来,已然来不及。 郑飞毕业时去了家妥妥当当的国企,做的是财务,从此就躺在这份稳定工作上睡开了大觉。 与伊露相比,他刚毕业时起薪其实还更高些,但多少年没怎么涨过,直到如今三十大几,拿到手也还不到一万。 而伊露则走的是法学院毕业生的常规路线:先进律所打拼,前年升至合伙 分卷阅读88 人并生孩子之后,果断转入一家企业任法务总监,每年百万的薪资,十足的家庭经济支柱。 伊露悄悄告诉过贺千回:“我们家岂止主要靠我挣钱?他的钱我从来没见过一分好吗!” 其实这对于嫁了外校人士的P大女生而言并不罕见,同学里很有几个家庭是女主外男主内的。 所以每次闺蜜聚会或群聊吐槽,她们常常安慰贺千回:“你家不管怎么说,好歹还是张璟扛着大梁呢,看看我们,这压力啊……” 但问题是,人家“男主内”了。 郑飞却连主内也没有。 家里所有事情都是伊露操心,每天累得要死要活地回到家,时常还得临时加班,但孩子也还是她管。 郑飞只要没事就是沉浸在网游当中,像个二十出头无牵无挂的大光棍儿,觉得家务有父母来帮忙就已足够,若是陪孩子出去玩,他到场便是最大的恩赐,为什么还要管他玩游戏? 夫妻生活,更是从伊露怀孕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他们甚至始终分房睡,毕竟他半夜并不会帮忙弄孩子,而且还呼噜震天吵得娘俩不得安宁。 另一个同学也有这样类似的老公,因为没有孩子,断然就离了,从此享受单身生活,并不考虑再婚。 而伊露碍着孩子,也没有下家,便也就得过且过。 直到她后来发现,一直令她仰慕甚至倾心的直属上司——公司主管法务及风控的副总裁Frank,也爱上了她。 第三十二章 怨偶 这天早上,贺千回的心情尤其糟糕。 起因在于她一早去主管本片区的户籍警那里开房租发票。 这并不是贺千回第一次做这件事,只是最近刚又搬了一次家,所以又得将一应手续重来一遍。 在她的印象里,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瞬间就能搞定,她只不过迟一点到公司,并不打紧,毕竟手头一堆事情,其中几件还相当烦心,与那些事比起来,只是跑跑腿这样的就不值一提了。 没想到按照跟户籍警约好的时间到达,他却并无提前通知地先去税务所办事去了,让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回来后才磨磨唧唧开始办事。 而压垮贺千回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户籍警录入她家人口信息时的一句话:“啊?你们是上海户口啊?” 他并未多加评论,但其中深意贺千回焉能不明? 从来租房的都是外地人,甚至很多人是有房没户口的,你们已经落了上海户口,怎么会没有房子? 他没问出来也好,否则贺千回真的已经懒得重复那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锥心解释了: 他们是海归落户,然而为上海所欢迎的高精尖人才,却没钱买房…… 刚回国的时候其实张璟年薪不低,房价也还没这么离谱,如果要买一套小一点的老公房,其实是买得起的。 但张璟向来不看好房市,总觉得一万多的房价都夸张,何况还是小旧的老公房,哪里值得买入?不如租套舒舒服服的大房子生活质量高。 这么一错过,就再也买不起了。 何况他还很快就放弃了高薪工作,开始创业,仅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 又何况,他们——尤其是贺千回——同双方父母的关系都并不算好,本来两家也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而已,能拿出的支持有限,他们更不愿拿了他们的钱,从此更受制亦受气。 面对一日千里飙升着的中国一线城市房价,再没有了父母支持,要买房,确实只能等张璟创业成功了。 前提是,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若他们俩是丁克,实在没房也就没房了,拖着孩子却无法将就。 且不说更加遥不可及的学区房了,孩子入学等很多事项都需要户口,他们没房子,就只能落集体户,但又不是那种国企或公务员的集体户,可以单位里开户籍证明就好,他们落的是社区公共户,开户籍证明需要去派出所,提交的材料里包括租房合同备案登记证明。 因此他们每月将近一万的房租上还要加税,索性就开公司发票抵税了,而开发票不能别人代办,贺千回只能每次都自己跑。 每到此时,就是贺千回如今人生中第二丧气的时刻。 第一丧气的时刻则是房东通知不能再续租,必须搬家的时候。 贺千回心头的怨气,不仅在于张璟没钱买房,也在于他当初的执意回国。 假如在美国,实在不买房也没事,反正没有户口问题,不买房的大有人在。 而且那里有成熟的公房租赁体系,你尽可以在一个地方住一辈子都不搬家,不会有人赶你走。 而张璟当时执意回国,其实是有一点骗了贺千回的。 贺千回在美国待惯了,幸福快乐,并不想回国。 张璟跟她说只是公司派驻国内一年,因为无法忍受同她哪怕只有一天的分离而必须带她一起搬回来,一年后就回去。 可事实上,他回国没多 分卷阅读89 久就辞职创业,又是做的实业,要在上海——甚至附近江浙的偏远地区租赁或购置厂房都是财务上不可承受之重,因而只能选择遥远的内地,要周末甚至节假日回家都很难。 从贺千回第一次怀孕开始,他们就几乎是长期两地分居,贺千回去产检常常觉得自己像没老公的小三儿,否则为什么只有她是独自前往? 她时常想起当时在美国申请硕士学位时,本来有更好专业的,但因为是另一座城市的学校,张璟死也不同意。 他负气道:“夫妻怎么能两地分居呢?如果要分开,还不如离婚!” 但转过身,他立刻又紧紧抱住她:“你不许走,我不许你走!你只许申请我们学校的研究生,我一天都离不开你!” 而后来,换到他自己选择时,却没这个问题了。 贺千回从户籍警办公室出来,都已经十点了,赶到公司怎么也十一点了,这一上午都废了。 手机里攒了许多要处理的工作信息,堵得她心头乱糟糟的郁怒,刚好此时张璟大约是忙里偷闲发了微信过来,问她事情是否办完。 她顿时就把满腔怒气一股脑全倾泻在他的对话框里。 张璟低头认罪:“是,没房子确实很不方便,辛苦老婆了,我会努力,让咱们尽早有房。” 这是这两年张璟才开始有的姿态,早些年他死不承认,非说没房子又怎样? —— “你看看你的同学,有几个房子比咱们好的?” “那又怎么样?那也是人家自己的房子,那也是人家捏在手头的资产!” “还有那谁谁谁,也是租房啊。” “人家只是租个大的上班近的房子住而已,人家自己有房,那种心理上的安全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就在我们厂这儿买一套得了,一百万能买到一百大几十平,还精装修带地暖,最高端的小区。” “到你那儿买干嘛?难道我们还要搬过去住?” “搬过来住怎么了?我早就叫你们搬过来,这样我也能照顾你们……” “你照顾我们?现在咱们这种状况,你不在家我感觉还好点!你在家成天就是电话会议,看着你又指不上你帮忙,光让我来气了!而且孩子美国都回不去了,好歹让她们在上海长大吧?这里的资源是你那边能比的吗?就算到你那儿去,房子也没有,户籍证明开一次才一两个月的有效期,你让孩子怎么入学啊?” “那就干脆把户籍都迁过来,我在这儿可以享受各种人才补贴,只要落了户,房子说不定就是白拿,最好的学校也任咱们选。” “……你有病吧?人家挤破头都落不了上海户口,你好不容易落下来了居然还要迁到五线城市?” “你为什么对房子和上海户口这么有执念?咱们不幸福吗?不就是办点手续,你多久才去办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说得轻巧!那是因为你从来都没去办过,不然以后都你去办,我再也没有怨言!” “我哪有时间啊?不然你去挣钱,这些就都归我去办。” 每次吵到这里,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贺千回的委屈罄竹难书,她何尝不想去当律师?可俩人的规划没有做好,当初她在美国的时候,张璟拖着她只能申请本校的研究生,她家供不起她读昂贵的法律专业,只好转了个有奖学金的国际关系专业,如今她法律专业几乎全丢了。 尽管如此,若她还是要进律所也并不难,可他们甫一回国她就怀孕了,张璟当时大包大揽,信誓旦旦不需要她挣钱,只愿她继续轻松快乐,随意找一份离家近又喜欢的工作就好,职业上的积累就此乏善可陈;后来他公司为了节省用人成本,上海的公司就让她来管理,依旧是领着一份只够月光的薪水,比以前还要依附于他。 若她另谋高就,别的不说,孩子更可怜了。 本来张璟就几乎不着家,如果她也去做律师了,每天没日没夜地忙,俩闺女岂不是相当于没爹又没妈? 压力奇大的中国一线城市,哪怕你是天之骄子,也容不得一步行差踏错。 大约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更上一层楼,张璟境界有所提升,现在不再那样跟贺千回针锋相对,她有怨言他都一概接下,软语致歉。 可又有什么用? 谁知道实际问题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或这辈子究竟还有没有解决的那天?我发脾气你就跪搓衣板,这是两口子热恋中的小情趣,遇到这样大的难关,以如今贺千回的心境,玩那些无异于隔靴搔痒,毫无用处。 以前张璟如此姿态,她也就罢了,倒不是真的被安抚到——张璟向来宠她,再怎么吵架最后也还是让着她,这一点上没有悬念,也没有惊喜——而是…… 有点像是一拳打在棉花堆里,有力气使不上,她也没时间没心思再去跟他反复纠缠不依不饶,毕竟如今再也没有胡搅蛮缠到最后床上和好的心力,那甚至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 可今天 分卷阅读90 ,贺千回不想再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她恨恨地打了一行字:“下辈子我希望再也不要遇见你和我妈!” 这句话打出来,贺千回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泪水整个糊住,她心酸到难以自持,几乎就在街头失声痛哭。 她的人生,她一个堂堂P大双毕业生家庭、美国海归硕博组合,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而她和张璟,就是传说中的怨偶了吧…… 这句话发过去,张璟那边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回音。 贺千回也不想再跟他说话,她点开伊露的微信,擦了把眼泪:“我昨晚见到何方宇了……” 伊露秒回:“!!!” 贺千回还没想好下一句话说什么,大约正坐在电脑前使用网页版微信的伊露飞速发过来一句:“我现在有空,过去找你吃饭!” 贺千回只好发语音给她:“我在外面呢,那咱们干脆早点,11点半碰头吧,也省得等位了。” 第三十三章 谁让你当初不选何方宇? 伊露的先生郑飞是江苏人,所以毕业后他们俩都到了上海。 后来贺千回张璟回国也是定居上海,最开始他们并不习惯,但由于最要好的闺蜜在这里,贺千回渐渐的也就不再想念北京了。 其实…… 想念北京,不仅仅是因为那是她上大学的第二故乡。 诚如人们所言,爱上一座城,往往是因为爱上那座城里的一个人。 贺千回最好的青春都留在了那里,尽管那包含着一段年少时分最痛苦的时光,可那痛苦也是因为同时为两个太好的男人所爱这样太过奢侈的理由。 当时光荏苒,回头望去,那种幸福,并非人人可有,甚至于她自己而言,也许此生也都无法卷土重来。 那时的那种痛苦,与现如今的困境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简直已沦为无知少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无病呻吟。 后来的不再想念,或许也是因为有了孩子之后,贺千回就连从前惯性的对于何方宇的念想也几乎没有了。 是的,念想。 这么多年,不是从来没有想象过若有一天与他重逢,将是怎样的情形。 那是所有言情故事里最浪漫的桥段,所有女人都会幻想分手多年之后,前男友还是对自己不失不忘,耿耿于怀。 不是因为她还爱他,与此无关。 当然,何方宇也早就不在北京了,那早已不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城。 贺千回一路沉浸在苦涩的心事里,想出了神,几乎误了公交到站下车,被刚启动又不得不停车开门的司机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她曾经发过一次朋友圈吐槽上海公交司机的性急,有个从前的男同学问了一句:“怎么不自己开车?” 她竟无言以对。 因为没车啊…… 曾经暗恋她的那些人,曾经对她高攀不起的那些人,如今都可以用悲悯的眼光俯视她了。 虱子多了不痒,此时再挨了骂的贺千回,几乎没有办法再更烦恼一分了。 可阴沉的天空竟淅淅沥沥落下冷雨来。 路边便利店里一定有雨伞卖,贺千回略一犹疑,想起每次买什么东西回家,都要被妈妈冷言冷语地数落—— “房子都没有,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往哪儿放?到时搬家我看你们怎么收拾!” “房子都不买,还这么大手大脚浪费钱,真是,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她咬了咬唇,索性淋着雨往与伊露约好的商场跑。 她每次被妈妈数落没房,都恨恨地想:别人倒是有房,那是人家父母帮忙付的首付,我可没要您的钱啊!再说了,人家都是结婚前催女婿买房,你当年不催,现在我孩子都给人家生了两个才来说,有什么用? 但她也知道,至少后者是冤枉了妈妈。 妈妈也是上了当,当时张璟给大家的默认都是,他们将定居海外,并无投资理念的上一辈如何还会想到要求男方在国内——而且是并非家乡的一线城市——买房? 无论如何,妈妈从来再怎么骂也没有说出过那句“谁让你当初不选何方宇”,已是对她最大的仁慈。 雨里可以跑,然而过街遇到红灯就只能停下来乖乖受洗了。 贺千回狼狈地站在路口,感受着从头顶浇下的雨越来越大。 突然之间,雨线倏忽而去,贺千回惊讶地抬头看看遮在头顶的伞,心里一凛。 好在耳边传来的是一副陌生的声音:“怎么没带伞?” 贺千回松口气,扭头望去,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相貌英俊无伦,身姿挺拔,衣饰考究,气场里透出一股令熟女无法忽视的极其自然的性感,俨然超过了何方宇的清俊温雅与张璟的英朗健硕,若不是并不面熟,贺千回一定以为他是哪个当红明星。 若不是贺千回心如死水性亦冷感,怕是已要把持不住。 分卷阅读91 她想想他刚才那句熟稔的问话,不由有些尴尬:“您认错人了吧?” 对方倒也沉稳从容,笑了笑,定睛看她:“确实,以为是同事,但她没你这么漂亮,抱歉。”说着话,他却并未将伞从她头顶移开。 原本突兀的恭维,大约因为他彬彬有礼,以及容貌更胜于她——至少贺千回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而竟然并不显得狎昵。 贺千回只好道谢。 他又问:“是到对面吗?” 贺千回点点头。 红灯转绿,这个外表和内心都太过美好的路人将贺千回送到商场门口,便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也不知刚才是否真的顺路。 路遇好人,贺千回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走进商场,借着扑面而来的暖气随手擦了擦仍然濡湿的头发,去往与伊露约好的餐厅。 伊露公司其实离得很近,她坐地铁过来一站,路上走的时间还多些,只比贺千回晚了五分钟。 她走到桌前还没坐下,一边脱外套就一边急吼吼地问出来:“你跟何方宇怎么见上面了?你找他还是他找你?” 贺千回苦笑:“谁也没找谁,就……在同一个地方吃饭,跟他吃饭的人还是我美国同校的师姐,就这样,狭路相逢。” 伊露只觉得难以置信:“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大的城市……你们这前缘未了啊分明是!” 头一晚与贺千回共进晚餐的是大学同学,当然也是伊露的姐妹,伊露此时万分叹惋自己怎么就失了约,否则正可以见证这对十多年未见的旧人是如何震撼重逢的了。 贺千回一语点破:“你就算知道我会跟他遇见也不会去的,你的Frank当然更重要。” 伊露撇撇嘴,无法否认。 伊露所供职的是一家新加坡公司,Frank是新加坡人,平常新加坡上海两头跑,但总体而言还是驻新加坡总部的时间更多。 因而他们俩并不总能见面,每次Frank来,伊露便借口出差,悄悄住到Frank的酒店房间。 厮守无多,春宵苦短,饶是天塌下来,伊露也不会离开Frank的金屋。 白天各自上班,Frank别有安排,伊露本来想着上班时间多做些事情以免加班挤占了俩人难得偷来的厮守时间,可一听到贺千回的劲爆消息,就两肋插刀地来了。 但她以为会听到的却并没有来。 贺千回无奈轻叹:“你想什么呢?我完全没可能跟何方宇重新开始好吗?我简直懊恼昨晚怎么没跟你一样也别去吃饭,就那样遇见了他,你不知道刚才过街的时候突然有个好心路人跟我分享雨伞,我简直快要吓死了,第一时间担心的就是这人会不会又是何方宇。” 伊露不解:“我不是要劝你出轨啊,但这又是为什么?你不是对张璟很失望吗?何方宇可是百亿富翁啊现在!别说百亿了,就算是当年咱们毕业时,他家的水平也碾压现在的张璟,而且他人又好,又爱你,肯定也会把俩妞当自己亲生的疼,难道你真的没动过心思?别告诉我你昨晚一夜都没想过!” 贺千回苦笑:“姐姐,人家没化妆都担心遇到前男友,何况是我这样穷困潦倒颠沛流离。当初是我非要离开,我现在再穷再苦都能忍,唯一不能忍的就是这一切叫他知道了!我怎么受得了他嘲笑我?我怎么受得了他同情我?” 伊露摇头叹息,又看了看她:“你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惨啦,何况你还有不减当年的美貌,真的是,绝对比其他人没化妆遇到前男友好!何方宇……他不可能嘲笑你的,同情或许会有,但更可能的还是心疼你,然后你们俩就更容易旧情复燃了。” 贺千回失笑,心头不知是苦是甜:“旧情复燃……亲爱的你知道吗?就算是现在我觉得已经对张璟没感觉,可也还是记得,当初在他们两个中间选的时候,张璟才是代表爱情的那个,而何方宇,我当时……就已经对他没感觉了,至少是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 伊露怎会不记得? 当年贺千回纠结欲死的时候,就是她陪在她身边,目睹着,倾听着。 贺千回跟何方宇确定关系的时候就已经怀疑了对他的情感,再过了几年,更是觉得对他是亲情;而因为他们两家的渊源,他后面站着的也全是来自父母辈的期冀,对于二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而言,仿佛是已然结束的恋爱和立刻就要开始的柴米油盐,茫茫无边却让人能够一眼看到尽头的人生。 那真的是,太没有吸引力了。 如何跟年轻新鲜血气方刚激情澎湃的张璟相比? 伊露不由感叹了一句:“其实当时那样对比,对何方宇挺不公平的,你跟他在一起那么久,对他早就平淡,张璟却正值热恋期,你当时根本想象不到,跟张璟也总有一天会结束热恋进入平淡吧。” 贺千回完全赞同:“或许当时就算想得到,也舍不下热恋期的诱惑吧……” 伊露又补充:“而且现在想想,其实当时张璟是真的在抢你,他对你用了一点小心机,故意用要离开来刺激你,何 分卷阅读92 方宇就是个老实头,什么都没说,就那样跑到加拿大去了,那才是真的心如死灰。” 贺千回沉默片刻,轻声说:“是。但其实……我喜欢被人用一点小心机来抢的。” 伊露一愣,回过神来,却也不得不同意。 哪个女孩不对霸道强势的男人更有期待?何况张璟是温柔地强迫,让人毫无反感,欲罢不能。 相比之下何方宇未免太消极,明明在乎到了极致,却没有让对方完全感受到。 贺千回觉得平淡,何方宇不无责任,他从来都太谦和温润,但少女更迷恋暴风骤雨。 譬如他们当年的关系,明明离最亲密就只隔了一层膜,他也早已非她不娶,却始终狠不下心。 当然,那一切,也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让她酝酿出以身相许的冲动。 第三十四章 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抢我? 此时刚刚过午,沉寂了两个小时的张璟不知是终于有空,还是猜测贺千回该已消了气,又发了微信过来:“老婆,我一直在努力,我不会让你后悔,相信我。” 贺千回一看到他就又气不打一处来了,恨恨地一把抓过手机快速打字:“我已经后悔了,你没看出来吗?说到底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抢我?你条件有我前男友好吗?他能给我的生活你给得了吗?如果你真的爱我,难道不是应该一切都为了我好,放我到更有可能幸福的地方去吗?” 这番话几乎就是不管不顾毫无遮拦了,贺千回完全不留余地,抱着不再跟他过下去的心态说出了最伤人的话。 当她发泄完毕痛快地把这段话亮给伊露看,伊露眼睛都直了:“你还真是……有恃无恐啊!其实你心里知道,何方宇回来了,他会给你保底,是不是?” 贺千回把手机扔在一旁,撑住脑袋:“我不用谁给我保底,我就觉得现在的日子太苦了,我就算跟他离婚也不见得会更差了……” 伊露倒又有点同情起张璟来:“也是张璟把你给宠坏了,无限包容,你知道你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给你兜着。” 这话倒是不错,片刻后,贺千回的手机又响起来。 只不过这次不是张璟发来的微信,而是信用卡付款提醒。 贺千回循着找到订单,看到张璟刚买了支兰蔻口红,正等待发货中。 不用说,他直接用据说女人都无法拒绝的礼物来安抚这一次格外难以安抚的太太了。 想到这个,贺千回又有些心里发酸发软。 作为理科生,张璟其实是个钢铁直男,对待贺千回倾其所有的浪漫,也挡不住这个事实。 比如,他长期不能接受女人化妆,永远希望自己的女人素颜,哪怕在终于勉强接受贺千回的淡妆之后,也还是反复强调“我觉得你不化妆更好看”。 又比如,他知道要在特殊的日子——贺千回的生日、情人节、七夕、520等——给她送礼物,却不知该送什么礼物好。 他送过毛绒玩具,却忘了那只适合于尚未为人母的贺千回,如今他们两个闺女,他送出的毛绒玩具,转手就成了给闺女们的礼物了。 他送过戒指,却根本没能力送大牌钻戒,总是些并不贵重的银戒指,贺千回平常带孩子,戴婚戒已是尽力了,不可能满手都是会刮到娃的凶器。 他送过书签——那种金属的一根,上面刻着“老婆我爱你”,带着尖尖的弯钩。贺千回一看到就吓一跳,担心孩子误玩伤到自己,一收到就束之高阁,如今就连自己都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他还送过运动手环,送过体重秤,甚至送过灭蚊灯……自以为是最贴心最实用的关爱,然而这些都被贺千回朋友圈里吐槽了好几年,引得朋友们竞相捧腹。 后来贺千回索性告诉他,以后不知道送什么的时候就送口红好了,价格既适中,也是女人永远不嫌多、收到则必会开心的。 而他再收到这个指示之后,第一次付诸实践也还是闹了笑话。 他送出的是一支Dior润唇膏。 膏体是粉色的,他就以为是粉色口红。 这让贺千回哭笑不得,不知是该郁闷还是心疼。 他爱她爱得已经成了生命的本能,可却又是如此地笨拙。 可恨的是,不久之后贺千回就看到某个刷屏的帖子,说明口红盛行的年代往往都意味着经济低迷,因为这东西不贵,却又用奢华的表象予人以安慰。 多么凄凉,她指导他疼她的方式,还是个消费降级的自欺欺人。 而之所以贺千回会收到消费提示,是因为他们俩用的所有网购账号——包括交通及酒店的预订,都是贺千回注册的,绑定的是贺千回的手机和信用卡,而张璟的工资也是直接打到她卡上,他的每一笔消费、以及乘车路线从哪儿到哪儿,她都会清清楚楚。 他说:“我经常不在家,你知道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但我还是想给你更多的保证,让你安心。” 这样的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的贺千回当然是无 分卷阅读93 法拒绝的,他简直是呕心沥血竭尽全力,给予她最强烈的被宠爱的感觉,以及最大的安全感。 可是当她变成三十多岁的妇人,她的安全感和被爱的幸福就不可能仅来自于这些了,更要扎根于物质上坚实有力可持续的基础。 有了物质基础,那些锦上之花才会焕发出美丽动人的色泽与光彩。 可偏偏是这个,他给不了。 那么那些锦上之花,也就空落落无所依凭,变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笑话,能换来她一瞬动容,却再也没有一刻动心。 再说句不该说的,穷小子的痴心绝恋哪里有富公子的一往情深感人? 因为你永远无法判断他究竟是非卿不可,还是别无选择。 既然贺千回坚持表示对何方宇无心,闺蜜俩的限制级话题也就无从进一步深入,再看到张璟的这些动态,倒是提醒了伊露:“对了,这次Frank是跟Eric一起过来的,你要见他吗?我可以让Frank替你们牵线搭桥。” Erik的老板,目前几乎是集团的实际掌控者,也是贺千回和伊露之间聊得最多的一号人物。 虽然贺千回从未见过他。 作为P大高两级的师兄,Eric可谓年轻有为。 他本身就是个天才型的人物——当时在P大其实只读了一年,就获得哈佛全额奖学金转到美国去了,伊露同贺千回还开过玩笑,说如果不是这样,他和她们后来应该是有交集的,他帅成那样又牛成那样,估计女生们都免不了知道他,又说不定,能抢走贺千回的也就不是张璟了,毕竟张璟在他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而后来他一路读完麻省理工的博士,偏偏又有婚姻加持,更是走得顺风顺水。 因为一副不输于顶级男模的皮相,他们如今所就职的公司Galaxy,最大股东的独生千金对他万分迷恋,不但非卿不嫁,还全力支持他在公司纵横。 不过作为与公司主管法务与风控的副总裁关系不一般的法务总监,伊露其实了解,因为法律上有了妥善的安排,老板一家并不怕他侵吞了公司后将他们扫地出门。 所以这对公主和驸马爷之间的关系,颇有些复杂微妙。 Eric也许是不够爱这个为他铺路的太太,也许是生活自有其压抑的地方。 总之,他非常非常喜欢,在外面招妓。 公司有很大一块业务是在印尼的,他作为那块业务的负责人,也是常驻印尼,周末有空才回新加坡。 他太太不习惯新加坡以外的生活,并未跟随,抑或是Eric用了什么手段将太太稳在新加坡,总之,Frank跟着他的时候,就看他几乎夜夜沉迷欢场。 伊露告诉过贺千回:“他每次去会所都要三四个小姐陪,一个一个轮着进房间,有时完事后还要再带一个表现最好的回酒店呢!当然那些小姐也都很乐意服侍他,毕竟又有钱,又帅,比其他客人强出百倍不止。” 贺千回惊叹:“这是传说中的性瘾患者吧……” 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故事,贺千回的第一反应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像这个Eric,又帅,又是顶级学历,又坐拥一家成熟的跨国集团公司,年纪轻轻就把张璟还在为之苦苦奋斗的梦想全都据为己有。 却分明并不幸福。 果然是谁都有各自隐秘的苦恼,而且越是有钱人的苦恼,往往就越大,越怪,越难以启齿而不为世俗所容。 也就越难以解决。 有钱,毕竟不是真能使鬼推磨的。 而之所以伊露会提出要给贺千回和Eric牵线搭桥,是因为张璟在研发生产的产品,正是Galaxy其中一块业务所需要的。 欣卓若能拿下这个大客户,绝对能让张璟少奋斗好几年,或许就能解了贺千回家庭眼下最大的困境。 当然,欣卓目前还是很新很小的公司,并不能与Galaxy对等,就算贺千回的职务是同Eric一样的副总裁,通常步骤也应该还是先见采购总监。 但由于伊露以及Frank的关系,又因为Eric也算P大校友,贺千回直接同他谈,当然更好。 话虽如此,贺千回还是有些忐忑惶恐,不由拿起手机:“Eric这次来上海待到哪天?我问问张璟能不能赶回来。” 张璟是总经理,以他去对接自然更是给足对方面子,何况也有P大的关系在。 再说他虽非主管技术,但比起单凭恶补相关知识对接可能同样是技术外行的采购总监的贺千回来,还是对技术懂得多多了,有他一起去谈才能更顺畅。 张璟收到贺千回切换了话题或许意味着和好的微信,却只能予以抱歉:“这周实在回不去,你先去谈吧,不用太深入,反正也不会只接触一次。” 贺千回关上手机屏幕,不由想:若张璟知道Eric有性瘾,会不会介意她自己去同他接触?虽然他据说只是在合法的地方招妓而并没有其他违反道德的行为,但张璟向 分卷阅读94 来极紧张贺千回。 不知是不是因为贺千回是他抢来的,他总有些担心她还会被别人抢走。 伊露告诉贺千回:“你知道吗?昨晚Frank告诉我,他最近刚知道Eric为什么总要这么多女孩子陪了。” 贺千回起了好奇心:“为什么?” 伊露压低声音:“他有障碍。” “啊?”贺千回瞪大眼睛。 第三十五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伊露进一步说明Eric难以启齿的障碍:“他那个不出来,要很久很久,很长时间很多种花样的刺激,才可以,所以基本上你看他一夜连续叫好几个小姐,实际上却并不能说是好几次,而是最多只有终于成功的一次。” 贺千回恍然大悟:“噢……听说过,好像是一部小说,叫《纸婚》?里面女主的老公就有这毛病,导致他们要孩子都困难,得治疗。” 伊露眉毛一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贺千回无奈地耸耸肩:“在美国读完书那几年闲的,看了很多小说。” 说到这里,她不由想起曾经的梦想。 开一家布艺店,不必以此维生,只是有一个最舒适的环境,让她每天在那儿边看店边看书,或自己写小说。 然而这个梦想,要实现已是遥遥无期。 那是……假若嫁给何方宇才能实现的梦想了。 然而人生,并没有一个选项,叫做假若。 最多也只能想象一下,或许真的有平行空间,那个空间里的贺千回,在当年选择了何方宇,如今过的全是她自己梦想中的生活。 伊露的表情变得更八卦了:“你说他这毛病是天生的还是伺候老婆过度给折腾的?” 贺千回翻了个白眼:“喂,我只是个曾经很闲看了很多小说的文艺女中年,并不了解医学,就是感觉他可能对女人兴趣不够大吧,会不会是自己长得太美了所以对别人都看不入眼?” 伊露噗嗤一笑:“水仙花王子么?!” 贺千回失笑之余,突然很同情这个人。 他或许并没有爱着任何一个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吧。 又或许,他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所以才永远得不到满足? 最后这个念头,让贺千回突然想到了何方宇,想到姜蕊说的,他一直没有结婚。 他已经四十岁了…… 从没有什么时候——哪怕是刚同何方宇分手、伤口还新鲜地血淋淋着的时候,贺千回如此撕心裂肺地愧疚过。 真的是……太对不起何伯伯何伯母了…… 这一代,终究再次亏欠了他们家,而且,比上一辈还要亏欠得厉害。 而这,要她如何去弥补?她还能做些什么去弥补? 关于Eric招妓的事,伊露并不是第一次同贺千回提起,但最开始她们谈论的重点并不是Eric的重口味。 而是伊露的Frank。 既然陪Eric同去,又岂能一直洁身自好? 伊露坦承,Frank也有过。 她并非不介意,但能接受。 想想也是,本来他就不是单身,就算不招妓,家里也还有太太。 让贺千回震惊的是伊露给自己的心理建设:“男人嘛,做大事的,这种场合总难免……像你们张璟,现在可能还好,以后估计也没办法……” 贺千回没有回答。 她私心里觉得张璟不会的,但对着伊露,又不好这样说出口。 显得自己太过天真,也显得伊露可悲。 伊露却深陷于这个话题当中不能自拔:“张璟他……现在回家功课做得如何?” 贺千回一时简直不知如何回答:“他……我有时希望他要是能少做点功课就好了……说真的,传说中的三十如狼都是谁呀?你见过吗?我认识的怎么都在跟我说生完娃就冷淡了。” 伊露感叹:“还真没见过,而且男的也……张璟真的是……美国人啊!这么忙这么累还能这么勤奋,看来他在外面还是老实的。” 贺千回到底没忍住:“其实……他如果在外面不老实,我也不太在乎了,有时甚至觉得能这样更好,这样离婚的时候他就不能跟我抢孩子了。” 伊露失笑:“你还真要跟他离婚啊?” 贺千回也笑:“说说而已,是觉得感情上无所谓,但是肯定不能现在离,不然万一他将来成了事,我什么也分不到啊,不就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了?” 伊露指着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呀……你又纠结了。” 确实,贺千回这一生只记得自己纠结过两次,都是因张璟而起。 假如当年没有认识张璟,她一定会毫无悬念地毕业就顺理成章嫁给何方宇,从此最大的烦恼或许就是什么好日子好东西都见识过了体会过了,人生太无聊。 此时,张璟又发了条微信过来。 贺千 分卷阅读95 回点开,看到不是发给她一个人的,是发到那个三人群里,另一个成员是当年让她认识了张璟的人。 吴恺轩研究生保研后一年就换了专业,在P大经济中心读的。 他本来理科基础就好,考研成绩极佳,师从经济中心最有名的教授,毕业后也就水到渠成地进入了最顶尖的证券公司。 刚开始那几年,他和张璟贺千回联系很少,表面上看是这俩人在热恋中、他知趣地不当电灯泡,事实上那是他最难受的几年,难受到无法面对这两个人。 他原以为何方宇的贺千回是抢不走的! 可最后她不但被抢走了,还是被间接通过他认识的张璟抢走的。 后来他工作之后一忙起来,这些小儿女心思也就慢慢被挤占掉了,人也被迅速磨练成熟,有些东西,终于能够成功地压到心底,是不是完全过去另当别论,至少是不会再影响现在的生活了。 之后张璟夫妇回国,他也结婚生子,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交往。 其实张璟知道吴恺轩对贺千回的心思。 他人又不笨,而且当初还没有追到贺千回的时候,他对于身边同病相怜者,怎能不看得如同对自己一般清楚? 但他并不介意吴恺轩和贺千回的来往。 毕竟在他之前,他们已经在一起那么多年了。 如果有可能,也不会轮到他。 而且吴恺轩没有攻击性,他知道他很安全,值得信任。 待张璟需要融资,吴恺轩也看好张璟的项目,自然而然就合作了起来。 这个三人群,群名就叫“欣卓融资推进”,主要是张璟和吴恺轩商讨决定各大事宜,贺千回辅助执行。 此时张璟发进来的是一稿新改出来的项目路演PPT,应该主要是给吴恺轩的,贺千回瞟了一眼,没有回复,继续跟伊露聊天。 但是马上又有另一条微信发进来。 姜蕊:你们项目的介绍资料有吗?给我一份。 贺千回心念电转:没…… 姜蕊:那我找张璟要。 贺千回:不要找他。 姜蕊:? 贺千回:你忙你的,不用管这事儿,没有佣金给你。 姜蕊:不要你们的佣金,有个很好的大金主,我义务给你们介绍。 贺千回:不要! 姜蕊:…… 姜蕊:你知道是谁就拒绝? 贺千回:我不知道是谁,但如果是你介绍的,以防万一也要拒绝。 姜蕊:你反应要不要这么快? 贺千回抱头,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姜蕊:他下面有其他人,不会亲自跟你们对接的。 贺千回:不要!!!求你…… 姜蕊:你怕什么? 贺千回:我真的不要……你如果不懂,那就别问了。我真不该忘了跟你说不要跟他讲我家的事,现在我没法做人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姜蕊:别呀!谁跟钱过不去啊?对他来说也不是白给啊,投资嘛,他后面要拿分红的呀。 贺千回:可投资的项目又不是仅此一家。 姜蕊:别傻了,你都三十大几了还顾忌这么多干嘛?分手都十几年了,就当什么别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最纯粹的商务合作呗。 贺千回:我办不到…… 姜蕊:你何必苦撑着这么难,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拯救还非得推开? 贺千回:我不要他拯救!我不要面子的啊? 最后这句话发过去,贺千回突然想到万一姜蕊给何方宇看了怎么办,顿时激灵出一身冷汗,立刻撤回。 但是就在她操作的时候,姜蕊已经被她萌一脸,忍俊不禁地把手机屏幕亮给何方宇看了,然后他们都看到了那个撤回的动作。 贺千回重新发过来一句,这回是硬邦邦的警告:真的不要,你别乱来,否则友尽! 放下手机,贺千回心情跌入了谷底,一时间竟有一种不想活了的冲动。 这种冲动只在刚生完慕千、公婆来照顾的时候频发过。 当初她提出可能跟何方宇分手时妈妈提醒她的问题一语成谶,她后来跟张璟的父母——尤其是他妈妈,非常合不来,张璟的妈妈别说像何方宇的妈妈那样把她当亲闺女了,她们甚至无法像普通的婆媳一般和平共处。 后来自从她向张璟摊牌,张璟将二老请回去不让再来,此后尽管她心里仍有各种各样的苦,但这种自杀冲动也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了。 自从见到何方宇,她方寸大乱恍恍惚惚,怎么就忘了叮嘱姜蕊不要大嘴巴! 伊露安慰她:“或许不是她主动讲的,是何方宇太关心你了主动问的。” 贺千回抬起头,眼泪都洇出来了:“问她也不要回答啊!回答也不能实话实说啊!她就不能说我过得很好吗?!她就不能说我好得不能再好什么帮助都不需要嘛!” 伊露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有这么严 分卷阅读96 重吗?看你,一遇到何方宇,就跟个小孩子似的。” 第三十六章 只要能说说话就好 这边,何方宇看了贺千回的回复,无奈地摇头:“她为什么非要觉得我是在拯救她?如果是个很好的项目,我投了也不吃亏啊,说不定是她在帮我。” 姜蕊目光锐利地瞥了他一眼:“这还用问为什么?你这个重量级前男友,人家在意你呗!” 何方宇一震。 之后,何方宇一直有些神思不属。 他索性推了姜蕊后面的安排,回酒店房间休息。 贺千回那一屏的“不要”,“求你”,看得他心里又酸又软。 十二年过去,她不光还是那么美,而且还是会撒娇。 那么多年,他宠她早已宠成习惯,她要如何或不要如何,他只能依着顺着,一点办法也没有。 若非如此,当年又怎会见她要走也就放她离开? 能给的我全都给了,我都舍得,除了,让你知道,我心如刀割。 她的微信头像是两个女儿的合影,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而爸爸妈妈是俊男美女,她们俩也美得各有风情。 他不由暗自叹息:如果是他和她的孩子,也会很好看。 虽然知道很可能只是奢望,可还是忍不住地开始想象,有一天她也还是能像这样地同他说话。 他知道这种想法根本不该有。 但是…… 不求别的,只要能说说话就好。 —— 同伊露从餐厅出来,路过一家网红奶茶店,伊露给贺千回买了大大一杯。 贺千回苦着脸:“我现在连奶茶都喝不下了……” 伊露一定要买给她:“你刚才午饭几乎没吃,下午怎么上班?一会儿不郁闷了慢慢喝啊。” 贺千回现在最重要的幸福感摄入来源就是美食,其中一大块又来自于女生们大都沉迷的奶茶。 她倒不用担心奶茶肥。 自从回国以后,她就忽然变成吃不胖体质。 有时她觉得身体里有一个黑洞,把食物都吸进去了。 把什么都吸进去了。 幸好还有人这么疼她。 比如伊露。 每次伊露或者姜蕊这样疼她,她就会忍不住想:你是男的多好,我就嫁给你了。 是的,不要张璟了,改嫁! 买好奶茶,两个姑娘就分道扬镳,伊露乘电梯下到地下搭地铁,贺千回从一楼出去,准备步行到公司。 外面雨已经停了,空气却比刚才更冷。 在车水马龙的繁华市井声中,她忽而听见一个很轻柔的声音从脚边掠过。 低下头,她看见那是一片很新鲜的黄叶,带着深秋的信息。 好像已经很久没再对这番季节更替有过如此深刻的注意了,贺千回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震动与感慨。 梁静茹的《如果有一天》里唱过,只有失恋的人才会多出时间和心情——那份本来被填得满满的、却因为突然被抛弃而无所适从别无寄托的时间和心情,来注意天色季候的变化。 失恋?从何谈起? 是因为遇见了何方宇吗? 说来好笑,何方宇从不是令她失恋的人,反过来才对。 但刚跟他分开、心里还放不下的那几年,她那种揪心的遗憾,确乎已然强烈到了失恋的地步。 谁说抛弃别人比被抛弃更幸福的?反正她不这么认为。 是因为当时长至一生的复杂感情令她对他太在意、因而能够对他的失恋感同身受,还是其实她对他多少有些怨念,怨他没有像张璟那样争取,她要走他也就一言不发地放手? 到了如今,是更加难以启齿的况味。 她被生活——自己选择的生活——惩罚成这样,又叫他看见了,她在他面前颜面扫地,她总觉得,现在,才是彻底失去了他。 她在他心目中那种或许存在过的无法企及的美好形象,终于破碎了。 下午,贺千回揣着满腹心事工作,几乎没有聊天的兴致。 无论是跟办公室里的同事,还是微信上的朋友。 倒是伊露给她发了条确认消息:给你约了Eric,他很有兴趣,他的助理晚点会给你电话。 因为大约不会有张璟加入,贺千回对这次会面颇感惴惴。 但无论如何,对方是很大的客户,又算是同他们有着些不同寻常的关系,这意味着相当大的希望,还是令贺千回振奋了一下。 她打起精神,接起那个区号显示为上海的座机电话。 打来的是Galaxy的一名采购经理,大约并不是Eric的助理。Eric常驻新加坡,在上海应该没有助理,他或许也带了助理过来,但这件事终究是要着落到上海分公司的采购身上,对方也确认了,贺千回次日的会面除了Eric本人、这名采购经理之外,还有Galaxy的 分卷阅读97 全球采购总监,一位澳大利亚人Laurence。 贺千回没想到这次会面说来就来,大概也是因为Erice都是来出差,不会待很久,必须见缝插针争分夺秒。 她讲完电话,又跟对方邮件确认完毕,吸了口气,通知了一位英语专业出身负责市场营销的同事开始准备资料,第二天跟自己一同前往。 安排好之后,贺千回也翻出产品的英文资料。 对方是澳洲人,明天少不得主要是用英文沟通,这倒也罢了,反正技术和产品对她而言都是半懂不懂,用中文还是英文区别不大。 就是要稍微熟悉一下,尤其是那些又长又奇怪的化工名词的发音。 其实这些英文资料主要都是公司里英文最好的贺千回做的,她念念有词地反复练习了一会儿也就索然无味,无意识地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姜蕊发了个广而告之: 请添加本人新微信号xxxxx,以后两个微信号同时使用,不定期切换。 下面附着个二维码。 贺千回想着这个大约是工作号,再说她原号继续使用,新号不加也罢。 但翻了会儿朋友圈切回对话界面,她却看到一个新的好友添加请求,点开一看,倒是姜蕊的新号。 也不知是给她添麻烦还是省事了。 她笑着摇摇头,点了通过验证,将她备注成“姜蕊新”,加进朋友分组,然后随手打了一句话:双卡双待? 姜蕊新:两部手机,一部工作用,可能有时会忘记带,反正你有事随便发一个号,如果不回再找另一个就成。 贺千回:ok。 大约是为了证明自己刚才的话,姜蕊原来那个号也跳出来亮起了个红色的“1”,发过来的是个笑脸。 贺千回:好的我get到了,不要两个号同时跟我说话,我会晕掉。 姜蕊:好。 应该是为了用实际行动表明这个仍旧是常用号,姜蕊开始同她聊天:今天很忙? 贺千回:有点,明天要见个大客户,张璟不在,都得靠我了,有点紧张。 姜蕊:哦?恭喜,加油! 贺千回: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一本正经啦?对方可能比较难搞啊,我很纠结现在…… 姜蕊:怎么个难搞法? 贺千回: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啊啊啊,至于我怎么知道的这个秘密……这也是个秘密,所以我连找个能商量的人都难…… 姜蕊:跟张璟也不能说吗? 贺千回:能……但不是现在,我今天早上刚对他发了脾气,还没和好,所以没法跟他说。 姜蕊: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贺千回:也不算……反正就是,我很烦很生他的气,具体情况我现在不想说,你大概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姜蕊:好吧…… 贺千回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打了出来:也许可以跟你说? 姜蕊一时没有回复,她又说:反正你跟这里面的人全都风马牛不相及,就算嘴不牢也没事……吧…… 姜蕊:看你,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理解,不过如果有别的方式可以给你帮忙的话,你尽管说。 贺千回:!!!你今天怎么变身知心大姐姐了!我好不习惯啊! 发出去之后,她又迅速补了一句:好感动……(后面跟着几个泪眼汪汪的表情) 她顿了顿,下定了决心,但还是事先提醒了一下: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信任你,你不要辜负我啊!毕竟你也是混商界的,对方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不告诉你是谁,但你如果把咱们的对话截图发出去的话,肯定会被人推测出来是谁的…… 姜蕊:我以自己的一切担保,可以吗? 还是严肃得让贺千回不习惯的话,但由此带来的安全感更令她踏实,只觉得姜蕊到底是大几岁的前辈,真的靠谱,情商也高,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不该开玩笑的时候就不乱开玩笑。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干脆打了几个吻过去。 对话框左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也没收到新的消息,但假若姜蕊打好了字却又全部删除,贺千回也并不感到奇怪。 因为她发过去的这条消息委实有些震撼:我明天要去见的这个大boss,他喜欢招妓…… 姜蕊:…… 贺千回:所以如果需要这样来讨好他,可怎么办……一个是会很贵,我们公司哪有这么多钱,另一个是,这个法律风险怎么扛…… 姜蕊:这个客户很重要? 贺千回:是……至少是我们目前有可能快速打通的最重量级的客户了。 姜蕊:有其他跟他接近的途径吗? 贺千回:倒是也有。他算是P大师兄,在P大读过一年。 姜蕊:那么先从这个点切入吧,说不定已经够了。 贺千回:也只能寄望于此了…… 姜蕊沉默 分卷阅读98 了一会儿,贺千回又有些忐忑。 毕竟如果别人知道了这个大客户是哪家公司,再结合身份很高并且“在P大读过一年”这种信息,就很容易推测出Eric其人了。 正愣着,对话框又开始闪:但无论如何,对方好色,你最紧要是保障好自己的安全。 贺千回:(捂嘴笑)我太良家妇女了,不是他的菜啦!(笑cry) 姜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贺千回:好啦好啦,我懂,明天有男同事一起去的,这个人是来出差,跟他可能也就是这一次会面了,只要这公司的其他人不这么变态就好,而且下一次张璟总应该出场了吧。 沉默片刻后,姜蕊:那就好。 人总是需要倾诉和宣泄的,跟姜蕊这么聊了一会儿,其实也没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贺千回就是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她原本也没更多好说的了,看姜蕊半天没再说话,以为双方都默认结束聊天,没想到她却又发了一句过来:会议中,晚点聊。 贺千回:嗯嗯,你忙吧,我也准备下班回去接着上带娃班了(奋斗)。 回家的地铁上,贺千回又收到姜蕊发来的一条消息。 那是一张截图,上面是个笑话: “一天曹操带着曹冲去见诸葛亮,曹操恭敬地说:老夫携幼子来访。 “诸葛亮笑着摆摆手:来就来嘛,还带什么水果!” 贺千回噗的一下笑喷了。 她存了这个图,发了个朋友圈: “Blue low day,看到好姐姐发来的这个,笑点被准确命中,顿时云霁月出!” 第三十七章 居然是你 第二天贺千回起得比平常更早些,化了个精致的淡妆,对着镜子深深吐纳。 Galaxy在上海的办公室在人民广场,离欣卓很近,贺千回平时常跟伊露约饭,虽然没上过她公司,但对于位置是十分熟悉的。 她地铁多乘一站就到了,在出站口与同去的同事碰面,俩人边走边最后对一遍注意事项,说话间已进了写字楼的大堂。 电梯需刷卡进入,贺千回致电对方头天联系的采购经理,他立刻带卡下来接他们。 楼层不算太高,电梯很快,三个人随意聊了几句就到达Galaxy,在会议室里等待片刻,Erice就先后进来了。 惊吓就是这时来的。 这个Eric……就是头天借伞给贺千回的那个逆天帅哥! 贺千回看着他,眼睛蓦然睁大,而阳光透过她对面整幅落地窗散射在她眼底,像一面晶璨的星光照住了Eric。 她那双大大的美丽的眼睛,嵌在略为偏小的面颊上,给了她一种日本动漫少女才能有的灵动情致,这同她静若娴花的熟女气质有些不大匹配,然而这种错位与落差感使得她更加引人瞩目,连自己就容颜如玉且阅美无数加之头天就见过她的Eric也一时有些失神。 他长眉扬起,一抹笑意也从眼底溢出,漫得整张脸熠熠生辉。 工作场合,两个人不便多言,按部就班地互相介绍交换名片之后,就坐下来开始正式洽谈。 贺千回勉力调整了一下,迅速收敛心神,开始给对方介绍本公司的情况,以及技术和产品上的优势。 大约因为英文是在少年时开始学的,她一旦说英文,就会不由自主地声音更为娇嫩柔和几分。 因为怕出错,她字斟句酌,流畅但说得慢而清晰,整个人给人一种极其认真的感觉,非常值得信赖。 也让人怜惜。 旁人看着她,会陡然明白为什么中小学里,学习好的女生会更容易引来恋慕者。 这不光是因为她们往往更容易站在聚光灯下,所有优点都让大家一目了然地看见。 也因为这种优等生的气质,虽不能说多么独特,但真的还是蛮有魅力的,以至于让人——或许是不能免俗地——喜欢。 通常跟采购会面,贺千回是能够应付的,因为一般大公司的产品都很多,原材料更多,采购就算是相关专业出身,也未必多么精通,层级越高的采购就越是抓大放小了。 因而这一个多小时聊下来,双方基本上沟通顺畅,各自记下未来需要补充的材料,Laurence更是交代了采购经理需要开始走的流程,然后就进入收尾的闲聊状态。 Laurence的儿子正在伦敦读大学,他刚探亲回来,此时指着窗外浸润在阳光里的蓝天白云告诉大家:“如果是在伦敦,你看着天是这个样子……那就是要下雨了!” 大家哈哈一笑,贺千回一下子松弛下来,摁开手机看刚才收到的未读消息。 其中有一条是姜蕊发来的:会面如何?顺利吗? 这并不是紧急事务,看看收到消息的时间,她倒是有些奇怪姜蕊怎么那么早就来问,明显不会那么快就结束嘛。 果然八卦的力量啊,令这个 分卷阅读99 商界女强人也牵肠挂肚。 说来话长,于是她索性先不回复,只处理了几条比较急但只需要简单确认的工作信息。 关上手机屏幕,她不由又想起Eric的八卦。 她下意识地看向他,他似乎立有感应,也回望过来,眼神里一派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因为俩人之前算是略有交情,贺千回也不回避,对他抿嘴一笑。 她之前就反复听伊露强调Eric很帅,但具化到真人身上,就更有冲击力。 然而如此完美的肉体里却藏着那么阴暗的难言之隐,这让贺千回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慨,也令她在他面前更放松一些。 实在没办法再将这位从身躯到面孔再到头脑都堪称人尖的学长大人奉上神坛。 此后,双方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一边客套一边往电梯走去。 Laurence后面还有会,于是率先告别,采购经理正与贺千回带来的营销经理沟通,唯余贺千回与Eric站在一旁。 贺千回主动道:“没想到这么巧,昨天的事,再次谢谢您了!” Eric低头微笑:“我的荣幸!” 贺千回没话找话:“您回国的机会多吗?这次来上海待几天?” Eric答非所问:“你不用一口一个‘您’的,太生分。Lucy说你是她同学对吧?那么应该知道我也上过P大,不妨叫我一声师兄。” Lucy是伊露的英文名,贺千回知道,但因为很少用,稍微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Eric这句答话颇为微妙,原本应该因为避开了贺千回关于他行程的问话而令她自觉冒犯了对方因而尴尬的,却又用一番或许将俩人距离拉得更近的提议将这尴尬化解了去。 贺千回也就从善如流:“那么,谢谢师兄了!” Eric居然又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暂时待一个星期,后面的行程还没定,我应该有一定的自由度临时调整。” 贺千回心里一动,抬头望进他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静水深流一般。 她大胆追问:“这次特别不巧,我们公司负责技术的总经理不在,他听说我们有幸同Galaxy会面,已经在尽量安排提前赶回来,后面如果师兄有空,能不能安排跟他也见一面?对了,他也是P大毕业的。” Eric目光凝注:“当然可以,你到时直接跟我联系。” 说着,他拿出手机,示意贺千回加他微信。 贺千回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松下来。 这根线,算是正式搭上了吧? Eric看到贺千回微信头像,眉毛又一扬:“噢,两个千金?这么幸福!” 他将图片点开,仔细观察:“而且都很漂亮,还风格不一样!姐姐很像你,妹妹是像她爸爸吗?” 贺千回含笑点头。 Eric深深望定她:“看来贤伉俪是俊男美女,才子佳人组合了!” Eric的头像却是一张相当直男的风景照,贺千回略有些失望,原以为可以看到Galaxy天之骄女的尊容的。 不过想想也不太可能,以Eric的为人,不太可能做这么腻歪的事。 毕竟不是张璟。 张璟也知道商务场合公开他同贺千回的夫妻关系不合适,但又忍不住秀恩爱,所以微信头像用的是他们俩刚在一起时的一张合影,是远景,看不清面目,只知道男的是他,女的容貌可人,这一对是一双璧人。 因为心情好,贺千回和随行同事一路聊着天步行回到公司,打开电脑,登录网页版微信,看着昨天关机前一直在聊天、所以位置颇为靠上的姜蕊,她才想起还有她的微信没回。 于是轻快地打字:一切顺利!(耶) 姜蕊的回复很快,似乎一直在等她,只不过不敢多加打扰才没有催促:那就好。那个Eric人怎么样? 贺千回:帅到爆炸!人也很nice,风度翩翩,春风十里。 姜蕊:……真的? 贺千回:不然呢?你想听什么……难道人家会把淫荡摆在脸上吗(捂脸) 姜蕊:说的也是…… 贺千回:好歹也是靠老婆上位的,有的秘密只能是秘密,众人面前必须是正人君子啊。 姜蕊:是我想多了,无论如何,第一次见面也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贺千回:抱歉让您的八卦之心落空啦(挤眼) 姜蕊:(囧)(囧)(囧) 贺千回又跟伊露反馈了一下,顺便提及头天吃饭前为她提供帮助的大帅哥居然就是Eric本尊,伊露自然少不了咋咋呼呼惊笑一番。 贺千回一边同她聊一边点开工作界面忙了一会儿,看微信又在闪,点开一看—— 姜蕊:他有多帅? 贺千回忍不住噗嗤一笑:反正比张璟帅,如果当偶像派明星的话绝对可以冲击顶级流量担当,不然人家大财团的千金大小姐能这样神魂颠倒嘛! 分卷阅读100 姜蕊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那么……也比何方宇帅是不是? 尽管已经跟姜蕊坦承过何方宇的事,自那以后贺千回也觉得跟姜蕊比以前更亲近了许多,但她们在那晚之后没再直接聊过这个人,此时冷不丁看到这个名字,贺千回还是颇不自在。 她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答:说这个干嘛…… 仿佛是为了尽快把那个名字挤到屏幕外面去,她又快速打字: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觉得我跟这个人……呸呸呸!(发怒) 姜蕊:(尴尬)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贺千回:不管是张璟也好,别人也罢,够帅就好,不需要变态好吗?再说我已婚俩娃,他也已婚还多少吃着软饭,除了工作上,不会有半毛钱关系,over! 她点了回车发送,看着那个“别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哪怕是现在,哪怕是对着姜蕊,她还是打不出“何方宇”这三个字。 梗在心头的刺,横在记忆里永难痊愈的伤。 都是她自找的。 姜蕊很久没有说话,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发过来三个拥抱的表情。 这不算什么内容,贺千回没再回复。 同时也是因为,她的手机收到了高铁订票短信。 第三十八章 比天气更让人发冷的是人心 贺千回的手机收到订票短信一般就说明张璟刚买了高铁票。 因为12306账号也是贺千回的,他订票她总会收到短信提示。 微信随即闪起,张璟:我买了明天回来的票。 贺千回:嗯,我收到短信了。 张璟:还生我的气吗? 贺千回:没事了。 张璟:Galaxy的人还能约到吗?我可能只能待三到四天最多。 贺千回:我试试。 Eric给贺千回的微信就是他的私人联系方式了,这几乎相当于给了她特权。 她在微信上联系了Eric,大约半小时后收到回复,确认两天后可以安排会面。 届时除了Eric本人,还会有技术总监。 Laurence当天有安排,所以采购部只有负责跟进的采购经理在场。 贺千回松了口气,知道这件事算是又推进了一步。 不过以她对张璟的了解,她知道,他突然提前回来,不光是为了Galaxy,还为了她。 无论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消气,他都为她跑回来了,她也只能跟他和好。 第二天是入冬以来的第一次大降温。 早上还跟头天一样,是深秋的感觉,中午以后就越来越冷。 到了贺千回下班,气温已经快降到冰点,她穿的呢大衣都显得单薄了。 打开手机天气预报,看到后面一连好多天都是气温最高也到不了10度。 江南的冬天其实很可怕,因为也会有严寒入骨的时候,还潮湿,湿气本身或许是更厉害的寒气。 却没有暖气。 贺千回走出写字楼,看到远处黑沉沉的阴霾底端压着几棵干枯而秃颓的树,树梢摇晃着风的嘶鸣,像撕裂布帛那样地尖利。 据说今天半夜还可能会下雪。 12月初冬时分,上海的雪多半就是冻雨,一团团莹洁的小冰晶扑在身上,簌簌有声,而划在脸上的时候,感觉尖锐而犀利,并不像北方的雪那样温柔。 贺千回裹紧围巾和衣襟,匆匆往家赶,想着到家就赶紧把地暖打开了。 当初租这套房子,最得贺千回欢心的就是它的全地暖配备。 大学、直到那之后整个留美期间,超过十年,贺千回都是在有暖气的地方度过的。她再也无法适应没有暖气的南方冬天,之前几个冬天都过得甚是煎熬。 她自己也就罢了,最心疼的是两个闺女。 看着北京同学的朋友圈,一到冬天家里暖气热得孩子都得穿短袖,她家两个小美女却成天裹得像熊。 她曾经以为下一代不必再重复的悲惨童年,到底还是因为父母的不够给力而在女儿们身上重演。 前段时间换房子时,张璟没空回来,全是贺千回跑来跑去看房谈判签合同,张璟一再说了,贵点没关系,有地暖最重要。 每个月光房租就是一万,贺千回本来担心地暖费用会不会负担不起,但房东说他们每年一个冬天下来,地暖也就四五千块钱。 这比贺千回想象的要好,而且房东夫妇算是富人阶层,消费习惯不同,地暖大约用得更费,换成他们家,可能还用不到这么多。 没想到贺千回这一番阴晦天气里难得的明亮心情,就在开地暖时被击碎。 妈妈指着她的鼻子暴跳如雷:“你们这么败家,啊?是多有钱啊居然用地暖!房子房子不买,装什么大款!” 贺千回觉得她不可理喻:“我们租这套房子就是冲着它有地暖 分卷阅读101 的。” 妈妈则觉得是她不可理喻:“有地暖就一定要用吗?实在有客人来的时候才开,平常自己在家开什么!” 贺千回最受不了这种过时的消费观:“这又不是空调,开开停停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为什么有客人来才开,自己就不能过得舒服?” 妈妈觉得她有毛病:“你有多少钱啊就这样糟蹋!你关上,我不需要!” 贺千回忍无可忍:“你不需要我们需要!” 当初只有贺千回跟房东学过地暖的开启方法,因为要设定时间,颇有些复杂,妈妈是绝对掌握不了的,此时想强行阻止又怕弄坏了人家的设备导致高额赔偿,她只好换个策略:“那你开你们房间就好,我房间不要开,我要开窗户,不开窗户怎么行,憋死我了,屋子里全是细菌,有什么病毒这一家人全都感染我告诉你!” 贺千回也不求她:“好,你房间不开,你房门关好别让风进来就行。” 贺千回强忍着不说出“又没让你付钱”之类的话,然而保姆看她们母女闹成这样,自己也不好意思用地暖了,坚持要贺千回也别开她房里的地暖。 贺千回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 保姆算是妈妈在农村老家不沾亲只带故的远房姻亲,比市场上请来的纯陌生人肯定更安全放心,但关系并没有铁到坚不可摧。 她四十多岁正当盛年,能干勤快,身强力壮,普通话也说得不错,并不用担心给孩子带出奇怪的口音,人也端正干净,就算是老人迷信的“谁带孩子孩子就长得像谁”带来的会把孩子带丑的担忧都不必有,以前长期也是在城里打工,早已脱去了农村人的不良习气,真是难得的育儿嫂了。 贺千回给她每个月4500的工资,并不算最低,但肯定也不是高的,其他福利嘛,她基本没有花钱的地方,贺千回也常送她贴心体面的小礼物,可是她没有固定休息日,有时一个月都不休一天,两厢也就抵消了。 这种保姆在市场上最是抢手,贺千回总担心她平常独自带悦回在小区和附近公园玩的时候,打听到别人工资更高心理不平衡,或直接被高价挖走。 所以一直以来,她是存着讨好保姆的心思的,总是竭尽全力地对她好,盼她觉得在贺千回家不是外人,总比去陌生人家里不自在的好。 可妈妈这样一来,地暖这项最大的福利她都享受不到了,其他小恩小惠千好万好,又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贺千回从来不是难处的人,她跟妈妈处不来,妈妈那方面原因更多,保姆平常就受不了她妈妈,只是不好说出来,但偶尔一两次妈妈回老家,那段时间保姆虽然更累一点,却跟贺千回提过好几次“感觉好自由哦”。 保姆是怕她妈妈的,毕竟平常贺千回他们都不在家,与这乖僻老人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的,除了还没上幼儿园也不懂事的悦回之外,就只有她了。 贺千回明白这一节,劝了一会儿,见保姆还是坚辞地暖,她也只好作罢。 她勉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在陪孩子的时候依旧如春姑娘般和声细语,但高铁过了信号不好的山区就一如往常不断发微信来聊天的张璟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在贺千回第n次爱答不理、或就算回复也没好气之后,他终于问出来:“怎么了?不是说已经不生我气了吗?还是又出什么事了?” 这事贺千回一时也没别处说去了,她拿起手机躲进卧室,给他发了好几段长长的语音。 张璟听完回复:“哦,你妈就那样嘛,别跟她置气了,交给我。” 晚上八点多,张璟进了门。 因为他很少在家,两个闺女虽然也想念他,但对他不算特别亲,此时都沉浸在动画片里,叫了声“爸爸”就又接着看了,小屁股都没挪一下。 张璟进房间,放好箱子脱下外套就来吻贺千回,贺千回本能地躲开他仍显冰凉的嘴唇。 张璟抵住她的额头,柔声劝慰:“别气了,我去跟妈说。” 他就在主卧浴室里洗干净手,然后开门出去,一边愉快地朗声道:“嚯!咱屋里这地暖真给力啊!千回说今天傍晚才开的是吧?这还没到设定温度呢都这么舒服了,咱这个冬天好过了!” 妈妈的回答声音闷闷的,贺千回听不清楚,也不想听。 她知道张璟能把妈妈安抚好,在两代人的问题上,他向来比她嘴甜会沟通。 但她知道妈妈只是被暂时哄过去而已,她非常固执,根深蒂固的观念根本不可能改变,回头还是要给他们脸色的。 而且,他们生活中的磕磕碰碰太多了,又岂止是一个地暖的问题。 无论如何,张璟回来替她撑起这一切,让她整个人放松很多。 这几天虽说是把那天发火那节貌似不了了之地揭过去了,但她其实还是耿耿于怀的,直到此刻,她心里才真正软下来。 想想张璟也是不容易,平常在外面打拼,扛着偌大一个公司,压力已经够大了,回到家来还要处理这一地鸡毛。 虽然对于一个公 分卷阅读102 司的创始人总裁来说,这压力或许已经算是可以忽略不计,但好不容易回次家,迎接他的还不是温暖港湾,他也够造孽的了。 贺千回舒了口气,继续叠衣服,忽然就想:如果换成何方宇,应该也能替她hold住妈妈吧…… 甚至,在这一点上,何方宇应该比张璟更强,毕竟两家的关系摆在那里,如果女婿是半子,那么何方宇至少抵得上三分之二个儿子。 但如果她当初嫁给了何方宇,或许根本都不会需要去hold住妈妈。 妈妈的怨气根子就在于觉得她过得不好——没钱没房子,也没有好公婆,害她半截入土的年纪还跟着担惊受怕更受累。 所以,如果换成何方宇,这些问题都不存在。 妈妈还会是当初那个虽然也挺厉害但总体而言很疼她的母亲,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无法相处的样子。 第三十九章 不知不觉就成熟了 张璟每次回家,给两个闺女洗澡的任务就都是他全包了,对于贺千回来说,这是他在家最实在的福利。 不过她突然非常规地多出这么点时间,除了翻会儿手机,把订阅号列表里那些红点都清除掉,也不知道该干嘛了。 看完了动画片,姐妹俩就把兴趣点转移到好不容易回来的爸爸身上了。 张璟会画画,对于小朋友来说,他就是个宝藏,何况虽然容貌遗传了妈妈禀性却更似爸爸的慕千也是个小画痴,见到爸爸更是必要他给画画。 当年张璟真正打开贺千回的心扉,其实还要算在他亲手绘制的那本漫画上,这是贺千回的情结,现在每再看到他画画,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他性感,就算再气再恨,也被胸口突然泛起的柔情融化了。 而因为平常都是慕千更黏贺千回,此时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的悦回就趴到妈妈腿上来。 贺千回顺势抱住她,在她肉嘟嘟的脸上亲了又亲。 张璟含笑看过来,贺千回对他道:“悦悦太萌了,看到她就忍不住抱她亲她!” 张璟低声道:“我对你也是一样。” 贺千回侧眸,见他脉脉地望着她:“我也是看到你就想抱你亲你。” 夫妻多年,还有这样的情话固然难得,但贺千回也早已掀不起涟漪。 她还没回答——或根本没打算回答,张璟又道:“千回,我很开心,我觉得你是真的很爱我。” 她不解地抬眸:“嗯?” 张璟解释:“有人说,父母一般都会更爱那个像自己的孩子,但你看,慕千像你,我爱她一点都不比爱悦回少,悦回像我,你也爱她爱得不亚于慕千,说明你爱我跟我爱你一样,人家之所以得出那种结论,正说明这世上的夫妻,大多数都不像我们这么相爱。” 贺千回有点尴尬。 但她能说不爱他吗? 些微的感动与愧疚倒是令她终于动容,对他抿了抿嘴,漏出一点笑意。 10点钟,两个丫头都被张璟送上了床,他回到卧室,从背后将贺千回拥进怀里。 贺千回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脸任他将热吻印在自己眉心。 她低声道:“那天……对不起,我的话太伤人。” 张璟万分意外而感动:“千回……你居然主动跟我道歉,你真是……成熟了!” 贺千回暗自苦笑。 她已经快三十五了,还能不成熟吗? 可她又想起刚回国那会儿,与上海的各位校友聚会,因为她并不是自愿回国,多少有些怨言——其实现在想想,那时她还根本不能算是开始尝到生活的艰难困苦呢。 所以那时的怨言,有点半撒娇的意思,可以喋喋不休。 当时姜蕊就瞪她:“行了!张璟还不好?瞧他把你宠成个孩子似的,快三十的人了,你看看有几个同龄女人像你这么幸福?你还要怎样?!” 有人说,男人爱一个女人,就把她宠成一辈子的孩子。 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就算再有心,也得有这能力啊。 实际情况是,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砖头就没法抱你,放下砖头就没法养你,夫妻俩只能有难同当,同舟共济,两人得是强强联合,再也不可能小鸟依人。 要当一辈子孩子,就不能嫁给张璟这样或许永远都只是“潜力股”的才俊。 得嫁给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的。 比如,何方宇…… 这样的想法在贺千回脑子里过一下都让她受不了,她紧急刹车,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专注于张璟的热吻与爱抚之中…… 毕竟如她所言,现在夫妻生活是最令她如临大敌的,必须当作艰难功课,好生应对。 第二天一早,张璟和贺千回牵着慕千在玄关处换鞋准备出门,准备送慕千到小区幼儿园后就去上班了。 千回妈妈突然追出来,直着嗓子嚷嚷,那声势吓人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你们走之前把地暖关上啊 分卷阅读103 !” 贺千回现在一听到“地暖”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头皮发炸,几乎捺不住了性子:“地暖不是空调,不能总是开开关关,会坏掉的。” 妈妈脸色大变,幸而张璟及时帮腔:“妈,地暖是电脑设定好程序的,早晨8点到下午5点,它认为家里没人,是睡眠状态,不会启动,也几乎不会消耗任何能源,等5点才会重新启动。” 妈妈捶胸顿足:“什么不会消耗能源,这样待机还不是费电费煤气!” 贺千回不愿再与她多谈,拽着慕千,冷着脸率先出门,将这讨厌的局面留给张璟处理。 有时她真的觉得很羞耻,这样最可怕的撒赖撒泼老年妇女,居然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知识分子妈妈。 多年不读书不学习,当年或许百里挑一都不止的大专生妈妈,早已沦为半文盲,显得特别低智,关键还极其固执,拒绝学习和接受一切新事物,不用面目可憎形容她已算有修养,哪里谈得上还有什么气质可言。 平心而论,这也并不是千回妈妈一个人的问题。 大学同学群里总有北京的同学抱怨,从南方来同住的父母老要大冬天把窗户打开,让大家冻得受不了,空气净化器也都白开了。 至于该不该用地暖,贺千回的中学同学卢静,作为官二代兼富二代,此时在老家已是知名女企业家,不可谓不富有或没见过世面,但她装修新居的时候,也听人说地暖不好,终于只装了个小且不常用的更衣室而已。 这就意味着,就算张璟将妈妈说服,待他们离开,她同故乡的老人们一通电话交流,就会统统令他们口舌白费,她又会回复到“地暖又不好又费钱”的状态。 与Eric的会面原本是约在次日,但就在这天上班的路上,贺千回就接到他亲自打来的电话,说是临时有变,问能否改到当日。 客户为大,贺千回总算被激得卸下了妈妈一大早就劈头浇来的负能量,迅速进入工作状态,跟张璟确认之后,俩人到点就过去了。 在路上,她跟张璟说起了Eric有怪癖的事,原以为他会表示对上次自己不在的情况下派她去接触如此一号危险人物的后怕,没想到他安之若素,只随口调侃了几句就理性分析起了将来的应对措施。 也是,他的怪癖无关人妻,无须多虑。 但贺千回想起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一位国内知名导演到访,学生会特意打来电话,请她去陪同。 选她是因为她形象好气质佳,英语又好,关键是作为陪读夫人时间有保障。 可张璟就是不准。 他非说导演们都很乱,他不放心让贺千回在这种人跟前露脸。 贺千回哭笑不得:“人家可是大导演!何止阅人无数,我这样的在他面前算什么美女啊?” 张璟还是不依:“你以为那些演员不化妆又有多美啦?反正你不能去!” 那次还闹得挺不愉快的,当然那种吃飞醋的争吵,到最后也就是化作床上的疾风骤雨罢了。 而现在…… 是他不在乎了,还是不得已了? 贺千回平常没有化妆的习惯,出门就是抹个素颜霜加口红,这天突然有约,也只能换一只颜色得宜的口红提提气色。 不过好在今天主角是张璟,她只是作陪,全程都没说几句话,始终埋头在笔记本后面做秘书的工作,记录会谈要点。 结束会谈离开Galaxy,张璟一出电梯就开始回复刚才的未接来电,这电话一讲就是到他们自己公司楼下都还没停。 电梯里信号不好,他兀自留在一楼大堂,贺千回自己上去。 自从张璟创办欣卓,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即便他们俩在一起,也算不得二人世界,因为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电梯里,贺千回也掏出刚才静音的手机。 有姜蕊和Eric的微信,她按照重要级别先点开Eric的—— Eric:张总就是你先生吧? 贺千回:(惊讶)(赞)师兄真是火眼金睛!怎么看出来的? Eric:哈哈作弊了,他跟你小女儿长得很像。 贺千回:(捂嘴笑)是女儿像他才对~ Eric:果然是一表人才,当年是校园恋情? 贺千回:真的什么都瞒不过师兄! Eric:简单推理,最大可能性,不算本事(憨笑) 贺千回内心里并不太想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一来太私人,二来,她并不认为给老公打工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给人的第一感觉一定是她找不到别的工作,可如果是这样,索性当全职太太还好一点。 偏偏他又没本事。 好在Eric也没那么多时间闲聊这些无关紧要的八卦,他不再搭腔之后,贺千回又点开姜蕊的微信回复她。 姜蕊很快又发了一条:刚才忙什么呢? 贺千回:又去跟Eric见面了。 姜蕊:??? 分卷阅读104 怎么这么快? 贺千回:张璟回来了,今天他出场。 姜蕊:哦……你们和好了? 贺千回苦笑了一下:不和好还能怎样?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直以来的常态罢了,平常都不在一起,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吵架。 姜蕊:…… 贺千回:以前总是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我们俩经常吵架,现在想起来,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回头看看都是情趣,现在连为那些事吵架的时间和心情都没有了。 第四十章 会吵架的爱情 贺千回和张璟的爱情,与当初跟何方宇之间真的颇为不同。 她同何方宇怎么可能拿吵架当情趣。 何方宇根本就不会和她吵架,如果有什么不愉快,他早就化解了去。 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根本就不会有不愉快。 个中原因,一定有一部分在于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了解她所有雷区,根本不会踩中惹火她的点。 但他同时也是个温柔到——令贺千回觉得——无趣的人。 两个人早就磨合好了,一开始就在老夫老妻地过日子一般,这让少女贺千回如何沉迷? 他不会给她张璟的陌生与新奇感,那种探索一片处女地的激动,以及亲手调教出一个只适合于自己的男人的成就感。 你无法想象他会在她无理取闹的时候忍无可忍火冒三丈,却在压制着撒泼动手的她时激情勃发,由剑拔弩张转成浓情似火,给她带来超乎寻常的高潮,欲罢不能。 是的,他们就连和她亲热都不一样。 何方宇当年各种缠绵缱绻,犹豫着心疼,纠结着隐忍,始终止于最后一步。 而张璟第一次就果断地进入,让她能感受到他的急切与确定。 女人想要的爱,除了怜惜与照顾,还有占有与掠夺。 如果是在演言情剧,张璟确实是无与争锋的男一,何方宇则是一副持着好人卡的男二相。 不过贺千回觉得,也不光是何方宇的问题,当初对他,自己总有一种难以理解的放不开。 照理说他们已经熟得无异于亲人,可不知为什么,好像老是有一种客套拘着她,要她因为你态度不对啦、做的跟我想的不一样啦这种事情去挑剔何方宇,那真的是想都没想过的事。 可能内心深处,他对她而言还是哥哥,而非男友,两个人身旁仿佛站着许多无形的人——爸爸妈妈,伯伯伯母。 他们都在时时刻刻地看着她,是不是个礼貌周到的好孩子。 贺千回想起自己昨夜对张璟说的对不起。 虽然两个人之间不能总是一个人退让,但他们俩在一起十几年了,她突然从不需要主动道歉走到这一步,仿佛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是不是,现在她对张璟也客套起来了? 是因为对他不再像从前那么亲近,还是他再也没有那么多水磨功夫哄她,于是她只好无聊地自己找台阶下? 接下来两天,姜蕊好像很忙,找贺千回聊天的时候明显少多了。 贺千回自己也颇为烦躁,没什么跟闺蜜闲聊的心情。 原因是张璟一回来就会特别多事。 毕竟是公司老总,他平常虽然也会远程遥控,但毕竟厂里的事才是重头,而一旦回来,自然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商务和财务上,精益求精吹毛求疵地给他们加了好多活儿,贺千回作为上海办公室的总负责人,少不了每件事都至少得听着。 他们前期规模小,投入高,几乎没有盈利不说,辛辛苦苦拿下的客户也都是些小的实验室、贸易公司等。 现在张璟一边盯技术一边在跑融资准备扩大生产,贺千回的首要任务就是尽量多拿下大客户。销售是一个公司存活的基石,虽然在这个阶段更重要的工作还是张璟亲自在跑的融资,她仍然觉得压力奇大,可又因为是自家公司,根本不可能撒手辞职去换份轻松工作。 张璟趁着在上海,也去见了上海的潜在投资人与合作伙伴,但他好不容易回趟家,都会尽量安排中午及上班时间外出,下班就和贺千回一起回家带孩子。 一起带孩子不错,但贺千回其实不太喜欢跟张璟一起回家。 因为贺千回更习惯坐地铁,而张璟觉得坐公共汽车要走的路少一点,总要坐公共汽车。 下班高峰期的公共汽车比地铁更难熬,虽然没有地铁那么挤,但开得慢,走走停停,令并不晕车的贺千回也感到不适。 而且公共汽车上的人,平均水平似乎略低于地铁搭乘者。 这天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大姐。 车行至两站中间,那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姐突然一摸耳朵,大叫起来:“我的耳钉怎么掉了一只!” 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应该是她女儿,被她勒令着一起弯腰在地上找起来。 本来人就很多,大姐还生怕母女俩 分卷阅读105 好不容易占到的座位被人抢了去,一边指挥女儿帮忙还一边顾及着占座,不由瞻前顾后手忙脚乱。 这个女儿倒是真不错,一般青春少女在这种场合一定恨不得假装不认识这样的妈妈,她完全没有这样的表示,只是一边找一边心平气和地轻声说“早就让你戴紧点小心点,或者根本不要戴出来”。 而妈妈可没有这样的气质,她一直旁若无人地高门大嗓,仿佛把焦虑与委屈这样宣泄出去一些也能让自己轻松点,只是会不会让旁人不舒服,那她就管不着了。 母女俩团团转地找了半天,直到贺千回夫妇下车也没找到,后来不知如何了。 一下车,张璟就摇头笑叹:“嗬!刚才那女的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有说,确实也难以形容。 贺千回并未答话。 确切地说,她咽下了一直在脑子里乱糟糟盘绕的那句话:她怎么了?看她身材和面容的轮廓,年轻时或许也是个高傲的小仙女,只是没嫁到个有本事的男人,被连累得已到了这般年纪却还在挤公车,掉了颗耳钉就要这样毫无尊严不惜扰民地去找。 就是这样——没有尊严。 贫穷本身并不可怕,怕的就是让你失去尊严。 贺千回突然一阵心悸。 这个女人,会不会就是我的未来?!…… 一辈子都陷在贫困的泥淖里,不得翻身。 而她的没有尊严却已不止于此。 某个帖子用过这样一针见血的标题:女人最没有尊严,就是没人给她带孩子的时候。 她现在不就是被困在最没有尊严的境地里,否则何至于如此受妈妈的气? 若论本心,她当然最希望的就是让妈妈回老家,可张璟现在需要她工作,一旦失去妈妈就得公婆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前些天一个小几岁的朋友跟她吐槽,那姑娘新婚买了房,境况本是比贺千回好多了,可她既没空自己盯装修,婆婆又说自家房子刚装修好自己很有经验,自告奋勇来帮他们装修,她无谓拒绝,也想开了既然让婆婆受累,那自己就少说话为好。 结果房子装到半程,她发现难以忍受的地方越来越多,最不能忍的就是老公带她去买家具时,反复体贴地确认:“这些里面没有你特别讨厌的吧?” 姑娘对着贺千回,简直要爆粗口:“我家一起出钱买的房子,我一起还贷款的,我结婚的新房啊!问的居然不是你喜欢哪个,而是你不讨厌哪个!” 贺千回面对的又何尝不是这样?自己亲妈和婆婆,只能选少讨厌一点、更容易忍的那一个。 而对于很多人来讲,有得选就不错了。 大学同学妈妈群里,贺千回和其他一批由妈妈帮忙带娃的,曾对另一拨由婆婆帮忙带娃的表示钦佩,而婆婆帮忙党列着整齐队列回复—— 有求于人,没有办法! 或许我这辈子也就都这样了,以后孩子大了,不再需要求妈妈帮忙,自己也要为了一枚耳钉就当众跪着满地翻爬,还让女儿也跟着尊严扫地。 而且带着这么多的怨气,也不会有“优雅地老去”这种事,俗话说看一个女人就要看她的母亲,等我老了,大约也就是我妈妈这样的老怪物,暴戾善变,喜怒无常,唠叨琐碎,让女儿女婿苦不堪言。 贺千回绝望地想。 过两天张璟离开时,Frank也回新加坡了,被新一轮离情别绪虐成林黛玉的伊露又来找贺千回倾诉。 其实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新东西,于是就聊到了给欣卓牵线Eric的事。 伊露:你们聊得还不错?不过外企一般效率都没有民企那么高,而且要更换或者增加一个供应商花的时间都非常长,各种复杂的审查流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贺千回:嗯,我懂的,我们工厂也还需要时间和资金完善,不然可能经不起你们后面的考察。 伊露:不管怎么样,是个好的开端,就是需要耐心点,反正你有Eric的联系方式,时不时提醒他一下吧,我看他对你还是很怜香惜玉的。 贺千回:哎,再说吧,我们公司能不能熬到你们来审查都不一定呢…… 伊露:???怎么了?好像有点悲观? 贺千回:张璟一直在跑融资最近,但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感兴趣的人很多,不过真要马上拿出钱来的还没有。 伊露:年底了,大家都在,要上新项目确实不是时候,何况这么大的投资,流程不见得比我们的采购审批短。 贺千回:是啊,而且这年头资本都想挣快钱,有几个肯在吃力还未必讨好的实业上耗时费力? 伊露也是见惯了商业运作的人,深知客观现实如此,不由也陪贺千回叹气,却又还是想安慰闺蜜:其实你们现在也挺好的,就是还差套房子罢了。 贺千回:我现在倒是觉得没房子反而踏实,无产阶级,什么都不会失去,要真有套房子,张璟百分之一千已经拿去抵押换钱了 分卷阅读106 。拥有了再失去,还不如从来都不曾拥有过。 伊露:……唉,我跟Frank说你们的事情时,他说了一句话。 贺千回:什么? 伊露过了好一会儿才答:男人还是要先安顿好自己的家人再去追逐梦想。 这句话大约伊露早就听到了,只是深知说出来会伤透贺千回的心才一直憋着。 但此时此境情之所至,她到底没忍住。 贺千回的胸口像是挨了一大锤,痛彻心扉。 有时你不怕没人爱你,怕的是有个人竭尽全力地爱你,却没有用对力气,走对方向。 他想要给她的,并不是她想要的。 而她想要的,他也许永远都给不了她了。 贺千回:我经常觉得,也许这辈子,我们都是这样了。 伊露:不会的!你们俩都这么优秀,没可能不成功。 贺千回:可是都这么多年了,张璟从慕慕出生开始创业,都五年多了,最开始做实验室,后来慢慢扩大到工厂,我一直以为还差一步,可现在这一步就老也跨不过去,说不定就是个死局了。 伊露:别灰心,这一步走过去,真的就熬出头了。 贺千回:以前我也是像你这么想的,我们俩都是P大毕业的,真金实银的海归硕博组合,如果我们都过得不好,还有谁过得好?可想想还真不一定,优秀的人太多了,现在比我们年轻的成功者或许比比我们年长的成功者还要多。原来还可以安慰自己,如果做不成,大不了公司关掉再去找工作,可是对于张璟而言,一家失败公司的CEO,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至于我,工作经验跟专业完全不匹配,就算想从头做起,还大都卡着个35岁以下的年龄坎儿,我们俩都是绝对的高不成低不就,真的就只能失业等死了。 这些忧虑,贺千回还是第一次跟人说起。 更让她忧虑而难以启齿的,是张璟或许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网上不时爆出创业者英年早逝的新闻,要么死于抑郁症自杀,要么死于积劳成疾,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她带着两个孩子,何去何从? 怕是要灰溜溜地回老家蹭妈妈,一生一世地挨白眼受气了吧…… 第四十一章 假如就此放手 与伊露分享的那些心事,贺千回其实同张璟完完整整地提起过,但他总是用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敷衍过去,她渐渐地也就不愿再同他说了。 但她不说,并不代表他感受不到她的低落。 从上海驶出的高铁上,张璟不停地想起清晨离开的时候,他伏在枕边吻贺千回,而她假装睡着毫无回应的样子。 夫妻多年,她是不是假装睡着,他心知肚明。 每次的每次,在离开他最爱的三个女孩的火车上,他都难过得感到自己抑郁症将欲发作,有时憋闷得想要跳窗,只好不停给贺千回发微信,看到她回复的文字都好,如能听到她发来的语音,那就更妙。 但他8点钟火车开出,她往往到8点半才会回复他7点过刚出门时就在出租车上给她发出的微信。 理由是她起床后一直在忙,把慕千送到幼儿园自己出发上班路上才有空顾及微信。 或许也是真的,但如果她想念他如同他想念她,那绝不会是这样。 他又不是没有过被她热恋的经验。 为了让自己少些难过,张璟上车后一直在电话、语音或微信地忙工作,待高铁驶入信号不好的山区,他觉得困意涌来,便开了音乐,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 耳机里响起一首不太熟悉的歌,张璟想了想,意识到这是有一次贺千回点的,他下载下来,是为了放给她听。 信乐团的《假如》。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会怪我恨我或感动? ——虽然当时狠狠压下了那阵让自己心痛欲死的窒息感,假装她根本没说过那句话,可事实证明,刻在心头的,就算时光将它填补好,疤痕也是抹不掉的。 那天,她说…… 说到底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抢我?你条件有我前男友好吗?他能给我的生活你给得了吗?如果你真的爱我,难道不是应该一切都为了我好,放我到更有可能幸福的地方去吗? 无论他是否承认,她都是后悔了…… 后悔当初,选择他,嫁给他。 她想要回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 贺千回从某营业大厅走出来,心情极度恶劣。 她和张璟用的是一个手机家庭套餐,这个月旧套餐到期,于是昨天张璟趁走之前有点空,跟她一起去换新套餐。 手机套餐当然是在不断升级的,人们可以用越来越少的费用,享受越来越好的服务——更快的移动数据,更多的流量,更长的通话时间。 现在还包含了500M的宽带。 家里的宽带是房东原来装好的,同一家运营商,100M。之前也没听张璟说过什么,现在 分卷阅读107 一听说有500M,他就坚称家里的100M不够用了——虽然他很少在家,一定要换成自带的这个500M。 当然,这肯定是更优选择,但麻烦就麻烦在,之前的营业员不知是业务不熟还是有意说得轻松简便以说服他们升级套餐算成她的业绩,总之她令他们误以为只要自己拿着旧设备去退掉就可以停网,没想到今天一去,人家要求一定要带着房东身份证原件才予以办理。 他们跟房东没有熟到可以拿人家身份证原件出来办事的程度,那就意味着得劳驾房东亲自去跑一趟。 贺千回悻悻地将没退回去的设备又提出来,勉为其难地给房东大姐打电话。 房东大姐刚开始还答应得挺爽快,但很快就打回来,有反悔的意思。 贺千回暗自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房东大姐快言快语:“网络用的是我老公的身份证,得他去,他平常很忙的,哪有这个功夫!这种营业厅每次去排队都很长,手续繁琐得不得了,搞不好还要跑两趟!” 贺千回不好直说其实只要有他的身份证、您去办、或者你们找个员工去也可以,只好委婉地说:“是是是,这个是很麻烦,我也特别不好意思,主要是要用到他的身份证,否则我们就全部办了。” 房东大姐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不想放弃这个借口:“你们干嘛要换网啊?我们的网你们不是用得好好的吗?当初你们搬进来,我们网费还有着呢,给你们白用了好几个月,现在把这网停了,回头我们还得重新装,又是一趟麻烦,还得再交一笔初装费!” 贺千回只好忍气吞声:“这样,大姐,之前你们没收我们的网费,我们补给您,回头我们搬走之后你们重新装网的初装费我们也出,行吗?现在网络都是在不断升级,你们以后重新装肯定是更好的,或者下一任房客手机里也自带宽带,你们说不定再也不用装网了呢。” 一番诚恳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房东大姐倒是软和了下来,但贺千回只觉得心力交瘁。 她并不喜欢这种扯皮,想必也没人喜欢,大家或许都难以避免生活中的这些交锋,但这并不是能轻易习惯至麻木的,遇上了心里就是膈应。 房东大概也膈应他们吧。 以前跟房东沟通的事都是张璟的,那时那套房子是张璟父母找的,这也是压垮贺千回同公婆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原来住的房子是贺千回挺着大肚子和张璟甜甜蜜蜜一起找的,慕千出生后公婆一来,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老在挑那套房子怎么怎么不好,说到底就是觉得房租高,心疼儿子挣钱压力大,于是使出各种手段撒泼犯浑地逼他们搬到那套月租便宜一千多、条件差了不少的房子里。 贺千回迫于压力,搬是搬了,但誓死不再接受公婆来住。 不是因为后来的房子如何不好,而是那种被人控制不得自由的感觉,万般屈辱。 顺带着但凡有什么需要同房东沟通的事情,贺千回一概不管:“你爸妈找的房子,你跟房东联系。” 但后来房东不再续租,张璟根本没空回来找房子,甚至连后来的搬家都没帮上忙,还是贺千回找同学的老公来冒充男主人,以免搬家工人看她们一屋子妇孺心生歹意。 而顺理成章地,新房东张璟甚至都不认识,沟通的事情自然就全盘着落在了贺千回身上。 停网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左不过她最近刚续了两年的网费,停了网才能把钱拿回来。 但如同张璟授意的那样,补了前几个月的网费,又承担了之后的初装费,扣下来撑死也就一千来块钱了。 搁过去,张璟可能就大手一挥:“一千多块钱算了,现在每天从我眼皮子底下走的至少都是上百万的货款工程款,这算什么?咱的时间更值钱,别折腾了!” 可现在,张璟要求她全力沟通,促成此事。 这给贺千回一种感觉:他也没信心了。 在他眼里,一千多也不是小钱了…… 这个寒冬能不能熬过去,都说不好了。 但更让贺千回糟心的还不是这件事。 昨晚她听见张璟带着俩闺女跟爷爷奶奶视频,在安排他们春节来上海过年的事。 睡觉时贺千回冷冷问他:“去年春节,你答应我今年会还我一个幸福快乐的新年的,你忘了吗?” 而张璟的回应是装傻回避矛盾:“是啊,我会的!” 头一个春节,张璟在新兴的工厂忙得大年三十都不得闲,遂把父母、贺千回母女、以及丈母娘,统统接到工厂去过年。 平心而论,他已经做了最周到的安排,因为当地房租便宜,厂里固定租了几套条件不错的公寓,平常是给外地来的专家顾问住的,此时就让他父母自己住一套,贺千回母女和丈母娘同他住一套。 但孙女和爷爷奶奶不亲,在陌生环境里都不太肯跟他们,于是情况很快演变成爷爷奶奶每天吃饭时间就过来蹭吃蹭喝,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就走,出门前大呼小叫指点江山 分卷阅读108 地张罗一番带垃圾下楼,这样就混了个也干了很多家务、把贺千回母女三代都招待得极好的好名声。 贺千回最受不了的是那个当了一辈子小地方领导、自认为官很大的控制欲爆棚婆婆。 别的不说,她一年也就见孙女这几天,每天相处两个小时吧顶多,慕千早就会自己穿衣换鞋了,她非要不顾慕千“我早就会了”的抗议和澄清,强行指点一番,然后就到处吹嘘“我孙女会穿鞋脱鞋了,都是我教的”。 由此也不难想见,她不过到张璟的工厂里多参观了几次,就咋呼得好像这个厂都是她一手创办的一样,跟贺千回母女一道去的时候,喧宾夺主地抢张璟的词,一副“我才是女主人”的架势。 婆媳矛盾大多源于搞不清楚谁是女主人,何况她还从家里搞到家外。 年夜饭上,她给贺千回敬酒,更是说出“感谢你相夫教子”这种话。 贺千回无功不受禄,这种来自于某个已退休但仍以职业女强人自居者指向全职太太的居高临下她委实受不起。 一个春节过得窝火,她当时就跟张璟严正要求:“明年你得还我一个幸福快乐的春节!” 当时张璟满口答应,而他们的计划是,下一个春节,就他们一家四口,到日本去过年。 但现在,张璟在没有和她打招呼的情况下,单方面毁约。 第四十二章 总有那么一首歌 其实贺千回也明白,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平常再不和,她和张璟毕竟都是独生子女,况且公婆一年也就见孙女这一次。 而就算她完全不在乎他们,也不太可能让自家寡母一个人过年。 但她期待张璟给她的折中是:他们就来几天,我们过完年初一初二就飞日本。 这样是能够忍受的,尤其是年前公司会很忙,贺千回不太有机会同公婆相处,家里倒是多了两个带孩子的强援——虽然她并不喜欢孩子被奶奶带几天授其以更多“都是我的功劳”的话柄,但眼不见心不烦,再加上还有日本之行的期待,也能转移不少注意力。 可现在张璟的意思是,日本根本就不去了,让爷爷奶奶待到春节之后,车票好买了再回去,反正也能顺便看孩子,让她可以轻松会友。 贺千回不知道自己该为了哪一点更糟心。 是要被迫同公婆同住,而且这回是他们来她这儿,如果他们不肯走,赶也很难赶呢,还是不去日本的那个更大可能的原因—— 他们没那么多钱。 春节的日本很贵。 而且,说不定他们签证都拿不到。 财产证明需要提供至少两项,他们却只拿得出一项——公司开出来的收入证明。 其他的,至少数十万的存款证明,以及房产证,他们都没有。 之前贺千回也略略了解过,江浙沪户口的,可以走简易程序,免财产证明获得日本签证,但似乎是有限制的,只能从某地入境,不知是否能去其他地方——比如她最想去的北海道。 具体的她已经不想再深入研究,反正,也是去不成了。 三十多岁,别人早就去过无数次的日本,于她而言,却是可望而不可即。 想当年,他们夫妇可是在中美之间往返的,直到现在也常有人问他们是不是持绿卡回国。 可事实却是,他们很可能终此一生,都将再也去不了任何一个不对中国护照免签的国家。 一手好牌,怎么就打成了这样? 所以昨晚,她冷着脸拒绝了张璟临走前的求欢,早上他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应他的吻别。 当贫贱夫妻百事哀遇上中年危机,别说婚姻了,他们的整个生活都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有时不是人凉薄才会大难来时各自飞,而是,当你的危机都是对方带来的,要如何去与他抱团取暖? 此时是下午三点多钟,阴沉沉的冬天笼罩着整个世界,贺千回匆匆往公司赶,期待换一下状态,用忙碌的工作冲淡眼前盘绕在心头的浓重郁结。 某个路口刚好遇到绿灯转红灯,这是主干道,要等很久,贺千回便同旁边的人一样,掏出手机摁开。 时近年关,微信里到处都是吐槽要与公婆一起过年的,有的发在闺蜜群里,有的索性发在朋友圈里—— “最烦的就是这种得提前老早计划的团圆日。平常的话,公婆冷不丁来了就来了,好过这种从很早开始就宣称要来,于是我就得每天扛着压力度过的……” 这位朋友再郁闷也得声明这条朋友圈是分组可见,毕竟婆媳关系虽是一个普世性的问题,却到底不登大雅之堂。 吐槽终归没那么有正当性,贺千回连附和的欲望都没有,毕竟罄竹难书,索性点个赞表示支持也就罢了。 过了街,经过一家小店,一首歌萦绕过来,不经意撞了满怀。 刚开始的前奏很熟悉,但贺千回一时间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哪首歌。 她现在一副双重孕傻的脑 分卷阅读109 子,听非儿歌的机会也是少而又少,一时想不起来简直再正常不过。 直到第一句歌词正正扑上耳膜—— 你以为一切都是没选好,得到的和想要的对不上号…… 像是被猛地闷住口鼻,贺千回整片胸腔狠狠一酸,两眼泪水猝不及防地糊满了视线。 她飞快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在街头来来往往的人潮中痛哭失声。 仿佛突然发作了急病——心绞痛,胃胀痛,肝闷痛……五脏六腑全部翻滚错位,她心悸腿软得再也走不下去,抬头看见路边一家咖啡店,连忙急急迈进去,垂下通红的眼睛鼻音重重地随意点了杯齁甜的热抹茶拿铁。 店员大约以为她是感冒了,这在冬天再正常不过。 上班时间,店里却人满为患,或许不是这么多人都闲着,只是很多人谈公务也是约在咖啡店。 贺千回拿着咖啡出门,索性坐在少人问津的露天座位里。 —— 何方宇刚从香港回来,打车从机场到酒店,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终于离酒店不远了。 每次出入酒店,他都会想起姜蕊告诉过他,贺千回的公司就在附近。 司机一路放着音乐,他先前一直还在忙工作没注意,此刻一时恍惚,那首歌就趁虚而入地充溢了他的整幅心神—— 与其在你不要的世界里,不如痛快把你忘记,这道理谁都懂说容易爱透了还要嘴硬; 我宁愿留在你方圆几里,我的心要不回就送你,因为我爱你,和你没关系…… 国内后来的歌,他听过的没几首,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位,准确地将他一剑封喉。 就在喉头梗住的这一刹那,他目光扫过窗外被红灯阻滞的街景,突然像是被烫了一下。 当拿住他死穴的歌词,与歌词所指向的那个人,同时充满他的世界…… 他的声音大得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停车!” 关上车门时,那副痛楚的男声还在切切地唱—— 与其在你不要的世界里,不如痛快把你忘记,这道理谁都懂说容易爱透了还要嘴硬。 我宁愿留在你方圆几里,至少能感受你的悲喜,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就能陪你。 何方宇提着小巧的登机箱站在路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在寒风中坐在露天咖啡椅里流泪的女孩。 哦……已经不是女孩了,她已经是两个女孩的妈妈。 但曾经,她是他的女孩,从此就是他终此一生,唯一的那个女孩。 我的爱扩散在方圆几里,近得能听见你的呼吸,只要你转身,我就在这里…… 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驼色大衣,更是娇小得令人心疼,玲珑的脑袋上没有戴帽子,挽起的头发下露出她清晰的侧脸。 据说人的鼻子是一辈子都在不停地长的,她现在的样子和十几年前有些不同了,以前她总是烦心自己鼻梁不够高,现在似乎是比以前高了一点,越发衬得她五官立体,却因为偏瘦而显得单薄。 尤其是,当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她的衣襟上,她控制不住地时常啜泣。 大约觉得不好意思,她把围巾解开重新绕了一圈,将它竖起,像口罩一样裹住自己的口鼻,大半张脸都隐没在绒绒的毛线里,这样即便人家还是看出她哭了,也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 隔得太远,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像是在观看一部与己无关因而也无能为力的默片。 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拳头下意识地握起,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当年,她还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何曾让她这样哭过! —— 贺千回支着手机,打开随身携带的蓝牙便捷键盘,啪啪打字。 她有时在外面跑的时候也需要工作,背着笔记本太重,带着小巧的便捷键盘就能很大地提高效率。 这是第一次,她不是用来工作,而是用来发泄。 她在备忘录里写下一篇文字,标题是:那个嫁给爱情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诚然,嫁给金钱沦入痛苦的例子比比皆是,但嫁给爱情也并不能保证幸福。 你应该考量的,不是单纯的金钱,也不是单纯的爱情。 而应该是,那个人让你幸福的能力。 听起来简单得近乎废话,可她却是在这么多年之后,一切已然来不及之后,才终于明白。 微信一直在跳,她始终没管,到心里一口郁气全部宣之指端,才点开微信一一回复。 其中有一条姜蕊的:在干嘛? 沉浸在心事里的贺千回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反常。 这个点儿,自然是在上班,他们又不是同一公司的,无谓问她具体在做什么工作吧? 她只是有点为难地看着这三个字,有点无从作答。 她呆了一会儿,回复道:刚听到一首歌。 姜蕊回复极快:什么歌? 贺千回索性点开音 分卷阅读110 乐APP搜索那英的《有个爱你的人不容易》,然后直接发给她。 过了几分钟,大约是把歌听完了,姜蕊才回复。 非常准确地抓住了重点:你以为时间可以重来,换个人当主角,爱情就会天荒地老…… 贺千回望着那句话,刚刚才收起的眼泪一下子又冲到了鼻端。 姜蕊:如果时间真的可以重来,你会换个人当主角吗? 贺千回将埋在围巾里的脸抬起来:其实我想的是十几年前的我自己。当时我就是这样以为的,换个人当主角,爱情就会天荒地老。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还没结束,她又打了一句: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哭成狗。 姜蕊:…… 贺千回自嘲地耸耸肩,切回备忘录,继续写。 微信又跳出来—— 姜蕊:虽然时间不能重来,但人生或许永不会太迟,你会想要再换回原来的主角吗? 贺千回出了一会儿神,叹了口气。 她缓缓打下一行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句话,在当年曾经带给她怎样的触动。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在她以为故事早就结束了之后,这样的触动又卷土重来。 离开张璟,同何方宇复合吗? 这不是她没想过的事,却是她根本不能去想的事。 第四十三章 夜聊 晚上,一如往常,给姐妹俩一起洗好澡送上床之后,贺千回自己才去洗澡洗漱。 平常姐妹俩都会眼巴巴地等妈妈来讲两个故事才睡着,今天大约是中午没睡够,晚上困得早,贺千回从浴室里出来,就看到她们已经双目紧闭,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贺千回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闲适之感,下午大哭一场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爿阴影也消散一空! 妈妈们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如果晚上得带娃,那么多早睡都不够;可如果不用带娃,就舍不得睡了,那么宝贵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啊! 她一边轻手轻脚地上床,一边拿起静了音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有错过的视频请求,不用说,是张璟打过来的。 因为没人接,他挂断后又发了一条消息:视频一下? 贺千回并不回复,否则就算她拒绝——理由自然只能是孩子已经睡了之类——他也会说:那就咱俩说。 她如果推说自己困了,他就会说:就说两分钟,让我看看你,说晚安就好。 但她就是不想。 不光是因为通常只要视频就不会只是两分钟,还因为她不想看到他,也不想让他看到她。 不知道为什么。 就连平常带着孩子一起视频,她也总会把镜头对着女儿们,自己躲在外面。 直到张璟说“让我看看妈妈”,她才勉强露一下脸。 她后来总结出来的经验就是,如果不想跟他视频,索性就不回复,第二天一早再说昨晚他打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刚开始他还总会抱怨她睡了也不跟他说一声,让他再忙也抽时间跟她先视频一下。 后来他就不提了。 她好像从来都不会想跟他视频,一切只是故意逃避,他已经明白。 其他还有好些未读微信,贺千回发现全是不同朋友来吐槽不同事情的。 有前同事吐槽遇到奇葩客户的,有发小吐槽受了领导委屈的,有性子比较内向因而交游不广的大学同学以及非法律专业的中学同学让她给自己或朋友推荐离婚律师的,原因一个是男方家暴兼出轨,另一个则是男方一夜情惹上神经病如今全家不得安宁幼子的生命安全都遭受到威胁。 贺千回又接上蓝牙键盘,快速打字一一回复,该安慰的安慰,该分析的分析,该安排的安排,只觉得头都大了。 偏偏刚才朋友圈里评论了一条,那位朋友看到之后也发来私信,聊几句就又回到让她给留心介绍男朋友的话题上了。 贺千回无奈。此时三十大几还未婚的同学朋友并不少,尤以女性为多,如果能介绍得出去,她早就介绍了。 这位朋友特别恨嫁,也不知是自己着急还是父母给的压力太大,最近相亲的对象都是离异带娃者,要么就是足足大上十岁眼看已近老年的未婚男,也是很不挑了。 但就是这样,要找到一个合得来的,还是难于上青天。 贺千回反复斟酌,打了删、删了打的,好不容易才发出去一段:人到中年,每个人都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婚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相反可能会制造问题。 对方:我懂。 贺千回:如果有合适的肯定第一时间想到你,但如果没有,我也劝你别太执念,未婚有未婚的好,已婚有已婚的糟,有娃有有娃的烦恼,没娃有没娃的自在。 对方:唉,我懂,我爸妈不懂。 贺千回:怎么可能不懂呢?他们都是过来人,只是不肯体谅你罢 分卷阅读111 了。 有时候,贺千回觉得她都快要加入那个传说中著名的“父母皆祸害”讨论组了。 如果她有空的话。 正聊着,姜蕊发过来一首歌,用的是她下午发《有个爱你的人不容易》同一个APP。 贺千回点过去,看到是薛之谦的《你还要我怎样》。 她扬了扬眉毛:姐姐,这首歌蛮老了,别告诉我你才知道。 姜蕊:嗯,我年纪大了,落伍。 贺千回:那么有一句话你肯定也没听过了——备胎莫听薛之谦。 姜蕊:精准。 贺千回愣了一下,忽有所悟: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状况要跟我倾诉? 姜蕊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大约并没有蓝牙键盘,打字远没有贺千回这么快。 贺千回又说:我发现八卦也都是有气场的,今晚你已经是第六个跟我倾诉的人了! 姜蕊:是吗?别人都怎么了? 贺千回:一言难尽,不过出轨的有俩,但她们都是被出轨,而你看样子是…… 说到这里,贺千回倒突然有些羡慕。 姜蕊已经年届四十,却因为是丁克,并没有孩子。 她如果真的变了心,要跟她老公分手那肯定容易多了。 贺千回:你平常这么霸气,居然沦落到用薛之谦的歌抒怀的地步,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姜蕊:事情没发生之前,我也没意识到自己会爱到这样的地步,原以为只是没有忘记,没有爱上别人而已,但没想到,是根本没放下,所以,可能也放不下了。 贺千回:……事情没发生之前?发生什么事情了? 姜蕊:是我的初恋。又遇到了。 贺千回:……为姐夫默哀。 她想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话说我有个定居瑞士的高中同学,她老公是匈牙利人,她公婆最近刚离婚了,因为她婆婆又遇到了初恋,然后跟初恋复合了,她公公快气死了。六十了啊亲…… 姜蕊:嗯,西方人比较通透。 贺千回:你初恋现在什么状态?未婚?离异?也没放下你? 姜蕊:不,已婚,至于有没有放下我,我不清楚。 贺千回:!!!搞什么?悬崖勒马啊宝贝! 姜蕊:你说的是,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贺千回:(捂脸)老大……你也有今天…… 百感交集了一会儿,贺千回又说:说到气场这件事,我倒是想起大学毕业那年…… 姜蕊:怎么? 贺千回:我跟何方宇分手以后,有两个朋友,因为机缘巧合,告诉了我他们身上都发生过同样的故事。 或许因为今晚姜蕊突然分享了她的秘密,贺千回也突然就能在她面前说出何方宇的名字了。 姜蕊:像你和张璟、何方宇那样的故事? 贺千回:嗯。一个是之前实习时的师姐,她快跟前男友结婚的时候,遇到了后来的男友;还有一个是张璟研究生同实验室的师兄,他爱上一位女同学,但那个女同学已经有关系好得快要结婚的男朋友了。 姜蕊:师兄爱上的女同学是那位师姐吗? 贺千回:不是(笑哭)哪有那么巧,而且两个女生的选择也不一样。师姐到底是跟前男友分手了——其实他们已经登记了,还没有办婚礼,我当时才知道,很多人还是认为办了婚礼才是真的结婚,他们领了证再去办离婚手续,对于家长来说也只是分手而已。但是师兄爱上的女同学没有选他,她最终还是嫁给自己的未婚夫了。 姜蕊:那后来呢? 贺千回:师姐现在跟我一样,两个女儿,姐夫婚后其实也没有他当初追她时表现出来的比她前男友好那么多,如今也就是个低情商中年油腻男,不过总体来说还不错吧,是个正常家庭。 姜蕊:师兄呢? 贺千回:我也不知道。说来尴尬,他发现跟我倾诉能够得到有效的理解之后,跟我聊得太多,张璟很介意,所以后来越来越保持距离,慢慢就不联系了。 姜蕊半天没说话。 贺千回又说:不过我当时有推测出他爱上的师姐是谁,虽然他为了保护她的名声,从来没说过名字,直到我推测出来向他求证他才承认。我后来有在facebook上看到师姐,但我不好意思加她,光看我能看的主页她也没发什么照片,看不出是不是幸福。 姜蕊:你猜呢?是她比较幸福,还是那位重新选择的师姐比较幸福? 贺千回:这没法猜啊。这种事也没个规律,都看命。不过当时那么关注那位师姐,其实也是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她们俩到底谁比较幸福吧…… 姜蕊一针见血:因为你想知道如果你当初选了何方宇,会不会更幸福一点? 贺千回怔怔地看着这个问题。 是的…… 姜蕊不肯放过地再次追问:那么你觉得,如果你当初选了何方宇,会不会比较幸福? 分卷阅读112 贺千回捂住脸。 这是她的灵魂拷问,她一直避免去面对的问题。 良久,她终于打了出来:也许答案是肯定的,但我不能这么想,我只能告诉自己不会。 其实这个问题,在十几年前,她面临着两个男人的时候,就是她最深的困扰。 如果明确地知道嫁给谁更幸福,还用得着纠结吗? 也许人的一生当中,只能得到一枚小小的最甜的糖果。 你若不拆开它放进嘴里,它就永远还在,蕴着一份无法想象的幸福,一场不会消失的期待。 当时的贺千回,就是捧着这枚糖果,踌躇而胆怯着,不敢去拆。 或许只要捏牢那张包装精美的糖纸,就能永远保护好它,不会过去,不会消失。 如果拼着一生都不能得到不能发生,这样的代价,能不能换回一个永远不会过去、不会消失? 只可惜,两个男人都不可能让她一直那样踯躅不前。 何方宇或许还能依着她,可张璟肯定不会。 他也是能为她做一切事情的人,但前提是他不能失去她。 多年以后,答案揭晓,现在贺千回觉得不幸福,她很确定地不幸福。 那么如果她一直都不知道何方宇的现状,还可以告诉自己也许他状况更糟,譬如公司破产,沦落得比张璟还不如,就算他当初再温柔,此时怕是比张璟还要既没心思也没能力给她好的生活。 又或者他依然是富豪,可是秉性大变,早就出轨了无数次,比起张璟是天壤之别。 不是诅咒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点,只好对已经无关的人自私。 但命运哪有那么轻易放过她。 她偏偏知道了他不但事业发展得极好,还一直单身。 而且姜蕊那么肯定,是为了她。 这简直是,要成为压垮她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了——何况,哪有稻草那么轻飘飘,她只是蒲苇之命,他却志如磐石。 第四十四章 你还要我怎样 贺千回点开那首《你还要我怎样》。 其实在此之前,她早就偷偷听过了无数遍,一边听一边心里一念三叹。 这么多年,在越来越深的绝望之中,怎能不想象,那都是何方宇说给她听的话? 怎能不奢望,他对她依旧是,她只要一句话,他就毫不犹豫地跟过来,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是天堂? 后来薛之谦的名声并不好,可他到底是与前妻复合,旁人再怎样,也是永远的前女友而已。 无论如何,他并没有配不上自己歌里的矢志不渝。 何况是何方宇,何况是何方宇。 无可挑剔的何方宇。 甚至没有像歌者本人那样再交过女朋友、也没像那么痴情的歌里所唱的那样和别人行了婚礼的,何方宇。 在刚割舍何方宇的那几年里,贺千回简直不能听与那段时间有关的任何歌曲,它们会让她知道什么是比之前那段纠结更加痛苦的情境,如她自己迟迟不能做决定时所料,无论失去谁,都是剜心剔骨,痛失所爱。 后来,慢慢从失恋的情绪中走出来之后,她又有些遗憾,因为这样一来,也就再也感受不到那种被两个人深爱的悸动了。 再后来,别说被两个人深爱了,何方宇此前二十多年留下的生命刻痕都已被时间的大浪淘得一干二净,曾经的一切心事都恍如隔世,遥远陌生到毫无真实感可言,以至于竟似根本不属于自己。 就连始终厮守的张璟,再对她如何温怜蜜爱,她也渐渐麻木了。 现实仿佛在嘲笑她当年将一个人划为亲情、将另一个人划为爱情的幼稚。 同样给他十几年,对你来说,他又何尝不是亲情?会厌恶会冷淡,再不可能如一开始那般教你神魂俱震。 但此刻说不清已是第几次听到《你还要我怎样》,贺千回却忽觉自己的感觉渐渐钝重缥缈,仿佛陷入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梦境。 在这个梦境里,她仿佛又沉回了当年的纠结里,只是这一次,两个男人不再势均力敌。 假如他们俩同时向她伸手,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握住何方宇的。 贺千回叹了口气,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切回微信界面,在姜蕊已经等待良久的那句“难道你要这样骗自己一辈子吗?”后回复了一句:我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也许我迟早是要离开张璟,但也不可能再是何方宇。 姜蕊:为什么? 贺千回:那算什么呢?我当初离开他的理由就是不够爱他,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我已婚已育,就算对张璟,我都不敢说还爱,何况对他?难道就为了攫取一个靠山,这么赤裸裸地欺负他吗? 姜蕊:也许他就是想让你欺负呢? 贺千回:可是我没办法走出一场让我没有安全感的婚姻,又一头扎进一段让我永远活在愧疚的关系中,终日与自己的卑鄙和龌龊为伍……当年我 分卷阅读113 无法享受同他的感情,就是因为我总是愧疚。 姜蕊:你当年就总是愧疚? 贺千回:嗯。我愧疚于自己不够爱他,配不上他对我的好,或许内心深处,他是哥哥,我总有一种乱伦的心理压力……又总是后悔和自责,他要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不应该答应他的,我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爱他,但我答应了,就说不清这一点了。那还是没有真正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的当年,现在……更不行了。 这一晚贺千回睡得十分不好。 不知不觉和姜蕊聊到太晚,她有点理解了小时候总是听永远坚持早睡的妈妈说的“过了某个点儿就睡不着”是一种怎样的状况。 大脑皮层太兴奋了,心,也累过头了。 早晨起来,她浮肿着双眼,面有菜色,好在最难受的一阵过后,也就清醒了。 她催促慕千快点洗漱,想着赶紧冲到公司灌下一杯咖啡就好了。 趁着慕千自己慢吞吞地洗漱,她边吃早餐边点开手机,想着要给张璟回一句“昨晚已经睡了”,却看到他已先发了几句话过来—— “我姑姑姑父要去澳大利亚陪我表弟过年,邀请我爸妈一起去,他们挺想去的,我也支持,这样他们春节就不会来了,你的大问题也解决了。 “就是我怕他们舍不得,所以主动说要承担他们一半的路费还有签证费,春节机票比较贵,估计上万是至少的了,我那个在航空公司的表舅在帮看有没有特价票。” 贺千回连忙回复:没问题。 张璟厂里事忙,向来晚睡早起,也回得很快:我这儿没太多钱,你给我转两万吧。 贺千回也顾不上先吃完早餐,立刻就拿出手机银行密码器,往张璟卡里打钱。 回单还没发过去,他已回复:收到。 贺千回这才放下手机,只觉得心情舒畅而振奋,简直像是长久的雾霾天之后,突然风起云散,清透的阳光直入肺腑。 她顿时对张璟有些愧疚。 做出这个决定,夹缝中的他或许也是长舒了口气,但不可能像她这么彻底地开心。 毕竟是他父母,他又一次坚定地选择了站在她这边,用最巧妙的方式。 去公司的地铁上,贺千回终于将噙在心口酸酸甜甜的这段话打出来发给了姜蕊—— 有时我挺恨张璟的,他总是在我几乎要下决心离开他的时候,又做出一件让我心软的事,让我没法决断。还不如他就是对我不好,这样我离开他就不显得是因为太自私太物质了。现在我才明白,温柔是陷阱,爱是最难突破的桎梏,他把我囚禁成金丝雀,可我除了已经不想要的虚妄感情,一点实惠也得不到。 大清早姜蕊大概很忙,直到贺千回到达办公室登录好网页版微信,她的回复才姗姗而至:你不物质。你所要求的只不过是你应得的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不要那样贬低自己。 这句话让贺千回释然很多。 如今生活压力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对财富的追求都与对最基本的安全感的追求一样合情合理,再也不该被污名化。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被如此彻底地认同和尊重,再也不必一边焦虑一边为此而厌恶自己。 贺千回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复姜蕊如此博大的好意,冷不丁手机响了。 她意外地看到来电显示是Eric。 电话的内容就更意外了,Eric问她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喝茶。 贺千回脱口而出:“我以为你已经回新加坡了呢!” Eric似乎也很意外:“哦?为什么?” 贺千回一时语塞。 她当然不便说因为跟他一起来沪的Frank已经回去了,所以她判定他也回去了。 她咋知道Frank已经回去了?她咋认识的Frank、还对他这么熟? 噎了噎,她只好说:“我想你那么忙,应该没时间在上海待这么久。” Eric爽朗地笑:“我现在确实在新加坡,不过我明天又会飞上海,周末碰面的时间地址一会儿我发给你。” 片刻后,贺千回真的收到了Eric发来的微信,古雅的店名一看就是个专门服务富人的茶馆,她输入地址查了一下,所在也是寸土寸金的徐家汇附近一条幽深清净的街巷。 她不可思议地发微信给伊露,告诉她这个诡异的邀约。 伊露连续发了三个不同的动画表情表示吃惊,紧接着是一句:他对你有意思! 贺千回发了个晕倒的表情:你是在夸我像夜总会里的公主一样美吗? 伊露又连发了三个不同的“汗”动画表情:大姐,您这自黑真让人消化不良…… 贺千回:哪里是自黑,明明是自吹,像我这把年纪,别说当公主了,连当妈妈桑都超龄了吧! 伊露:可能人家现在浪子回头了呢。 贺千回:骚扰我算浪子回头? 伊露:好歹是良家妇女了,一步一步来吧。b 分卷阅读114 r   贺千回把刚才她发来的三个汗原封不动还给她。 贺千回倒并不相信Eric真会对她有什么意思,毕竟Eric从来都不是这样口味清淡的人,伊露其实也不是真的这样认为,否则她也不会若无其事地开玩笑了。 但这几句玩笑开完,贺千回是真的发了愁。 她给张璟发微信汇报此事,提出了她最大的担忧:Eric约我去娱乐场所,如果真的要求那种服务怎么办? 张璟:咱们买单就好,别的你别管,他肯定有他的门路。 贺千回:我很紧张现在,要不要叫谁跟我一起去? 张璟:当然不能啦,这种事是能声张的嘛,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你也不能表现出事先已经明确知道的意思,再说他以校友聚会的名义,你带谁都不合适,除非我在。 贺千回想想也是。 旋即,张璟的下一条又来了:当然,就算我在上海,我也不能去,你知道我是守身如玉的,但是到那种地方不同流合污,只会得罪人,所以还是得老婆大人独自出马,委屈你了!(亲亲)(抱抱) 贺千回托腮望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其实,以前伊露跟她说以后张璟很可能也免不了沾惹些风月的时候,她没好意思说,她不介意。 灵魂深处某个见不得光的角落,她甚至有点希望他有这种花花事。 这样,她就可以离开他了。 不需要动用什么婆媳不和生活压力太大这样就算时代变迁也仍然多少有些上不了台面的理由,从而得以保存自己最完美的形象。 她摇头暗叹,自己确实是,太自私了…… 或许也确实是,太不爱张璟了。 比之当年对何方宇的爱情,更微弱了许多。 第四十五章 狭路 贺千回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张璟刚发出最后那句话的同时,一条微信发进了他的手机。 他点开看到是一个微信对话截图—— 有时我挺恨张璟的,他总是在我几乎要下决心离开他的时候,又做出一件让我心软的事,让我没法决断。还不如他就是对我不好,这样我离开他就不显得是因为太自私太物质了。现在我才明白,温柔是陷阱,爱是最难突破的桎梏,他把我囚禁成金丝雀,可我除了已经不想要的虚妄感情,一点实惠也得不到。 发出这段话的那个头像,是他最为熟悉不过的,一对令人过目难忘的小美女。 张璟脸色渐白。 他不像贺千回那样有着随手备注好友真实姓名及身份的习惯,此时看看给他发微信的这个网名,熟悉而陌生,显然是熟人,但翻了翻彼此之间的聊天记录,是空白的,朋友圈也没什么明显特征。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以前在美国同校过两年的一个MBA师姐,叫姜蕊,好像千回当时就跟她很聊得来,没想到现在居然混得这么熟了。 —— 周六下午,贺千回来到Eric指定的这家茶馆时,离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她担心第一次来不熟悉路会迟到,没想到低估了自己的找路能力,也高估了这个地方的隐蔽程度。 这让她稍许有些安心:这大约说明这里可能不是那种场所吧? 茶馆装潢低调而考究,生意很好,大厅等候区的沙发都坐满了人,Eric预订的包房刚刚清出来,服务生礼貌地请先前被安排在前厅吧台高凳上休息的贺千回入内等候。 贺千回小心翼翼地观察环境,见是要脱下鞋子赤脚入内的,里面是如同日式料理那样茶桌下挖空陷下去的设计,大家可以围成跪坐的姿势,却不必腿麻。 果然是既有古人之风,又不必受古人之罪。 贺千回刚坐下,按照Eric微信里的指示点好两款茶,一位陌生的男士就到了。 贺千回忙起身同他交换名片,略微聊了一下,得知他是低几届的师弟,刚好是她毕业那年入学P大,一直读完博士,出来后就在投行界。 正说着,Eric也到了,同他俩的自我介绍衔接得天衣无缝,贺千回这才明白Eric组的这个局是什么意思。 原来Galaxy虽然业内名声在外,做得很大,但其实一直没有上市。 当然,上市不上市各有利弊,这并不是一家公司实力的证明。 最近他们考虑上市,还没最后确定是在大陆还是香港,Eric被分配了重任,所以频繁往国内跑。 师弟是替他张罗此事的中介之一,当然兹事体大,Galaxy不可能只找了这么一个甚或一家中介,只是因为师弟刚好也是P大的,Eric才特特将他约了出来私聊。 贺千回有点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供应商代表? 别说他们成为Galaxy的供应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算已经成了,他们目前也是很小的供应商,跟师弟供职的那家如雷贯耳的投资机构不可同日而语,怎么想也不该把她拉进 分卷阅读115 来彰显实力吧? 思来想去,也只有理解为Galaxy的其他供应商里并没有Eric熟识的P大校友了。 三个人还没寒暄完呢,第四个人也到了。 贺千回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全身与眼睛一样,都是僵直的。 这个人居然是…… 何方宇…… 站在门口的何方宇也顿住了脚步。 他看到光线柔和的屋里,唯一的女士笼着一件青灰色毛织连身裙,是简约合体设计感极强的宽袍大袖,与松松拢着的半丸子头搭成古仕女一般的水墨风,脸上配合的是几乎看不出的淡妆,豆沙色的唇膏典雅而温柔。 Eric和师弟见何方宇一瞬不瞬地盯着贺千回,而贺千回略显局促地垂下眼帘,都自觉了悟。 平常就主要以销售为业因而早已练得油嘴滑舌的师弟率先笑出来:“这么多年了,T大的男生见到咱们P大的女生还是免不了的魂不守舍啊!” Eric同他一起笑起来:“以咱们贺总的风姿,P大的男生见到了也要魂不守舍的。” 何方宇回过神来,自嘲道:“看来我这个T大的打入P大的圈子卧底来了!” 正说着,服务员进来烹茶,她应该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物,自身条件本来就好,加之训练有素,身段柔美体态婀娜,举手投足无不优雅,略略转移了男士们的注意力。 贺千回身周气压略散,这才顾得上注意到,Eric之前发微信让她点的两款茶,一款是祁门红茶,另一款是西湖龙井,此时Eric招呼服务员把西湖龙井端给师弟,祁门红茶放在他和贺千回中间,又请何方宇点单。 然后他趁着何方宇还在翻看菜单的时候,低声对贺千回说:“现在天冷,红茶性暖,对女士很好,我陪你喝。” 虽是低声,但在场各位也都听得清楚,何方宇立刻抬眼望过来。 贺千回哪敢同他对视,她只专注地轻声对Eric道谢,然后就借低头回微信更远地避开了何方宇的目光。 其实她还没从满心乱糟糟的后怕里回过神来,这后怕太让人惊心动魄:万一刚才紧跟在她后面到的竟不是师弟,而是何方宇…… 幸亏她事先不知道到场的有谁,否则借她十个胆子也不会有勇气前来。 勉力定了好一会儿神,她才看清了未读微信的内容—— 是张璟发的,时间已过了十来分钟了:到了吗? 贺千回:嗯,刚落座。看着还行,应该是正经场合。 张璟:那就好。 何方宇点好茶的时候,贺千回也搞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原来他就是师弟给Galaxy找的投资方之一。 能给Galaxy这样级别的公司投资,锦幄是真的非常财大气粗了。 因为自己身份奇异而暧昧,贺千回尽量隐形,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况且这种资本运作的事情向来也不是她所擅长,以前读书的时候,所有同商业有关的课程,除一门合同法之外,其余的——金融法,银行法,证券法……她全都学得一知半解云里雾里,自知不是这块料,所以公司法务这块,她就踏踏实实审审合同做做行政人事制度,与融资有关的,都拜托给同学,反正他们当中从事这块业务的不要太多。 但Galaxy目前的情形她原也隐约明白,此时再略带上下文地听上那么一耳朵,又更明朗了一些。 Galaxy原是家族企业,效益很好,所以老板觉得没必要上市。但现在老板年事已高,膝下又只有一个不那么成器的独女,以及堪称天才的女婿,他老人家大概是不放心的,于是想转型,将来都公开透明地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家人既有稳定的收益,又不必太过劳心劳力。 更重要的是,安全。 所以,Eric终究是被当成外人提防着的。 想到这里,贺千回忍不住抬眼看了看Eric。 那种感觉,她能感同身受。 她公婆就从来都把她当外人。 在她家,之所以能把妈妈交给张璟去搞定,说到底是因为虽然妈妈刀子嘴,但还是把张璟当自己人,既会对他毒舌,也听得进他的话。 但张璟的父母完全没有这种态度。 以前贺千回偶尔跟张璟回他家,就觉得自己很游离,有时婆婆也会对她亲热,但那种亲热是主人款待客人一样的。 不过贺千回当时也不在意,毕竟又不长期同住,生疏也是正常的。 但后来贺千回坐月子,公婆摆出要在她家从此安营扎寨的架势,她原本并不情愿,但也知道这个阶段必须经历,于是也调整心态,努力与他们处成一家人。 可张璟不在家的时候,她时常觉得插不进老两口的对话,他们俩对她面无表情听而不闻,更别提有什么事情要征求她这个正牌女主人的同意了。 甚至还出现过他们一家出去玩,他们在抢进马上就要关门的地铁前根本没想过该看一下因为某个小意外而落在后 分卷阅读116 面稍远的贺千回,将她一个人留给下一班地铁的情况。 他们非常擅长于让她觉得他们所在之处就不是自己的家,产假后再去上班,她甚至每天都不想回家,若不是顾念着慕千,她大概就要搬出去自己住了。 出国前贺千回有一位同事,比她大了10岁有余,留法回来的大美女——贺千回觉得她比自己美多了,哪怕是当时已经三十多岁。而且情商很高,追求者众多也难以引来女生嫉妒,贺千回真心想不出会有谁能不喜欢她。 那位姐姐的故事公司里人尽皆知:她以前的老公是个浙江亿万富豪,但年纪轻轻就遭遇车祸身亡,婆家为了让这个儿媳分不走一分财产,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当然那位姐姐也很厉害,经过一番抗争,到底是拿到了应属于自己的份额。 但这件事让贺千回这个旁人都觉得,真伤啊! 她毫不怀疑,若有一天张璟如她所担忧的那样英年早逝,公婆比之那对也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位姐姐当时叹息自己输在没有孩子,否则也不至于争个天经地义属于第一顺位继承人的遗产都如此艰难,但贺千回相信,若换到她这有孩子的身上,公婆为了将她扫地出门,搞不好要把她的两个宝贝女儿也用手段抢了去。 张璟之让她没有安全感,真是全方位360°无死角。 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在那千分之一秒里全部涌过眼底,那大约是非常汹涌澎湃的。 总之,Eric立刻感受到了,他侧过脸庞,深深回望了她一眼。 贺千回的余光立刻捕捉到,斜对面的何方宇也望了过来。 第四十六章 我怎么不知道我跟你这么熟 这个茶局,贺千回待得着实壁花,几乎没有存在感。 这当然也正是她所想要的。 除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之外,为了进一步降低存在感,她几乎从始至终都完全缩在Eric高大身躯所投下的阴影里,暴露给何方宇尽可能少的视觉范围。 这期间她还做了不少事。 比如信手给一位替表妹求实习机会的同学将简历投给了几位朋友,又随口宽解了几下伊露。 伊露:我好烦……Frank这一回去,又带全家出去度假了,这些天都不能联系…… 贺千回:这都是常态了吧,你还没适应? 伊露:适应得了就好了……你在哪儿?方便出来吗?咱们喝个酒去? 贺千回:我跟你们Eric在喝茶呢,你失忆了? 伊露:哦哦,是现在啊…… 贺千回:算了,想你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 伊露现在最难堪的就是,她和Frank说是两情相悦吧,其实又有点一厢情愿。 她爱Frank爱到掏心掏肺,随时可以为他离婚,问题是人家Frank不接。 Frank宠妻,大约因为在家里他卑微到几乎可称之为剃头挑子一头热,所以到外面找被爱的感觉来了。 贺千回能理解他是同时爱两个女人,但对于他来说,她们俩显然并不势均力敌,所以他也不会为这段畸形的关系而纠结。 他甚至明确告诉过伊露,他最爱的还是自己老婆,还在伊露这里将他老婆称为“你姐姐”。 贺千回简直要寒出一地鸡皮疙瘩——我呸呀!什么姐姐妹妹的?真的是古代的妻妾吗? 可问题是,如果合法,伊露还真愿意当妾。 她不但接受了Frank绝不会离婚的“承诺”,还对他两个没见过的孩子都怜爱得视若己出。 这不是分分钟准备当后妈了,真的是,分分钟准备当小妈了。 伊露的事情贺千回只跟张璟说过,毕竟他们俩曾经是几乎无话不谈的夫妻。 但张璟的反应出乎她意料之外:“如果她真要跟郑飞离婚,你不会支持吧?” 她奇道:“为什么不支持?” 张璟:“自古婚姻劝合不劝离啊,你可别瞎当闺蜜。” 贺千回:“但他们俩都那样了啊,这婚姻不但痛苦,而且名存实亡,为什么不能让伊露解脱呢?” 张璟:“可那Frank又能给她什么?” 贺千回:“我说的是Frank如果真有一天能离婚的情况嘛,再说就她这现状,就算没有Frank我也支持她重新找一份值得的幸福,哪怕自己一个人过呢,恐怕也比现在好一点。” 张璟:“我觉得她跟郑飞还是有真感情的,他们从恋爱到结婚咱们都看着的,别动不动就说离婚,离了孩子怎么办?多可怜!” 张璟曾经给贺千回一种爱情观极其不大男子主义、因而很不传统的感觉,但他的离婚观,比千回妈妈那样的中老年妇女委实高明不到哪儿去。 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观念,那就是:不要离婚。委曲求全才能一辈子,婚姻之事,不就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就连那位既被家暴又被出轨的朋友,他 分卷阅读117 也叮嘱贺千回不能劝人家离婚——甚至也不是劝了,而是对方主动来征求意见的时候,他都不赞成贺千回答复“你应该离婚”。 贺千回气急,干脆问:“如果是以后慕慕和悦悦遇到这种渣男呢?” 这他倒不含糊:“那就找帮人杀了他!” 贺千回每每起了想要离婚的心思,再一结合起他的这种态度,就知道这一步踏出不易。 所以才会有宁愿他招惹风月的恶毒心肠。 —— 时间跳过了六点,这顿漫长的下午茶终于结束了。 最先是师弟说还有饭局,要先走,大家也就都站起身来,纷纷开始话别。 贺千回轻悄地越过几个大男人身后狭小的空隙,低声叮嘱服务员带她去前台买单,因为她要顺便开公司发票。 但刚走到柜台前,她的胳膊就被一只大手拉住。 她心头一跳,回头撞上Eric的眼睛:“怎么能让你来?我的私人聚会,我来。” 这种场合不便拉拉扯扯推来拒往,贺千回也就只好让Eric买了单。 此时师弟和何方宇也已到了身后,师弟正对何方宇说:“何总,您回酒店吗?咱俩顺路,我叫的车到了,咱们一起?” 何方宇点头应允。 买好单的Eric边同他们缓步向外走边继续谈着刚才没有完结的事,贺千回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这条街是单行道,接师弟的车开不进来,需要他们走几步到路口去搭乘。 贺千回想着地铁应该是在同一方向,正要抬脚跟过去,忽听Eric叫了一声:“千回,你跟我走。” 师弟不经意地瞥过来一眼,而何方宇震惊一般地回头。 其他俩人倒没注意到他这略显失态的反应,因为贺千回更震惊,以至于脱口而出:“哈?” 她这声“哈?”当中“我怎么不知道我跟你这么熟”的意味委实太过明显,她尴尬地收声,匆忙地笑了笑,连忙找补:“好,师兄。” 夜色阑珊,贺千回同Eric并肩走在尚未落尽树叶因而犹余几分绰约婆娑的法国梧桐下,在旁人眼中,真是一对清贵亮丽的璧人,或许要有人暗自猜想他们究竟是哪对明星了。 殊不知此刻贺千回心中所念与浪漫风情毫无关系。 她在紧张地盘算:这是要换到能叫小姐的正地儿去了吗?…… 不料Eric却只是悠悠然同她聊起了闲话。 “我当年刚上P大的时候,还挺有名的,因为我是奥数金牌,就算是在金牌云集的P大,也还是会让大家刮目相看,而且还有人说我是校草,我想当时应该是有女生喜欢我的,不过对我好的人有,表白的人没有,我想她们都不敢吧,那个年龄,大都是害羞而且不能承受拒绝的孩子。 “我也没怎么往这方面考虑,毕竟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呢,就拿到了美国的offer,所以大一结束,就直接飞到美国去了。 “我读完本科,又一门心思读到博士。我本来没想过从事学术之外的职业的,不过我这个人,向来对什么事情也都不是特别执着,快毕业的时候,我看很多同学都去了华尔街,自己试着投了一下简历,也收到了很诱人的橄榄枝,想想其实也是自己喜欢的事情,收入又比在高校熬年头拼tenure(终身职位)、成天操心经费来得高,何乐而不为呢? “可我的运气真不太好,你知道那是哪年吗?” 贺千回向来是个非常好的倾听者,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来找她倾诉了。 她适时抬头望进他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柔暖的目光里满是安静的鼓励。 “那是2008年,呵,你明白了吧?我进的那家公司原本强大到,就算在金融危机的强力冲击下,也没人想过它会垮的,事实上就在公司宣布破产的头一天,都还没人相信这个传言。 “而收到公司解散的消息时,我还正在新泽西州培训呢,我一天都没到公司上过班……” 贺千回怎么也没想到Eric居然还经历过这样狼狈的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只是迟疑地放慢脚步,抬头看他。 Eric低头看看她,勾起嘴角笑了笑:“你可以想象,这件事对于还不到三十、从来没经历过什么挫折的我来说,打击很大。虽然没多久我就在加州重新找到了一份基金的工作,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非常没有安全感,我也无法区分这缺失的自信到底是对美国——以至这整个世界——的经济,还是对我自己。 “在加州,我遇到了我太太。她当时还在读本科,同很多富二代一样,在一所不错的学校,学个可有可无的商科。她同我之前遇到的女生不同,她不是白人,会觉得我比白人男生更有魅力;她也不是中国人,并不含蓄内敛,也不自卑胆怯。她追求了一阵之后,我就和她开始交往,在她毕业前结婚了,然后一起回了新加坡。” 贺千回没想到今晚竟能听到Eric这个超级大绯闻男主自陈辛酸往事及情史 分卷阅读118 ,心里一时冒出一个颇具几分喜感的念头—— 我的八卦中心气场已经无敌了吧…… “我得承认,我并不爱我的太太,至少没有像文学作品中描写的那种缠绵悱恻刻骨铭心的感情,我跟她在一起多少有一些是冲着她的家境,那后面隐藏的巨大便捷和利益来的。别人总说少奋斗二十年,我的条件或许比一般人的平均水平强一些,就算我少奋斗十年吧。我也有一点是仗着自己条件好,这样就算看在别人眼中,恐怕连这十年都不会去想,只觉得我们是强强联合,锦上添花,而不是我单方面沾了对方的光。” 贺千回听着这些,忽然觉得有些酸楚。 这一段两边全是上海弄堂里特有的老房子,行走于其间,有穿梭在江南古镇巷道中的逼仄感,路边门缝里隐隐传来娇媚婉转的评弹声,脉脉地溶淌在夜色里。 而一抬头,就见将满的月静静地穿梭在墙头檐畔,那样柔软而温存。 贺千回轻声说:“师兄,你别这么讲,不是谁沾了谁的光,其实过来人都知道,你能和什么样的人结合,那也是凭借你自身的条件,那也是你足够优秀才能获取的资源。 “我有个同学,他有亲戚在普林斯顿,很有钱,又很喜欢他,其实在他读高中的时候,就提议让他直接去美国上大学,所有费用全包。那时不比现在,像你们这样能有去美国上本科机会的简直太罕见了,他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原因是觉得那是走了捷径,不是凭自己努力。 “其实那是非常稀缺的资源,他后来才明白那样轻易放弃有多傻,你的资源好,并不意味着你就不聪明不努力,其实大多数优等生从小独享的诸如老师偏爱、学校助力这样的资源还少吗?再说了,好东西砸到你身上,也得你有能力才接得住。 “那些表面的虚名、来自小人出于嫉妒的议论,只有缺乏社会经验的少年才会往心里去,现实世界是强者为王,你远远甩开了他们,他们对你就只有仰望崇拜的份儿了,哪还能有半句非议。” 贺千回话虽如此,其实心里暗搓搓道:非议其实也还是有的,不过就算是你的性事怪癖,寥寥几个知情者也聊不出什么来。 倒是她之前的猜想被证实了。 他需要过量的诡异刺激,实在是因为爱之不足,冲动也就不够。 从某种角度来讲,他或许算是个更为纯情至性的男人,因为他同大多数女人一样是性情动物,性与情不能合拍,也就无法尽兴。 Eric停住脚步,看着她:“我就知道你能理解!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让我觉得能聊这些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难得的在商场上浸淫这么久却依然清纯的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贺千回有些错愕,因而也就笑得颇不自在。 首先,以她的年龄论,她并不算在商场上浸淫了很久。 其次,在她这个年龄和身份来看,“清纯”大概算不上什么好的形容吧…… 而且,她能理解他,多少有一些是因为羡慕吧。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她一定会选那个让她可以走捷径的人。 第四十七章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心里的惭愧自嘲尚未收尾,贺千回又听Eric继续道:“我觉得你非常聪慧,和一般P大出来的人一样,智商高,情商也很高。我们公司的情形,我的境况,你虽然几乎不说话,但我知道你都明白,刚才喝茶时你那样满眼同情地看着我,真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啊!” 贺千回吓了一大跳,一下子就发了慌。 她垂手站定,不知所措地面对着他:“师兄,我,我没有同情你,真抱歉给你这样的错觉!你这样的人,不同情我就是很仁慈了,我凭什么同情你?” Eric不料她竟是这种反应,诧异地扬了扬眉。 贺千回懊丧地说:“唉,要是张总知道我竟然给大客户这样不尊重的感觉,一定会扣我工资的……” Eric憋了一下,终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老公会扣你工资?” 贺千回撇撇嘴:“以前没扣过,现在说不定了……” Eric敛去了大半笑意,换作一脸饶有兴味:“你好像很怕我?” 贺千回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听起来又是个大坑极其考验求生欲的问题,Eric的手机就响了。 她略微放松了些,听他电话的内容,就更是彻底松了口气。 应该是与人有约,派来接他的司机已经快到了。 她刚才还有些担心,会不会被迫跟他一起吃晚饭,然后就要继续这种尬聊。 她了解有时候人在非朋友的人面前更能敞开心扉,毕竟没有任何顾忌和心理负担,有点像天主教徒对牧师的告解,可问题是……要对一个比她年长好几岁、经历复杂得多的异性扮演智慧而温暖的知心姐姐真的压力好大神经好紧绷啊。 Eric挂上电话时,贺千回正一眼看到对街的地铁站。 原来这里也 分卷阅读119 有一个地铁口,徐家汇地铁站到底是绵延方圆好几里,到处都有口,这个方向过来大约只是比另一个方向远些罢了,条条大路通罗马。 她便顺势告别:“师兄,有人接你是吗?我坐地铁,那你忙吧,咱们再联系。” Eric微笑颔首。 贺千回正待转身,他却突然一步跨过来,张开双臂搂住她,下巴迅速地在她头顶抵了一下——这个接触太近切了,以至于他的整个口腔到胸腔似乎都被他所说的那三个字的共鸣震颤着,而这种震颤被贺千回感知得纤毫毕现。 “别怕我。” 贺千回外焦里嫩地僵立在原地。 这一幕大约只持续了最多不过两秒钟,Eric的手机很快又响起来,他一手接电话一手揉揉她的脑袋。 她听到他转身离去时在说:“我看到你了,我在你对面,你看到我吗?我冲你招手现在。这里可以掉头吗?我……” 贺千回不知道要如何理解他刚才那个拥抱。 “别怕我”所配合的身体语言? 谢谢你陪我聊心事的西方式热情表达? 还是……根本不需要去理解? 从地铁口下来,贺千回走着走着就意识到,从这里到能进站的地方可远着呢,只不过是从地上换到了地下行路、而且因为到处有进站方向指示而能保证不迷路而已。 此时已经过了七点,贺千回喝了一肚子的茶,胃里被刮得空空如也,饿得都有些手抖了。 她知道以自己这种低血糖的状态绝对挨不到家,何况妈妈应该以为她晚饭也是在外面吃,不会留她的饭。 正好看到旁边一溜琳琅温暖的简餐店里有家喜欢的韩国石锅饭,她就进去了。 点好套餐掏出手机付款时,她看到又有好些未读微信。 给询问她“完事了吗”的张璟回了条“回家路上”,她再点开姜蕊的。 那是连续好几条—— “在干嘛?” “很忙?是在陪孩子?” “吃晚饭了吗?” 贺千回有些诧异,这姐姐看起来很着急啊,是出了什么事急于向她倾诉? 她回复:别提了,我刚从一个相当魔幻的局里出来! 发送之后,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放好包和外套,再一看,回复已经来了。 姜蕊:什么魔幻的局? 贺千回:那位神奇的Eric以校友之名约我去个茶局,但我始终也没明白干嘛要拉我去,更要命的是,何方宇也在…… 姜蕊:是吗?! 贺千回:嗯……而且,我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 姜蕊:误会了什么?你跟Eric的关系? 贺千回:可不……他应该不知道Eric奇特的口味吧,而且Eric很诡异地摆出一副跟我熟得不得了的架势。 姜蕊:这说明他要么认为你们就是有这么熟,要么就是他希望跟你这么熟。 贺千回:这有什么意义吗?要是在场都是他们公司的还差不多,估计我们的审查流程就能松快点了。 姜蕊:这有什么意义你还不清楚? 正在此时,服务员端了餐盘过来,将贺千回点的饭以及赠送的饮料和小食碟在她面前一字摆开。 贺千回:……我吃饭了,先打住吧,这个话题会让我消化不良的。 姜蕊果然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已经到家了? 贺千回:没,路上呢,太饿了就路边找家店随便吃点了。 姜蕊:你一个人吃饭? 贺千回:嗯呢。 姜蕊:有没有在听歌? 贺千回并没打开自己的音乐APP,但店里在放歌。 她凝神听了听,心里柔软得荡漾,遂打开手机音乐APP的识别功能。 APP很快辨认出这是张惠妹的《如果你也听说》,将这首歌搜了出来。 她顺手发给了姜蕊。 过了一会儿,姜蕊大约是听完了,又准确地抓住了重点:如果你也听说,有没有想过我…… 贺千回续下去:像普通旧朋友,还是你依然会心疼我? 姜蕊:当然,当然会心疼你,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是普通旧朋友。 两个人都没有提那个主语究竟指的是谁,但,那已不必去提。 贺千回:Too assertive!(你太武断啦) 姜蕊:你对你的初恋无感,所以不懂我们对初恋的心情。 贺千回被这句话击中,只觉得羞愧难当。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我并没有对我的初恋无感……其实我最近,满心里都是他——算是满心里都是他吧,毕竟孩子妈每天能想的工作和孩子以外的事不多,异性就只有他一个了。 姜蕊:真的?…… 贺千回忽然有些犹豫。 这是那晚同姜蕊当面深聊之后,她第一次在微信上同她坦诚聊到对何方 分卷阅读120 宇的心情。 她知道何方宇和姜蕊认识,她知道他们很可能现在就在一起,她知道何方宇可能会看到她的这些话。 一直没等到她的回复,姜蕊又问:你在乎何方宇误会你跟Eric的关系吗? 贺千回咬咬嘴唇,把心一横:啊……当然在乎啦……就算是我跟张璟在一起被他撞见,可能我都还是会心虚。 姜蕊:在你心中,他还是那个正主,对不对?! 贺千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一旦回答,就像个承诺一般。 她只是说:有时我觉得,是不是上天觉得我当初选错了,所以才落得这么惨,他老人家幸灾乐祸够了,又觉得我怪可怜的,所以帮我作了个弊,再给我加了时送了个机会。 姜蕊:那你要把握住吗? 贺千回:我不知道……这太考验我的良知了…… 姜蕊:跟良知有什么关系? 贺千回:说来说去,好像跟张璟都没有到离婚的地步啊,是不是我太贪心了?照理说我并不缺爱啊,为什么还想要多一个人关心我在意我? 姜蕊:那可能……是你其实是缺爱的,你只是以为自己不缺而已。 贺千回:张璟是真的对我很好——至少他主观上对我很好,客观能力什么的,那是另一回事;俩妞也各种黏我,不用问都经常主动说世界上最爱的是妈妈。一下子就是三个人了啊。 姜蕊:嗯,还有你妈妈。 贺千回:呵呵(衰) 姜蕊:(疑问) 刚才饿得好像整个身体都被掏空,可一份石锅饭吃了不到一半贺千回就觉得饱了。 上了年纪,纵然外表还是年轻美貌,却挡不过身体新陈代谢减慢,胃都没那么有活力了。 她索性靠在椅背上,一边喝饮料一边随手撩几根泡菜时不时吃一口。 并不急着回家,就如《如果你也听说》的开头唱的那样,还不想回家的我,再多人陪只会更寂寞。 贺千回:我妈应该恨我恨得不行了。 姜蕊:怎么会? 贺千回:我没跟你说过?简单说就是,她觉得我过得不好,给她添麻烦,不让她省心呗。 姜蕊:那也是心疼你,不是恨你。 贺千回:反正表现得就跟恨我没差了。我好几次想说,你不就是恨我没房子吗?其实我小时候你们也没房子,我跟你们住的比现在你跟我住的惨多了,我怨过你们吗?怪不得很多育儿鸡汤文都说,其实孩子爱父母比父母爱孩子多。 姜蕊:(拥抱) 贺千回却就此陷入了回忆,她索性掏出了蓝牙键盘—— 我小时候刚跟我父母搬回省城,原来的祖屋都充公了,也没给回来,那时领工资的人都一穷二白,没什么积蓄,也还没有商品房,我们一家在我上初中以前都是住在我爸单位一间空的套间里,我就睡客厅,我爸看电视的时候我在里间做作业,做完作业把沙发床打开,就睡在电视声里。洗手间浴室都是公用的,非常不方便,如果有客人来,还得腾别的临时杂物房给人家用。 何方宇那时每年暑假到我家来,就是睡那种杂物间。那时我就想过,多对不起他,因为他家房子又大又好,属于最早一批住别墅的家庭,却来我家受那种罪……平时我甚至很少有勇气邀请同学来,可偏偏是最在乎的人,却让他来看到我最不堪的样子…… 这件事情,是我整个童年最难堪的一个污点,我当时甚至没法面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自己也不能去想。 过了好一会儿,姜蕊回复:别这么想,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他并不嫌弃你家当时的条件,也肯为你吃苦,他配得上你的在乎。 贺千回:嗯,是。也许他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可我自己放弃了,我甚至连错过这个词都不能用,都是我自找的。 姜蕊:现在其实是那个问题,你还爱张璟吗?如果你还爱他,离开他会比现在更痛苦,那就算了,可如果你已经不爱他了,为什么不考虑重新选择?人只有一辈子,如果有机会,总要让自己过得幸福快乐才是,至于良心的拷问,很多都源自于别人会说什么,其实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 贺千回不知道她算不算还爱张璟。 张璟对她好她会心软,张璟受委屈她会心疼,抛开感情不论,一起生活多年,不管怎么样也该有这样基本的条件反射吧。 而如果要用能否让她幸福来判断,那张璟的好被他的无能为力一抵消,就所剩无几了,那几乎可以不假思索立刻决定。 贺千回摇头苦笑。 决定什么啊,好像何方宇已经在随时等着接盘似的。 她打死也想象不出自己又回头去找何方宇的样子,那还不如杀了她。 除非何方宇先迈出这一步…… 可他还会吗?她已婚已育,他就算心有牵挂,也不是那种人。 贺千回没再回复姜蕊,萧索地收起蓝牙键盘,准备回家了。 此时微信却 分卷阅读121 又叫了起来。 这回是大学宿舍群。 第四十八章 墨菲定律 大学毕业后,老大留在北京,老幺去了深圳,如今四个姐妹分布在三座城市。 有了微信群之后,她们平常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工作上的烦心事啦,家里的鸡毛蒜皮啦什么的,因为伊露的事只跟贺千回说,其他两位都一无所知,这个群的重要性就显得低了些,聊天内容常常过目就忘,而且因为担心不小心把私密消息发错地方,伊露和贺千回都有意识地尽量少发起群聊。 这回是老大发了个转帖,内容是刚爆出来的某位商界大佬在国外被告性侵事宜。 其实刚才喝茶的时候贺千回刷手机就看到了这组新闻,但她怕Eric发现她在上网觉得她不礼貌,而且她遇到任何热点事件也都习惯先让子弹飞一会儿,所以沉默着没转发,好像还不知道一样。 此时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浪费时间把这个帖子再点开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信息,就看老大@了她:亲,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们家张璟还没成事其实也挺好的? 如果换做旁人,这样说话显是情商非常低了,不过宿舍姐妹向来是玩笑开惯了的,贺千回接得很稳:怎么会?他要能成事怎么都行啊,谁还不宁愿坐在宝马里哭啦? 老大:(捂脸)(捂脸)(捂脸) 老幺:(捂脸)(捂脸)(捂脸) 伊露:(机智)(机智)(机智) 贺千回想了想,点开与张璟的微信查找聊天内容,然后选了一组对话发给她们。 那是去年该大佬的公司在美国上市,网上炒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当时被议论得最多的一个话题就是,大佬当年创办公司是与前女友一起的,可前女友陪不得创业之苦,早早分手,什么都没落着,倒是现在美名远扬的小娇妻分得一杯羹。大家都觉得此时最后悔的人肯定就是大佬的前女友了。 热议纷纷之中,贺千回只看到自己发出过不同的声音,只是她并没有发在任何公开场合,而是只同张璟聊起—— “我觉得人家前女友未必后悔。觉得她后悔的人都是assume她想要的是荣华富贵,可谁知道呢?也许人家只是想要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一个每天早出晚归的爱人,够用就好的幸福。公司上市又怎样?后面意味着这男人不知道多少不属于她的时间和付出,再说如今这钱就是他的了吗?据说这公司虽然盘子很大,可是一直在烧投资人的钱,并没有盈利,万一哪天出了状况,曾经的鲜衣怒马就是烟消云散,搞不好还背上巨债一辈子翻不了身,就像‘下周回国’的那位一样。 “再说了,即便前女友当初不退出成了正房,现在他功成名就,这个小娇妻可能只不过是少了这个名份而已,他该有的女人都会有的啊。 “……” 老大:我靠,还是千回这种局内人高瞻远瞩见解精辟啊! 老幺:说的也是,现在大家都被逼得去幻想挣快钱挣大钱,不惜把身家都砸进去换,其实还是实实在在捏在手里的血汗钱最靠谱。 贺千回边走边发语音:“张璟就总是说,他折腾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这个锅我可不背!我什么时候说要过亿资产跻身富豪之列啦?我只不过希望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甚至一直强调不用太大不然我害怕,喜欢的名牌衣物每年特殊的时候也能买得起几件,有空就去向往的地方旅行几天,请问这很难做到吗?难道不是普通中产阶级正常工作到中年以后就能实现的吗?他非说我要的必须得实现财务自由才能给得起,什么是财务自由?谁自由啦?首富的日程不也从每天早上5点排到晚上11点以后、周末都没得休吗?自己想做就说自己想做,拿女人当什么挡箭牌,搞不好他妈也是听信了他觉得都怪我拜金才害得儿子这么苦!” 老大:啧啧啧,你最近好像对张璟越发看不顺眼了哈?怎么着,有情况了就是不一样了呗? 贺千回心里一抖:什么有情况? 老幺:咳咳,听说某位哥哥回来了? 贺千回的第一反应就是私聊了一下伊露:你跟她们说的? 伊露指天发誓:天地良心,我谁都没说过! 贺千回立刻就想到了答案,而伊露那边也同时发了过来:那天晚上跟你一块儿吃饭的两个姐姐才是亲眼目睹何方宇归来的第一人啊! 贺千回无语望天,然后回到群里:你们都在想什么呢…… 老大还在继续她无情商式的尖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老幺则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何方宇现在什么情况?未婚?已婚?离异? 贺千回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回复,伊露已替她答了出来:选项A! 老大:我靠! 老幺:兜兜转转,原来他还在这里,还在回忆里等你! 贺千回:你怎么还有时间看言情网文(捂脸) 老幺:你没看过怎么知道是言情网文? 贺千回:哎(抓 分卷阅读122 狂) 跟闺蜜们好好发泄了一下负能量,又聊了一路不会有结果的八卦,已是最能给中年少女注入正能量的快乐时光了。 贺千回只未曾想到,这一番倾倒负能量,原来是要为新的负能量腾地儿的…… 她一到家就接到一个噩耗:保姆阿姨突然辞职,第二天就要走! 传说中的墨菲定律——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说的就是这种事。 贺千回抿着嘴唇,眉头微蹙地听阿姨跟她解释。 这个阿姨之前有跟她打过招呼,说是过段时间想去考个月嫂资格证,因为她刚好有朋友在上海一家月子中心工作,可以领她入门,到时会有一些培训,也就是一段时间以内每周日去一下,不会太影响照顾家里。 这一点贺千回是同意了的,因为悦回已经两岁多,过年就可以上幼儿园了,到时阿姨如果要走,那问题也不是太大。 何况张璟现在在融资,贺千回心里揣着一个希望,就是融资成功后,她或许可以转为兼职甚至在家工作,这样就连妈妈也不需要继续待在这里了,如果实在需要帮手,请个钟点工即可。 可没想到计划突然被打乱。 阿姨抱歉地说,她朋友供职的月子中心有个定好的月嫂突然家里有事不能履职,其他人手也不够,只好请她江湖救急;因为工期第三天就开始,她第二天就得去培训,事情是突然发生的,她也没办法提前打招呼。 也就是说,同样要辜负一方的情况下,阿姨选择了辜负贺千回家。 当然,对此贺千回也无话可说,阿姨反复强调月嫂挣得多,其实就是当面打脸她开的工资低了。 而就算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她也没办法用加工资来留人。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走的留不住,贺千回不想同意也没用。 趁着阿姨回房间收拾东西,妈妈一边跟贺千回叨念让她走吧自己一个人没问题,一边又絮絮地数落阿姨平常不时偷懒,许多清理下水口落发以及擦厨房油烟之类的脏活都不主动干,其实都是她老人家自己干的。其余的还有她中午总是睡得特别死,有快递来按门铃都听不到,都得劳烦带悦回午睡的老太太自己起来开门,甚至还提到了她饭吃得多。 五十年代生人,大约是小时候穷癌入骨,小康了这么多年都还要计较一个人米饭吃得多少这种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 张璟家有个亲戚来做客时也被妈妈这样说过,虽然不是当着客人的面,可贺千回也觉得在张璟面前无地自容。 贺千回瞥了犹自喋喋不休的妈妈一眼,厌烦地想:一大把年纪,从来没见你说过任何人的好话,总以说人坏话为乐,其实人家要走怎么也有一半是因为你! 而她那番关于平常做家务和带悦回自己一个人都没问题、让贺千回安心工作的所谓安慰,也让贺千回感动不起来。 她太清楚自己妈的套路了,或许也不是故意欺骗,只是许多老年妇女都有的反复无常摇摆不定,现在当着她这么说,没几天就要到处打电话或微信视频,跟亲戚朋友们诉苦自己多么受累,当然她绝不会提自己坚决不让贺千回插手家务或请其他帮手的事;而等张璟回来,她一准又要跟张璟说该让他父母来带孩子,凭什么总要她带,不公平! 对于不让自己父母过来帮忙这一点,张璟一直顶着压力——他父母一定会对他不满,贺千回的妈妈也怨气颇大,但他答应了贺千回,就始终撑着,这一点,他对贺千回没得说。 贺千回也知道这样对自己妈妈不公平,但自从她生完慕千经历了黑暗的抑郁时光,她就铁了心在这个问题上要自私。 如果妈妈实在要将她推给公婆,那么她宁愿离婚。 她想得很明白,对于孩子而言,成长于单亲家庭,也总好过有一个疯了甚至自杀的妈妈。 贺千回有一个女朋友,和她一样,跟公婆完全不能共处于同一屋檐下,她父母不但一直在上海给她帮忙,还对贺千回的妈妈非常不能理解。 他们说:“千回的妈妈怎么这么不跟自己女儿站一边啊?” 这个转述,只是令贺千回更加心酸。 咬咬牙,贺千回给自己打气。 无论如何,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好了。 离两个孩子都长大到她一个人能搞定已不算太远,而欣卓,总有熬出头的一天吧…… 难道,真的会陷在墨菲定律里出不来……吗? 第四十九章 如果她们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之后再过几天,就到了圣诞节。 张璟照例是不回来的。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年了,五一、国庆、中秋、圣诞、元旦……他基本上都不能回来。 平安夜的早晨,贺千回起床后照例先摁开手机看天气预报,凭当天的气温决定自己和孩子的穿着。 张璟正好发来一条微信:老潘圣诞节快乐! 他立刻意识到笔误,马上又撤回重发:老 分卷阅读123 婆圣诞节快乐! 贺千回:你管你情人叫老潘?这么没情调! 其实贺千回是在逗他。她知道老潘是欣卓的一名潜在投资人,四十多岁的业内技术大拿,最近张璟跟他联系很多,所以想也想得到,张璟手机里的lp打出来,老潘和老婆两个词一定经常互相切换第一第二位。 张璟:打错了……(囧) 贺千回笑了笑,没有回复,正待放下手机去洗漱,微信却又响了,还是张璟:原来你平常隔很久才回复我都是故意的…… 贺千回愣了愣,竟无言以对。 其实……确实是的。 已经有多久了,不再秒回他的信息,这是真的,相看两厌了吧…… 平安夜这天并不是周末,贺千回很忙碌。 突然没有保姆的生活还没来得及让她完全适应,她上班时将节奏压得更紧锣密鼓了些,以便早点离开。 给闺女们买的圣诞礼物颇有讲究:(爸爸)妈妈买的直接寄到家(嗯,打括号的意思就是,爸爸其实没有买,他从来没时间操心这些事情),圣诞老人送的就得寄到公司了,她藏在包里带回去,晚上等她们睡着了再放进床头的长袜里。 去年已经买了圣诞树,今年贺千回就换成一组萌萌的圣诞贴纸,慕千手工好,最喜欢玩这些,到家带她一起将阳台的落地玻璃门装点上驯鹿圣诞老人圣诞树礼物盒,外加一组散落的雪花,映着灯光熠熠生辉,一家老小心情都很好。 贺千回给她们拍了好些照片,发在朋友圈里,过了一会儿再看,已经有好些点赞和评论。 其中姜蕊的评论颇为特别:好几天没看到你发孩子们的照片了,真好! 她回了个很少用的微笑表情,后面跟着个一言难尽的“哎……” 姜蕊很快发了微信过来:怎么了? 贺千回陪着孩子,还没顾得上回复,就见她又发了一条:是不是有人说你朋友圈晒娃太多,所以不敢发了?别理那些人,他们都是嫉妒!那种diss朋友圈晒娃的其实也都会澄清,娃长得好看的除外,而你家俩妞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娃! 贺千回一看引起了误会,只好立刻回复:不是,没人这么说我,我晒娃的朋友圈都是只朋友分组可见,不识抬举的人大概都被排除在外啦(偷笑)而且就算有人说我也不在乎,这是我的地盘,他们不愿意看就屏蔽我好了,我屏蔽他们也行。 姜蕊:那就好!我刚还想说,而且你晒娃非常有技巧,从来不是干巴巴硬生生地晒,总会配上娃的趣事,我相信喜欢看的人很多,我要是一天看不到的话还会特意点开你朋友圈找呢。 贺千回看着,忽然有些心酸。 其实张璟是不喜欢她晒娃的,他大事未成却已有功成名就的自我认知,担心自家隐私暴露太多,将来会被有心人利用,就算不是绑架勒索,仅当名人花边炒作也受不了。 对于这一点,贺千回表示无语。 这就是所谓的少爷心奴才命吧? 对于她自己的社交领域,贺千回还是很强势的。她一再强调自己对受众是有所挑选、而且从不会暴露孩子的名字、就读幼儿园、居住地等敏感信息,张璟如果再多说什么,她就索性将他屏蔽掉,他也就不敢再吭声。 有一对以夫妻感情好而著称的电视人,妻子也很喜欢晒日常生活点滴,而丈夫对此骄傲地评价:女人嘛,一幸福就爱晒! 如今两个闺女大约是贺千回最大的幸福源泉,所以她才喜欢晒,没事的时候翻一翻自己朋友圈,看到那些很快就被淹没在生活洪流中的闪亮点滴,会有能喘口气、重新鼓起动力继续积极打拼的感觉。 对这一点,张璟并不理解。 作为形式上的宠妻狂魔,他倒是会在她每条朋友圈下殷勤点赞和评论,但有时他的评论并不讨喜。 比如两个月以前的万圣节,贺千回发了条朋友圈,记录的是平常总将恐龙挂在嘴边的悦回,临到挑选变装时却弃恐龙而选公主的趣事。 她在文末戏称:悦悦啊,请问你上辈子是不是男性,姓叶? 张璟评论:为什么姓叶? 贺千回见他没看懂她所用的典故,只好回复点明:叶公好龙。 张璟回复:哦,这个玩笑可不能乱开哦。 贺千回只觉得扫兴。 &不到她的用典,她也get不到他认为不能开这个玩笑的点究竟在哪里。 也许更大的问题在于,她也没兴趣去追问他,只略过了事。 —— 贺千回收回思绪,苦笑了一下。 她也懒得跟姜蕊说这些,只问:后悔丁克想生娃啦? 姜蕊:看到你的娃,确实羡慕,有时会想,如果这是我的就好了。 贺千回:快生吧,还来得及! 姜蕊:可是……是想跟初恋生……怎么办? 贺千回:这……双双离婚重组? 姜蕊: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分卷阅读124 贺千回:(捂脸)要我怎么说?你强行怀一个坑我姐夫?或者离了婚当单亲妈妈? 这个建议大概真的很不靠谱,姜蕊半天没有回复,再发过来已不再接茬儿:好像跑题半天,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呢,怎么最近都不晒娃了? 贺千回看了看自己玩得正欢的姐妹俩,叹了口气:上周保姆突然走了,每天忙得喘不过气来,四点就得下班回来接慕慕,工作上很多事情做不完,晚上还得处理,顾不上拍照,也没心思整理段子,周末也没法出去玩了,悦悦出门老要抱,慕慕一定要我牵,我腾不开手,保姆在可以抱悦悦,我妈抱不动多会儿,张璟不在家的话真是寸步难行,所以没什么可发的。 实际的情形可比她轻描淡写高度概括的这些更多更乱。 别的不说,就说每次带妈妈出门,她老人家总要怨天怨地嫌这嫌那——坐地铁太累,打车贵而且她老人家会晕。 其实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怪他们没车呗。 为了讨好丈母娘,张璟一有空就会租车带她们到附近玩一两天,但车到底是租的,千回妈妈十分看不上,路上总要质疑张璟开的路对不对,是不是走错了路才把她老人家绕晕的。 在妈妈的逻辑里,大概张璟没有成事就是没本事的证明,没本事的人自然一无是处。 姜蕊:保姆怎么突然走了?还没找到新的? 贺千回:可能暂时不会找了吧。不放心请不知根知底的,只是跟朋友们都打了招呼,哪家如果不需要了可以把他们用惯的阿姨推荐给我。 姜蕊:那你跟你妈妈现在得多辛苦……(抱抱) 贺千回:唉是啊……慕慕幼儿园经常突然来个亲子作业,见天儿陪她做手工什么的,她在外面上的培训班也常要求家长在家陪练,其他家务就我跟我妈分工,我年轻,当然尽量我多做,现在最怕就是把我妈累病了,我一拖三绝对崩溃。 姜蕊: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会累垮的。 贺千回:没事,撑得住,过段时间就过年了,张璟会回来。好在慕慕上的是私立幼儿园,每天放学能比公立晚一个多小时,寒假也就春节那几天,我妈平常老说私立幼儿园贵,可得亏是私立园啊,否则每天我三点就得赶回来接孩子,更可怕的是漫长的寒假,老太太一个人怎么hold两个娃。 将这条消息发送出去之后,贺千回心里阴翳更重。 其实这几年来,不知多少次想过要离婚,最后阻住她的都并不是对张璟的感情,而是这些现实问题。 可是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有一天苦尽甘来,公司的收入足以让她回家全职,从此不需要再求着妈妈帮忙,可以亲自尽心尽力抚育两个孩子,可万一到时,张璟的想法变了怎么办? 她没有收入,全要依赖于他,届时他忽然决定接父母来同住,她连投反对票的权利都没有吧? 自己的生活,到底是阳光坦途还是万丈深渊,全在他人的一念之间,所以只要是跟这个人在一起,她想要的安全感,其实永远都不会有吧…… 元旦过后,张璟开始安排准备停开机器和维护设备,清点库存,下发年终奖等。 贺千回就是在这时确认事情开始不对劲了的。 第五十章 有人要心疼死了 按照往年的经验,虽然因为工人通常都是一年一休、所以一般会放足一个月春节假让他们回家探亲,但那也只是比普通春节假早一周左右开始而已,不会提早这么多。 而且贺千回收到的库存清单里,除了产品和副产品之外,居然还有一部分是原材料! 张璟给她的解释是,最近原材料涨价,而他们马上要停产整修,不如卖一部分出去划算。 贺千回觉得不合常理。 如果原材料涨价,是不是应该更谨慎一些?万一年后价格更高,岂不是得不偿失? 就好像买卖房产,开始涨的时候不会卖,开始跌的时候不会买。 何况现在是大冬天,也不存在原材料放置太久容易变质、保存成本高的问题。 贺千回看不到工厂那边的财报,但她估计是很不乐观了。 说不定那么多人的工资、年终奖,以及年底前必须跟供应商结清的货款,光靠销售自己的产品已经难以为继,都得通过变卖原材料和延长假期来换了。 所以这段时间的工作并不愉快。 尤其是关系到原材料的销售,因为买家一般都是他们的竞争对手,如此可疑的行动,当然无法交给手下的业务员,只能贺千回自己亲自出马。 之前在各大展会上,贺千回也见过这些竞争对手,大家表面上热情寒暄高谈合作共赢,其实暗地里互相提防试探,恨不得从每一个字眼里抠出对方隐藏的短板或野心。 欣卓之所以令大家印象深刻,一是在于创始人学历极高,技术很新,二则在于销售副总也是格外的学历高且年轻美貌,她在各位销售中总显得有些矜贵和格格不入。 如今她却不得不腆下 分卷阅读125 脸去同这些竞争对手们一一打电话,用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来换取对方采购的联系方式,然后忍耐下对方压抑之中难掩兴奋的一番探究,以及采购大约也是出于试探而来的各种苛刻挑剔。 真正开始销售原材料,贺千回就更加断定张璟眼下一定是危机难渡。 他那么谨慎的人,平常恨不得严防死守不与竞争对手有任何主动接触,说话也都是铜墙铁壁密不透风,可如今却不得不连原材料供应商的确切信息、专属技术指标等也拱手奉上,说得好听是背水一战,说得不好听……怕已是垂死挣扎了吧…… 贺千回也不敢多问,既怕惹得他更加心烦,也怕真正听到自己其实承受不了的结果。 但每天你来我往需要沟通的事情委实太多,这天她同时与几个人聊天,一不小心把一条给张璟的消息错发给了姜蕊。 她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撤回,但姜蕊已经看到了:怎么了? 贺千回解释:不好意思,发给张璟的。 姜蕊:为什么要他买阿莫西林? 贺千回:嗯……家里的快吃完了,上海药店买不到抗生素,他工厂那边随便买。 姜蕊:家里有人病了吗?那也应该去医院凭医嘱取药。 贺千回:是我……也不是病了,就是这几天一直嗓子发干,怎么喝水都没用,根据经验是发烧先兆,必须先出手摁住! 姜蕊:为什么?如果真要发烧,那就让它发出来好了,身体也需要休息和排毒。 贺千回:呵呵,亲,这你就不懂了吧?传说中的不敢病不敢死,说的就是我们这种,中年老父亲老母亲。 姜蕊:…… 贺千回觉得跟她已经聊完了,看张璟也已回复确认,就接着更新客户信息表格去了。 没想到姜蕊又追问了下去:如果真的病了会怎样? 贺千回:硬撑着。 姜蕊:…… 贺千回索性同她说开了:一般只要还能直立行走,就继续该干嘛干嘛,好在我家俩妞体质都不错,很少会被传染。 我怀着悦悦的时候,慕慕才两岁多,那时工厂还在建设期,花销非常大,我和张璟都不敢领工资,全靠积蓄度日,也就没敢请保姆。有段时间我妈没空过来,我一个人在家边带慕慕边工作,有一次张璟刚离开上海去工厂,我就食物中毒了,上吐下泻,起不来床,只好让慕慕坐在我身边自己玩,后来她也躺下来睡着了,还尿了床,于是我又得挣扎起来换洗床单褥子。挨到快下班才敢打扰闺蜜,请她替我买菜过来。 悦悦半岁的时候我发过一次烧,那时还没有保姆,家里就我跟我妈,我妈还得继续带慕慕,所以悦悦还是我带,我晚上睡觉觉得冷得厉害,空调开到30度,而且自己冷就觉得孩子也冷,给悦悦穿了冬天的厚睡袋,上面还盖被子,给她热得,一晚上没睡好,好在我那一夜挺过来也就退烧了。 但有一次实在是烧得难受,待家里没来上班,沙发上躺一天,我妈特烦我,别说照顾我了,还问我怎么不来上班,就差没说出“老娘这么忙你还敢生病给我添乱”了。那时慕慕还没上幼儿园,幸亏有她,还常常来看我,给我盖毯子,帮我端水拿药。 说到这里,贺千回鼻子发酸,只好停下来揉揉眼睛,抹去蒙住视线的泪光。 并不是为了对妈妈心寒,她早就对妈妈死了心,只是想到慕慕,心里就软成一滩水。 女人当妈后好像泪根子特别软,随便一件算不得什么的小事都能让她们心酸落泪。 姜蕊:有人要心疼死了…… 贺千回心里一凛,飞快打了一句“你别告诉何方宇啊”,可发送之前又停了手。 她忽然想到青春岁月时既身强力壮又毫无负累、其实根本不怕生病的自己,那时只是晚上睡不好觉,何方宇都要急得带她去医院,天天来送牛奶。 她低头又抹了把眼睛,一个一个字慢慢删掉。 突然之间,好怀念,被他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疼,好想重新拥有,他那么体贴周到无微不至的呵护。 姜蕊:张璟也顾不上你吗? 贺千回:他人都不在,鞭长莫及啊,其实他也是一样的,一有要生病的感觉就先服抗生素了,这方法还是他教我的。 张璟在家的时间少,光按概率论,通常贺千回生病也赶不上他在家。 而若他在家,她就更舍不得生病了,否则好不容易有的能带孩子去远些地方玩的机会,不就又浪费掉了吗? 每次觉得太苦太难,她都会想:一个人之所以结婚,不就是图有个人能跟你风里雨里互相扶持的吗?如果你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这样的婚姻又有什么存续的意义? 互相顾不上的时候多了,沟通也变得敏感脆弱。 譬如有时贺千回生了病,张璟晚几天赶回来,回来前问她身体是不是已经都好了,本意应该还是关心她疼惜她,舍不得她多病一天,可在她听来,就总要忍不住理解成他担心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因为她身体不行而 分卷阅读126 不能侍寝,因而扫兴。 这又让他如何是好? 焦头烂额的中年夫妇究竟应该如何相处?对你表达的性渴求,到底是不变的爱情之证明,还是彼此难以承受之负担? 因为马上要放春节长假,张璟这次回来前的间隔比以往都长,几乎达到一个半月。 贺千回都觉得自己已经快熬不下去了。 一方面刚失去保姆而感到特别忙特别累,另一方面冬天的上海日照时间格外短,也特别容易让人抑郁。 比起家里,每天躲在公司会感受好一些,可偏偏工作也让人有一种朝不保夕的不踏实。 所以这次张璟回来,贺千回比以往都更高兴一些。 那晚久别重逢,张璟伏在贺千回枕畔,忽而幽幽地问:“千回……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贺千回一时语塞。 她向来不会花言巧语,如同当年总也没法对何方宇说出这个爱字,此时她觉得自己不再爱张璟,也就再也对他说不出来。 面对他的质问,她并非不心虚歉疚,可同时又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么艰难的话题,到底是免了她自己开口。 其实,他应该早就感受得到她的心冷情淡吧,直到现在他才终于肯面对了吗? 她抬起眼睛,对着依旧定定望着她的他轻声反问:“如果我说是呢?” 张璟的鼻翼翕合几下,有一种似乎要发火、又更像要哭泣的情态:“千回,是不是跟任何一个人在一起久了,你都会觉得腻?还是说,大多数人都会这样,跟你一样?” 贺千回心里一抽,在条件反射的无地自容之后,忽而又自觉问心无愧。 感情的事不是她能奈何得过自己一颗心的,可这些年,为他操劳受累,吃尽了苦头,她其实,对得起他。 张璟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可为什么我就不会呢?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很爱你,有时我甚至觉得,我比以前更爱你了,为什么你就不能一直爱我呢?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爱你,反正我就是爱你!” 说到最后,他像个孩子一般赌气地嘟囔,忽而抬脸吻下来:“如果你真的不爱我了,那我就让你重新爱上我……” 第五十一章 变味 刚回到家的张璟也是累得够呛,仿佛一年以来积累的疲累都爆发出来了。 贺千回以前带客户去看工厂的时候就见识到了他的作息:每天早上七点多起床开始工作,一直忙到半夜,她在那儿他为了陪她,中间还总会挤出时间开车带她进城吃顿好的,免得顿顿都是固定菜式的工厂食堂,晚上也能早点回宿舍。 但睡梦中她常迷迷糊糊地知道他又起来查看和回复车间里夜班同事发来的报告了。 若非如此,又怎会那么迫切地感受到创业者过劳死的巨大可能? 张璟回上海后,年前本来也很多公司都在慢慢刹车,人无心工作了,新项目也不会于此时开展。于是张璟狠狠休息了一通,几乎都不去公司,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 当然,他的不忙只是相对的,起床后很快会有各种电话,中间有空时穿插着陪一陪悦回,虽然没什么完整时间,但哪怕他边讲电话边看着悦回自己玩,都让做饭的外婆省心多了。 二月份,慕千还没开始放寒假,但下午正常放学时间之后的延时课已取消。每天四点钟,张璟去接她回来,贺千回下班回到家,就会看到他在给女儿们上课,有时是英语,有时是宇宙,有时是数学,他讲得有耐心,孩子们也学得开心。 所以这段时间,贺千回心情松快多了,班上得踏实,回家路上也不用紧赶慢赶生怕晚到了幼儿园让慕千难过。 有人帮你带娃和自己带娃是不一样的。 外婆带娃,那是有人帮你带娃;孩子爸爸带娃,那是自己带娃。 如果是把孩子交给她们的爸爸,那种心理感受与自己亲自陪孩子几乎无差,不会再有那么多担忧和亏欠感。 贺千回甚至几乎有了一种苦尽甘来的错觉。 原来设想的公司融资完成上了正轨之后的情形,其实有两种可能性。 一是另请高明,她回家当全职太太;一是张璟在家遥控,她继续执行。 不管哪一种都很完满啊!而如今,恰似第二种情况提前实现了一般。 春节期间不太好约朋友,外地的如伊露和姜蕊都回老家过年了,本地的上海人也会探亲访友或出门旅行。 不过有张璟在,出门一点都不为难,休息好了的张璟也精力充沛兴致勃勃,带着一家人好好玩了一下长假期间空城了大半的上海。 只是千回妈妈跟他们出去一两次就不肯再去,总嫌累,宁愿在家看肥皂剧,于是后来都是张璟和贺千回自己带两个闺女出门,拔草各大室内亲子游乐场和传说中不错的餐厅。 其中包括贺千回很喜欢但生孩子后就很少去的一家川菜馆。 当时贺千回并不同意去这家的,毕竟大 分卷阅读127 多数都是辣菜,不适合孩子。 张璟却很坚持:“你想去这么久了,去吧,总有她们能吃的,不行出来再给她们买点别的呗,小孩能吃多少啊。” 贺千回拗不过他,到底还是去了,待他点完菜,她一看:水煮鱼,麻辣牛肉,夫妻肺片…… 她愕然:“慕慕和悦悦吃什么?” 张璟随手一指:“米饭啊,不还有一盘青菜呢吗?” 贺千回:“你就给你闺女吃米饭青菜?” 张璟:“啊,怎么了?” 贺千回无法形容那一刻心里的感受。 如果两个姑娘此时已经在会上网的年龄,大概已经在社交软件上大肆吐槽“我们大概不是亲生的”了吧…… 而她,作为那个被偏爱的妈妈,应该感动吗? 看着眼巴巴望着爸爸妈妈的女儿,贺千回发现自己很难开心起来。 胸臆间已经被担忧和愧疚填满,留不出空间给其他感情。 担忧孩子吃不饱,愧疚她们被如此忽略。 这段时间张璟在家,跟两个闺女灌输了好一番爸爸最爱的人是妈妈、妈妈最爱的人是爸爸这样的观念。 一方面他大概是被鸡汤文洗了脑,另一方面他可能也真是这样想的。 若说与外人听,很多人可能第一反应就是:张璟到底也是重男轻女,如果换成是儿子,他或许就会更爱孩子一点了。 但贺千回知道他不是的。 他爱女儿。 此前常常有人同他们说:再生一个吧。你看你们,大女儿像妈妈,小女儿像爸爸,再来一个就肯定是儿子了! 张璟答:是儿子就更不能要了!再来个女儿我还能考虑考虑!女儿我都嫌闹腾,儿子简直不能想象! 当初贺千回意外怀上悦回,本来是不假思索地打算去流掉的,也是张璟的一句话摁住了她:“万一又是个小慕千呢?怎么舍得不要她!” 他说得很明白,不是为了想要儿子才要二胎的。 前段时间他有个大学室友也迎来二宝,他们家也成了俩闺女组合,当时千回妈妈说:“你们这些科学家怎么都是生女儿的?” 张璟乐呵呵地答:“据说是因为怕老婆,怕老婆的就会一直生女儿。” 他那句话当时竟令贺千回一时失神。 那么也许,她这辈子就是生女儿的命了吧? 如果这个理论成立,如果她嫁给何方宇,大约也是要一直生女儿的…… 悦回还好,毕竟小,可是慕千已经懂事,她最爱的妈妈居然最爱的人不是她这一点可把她打击坏了。 当她第一次问贺千回“妈妈,你最爱的人是爸爸,不是我和悦悦对不对”的时候,贺千回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只好搂着她耐心解释:“慕慕,妈妈对爸爸的爱和对你们的爱是不一样的,妈妈和爸爸之间是爱情,和你们之间是亲情,完全不具有可比性。” 慕千才五岁多,当然不能指望她完全听懂,她当时脸上久久犹疑着不肯消退的受伤,与此时看到爸爸一心顾着自己和妈妈、给爱吃肉的她和妹妹只点了青菜米饭的表情如出一辙。 后来贺千回又给她们加了两个不辣的荤菜点心,不用说,点太多,当然剩了一大桌,张璟或许怨她不领情,她也不痛快。 她有时不知该如何让他理解和接受:咱们现在不是只有两个人了,还有孩子,孩子还这么小,将她们照顾好的你在我眼中才是最性感最有魅力的男人,我并不需要你做那么多厚此薄彼的事,我只希望你跟我一样爱她们,这样才是分担、而不是增加我的负担。当两个人共挑重担的时候,分担才是最好的爱,不是吗? 不知是不是受了这顿饭的影响,下午的活动说不上有多么让人振奋愉悦,尤其是后来悦回睡着了,贺千回和张璟得一路轮流抱她,贺千回抱悦回的时候,黏妈妈的慕千又要为了不能被妈妈牵而吃醋,种种疲劳和不便加在一起,冲淡了许多乐趣。 相比之下,姜蕊这个无牵无挂只是带着父母在宿雾享受阳光海风的就潇洒多了。 她一直在给贺千回发照片,没有人,只是风景,但贺千回能感觉到她和丈夫应该是分别陪自己父母过年了,否则她不会那么寂寞,无人分享的心情只好一直轰炸贺千回。 或许也不完全是这样,她真正想要分享的人应该是她那位初恋吧,只是对方有婚姻牵绊,心意未明,不便联络,只有退而求其次地屈就知情的贺千回了。 本来一开始贺千回收到她的照片就想亮给旁边的张璟看的,可她想到这一节,不自觉的就缩了回来。 何况她跟姜蕊的聊天记录里还有许多关于何方宇呢。 更让她心里不是滋味的,还在于姜蕊一家正在国外度假,这令她想起自己的不能去日本过春节,对张璟的怨气越发涌了上来。 姜蕊很会拍照,画面感很好,只是微信上这样一张张打开着实麻烦,贺千回忍不住问:你干嘛不发朋友圈啊? 姜蕊: 分卷阅读128 不习惯。 贺千回想想也是,姜蕊的朋友圈向来只会转发各种商界内容的帖子,一天至多一两条,她应该是那种不习惯敞露一点私生活的人,所以就连纯风景照也不愿意发,以免被无关人等了解了出行轨迹。 贺千回于是指导道:你可以给我加个标签,把我放到你觉得可以看这些照片的分组里,然后发分组可见的朋友圈,圈我去看,比这样发方便多了,以后要查看还容易。 姜蕊:好。 之后姜蕊真的这样做了,贺千回回家途中一路翻看她的朋友圈,每个圈都点赞并评论,渐渐的,她们聊天的阵地又转移到评论这里来了。 说到宿雾出海看鲸鲨的行程,贺千回忽然想到有位大学同学年前刚去过,还写了非常详尽的攻略和游记发在网上,于是跟姜蕊说,地铁上信号不好,手机打开太慢,等她到家开电脑找到发给她。 到家后,张璟也困得东倒西歪,就搂着还在呼呼大睡的悦回一起上床补午觉去了。 慕千同以往一样,精力无限不需要午睡,自己在客厅画画。 贺千回便开了电脑,登录网页版微信,把找好的内容一段一段贴给姜蕊,又替她问了几个问题,而后退出、关机,去给妈妈帮厨去了。 帮好厨出来,贺千回发现张璟已经起床,人在洗手间里,小睡神悦回还没醒。 她于是拿起脏衣篓准备去洗衣服。 路过书桌,看到电脑上微信在闪,她一时短路,忘了自己的电脑都已经关了,这是张璟的电脑和微信,点开才发现不对。 他们夫妻俩平常彼此尊重信任,除非互相拜托,否则是不会去查看彼此的电脑和手机的。 贺千回一发现不对马上就要最小化,可就在这时,一个聊天群闪了起来,生生拽住了她的眼睛。 这个聊天群的名字是“张家”。 人数是“4”。 张家,自然就是张璟家。 张璟是独生子,而贺千回不在那个群里。 那么照理说,人数应该是,3。 第五十二章 讨人嫌的霸道总裁 无论如何,这个留在上海、有地暖而没有公婆的春节,算是有孩子以来贺千回过过的最舒心的一个春节、而不是年关了。 因此当春节长假过完时,她有一种“好景不长”的强烈感觉。 长假的结束意味着必须收心,所有偷懒放松的理由都没有了,新的一整年的压力扑面而来。 张璟开始重新联络投资人,年后的约见比年前频繁不少,他时常要到北京深圳等地出差,或将投资人带去工厂,只是时间短,通常两三天就能回来。 贺千回能够感受到他比年前浓重许多的焦虑。 也是,年前停工还可以说是为了给工人福利放长假,可年后如果开不了工呢? 现在他来公司的时候多了,而且跟以前好不容易来一趟时每次都唱白脸、跟员工们热热闹闹打成一片不同,他现在经常一来就黑脸挑刺,而首当其冲就是贺千回。 贺千回最头疼的就是财务的事。 以前他们的分工虽不能说从制度上明确下来,但基本上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则:贺千回负责销售和包括行政、人事、法务在内的职能部门,张璟负责生产、采购和财务。因为张璟是理科背景,财务上手比贺千回容易很多,而且生产以及原材料采购是财务的大头,只有他才最清楚总账。 公司财务聘请的是他们非常信赖的人,所以一直以来贺千回不用管账,她只需要每周汇报销售数据,出纳自会做账,报给财务,抄送给贺千回和张璟,张璟会最后确认。 但是现在张璟一来就开始找贺千回查账,打了她个措手不及,而他立刻据此翻脸,将她披头盖脸臭骂了一顿。 贺千回刚要开口辩解就被他堵了回来:“你是上海公司的总负责人,怎么能不清楚账?你现在马上把上海公司的账单独理一份出来给我!” 贺千回忍了忍,低声问:“最迟什么时候要?” 他用一种“你是傻瓜吗”的眼神瞪过来:“我说马上!” 贺千回知道在公司里跟他争执不好看,只喏喏应了,臭着脸回到电脑前,私信了出纳让她立刻做账。 那天下午张璟约了人,吃过午饭就离开了,贺千回只觉得公司里气压都恢复了正常,自己的表情也松快了。 没想到三点多他就给她发微信,说他马上完事可以走,要她也准备下班,到地铁站跟他会合,一起回去接孩子。 贺千回:我还没做好账。 张璟:怎么这么久? 贺千回压根不想理他,沉着脸又切换回excel表格界面。 张璟:赶紧出来吧,一会儿接娃晚了,不好。 贺千回:我来不及,你去接吧。 张璟:你快点。 说来说去,他就是不松口让她先别做了,明天再继续,也没说出什么火烧眉毛的理由来——无论是做 分卷阅读129 账还是接孩子,感觉就是故意找不痛快。 这是传说中的霸道总裁吗? 那么对不起,我真的欣赏不能!贺千回恨恨地想。 隔天张璟没去公司,要贺千回安排行政打印几份文件带回家给他签字,贺千回照办了。 但回到家一进门就见他在骂慕千,脸红脖子粗地大吼:“你是白痴吗?!” 慕千心大皮厚,不是能被骂哭的小孩,此时只是噘着嘴犟在那里。 贺千回诧异地问:“怎么了这是?” 悦回一颠一颠地跑过来,用她特有的宝宝口音,也不知是在告爸爸的状还是姐姐的状:“爸爸给姐姐上数学课,姐姐做不出题!” 贺千回放下包走到张璟授课的白板前,看上面画了一个数轴,写的都是xy,下面给了一组数据,让慕千去找出数轴上的位置。 贺千回:“你这什么呀?初中数学的内容你现在教她?” 张璟烦躁地说:“这有什么理解不了的?这是帮助她建立数学思维的,她这个年龄肯定能理解了!”又转向慕千,“这都理解不了,你还是不是我女儿!” 贺千回觉得他不可理喻:“你觉得好理解是因为你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如果就应该幼儿园学,为什么我们要到初中才学?” 慕千得了妈妈支持,立刻靠过来。 在懂自己的人面前,再强大的人也会软弱,何况是个小女孩,她眼瞅着就要哭出来了。 张璟更不满了:“喂!我管教孩子的时候你别插手啊!” 贺千回欲言又止。 慕千虽然聪明,但很贪玩,并不是那种学霸型的小孩,所以贺千回以前经常戏称她是小学渣小文盲,但不是当着她的说的,是朋友圈里发好玩的帖子时说的。 因为贺千回和张璟都是学霸,所以有这个自信来调侃自己的娃。 但张璟就老说她不对:“你别老说慕慕是学渣!” 他也知道这样的暗示不好,可现在他开口就是骂白痴,那可比学渣严重多了,何况还是当着孩子直说的,更别提还有那句更伤人的“你还是不是我女儿”。 贺千回没把这些斥责当着慕千的面说出来,就是担心强调了这一点,反而真正要给慕千留下心理阴影了。 她情绪一糟糕,就有点不爱跟张璟说话,再加上当晚张璟也一直没提拿文件签字的事,她也就没把文件给他。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想起来了,上来就追问:“我昨天让你带的文件呢。” 贺千回:“拿回来啦,在我包里。” 张璟:“那你怎么没让我签字?” 贺千回见他态度不好,也毛了:“你也没问啊,你现在要我给你不就是了?” 张璟:“这是我昨天交代的事情,拖到今天算怎么回事?!” 贺千回:“你自己也没提啊,你自己忘了还怪我?” 张璟:“我是你老板!我交代了你一遍的事你要我还得自己提第二遍?说你两句你还这么冲,你给别人打工也这样吗?怪不得你在以前公司混不下去!” 贺千回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 什么叫她在以前公司混不下去? 难不成把她大学刚毕业那两年工作上遇到委屈找他撒娇倾诉的往事也翻出来了?所以他们俩刚在一起时的甜蜜回忆也变了味,是吗? 至于回国之后,她在哪儿都做得好好的,以前公司的领导同事不知道多喜欢她,但后来他要她辞职来帮他她也就来了。当然,他永远都可以说要不是你那份工作挣不到什么钱,要是你挣的钱能养得起家,我也不会让你来给我帮忙,可那不是他要她生孩子带孩子找的轻松工作吗?再往前追溯,又要说到在美国为了不跟他分开而不得不换专业的事了…… 贺千回总算明白为什么婆婆那么看不上自己了。 她生完慕千坐月子的时候婆婆就曾冷嘲热讽:人家美国的女人一边带好几个孩子一边还能挣大钱呢,哪像你,要两个老人来帮忙,又不挣什么钱,光知道让老公给租精装修的大房子,还花好几万上什么产科VIP去生娃。 说来说去,还不是张璟自己骨子里就有这样的想法,或许他是以别的方式跟自己妈提的,可能是在炫耀自己有多疼老婆能力有多罩,结果却成了授婆婆以鄙视儿媳的话柄。 类似的事情,张璟有过前科。 他们在美国时有一次登山,张璟路上捡了两对树枝当登山杖,贺千回觉得不好用还碍事,就把她那对扔了,但后来下山太陡,她膝盖扭伤过,觉得吃力,张璟就把自己的登山杖让给了她。 张璟个子高,膝盖承重更大,磨损更多,所以那次下山后,就也有了损伤。 本来是让贺千回十分感动的事,可他将这事告诉了他妈妈,自己觉得是小事一桩,而他妈妈上了心,当面明枪暗箭地埋怨过贺千回好几次。 贺千回不想再一遍一遍地去扯这些伤心伤神的事,索性不再出声。 可张璟却不依不饶,过 分卷阅读130 了一会儿,他又追问了一句:“说真的,你在以前公司也这样?领导追责你顶嘴?” 贺千回忍无可忍了:“我在以前的公司从来没出过错,因为我领导也不会像你这样不着调!再说了,我在以前公司的时候没生娃,后来也只有一个娃,比不得现在的双重孕傻。” 她扯出个双重孕傻其实已是半开玩笑半撒娇的缓和气氛之意,祈望他能想起彼此除了上下级之外还是夫妻关系,也体谅她作为两个孩子的妈妈并不容易。 不料他根本不买账:“什么双重孕傻,根本没有科学依据,你看人家居里夫人,就是当妈之后得的诺贝尔奖,她当妈之前还没得奖呢,你怎么解释?” 这就是抬杠了。 贺千回虎着脸吼了回去:“那你有本事娶个居里夫人好了!” 从地铁站出来步行往公司的路上,贺千回郁气未消,但也冷静了不少,情知张璟如此反常必有原因。 她思索片刻,给吴恺轩发了条微信:在忙吗?有空电话? 片刻后,吴恺轩打了过来:“千回,怎么了?” 贺千回开门见山地问:“张璟最近融资是不是很不顺利?” 吴恺轩似乎犹豫了一下:“千回,有件事情,其实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但后来……” 贺千回急忙追问:“怎么了?” 第五十三章 深渊的底端 吴恺轩顿了一下,缓缓道:“上次张璟来北京见的赋启资本,是最有希望投咱们的,他们的创始人和核心团队都是T大毕业的,最懂新材料,之前也做过,而且实力也足够。他们跟张璟谈得很好,基本上已经开始做尽职调查了。 “但后来我又单独见了一次他们的一位朱总,当时聊得挺投机,他听说我的老家和P大入学年份之后,忽然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贺千回一惊:“怎么会问到我?他认识我?” 吴恺轩:“我当时问了一下,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贺千回以前是我一个兄弟的女朋友。然后就不肯多说了。” 贺千回心里一抖,随后就有一种全身的力气都流失殆尽的感觉。 联系到那个“朱”姓,她已经知道是哪位了。 而吴恺轩还在继续:“我前面也没想那么多,以为是朋友,可以拉近关系,已经跟他们说了你是欣卓的老板娘……他后来那么一提我就觉得不好了,他是何方宇的同学吧……再后来就真的没什么消息了,每次联系他们都有各种理由搪塞,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是我太没城府了……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还在联系别的资本,也有一些实业公司感兴趣的,你……” 贺千回听不下去了,打断了他:“这事张璟知道吗?” 吴恺轩低声道:“我更没敢告诉他。” 贺千回深呼吸了一下,听他试图再说些什么来让她好受些,但她不想再听,匆匆说一句“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就把电话挂了。 早该知道是这样,多年前欠的巨债,怎可能不还? 贺千回心事重重地来到公司,路上听到微信响了好几声都没搭理。 她现在快得电话恐惧症了——比电话恐惧症还夸张,连留有足够缓冲余地的微信QQ短信等各类信息都不想看,生怕又是什么新的坏消息。 直到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网页版微信时才不得不掏出手机摁开,看见其中一条微信是Eric的,邀请她三月中旬的某展会第一天下午五点到会展中心旁的一家五星级酒店xx套房会面。 贺千回这才意识到,春节收假回来就已是二月下旬,而仅有28天的二月转瞬即逝,此时都已经进入三月,业内最重要的展会近在眼前了。 这个展会本来欣卓是应该去参加的,但因为最近资金出了问题,他们没有订展位。 在酒店套房见面本身倒没什么问题,一直以来都有不少财大气粗的参展商会包下附近酒店的房间约重要客户或供应商会面,这样环境好,也节省时间。 只是这个时间…… 下午五点贺千回很可能去不了,没有保姆的日子,她得四点钟就下班回去接慕千。 她先问了问张璟,该怎么答复Eric,是他去赴约呢还是到时他去接娃、她去赴约? 她暗自希望张璟选择他自己去赴约。 毕竟作为总经理,只有他代替她这个被邀请人去才不失礼。 而且,更重要的是,上次Eric那个含义不明的拥抱,贺千回实在有点难以面对。 以至于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她隐隐觉得,如果这次她再去跟他见面,恐怕有些事情会失控。 张璟回复:我肯定去不了,那天我得回去见政府,不可能改时间。 贺千回心里又一沉。 春节后张璟一直没回厂,这个时候政府叫他回去,一定是政府出面担保的超期银行贷款快撑不下去了。 于是,片刻后,贺千回按照同张璟商量好的, 分卷阅读131 给Eric回了一条得体的微信,说明那天她会跟张总在外地出差,因为事先已经确定了行程,难以改变,非常抱歉。届时会安排公司出席展会的同事前去拜会。 Eric没有回复。 贺千回心里万分忐忑,不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对方没有回复,就算是一时忘记,也说明是不高兴了。 而既然找了出差做借口,贺千回当天也不便出现在展会现场了,以免遇到Galaxy的人谎言穿帮。 根据以往经验,第二第三天再去,很多公司的领导都不会在那儿了。 虽然如今已是互联网营销时代,展会的重要性不如当年,但如果能亲自去一趟,总还是能拿到不少有用的信息,现在只派下属去,无论如何是不如她去的效果好。 贺千回觉得最近运势很不妙,什么事情都在急转直下一般。 一周之后的展会这天,贺千回最坏的预感得到了应验。 她刚接到慕千,去赴Galaxy之约的两位同事就打电话来了,急匆匆地说:“贺总,我们到了酒店发现你发过来的那个套房没人,问了前台,前台说Galaxy倒是租了一天他们的会议室,不过最晚只到五点,四点多人就都走光了。我们打电话给对方采购部的小程,他说他们那天的会面已经结束了。” 贺千回咬紧牙关。 事到如今,她要是再不懂,那就是装傻了。 手机里同事还在请示:“贺总,是他们哪位总联系你的?你要么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贺千回轻声说:“不用了,你们辛苦了,先回家吧。” 这一整个晚上,贺千回都觉得很不舒服。 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所谓的心塞,就是这种体验了。 什么事都没法引起她的感觉——闺女们如花的笑靥,逗人的语句,妈妈一如既往的愁眉苦脸和唠叨,张璟自回到工厂之后就始终凝止的沉默——都不能让她开心、烦躁、或担忧。 她像是裹在一团塑料里,无力,无助,了无生趣。 终于勾起她一丝与外界交流兴趣的微信来自于伊露。 那是晚上九点过,大约伊露的儿子已经睡下,她一有空就急吼吼地来找贺千回了—— 大八卦!Frank跟我说,Eric居然转性了耶! 他最近都不去那种地方了,Frank觉得奇怪,有一次就问他,他跟Frank讲,他最近觉得那些小姐都没意思,一个个跟充气娃娃差不多,虽然从脸蛋到身材都是顶级名模水平,可是根本没法交流,好多人别说中文了,连英文都不会讲,就算会讲,也没法进行什么有意义的交流,在一起除了做那件事之外,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Frank本来看他有越找越小的趋势,还以为他要玩些违法犯罪的勾当了,没想到Eric说,他最近迷上了一个有夫之妇,虽然脸蛋身材没那么完美,可是有特点有味道,是真美人,关键是走心,对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都能让他反复玩味,想着如果能跟她上床,那才是人间美事,他真的找到了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谈恋爱的感觉。 贺千回家的两只小夜猫子通常九点钟能开始洗澡就不错了。 她好不容易把两只娃送上床,才身心俱疲地给伊露回复:别跟我提这事儿了。他说的这个有夫之妇,有可能,就是我…… 伊露的回复标点符号丛生十分伤眼:我靠!!!我以前的直觉没错啊???真的是你啊!!!你真把他给掰回头了啊你!!! 贺千回躲进洗手间,关上门,低声发了几段语音,把这几次同Eric的互动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伊露。 伊露万分感叹:真的是,爱情的力量啊!!!太不可思议了! 贺千回:什么爱情的力量?!不要侮辱了爱情两个字好不好!这不过是传说中的“三十多岁,你以为人家爱你,其实人家只是想睡你”。 伊露:……说来说去,还是你太招蜂引蝶啦,当年招来了个张璟,现在又引来个Eric! 贺千回:他跟张璟哪点一样?他并不是爱我,也没有任何资本去爱他老婆以外的人,纯粹就是想找刺激给自己治病,我已经快被恶心吐了! 伊露:你说的是,哎……现在你们的关系可怎么处理? 贺千回:完全没办法处理,以后就没关系了反正,欣卓也不可能成为Galaxy的供应商了,我今天没去见他,我们彼此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现在我再给他发微信,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伊露:哎……没想到忙活半天,落得这么个结局…… 伊露最后这句话说出了贺千回此时心里所有的愤怒与失望,她扔下手机,再想到Eric开了房请君入瓮的举动,假如今天下午自己去了…… 好吧,现在以这种方式知道,已经不算最坏的情况了。 张璟大约一到工厂那边就陷入了巨大的压力和麻烦,当晚竟没有一句话,更没有视 分卷阅读132 频请求。 这一晚,贺千回心里堵到睡不着,半夜实在气不过,起来恨恨发了条仅好友可见的朋友圈——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是蟊贼! 她本来想说淫贼的,无奈这事实在不便明讲,只好换了个词。 憋屈的是,她明明知道Eric是什么货色的,要不是不得不去跟他打交道,何至于自取其辱到这等地步! 次日起来,张璟的微信倒是来了,看发送时间,大约是忙到半夜总算告一段落,想起了当天的重要客户会面:昨天他们跟Galaxy的人谈得如何? 贺千回倒不想跟他说那么多了:他们去了,没见到人,对方已经走了。 张璟:是记错时间了? 贺千回:没有。 张璟:哦…… 他们这小小的创业公司之前被大客户放鸽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张璟没往别处多想,就忙别的去了。 也有可能是他其他方面的问题解决不了,拿下大客户也供不出产品,因而没法在这个时候对这件事上心。 贺千回看到那条朋友圈下面有几条评论。 因为发送时间是半夜,看到的人并不多,成年人,大都不去刻意打听别人不愉快的事,所以几条评论都是拥抱的表情,或者文字打的“抱抱”。 只有姜蕊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第五十四章 他没有保护好你 贺千回并不打算回复那条朋友圈下的任何评论,她甚至删了那条朋友圈,不想再让这件恶心事留下痕迹。 但还没等她退出来,姜蕊的微信又追来了:千回,到底怎么了?你几乎从不发负面的朋友圈,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姜蕊朋友圈里留评的时间是半夜两点多,此时才早上七点多,竟似为了担心贺千回,她一夜没睡,就眼巴巴等着她起来回复一般。 这么一来,贺千回不好意思不回复她,只好说:一言难尽……一会儿有空跟你说。 到了公司,安排好各项事务,贺千回才慢慢打字,把Eric的事从头到尾跟姜蕊讲了一遍。 姜蕊:……这个色狼!我就知道你遇上他不会有好事!你同学也不对,明知道他是这种人,怎么能把你介绍给他?还不如像别人一样中规中矩走流程,或许还不会前功尽弃! 贺千回:不怪她,她也是好心。 姜蕊:还有张璟,他就不该让你做销售!做销售逃不掉这种事,就算没有Eric,也会有别人! 这倒是真的。 贺千回刚过来欣卓的时候,整个上海公司就只有三个人:张璟,她,还有个负责一切杂事的助理。 那时她又要管行政法务,又要做市场营销,刚开始出产品销售的时候,对方不管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得她亲自对接。 那时有个非常恶心的印度贸易商,加了她,又加了她的领英账号,见到了她唯一发在上面用做头像的那张中规中矩的正装照,从此见天儿上来一口一个my baby地调戏,还给她发长篇大论的调情邮件,甚至有征婚之意。 当时她好不容易才打开外贸渠道,印度是大市场,她不敢得罪对方,只得装看不见,顶着骚扰坚持了大半年才终于等到这人离职换了个正派人。 还有一个国内客户,是个高管了,有一次QQ上居然给贺千回发来一句:我看毛片里白种女人的洞都太大了,估计插着不爽,还是中国女人好。 贺千回当时正怀着悦回,这句话差点没让她吐出来。 对方很快发过来一句道歉加澄清:不好意思美女,我跟朋友聊天,发错了! 但不管是不是真的发错,她都是被性骚扰了。 那时她真心觉得,这工作真low啊……要不是为了给张璟帮忙,她何苦受这份罪。 到了后来,她虽然有了手下,必须亲自对接的层次高了一些,但什么层次的男人是绝对干净的呢? 就说那天Eric的下午茶局,师弟和Eric一上来就说她令男人神魂颠倒,说到底也不过是高级些的轻薄,将她当作了开胃甜点。 只有何方宇,并没有接那个话,而是轻飘飘将话题带开,解了她的尴尬。 他才是真正对她神魂颠倒的人,也只有他,真正珍惜爱重她。 贺千回叹了口气,对姜蕊说:也不能怪张璟,他是我老公,肯定最不想这样。说到底是我们不够强大,这个世界并没有女人不能做销售的道理。 姜蕊:再强大也总有更强大的人,是他没有保护好你。 话虽如此,她还是顺着贺千回的话又问了一句:话说你们最近融资进展如何? 贺千回又苦笑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把赋启的事情说了出来,最后不忘叮嘱一句: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何方宇! 姜蕊:为什么?我觉得你最应该告诉的就是他。 贺千回:他同学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很明确 分卷阅读133 了。 姜蕊:他同学的态度不是他的态度,他同学那么介意,就是因为看他受伤太重,你在他心里太重,你还不明白吗? 贺千回:反正,跟钱有关的事,绝对不能跟他提! 姜蕊:那跟什么有关的能跟他提? 贺千回:…… 姜蕊:??? 贺千回:跟什么有关的都别跟他提,只要是跟我有关的都别跟他提。 姜蕊:…… 中午伊露巴巴地跑过来请贺千回吃饭聊作宽慰,翻来覆去谈的也还是这两个问题。 伊露义愤填膺地表示两肋插刀:“我想想看怎么搞Eric一下,让老头子收拾他!” 贺千回摇摇头:“你能怎么搞他?他做的这些事情全都没有实锤,你连证据都拿不出来。再说他做了这么多烂事都没事,谁知道他老婆是真的蒙在鼓里还是夫妻俩有什么协定,你傻乎乎的去太岁头上动土,想白白得罪了驸马爷让公司请你走人吗?” 伊露想想也是:“妈的,这只骚男狐狸!” 贺千回苦笑:“所以说你拿他提爱情,这是侮辱爱情呢。” 关于赋启的事情,伊露一时也没转过弯来:“赋启那老大怎么那么幼稚?为兄弟报仇所以放着个好项目不投?” 贺千回机械地搅着杯子里的鸳鸯奶茶,目光没有焦点:“其实投资人很多时候是看人,不是看项目的。吴恺轩说过,前段时间的一次创业者论坛上,有个前年才毕业的P大师弟,路演完毕之后,一位天使投资人说,你说的这个项目我没听懂,但我会投,因为我看好你这个人。你当了两年的P大学生会主席,是全国顶尖学校里的顶尖人才,就算这个项目不成,也会有别的项目能成,所以我投的是你。” 她抬起眼睛,对伊露笑了笑,耸耸肩:“赋启的那位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张璟当年抢走了我,我背叛了何方宇,我们是一对渣男渣女,并不具备投资的价值。” 她故作轻松,可是伊露能轻易看出她的无奈与凄惶。 只是说到这份儿上,伊露除了叹气,也无话好讲了。 接下来的日子,贺千回除了继续尽心尽力销售存货之外,也偷偷跟几个关系好的同学要了些员工遣散及公司破产清算方面的方案。 张璟还没有开这个口,她不敢主动提起,只好暗地里做好最坏的准备。 为了Eric的事,伊露特别自责,因而也尤其尽心尽力些,还给贺千回介绍了自己的猎头,希望若欣卓破产,她能尽快找到一份最好的工作。 眼见着就要进入所谓最美人间四月天的上海,春意点点泛滥,而贺千回第一次有一种不愿意从冬天里走出来的感觉。 当她深陷在冬天里时,觉得已经在人生最低谷,只盼着重新爬向波峰,可如今再看,好歹那时,还是有希望的。 她忽然莫名地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春天。 在何方宇和张璟之间犹豫不决的那个春天。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穿越回到那个春天,一定会告诉那个不知所措的自己,向张璟郑重说声抱歉,然后在何方宇送来各种贴心暖物的夜晚,亲自下楼去,执起他的手,对他说:对不起,我回来了。 可是时光毕竟不能倒流,人生没有重启选项,从春天到春天,当时种种,决定了今日一切。 飞不过沧海的蝴蝶,却因为在彼岸的一下无心振翅,掀起人生的飓风,将一个人——不,或许是三个人——命运的轨迹,刮得面目全非。 几天之后,伊露告诉贺千回,现世报来得快,Eric最近融资上市的工作诸般不顺,董事会里颇有微词,老爷子估计也对他挺不满的。 一切始于本来有一家据说实力雄厚也是Galaxy最想高攀的加拿大公司,本来都在走协议流程了,对方却不明原因地突然终止。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家公司的决策影响了其他家,总之一下子就拉慢了Galaxy上市的进度。 贺千回吸了口气,差点问出这家加拿大公司是不是锦幄。 那个茶局上遇到何方宇的事,她没有跟伊露提。 虽然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闺蜜,可这种“我前男友可能快要成为你们公司大股东”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索性是老公也就算了,这算什么? 而如果真的是锦幄,真的是何方宇…… 贺千回一点都不奇怪他从姜蕊那里获知了Eric对她动过龌龊心思的事情,那么若他是因为这个而出手的话…… 但Galaxy如何终究与欣卓无关,一如Eric如何其实也与贺千回无关。 他再倒霉,也不能抵消掉一点贺千回的噩运,就算幸灾乐祸,回过头也还是要为自己另寻出路。 就在贺千回开始准备她的第一个面试时,吴恺轩突然打来电话。 贺千回有些没想到,通常他们俩不太直接联系,而最近张璟一直困在工厂那边处理政府及供应商关系,融资的事 分卷阅读134 情基本完全停滞了。 她按捺着心里的忐忑接起电话,吴恺轩的语气听起来也是欲言又止:“千回,有个事情我想先问问你……” “你说。”她轻声道,反正他都打过来了,该说的总会说,躲不掉的。 “千回,那个……刚才赋启的人突然跟我联系,说欣卓的尽调已经完成,让我通知张璟来北京签投资协议。” 贺千回心里一震。 吴恺轩的语气越发犹疑了些:“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是不是……” “我是不是去找何方宇了?”贺千回干脆替他说了出来。 吴恺轩有些窘迫:“千回,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的,是咱们项目好,别人光知道现在是资本的寒冬,却不知道更是好项目的寒冬,最近互联网+项目基本上已经都过气了,如今都在说实业兴国,拯救经济,他们看好咱们也是应该的。” 贺千回没有说话。 她算是找没找过何方宇呢? 她跟姜蕊说过那件事,虽然一再要求她不要告诉何方宇,可她哪里是肯听她的人?一开始她就想让何方宇投欣卓,知道那么多爱恨情仇之后,以她的态度,怕是更要暗中牵线了。 吴恺轩见她沉默,以为她生气了,有些无措起来:“千回,是我乱想的,你别往心里去好吗?” 随后,他压低了声音,几不可闻:“其实,也许……是我怕你去找他……” 贺千回摁了摁太阳穴,闭上眼睛:“没事,乱想没关系,你别跟张璟瞎说就行了。” 不管何方宇有没有在其中起到作用、起到了什么作用,张璟都不需要知道。 否则,要他怎么办呢?她又该期望他怎么办呢? 是为了骨气放弃掉这目前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希望、让多年心血付诸东流,还是明知是情敌的施援也还是屈尊折腰? 第五十五章 摊牌 敲定了投资人,工厂所在地政府立刻放张璟飞往北京。 拿到了赋启领投的三千万,不但欣卓的燃眉之急迎刃而解,许多其他投资机构也纷纷跟投进来,这一轮组个上亿的盘子不成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重大进展并没有带给贺千回任何如释重负喜出望外的感觉。 或许是这些年陪着张璟起起落落,多少希望来了又去,她已经麻木,已经淡定,已经知道商场复杂,并不是说你融到了资就一劳永逸,除非你打算卷了钱跑路,否则后面意味着更多的操劳,以及更大的责任与风险。 签好赋启的投资协议,张璟立刻赶回工厂安排一边开工一边开始下一期基建,准备扩大生产。 有了钱有了产能,就不愁没有大客户了。 当然贺千回更希望的是在扩产完成之前就另请高明,就算不是对Galaxy,她也不想再继续做这个销售副总了。 此后张璟又各地飞了几次,陆陆续续签好投资协议,此外还有一些投资额较小的协议,他商谈妥了就安排贺千回远程签约,上海及工厂两地都忙得不可开交。 待张璟再回上海,已经过了四月中旬。 再见到张璟,只觉得他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虽然依旧因忙碌而灰头土脸地憔悴,眉眼间还是多了一层意满志得。 他对于贺千回的不太激动颇为不满,而贺千回只是提醒他眼下还有需要操心的当务之急:“你能待过这周末吗?因为这周末是各个幼儿园报名的时间,你在的话咱们正好去给悦悦报名。” 张璟春风得意:“没问题!” 本来悦回接着上慕千的幼儿园并无悬念,但新学期幼儿园换了个园长,公立园干了一辈子退下来的,颇有些红色革命气质,当然不能说这不好,但肯定和家长们选择这家幼儿园的理念是不完全相合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园长来了之后,一方面各种抓学习,孩子们的文化知识类作业突然多起来,老师也苦不堪言,常在朋友圈吐槽;另一方面取消了过去的许多活动,譬如双语幼儿园最应该有的英语类活动都取消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外教课,可外教也换了人——并非母语为英语国家的人;原来高大上的国际化活动变成了广播操比赛、红歌比赛等。 这么一来,家长们全都不开心了,因为花的是一个月好几千的私立幼儿园学费,如果上出的是一个月两三百的公立幼儿园效果,那图的什么呢? 慕千马上上大班,也就算了,悦回眼前可是足足三年,不得不另做打算。 于是那个周末,贺千回和张璟带着她将附近几家公立幼儿园和私立幼儿园都走了一遍。 出门前千回妈妈还追在他们身后唠叨,让他们给悦回上公立幼儿园就好。她老人家不信私立幼儿园能教出什么花儿来,只觉得一个月好几千,虽不是她的钱,也烧得她肉疼,就跟眼睁睁看着他们冬天非要用地暖一样。 张璟笑着回头宽慰她:“妈,钱不是问题,咱现在有钱!” 等真到了公立 分卷阅读135 幼儿园,他们才知道,其实还是钱的问题。 他们人户不一致,公立幼儿园只能全区调剂,调到哪个幼儿园都有可能,不能保证是附近这几家。 上海一个区大过人家一座城市,就算是区内,假如离得远,每天接送也吃不消。 公立幼儿园很跩,调剂结果只能保证六月份出来,而私立幼儿园需要他们做决定的时间早得多。 在外面同其他家长聊了会儿,贺千回基本明白了是怎样一种状况—— 私立幼儿园一般比较好进,就算他通知你的时候你没决定,晚些公立幼儿园的结果出来,如果你不满意,再要去私立也是可以的。 但如此容易进的私立幼儿园,可想而知是不大好的,附近几家私立园说来说去还是慕千就读的幼儿园最好——毕竟他们当时给慕千也是精挑细选了一番的,如今不过两三年,整体情况并无太大变化,而根据以往经验,这家幼儿园的名额很快就会满,就算悦回是老生的妹妹享有优先权,也不可能拖太久。 说实话,如果人家通知了你去上而你表示犹豫,暴露了不想继续上这家幼儿园的心思,那么日后悦回再进去也可能被另眼相看、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慕千吧…… 由此类推,明年慕千上小学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上海好的私立小学难考,他们家附近的公立小学虽然不错,足可保底,但以他们人户不一致的尴尬处境,还是要调剂。 贺千回自问不是眼下流行的那种鸡血妈,她并不要求孩子一定要上最好的学校,所以根本不会去考虑那种提前几年就要落好户口的学区,只希望是个安全且离家近的学校,否则又要搬家不说,上班可能也会更不方便,更怕的是落到生源混杂的菜小,学不到东西事小,她家漂亮女儿的安全事大。 牵着悦回从最后一家幼儿园出来,贺千回带着希冀提起了那个很久未曾提起过的话头:“要是咱们有套房子……” 张璟立刻截住了她的下文:“咱们现在还是没首付啊,分红怎么也得等到明后年了,而且现在上海房子在跌,这不是买房的好时机,傻子才去接盘呢!” 贺千回也深知现实如此,除了暗自叹气,也没什么办法。 其实最近张璟拿到融资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好几个在房地产公司供职的同学都积极提议他们先用公司的钱买套房,说是提供给高管的福利也好,公司的房地产投资也行,反正财务上都是说得过去的。 但贺千回没有接这个话茬儿,她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更深知张璟不会同意。 然而两天之后,张璟临回工厂前,跟贺千回提出转二十万给他父母。 本来与他父母相关的事情,又涉及金钱这样敏感的话题,贺千回是不过问的,但二十万不算小数目,基本上是他们目前手头所有的全部存款了,还得把余额宝这种理财产品里的钱都调出来凑,于是她不得不问一句:“怎么要这么多?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张璟轻描淡写地答了句:“哦,给他们买房的。” 贺千回惊了一下:“买房?!” 张璟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躲不过,转过来跟她解释时,脸上不由自主就挂上了些赔笑:“我爸妈房子不是挺旧了嘛,现在我妈单位有个低价购买商品房的指标,房子位置非常好,在我们那儿市中心环境最好的湖边,而且还是带地暖的,他们首付不够,我们支援个二十万,反正他们的房子以后也是我们的嘛对不对?” 贺千回看着他:“不是,张璟,我有点想不通,我们自己都没有房子,按理说没让父母支持我们已经很不错了,怎么买不起房子的我们还要出钱去帮本来就有房的别人买房子?” 张璟有些急了:“那不是别人,是我父母啊!我不是说了嘛,那房子以后也是我们的啊。” 贺千回冷冷地说:“不要说这房子是我们的,它跟我不会有关系,我不可能去那里住那套房,你也别说什么你父母总会不在之类的话,他们长命百岁着呢,我看他们比我都硬朗,以我现在的状态,说不定我没了他们都还在,我耗不过他们;你们那座五线城市,我也看不出任何买房投资的价值。 “我并不是说不应该给老人钱,但我们现在牙缝里都抠不出一套自己的房来,因为这个造成了多少麻烦,而你完全不想买不算,还反而要给钱给并没这个需求的别人去买房,我怎么想都有点荒谬啊。” 张璟彻底不开心了:“就是因为上海的房子是省不出来的,多这二十万少这二十万没差,所以不如先借给他们。” 贺千回突然道:“你和你父母这么急着买新房,到底是为了谁?” 张璟一愕。 而这句话出口,贺千回的脑子里白光一炸。 她突然意识到,就是现在了! 她一直等待的那个时机,她等了太久太久的那个时机,就是现在了! 心念电转之间,贺千回索性挑明了:“为了你家微信群里那第四个人,对吗?怎么样?是买新房娶媳妇儿吗?上次儿子结婚没买房,因为娶的不是二老想 分卷阅读136 要的人,这次是了,所以不买房不成体统,对吗?” 张璟的脸色渐渐变了:“千回,你……你在说什么?” 贺千回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手机:“龙茜敏,你们张家群里这第四个人,你说你上高中的时候她从县城到城里上职高,在你家住过一段时间,你妈一会儿说是你表姐,一会儿说是你表妹,因为老家人喜欢乱改身份证,所以都搞不清楚她到底多大,但你妈特别喜欢她,她也非常懂事,因为那段时间承蒙你家照顾,很感恩,逢年过节都会给你父母买很多很贵的保健品,就跟他们女儿一样。 “张璟,其实她跟你并没有血缘关系,对不对?大概只是某种远房姻亲,她从小就喜欢你,你父母也满意她。所以现在是怎样呢?他们打算给你在老家置一门明媒正娶的亲事,反正我也不会回去跟她争,你那边有一房,这边有一房,对吧?” 张璟一脸惊骇:“你、你怎么会这样想?我甚至不知道你居然知道龙茜敏这个人……” 贺千回冷笑了一下:“没齿难忘。你曾经有一次回家,说她想申请到美国读书,因为也是文科,我比较了解,热情推荐她来接电话向我咨询。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话,而且是有求于我,但是一点礼貌都没有,完全没有称呼,很冲很横,说话还透着股不耐烦,别告诉我你在旁边都没听出来。 “当时我只是觉得因为她是你妈家的亲戚,你妈肯定跟她说了许多我的坏话,所以她讨厌我这个人,但当我看到我不在你家群里而她在的时候,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了。” 张璟终于慌了:“千回,你听我说,你误会了,我爸妈也没想那么多,他们就是觉得小敏人很好,又一直没结婚,所以让她来家里住,彼此有个照应。而且我跟她是不可能的,我跟你以外的任何人都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她又去我家住了之后,我还一次都没回过家,更不可能跟她有什么了,至于她在我家群里,那只是方便交流而已……” 贺千回摇摇头,示意他不用再说了:“反正你的态度我已经知道了,钱我马上打给你,你们买房去吧。” 张璟一把抱住她:“千回!你让我很害怕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贺千回一动不动:“张璟,承认吧,我们的婚姻已经分崩离析,别再勉强维持了。” 第五十六章 解脱 这话说完,贺千回听到张璟抵在她头顶的牙关咯咯咯颤抖起来:“不……不不!我不明白,我到底是哪里错了?我该怎么做?我马上退出那个群,我马上退出那个群行吗?!” 他说着,忽然松开贺千回,手忙脚乱地去抓手机。 贺千回按住他的手:“没用了,别折腾了。” 张璟忽而回头,眼底透出一片冰冷的绝望:“你一直在等这一天是不是?你一直在等一个离婚的理由是不是?!” 贺千回抬头,坦然望进他的眼睛深处里去:“是。” 她完全没有否认,也不回避他脸上行将崩溃的表情:“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有必要硬撑下去吗?” “你傻吗千回?!”张璟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你现在来跟我说离婚?我刚融到资还没分红呢你来跟我说离婚?你要离婚也拜托你等能从我这儿拿到钱好不好?!” 这句话原本该给一个女人以最强烈的感动的,可贺千回居然完全无感。 她笑了一下,比刚才平静了不少:“不了,谢谢,我不需要你的钱,当然我也不要你的债务,这些回头在离婚协议里我都会写清楚。 “其实我早就想离婚了,只是之前我有世俗的顾虑,你在最艰难的时候,我做不出弃你而去的事,但现在你已经有起色了,却还没到有什么可以让我贪的阶段,这个时候离开,我问心无愧,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我从来都不想跟你共苦,因为我也完全不期待和你同甘。 “我只请求你不要拖着不离,也不要跟我争夺慕慕和悦悦的抚养权,否则我会起诉离婚,而你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保证出庭,法官会知道你不可能是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你也不要抗辩会把女儿交给你那对好父母来帮忙抚养,他们应该是更想要孙子——你不要跟我说你爸妈没说过这样的话,慕慕在我肚子里12周的时候你妈妈陪我去产检,在B超室里指着慕慕的脐带组织大声嚷嚷‘是个男孩哎’,整个产科VIP部都知道我有个重男轻女的婆婆。何况他们现在连后妈都准备好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小弟弟,法官会相信慕慕和悦悦在你那里不会得到最好的照料。” 张璟的眼圈渐渐红了,他满脸的血色都仿佛云集到了那两片,苍白的脸上一双通红的眼睛,让他看起来绝望得骇人:“千回,你怎么能说得这么淡定,这么……这么条分缕析,这些话你早就想清楚了,是吗?你早就想了无数遍了?” 贺千回也有点难过了:“是的。对不起,张璟,我真的已经不爱你了,或者说,我对你的感情已经撑不起我们的婚姻,我对我们的未来完全没有信心,我觉得我会输给你父 分卷阅读137 母,输给那时和现在不一样的你——你现在已经会默认他们给你的这种完全不尊重我的安排,以后呢?以后你飞黄腾达,有钱有势,我再想好好脱身恐怕就不容易了。所以我请你,现在,放我走。你总是说你还是很爱我,如果真的如你所言,那么请你为了我学会放手。如果你不放,那也没关系,趁着还可以,我也一定要走。但是我希望你能行个方便,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也有过很美好的时光,我不希望最后是以仇人敌对的方式收场。” 张璟百口莫辩地看着她,一口气憋到顶点,却突然接受了再多的解释也已经于事无补这个冰冷残酷的事实。 他放弃地颓然泄出一口气,轻飘无力地问出一句话:“千回,告诉我,我是你想要纠正的一个错误吗?” 这个问题猛然击中贺千回的心弦,她痛得眼泪一下子汪了出来。 她抬起模糊的泪眼,哽咽着看向他:“本来可以不是的,张璟,本来可以不是的……我以前常说,看过那么多言情文肥皂剧,发现通常情侣分手,都是因为沟通不畅——要么有话不说,要么交流失效导致误会,可我们明明不是这种状况啊!我向来有什么话都跟你直说的,我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希望你创业,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这样我太苦了,我受不了,可你总要故意曲解我的话,你总是说你在做的就是我要求的,你那么固执,我说不通你了,也就不想说了,我受了太多的累,已经没有力气再跟你继续走下去了。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做的这些,你即将实现的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说完这段话,贺千回转身要走。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创业吗?”张璟突然开口。 贺千回站住,以并非期待而仅仅是礼貌的姿态,默默等他继续。 “因为我知道,你前男友是个富二代……”他艰难地说,“刚跟我在一起那几年,你一直都忘不了他,我想,我必须超过他,至少是赶上他,我不能一辈子都被他比下去……” “张璟,如果我在乎他是富二代而你不是,如果当年我觉得你不如他,我还会离开他跟你在一起吗?”贺千回回过头,无奈地凄然一笑,“那你现在,觉得你比得过他了吗?” 张璟仿佛看到了希望般地切切盯住她:“我已经开始了,总有一天,我不会比他差!” 贺千回噎了一下,顿了顿,终于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地走开了。 她刚才用了好大力气,才咽下了那句“你拿到的那三千万,我想,就是他的钱”。 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 她现在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诉求,就是立刻离婚,赶紧离婚,尽快逃出这段已让她心力交瘁了太久的婚姻,如果不能速速好聚好散,她就会用这句必会将他伤得体无完肤的话,当面砸到张璟的脸上。 到最后,没想到会这样凄凉……当初百般纠结放弃不了他,她一次也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摆脱他,而如此慌不择路,不顾一切。 —— 五月的北京,繁花似锦,空中却已不再有太多飞絮。 除却秋高气爽银杏金黄美得让人想要恋爱的十月,这是皇城最美的时节。 五月初,P大校庆,贺千回宿舍的四个姐妹自己组织了一次小聚。 大学毕业以后,贺千回、伊露和老幺一同返来还是头一遭,作为东道主的老大激动坏了,恨不得大包大揽把吃住行全都给她们包了。 三个姐妹倒也不是讹人的主儿,三十多岁,养娃供房,处处都是需要花钱的时候,挣得多花得更多,她们揣测了一下老大的经济实力,在学校附近一家性价比颇高的酒店订了个三人间一起住,既承了她的情,又不让她太破费,而且还可以重温当年同居的温情往昔,可以说是又甜又暖了。 回到校园时,四个姐妹各自翻拍了当年的合影存在手机里,此时一一找到故地,再以同样的姿势同框。 因为要回忆,四个姐妹都特意穿了一身少女感十足的行头,不过三十多岁已育的妇人,大都已经发福走样,只有贺千回,因为比当年更清瘦,穿着件学生气十足的浅灰色背带布质长裙,垂着条最简单的马尾辫,真是妥妥一个女大学生的样子。 照片精挑细选出来,由P图达人老幺精操细作做成对比图,大家发在朋友圈里,很快就引来海量的点赞和评论。 而无论是贺千回自己的朋友圈,还是姐妹们的朋友圈,评论焦点不出意外的都在她身上。 在社会的小船上操练得情商一流的各路人马评论内容万变不离其宗的都是“哎呀十几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求逆生长秘笈”,“比大学时还要美”等等。 诸多评论中,姜蕊的内容一如既往地特别:“很少看到你发自己的照片,还这么多!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贺千回一一回复,轮到姜蕊时,她发了个挤眼的淘气表情。 两条朋友圈之后,姜蕊看出了不对:等半天都没看到慕慕和悦悦,所以这是一次抛夫弃女的出行? 贺千回:弃女是真 分卷阅读138 的,抛夫就……没夫可抛了哈。 姜蕊很快发微信过来:什么意思? 贺千回:离了(微笑) 姜蕊:……真的?! 路过校内新开的一家咖啡厅时,刚好是下午茶时间,几个姐妹心照不宣地进去坐下来点单,贺千回看到姜蕊又发了微信来,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孩子你没要吗? 贺千回:要,孩子跟我,所以我让张璟五一带她们回他家几天,爷爷奶奶也很久没见孙女了,让他们团聚,我也放个假。 姜蕊:离婚的事你是不是还没告诉你妈? 贺千回:……你要不要这么了解我…… 放假前贺千回刚跟张璟去民政局办了手续,然后她去公司办离职,孩子们跟张璟一走她就来北京了。 这件事等她敲定工作后再跟妈妈说吧,她现在没心情听她哭天抢地要死要活。 晚上四个姐妹是分头行动。 老大得回家陪孩子。 伊露有研究生同学聚会。 老幺有高中同学聚会。 只有贺千回,谁都没约。 三个姐妹都很担心贺千回,每个人都拉她同去,老大让她晚上干脆就在她家住得了,伊露和老幺则都邀贺千回跟她们一起去聚会。 贺千回全部拒绝了。 热闹了一天,她其实很想一个人待会儿。 老幺怎么都不放心:“不行,你得把你的行程给我们交代清楚!” 伊露也殷殷叮嘱:“你群里随时报告状态啊!” 老大说:“我看要么还是让我婆婆过我家去看孩子,我留下来陪你吧。” 贺千回推了她们一把:“你们都忙你们的去吧,真不用管我,我就打算在酒店大堂坐会儿,不是七点半开始有驻唱歌手表演吗?还有鸡尾酒券,你们都不在,我把你们俩的都喝了啊,然后我就回房间了,不会有任何问题。” 姐妹们这才放下心来。 她们仨赶在晚高峰前走了,贺千回就在学校食堂随便吃了几口。 她其实并没有一个人的感觉,姜蕊一直在跟她聊天,张璟也不时发妞们的照片过来。 他如往常那样不放过她一条朋友圈,每一条评论的核心内容也都是:你比当年更美了。 微信里,他一早就告诉她,一回到家他就要求龙茜敏搬回她自己家去了,他同他父母严正声明,如果再有这种事,他将再也不回来,他们更见不到孙女。 贺千回不欲令他仍有还可复合的希望,对一切暧昧的评论与微信都置之不理,只发了几条必要的关于照顾孩子的提醒。 她确实也没时间理会他太多,姜蕊关切地询问她离婚的缘由,她忙于回复,断断续续地也交代得差不多了。 吃完饭,贺千回慢慢踱出校园,却在路上遇到一家如今已十分罕见的怀旧唱片店。 店里正在放一首没听过的民谣,旋律极美,悠扬柔缓中带着淡淡的属于青春的莫名忧伤,怀旧中掺杂了浓浓的流浪感,贺千回站在门口,竟怔怔地痴了过去。 有一种突然回到十五年前的感觉。 贺千回惊诧于这没过脑子自己就跳出来的“十五年”。 这个数字,仿佛是自己有意识的。 十五年前,她正值芳华极盛之年,她还没有认识张璟,她…… 还是何方宇的女朋友。 手机在口袋里已震动了好几下,她掏出来,看到姜蕊在问:晚上有同学聚会?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她想了想,摁住语音条,让这首歌词只有“啦啦啦”的民谣传到姜蕊那边,然后才回复:好听不?没聚会,正自己在街上瞎转悠呢,准备溜达回酒店喝两杯。 姜蕊:你一个人? 贺千回:嗯,她们都有安排。 姜蕊:你别一个人喝闷酒,酒店地址给我,我去陪你。 贺千回:你也在北京? 姜蕊:嗯。 第五十七章 爱就爱,不要逞强 时间委实有点早,贺千回回到酒店大堂,在吧台取了她们房间获赠的三杯鸡尾酒,找了张双人沙发位坐下慢慢喝完,驻唱也才刚开始。 姜蕊一路播报距离和所剩时长,毕竟是晚高峰时段,打车过来有点堵。 贺千回一直跟她在手机上互动,其实就跟有人在旁边陪聊也差不多了。一边打着字,贺千回一边又要了两瓶啤酒一瓶洋酒。 唱歌的女孩水平还不错,只是毕竟比贺千回年轻很多,她挑的歌大都听着耳熟但叫不出名字。 酒喝杂了,还掺着心事,很快贺千回就觉得自己已陷入微醺状态。 当她看到从门口一步步走过来,慢慢停在她桌前的那个人居然是何方宇时,不由惊讶于自己的并不那么惊讶。 我真的是醉了…… 贺千回放下酒杯,抬起双手捂住眼睛。 这一整天,不敢正视自己心里的这种期望。 分卷阅读139 姜蕊得知她离婚之后,却一反常态地一句都没有提起何方宇,她眼巴巴地跟她聊了一天,一直盼着那句话,一直等着那句话,可是没有,一直没有…… 她只好拼命摁着自己,不要想,不要去想。 不要去想,姜蕊怎么可能没把这个重大消息告诉何方宇?可他一定是并没有积极的表态,于是她只好不对贺千回提起这件事。 如今,她已自由,可他也已死心…… 虽然,她一直以来也是这样说的,她有一天一定会离开张璟,可她又怎能再奢求回到何方宇身边? 他或许还对她聊有牵挂,他或许还会念着旧情,这些足够他愿意帮她,但不够他还愿意跟她在一起。 虽然,虽然…… 但是…… 身旁的沙发坐垫震了一下,微微下陷。 “妞妞……” 这个称呼,这个称呼…… 贺千回的眼泪突然就从指缝里倾巢而出,她“呜”的一声哭出来,侧身扑进他张开双臂的怀抱里,用力搂住他的脖子,也不管他身上的衣服到底多贵多不能沾水,任性地在他胸口漫开一片泥泞。 “方宇哥!方宇哥,方宇哥……”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悲从中来还是喜出望外,反正无论是这大悲还是这大喜,都足以令她泪如雨下,她似泄愤似撒娇,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声声喊他,而他紧紧搂住她,一声一声地答应,一下一下抚着她的长发,那应声里也是水汽氤氲。 “方宇哥,我好难过,我好害怕……以前,以前,我老是担心在你面前不够好,不敢哭,不敢出错,不敢丢人,不敢失败……我怕你不喜欢我……可现在我什么都不好……我离婚了,失业了,我妈妈不愿意帮助我,她一定会用最难听的话骂我,我带着两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直在想办法,我以后再去上班,出差,谁替我看孩子?保姆能放心吗?我妈再勉为其难来帮忙,能让我好过吗?可我没办法,我必须走出这一步,我得熬过这一段,我肯定能熬过这一段……” 何方宇不停地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你在我面前怎样都可以,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觉得你不好,不管怎样我都还是爱你……” 贺千回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瞪着他,嘟着嘴在他肩上恨恨地捶:“都怪你!都是你的错!谁让你当初放我走的?如果你还爱我,为什么同意分手?” 过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在他面前放肆,耍赖,使坏,不端着不暧昧,不若即若离,她终于可以像个孩子,像个小女生,像个小情人,像是她自己。 何方宇任打任怨,又哭又笑:“是,是我的错,是我太脆弱了,那时你说不爱我,我很介意……我后悔死了,我后悔了十三年……早知道无论如何我都还是爱你,我当初真不该放手,真不该就那样一走了之……” 贺千回打得手酸,也对他的自责满意,又搂住他的脖子,把湿漉漉的一张脸蹭到他的脖子里。 这一晚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趴在何方宇怀里哭了多久,又说了多少胡话。 总之,到后来她哭着说着,大脑都缺氧了,与一直在不停发酵的酒意混在一起,终于将她彻底沉入了浓黑的沉眠里…… 贺千回做了一个梦。 那也是一个暮春的晚上,就和现在一样。 梦境里回荡着傍晚在那家唱片店听到的那首无词的民谣,而时间如愿以偿地倒转,不是十五年前,而是…… 十三年前。 仍是大四女生的贺千回从水房打了四壶水回宿舍,走到半路就已经觉得吃力。 眼看宿舍楼已在眼前,她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手指离开壶提手,勒处痛得都僵了,她小心而艰难地曲起手指来揉一揉。 剩下的这一段路,要怎么走得完呢?贺千回发愁。 她忽然想起那天自己和伊露聊天时恶作剧的提议:不然,我就在这里大喊一声——快来救我,谁先到我就选谁! 她当然不能真的像个小疯子那样大喊大叫,于是只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快来救我! 嘀咕完了,自己又觉得:真是白痴啊! “妞妞,怎么一口气提这么多水?累坏了怎么办?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要我怎么放心得下?” 贺千回大惊失色地循声抬头,看见何方宇已弯腰将四壶水都提在了手里,注视着她的目光里满是痛惜之色。 那么年轻的他,刚刚刮过胡子,发白的脸上有些泛青。 贺千回的心绞扭地翻滚起来——她心疼死了,心疼死了!这些日子,怎么可以那样对他?她愣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眼泪忽然山崩海啸。 何方宇回过头来看见,赶紧把手里的壶放下,冲过来紧紧抱住她,一迭声问:“怎么了妞妞?受什么委屈了?” 贺千回死死环住他的腰,泣不成声,缓了半晌才抽抽噎噎地问:“方宇哥,你,你不躲着我了吗?” 何 分卷阅读140 方宇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仿佛也马上就要哭出来。 他勉力镇定着自己:“原来是我让小妞妞受委屈了,该打,真该打!” 他托起她湿淋淋的脸颊,又说:“可是,妞妞,我以为躲着一个人的前提是,那个人还会找我。但你一次也没找过我啊……妞妞,你连让我躲着你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好没面子啊!” 贺千回想要笑,抿了抿嘴却笑不出来。她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来回答,只继续嘤嘤地哭。 何方宇揽着她慢慢走到楼下,拣了一块清静的台阶,将自己的外套除下垫在地上,再扶贺千回坐下。 这是何方宇才会有的体贴,而不见得爱她更少的张璟,贺千回不能想象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并不是不可或缺,但何方宇这么做的时候,贺千回那么喜欢,并觉得这才是生活应有的样子——唯一应有的样子。 何方宇说得对,她的心一直都在他那里,在他的模子里长大定型,已经再也变不成别的形状,无法在别的地方好好装上。 何方宇一边替贺千回擦着眼泪,一边缓缓地说:“妞妞,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我妈妈已经开始在欧洲和北美注册公司,希望我去经管一处。但我决定不走。我要留在你的附近等你。我怕有一天你要找我却不能马上找到,更怕有一天我要找你却再不能找到……妞妞,没有你同我一道,我哪里也不去!如果有一天你肯回来,你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说到这里,他把手伸到她的面前,展开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一个小巧的心型首饰盒躺在了他的掌纹中间。 他打开盒盖,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就映入了她的泪光。 他摊开她的手掌,把钻戒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再把她的手拳起来握紧。 他说:“妞妞,我今天是送这个来给你的。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嫁给我,就戴上它来找我。大小应该合适,我一直有偷偷地比量,你的无名指,大概就同我的小指一样粗细。” 贺千回的整个世界都回荡起云开月明的声音。 她难以置信,连腮边的眼泪也忘了流,怔怔地挂在那里。 突然,她猛地从昏茫中清醒过来,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把拳起的那只手掌重新展开,拈起那枚精致的钻戒,捏回到何方宇的两根手指之间,托牢了。 何方宇脸色惨白,看着她的这一串动作,连呼吸的起伏都已经停止。 贺千回深深吸了口气,把左手无名指穿过那个小小的圆环,套定在指根处。 触感冰凉,有一点小小的不适应,如最初的吻,第一个拥抱——崭新的幸福也需要磨合。 重新抬起脸来,贺千回又是满脸亮晶晶的水光。 她努力催一朵属于新娘的幸福微笑在唇边盛开,脉脉地说:“那我现在就嫁给你,可以吗?” 待何方宇明白过来的时候,泪水也已涔涔然挂了他一脸。 他侧过身来,一曲膝跪在了贺千回面前,颤声说:“妞妞,这个,这个……咱们得重来!” 他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贺千回,请你,求你,嫁给我!我何方宇会一生一世——不,是生生世世——疼你爱你,照顾你,保护你!你能想象得到的幸福,你想要的一切幸福,我都可以给。真的,我都要给你!” 这段求婚词说得贺千回泪涌如潮。她说不出话来,只好不停用力地点头。 视线模糊,天昏地暗,朦胧间只感到何方宇双手一收,就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是再也不会放开的力度。 他冰凉的唇吮吸着她满脸的泪水,眼睛上,面颊上,嘴角,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妞妞,谢谢你,终于把我从噩梦里救出来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能救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知不知道?” 贺千回还是只有拼命点头。她没办法接这个话茬,只说:“方宇哥,带我回家吧。” —— 贺千回醒来的时候,宿醉所留下的头痛依然胀沉沉地鼓着她的整副感官。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蒙着暗白色日光的整幅窗纱前,站着何方宇的背影。 南柯梦醒,她有些分不清梦里梦外——或许梦里的场景才是真实的?她早就嫁给了何方宇,与张璟那段绵延十三年的爱恨纠葛,其实不过是一场足以乱真的梦境而已?而此时此刻,不过是与何方宇厮守多年之后日常醒来的又一个早晨? 她下意识地慢慢坐起来,动静惊动了何方宇。 他转过来,定定地看了看她,忽而如梦方醒,快步走过来。 “醒了?”他柔声问,“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贺千回突然回神,明白了那只不过是梦而已,眼前这位是她睽违多年的前男友,而她,她…… 她一下子慌乱起来,看看四周,又低头看看自己。 这是一间豪华行政套房,从旷阔的卧室可以看见似乎更为旷阔的会客室 分卷阅读141 ,装潢摆设都是她鲜少享受的精致考究,而她穿着一件酒店的浴衣,从触感来看,下面应该是……完全空心…… 何方宇看着她迅速火红起来的双颊,喉咙有些紧绷绷地扯着,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下,轻声解释:“昨晚你醉得厉害,我问你住哪个房间你一直没回答,只一个劲跟我说要回家,我就把你带回我这儿来了。下车后你又醒了,闹着一定要洗澡换衣服,你的衣服我都让洗衣房拿去洗了,一会儿应该能送过来。” 他已道清来龙去脉,可她最关心的关键信息却还没有。 她局促地一手握紧浴衣的领口,一双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哦,我……那、那我们、我们有没有、有没有……” 何方宇突然倾身覆上来,拉开了她胸前的那只手,启唇吞下她发着颤的一声喘息。 “有!”他紧紧盯着她,声音低哑得像是着了火,“我们有……” 第五十八章 迟来十三年的婚约 贺千回瑟缩在何方宇怀里,无地自容地将脸埋在他胸口。 “宝贝,抬起头,让我看看你……”他轻笑着低低哀求,可她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就是不肯。 太丢脸了……他荒了十几年,快一点很正常,可她怎么能…… 比他还快! “乖,让我去一下洗手间好吗?”他含着浓浓的笑意,咬着她的耳朵。 她终于触电一般地放开他,翻身立刻用被子蒙住头。 何方宇低头闷笑,起身下床。 片刻后,贺千回感到床垫又往下一陷,她紧紧抓着被头的左手忽然被握住,随即无名指被套上一个戒指! 贺千回终于吃惊地伸出脑袋,看着那枚将她原来的指环印重新盖住的钻戒。 何方宇怕她再躲,立刻低头抵住她的额:“这是我十三年前买的……” “我知道。”贺千回突然说。 “嗯?你知道?”何方宇诧异。 贺千回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目光迷离地看着他:“我昨晚梦见了,十三年前,你带着它来向我求婚……” 何方宇一脸动容,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眼神万分复杂:“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带着这枚戒指去找你的,却看到你跟张璟……” 贺千回轻轻地说:“我是那天晚上才跟他在一起的。那时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有不负责任地交给你们决定,你们俩谁先走出那一步,我就跟谁走……” 何方宇一拳砸在自己额上:“我应该早一点去的!我应该给你打电话的!” 贺千回拉开他的拳头,将他的手重新环在自己背上,更深地偎进他的怀里,没有说话。 却听到何方宇又说:“一会儿咱们再去买一个新的,行吗?” 贺千回愕然抬头:“啊?” 何方宇侧脸贴着她的头顶,柔声道:“这个虽然是经典款,但可能也过时了。我知道你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不想再生,我不会要你给我生孩子。如果你想生,我会陪你去最好的私立医院,但如果你不想生,我也一样会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每天陪着你,照顾你。你从此可以不用再不敢生病,但我也不会再让你生病。如果你要生孩子,我可以给你最舒适的环境,请最好的月嫂和育儿嫂,我也会一切事情尽我所能,亲力亲为,但我知道很多事情是只有妈妈才能做,别人分担不了的。你怀孕生产的难受没法转到我身上来替你承担,哪怕我请人代孕,生下来了你也还是ta的妈妈,你是个非常好的妈妈,很多事情你一定舍不得别人代劳,要自己去照顾。你还是会很累,我舍不得。我家并没有皇位要继承,就算有,我也有两个女儿了。 “你不用担心我爸妈。你要知道,你爸爸的女儿,是无论做了什么,我爸妈都不会忍心责怪她的。前几年你爸爸过世,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家人都很难受。我爸在书房里一个人坐了很久,我妈第一次在我面前掉了眼泪,那是我失去你之后,她第一次跟我提起你,她说:‘方宇,不是妈妈自私,但妈妈有时候,真的很希望妞妞过得不要太好,因为只有那样,她才有机会重新回到你身边。你不说我们也明白,你一直没法爱上别人,你一直在等她,你这辈子,心里怕是都只有她了。爸爸妈妈都老了,想着你这辈子就这样孤独终老,真的太心疼了……’可如今我不用孤独终老了,他们只会谢天谢地,不会再奢求更多。 “至于你的工作,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不工作,你想自己找工作就自己找工作,想让我给你一份工作我就给你一份工作。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担心慕慕或者悦悦是学渣,她们基因那么好,对不对?你想让她们上哪所学校,咱们就去哪儿买房,要她们实在基因突变读不出名堂,那也没事,咱们养得起她们,她们的老公也养得起,她们的孩子也养得起……” 贺千回听不下去了,她在自己哭出来之前,强笑着捂住他的嘴:“你人老话多了吗?我什么都没说,你就唠叨了这么一箩筐!” 何方宇在她的手指上轻 分卷阅读142 轻咬了一下,她过了电一般浑身一颤:“我得把你担心的事都先自己说出来,堵住你的嘴,我不想求婚的时候听到你的拒绝,什么理由我都不想听到,我只想听到你说……” “我愿意!”贺千回截住他,起身贴上他的唇,将这三个字哺到他的嘴里去。 半晌,他终于松开被吻得轻喘起来的她,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危险:“你刚才说什么?我老了?”他翻身半压住她,“我老吗?” 贺千回脸颊通红,吃吃笑着,求饶地摇头。 他的嘴唇将将贴在她的嘴角,呼出的暖气拂得她一阵战栗:“还觉得我是哥哥、跟我在一起是乱伦吗?” 贺千回头摇得像拨浪鼓,脸已经红得像只熟透的水蜜桃:“不许说了,以后都不许再提,你快给我忘掉那句话!” 她没能等到他的回答,就惊呼一声,又被卷入他重新掀起的惊涛骇浪里…… 这一次实在时间太长也太猛烈了,贺千回累着了,何方宇一结束,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昏睡了过去。 但这是大白天,昨晚又睡得颇为香沉,她睡得并不太死,中间有听到按门铃的声音,何方宇起来去开门。 她眼睛也睁不开,睡意浓浓地嘟哝着问:“谁?” 何方宇走回来,扬了扬手中的织物:“是你的衣服烘干好送回来了。” 贺千回一眼看到自己的内衣裤就握在他手里,不由目光一飘,又红了脸。 何方宇看出来了,却故意笑着不提,只问:“肚子饿吗?已经中午了,我叫个餐进来吧,你想吃中餐还是西餐?” 贺千回是真饿了。 昨天在学校食堂吃的晚饭,因为学校食堂开饭都很早,而且过了六点就没什么可吃的了,几年来已习惯于七点才吃晚饭的肠胃与此完全不合拍,所以她真的就是只勉强吃了几口而已。 后来她光喝酒没吃固体食物,上了几次洗手间就把肠胃都清空了。 再后来,在没吃早餐的情况下还做了那么多运动…… 她凑到何方宇身边,由他将她搂住,贪心不足地点了一堆爱吃的,然后何方宇去打电话点餐,她也从床上挣起来,打算去洗个澡穿好衣服准备吃饭。 何方宇打完电话,回头一看不见了贺千回人影,心里猛地一抖,忽一下跳起来:“妞妞!” 贺千回的声音隔着洗手间的门:“怎么啦?” 何方宇急忙冲过去,她也正开门出来探问,却被他一把抱起,身体冷不丁腾空的惊悚让她叫了起来:“你干嘛?!” 何方宇抱着她往回走:“不许走!以后一步也不许离开我!去洗手间我也得跟着!” 贺千回又气又好笑:“你是不是疯了?” 他将她扔回床上:“是!”他的身影沉沉地笼罩住她,“我十几年见不到你,后来好不容易见着了,又眼睁睁看着你受苦,我能不疯吗?” 贺千回心里一酸,抬手握住他隔夜之后冒出短短胡茬的下巴。 而他已扯开她刚才重新系好的浴衣。 她一边提醒“一会儿送餐的就来了”却也一边不由自主地配合起了他的动作,对此她无计可施,因为现在……他一碰她,她就全身都酥成了寸寸棉花,只能随着他的心意,任他摆布…… 在最紧要的关头,他偏偏好死不死地说了句荤得空前的调笑:“我今天总算知道什么叫爱得不能自拔了……” 她气恼地咬住他的嘴唇,心里却也冒出一句:我也总算知道三十如狼的是什么人了…… 是那些心无挂碍地幸福着的,幸运女人。 半个多小时之后,白跑过一趟又被电话重新叫上来的服务员推来餐车,贺千回靠在何方宇怀里,一边自己吃一边被他喂。 他们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些有内容或没内容的话,贺千回忽然恍若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赋启投给欣卓的三千万,是你的钱对不对?” 何方宇动作顿了一下,才“嗯”了一声。 贺千回歪头看他:“不想让我知道?” 何方宇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会不会不高兴。” 贺千回耸耸肩:“那是给欣卓的钱,我现在跟欣卓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不过要是欣卓以后做不好,你的投资收不回来,我可能会挺不好意思的。” 何方宇松了口气:“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你是我老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就当自己不小心丢了次钱包呗。” 贺千回哀叫:“谁钱包里会揣三千万啊!!!” 何方宇拥着她吭吭嗤嗤笑起来,笑够了才说:“我没想那么多,就想给欣卓钱,让你别再那么苦,之前苦于你不肯给机会,后来知道了原来是赋启在运作,那就方便多了。” 贺千回好奇:“你就不担心欣卓好起来了,我的困境也解决了,就不会离开张璟了吗?” 何方宇苦笑:“担心!怎么不担心?但也顾不上了,不管怎么样,你不受苦最重要。我是那个跟人抢孩子的 分卷阅读143 亲妈,舍不得用力去拉孩子,他实在不放手,那就先给他算了。” 贺千回被他这个比喻惹得又好笑又感动,放下了碗筷,回头正色看着他:“其实后来姜蕊的微信一直是你在用对不对?” 这回何方宇真有点囧了,他沉默了一下,有些不敢看她:“你怎么知道不是她转告给我的?” 贺千回声音软软的:“也许,是我希望那是你,也许,是我感觉到了那是你。”她顿了顿,“因为你跟她不一样,你跟所有别人都不一样。” 何方宇气息一滞,停了停,悄声道:“领导,咱们先吃完饭行吗?” 说着,他求饶般地拉着她的手,让她摸摸他某个还没吃饱饭的地方又撑起了小帐篷。 贺千回醒悟过来他什么意思,又羞又恼地打了他一下:“讨厌!” 但她的好奇心还没解决:“姜蕊姐为啥同意把微信号给你呀?你拿什么去换的?” 何方宇憋着一股坏笑:“反正没卖身,放心!” 贺千回又打了他一下:“快告诉我!” 何方宇只好告饶:“不过是生意上还她些人情,她不吃亏。” 贺千回吃了两口,又想起来:“终止跟Galaxy合作的加拿大公司也是你咯?” 何方宇脸一沉:“怎么?不行?以我的身份,没找人去打残那个Eric已经很有涵养了吧?” 贺千回赶紧抚着他胸口给他顺气儿息怒,又提出了她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会这么巧,也在北京?” 何方宇坦然承认:“我本来在山东,有两家供应商在那儿,看到你说一个人在北京就立刻买高铁票过来了。” 贺千回有些开心,又有些愧疚:“干嘛那么着急?先把事情做完啊。” 何方宇看着她:“你恢复了自由身,被别人抢去怎么办?” 贺千回哭笑不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心里只有你了吗?” 何方宇的目光一下子柔软下来:“那我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啦。十三年了,我一分一秒都容不得自己再错过。” 贺千回望着他慢慢贴过来的唇,在最后一秒突然刹车:“哎呀!我的手机呢?” 何方宇脸色一变:“你不会现在要给张璟回消息吧?” 贺千回连忙澄清:“不是他,是……” “放心吧,”何方宇笑起来,“老幺和伊露知道你的下落,现在老大也肯定知道了,不会来骚扰咱们的。” 贺千回差点没惊跳起来:“她们怎么知道的?!” 何方宇笑着解释:“我昨晚抱着你往外走的时候,刚好碰上她们回来。” 他安慰地揉了揉无力扶额的贺千回的脑袋:“我没有语言来形容她们看到我的那种惊喜表情,总之就是……就差没当场掏红包塞给我了,而且都逼迫我答应婚礼上会请她们当伴娘了。” 贺千回捂着脸冲过去拿起手机摁开,一看宿舍群里300+条未读消息…… 她“嗷”的惨叫一声栽倒在床上。 尾声 三月末,又是一年樱花季。 《东京爱情故事》的取景地——松山。 兜头盖脸都是重重的花影,漫天枝盘叶绕的雪色,美得像幻觉。 木制的建筑被掩在层层叠叠的花儿后面,举目只见被飞檐与花枝裁成画布的天空,廊外的花,呼应着廊下的垂饰,那么文艺又温柔的日本风。 那样一片片单薄娇弱、柔嫩轻灵的花瓣,就这样层层堆叠成一个厚重的世界,替代掉了原本的那一个。 这场樱花,是一个醒不过来的梦。 贺千回穿着一条工装款的浅灰色牛仔背带裤,蹬着双色彩明艳的超轻跑步鞋,编着两条麻花辫的头上戴着顶黑色帆布鸭舌帽,配上手里举着的造型颇为专业的微单,活脱脱摄影师本师了。 她带着两个女儿一路走,有些人干脆以为她是三姐妹中的大姐姐,也有些看出她是妈妈,暗自猜测她是不是刚到结婚年龄就生了娃,以至于才二十多岁娃就这么大了。 没人想到她已经三十六岁,脚上的正红色代表的就是本命年。 贺千回对这些一无所知,她沉浸在自己的镜头里,那里团团簇簇全是樱花,光都好像是樱花发出来的,映照着人们,眩惑着人们,举目所及,都铺着樱花的毡毯。 整个世界好像都被埋在了樱花里。 以至于贺千回一边拍照一边慨叹着自此才算是听懂了汪峰的歌词,为什么是“埋”在春天里。 只有春天,才有那么多的花,足以埋掉整个世界的花! 拍了一圈近景远景,贺千回又将镜头对准在草坪上铺着地垫野餐的何方宇和慕千悦回。 何方宇穿着与贺千回同色系的白色长袖T恤与牛仔裤,戴着情侣帽,慕千穿着黑白条纹长袖衫配牛仔短裙,悦回则是同款黑白条纹长袖衫配同色牛仔背带裙,一家四口的家庭装真是高级得赏心悦目,贺千回咔擦咔擦拍了好一组 分卷阅读144 镜头,几乎是张张都满意! 她调好相机,又请一位背着更专业设备的中国小伙子替他们拍全家合影。 大约是模特太养眼,小伙子很卖力地拍了好多张,才请贺千回过来检查。 贺千回不好意思太麻烦人家,没怎么看就连声道谢,而小伙子的妈妈一直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赞不绝口,此时更是走过来攀谈:“你们老有福气咯,两个女儿啊!还都这么漂亮!大宝好像妈妈哦,小宝……像谁呢?” 还没等贺千回开口,何方宇就笑眯眯地答:“她长得像我,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是像爸爸啊,那以后也很好看的,爸爸妈妈都长得好,你们两个小天使好会投胎哦!” 这对热心的母子走了之后,悦回抬头问何方宇:“爸爸,我长得像你小时候吗?” 跟慕千一样,悦回也是从小就被贺千回用无限的爱与温暖带大的安全感满满的孩子,和皮厚心大的姐姐相比起来,她更大的特点是心直口快,总是能用最发散的思维想到最奇葩的问题,并且百无禁忌,从不惮于将任何问题直接问出来。 何方宇弯腰与她脸对着脸:“是啊,你看我们俩像不像?都是两只眼睛对不对?都是一个鼻子对不对?都是一张嘴巴对不对?都很好看对不对?” 他问一声对不对悦回就答一声对,最后她自己得出结论:“我跟爸爸长得好像啊,所以我最喜欢爸爸。” 贺千回扑哧一笑。 而趁妈妈坐回来吃东西,爱美的慕千拿着相机一张张回看,一边看一边夸:“妈妈,你拍得好好啊!我觉得比上次我们拍写真的那家摄影师叔叔拍的还好!” 贺千回笑起来:“你们周末上美术课的时候你老妈我在旁边上的摄影班没浪费哈?” 何方宇也凑过来看:“妈妈特别聪明,从小就是学什么擅长什么,所以你们做什么都要特别有信心,因为你们肯定也和妈妈一样。”他鼓励地揉了揉慕千和悦回的脑袋。 野餐完毕,他们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又遇到好些国人,都要么自行议论要么当面褒扬地夸他们一家颜值爆表。 也遇到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阿姨,请贺千回帮忙拍合影之后,忍不住多搭讪了几句,“再生个儿子”这样的话就出来了。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遇见,而一如既往的,贺千回还没来得及尴尬,一旁单手抱着悦回、另一手牵着慕千的何方宇已笑着答道:“不生了,有俩闺女已经最完美了!” 谁知片刻之后,慕千也开始了:“妈妈,我想要个小弟弟。我已经有妹妹了,还缺个弟弟。” 贺千回无奈:“你咋不说你还缺哥哥姐姐呢?” 何方宇笑出声来:“慕慕你别说,你妈妈小时候真的要求外婆给她生哥哥姐姐来着。” 贺千回懊恼地瞪他一眼:“喂!能不能不要在娃面前揭我老底!” 这时歪靠在何方宇肩窝里昏昏欲睡的悦回也强打精神凑了个热闹:“我也想要弟弟,这样我就能当姐姐了!” 贺千回无语地和满眼含笑的何方宇对视一眼,轻声说:“我们这对父母是不是当得过于成功了点?她们这安全感是不是超标了啊……” 何方宇搂住她的肩,对孩子们说:“宝贝们,如果再生个弟弟,妈妈会很辛苦,你们不想要妈妈太辛苦对不对?” 贺千回却说:“如果真有小宝宝来的话,妈妈会生的,”她看了何方宇一眼,“就是爸爸妈妈也不能保证是弟弟,而且会有点麻烦,可能妈妈得跟爸爸回加拿大去生,那你们也得去待一阵儿。” 慕千立刻踊跃支持:“我想去加拿大!” 悦回也跟屁:“我也想去加拿大!” 贺千回提醒她们:“但是那样的话,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容易见到爸爸和爷爷奶奶,他们不一定同意,也说不定你们要去跟他们住一段时间,等妈妈回来再住回来哦。” 慕千和悦回同时反对—— “我不要去跟爷爷奶奶住!” “我不喜欢爷爷奶奶!” 虽然已经“逃离火坑”,但贺千回对张璟父母的恶感依然习惯性滞留,她虽然从不会主动去跟娃说他们坏话,但听到她们俩不喜欢他们,也还是控制不住舒适感,完全没有纠正的欲望。 于是去给娃讲道理这样艰巨的任务自然又由何方宇主动承担了下来。 他们家很奇妙地对于两个爸爸都称“爸爸”、两对爷爷奶奶都称“爷爷奶奶”毫无区分障碍。 刚开始,贺千回有些惊讶于两个孩子对于何方宇接受之快程度之深,不过想想他小时候就那么会照顾她,带孩子方面确有天赋,而张璟鲜少在家履行父亲职责,他做得到的做不到的,何方宇都做到了,两个孩子自然很快就和他亲密起来。 悦回年龄小,又不是敏感的孩子,对于何方宇的接纳几乎完全平顺一点障碍都没有。 慕千比较懂事,第一次见到何 分卷阅读145 方宇,虽然比对其他陌生人要更亲近,但向来认生又慢热的她还是有一些戒备的。 一切始于她问何方宇“你会画画吗”。 何方宇坦然相告:“我不是特别会,肯定没有你爸爸会,可能我画得还没有你好,但我很想学,你能教我吗?” 于是,在教了何方宇一晚上画画之后,慕千对他好感爆棚。 那一晚贺千回十分轻松,慕千和悦回都黏在何方宇身上没下来,何方宇带她们也带得非常专注,以至于贺千回都有点闷了。 到了九点过,慕千还是不肯收画笔,好不容易妥协,居然提出何方宇给她洗澡她才肯去洗。 何方宇正色告诉她:“你已经五岁多,是个大姑娘了,就算叔叔马上会变成你爸爸,也不能帮你洗澡,不能带你上厕所、睡觉。你要开始学习怎么自己上厕所、洗澡、睡觉,以后等你再大一点,就算是保姆阿姨,甚至外婆和妈妈,也不方便再带你上厕所洗澡了,可能你自己也不会想让任何别人帮你或者看你做这些私密的事情,这说明你长大了,你应该很骄傲,但你也要通过学会这些事情来学会保护自己,明白吗?” —— 看了一天樱花,吃晚饭时,两个小家伙都饥肠辘辘,贺千回不得不用iPad打开动画片才能暂时安抚住不令她们闹个不停。 何方宇点好菜便照例用手机收了下邮件,然后问贺千回:“我月底可能得去趟荷兰见几拨人,你跟我一起去吗?” 贺千回摇头:“我这次年假都用完了,不能再请假了。” 何方宇点头:“行,那我谈完就回来,大概三天的样子。” 去年从北京回到上海后,贺千回去了几个面试,都是大学同学推荐的法务类职位,最后敲定的这家还是伊露最初推荐的那家,初始年薪30万。 这个薪资水平虽在法务届不算高,但比起以前欣卓开的工资,已经多出了许多,贺千回特别开心,一下子觉得自己好有钱。 那天宿舍群里几个姑娘发了一串五花八门的“汗”的表情:大姐,你觉得自己好有钱难道不是应该因为你是何太太吗?与何太太坐拥的资产相比,一年三十万有九牛一毛不? 贺千回:他的钱我感觉我都花不着啊,但是每个月的工资我是随便花的,真的花不完啊! 三姐妹:我们要代表月亮消灭你!(砍刀)(地雷)(骷髅) 姐妹间玩笑归玩笑,其实贺千回最开心的还是在稳定的大公司工作,每天可以安心按部就班,基本不用加班,但也不用想办法提早下班回家接娃。慕千和悦回一般都由何方宇接送,何方宇没空还有两位很好的阿姨,她尽可以放心。 因为有着数年高管和销售经验,贺千回的工作做得很好,内部沟通也非常顺畅,她摩拳擦掌地跟何方宇说:“我要争取明年升个经理,不然这把年纪还是主管,觉得有点丢脸啊……” 何方宇笑着刮刮她的鼻子:“没事,反正别人看你也就二十五。”又问,“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贺千回赶紧抱拳:“不用不用,您别让人家知道您是我老公就成!” 何方宇眉毛一扬,她赶紧祭出解释:“不然他们肯定觉得我很不稳定,就再也不会给我升职了!” —— 晚上,贺千回先给俩妞洗好澡,然后何方宇带她们洗漱,她则放了缸热水,泡在浴缸里敷了片面膜,旅行中跋涉一天的疲累顿时烟消云散! 泡好澡出来,贺千回一边在脸上轻拍着让皮肤将精华液吸收完全,一边踱到卧室,蹲下来看睡在小帐篷里的两个小家伙。 何方宇正悄悄从里面钻出来,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贺千回悄声问:“睡着啦?” 何方宇点头:“嗯,累坏了,故事都没听,就来得及跟我说了句想外婆了。我跟她们说回头给外婆打个商量,要么请外婆来上海住一阵,要么暑假让两个阿姨陪她们在外婆家住一阵,她们就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他们俩边说话边牵着手走到数米之外的主卧榻榻米,关好推拉门。 关上灯,窗户还敞着,放入皎白的月色来,入春回暖的夜晚,微凉的夜气足可直接用来沐浴,亦可径直裁来披盖入眠。 贺千回软软地歪倒在何方宇怀里,她穿着件和服款睡衣,非常方便他一伸手就从领口探进去…… 她难耐地偏开脸,他的吻从唇角滑过脸颊,掠过耳根,最后印在雪嫩的脖子里。 他的声音低哑地在她的肌肤上震颤:“你今天跟她们说……真想给我生孩子?” 她“嗯”了一声,娇媚入骨。 他忍无可忍地将她压倒在身下,褪到腰间的和服让她妖艳得如同盛放的鲜花。 他略重地啃了她一口,坏笑着问:“不急着升职了?” 她一愣,顿时爬上了一脸纠结。 他低沉地笑起来,戴好套,挺身刺入她的身体:“我还是舍不得,何太太,你再考虑考虑吧,不着急!” 她短促 分卷阅读146 地轻哼了一声,随后缠绵起伏的低喃,渐渐如嗔如诉…… 呓语间,他含住她的下唇,哄着问:“你说什么?没听清,再说一遍!” 她目光如水,瞪他的那一眼里娇嗔多过薄怒,乖乖地重复道:“我爱你……” 他笑着深深吸了口她嘴里的芬芳,律动渐快,渐深,渐渐迷乱到如梦境般琳琅斑斓,漫天烟花热烈绽放…… 这是个农历十三之夜,将满的月静静地悬在窗外,柔软而温存。 一、重逢 贺千回就职公司楼下是上海最奢华的商场之一。 她很少自己一个人来逛,中午通常都是带饭,出来吃都是跟别人一起——有时何方宇过来,有时是和同事聚餐。 这天破天荒地,她一个人下来,居然就遇到了张璟。 远远看到他,看样子是跟别人刚吃完午饭出来,那几个人还在说话,他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她这边,眼神和表情看不清楚。 贺千回转身离开,却在下扶梯前被他追了上来。 “千回。” 听到他的声音,她不得不停步回头,笑着回应:“好巧,在这边吃饭啊?” 张璟看着她。 时值初秋,她穿着一条没见过的半袖连衣裙,浅灰色,麻质,一看就知道质感极好。上身是衬衣款式,深V领设计,却因为双领交叠而掩去一切露骨之色,但这并不妨碍优美胸型的显现,同样令人浮想联翩;下身是及膝大摆,腰肢纤细——而这纤细总有一半是被她高高挺起的饱满胸脯衬的。穿着丝袜的秀足踏着双中跟皮鞋,珍珠白的颜色与她泛着珠光的银色指甲油相得益彰,那样素净而低调的贵气。 她向来衣品很好,以前就可以把小几百块钱的衣服穿出大几千的品位,如今当更是得心应手了。 以前她一年也就有一次挤得出时间和心情去好好打理头发,因而大多数时候都是把头发盘成丸子或半丸子,掩过保养不足的凌乱,而现在她烫了缱绻的大卷,染成深棕色,浓密的发披下来,越发衬得一张脸光洁润白,肉粉色的唇隐隐带光。 以他的眼力,完全看不出她有没有化妆,只觉得她容光焕发,比之他心目中一直以来的光彩照人,现在的她简直是令人炫目。 这是他们俩离婚后第一次不是为接送孩子而碰面。 离婚后不到一个月,他听说她不但以闪婚的速度再婚,而且嫁的是当年那个令他做噩梦的前男友,他几乎崩溃,比她提离婚时还要崩溃。 《中国式离婚》里有一句话,离婚未必是一段关系的结束,一方再婚才是。 那晚他喝得烂醉,打电话给她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内容无非是她一定早已暗度陈仓,并威胁她要去法院起诉,把两个女儿抢回来。 这个电话让贺千回心里堵了好几天,不过几天后也没见他再有什么动静,待两个女儿从他那儿过周末回来,提起他问了何方宇为人如何,而她们俩都赞不绝口,她就猜想他已经缓过来了。 毕竟,至少目前这个阶段的他,根本没法对两个女儿独自尽到父亲的责任。 但他没再联系过她表示收回那晚的话。 那也罢了,她不介意。 此时,张璟望着贺千回,干巴巴地回答她刚才那句寒暄:“嗯,约了一个客户和一个股东。你刚吃完饭?” 贺千回摇摇头,给他看自己手里提的袋子:“慕慕班上小朋友过生日,今天早上才突然邀请慕慕下午去他家参加派对,我就出来买个礼物,下午去接慕慕的时候顺便带给他。” “哦……”张璟的目光暗了一下,有些苦涩地说,“以前你只舍得网购,像这种突发状况,总是拿不出礼物,让你们娘仨委屈了……” 贺千回语气温婉地好意宽解:“以前主要是因为公司附近没有玩具店。” 张璟顿了顿,终于把他真正想对她说的,最难出口的那几句话说了出来:“千回,那天晚上……对不起,是我太冲动。后来伊露有告诉过我,你没有做我以为的那些事,是他……一直忘不了你,一直在等你,所以才会……” 而那么快就接受了他的求婚,其实你也一直想要回到他身边,对不对? 那么你知道吗?我也会一直忘不了你,我也想要一直等你,如果你还肯回来的话。 贺千回低下头:“没关系,你生气是应该的,我能理解。” 但是没办法,我也不年轻了,何况他还等了我这么久,我不想再为了让你好受一点,而委屈自己,还有他。 张璟不知道这算表白还是解释:“我心里是很难受,因为是他,因为这么快……我总觉得,你是在用行动告诉我,那么多年,是我耽误了你。” 贺千回摇摇头:“不,我也很不好受,我觉得更是我耽误了你,当初全是因为我自己没想清楚,白白搭上了你。如果我当初放开你,也许你现在也不会这么辛苦。” 她其实耿耿于怀,他一直说是为了她才创业的。 分卷阅读147 张璟苦笑了一下:“如果你当初推开我,一开始就嫁给了他,那么我大概也会一辈子独身,而现在,我好歹是有过一段幸福的婚姻,还有两个那么好的女儿……” 聊了这几句,张璟便沉默下来,仿似已经无话可说。 贺千回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便道:“我回去上班了,中午不方便脱岗太久。” 说着,她礼貌地与他道别,转身下楼。 张璟下意识地跟上。 贺千回若有所察,回了下头。 她没有把脸完全转过来,只转到侧面的位置,然后转回去,脚步立刻明显加快了一个频率。 张璟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般,震惊地定在原地,怔怔看她走远了。 那样毫不掩饰的,逃离的姿态。 她当年跟另外一个他分手,几年后都还忍不住牵挂,日记里反复诉说想要再见他一面,看他过得好不好,虽然她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若他过得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她与过去的那个他当时分明还没真正做过夫妻,而他和她恋爱两年,结婚十一年,一夜夫妻百日恩,同样是分手,她对他,别说留恋了,看起来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原来真正的绝情,不是出言不逊恶形恶状,而是这样温柔而冰冷的,快刀斩乱麻。 其实不是巧,而是自从知道她在这家公司上班,他每次在上海约人吃饭,都是来这里。 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她没给他任何嘲讽她终于攀得高枝的机会,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一直以来对他说的——不求富贵,不需要被老公养,只愿两个人都有份安稳工作,踏实度日。 当然,更可悲的是,她做这样的选择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给他看,在她那里,他再也没有这样的份量。 但就算有心插柳,茫茫人海,咫尺之间,都要过这么久才能遇见一次。 虽然遇见了,也不知道是想要怎样。 当年在P大,更是方寸之地,可她脱口表白之后,后悔纠结之间,一旦躲开,他就真的,如同回到还没认识她的当初,找到她都难,遇见她更难。 就是那种锥心之痛,让他无法想象假如不能得到她,那么自己剩下的这一生究竟该如何度过。 所以在她终于答应做他女朋友、而他看着她那位清俊儒雅的富二代前男友铩羽而归的第二天,他就在室友出国开会只余他一个人的寝室里要了她。 事后他知道背对着躺在他怀里的她偷偷哭了,而两年多以后,他还在已经嫁给他的她的日记里看到对前男友的挂念,他便已隐隐预料到,也许她是他这辈子无论多么努力都渡不完的劫。 所以,在竭尽全力的同时,有时也忍不住,试探她,考验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安全。 她和姜蕊的那段聊天记录,一直梗在他心里。 所以那段时间,公司危机重重,账目亏空,新的投资方迟迟不能敲定,大客户傲慢无礼,向来支持海归创业的政府也变了脸,供应商步步紧逼,他觉得这一关很可能熬不过去了。 有意无意地,他开始对她恶声恶气。 一方面确实是心情糟糕难以自持,另一方面,也有心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抓到小辫子就会翻脸离去。 但她毕竟没有。 就在他欣慰地以为她终于对他情比金坚的时候,她却在提离婚时那么冷静地告诉他,那只是出于世俗的顾虑,做不出在危难中弃他而去的事…… 其实他早有心理准备,不是吗?他对她发的誓,从来都是不止今生,惟愿生生世世,双宿双飞,可她断然说过,下辈子,不想再遇到他和她妈妈。 他究竟做了什么,让她那么伤那么恨? 他那么爽快地答应立刻离婚,一方面是真的被她堵到无路可退,另一方面,他有一种暗藏的自信,她终归是他的,现在她那么决断,一旦离婚后被残酷的现实击垮,而他功成名就,只要拿出诚意再去追,不愁追不回来。 可没想到,她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离婚后,贺千回很快就带孩子搬走,张璟一个人虽然不再需要继续租住那么大的房子,但退租还得他自己出面打交道。 这才知道房东有多难缠,之前,真的难为了他的千回…… 房东大姐跟他妈妈一样,既强势又低情商。 或许也不是真正的低情商,而是相对的、有选择的低情商——对她重视的人情商就高,对她不重视甚或故意要恶心的人,那情商就无下限了,总之,可以说是一套非常能屈能伸弹性良好的情商体系。 此外她们俩还都特别自恋,就说这房东大姐吧,五十岁的人了,还成天发朋友圈彰显自己有多年轻美貌气质高贵,相比于真正是美人却又很少发自己照片的贺千回,张璟简直没眼看。 更别说她成天的晒优秀秀恩爱了—— 这九宫格的美食都是我老公做的哦,我可不会做饭,我什么都不会做,一辈子都是被宠过来的; 这九宫 分卷阅读148 格的窗明几净都是我老公收拾的哦,我在家从来不用动手,我是事业型女强人,虽然我老公是霸道总裁,但他还是会在我下班进门时穿着围裙给我一个温暖的家; 这微信对话框里那么有深度的话都是我儿子说的哦,我们从小就放养他,哪有现在这些家长成天陪读打鸡血的事,可你们看看,人家自己就成长得如此优秀,因为我家基因好啊,我公公和我老公都是名校毕业,我老公还是硕士呢! 还有啊…… 张璟妈倒是没这样,但张璟比谁都清楚,究其原因在于她不会玩现在这些智能手机的各种APP,若换她年轻十岁,玩得只会比房东大姐更变本加厉。 毕竟她曾经肆无忌惮地在丧夫不久的千回妈面前骄傲显摆张璟爸有多在乎她,有男性打电话找她他就要查问个不停。 当时千回妈礼貌应对——她对外人总是礼数周全,而贺千回转身回屋,根本听不下去。 以前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贺千回对他妈妈的抵触,他知道自家妈妈的所有缺点,但因为是亲妈,他早已习惯,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往心里去。 如今遇到了一个跟自己妈妈很像的中老年妇女,站在陌生人的角度上,他才真正触及了贺千回的感受。 现在的许多鸡汤帖都在说,婆媳关系能不能好,关键看那个儿子/老公,如果他表现得老婆全世界最重要,那他妈不会敢欺负他老婆。 鸡汤帖大都失之偏颇绝对,这种观点也不例外。 张璟对贺千回可谓宠上了天,他甚至当面跟他妈直愣愣地叫过板儿:“你是不是看我太爱千回,所以嫉妒她?” 其他为了贺千回跟他妈对吼的情况,更是不胜枚举。 但那种能被儿子淫威震慑住的婆婆,一定是没这么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一定是以儿子为天的传统妈妈。 张璟妈可不是。 她大约从此越发讨厌上了贺千回。 张璟跟贺千回在一起的时候,他是P大本硕,又是身高腿长的大帅哥,在老家当地是他父母津津乐道了半辈子的骄傲,张璟妈原本大概觉得多好的天仙都未必配得上自家儿子呢,谁知挑了个贺千回,矮小细瘦,除了一张脸好看之外,有什么过人之处?更听说她前面还谈过个好几年的男朋友,肯定早就是残花败柳,可怜自己这傻儿子不知委屈,当初为了追她还茶饭不思没个人样! 偏偏张璟把哄人的心思全花在贺千回身上了,自己老妈这边,他是完全没替贺千回当好人。 最尴尬的一次,是有一回向来以能歌善舞自诩的张璟妈,拉着慕千非要教她做新疆舞中的动脖子动作。 张璟担心她教坏了女儿,不留情面地直接打击:“慕慕别听奶奶的,她那就是动头动手,唱歌还跑调,你妈妈才是真的会动脖子,你妈妈小时候可是独舞小明星呢,又会弹钢琴,唱歌又好,你跟你妈妈学就够了。” 一脸青紫的张璟妈几乎没当场爆粗。 千回的那么多为难,直到两个人分开,他才一一体会和领悟。 那时,她一个人扛住与房东大姐的沟通,不能诉苦,因为他和千回妈本来就对房东的小气颇有微词,她更不敢再说一句房东的不是,以免换回他们一句冷冰冰的“谁让你自己找了这套房子”。 谁让她自己找了这套房子? 假如有更好的选择,她又何苦这样?又是谁让她没有自己的房子住,谁让她不得不换房时没有老公回来挑起大梁? 然而现在才体会到这一切,终究是晚了。 张璟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贺千回的背影越走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贺千回的脸很美,气质很好,但她矮小,用世俗的标准来看,并不能算是身材好,虽然她的身体,他也喜欢到迷恋的程度。 但此时的她,真正可以称得上身材好了,两度生育后营养流失兼以操劳而导致的近乎干瘪的消瘦消失不见,胸和臀重新丰润起来,甚至更胜初经人事的当年。 作为过来人,他怎能不知,这样抓人的女人味,全拜幸福中蓬勃的荷尔蒙所赐? 而他,终于只能远远望着再也不会属于他的她,就这样在他给不了的幸福中,越来越陌生。 张璟低下头,只觉得万念俱灰。 二、日子 ——散步—— 贺千回一家特别喜欢在晚饭后来楼下的滨江步道散步。 本来嘛,当初就是因为喜欢这儿的环境才在这儿买的房啊。 不过,带着两个过于活泼的小妞,散步一般只能加对引号。 慕千通常是带着轮滑鞋下来一路刷的,悦回则离不开她的滑板车平衡车,老父亲老母亲只好一个追这个,一个追那个。 而每次远远地看到那家座落在江边草坪上的西餐厅,慕千和悦回就要不厌其烦地嚷嚷一遍:“又到爸爸妈妈举行婚礼的地方啦!” 何方宇和贺千回的婚礼是在上海最舒适的六月上旬举行的。 分卷阅读149 其时黄梅季尚未开始,更未入伏,户外活动极其舒服,这个小规模的草坪婚礼,也被柔和的夕阳映衬得温暖又唯美。 到场的都是新郎新娘双方最亲近的家人与朋友,但客人不多,伴郎伴娘倒挺多,这都是由于新娘方出现了三个室友伴娘,新郎方也只好从世界各地召回三个室友伴郎。 贺千回还记着赋启老总朱瑞奇对自己的态度,见到他——以及何方宇的另外两位室友时,多少有些忐忑尴尬。 然而他们到底都是修炼多年的人精,此时除了热情欣慰,什么也看不出来。 朱瑞奇是第一个同贺千回打招呼的,自自然然地用着当年的称呼,熟稔得仿佛这么多年都常常联络、从未陌生似的:“小妞,你可算把方宇看起来了!你知道吗?他之前根本没法参加同学聚会,各位已婚女同学和家属都虎视眈眈的,因为每人手上都有大把大龄单身女青年,急缺优质大龄单身男青年资源,方宇一出现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最让贺千回囧的是姜蕊。 她把贺千回偷偷拉到一边塞红包…… 贺千回要被她吓死了:“什么情况这是???” 姜蕊:“何方宇非不要我的红包,我心里发慌啊,他已经对我有求必应了,我老觉得他是要跟我两清以后再也不帮我忙了似的……” 贺千回:“……不会的啦……” 因为是再婚,贺千回没有穿代表着贞洁的白色婚纱,而是挑了件大红色礼服裙,两个充当花童的女儿也穿同色小礼服。 本来就对扮成公主毫无抵抗力的小女孩,那天简直比爸爸妈妈还要幸福,她们还特别骄傲,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过家家都是在办婚礼,慕千说她还在幼儿园跟小朋友和老师都宣布了,别人都没参加过爸爸妈妈的婚礼,她不但参加了,而且还是小主角呐! 贺千回:“……” 何方宇则不动声色地露出一脸饶有兴味:“那小朋友和老师怎么说?” 慕千:“他们都很羡慕我!” 贺千回与何方宇对视一眼,一颗心终于放下的同时,也庆幸给她转到了这边的那家加拿大蒙特梭利幼儿园。 园里基本都是外籍教师与孩子,即便同是中籍,想必也不是来自传统家庭,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 黄浦江上常有大船开过,慕千和悦回对此百看不厌,每次都要趴在栏杆上指指点点,贺千回给她们拍了好多旖旎的浦江夜色映衬下两个小天使背影的经典照片。 而此时缓缓驶过的,不是通常所见的货轮,而是载满游客富丽堂皇的航海大游轮。 慕千和悦回欢呼起来:“这艘船好漂亮啊!” 何方宇便蹲下来,给她们耐心讲解这是怎样一艘船,上面有些什么设备,会开往哪些地方。 听得两个小姑娘万分向往:“我也想坐!” 何方宇一口答应:“那有什么难的,下次妈妈有假咱们就去坐。” 慕千又问:“爸爸,你坐过这个船吗?” 何方宇说:“我坐过几次,不过不是这艘,其中有一艘你肯定喜欢,她的名字叫‘盛世公主号’。” 慕千顿时眼睛都亮了:“我要坐‘盛世公主号’!” 贺千回却提醒:“听说‘盛世公主号’现在已经不从上海走了。” 慕千刚发出一声被失望拖得长长的“啊……”,何方宇就把场子圆了回来:“没事,你要坐咱们就看她从哪儿出发,从哪儿出发咱们上哪儿坐。” 慕千重新雀跃起来,何方宇笑眯眯地继续说:“还有迪士尼主题游轮呢,你们也肯定喜欢!” 没想到悦回不给面子:“我不喜欢公主号,也不喜欢迪士尼号,我想坐吃肉恐龙号!” 贺千回扑哧笑了出来,慕千打击妹妹:“才没有什么‘吃肉恐龙号’呢!” 悦回难过了,眼巴巴望着贺千回:“妈妈,我就要坐吃肉恐龙号嘛!” 贺千回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哄她为好,何方宇却已经抱起她来:“没问题!悦悦想坐就一定能坐,爸爸去找找看有没有吃肉恐龙号,如果没有,爸爸就买一条船,给它取名叫吃肉恐龙号,好不好?” 悦回欢呼起来,贺千回一脸黑线地低声叫起来:“何方宇!不能这么惯孩子!” 但她微薄的反对显然独力难支,慕千已经生怕吃亏地嚷嚷起来要爸爸也给她买一条艾莎号,乐佩号,莫阿娜号,总之就是等等等等一系列迪士尼公主号,悦回则要求还要大灰狼号,蜘蛛号,蝙蝠号……这孩子是有多暗黑? 她只好插不上话地听何方宇一一答应,在一旁默默琢磨着原来何总一世荣华终于要破产于两个为了命名而批发游轮的继女了吗…… ——生病—— 贺千回很少生病,就是因为这样过硬的体质,之前才能扛下好几年几乎是独自一人又管公司又带娃的hell模式生存挑战。 但换季时总还是容易中招,外加刚上幼儿园还没完全锻炼出免疫力的悦回重感冒,她也有些咳 分卷阅读150 嗽流涕,头隐隐作痛。 何方宇本来要她请假在家休息,转念又担心她在家难免亲力亲为照顾悦回,交叉传染加上受累,搞不好病得更重,就提议她跟他去上班。他在上海新置的办公室里有宽大的沙发,以她的个子,躺着很舒服,甚或去酒店开房也好,只要谢绝外人打扰,他还能亲自照顾她。 贺千回哭笑不得地拒绝,又不是什么起不来床的大病,只是有轻微感冒症状而已,这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事好吗?与其无所事事待着难受,不如工作一忙还能转移注意力。 贺千回的公司离家只有两站公车的距离,平常只要天气ok,她都是步行上下班,可以顺便锻炼身体,特别是下班路上走一走,还能休息一下对着电脑一天的眼睛。 这天天气很好,她的这点小症状也完全不影响走路,但是何方宇非要开车送她。 临出门前,何方宇接了个重要电话,一下子给绊住了。 贺千回便径直出门,边走边给他发了条微信:我先走了,你忙你的,真不用送我。 在电梯里,她收到何方宇的回复: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来! 贺千回:真不用,等来等去我都到了,我答应你坐公车去,不走路还不行吗? 何方宇大概真的很忙,总之贺千回走到小区外的公车站也没收到他的回复。 但公车进站的时候,他电话就打来了:“我把车子开出来了,你在哪儿?” 贺千回哪肯错过这么顺利就等来的公车,一边上车一边答:“我刚上车,你去上班吧,不用管我。” 不料贺千回刚找了个座椅扶手拉好站稳,就看到何方宇那辆奔驰SUV从公车左侧贴了上来。 她的手机随即响起,她冷汗涔涔地接起:“我看到你了!你去上班吧,跟着我干嘛呀?” 何方宇比她还要坚持:“你看你连个座儿都没有,下一站下来,我送你到公司。” 贺千回亲眼看到了什么叫杀鸡用牛刀:“等到下一站就剩一站路了,何必呢,你上班又不顺路。” 何方宇:“你下了公车还要走一段呢。” 贺千回:“就几百米,我又不是腿瘸了走不了路……” 何方宇:“还要上电梯呢,一会儿我停车送你上楼。” 贺千回哭笑不得:“我不会晕倒的啦……” 说了半天,贺千回才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大约已经旁听了个七七八八,不少人脸上都忍着笑,还有小姑娘一脸艳羡地不时偷看她,搞不好已经被偷拍发网上了。 她脸一热,觉得真待不下去了,连忙压低了声音:“好了好了别说了,真的很丢脸你知不知道……我下去就是了……” 公车一进站,她逃也似地下车,飞快钻上自家的车,撅着嘴一脸羞愤:“你也太强势了吧……” 何方宇讨饶地对她笑:“你生病我还让你自己坐公车去上班,会一天都没法安心工作的。” 贺千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嗓子眼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何方宇又道:“我交待了阿姨中午做病号饭,我到时回去取,送过去跟你一起吃。” 贺千回捂脸:“你是不是还要当着我同事的面喂我啊……” 何方宇笑起来:“如果你同意的话。” 贺千回:“根据你刚才的表现,我觉得我不同意好像也没用吧……” 何方宇说到做到,巴巴把车停下了车库,然后送贺千回上楼。 出了电梯,何方宇飞快地吻了一下贺千回的嘴唇,贺千回连忙擦他的嘴:“你怎么还亲我?当心传染!” 他握住她的手,一边感受温度一边道:“我不怕。” 贺千回愕然:“那你上次感冒都不让我亲你。” 他说:“那不一样,我怕我传染你。” 贺千回无奈:“双标……” 何方宇笑了一下,话题一转,正色叮嘱:“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千万别硬撑着!” 贺千回忍无可忍地将他往电梯里推:“求求您快走吧妈,别啰嗦了……” 三、娃不在家的一天 张璟经常不在上海,他带娃的时间没法用每周一次或者每月两次这样的频率固定下来。 所以通常他在上海且有空,娃也没什么特别安排的时候,贺千回就会让他们父女团聚。 假如他父母也来了,两个阿姨就可以放假;否则的话,两个阿姨就会跟过去。 这个周末就是这种情形:两个阿姨都陪慕千和悦回去张璟那儿了。 家里大车刚好这两天送去保养,何方宇开着辆五座车将阿姨和孩子们送过去,待他回来,看到贺千回正在厨房里忙活。 何方宇好奇:“现在才下午两点钟,你做什么呢?” 贺千回探出个脑袋:“我烤个芝士蛋糕,晚上煎牛排好不好?我觊觎你那瓶叫什么来着反正很好的红酒已经很久了。” 分卷阅读151 她说着,吐吐舌头,而他笑起来:“你想喝早说啊。” “我怕你说我是酒鬼!”她忙中回眸,笑靥如花。 他心里一荡,快步走过来,而她刚好回头,“啊”一声撞在他怀里,冷不丁被他吻住。 他一推一压,她便被锁在墙边,无处可去。 他在她唇舌间低低地问,隐隐的共震嗡嗡的:“什么时候学会的做蛋糕?” 她有些难为情:“在美国的时候……” 在美国的时候,上过太太烹饪班…… 他已经明了,更紧地压住她:“以后多做给我吃。” “嗯……”她连忙应允。 “现在我要多吃一份!”他得寸进尺。 她无奈中庆幸烤箱已经设定好烘焙时间,无需她再做什么,嘴里嘟囔道:“你……不是昨晚才……” 他已将她抱了起来:“但是现在她们都不在,我们可以在客厅,可以在沙发上,可以在地板上,我还可以听到你大声叫……” 她吃吃地笑红了脸,悄声问:“你很怀念北京的酒店对不对?” 他反问:“你也很怀念对不对?” 贺千回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见之前与她相拥而眠的何方宇已经不在,他给她盖了床绒毯,替换掉他的体温。 天已经蒙蒙黑下来,即便是他们这四下敞亮采光极好的高层,室内也已是一片昏暗。 厨房里却亮着暖色的灯光。 贺千回懒得穿衣服,披着毯子起来,赤脚走过去,浑不知自己露着修长颈项、半边锁骨和一点肩膀的样子,比全裸还要诱人。 站在厨房门口,她看到何方宇正将平底锅架上燃气灶。 她连忙提醒:“牛排腌过了吗?” 他回头:“醒了?腌好了,我还打算煎好再叫你起来吃呢。” 贤妻梦碎,她有些失落:“原来你也会煎牛排啊……” 他望着她笑,用下巴遥遥指了指她扔在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你的搜索引擎里不是有剪牛排的做法吗?我偷师了一下。” 她彻底不好意思了:“反正……反正我第一次做的菜都是搜出来就有了……” 他看她窘迫地逃开,朗声笑道:“好了好了,别害臊了,你再睡会儿,一会儿直接起来烛光晚餐!” 她答:“烛光晚餐怎么能脏兮兮地吃呐?我洗澡去啦。” 他一听,关了火跟过来:“要不要我帮你洗?” 她着恼地瞪他一眼:“什么呀?才不要!” 他却赖着跟过来:“让我给你洗吧,我想给你洗!” 毯子被他扯下来扔在浴室门口,她没眼看大镜子里赤身裸体被他从后面拥在怀里的自己,别扭地偏着头,却感到他抵住她后腰的地方硬邦邦地挺立起来。 他吻着她的发喃喃道:“你小时候睡觉出一身汗,我抱着你问我妈:好奇怪,妞妞这一身臭汗,我怎么还是这么喜欢闻!我妈说她那会儿就知道我以后肯定会爱上你,因为我喜欢你荷尔蒙的味道……” 她回头啐道:“小孩子有什么荷尔蒙!” 他却顺势正面抱紧她:“那么现在有了……” 晚饭后,贺千回想喝DQ的奶昔,他们便换衣服下楼,从江边散步过去。 四月下旬的上海,温差很大,夜气清寒。他们俩穿着非常舒适的情侣家居服,上身是米色绒衫,下身是蛋清色阔腿棉布裤,明明该算是冷色调,可就是穿出了一身温暖。 何方宇揽着贺千回,柔声道:“宝贝,跟你说件事,你答应我先别生气。” 这样的开场白,贺千回当然立刻警觉。 何方宇安抚地搂紧她,尽量轻描淡写:“你妈妈前两天给我爸妈打电话,要他们劝你给我生孩子,说你不听她的,应该会听他们的。” 贺千回脚步顿住。 沉沉夜色中,何方宇也能明显看到她脸一垮。 他赶紧轻松笑道:“已经没事了,我爸妈搞定她了,你不用管哈,我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一下。” 贺千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噎了一下才道:“她以前也老叫我给张璟再生个儿子,有时我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我有个初中同学卢静你记得吗?她妈妈在她怀孕的时候就说了,如果你生的是儿子,那可以再生一个,但如果是女儿,就不要再生了,已经圆满了,不要再受这份罪。” 何方宇拍拍她的背:“她觉得她是为你好,怕你在婆家不好做。所以让我爸妈去说服她是最好的,咱们说什么都没用。” 贺千回有点不确定,抬头看他:“话说……爸爸妈妈真的不想抱自己的亲孙子吗?” 何方宇抚了抚她的长发,缓缓道:“你记得我求婚的时候说过的吗?他们本来已经做好我要孤独终老的准备了,现在我不用孤独终老了,他们已经别无所求。 “其实当初刚去加拿大的时候,他们也是很焦虑的,你刚跟我分手,我面临着三十岁大关,他们经常长 分卷阅读152 吁短叹,又不敢在我面前多说什么,生怕刺激我。好在当时他们是在加拿大坐移民监,哪儿也去不了,只好跟着一群同样坐移民监的老头老太太经常去去华人教会,听多了家家户户千奇百怪难念的经,倒是越来越豁达了,尤其是认识了好些儿子在加拿大出柜然后跟男朋友结婚的老人,他们觉得我还是让他们省心多了。 “最近某位富豪家属生第三胎死于羊水栓塞的事让我很糟心,妞,我不敢让你冒这个险。我查过了,经产妇,三十五岁以上的高龄,羊水栓塞的机会大很多,关键是完全无法预测提防。我舍不得你再生个孩子受累,更不敢拿我好不容易才赢回来的后半生去赌。这个问题我跟我父母也谈过,他们其实也很担心。你要知道早在你是他们儿媳之前十几年,他们就已经当你是亲闺女,你妈妈不担心你,他们担心。尤其是我爸,他已经七十多了,他总是操心你已经是第二次结婚,要是我还不能让你幸福,他没多久就要去见你爸爸了,到时该怎么跟兄弟交代,更别说要是失去你,我还能怎么活下去这个问题了…… “我看过你以前朋友圈转的帖子: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孩子其实并不属于我们,他们一来到这个世上,就注定着与我们渐行渐远,直至分离。这一点我非常认同。我们想要孩子,只是想陪着小生命走过一段人生的旅途,引导她们、看着她们,让她们从我们给她们的幸福里得到自己获取幸福的能力。这些有慕千和悦回就够了,我们的需求,都已经可以得到满足,何况她们还有一个父亲时常分担抚养她们的重任,我们还可以有这样二人世界的空间,我觉得很完美,再来一个咱们自己的孩子可就多少年都不会有这好事了,不是吗?有悦悦以后,你都常常为了协调慕慕和她的关系操碎了心,要是咱们再生一个,处理他们三个的关系就更麻烦了,这个在我这边其实可能更难做,就当是我自私犯懒好了,慕慕和悦悦现在都跟我这么好,我不想走出这个舒适区。” 贺千回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他能从她缠在他腰间的手时紧时松的小动作里感受到她跌宕起伏的心情。 他轻声问:“告诉我,要不要给我生孩子这件事,让你很有压力,对不对?” 她抬起头,目光盈盈,一言不发之中,已道尽一切。 他接着问:“觉得给张璟生了两个孩子,却一个也没给我生,别人会说话,觉得你自私,是不是?” 她还是没作声,只将脑袋窝进他的胸口。 他抱紧她:“别管那些,我相信除了你妈,也没几个人敢在何太太面前说这些了。这样吧,你要是不介意,我出个我不孕不育的证明?” 她终于听不下去了,站定原地,抬起头来委屈地看着他:“是不是我以前跟你吐槽太多了,你觉得我特别脆弱啊?” 他怜爱地微笑,托住她的脸:“不,我是觉得你太坚强了,坚强得让人心疼,怎么能一个人在心里扛那么多事?我当时就总是想,你要是我老婆,我肯定不会让你再那样。” 他们俩相视而笑,在习习扑面的江风中默默相拥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们俩脚步同时一顿。 前面不远处的一家临江西餐厅外,正往外走的Eric瞪着他们,明明是一脸矜持克制的表情,却分明给人一种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即视感。 贺千回扶额,对何方宇低声说:“他肯定在想:怪不得!原来是傍上了更有钱的!” 何方宇面无表情地揽着她继续往前走:“我本来就比他有钱——多了。” 贺千回突然觉得莫名喜感,咯咯笑了起来,直笑得浑身发颤,脚步也不由得随之加快,迫得何方宇也不得不紧跟上去。 他有些不满地嘟哝:“喂,别跑这么快啊,还没让他嫉妒够呢!” 她抬头嫣然一笑:“谁管他呀,是我急着喝奶昔啊!” 前方的临江酒吧门口,一位驻唱歌手正抱着吉他自弹自唱。 他向来就喜欢选经典老歌,今晚选的尤其老,刚刚结束的是周华健的《爱相随》,然后响起的,又是周杰伦的《借口》。 只教三四十岁的人,恍然回到中学,再到大学,再到毕业…… 而后大梦忽醒,发现当年以为此生不再的那个人,正稳稳妥妥地攥在自己温暖得微微出汗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