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渡北川》 分卷阅读1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现言】《予我渡北川》清尧 她卑微如尘埃,乞讨是她的职业,随同好友山落等一群少年少女,在“爹爹”的禁锢中讨生活。如果不出意外,她将命若浮尘一生飘摇颠簸–而他是她的意外。少年如玉,清冷温润,一次意外让他们相识,却未想而后的岁月他们彼此命运相通。此后多年,他变成回忆,天各一方又始终挂念。再相遇时,他已是跨国集团副总裁,而她是城市蝼蚁,为了生活拼命努力。他如南极冰川冷漠而疏远,少女却一腔热血地闯进他的生活,渐渐发现少年心底的那些破碎。原来离开的时光里,少年经历万千劫难,而他心底的一切痛苦源于多年前的一场变故…… 第一章 盛夏森川 01 面试约在早晨八点,北丢抵达NF总部时,方才七点过一刻,大厅空旷,钢结构的吊顶挑得很高,四周的铜柱将整个大厅围成一方扇形,走进去倏地觉得一股压抑而又紧张的气息袭来。公司九点才打卡,大厅中人很少,只有几个保洁人员正在给铁树修剪枝叶,四下阒静,北丢坐了一会儿,便顺着文化长廊走了起来。 NF大中华区上海总部烜赫一时,传承德国总部严谨的精神,NF向来给外界森严肃穆之感,随着业务拓展,几乎垄断了国内的骨瓷等高奢产品市场。 能够收到NF的面试邀约,实属幸运。北丢接触财务纯属偶然,来上海不久,举目无亲,在城郊的财务培训机构打工,前台、保洁都是她一个人。培训机构有个老太太,是从财大退下来的老教授,教书特别有趣,再枯燥的知识都能讲得非常有趣。北丢一面工作,一面趁机旁听,竟也了解了不少基础知识。已到耳顺之年的老太太为人和蔼,有一日课后,她突然走到窗边,轻声唤北丢的名字。 “小姑娘,擦完这边的玻璃了吗?”她笑了笑,“看你擦了一节课,不用擦得这么仔细的。” 北丢耳根一红,一迭声地说对不起。 老太太笑吟吟地推了推镜框,突然拍了拍北丢的肩:“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助教?我现在年纪大了,一个人教书实在有些吃力。” 北丢知道自己一直 借故旁听被识破,但又心下一暖,老太太竟用这样的方式帮助自己。老人处事练达,便是帮扶也是用请求的方式提出,小心流露好意好似担忧多出毫厘便会压垮她的自尊。这些年她一人飘零在外,走街串巷,做过服务员,去过工地,见过无数邪恶的脸面,却甚少收到如此善意。 老太太一下子就慌了,她握住北丢的手揉了揉,言语急促:“你怎么哭了,小姑娘不要哭啊……你要是不愿意,阿姨不会强迫你的……” 北丢咬咬牙,“我愿意”三个字说得微微发颤。 在上海漂泊了很久,她听过很多命令的口吻,却很少有人询问过她的意见,当善意都能用请求的方式提出来时,她除了感动,就是委屈,她真想给老太太一个拥抱她的尊重和好意,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冒昧提出来。只是之后的每节旁听课,她都听得格外认真,生怕错过一句话。 如若不是NF急招财务人员,时间紧迫,也不会没有任何学历限制,仅凭一场现场笔试便顺利进入终极面试。 她走到长廊尽头时,收到HR的短信。 “请各位面试人员在一楼前台登记领取访客卡后到十七楼访客区域等待面试。” 北丢办好手续便径自进了电梯。电梯门快要合上的刹那,有只手伸进即将闭合的门缝,竟徒手扒开电梯。来人穿着米色衬衫、黑色短裙,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 。她冲北丢吐了一下舌头,有些羞赧。看着北丢按下数字“17”,她回头:“咦,你也是来面试的吗?” 北丢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她道:“啊……啊……啊,我昨晚背了一整宿面试一千题,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派上用场,你看我的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女生是个自来熟的人。 出了电梯,女孩紧随其后。 “我叫黄蕊,你呢?”女孩歪头笑。 北丢是从这几年开始习惯安静的,但对眼前的女孩怎么都讨厌不起来,好像看到了七八年前的自己。 “北丢,北极的北,丢弃的丢。” 空荡荡的访客区沙发横陈,坐了几个穿正装的男女,手中捧着一沓A4纸,“唰唰”地翻着,各自的面色都不轻松。竞争人选并不多,北丢心里暗暗有了些底气。 黄蕊喋喋不休:“你说NF怎么这么没有人性啊,居然让我们八点就面试,明明他们九点才开始工作,你说他们的高层是不是个工作狂?” 沙发上的几个男女被声音惊扰,纷纷侧头看来。 北丢沉吟半晌,轻描淡写地道:“NF这次招人招得急,需要尽快安排上岗,选择这个时间点,很大程度上便是确认应聘者的求职意愿是否强烈;再者,上海交通拥堵,为了节约时间,尽早开始面试,也规避了堵车等不确定因素。” 这些年,她走南闯北,待过好几座城市,辗转多个岗位,这些社会经 验还是有的。 人漂泊愈久便愈是畏惧漂泊,NF是她的希望所在,如身处悬壁,如置身惊涛,只熹微光斑,便愿迎 分卷阅读2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头上前。 只是北丢不曾想过,多年之后,会在这里遇到他之前黄蕊喋喋不休,提起面试考官,前面一长串的定语是“NF最可怕最严格的副总裁”“据说之前几个财务就是被他逼走的”。但现在看到他,短暂的风起云涌之后,她内心瞬间归于平静,如同多年不见的好友,只想问一句:陈予森,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男子穿着深棕色的西服,宝蓝色的领带有些轻佻,但他抬眼,神情倨傲又清冷。他的面前放着一块名牌高级副总裁陈予森。 他的视线扫过北丢,面色未起一丝波澜,如若不是看到名牌,北丢甚至觉得是自己认错了人,但她无数次梦魇醒来枕巾湿透心心念念的人,即便是作尘作土,她也不会记错。 “北小姐,你为什么会选择NF?”他唇齿轻启,声音比八年前多了些许沙哑。 之前是想有一份工作,现在,可能会是因为你。 北丢脑海里蹦出的竟是这句,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冠冕堂皇的套话,圆滑得不带一丝人情百味。 空调温度很低,空落落的会晤室内只能听到笔触纸页沙沙作响,男子盯着面前的简历看了许久。北丢一直凝神看他,她特别希望能从他的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个皱眉中看出点什么,也 多希望陈予森突然站起身来,无论是责备还是抱怨,只要他突然站到自己面前,无论语气多么糟糕,哪怕只问一句:“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清远?” 只要一句就好。 可是陈予森并没有,他疏离得如同失忆了,询问每个问题都带着极高的职业素养。 但这,恰恰是北丢最不愿见到的他。 02 八年前,夏。 台风扫过清远小城,清水街上一片狼藉,防涝的沙包堆在各个店门口,沙石散落一地,广播说接下来还有较强降雨,莲花江的水随时可能漫过堤坝,故而整个街道数日前便被清了空。冷清的店铺,古旧的老街,行人寥寥。 北丢趴在堤岸北边,左右张望了许久,方才跳起身。 “山落,你在这儿把守着,我去偷。”她回头冲躲在另一边的男孩说。 “你确定我们要在白天动手?”男生比女孩年纪稍长,多了几分稳重和谨慎,不由得面露苦色。 “山落,你还是不是个男的,爹爹说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条街人都空了,警察都忙着防洪救灾,哪有闲工夫理我们?”她双手抱胸,跺了跺脚,“待会儿我进去,一有情况你就叫我。” 几日前,他们发现清水街头的福隆超市被连日的暴雨冲出了一个窟窿,窟窿不大,北丢猫着腰蜷着身子方才能挤进去,她没和爹爹打招呼,便怂恿山落一起来做这笔“大买卖”。 世界上有很多职业,有 人是医生,有人是工人,有人是画家,便自然有人是乞丐,有人是小偷。北丢每每问爹爹,我为什么不能去上学,非要上街乞讨为生。爹爹便笑笑,说:“人各有命,你天生命贱,只能乞讨。” 她信命,命运对她不善,故而她厌恶命运。她在爹爹的指导下仅仅识简单几个字,没读过太多的书,分不清偷窃是好是坏,也不知道人世间大多事的对错,只知晓命格贵贱和填饱肚子。 超市里有很多零食,琳琅满目。过路孩童嘴里嚼着的嘎嘣脆的薯片,还有带棒棒的糖果、包装精美的饼干,她统统放进身后的布袋。鼓鼓囊囊一大袋,满载而归,她正准备爬出洞口时却被一把拽住。身后的男子横眉,声音尖厉刺耳。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居然敢偷我的东西?”男人手里握着扫帚,直接抽了上去。 一下两下打在北丢身上,北丢不喊不闹,生怕一声惊呼便引来山落。她知道山落的脾性,但凡自己被欺负,山落从不管实力是否能及,定要和那人拼个你死我活。 男子见北丢一声不吭,打了一会儿也便了无兴致,嘀咕道:“这样吧,你三倍赔我这些钱,我便放你回去。” 北丢冷冷道:“我没钱。” 这是实话,但男子的怒火一下腾起,一面抽得更加用力,一面嚷道?:“好,你没钱,那我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让警察关你几天。” 等警察抵达福 隆超市的时候,北丢的衬衫已经被抽得有些残破。店门一开,北丢便远远瞅见不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一窜而起,冲了过来。他看到北丢身上的伤痕,大吼一声,便猛地撞上了超市老板,竟将这个肥硕的中年男子撞倒在地。北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山落的一瞬间,竟一下子大哭起来。 被狠狠地抽了几十下,衣服破败时,她没哭,但是看到山落的瞬间,似千斤重担落地,铠甲应声解开,她心底的脆弱一下子涌了上来。 北丢因为偷窃被关拘留所五天,山落用石头打伤了店主又拒不赔偿,要被处以十五天的拘留。 去派出所的路上,山落扭头一言不语地看着窗外,脸上满是阴郁。 “山落,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北丢扯了扯他的衣角。 “生气。” “对不起,害得你也要被关,爹爹要是知道了,一定饶不了我们。” 山落突然转过头,他的表情愈加阴沉,音 分卷阅读3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量微微提高:“北丢,我生气是因为你不听我的劝,你一个女孩子,身上这么多疤痕,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北丢笑得前俯后仰:“嫁不出去,那就嫁给你好了。” 山落尴尬得满脸通红,不再言语。 北丢并非戏谑,她这个年纪,涉世未深,爱情于她而言只是儿戏,她从未爱过任何人,便以为婚姻不过是家家酒,如同亲人般自然和谐的陪伴。 假如,不是遇到陈予森的话。 03 拘留 所的环境极其简陋,六人间,上下铺。住处和厕所、脸池连在一起。但即便如此,北丢也没有感觉不适,跟着爹爹走南闯北,更差的地方她都住过。 有一日下骤雨,老庙破败漏雨,到处湿漉漉的,连个落脚地都没有,他们一行人累了困了,无处休息,便把庙后祠堂里的棺材拾掇了一下,抬出腐败的碎骨,便径自躺进去盖上棺盖,凑合了一整夜。 北丢起初惧怕鬼神之说,吵着闹着死活不愿睡在棺椁之中,爹爹抽了她一嘴巴,大吼道:“怕你个王八犊子,你爹妈都不要你,鬼见到你都绕着你走,我告诉你北丢,命贱就要有命贱的活法。” 看守所里的女子背后的故事向来错综复杂。女性似乎是天生仁慈的生物,她们不善犯罪,小恶之故,缘由复杂。 五日的关押时间不长,但除了放风、观影时分,其他时间大多都是需要靠闲聊方才打发得过去。 除了北丢,其他几个女人都已经上了岁数,平日里总爱胡乱开些玩笑,讲起荤段子来也不输给男人。她们之中唯独有一个叫顾素瑛的女人不太一样,她很沉默,众人闲聊时她常常沉默不语,一个人靠在床边发呆。 这日午后,大家闲得发慌,便聊起怎么进来的。问到顾素瑛时,她脸涨得通红,埋着头使劲绞着自己的衣袂,不愿作答。 女人一阵调笑:“该不是偷了汉子被抓进来了吧?” 顾素瑛 急忙否认,脸色更加通红:“我没有!我就是……我……” “我偷了东西。”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你看我说是偷了汉子吧!”睡在一号床的女人坏笑道。 顾素瑛慌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可没偷这个。我就是偷了几本书,没想到那书那么贵,书店老板还一口咬定丢了几百块,偏说是我拿的,我把浑身上下的口袋都掏给他们看,他们就是不信,非要把我抓起来。” 顾素瑛原本是想去买书的。儿子前一天跟她说好,学校需要几本教辅书,只有城里的书店有卖,她便拿了些零钱,隔天一早便去了书店。 按照她的记忆,以前的书卖不了这么贵,她带的钱根本不够那几本书的钱。那天她出门拎了买菜的包,她也不知识中了什么鬼邪,竟将那几本书一股脑装进了自己的包,没想到被书店老板抓了个正着。 她是个正经人,活了半辈子从未做过什么错事,一下子就惊惶无措起来,竟“扑通”一声给店主跪下了。店主李守实,从来都不守实,看到顾素瑛这么懦弱,便觉得她好欺负,硬说店里还丢了几百块,要顾素瑛赔偿损失。顾素瑛哪来这么多钱,一面号啕大哭,一面“咚咚”地给李守实磕头,头皮都磕破了,也没换来李守实一丁点的心软。 但讽刺的是,到了这个节骨眼,她居然补了一句:“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再穷也是不能 偷的。” 北丢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想要是这事搁她身上,她一出去,便要给那无良的店主一点颜色瞅瞅,况且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听过爹爹无数教训,却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论,觉得新颖而又奇特。她莫名对顾素瑛产生了些许好感。 顾素瑛人老实又善良,晚上睡觉也欲拉着北丢一起。她说下铺容易有老鼠,你跟阿姨一起睡。北丢好几个夜里醒来,洁白的月光透过高窗洒在铁架床上,透过月光她看顾素瑛的脸都觉得莫名舒心,这种安全感是多年走南闯北都不曾有过的。 顾素瑛被她翻身的动静吵醒,轻声询道:“怎么还不睡?是不是睡不着?有什么心里话,跟姨说,姨是过来人,可以给你分析分析。” 北丢摇摇头。 顾素瑛补充道:“小丢啊,等你出去了之后,答应阿姨,不要再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了,你还小,应该做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过去了八年,北丢依旧记得她那时候的样子,认真严肃,却莫名让人想轻轻点头。 她和顾素瑛一同走出拘留所。出去那日,帮着开门的是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女警。女警的语气有些严厉:“顾素瑛、北丢是吧,以后别再回这个地方了,好好做人。” 顾素瑛捣蒜似点头。女警笑笑:“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找我,但是别再偷东西了知道不?”然后从背后掏出一摞物什,用厚厚的报纸包着 ,她递给顾素瑛,“这套书,我帮你买了,你拿回去给你儿子吧。” 北丢愣了半晌,似混沌的宇宙突然有了黑白,界限分明。 已过晌午,烈日退去正午的猛烈,温度稍稍舒适。顾素瑛走在前面,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北丢说:“小丢,有人来接你吗?” 北丢摇了摇 分卷阅读4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头。 “那你可不可以陪阿姨一起在这儿等会儿,我儿子一定会来接我。我一个人等,怪无聊的。”她眼神里带着乞求,言辞恳切。 这是北丢第一次听到顾素瑛这么详细地提起自己的儿子。她言辞中透着骄傲,提到那个人时,眼睛似乎闪烁着光亮,连头都微微仰起。她说自己的儿子今年读高三,头脑聪慧,学习刻苦,从未出过年级前三?;她说儿子孝顺懂事,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看着他就会突然有了力气。 顾素瑛说:“他大概放学了就会过来,我这个时候回家,要是刚巧与他错过,一定会让他失望的。” 但那一天,她们从下午等到黄昏,天色已晚,西天的彩霞和落日一同沉没于地平线的刹那,顾素瑛才倏地蹲坐在地上,她昂首挺胸,在北丢面前等待了一个下午,却终究在这一刻深感失望。她有些颓唐,突然泄气地道:“也是,高三了,学习任务重,不一定有时间来接我。”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对北丢说:“走,不如今晚去阿姨家,阿姨帮你剪个头去去晦气, 再给你做顿好吃的。” 北丢吃惯了百家饭,也就没有拒绝。况且,她的确很好奇,顾素瑛口中那个几近完美,却连母亲出狱这么大的事都会忘的男孩,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她甚至暗下决心,见到那个浑小子,一定要好好教育他一下。她特别羡慕男孩能有一个这么爱他的妈妈,心心念念,想把一切都给他。北丢想,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有些人不在意的东西,自己却怎么也得不到。 顾素瑛家在小城最老的片区,转了六条巷子,走了一段黢黑没有路灯的路,方才找到隐没于大片爬山虎的老房子。顾素瑛在口袋里翻找钥匙,还未等她找到,门便开了。 少年微微卷曲的头发落在额前遮住左边眉目些许,表情冷漠,面若凝霜,蹙着眉头扫过两人,一语不发,转身便进了屋子。 北丢第一次见到陈予森,场面并不有趣,生气的少年如同一只刺猬,面目之上似乎刻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但探知欲是人的天性,他愈是冷漠,北丢便愈是好奇,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进门前早早盘算好的“教育他”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她一下子竟没了底气。北丢很诧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这种情绪她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一下子愚钝了,脑子一片空白。 陈予森。北丢后来常常想。 我自幼相信命格轮回,相信世事注定,相信兜兜转转多远都 无法逃离命运的摆弄。 但人生第一次感谢命运,便也是因为你。 04 顾素瑛做了一桌的好菜。 糖醋里脊、水煮鱼、大白菜炖牛肉、酱爆土豆丝…… 都是家常的菜,摆盘粗陋,味道却极佳。北丢刚准备狼吞虎咽,瞥见陈予森细嚼慢咽,面色冷漠,她不知为何从心底升腾起一丝羞愧,竟也不由得放慢速度。 老房子,年久失修,天花板架在横梁上,吃饭的时候,偶有白蚁咬噬的木屑掉在餐桌上。灯光并不明亮,整个客厅只一张布艺沙发和一张餐桌便显拥挤,可偏偏在电视机旁还摆着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的那张黑白相片上的人目光炯炯,神情与陈予森有几分相似。北丢想,这大抵便是陈予森去世多年的父亲了。 她听顾素瑛说过他们家的窘境。丈夫早年因病去世,她靠着起早贪黑摊煎饼当杂工为生,一生最自豪的事莫过于,自己虽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却培养出了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 “予森,吃菜……”顾素瑛夹了几片牛肉便要往陈予森碗里放。 陈予森清冷的面庞不带任何表情,兀自抬高碗,身子往后仰,躲开了。顾素瑛有些尴尬,举起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肯收回。 北丢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夹过她筷子上的牛肉,站起身,径自放在了陈予森碗底。陈予森眼睛圆瞪,有些诧异,他还来不及开口,北丢便道:“我听 你妈说,你快高考了,学习任务重,不多吃点菜补补怎么行?”她故作老成,“挑食可不好啊小伙子。” 陈予森长到十七岁,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女。眼前的女孩年纪看着并不大,她身材极瘦,有些黝黑,但眼眸晶亮如藏着宝藏。 “你是谁?”他压下愠怒问道。 “我跟你妈是‘狱友’,按照辈分来说,你要叫我一声阿姨。”北丢说这话时,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顾素瑛连忙站起身,生怕两人争吵起来。 陈予森冷哼了一声,便放下碗筷,走回自己房间。他进去没多久,便又回到餐桌旁,手里拿着一只破旧的铁罐。 他什么也没说,打开铁罐口,便往餐桌上倒,一毛五毛的钢镚,还有一些破旧褶皱的纸币,应声坠落,铺了半张桌子。他站着,手肘微微撑着桌面,北丢只觉得他很高,瘦削的身影背着吊灯,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洒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陈予森把所有纸币铺平整好,又按了按边角的褶皱,清点了一下,才抬起头。 冷漠,犹如戴着冰雪面具。 “这是你这几年给我的零花钱,我用得不多,全还给你。”他声音低沉,还在变声期 分卷阅读5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你也这么大岁数了,总是要知道好歹是非的吧,家里没钱,我可以放学后去兼职,买不起教辅,我可以借同学的看一下,办法总比问题多,怎么也不应该走到偷这一步吧?” 顾素瑛埋着头,始终没 说话,北丢离她近,看到她的裤腿已经被眼泪打湿。她甚至不加辩驳,只是安静地听着儿子的训斥。 当然,说训斥有些沉重,陈予森自始至终不带一丝情绪,少年平静极了,北丢阅人无数,却无法从他的言辞中感知到底是责备多一分,还是担忧多一分。 可看到顾素瑛一哭,她便坐不住了,刚想起身,却被顾素瑛一把拽住衣角。 顾素瑛咳嗽了一声,起身,她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刘海恰巧遮住她的眼眸,她一面收拾桌子一面对陈予森说:“傻孩子,快回屋学习吧,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她转头看北丢,眼睛通红。 “小丢今晚就别走了,陪阿姨住一晚。” 北丢看着她红红的双眼,怎么都不忍心拒绝,便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她原本便想,今晚随处找个地方对付一宿,山落不在,她一个人不敢回去。爹爹性子上来,便极难对付,回去少不了一顿揍,能躲一天是一天。她时常想,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年幼时她目睹过一次死亡。 一同乞讨的孩子很多,有一个小女孩她至今记得,女孩喜欢红色,总爱扎一对羊角辫,笑起来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好看得像是年画里的娃娃。有一日,所有人集合回去,爹爹清点了好几遍数目,却发现始终少一个人那个梨涡女孩不见了。 等众人在城南郊外那片芦苇荡找到她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怎么 也叫不醒了。 那时候北丢还年幼,她问爹爹:“她怎么了啊?” 爹爹声音凄冷:“死了。” 爹爹说,你们的命比她还贱,你们活着是老天爷都不肯要你们,她比你们有福气。 这是她关于命运的启蒙,混沌无处开化。那件事之后,她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时常梦见突如其来的死,死后便不再感知活着的痛苦,醒来时看到自己还活着却又特别开心。她拉着山落问:“山落,爹爹说死了是有福气,但为什么我还是那么害怕?以后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经常来我的坟前跟我说说话?我挺害怕一个人的。” 她一直畏惧孤独,却常常与孤独为伴,这大概是人生诸多无可奈何之事中最为寻常的一件。 北丢从来没有起夜的习惯,但这一夜她着实未睡踏实。耳边已经响起顾素瑛均匀的呼吸声,她却始终无法入眠,满脑子都是少年清俊的面庞。北丢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生,眉眼一挑便让人放下一切戒备。 辗转许久,北丢终究决定起身上个厕所便睡。 走出房门,她才听到厨房有响声。 幽暗的灯亮着,油烟机旁窗户半开,北丢以为是小偷,当下心一紧,但转念一想前一天自己也还是个小偷,便觉得有些好笑。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经过餐桌时又握了一把水果刀防身。 走近的瞬间,锅炉旁忙碌的少年听见响动,回头便见到北丢握着水果刀、披散着 头发的模样,犹如鬼魅。 他心底觉得有些好笑,但未表露,似怕吵醒顾素瑛压低声音道?:“怎么,小偷没做过瘾,想杀人?” “怎么跟阿姨说话呢?”北丢有些气不过,“你这么晚不睡觉在干吗?” “做饭。”少年头也不抬。 “陈予森,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吃啊,还要吃夜宵。” 陈予森抬眼,轻声道:“给她做的。她一早还要出摊,总是忘记吃东西,给她做好了,便能节约点时间。刚背了很久的书,现在做点其他的事调节一下。” 他表情依旧疏远,似与任何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但北丢竟觉得少年冷漠的外在不过与自己一样,凭空穿上铠甲,面目全非便可安静地隐匿自己的情绪。他的冷漠与愤怒,他对母亲所有的不满,不过是他刻意表现的情绪。任凭他怎么善于伪装,这一刻,他放下了一切防备,多了些许真诚。她甚至有些懊恼下午时对男生的第一判断,她一开始以为男生粗疏忘事,对母亲漠不关心,现在想想大概是误解了他。少年冷漠又孤傲,但这一切似乎只是表象,他努力隐藏着内心的想法,隐藏着他所有炽热的爱。 想到这里,北丢心下一暖,但还未暖透,便听到陈予森冷冷地道:“你不要带坏她。” “喂,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陈予森第一次见到北丢,便印象深刻。 他的生活乏味枯燥,两点一线,未曾接触太 多社会上的姑娘。他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女孩都内敛温顺,犹如一只被驯服的绵羊。 而她呢,像一只猫,可以安静温和,亦会因为不爽而扑腾舞爪,发出恐吓的低吼。她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却又敏感脆弱。 北丢。 北极的北,丢弃的丢。 陈予森低声念着。 第二章 梦萦清远 01 NF的面试非常顺利,两位HR和陈予森的问题虽刁钻,却并不复杂。财务上的知 分卷阅读6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识她虽没经历系统学习,但好在她天资聪慧,一点便通,比很多从业人员多了几分灵气。结束面试时,人事总监非常满意地站起身,跟她握了个手,而后询问薪资要求。 在听到北丢提出的薪资待遇时,他明显一愣:“北小姐,这份工作可是在上海。” 北丢提出的薪资待遇极低,虽好过之前在培训班打工的收入,但也没高到哪里去。NF是家德国企业,向来不爱克扣员工薪资,这大概是人事总监从业数十年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孩。 北丢笑笑:“没错,我清楚的。虽然我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但我有信心能够做好这份工作,还希望NF给我机会。” 她说这句话时,忍不住瞥了陈予森一眼。 他一直低头翻看简历,离得不远,她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香味,看到他梳理整齐的头发,每一根都恰到好处地顺着一个方向。 多年不见,他变了不少。 结束面试,例行和面试官握手道别,走到陈予森面前,北丢伸出去的手又条件反射般缩了一下,倒是陈予森面不改色,伸手握住了她,掌心没有冒汗,更少了些许温度。男人面色平静而清冷,如同接待一个初次相识的人,而不是阔别八年,再次相遇。 北丢失落极了,她离开面试室的那一刻特别想跟人事小姐 要来陈予森的号码,抑或直接冲到陈予森的面前,指着他问“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但她还是竭力克制了自己,来日方长,她不是没见识过他的冰冷,但她有信心,终究会解开彼此的心结。 面试结束后,北丢等了五天,这五天她几乎做好了一切准备。首先要搬家,NF在金融中心,住在公司附近自然不现实,附近房子的月租最低都已经涨到三四千,只能寻找远郊的地铁沿线的房源,NF招新时就已提出,要求录取人员一周内上岗,所以北丢提前就写好了辞呈。 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NF的录取通知。那日面试结束后,NF把所有面试者集中在一起做了一道拓展群面题,北丢聪慧,在整场群面中表现出色却又不抢风头。她也能看出其他应试者几斤几两,是否能够担当财务职位,所以她心里对面试是有个底的,但凡HR业务能力过关,就会被录取。 等到第五天的傍晚,她实在有些心焦,便拨打了NF的总机,转人事部。 接电话的是一个小姑娘,听声音年纪不大。 “您稍等一下,我这边帮您查询一下。”电话被搁在一边,几分钟后才有回音,“抱歉,北小姐让您久等了,我刚刚核实了一下,很抱歉地通知您,您没有被录取。看了一下计划,这个消息原定是下周一通知您的,多有耽搁,还请原谅,希望以后有机会,您还 能加入NF。” 晴天霹雳。北丢握着电话的手都有些颤抖,但很快她平静了下来,语气轻柔地道:“能否跟您咨询一下,这个岗位最终录取的是?” 群面里有好几个人深藏不露,若是输给他们也算情有可原,毕竟一场群面未必能看出多少才气。 “黄蕊。”电话那头的人轻声说,“我这边查了一下,是这个人。” 北丢怎么都没有想到,面试的结果会是这样,更没想过自己会输给那个有些天真的少女。她躺在布艺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许久,直到外面天色渐暗,整个房间再无一丝光亮,整座城市被黑暗笼罩。 她不是没想过会落选,却怎么都没想过会输给实力与自己相差较大的人,那日黄蕊的表现实在乏善可陈,很多基础财务问题都没回答出来,群面中更是因为基本常识问题和考官发生了正面冲突。她仔细思考了一下,包括那日的发挥和回答的答案,怎么都找不到头绪。 最终一切的缘由,竟隐隐指向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方向。 如果并非实力悬殊,那便是有人从中作梗。她来上海不久,未曾得罪过谁,想了许久,似乎除了陈予森,便别无可能。 隔了八年,陈予森,虽那场离开突如其来,未曾来得及道别,但这八年的每一个日夜,无论开心还是困苦,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他。 每一年到点燃蜡烛的时候,她便倒一杯白水,对着 空荡荡的对面,举杯,轻声呢喃:“陈予森,祝我生日快乐。” 即便是这样,陈予森,你还是会怨恨我吗? 北丢想。 夜色阑珊,远郊已无霓虹,整个房间逼仄而又开阔,逼仄的是空间,开阔的是了无人气的建筑。 北丢躺在沙发上,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离别。 02 人要想不畏惧离别,便要随时做好道别的准备。 这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都知晓的浅显道理。院子不大,横七竖八地插了几根篙子,篙子上套上五彩旗帜,每日出街便可举着招揽往来路人。北丢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住这个院子的还有七八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比如山落,比如月季、芦苇。院子不大,但等级森严,爹爹便是整个院子的最高权力中心。这里的所有孩童都是被他捡回来的。 爹爹嗜好喝酒,喝醉了便说一些胡话,这些胡话里最多的便是那么几句呢喃。 “你们要记得 分卷阅读7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你们都是别人不要的孽障,爹爹收留你们,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要好好孝敬我。” “咱们这种人,能够混口饭填饱肚子,便是菩萨保佑,你们别成天做些没用的春秋大梦。” 所以,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人有梦想,没有人有未来,他们如行尸走肉般生活,跟着爹爹走街串巷,从一座城市奔赴另一座城市,活着便是人生大幸,何日离世也任由上天主宰、命运决断。 北丢这个名 字,来源寻常又随意,像是一个普通的符号。 北是北边的意思,丢便是丢弃。她是被人丢在城北郊外厕所门口的,爹爹没啥文化,但也知道厕字不雅,女娃叫这个名字未免有些难听,便给她取名北丢。山落呢,是爹爹翻山时在路边捡到的。他总是笑骂山落,说可能是爹爹耽误了你,你大概是你那没脑子的父母翻山时不小心落下的,不如就叫你山落吧。 这里的孩童不用读书,不用写字,每日只需要上街,穿上最简陋的衣服,脸上抹上一层灰,看到谁便重复:“行行好。” 他们是一群乞丐,按照爹爹的话说,这辈子,你们都翻不了身。 所以北丢一直很认命,她乞讨得卖力,总是跟山落炫耀今天乞讨成果丰硕,自然要被爹爹夸上几句。未来,大抵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直到有一日,老天看不过眼,决定收割自己,便随着命运化作尘埃,消失在这个无牵无挂的世界。 她没问过爹爹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不要自己这种蠢问题,尽管大家都在问,但她偏偏不问。她倔强又固执,每每看到别人父母牵着孩童,便咬紧牙关,对山落说:“山落,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也要把他丢掉。我也要让他吃吃我吃过的苦。” 山落总是哈哈大笑,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头,说:“等你有了孩子的时候,你便不会这么想了。” 这当然是一时气话,孩童负气时,总 会说很多口不对心的胡话。 像是此刻,北丢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陈予森,跺了跺脚,恼道:“陈予森,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陈予森不为所动,冷冷地回了一句:“那再好不过了。” 似有星辰突然陨落,亮了一下,倏地晦暗无光。 山落走出拘留所那天,北丢起了个大早,她去莲花坞旁的摊点买了山落最爱吃的饭团,又要了一杯桂花茶,在拘留所门外等了许久,直到茶凉了,饭团也冷掉了,才看见门打开。山落看着有些无精打采,十五天来他瘦了不少,但他一抬头看到北丢,便立马像打了鸡血,恢复了精神,一路小跑冲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接我。”山落说这话时情绪有些低落。 “喏,这是给你带的饭团还有桂花茶。”北丢把怀里的纸袋掏出来,刚想递过去,又收回手,“算了别吃了,都冷掉了,我们去城里,我再给你买好啦。” 山落一把拽回来,说道:“我就爱吃冷的,我要吃。你都不知道,我现在饿得连头牛都能吞下。” 他们在路边花坛坐下,附近人烟稀少,这里少有访客,森严的铁门内和外面是两个世界。山落一面狼吞虎咽,一面跟北丢吐苦水:“你不知道,我们屋有一个大浑蛋,他特别爱欺负人,有好几日开饭的时候,我的餐盘刚端来,他个王八居然伸脚绊我,你都不知道那一跤摔得我有多痛。” “你 没跟警察告状?” “哪敢啊,大家都劝我忍一忍,他不是好惹的,说是亡命之徒,急红了眼,会要我好看。”山落握紧拳头,“北丢,等我长大了,我要练得更加强壮一点,这样谁都欺负不了你,也不让别人欺负我。” 北丢笑道:“你快吃。”语调一转,又有些难过,“都是我不好,害得你一起进去,让你受了不少苦。” 山落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北丢,我没事,不就几餐饭没吃上嘛,以前要不到钱,被爹爹罚的时候,我没少挨过饿,都习惯啦。就是刚去,他们就给我抽血,也不知道为啥。” 他抬头看北丢。清晨的日光照得她的发色渐变成栗色,似有一圈光晕,他一下子没忍住,脱口而出:“北丢,能看到你真好。” 还以为要死在那里了呢。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那个男人绊倒他的第一次,他冲上前去想要理论,被抡了一巴掌,而后便遭到了长时间的欺凌。每次他想要告诉警察,便被威胁,那人说,你要是敢说出去,等我出去了,有你好看的。山落不怕,他贱命一条,爹爹说得对,怕什么死,总要来的,但是他怕要是那人气血冲头,对北丢做出什么不好的事,自己便是死一千次,也不足以弥补。他的胳膊和大腿上到处是被掐出的青紫色伤痕,脚踝处还被烟蒂烫出一道伤口,晚上天冷,擦洗身子的时候,水碰到伤口便痛 得要死。十几天来,他看着伤口化脓结痂再化脓,盘算着日子,心想终于要出去了,终于要见到北丢了。 他笑了:“我觉得挺好的,终于看到你了。” “怎样,在里面习惯吗?她们有没有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山落替你撑腰。” 他嘴里含着饭团,说话有些含糊,北丢看着他傻笑的脸庞,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刚巧正中伤口, 分卷阅读8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隐隐发痛,他却努力咬牙硬撑了过去。 伤口牵动神经,连咀嚼都有些吃力,但即便额头渗出汗水,他也装作若无其事。山落一直暗暗告诉自己,千万不能让北丢担心,千万不能让她难过。 世间有很多伤痛的事,北丢,我一人承担即可,不与你说,便是不想让你分担分毫悲伤。 山落心想。 03 北丢再次遇见陈予森,是在台风日。 超强台风,清晨尚天朗气清,转瞬便乌云层叠,白昼如同凭空蒙上一层灰纱。她收拾碗碟,隔着一条街,看到对面公交站台挡雨檐下坐着一个人,正是陈予森。车水马龙,无数行人打伞披雨衣,疾步快走,他一个人坐在公交站台,安静地看着书。停下的巴士走了一辆又一辆,车辆的高音喇叭也没让他抬头半分。 北丢不顾山落的催促,丢下碗碟便跑,边跑边说:“山落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雨下得迅猛,眼看快漫过路边堆积的沙袋。北丢飞速奔进便利店,又快速地冲入雨帘。 “喂 ,你在这儿干吗?不用去学校?”她站在陈予森面前,一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面抖落伞上的雨水。 陈予森抬起头,便看到了浑身湿透的北丢,她穿着单薄的秋衣,衣服有些破旧,打了好几个补丁,脸上像是沾了煤灰,发梢还在不住地滴水。 一辆巴士呼啸而过,轧过街边的水洼,水溅起半人高,如瓢泼一般尽数喷在北丢后背上,北丢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纵使陈予森一张冰块脸,也忍不住破了功,嘴角微微抽搐。 他拍拍腿上溅落的少许水渍,声音低哑好听:“谢谢你帮我挡水。” “喂!”北丢有些生气,“你还有没有人性啊,我都这样了,你还嘲笑我。”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没忍住把刚买的伞递了过去:“本姑娘看你没伞回家,毕竟也算是你的长辈,喏,拿着吧。” 陈予森愣了片刻,旋即从背包的夹层里默默掏出了一把黑色折叠伞。他起身,撑伞,背包,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等北丢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几步远。 北丢更加生气了:“喂,陈予森你个小兔崽子,你怎么对长辈呢?” “喂,你给我等等。” 陈予森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多,还有两个多小时才是下课的时间,脚下的速度便渐渐放慢。北丢撑着伞走在他身旁,扯着嗓子问:“喂,你今天为什么不去上课,都高三了,在这儿瞎晃悠什么?” 陈予森没有回答 她的问题,沉声道:“别跟我妈说你见过我。” “不。”他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是你别再见我妈,她刚出来,你让她好好改过自新,别再招惹她。” 北丢大声说:“你还没回答我哎,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这次她并没有因为陈予森的冷嘲热讽而生气,反倒是一定要得到答案。 暴雨的台风天,少年一个人坐在公交车站看书未免太奇怪,本来还以为他是忘了带伞,却不承想他竟带了伞。或者,他是在等人? 北丢有些着急,忍不住拽了一下陈予森的衣角:“喂,你说嘛。” 未曾触碰他的身体,她却也感觉得到,他放松的状态立刻绷紧,握着伞柄的手也莫名抓紧了半分。暴雨倾盆,台风刮得伞随风飘摇,人似纸片要被狂风吹走。 但这一刻,北丢心中莫名平静。 似远山新雨后,滴水汇江流般寂静。 清水之中滴入乌墨,随即散开,而后消失。 04 清水街上的小店大多打了烊,拐了两条街,走进漆黑的巷子。陈予森打伞走在前面,北丢紧随其后。 “喂,你要带本阿姨去哪里?”北丢快走几步,“喂,你慢点,我有点害怕。” 陈予森没有停步,但北丢能够感觉到,他的步伐放慢了一点。北丢从不怕生,她连忙收了手中的伞,躲入他的伞下,抱怨道:“撑伞可真累。”躲进去的刹那,她竟有些恶作剧得逞的欣喜。 陈予森在一家面馆前 停下,径自走了进去。 面馆装修简陋,门外悬着两盏大红灯笼,位置虽偏僻,食客却不少,店内坐了好几桌吃饭的。 “老板,老样子,鱼汤面别加葱花。”陈予森没有给北丢点餐的意思。 北丢才不管,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脸皮厚,对老板来了一句:“我跟他一样。” 暴雨配着乐,在初秋微寒的气候里,吃一碗美味鱼汤面的确很是舒服。 陈予森认真吃面的样子很是漂亮,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眸,像是被沙石尘封的宝藏,北丢一下子就看呆了。 等男生突然抬头,她都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双目对视,她慌乱得连筷子都掉落在地。 北丢慌忙弯腰拾筷子,弯下腰的瞬间,听到陈予森一字一顿地说:“周末是补习班,上课是要另外付钱的。”他的声音低沉又好听,“我想了想,那些知识我自学也是可以的,就不想再花这冤枉钱。” 原来他在跟自己解释。北丢突觉心中暖暖的,不知是鱼汤暖胃,还是少年暖心。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 分卷阅读9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他顿了顿,说道,“她有些死心眼,要是知道别人孩子都上补习玉,肯定也要让我去,我便骗她去上补习班了,也没问她要钱。到了周末便出去晃晃,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书熬过时间回去交差。你别跟她说,不然她又要担心。” 囫囵咽下口中的面条,北丢说:“那你干吗今天躲在公交车站?” “快要高 考了,想试试在嘈杂的环境下是否能静下心来。” “待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环境还行,很安静。” 陈予森没有正面答应她,突然开口:“阿姨。” “啊?什么?你叫我什么?”北丢有些愣怔,让他叫阿姨不过是戏谑之言,怎么能当真?况且话题突然转到这个称谓,也的确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没带钱。”陈予森冲面条努了努嘴。 陈予森你个大浑蛋,北丢心想,用得着我就叫我阿姨。 她心里这么想,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付了钱。 陈予森狡黠的样子,她记了许多年。 后来离开清远四五年,她也曾回去过一次。清水街翻修,建了地下美食广场,原本沿街的店铺全部改建成高高的写字楼,辗转几条巷子,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家鱼汤面。 北丢那时候走在路上,路过每一个站台,都进去坐一会儿,她想要是能再看到陈予森该多好,她攒了点钱,这次请他吃面可以加一个卤蛋。 05 北丢说的这个地方在龙王山。 龙王山原本便没有龙王,内陆城市,只有一条莲花江,就算是河流分支都少之又少,更别提海。 几百年前,有场持续很久的干旱不幸降临,天上不下一滴雨,家家户户的井都干涸了。实在没办法,整个清远闹翻天,便去后山凿山取水。 山上树木多,根须旺盛最易储水,山高百米,从山凹往下凿,开了一百多米,竟真的凿出 一点水迹。那个年代的炸药还不像现在这般威力巨大,更无法管控开山的范围和规模,几包炸药扔进去,众人散开,等烟雾散去,便留下一个巨坑,泉水涌出,清远好歹是得救了。 后来的人为了纪念,便给这山取名龙王山,顺着巨坑的坡道筑了一条龙。那坑现在还在,维护良好,竟形成了独特的自然风貌,遮风避雨,洞口开阔,一线光泻下来,竟形成一个开阔干燥而又亮堂的场所。即便是大雨倾盆,也未曾淹到那里去过。 北丢知道那个地方,是因为有一次她偷偷挪用乞讨到的钱财买了一枚发卡,被爹爹发现。 爹爹大发雷霆,咬牙切齿地道:“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把你们拉扯大,现在就会学着藏私,以后还得了?” 他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她身上,痛倒是其次,只是知道今晚是注定没地方待了。 她被赶出院子,一个人在小城里游荡。 夜晚的小城很安静,在路上走半个时辰都很难见到一个人。 路灯下抱着电线杆狂吐的醉汉,还有收摊的夜宵摊主,偶有自行车的铃声响起,都让她心中又惊又乱。这城市不大,但也不小,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收容她。 走了很久,她突然觉得背后有一阵脚步声,她有些慌张,便加快步伐,后面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黑夜最怕遇邪魔鬼祟,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向暗处丢去。 “哎哟。”是山落的声音 。 他委屈地从暗处走出来,捂着额头揉了又揉:“我担心你一个人,就偷偷跑了出来。” 山落也不叫痛,突然对北丢说:“北丢,走,我知道有个地方,你今晚可以住在那里。” 那个地方,便是龙王山。 那时正值盛夏,月朗星稀,天空无云,从龙王井口望着天空,还偶尔能看到萤火虫飞过,微风通过洞口往山坳吹。 呼呼的风声里,北丢听见山落说:“小丢,我要是有个家该多好啊。” “不了。”陈予森收拾好背包,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快到下课的点,“在站台看书也还行,我平时偶尔会去学校的体育休息室。” “喂,陈予森,你还真是翻脸比翻书快啊。” 少年从方才的嬉闹瞬间变回冷漠,表情清冷,如同寺庙中神情肃穆、不苟言笑的佛像,一双眼眸看不到底,北丢甚至有种错觉,刚刚那片刻自己面前的不是陈予森,陈予森怎么会笑,又怎么会跟自己开玩笑?自己定是被大雨淋昏了脑袋,看错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一个踉跄,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便往前摔去。 迷迷糊糊中,她似看到一个人影大步冲来,托着自己的腰背,她以为是陈予森,便揪了揪他的衣角。 她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床上是熟悉的老旧牡丹花床单被套,周遭的布局正是陈予森家的格局。陈予森和顾素瑛都在,他们看她醒来,立刻想走上前, 只见一个黑影猛地冲了过来,是山落。 他衣服湿透,头发长久不洗都纠到了一块,满眼的担忧。 “让你跟我一同回去,你偏要一个人先走。”他埋怨道,“现在可好,淋雨受了凉,瞧瞧你额头烫的。” 陈予森冷声道:“既然没事,那 分卷阅读10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你快带她回去吧。”说罢转身走出了房门。 顾素瑛连连道歉:“他就是这样,刀子嘴,小丢你别怨他。” 回去的路上,山落突然止步。 他轻声问:“北丢,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家伙?” 喜欢?这个词语响在北丢耳际,咀嚼半晌,她才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北丢乞讨的广场附近有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成日除了播新闻,便是八点档的剧集。北丢也曾追过几集剧,看了一会儿便哈哈大笑,她对山落说,山落你看电视里的那些人傻不傻啊,怎么就一下子痴情忘我了,连命都不要了。 世界上哪有什么事比吃饱饭重要,这件事重要到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也并不知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所以这样说来,她对陈予森不过是好奇罢了,好奇这个时而冷漠、时而温暖的少年到底藏着怎样一颗灵魂,好奇他的一切,想要去了解他的世界。 好奇怎么会是喜欢呢? “才没有,你想什么呢。”北丢矢口否认。 那时候的北丢从未想过。 大千世界,花鸟鱼虫,走兽飞禽,山木江湖 ,世界万物千奇百怪,无数谜团未曾解开,她不曾对这些中的任何东西产生好奇,偏偏对陈予森产生了探知欲。 她也不知道,那日山落丢下碗碟,连地巾都没来得及捡拾,便跟在了她的身后。山落看到少女冲入了雨帘的狼狈,亦看到她一头扎进便利店,看见她轻快地跳步,看见她伸手抓住了陈予森的胳膊。 他一言不发,静静地跟在北丢身后。少女向来粗心,总是做一些蠢事,他担忧她一不留神扭了脚,又害怕雨太大她落入缺盖儿的窨井。这些似乎成了他多年的习惯,陪在她身后,小心跟随,成了一种本能。 这种本能源自多年之前。那个羊角辫女孩死后不久,北丢也不见了,爹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饮酒吃晚茶,他举起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旋即说道:“算啦算啦,都是命。”山落吓得慌了神,立刻冲了出去。他们那时在山城乞讨,山城的路很颠簸,走个几千米便会脚踝酸痛,他竟独自找了一整夜,一面找一面啜泣,路边的行人只见到一个不过十岁的少年,揉着红红的眼,找遍整条小街。 找到北丢时,她已经在窨井里睡着了。几日前山城大雨,街边的居民便把井盖打开排掉路边积水,却未想少女一脚踩空,便掉了进去。晚上行人稀少,她叫唤了几声没人应答,便干脆躺在井底呼呼大睡。 山落挨家挨户地敲 门。 “我妹妹掉进窨井里了,您能帮帮我吗?” “求求你,帮帮我,我够不着她。” “可不可以帮帮我……” 被几户人恶言拒绝后,他终于找到愿意帮助他的人。高高壮壮的男人跳进窨井,把少女托起放到地面的时候,山落心想,我以后一定要长得很高很高,要变得更加强壮,这样才能保护北丢。 北丢被响动吵醒,睡眼惺忪,歪头一看便看到了山落哭肿的眼睛。 她笑:“爱哭鬼……没羞羞……” 山落哭得更凶了,一面哭一面吼:“你以后不许乱跑,丢了怎么办,死了怎么办?”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把抱住了北丢。 听说人每隔七年,细胞便会更新一遍,所以七年后你便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但山落那时候便坚信,别说细胞更新一遍,便是换颅换心,他也摆脱不了这种叫“担忧”的本能。 夜色已深。 山落跟在北丢身后,突然说?:“北丢,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找他。” 北丢看着少年关切的眼神,有些心软,莫名想起之前陈予森的疏离,心中不由得有些难过,最后忍不住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第三章 苍山落尽 01 北丢答应山落,不再去找陈予森。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答应他不见陈予森,陈予森却找上了门。 晌午过后,街上人少了不少。午睡的时间,热浪滚滚,温度急速上升,北丢把碗碟和地巾往阴凉地移动了方寸,便靠着街口的老槐树打起盹来。 早晨乞讨得不错,算是能交了一天的差,下午便可以稍稍松懈一下。 她刚迷迷糊糊梦见些许食物,便被人踢了一下。 北丢以为是山落在跟自己逗趣,便猛踢回去,咕哝道:“山落不要闹,你让我睡觉啦。” 来者没有停止的意思,又踹了她一下。北丢取下挡在眼前的槐树叶,习惯了突然强烈的光线后,眼睛眨了几下,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陈予森站在她面前,表情有些许愠恼。 他怀里抱了一沓报纸,看北丢醒了过来,便猛地丢出,报纸散落在地上。 “上面的招工启事,适合你的我都画了圆圈,你有空就多去面试几场。”男生声音冷清。 “啊?面试?招工?”北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难道就这样乞讨一辈子吗?” 陈予森之前路过这里一次,是为了给顾素瑛送饭。他上学并不经过这条街,倘 分卷阅读11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若绕着这条街再去学校,路上要耽搁七分多钟,但他每日情愿早起,也要路过这条街。 女生瘦削黝黑,成日坐在马路对面,臀下垫着方巾,面前摆着破旧的碗碟。她眼睛 晶亮,通达人情,向来不多费口舌,认准了潜在“对象”方才开口乞讨。陈予森未曾想过那个有些倔强、眼神中带着一丝傲气的少女竟然是个乞丐。 他心下一怒,想:北丢你可真厉害,不做小偷,便要做乞丐。不劳而获和犯罪又有什么区别! 高三功课紧张,他每日都要去买份当日的报纸,社会新闻、国家大事尽数分发给身边同学看,仅仅留下招工启事一页,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询问招收人员要求,符合北丢的便画上圆圈。这样重复几次,连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我当乞丐怎么了?我又没偷又没抢,谁说不能当乞丐了?”北丢自由江湖跑惯了,按理说是没有自尊的,乞丐若是有自尊,也早就在一次次磕头下跪中磨光了,但不知为什么她在陈予森面前却把自尊看得无比珍贵,尽管脑海中存在星点感动,但转念便是恼怒。 “未来是个什么东西?陈予森,你可以读书识字,还不是因为你母亲早起贪黑供你上学,我无父无母,我只能这样养活自己。你可以瞧不起我,但你不能瞧不起我们乞丐。陈予森,我告诉你我的未来是怎样的,我要乞讨一辈子,从小乞女变成老乞婆,等我七八十岁老掉牙了,也要到你门口乞讨,你若是好心肠便赏我口饭,你若是不想,便让我饿死在街头也与你没有半点瓜葛。” 陈予森愤愤地丢下 一句:“好,我不管你!”说着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暗自悔恨,鬼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关心她。 山落站起身,快走几步来到北丢面前,一把捡起少女面前的报纸,卷折在一起,然后用力地朝着男生的背影砸去,一面砸,一面吼道:“我们不用你假好心!” 如若这个时候陈予森回头,便会看到北丢突然推开山落冲上前,在车流不息的街道中央捡拾一张一张的报纸。 可是他没有。 报纸有十几张,每一张上都画了圈,有些标重点的招工启事旁甚至还写着面试要求,应该如何回答考官的问题,密密麻麻几百字,写在报纸的留白处。北丢识字不多,但看得出少年为了让她看得懂,每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工整干净,看着看着她就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难过。 来这世间走一遭,北丢从未如此深刻而又直接地感受到难过这种情绪。从小四海为家,她从未在一座城市过久地停留,习惯了离别,也习惯了孤独。在路边日复一日地乞讨,她见过无数张脸庞,经历过无数个故事,见惯了别人的幸福喜悲,她便很少感知到自己与否快乐。贫穷、饥饿和责罚成了她时刻需要担忧的问题,她甚少关注自己的内心,情绪似乎成了日子更迭中最可有可无的东西。可是在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难过了,难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一个普通女孩一般拥有简单的生活,她甚 至没有资格站起身,和他对视,心平气和而又理所当然地如同朋友般闲聊。 北丢靠着那棵槐树坐了很久,眼看着夕阳落下龙王山,世界慢慢裹上一层黑纱。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山落往她身边挪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北丢,你饿不饿?” 北丢回过头,刚巧撞上他的眼睛,他眼睛晶亮,如同夜晚天际的星辰。 “还好。”北丢声音很小。 “刚刚对不起。” 黑暗中,北丢听见山落说。他的声音很小,声音有些颤抖,小心得像是犯了错的孩童。 02 清远一年四季温差不大,台风过去,天气晴朗,街边被风吹倒的榕树被重新移植,一切仿佛重新开始。这座城市的人似乎习惯了这样周而复始的过程,他们习惯了灾难,便也看淡了灾难后需要面对的一切。 人类是种奇怪的生物,有些恐惧而又巨大的事情,你再三经历,便也习以为常。温暖也是如此,经历过漫长寒冬,未曾被打倒,突然给予温暖,然后再置于同样的境地,便会感到加倍的寒意。 北丢再也没在对街见过陈予森,她突然怀念起台风天,哗哗的大雨,灰暗的街道,少年如彩色剪影,在暗淡无光的日子,给画面增加一丝跃动的错觉。 她甚至不期待他再走到自己面前,也不期待他再与自己说一句话。只要能看到他从街角路过,无声无息,不发一语,昂头往前无须 转身,便也足够了。 她没想到自己藏在枕头里的那几张报纸会被爹爹发现。 回到院子的时候,所有人看到她和山落进屋都噤了声,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着北丢。北丢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便进了院子。 爹爹坐在正堂,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他面色凝重,眉头轻轻蹙起。 看到北丢走进来,他厉声道:“你给我跪下!” 山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面磕头一面哀求:“爹爹是我不好,一直拉着北丢在外面玩,最近钱讨得比较少是我的错,但我发誓,我们绝对没有藏私。”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不论对错,先认错总是对的。b 分卷阅读12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r “轮到你说话了吗?”爹爹举起的酒杯停顿一下,便往山落砸来。 北丢离得近,能够听到酒杯砸到山落头顶的沉重闷响,以及少年口中的轻哼。 北丢慌忙跪在地上。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爹爹冷声道。 “北丢不知道,还请爹爹提醒一下……”北丢嗫嚅道。 爹爹一把把报纸尽数摔在地上,报纸上那些干净的笔迹再一次展露在她面前。 “怎么?”爹爹突然诡异地笑了,“想跑?怎么,爹爹把你拉扯大,准备出去找工作了?” “爹爹我没有!北丢也不敢做对不起爹爹的事。”北丢慌了,“爹爹,这些不是我的,是一个朋友看着我天天乞讨,想让我做点别的,但是小丢心里清 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违背爹爹的事情,我是怎么都不会做的。” 爹爹冷哼了一声,用力地拍了一下桌案。 “北丢,你给我听好了,你要知道你是什么出身,你这种贱命,一辈子只能做乞丐,别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朋友……呵呵,你给我记好了,我们这种人没有朋友,也不配有朋友,我劝你趁早收了心,如果再被我发现,就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你了。” 他走上前,用脚碾了一下地上的报纸,尘土和沙砾将报纸磨砺得有些残破,末了爹爹又唾了一口在纸上。经过北丢身边的时候,他一脚踹在她的腰际,北丢感到腰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但她连发声都不敢,咬紧牙关的瞬间,眼睛忍不住看向落在地上的报纸,它们布满尘土和污秽,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自己的自尊一样,被践踏被蔑视。 “爹爹我再也不敢了……”她不停地重复着这些话。 隔了许久她才听到爹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在空荡的院子里甩下的那句“你今晚给我滚出去,别待在这里”。 北丢颓唐地趴在地上。山落看着她捂着肚子,便站起身,走到了那沓报纸那里。 北丢刚想喝止他不要扔了那些报纸,便看到少年蹲下身子,用自己的袖口擦干净那沓报纸,将污秽的唾液擦净,又吹掉了所有的尘土,然后折叠起来,轻轻地放在北丢面前。北丢看到山落眼睛晶 亮,他额头上尚且有尘土的印记,那些尘土如此锋利,将他的额头磨破了一块皮,血丝透过尘土蔓延,微微渗了出来。 “我知道,它们对你很重要。”山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他肤色黝黑,眼睛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北丢隐约看到他的眼角似乎有泪迹。 北丢轻声道:“山落,对不起,对不起……” 山落伸手,两只手如同要遮住什么一般,捂住了她的头,轻轻地感受掌心与头发摩挲的奇妙触感,他心想:其实没什么的,没什么的,北丢,只要能一直站在你身后远远地看着你就够了,真的就够了。 山落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北丢的情景。那时他还年幼,看着爹爹从外面抱来一个孩童,孩童尚不能说出完整的话语,只会哇哇大哭,哭声震耳欲聋,爹爹恼了,恐吓她“再吵就把你扔出去喂狗”,那个孩子便是北丢。北丢哭得越来越大声,山落好奇,走上前去。真是一个漂亮的女婴,睫毛长长的,哭皱的脸上五官纠结在一起,粉嘟嘟的脸蛋看起来竟有些可爱。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却未想女婴瞬间止住了哭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那是山落第一次见到北丢,与生俱来或者称为命中注定,大概就是从那刻开始,他想要保护这个人。后来,光阴如流水,世事变迁,漫长的岁月里,这种保护欲又慢慢变成了什么情愫, 他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只是这世界全是黑白的,只有北丢一人是彩色的,一切都成了陪衬,她是焦点。 山落心想,北丢,能够陪着你,真好。 03 北丢站在门外,笑着摇摇头:“你快回去吧,不然爹爹发现了又要责罚你。” “当真不要我送你去龙王山?”山落有些担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北丢掩上门,说:“不怕,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快回去啦。明天老槐树下见。”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龙王山,还好不是台风夜,入秋的夜晚也并不寒冷,温度刚好,即便是在龙王山,也不会受寒。可是不知为何,她走着走着,方向便走错了。 从清水街拐弯,右走五百米,沿左边交叉口出去,拐六个巷子,穿过黑暗阒静的甬道,便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连北丢自己也有些诧异,仅仅来过两次,居然能够记得如此清楚。这么晚了,估计顾素瑛和陈予森都已经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只是随心所欲地走了一会儿,她便鬼使神差般走到他的门前。 北丢坐在陈家门口,老房子正对着巷子口,黑暗的巷子似乎随时都要走出什么鬼魅邪神,但这一刻北丢却莫名地安心,她竟靠着木门睡了过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 北丢模模糊糊听到头顶有人在说话,努力睁开眼睛,便看到少年居高临下,背对着灯光站在自己面前。她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揉了揉眼睛,挤出一个笑容:“我没有地方去,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这里了。”b 分卷阅读13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r 陈予森是做完所有功课后在厨房做早点时听到门外似有什么声响。这里治安不好,时常有小偷光顾,也时常有醉汉拎着酒壶便倒在自家门口,吐得满地都是污秽。想来想去,他便忍不住开了门,却未想居然是北丢。少女蜷缩在角落,额头抵着木门的门框,倘若开错了门,她大概已经直接后倒在地上了吧,如此想想陈予森居然有些后怕。少女直接坐在地上,甚至没有垫任何棉絮,入秋气温虽还是很高,但眼看着少女这样,他居然担忧多过生气。 北丢原本以为要被陈予森嘲弄一番然后赶走,刚准备告辞,便听见少年轻声道:“你进来睡吧,我妈已经睡着了,你现在进她屋会吵到她,你直接睡我的床吧。” “什么?睡你的床……”北丢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 “我睡沙发。”陈予森眼睫都未抬,冷声道。 这是北丢第一次亲眼见到男生的房间,院子里大家都睡在大屋子里,横陈在地上,铺上稻草便是一张床,从未有过私人空间,所以,进入陈予森的房间,她居然有些莫名地心跳加速。他的床单和被套都干干净净,还有些许洗衣皂的清香,房间虽小,但干净整洁,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还有他刚看完的书。她躺在床 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便走出房间。她靠在房门边,看着客厅,客厅未开灯,借着月光尚能看到沙发上躺着的那个少年。他身上披着一床毯子,毯子已经微微垂到地上,少年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北丢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哎。”突然,安静的客厅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北丢愣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如果睡不着,拜托不要站在这儿,有人盯着我,我睡不着。”陈予森声音平静。 他听到少女走出房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那个人影靠在门边,他不知跟她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之前给她找招聘信息的行为,只能一直沉默假装自己已经熟睡,原以为可以避免交流的尴尬,却不料少女一直站在那里,似乎没有挪步的打算。 北丢慌乱地关上房门,靠着关闭的房门,她缓缓地坐到地上,随着木门微微颤抖,她能感受到自己猛烈跳动的心,像是要跳出胸腔。 隔了许久,她才站起身,躺回了床上。她一夜做了很多无意义的梦,梦里经历离别重逢,经历了很多千奇百怪的际遇,却很可惜没有梦到陈予森。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书桌上放了面包和鸡蛋,还有一包豆浆。家中已经无人,再看一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北丢慌乱地吃完早点,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去了老槐树那里。 山落闷声坐在那里,既不吆喝,也不乞讨。看到 北丢来,他默默起身让出一大块空地,便一个人躲到了一边。 北丢轻声问:“你怎么了?是爹爹又责罚你了吗?” 山落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地问:“你昨晚去哪儿了?我今天一早便去了龙王山,找了好久也没见着你。” 北丢愣了一下,刚想回答,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谎言:“我早起去了一趟莲花坞,想看看早春时种的那棵柳树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 “真的吗?”山落的脸色好了许多,“我以为你又去找他了。” 北丢不知道的是,山落凌晨四点多便醒了,他一整宿都没怎么入梦,睡睡醒醒间总在想怎么天还不亮,东方刚泛白,便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等他到了龙王井,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北丢的时候,他慌乱至极,找了整座山,恨不得每块石头都扒开来看一遍却也没找到她。担忧多过恼怒,到了最后,他慌张地哭了起来。 北丢见到山落时,他已经哭过了一场。他坐在老槐树下等了许久,他心想兴许是北丢爱玩成性,去了别的地方也说不准,自己便在老槐树下等她,北丢福大命大一定不是遇到了意外。 而听到北丢嘴里说“六点便醒了,昨晚龙王井也不是很冷,睡得挺踏实”时,他也没有任何怨气,只是看到她没事,他的心便踏实了。哪怕是谎言也好,什么都比不上她的安全 重要。 只是踏实之后,他又莫名难过,人生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离北丢远了那么一点。 人各有命,这是爹爹重复了无数次的话,他在很小的年纪便做好了安于天命的准备。天命其实也挺好,能够遇到北丢,便是天命里最精彩的一笔。按照原来的打算,他长大后要娶了北丢,生一堆小孩,然后再这样世代乞讨下去,想想人生虽无期盼,但竟也觉非常美好。但这一刻,他却明白,人各有命,而他和北丢的命运却并非始终连接在一起。 她有她的路要走。 他除了陪伴,竟别无他法。 04 陈予森看到山落的时候,是晚上下课的时候。少年叼着牙签,坐在学校门口的花坛上,正值放学时分,街边除了众多的炸串摊贩,便是一排车辆,人声鼎沸里他看到山落正朝自己挥手。 “是叫陈予森对吧,你应该还记得我吧?”山落努力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气势。 “认识。北丢朋友。” “跟你说个事。”山落昂起头,“你得答 分卷阅读14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应我。” 陈予森冷冷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少年顿时没了底气,声音也放低了些:“你能不能教北丢读书,我不想她这样一直乞讨下去,我希望她能够拥有普通人的生活。” 山落见陈予森没有任何反应,语气里便多了些许诚恳和哀求:“这些年她受了不少苦,我不想她继续受苦,我想她能够多识点字,能赚点钱养活 自己,不至于饿着肚子,可以吗?” 陈予森望着他,突然明白了顾素瑛经常说的那些话,世界上有很多人,有些人衣着光鲜却做着肮脏下作的事情,有些人衣衫褴褛却行得端正。看着少年眼睛里的倔强,他竟有些晃神:“嗯,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走了没多远,他便听到山落在他身后大喊:“你好好对她……” 陈予森顿步片刻,便径自走远了。 晚饭的时候,顾素瑛做了很多好吃的,桌上摆满了碗碟。陈予森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今天生意好?” 顾素瑛突然深情地望了一眼沙发前的柜子,轻声说:“今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我和你爸的结婚纪念日。” “你怎么还想着他,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这么辛苦?”陈予森摔下筷子。 母亲和父亲的故事,他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父亲在婚前便得了重病,所有人都劝说顾素瑛不要嫁给这个男人,老人们劝说的话语无非那么几句,爱情不是伟大的,生活才伟大,现在分得痛苦,但以后一定会庆幸自己做出这个决定。所有人都劝她离开陈柏,连陈柏自己都跟她说:“小瑛啊,我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你要是嫁给我,一定会很苦的。”但顾素瑛不管不顾,说什么都要嫁给陈柏,父母那辈亲人以断绝关系要挟逼迫她,她也不顾,陷在爱情里的人没有时间去权衡利弊,伟 大也不是外人所能评判的,只要能嫁给陈柏,便是她最大的幸福。可惜老天没给她奇迹,她刚生下陈予森不久,陈柏便去世了,那些当初劝过她的人又突然都冒了出来,他们扬扬得意地说着“看我们当初怎么劝你的”“被我们说中了吧”。所有关心也好嘲笑也好的话语,她都听了,她也不反驳,只是安静地生活,平静地将陈柏下葬后,便不婚不嫁,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陈予森年幼时总是问她:“妈妈,你后悔生下我吗?” 顾素瑛总是笑着摇摇头:“妈妈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唯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爸生下你。” 爱情怎么不伟大了呢,即便知道结局,即便知道人生漫长痛苦漫长,但重来一次,还是会做下那个决定。在伟大面前,漫长的痛苦不值一提,幸福从不是别人口中的标准所能评判的。她每一年都记得那个日子,一想到那个人,还是会忍不住嘴角上翘。 “予森,妈妈很爱你爸爸,妈妈愿意吃这个苦。”顾素瑛望着陈予森紧蹙的眉头,突然忍不住眼角一阵湿润,“所有人都说妈妈傻,妈妈不在意,妈妈想告诉你,人的一生种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它们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别人怎么看,只要你自己知道就好。” 陈予森看着顾素瑛,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身影,这个身影挥之不去,她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皮肤有点 黝黑,但笑起来像是纯真的孩童。 北丢,北边的北,丢弃的丢。 顾素瑛说得没错,世界上真的有很重要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 那一晚顾素瑛多喝了点黄酒,说了很多胡话。 她说等陈予森上了大学,她打算把房子卖了,供他读书。她准备租一所农房,养点鸡鸭。她告诉儿子,以后你要是结了婚,妈就搬出去一个人住,绝对不给你添乱,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你开心,妈妈就开心。她说,儿子,妈妈没用,妈妈真想给你提供最好的生活,但是妈妈没什么文化,赚不了大钱,你以后要好好工作多赚钱,赚了钱也不用给妈妈花,妈妈能一直摊煎饼摊到老。你赚钱了就多出去旅游,妈妈听说世界上有很多好看的风景,有个啥金塔,还有个什么喜马山,听说可好看了,妈妈没见过,你替妈妈看一看。 胡话说得太多,顾素瑛隔日都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些啥,可是陈予森那晚却哭了很久。他一贯坚强,从不轻易落泪,生活的苦难让他早早地便冷漠地面对一切,但所有的盔甲都被母亲的只言片语击碎。 少年心中暗想,以后定要成为很厉害的人,厉害到可以保护所有珍爱的人。他用力地握紧拳头,许久未曾松开。 05 陈予森说:“北丢,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时候还是傍晚,天还没黑,夕阳挂在龙王山的半山腰,血红一片,非常好 看。陈予森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老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哪里?” “你去了便知道。” 陈予森带她去的地方是学校后面一座废弃的教学楼,这是建校时留下的老楼,后来被评估为危房,学校便被迫让学生搬离了,因为拆除也是一个大工程,又因为很多老师建议重新加固再次使用,便一直搁置着。教学楼的顶端有一处天台,爬到顶楼的时候,北丢已经累得微微喘气了。b 分卷阅读15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r “陈予森,你带我来这里干吗?”北丢扶着墙大口喘气。 “我来教你读书吧。” “神经病。”北丢扭头就走,“有毛病吧你,这么老远叫我过来,居然是要教我读书?我一个乞丐读什么书?怎么,你指望我以后天天给投钱的行人写诗?逢年过节再送两副亲手写的对联?搞笑呢您?” “北丢。” “嗯?” “我想你能多学点东西,以后不用再乞讨为生,我想你过得更好一点。”陈予森的声音低沉,好听得如同清泉灌耳。 “真是拿你没办法,算了算了,我一个做长辈的……”北丢被他的声音蛊惑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笨了,你别教难的。还有,我不喜欢数学,你别跟我提这些有的没的。” 天台被布置过,放了一张破旧的课桌,也不知道陈予森从哪儿买来的小灯泡,扎在天台的护栏上,黄色的灯光连成一串,很是好看。 陈予森说:“北丢你怎 么这么笨,这些书你要看仔细了。” 北丢却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她看着陈予森特别好看的侧脸,看着他的刘海遮住眉眼,肤色苍白,安静得像一个天使。 “你不要再看着我了。”他音量很低,伴随着一阵吞咽的咕咚声。 “我才没看你!”这种事自然她是不想承认的。 但不承认归不承认,借着昏暗的灯光,她忍不住又歪头瞥了他一眼。扑通,扑通,她听见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犹如水滴落进平静的深潭,万籁俱寂里传来的声响。 只是她不知道,天台的门外,山落坐在第二节楼梯口,黑暗中的他抱着膝盖微微颤抖。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人喜欢黑暗的时候,往往是因为想要隐藏自己,这一刻,他竟觉得黑暗能让人彻底放下戒备,在这逼仄的楼梯拐角,黑暗给了他想要的安全感。 他是在下午得知那个消息的。 生活像是给他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变故来得突然,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带着北丢逃离这座城市,两个人浪迹天涯。可是这一刻,他又有些绝望地想,她不会跟自己走的。 “北丢,我可能不能继续保护你了。”黑暗中,他轻声呢喃,“我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北丢,我多想一直陪着你,不管你开心还是难过,一直都陪在你身边。可是……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第四章 兹去萧萧 01 北丢穿上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干练简洁,到达NF的时候方才下午四点半,按照之前了解的信息,NF大约五点下班。她了解陈予森,他勤奋负责,自然不会准时下班,但为了保险起见,她决定等在这里,她一定要找陈予森给她解释清楚。 她站在公司地下车库和正门的汇合点,坐在长廊中的座椅上,安静地等待,五点后过了许久也没见到陈予森。直到快七点的时候,她才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地驶了出来。驾驶座上的男子戴着墨镜,下颌线好看得如同雕塑。 北丢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直接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挡在了车前。 她似乎感到车甚至在起初还加速了一下,但很快便刹了车,黑色的宾利停在了离她不足一米处。男子开门下车,表情冷漠:“北小姐,如果你是因为没有通过面试便想自杀,未免太过蠢笨和脆弱了。” “是不是你?”北丢站在陈予森面前,一字一顿地问,“是不是你授意,没有让我通过面试?” 陈予森面色冷清,声音平静且疏远:“凭借自己的臆测,便这么唐突地冒犯别人,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现在倒开始庆幸NF没有录取你。” “如果没别的事,烦请让一下,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陈予森转身便想上车。 “陈予森,那一年并不是我要离开,而是我不得不离开,你知道吗……”北丢的 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男子脚下停顿了一下,方才开口:“你离开的缘由我并不想知晓。北小姐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便先走一步了。” 他上车系好安全带,便径自启动了车。北丢望着车里那张疏离的面庞,竟觉得有些陌生和畏惧。多年之后,她未曾想过再次遇到陈予森,更没想到曾经那个外表冷漠、内心温暖的少年,而今却疏离成这个模样。她原本想再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一阵无声的呜咽。她往路边躲了一躲,让出车行的位置,便看到黑色的宾利消失在夜晚的路灯之下。 好在虽然没有NF这份工作,倒也不至于饿死,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各座城市游走,做了很多工作,什么都会一点,想要填饱肚子倒也不难,只是没想到多年之后再见陈予森,她的心跳如八年前一般猛烈颤抖。 当所有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便成了一种无力感。她蹲下身抱着膝盖的时候,比那一年离开清远时还要孤单和难过。 02 离开清远那年,发生了不少变故。 警察是在老槐树下找到山落的,北丢前脚刚跟陈予森离开。他一个人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数着钱。当几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慌得拔腿便跑,条件反射 分卷阅读16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似的一路狂奔。 但他毕竟还是稚嫩,跑了几条街,依旧被这几个警察给抓住了。少年抱着头闭着眼睛大声 乞求:“警察叔叔别抓我,我以后再也不乞讨了……别抓我别抓我!” 他怕进监狱,上一次的拘留经历让他隔了许久还时常做噩梦。感觉头顶迟迟没有动静,他才缓缓睁开眼。只见几个警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搭着他的肩,隔了许久,一个去打电话的警察回来了。 “你右边肩胛骨处是不是有一个痦子?” 山落点点头。 “肚脐旁有一颗痣?” “嘿,警察叔叔您真厉害,居然还会算命,您怎么知道的?” 年长一点的警察对着手机“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转头看着山落:“你知不知道你是被拐卖的?” 山落愣住了:“啥,您说啥?” “是这样的,之前你被拘留时,我们的警务人员了解到你没有户口、没有籍贯,甚至连父母信息都不清楚,便给你做了一次抽血检查,根据DNA比对发现你跟走失儿童家庭数据库中的一对夫妻的DNA基本吻合。” “什么意思,您能说简单一点吗,我有点听不懂。”少年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极有可能是被拐卖的儿童,跟我们回一趟局里吧,有人在等你。” 山落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有父母,从小便以为自己是被丢在山坳里的孩童,时常会想有一天父母会不会去山坳等自己,但岁月漫长,这种念头很快便被消磨了,即便父母健在,估计也早就又生了孩子,忘了自己吧。可而今听闻自 己是有父母的,而且自己居然是被拐卖的,他一时竟分不清是狂喜多一点还是担忧多一些。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到最后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见面被安排在清远派出所。 那两个人从北方而来,身上还穿着棉衣,此前接到警察的电话,他们连行李都来不及准备,坐飞机转火车,不眠不休一日半方才抵达清远。山落就躲在办公室外的窗台边偷偷往里看。 他们看上去似乎已经很老了,似乎比爹爹还要苍老。那男子的两鬓已经花白,身子颤颤巍巍,眼睛通红。女人眼尖,看到窗台上冒出的半个脑袋,马上跳了起来,走出门外。 这是山落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他听到女人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询问:“山落?” 山落愣了一下,点点头。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一把抱进了怀里,他感受到对方的双臂紧紧裹着自己,力道很大,似乎要将自己嵌进她的胸膛。他突觉耳边一阵凉意,似有水滴滴在耳畔。随后坐在办公室里的男人也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之前在街头遇到的那个年长警察再次出现,他笑了笑说:“看你把孩子勒得都喘不过气了,先进来聊吧。” 女人这才担忧地弯下腰。 “孩子,妈妈有没有弄疼你?”她语气担忧。 山落却忍不住开口:“阿姨,我没事。” 他分明看到女人眼里闪过一抹失落 。 他们因为过于激动,说话已经有些许混乱,但山落从他们片断式的描述里,还是约莫了解了这几年他们的经历。 孩子是放在院子里的儿童推车里的,不过是上了个厕所回来,便没了踪影,女人懊恼不已,如果早知道这样,她再怎样急也不会去上厕所。他们沿路打听,问了不知多少户人家,有人说看到孩子被一个老乞丐带走了,有人又一口咬定孩子是被一个女的抱走的,那个年代摄像头还没有普及,警察走访了好久,也未找到孩子。 别人劝他们再要一个孩子,反正孩子还小,感情还浅,大不了重新开始,但一想到孩子在外可能风餐露宿吃苦受罪,他们便怎么都不能心安理得地再要个孩子。 可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寻找,终归是痛苦的,到最后他们还是放弃了。女人轻声说:“孩子,别怪妈妈,妈妈和爸爸给你生了一个弟弟,但是妈妈和爸爸一直在找你,也一直爱着你。” 此话不假,但面对渺无希望的人生,人终归还是会习惯性地屈服。山落并不难过,也不痛苦,他甚至都没有哭。眼前的两个人虽说与自己有着骨肉亲情,但因为毫无印象,所以他竟感到有些陌生。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盘旋:“如果跟他们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北丢了,你就再也不能陪在她的身边了。” 于是他脱口而出:“阿姨,你们是要带我走吗?” 女 人虽然眼里带着一丝止不住的失望,却还是耐心地回答:“傻孩子,你当然要跟妈妈回家啊,我们一家人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山落问:“我可不可以把我的好朋友一起带回家?我们一起生活可以吗?” 女人愣了一下,转头望向男人。 “孩子,咱家没多少钱……这些年为了找你,家里基本上都掏空了。”男子面露难色,“咱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你说好不?” 山落突然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这对夫妻,虽然嘴里说着有多爱自己,有多担心自己,可是一说到这个话题,便和爹爹没有 分卷阅读17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区别。成年人的世界似乎出奇地一致,凡事只在意自身的利益,对别人冷漠又无情。 他扯了一个幌子,借口要去上厕所,便从办公室脱了身。他有一刻甚至想宁愿做一辈子的乞丐,也不要就这样与北丢分开。 他一路狂奔,风呼啸着从他耳际滑过,岁月如同走马灯,在眼前晃了又晃,那个少女单纯清澈的笑容,她晶亮的眼睛,一幕幕从他眼前晃过。 这一刻,他无比想见到北丢。 03 山落找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学校很大,他只在之前找陈予森时路过一次,对里面的布局一无所知。他一座教学楼一座教学楼地找下去,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废弃的教学楼顶楼微亮的灯。山落开心地冲上楼,走到楼梯口,透过幽暗的门洞往里 望去,恰巧听见男生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再看我了。” 女生一脸懊恼,而后又忍不住抬头偷看少年的样子,像是一根钉子,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头。 他想要推开天台门的手僵在原处,想了想又无力地放了下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默默地下了楼。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北丢一直问自己:“山落山落,你说我们有没有爸妈啊?” 山落问:“小丢,你很想有个家吗?” 北丢总是噘着嘴,声音悲凉:“就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是不是因为我爱哭,我现在已经不爱哭了。” 他那时候就想,以后一定要给她一个家。北丢的父母不愿意给她的,他愿意给。可是现在,他却要违背自己的承诺,心下有些赌气,更多的却是不舍。 同样赌气而又不舍的,除了北丢,还有爹爹。 这些年来,山落从未想过,一直告诉是在山坳捡到自己的爹爹,原来竟是在欺骗自己。他并非是被丢在山坳的,而是被人拐卖的,多少个日夜他埋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那么粗心丢下自己,或是为何狠心不要自己,却没想到最该埋怨的人竟是那个一直被自己唤为爹爹,对自己看似恩重如山,给自己热汤热饭吃的人。 这样一想,他竟觉得有些难受。 但就算要离开,总要好好道别,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竟走回了院子。 北丢还未回来,院子里的人都未回来,只有爹 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摇着蒲扇,微微眯着眼睛,听到动静睁开眼,问山落:“怎么这么早就收摊了?” 山落愣了一下,方才开口:“爹爹,我的胃有些不舒服,想回来休息一下行吗?” 爹爹蹙眉片刻,摇了几下蒲扇,又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他方才开口:“我床边的柜子里有药,你去吃点,今天就罢了,明日再不好好干便用鞭子抽你。” 他声音冷硬,听不出到底是在关心还是在恐吓。 北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急匆匆地走进屋子,轻声问:“山落你怎么了,听爹爹说你胃不舒服?” 山落看到北丢的瞬间,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他也不知道这种委屈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这突然爆发的情绪又是为了什么,只是有一刻,他浑身绷紧的那根弦断了,他的一切伪装和坚强都尽数散落在地,他号啕大哭了起来。这大概是少数几次,北丢看到山落哭。他一面哭一面呜咽,嘴里含糊地说着话。北丢听不清,也听不懂,只好默默地靠着山落,一面用手拍打着他的后背,一面安慰:“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父母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办?”山落躺在北丢的腿上,轻声问。 “我从来没想过,我想就算我有父母,他们大概也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吧,就算认得出 也未必想认我,一个乞丐女儿……他们也是怕羞的人吧。”北丢有些沮丧。 “小丢。” “我在。” “我多想能给你一个家。”山落声音很轻,而后竟因为哭得太累安静地睡着了。北丢靠在墙壁上,听着远处钟楼传来的钟声,暗自回味山落的话。 那天在莲花坞,陈予森也说过类似的话。 正值清远一年一度的水灯节,远近的商贾云集,戏台子也搭了好几个,整条莲花江周遭都挤满了人。北丢是趁着热闹来乞讨的,她的市口不错,刚巧位于上桥的拐角口,烟花炫目,莲花江上漂着一盏盏水灯,连成一条细长的直线,直到天际,水天一色,分外好看。桥上情侣们放着孔明灯,灯盏缓缓升起。江上水灯与空中的天灯交相辉映,北丢坐在拐角,看着眼前的一切,竟有一刻想着如果以后一直住在清远,也挺好的。 她一时走了神,碗中有几张几十块的纸钞,被风一吹便飘到了桥上。北丢立刻起身去捡,却未想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手中的钱尽数滚落在地。几十个硬币分散在各个角落,她还未来得及起身捡,便看到一只脚踩住了她面前不远处的纸币。那人脚下轻碾,随后弯腰捡起,北丢刚准备道谢伸手接过,便看到男生若无其事地将纸币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您好,那是我掉的钱……”北丢小心翼翼地说道。 “什么你掉的钱,这钱是你赚 分卷阅读18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的吗?别人赏给你的钱,你也好意思说是自己的?不要脸的小乞婆……”男生穿着一中的校服,似乎和陈予森是一所学校的,头发微卷,瘦瘦的,看起来贼眉鼠眼的。 “别人给我的便是我的了,你不问自取就是偷。”北丢忍不住反击。 “嘿,你还给脸不要脸了是吗?老子今天就是拿了怎么着?要不打一架?” 周遭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大家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帮忙。男生见无人呼应,更是仗势欺人骂道:“有手有脚不去工作赚钱,在这儿乞讨,我说小姑娘你能不能要点脸啊。还是说卖不出去,只能乞讨啊?哈哈哈!” 因为他的话,人群中响起三两声不怀好意的嘿嘿笑声。 北丢眼中含泪,却不想这样被欺负,怒道:“这是我的钱,你还我……”说罢便冲了上去,拽着男生的胳膊,男生高举着手,仗着身高优势,挥动着手中的纸币,笑道:“要钱啊,你不是乞丐吗?来,跪下去学声狗叫给我听一听,学得好,这钱就给……” 他还未来得及说完,便听到人群中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你把钱给她。” 北丢一转头便看到陈予森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在他身后便是顾素瑛,顾素瑛一面挥舞着手中的锅铲,一面吓他:“小家伙,你可别乱来啊,铲子可不长眼!” 陈予森走上前,伸手抓住了男生的胳膊,他手劲很大,轻轻一捏,男生便 吃痛地松开手,钱散落在地,北丢立马冲上去捡了起来,顾素瑛见状立刻上前,将北丢护在了身后。 男生气不过,竟一下子冲向陈予森,将他撞在了桥柱上。陈予森有些吃痛,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男生挥起拳头砸了过来,他闪身躲过,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两人扭打起来。男生突然起身蹬了一下桥柱,猛地撞向陈予森。北丢听到两声巨大的扑通声,便看到陈予森和那个男生先后落进了莲花江。 莲花江上的水灯被水花冲灭了几盏,水纹不止,平静的江面上不见了人影。北丢心中一惊,连忙向桥下冲去。 04 水面一片阒静,许久才听到咕咚一声,平静的水面上冒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陈予森伸手扑腾了几下,便往岸边游来,游到河道中央突然折返。北丢也不管自己水性多不好,脱了鞋子便往水中跳。清远没有寒冬,但莲花江水依旧带着一丝寒意,江水咕噜咕噜灌进自己嘴里,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使劲向陈予森游去,却因为没做热身,感觉有些使不上力。 她一脚踩进江底的泥淖,才发现江水太深,泥淖软绵绵的,困住了她的双脚,更加无法发力。可是这一刻,北丢心中一点也没有在意自己的安危,只是担忧陈予森怎么突然折返,他是不是被水草缠住了脚,他会不会出事…… 意识逐渐涣散,她感觉江水渐渐淹没了自己的肩 膀,直到黑暗之中,感觉有人突然使劲地拽住了自己的头发,头皮发痛,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万籁俱寂,除了江水拍打礁石的声响,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双手双脚一起动,大口呼吸,就快到岸边了。”是陈予森。 在过去十几年的光景里,她时常做噩梦,梦见妖魔鬼怪,梦见世间最吓人的事情,但这一刻,她无所畏惧,少年如同暗夜之中扯破的裂痕,投下一片光亮。等到了岸边,她听到“咚”的一声,她身后的那个少年应声倒下。 顾素瑛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平坦的岸边躺着三个人,陈予森一只手扯着一个人的头发,他筋疲力尽地趴在岸边动弹不得,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那晚,顾素瑛一面帮北丢烘干衣服,一面责备北丢:“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下水啊。” 北丢望了不远处站在镜前擦头发的少年一眼,吐了吐舌头:“我忘了我水性差了。” “但是陈予森,你干吗突然折返去救那个人?”她音量抬高。 “因为他不会游泳啊。”少年沉声道。 所以,多年之后,张开双臂拦在陈予森车前,她都有一丝愣怔,她怎么也没有底气去怀疑这个少年。多年之前他外表冷漠内心温暖善良,纵是坏人,他也给予最大的善意。 顾素瑛再三挽留北丢,让她今晚就留在这里,北丢想了想还是拒绝了:“经常不回去,被爹爹发现就 惨了。” 陈予森送她到门口。 “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北丢扯出一个笑容,“还有……今天谢谢你。” “北丢。”陈予森抬眼,眼神笃定又慌乱,“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北丢都听得清清楚楚。 05 “北丢,我要走了。”夜深人静,山落听着北丢均匀的呼吸声,忍不住轻声呢喃道。他从来勇猛果敢,但偏偏对她却永远缺少勇气。 没等到北丢的回应,就听到一阵巨响,大门被撞开。爹爹眼睛带着血丝,一脸恼怒,歇斯底里地吼道:“哪个不要命的带了这么多警察过来?都给我起来!” 所有人都站成一排,爹爹怒不可遏,他走到最前面那个男孩面前,巴掌高高抬起,一掌下去,抽得少年倒吸了一口气。他骂道:“我最后说一 分卷阅读19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遍,哪个小兔崽子带来的,给我站出来!” 四下死寂。山落暗暗捏紧拳头,过了许久,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上前一步,他声音有些颤抖,只能强装镇定:“爹爹,我没有带他们过来……我只是今天下午见到了我的父母……” 北丢看到爹爹面色冷峻地走过来,立刻冲到山落面前,拦着爹爹:“爹爹,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山落从小跟着您,怎么也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外面到底怎么了?” 爹爹抬掌,她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却没等到巴掌。她睁开眼,看着爹 爹,他整个人有些忧虑和疲惫,如同一瞬间老了几岁。 “你们这群孩子,有些是我捡的,有些是我买的,我从未拐过你们。”他语气冷硬如常,却在这一刻多了几分柔和,像是缓缓泄气的气球,又如渐渐干瘪皱皮的苹果。 多年后,北丢依旧忘不了当时的情景,那时她最后一次看到那样的爹爹,他默默无声地进了里屋,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那套他一直珍藏在蛇皮袋中的旧西装,古旧却平整。他看了一眼众人,轻声说:“你们自己决定吧,我不知道警察能否帮你们找到父母,免不了都是要进福利院的,你们要是想走就从后门走,要是想留着,就跟我一起在这儿等。” “爹爹有愧于你们。”他叹了一口气,抬手,指着北丢,挤出一个笑容,“你过来,有些话我要单独跟你说。” 他领着她走进了里屋。 他递给她一个棕色信封,北丢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和几张老旧的相片。相片周遭有些水迹,人像有些模糊,但信笺上的每个字,她都能看懂。 “你走吧。”爹爹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你长得可真像她。” 北丢接到NF电话时,正在711打工,正是晌午时分,便利店里人来人往,金融中心附近的711杯面卖得很快,她一面找钱,一面侧头接电话。 “是北丢小姐吗?我是之前跟您联系的NF的 HR,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对方声音轻柔且有礼。 “我是。”北丢心下一惊,放下手中的零钱,抓过手机仔细确认了一下来电号码,方才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之前您来我们公司面试,其实我们对您的基本情况挺满意的,不过综合考量下没有录取。”她笑了笑,“不知道您现在是否已经找到新的工作?” “没……没有。”北丢愣了半晌。 “集团经过综合考量,还是觉得您无论是专业知识还是基本情况都还不错,如果可以,您是否愿意来我们公司工作?” 北丢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竟是陈予森的脸,他面目冷峻,坐在车中,眉目寡淡如同一尊雕塑。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有些害怕和忐忑,不知如何面对他。但下一瞬间,她又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十分笃定地道:“我愿意您给我这次机会,我会认真工作的。” 对方又寒暄了几句,交代了一下具体的工作时间安排和需要办理哪些入职手续后,便挂断了电话。 如若不是顾客一再催促“喂,快找我钱”,北丢还在神游。 连她自己都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让她错失NF,又是为什么突然接到NF的录取电话,如若一切是因为陈予森,那现在是陈予森想通了,还是怎么回事?她想了许久,都无法说服自己。 她索性便不想了,早早跟店长请了 假,换好衣服,第一件事就是去附近的商场逛一会儿。 之前去面试,她已经准备了基本的职业装,但NF是个跨国集团,所以一切她都不敢懈怠,想去商场挑几件衬衫,黑色裙子也得多备一条。这些年,她省吃俭用,虽然辛苦,但也积攒了一点钱,即使再拮据,这些钱还是得花的。 陆氏商贸,冷气开得很低。 北丢逛到一家服饰店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家少女服装店,满场的粉色服装,她一眼望去,立刻被一条裙子所吸引,普通的粉色百褶裙,蕾丝花边恰到好处,箍起的地方让版型显得很正,虽说很少女,但也简洁大方。 她忍不住走上前去,刚想伸手拿下裙子,便被人抢先了一步。 “老师,你看这条裙子好不好看?”女生一头短发,简洁大方,眼眸晶亮,背着书包,一脸笑意。 “我说陆舒,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陪你逛街?”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声音清朗,却又莫名地熟悉。 “不是我说你啊,魏老师,军民鱼水情,师生就更别提了,孔子还带着学生东游呢,你陪我逛个街怎么啦?”女生噘着嘴,一脸不乐意。 北丢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转身想去找店员再拿一件,却未想撞上了一个厚实的胸膛。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男生有些焦急。 北丢揉了揉脑袋,刚想说没事,便听到男生 惊喜地大喊:“北丢?是你吗北丢?” “北丢,我是山落啊,我是山落啊北丢。” 八年来,她从不敢奢望重逢。人生漫长又短促,人海茫茫,两个人相遇的概率微乎其微,她亦没有预想 分卷阅读20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过重逢时的情景,但当下相遇,她竟有一些恍惚,如同在梦里。 她任由他攥住自己的肩膀,力道越大,她越发清醒。 八年前匆匆逃离的那一幕如同走马灯一幕一幕出现在眼前,她见过爹爹背对火海,毅然决然地开门,她见过仓皇逃跑的孩童和走掉的鞋,她还有一声道别没说出口,也还记得最后一次看山落的脸。 第五章 八年离乱 01 “你该不会是碰瓷的吧?魏老师我跟你讲,现在社会风气败坏,你就确定她是你朋友吗?”陆舒咬着吸管,一脸警惕。 “啪”的一声,山落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胡说什么呢。” “我是为你好啊,你自己也说啦,八年多没见了,万一她是骗子,看你高高壮壮一看就不聪明,随便骗骗你,你就上当啦。”她冲着北丢怒目圆瞪,“喂,我跟你说,你最好是那什么丢,你要是骗子,我陆舒保证,只要你在上海一天,日子就不会好过。” 山落赶紧打断她:“对不起小丢,我学生脑子不太好,你别跟她计较啊。” “你脑子才不好呢!魏老师,你再打我头,我要向教育局匿名举报你体罚学生咯!” 火锅店里人来人往,对面坐着陆舒和山落,从进门起,山落的眼睛一刻没离开过北丢,像是生怕一走神,她又会消失不见。 “这些年你去了哪儿,过得怎么样?”山落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挺好的,虎子他们也在周边的城市打拼,我接下来要去一个公司做财务,生活也算走上了正轨。”北丢轻描淡写地道,“倒是你,现在居然成了老师?” “我……”山落摸了摸鼻子,有些羞赧,“我是教体育的,你看我这身板,也不像是个文化课老师啊。” “喏,你也承认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啦。”陆舒夹起一块肥牛,蘸了点油蒜酱,丢进了山落的 碗里,“多吃点,补脑。” “我听过猪脑补脑,没听过肥牛也能补脑。”北丢有些想笑。 “我陆舒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陆舒不停地往他碗里堆着食物,“话说回来,你一个要饭的,怎么能做公司财务?老师,我总觉得她有问题。” “陆舒,你够了啊!”山落有些恼怒,他瞪了陆舒一眼,“我以前也是个要饭的,现在还不是当了老师,你这么说想埋汰谁?要饭的怎么招惹你陆大小姐了?” “没事,山落你别生气。”北丢笑了笑。 这些年来她听过比这还难听的话,多少闲言碎语背地诋毁她都坦然处之,更何况是一个小女生的无心之言,便也没放在心上。 “绿茶婊装什么大度啊。”女生轻声嘟囔道。 “吃就吃,不吃就滚!”山落是真的生气了,他一拍桌子,周遭食客惊得纷纷望向这边。 “你吼什么吼啊,你今天刚碰到她就对我这么吼,你算个屁啊!”陆舒站起身,拎起手中的提包砸向山落,似乎担心砸重了,又莫名收紧了包带。旋即便要走,见山落拉了拉椅子,完全没有要留自己的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好意思继续觍着脸留下,便愤愤地跺了跺脚往外走去。 临走她还不忘冲山落吼道:“我以后再也不想上你的课了!” 陆舒已经走远,山落才沉声道:“不上就不及格,看谁拗得过谁。” 北丢轻声笑了起来,伸手指了 指门外,说?:“你这学生有点个性啊。看她这个样子,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山落连忙解释:“小丢你别误会,她爸是陆清让,就是那个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今天咱们逛的商场就是她家的产业,她是被惯大的,就是这种大小姐脾气,你别生气。其实她平时还是挺讲道理的,我也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了。” 炉火渐小,九宫格中的牛油已经渐渐凝固,肉蔬下锅,沸腾渐渐平缓。末了,山落抿了一口茶,道:“小丢,能见到你真好。” 但当下,还是有些话是没说出口的。 能见到你真好。八年时间,他去过很多次清远,城市迅速发展,大量拆迁,已经鲜少曾经的印记,但走过的每一条街、路过的每一座建筑,似乎都凝结着曾经的记忆,从没有想过能够再次见到她。他甚至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和那对夫妻回家,或许他现在还能陪在她的身边,在她痛苦彷徨之时给她依靠。 所以当下,他默默握紧拳头,指甲掐在肉里让他异常清醒。他暗暗想,北丢,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了。 小巷幽深曲折,小巷尽头那间普通的民房下,他站了许久,直到阁楼灯亮,他才放下心,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02 按照之前说好的时间,周一一早,北丢便前往NF总部报到。 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八点不到便等在了大厅。NF总部大楼到处都 有闸机,必须刷卡才能入内,她只能在大厅等待人事部的人上班。城市里的人生活节奏快但又不爱早起,担心吵到人家睡眠,她便没打电话催促。 正在随便翻看期刊,一抬眼,她看到有个人坐在了休息区对面的沙发上。 一楼大厅的休息区很大,NF便在休息区的东南 分卷阅读21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隅开了家咖啡馆,方便普通会客,也方便员工休闲。早晨咖啡馆除了热饮供应,还顺带出售沙拉、面包等西式早点。陈予森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边翻看着报纸,一边喝着咖啡。北丢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两人离得很近,他来的时候想必是看到了自己,但他懒散又随意地靠在沙发上,神情自若,丝毫看不出什么情绪。 “喂。”北丢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直接走上前。 陈予森头也不抬,气定神闲地翻着报纸。 “没想到吧,我还是进来了。”她故作得意,其实很心虚,她急于观察他的表情,哪怕一星半点的波动都可以,但令人失望的是,她始终没在他的脸上感受到任何情绪的变化。 他的一切举动像是超级计算机通过无数个代码、上千个程序编辑好的,没有一点情感的架构。他越是淡定如常,她越是慌张。这么多年来,有些事似乎没什么改变。 但既然都主动搭讪了,倘若现在落跑,似乎有些尴尬,北丢便硬着头皮,一不做二不休拉开沙发椅,坐在 了陈予森对面。 “服务员,”她招了招手,“我要点的跟他一样。” 没多久,服务员便端来了一份早点,轻声道:“小姐,您点的培根蛋香三明治和美式咖啡,如果您还需要多余的纸巾,请在吧台右侧自取。” 北丢一面百无聊赖地搅动着咖啡勺,一面暗搓搓地瞥了陈予森几眼,他好像许久没翻报纸了,视线始终盯在那一页。北丢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报纸上赫然写着一排大字“男人肾不好怎么办”,是一整页的补肾产品广告,花花绿绿,病患案例自述,产品成分分析,排得满满当当。 “我说。”北丢怯生生地道。 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你肾不好啊?”她问道。 陈予森似乎这才发现自己在看什么,旋即翻了一页,破天荒地开了口:“公司准备投纸媒广告,学习一下其他行业的广告策划。” “别硬撑啊,我听说跟十男九痔一样,肾虚是都市人的职业病,没什么丢人的。”末了,她又献宝似的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你是新来的财务是吧?”陈予森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我得告诉你,在工作方面,我是统管财务、人事等方面的副总裁,还是希望你能谨言慎行。” 北丢悻悻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咖啡,刚入口,便呛得猛烈咳嗽起来:“这……咳咳……咳咳……这是……咳咳……什么鬼, 是不是变质了,好难喝。” 又苦又涩,跟往日熬夜时喝的雀巢味道完全不同,丝毫没有香醇和奶香,花几十块钱喝这种猫尿一样的东西,简直是脑残。 她猛烈咳嗽的过程中,眼泪都出来了,眼神模糊之中,没注意到陈予森脸上稍纵即逝的笑意。 等她调整好状态,对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待会儿能不能带我过一下闸机,我今天第一天入职,还没有门禁卡。” 陈予森一语不发,不置可否,稍等一会儿,等盘中的餐食吃干净,便起身抖了抖西装,径自往闸机走去。北丢慌忙将剩下的一大块三明治塞进了嘴里,紧随其后。 他快走到闸机时,脚步突然有所放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才刷开了闸机,身体微微斜侧,北丢见状立马见缝插针地穿过闸机。 人事经理赵夕在自己办公室看到北丢时不禁愣了一下,她走进门又折返出门仔细看了一眼办公室外的牌子,确认无误后方才开口:“北小姐……你是怎么进来的?” 北丢不想给陈予森平添口舌,便谎称是大楼的安保刷的卡。 北丢的人事手续实际上相当简单,之前工作的几年她都是以临时工的身份,没有任何社保和落户关系,所以初入公司基本是一张白纸,填了几张表后,其他手续便是HR的事了。安排的座位在茶水间附近,也算是偏安一隅,电脑背对着过道,虽然茶水间前人来人往 ,但好在自己周遭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她趁着上厕所的时间,路过几次他的办公室。陈予森的副总裁室在楼层的落地窗的南边,向阳,开阔。她几次路过时,陈予森都在跟下属开小会,两三个人围坐在他的笔记本电脑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陈予森,他比过去更加干练,衬衫整洁干净,浑身一尘不染,头发打理得非常服帖,背对着落地窗坐在那里,面色虽然冷峻,但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成熟感。 但这也是她最陌生的陈予森,她不知道这些年他有了哪些改变,亦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有多少面是自己所不知道的,但好在以后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他。 03 北丢觉得人事经理赵夕人不错,没什么架子,脾性也不错,NF人事工作繁忙,但她还是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给她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并带她了解了公司的基本设施和楼层布局安排。末了,她领着她来到财务部,跟主要的同事碰个面。 但显然这场碰面很不愉快。 财务经理目前空缺,暂由陈予森兼管。财务副经理是个脸上坑坑洼洼的女人,涂着厚厚的粉底 分卷阅读22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她每说一个字,北丢都担心她脸上刷的粉掉下来露出红色的痘痘。女人姓王,声音很尖,嗓门又大,她一开口,似乎整层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小北是吧,你的事我听说了,面试时我刚好在 出差,今天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王副经理说道,“新人嘛,很多事都不太清楚,所以我跟你提个醒,咱们公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摄像头,监控、安保很到位。” 北丢一时没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立马点头附和:“嗯,NF在安保方面的确做得很好。” “知道就好。”女人瞥了她一眼,“以前社会上沾染什么习性,小拿小摸的也正常,人嘛,总爱占点小便宜,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公司的宗旨向来都是人品优先、能力适度,以后该做的事做,不该做的事别做。” 她说这句话时,财务部的好几个女同事嘴角都抽搐了几下,似乎在努力憋笑。 赵夕的脸色很难看,她立刻打断王副经理的话,解围道:“我带小北参观一下公司,你们先忙吧,后期还烦请王经理多带带新人。” “这我哪会啊,新员工培训还得靠你们人事部,我嘛,充其量不过是个副经理,不管事的,不管事的,既然陈总把她招进来,何况陈总还是我们财务部的负责人,最好是陈总亲力亲为呀。”她说这几个字时,刻意一字一顿,满脸捉摸不透的笑意,让北丢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大约心里是了然的,但还是没忍住,在参观三楼时问赵夕:“赵经理,能否问下,刚刚王经理的意思是?” 赵夕回头,莞尔一笑:“公司人多口杂,很多事以讹传讹 ,财务部又多是女性,三个女人一台戏,有些话你听着不舒服也别往心里去。” “是不是我案底那件事?”北丢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 “之前公司人事例行背景调查,发现了这件事,你也知道,公司是个外企,外国人对人事聘用非常执拗,所以之前尽管你表现出色,但高层一直没通过对你的聘任。”赵夕顿了顿,接着说道,“其实王经理的态度你也要谅解,之前入职的女生体检不合格被临时淘汰,她推荐了自己一个侄子来公司,却未想陈总再三请求董事会,才特批了你入司。” “公司越大,圈子越多,闲言碎语就越多,这些事你也别放在心上。”赵夕补充道。 “没事,我来公司是工作来着,不会在意这些。”北丢难以置信地询问,“你说陈总为了我再三请求董事会?” “不只是他,当天参加面试的几位都觉得你很不错,人嘛,总有过去,我也觉得一直盯着过去不太好。”赵夕咳嗽了一声,说,“不过小北,作为公司HR,我有必要提醒你,财务是一个非常严谨的工作,我希望你不要辜负陈总的善意。” 北丢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突然想起那天傍晚,她拦住陈予森的车,对他大吼大叫,甚至想到她妄加揣测便给他套上的名号,便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印象中的陈予森似乎也是如此,无论别人怎么质疑他,他都一声不 吭,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她有时候可真想钻进陈予森的脑子里好好看看,看看他小小的头脑里到底装着多少委屈,又装着多少不与人说、独自排遣的难过。如果可以,她希望他能与自己分享快乐和忧伤,也希望他对她能不同于常人,给自己看看他的软弱、他的委屈。 她回到座位上时,刚巧临近饭点,赵夕还有参加一场紧急会议,便匆匆告辞。她原本希望能和部门同事一起吃饭,尽管早晨一来便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但别人的顾虑并无道理,她的确因为偷窃蹲过拘留所,所以也怪不了别人。她询问了几个财务部同事,对方纷纷借口带了饭,或者要出去下馆子打牙祭。 北丢只能一个人去食堂用餐。NF员工数千人,员工餐厅的位置非常紧俏,她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空座。餐盘里三菜一汤,味道虽然一般,但工作日包餐也算是省了一笔不小的开支。周遭大多是结伴吃饭的,办公室中甚少友谊,但为了搭伙吃饭,还是纷纷各自为营,三五成伙。一个人吃饭也是有好处的,少说话多咀嚼,这样饮食才健康助消化北丢这么安慰自己。 面前突然放下一个餐盘,来者穿全套黑色西装,他身上的香味很熟悉,北丢一抬头,就看到陈予森端着碗,认真地咀嚼着,他漆黑的眸子低垂,视线落在眼前的饭菜上,并未招呼自己。 北丢四 下望了一下,虽然餐桌紧张,但也并不是只有这么一处空桌。 也许是…… 她想,也许是虽然空桌很多,但刚巧和自己相熟,她不敢去猜测其他的理由,两人安安静静地端坐着,与周围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之前的事你了。”北丢犹豫了很久,还是在他仰头喝汤的时候,说出了这句话。 男人喉结耸动,“咕噜咕噜”的声音中,她看到他刻意等了几秒才放下碗,似乎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工作熟悉得如何?”陈予森第一次发问。 “早晨只是简单地了解了一下,还没有真正上手,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北丢想了想,问,“你为什么会跟董事会再三请求聘用我?” 分卷阅读23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陈予森不假思索地回道:“因为你便宜……” 不如不问!北丢气鼓鼓的,无商不奸,果然八年不见,翩翩少年变市侩,人心不古,扼腕叹息。 这话其实也不假,聘用其他人员的成本大概能聘三个北丢。NF进入中国市场之后,一直贯彻性价比原则,人才聘用上自然也奉行这个原则,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因素,便是陈予森抬头瞬间缺失的那几秒钟所暗暗盘算的。 04 NF账目繁多,因为涉及多个产业,内部分工又不明确,所以存在很多内外账目串账的情况。NF之所以急着招她,其中的重要原因就是集团的重点板块骨瓷器事业部可能面临着被收 购的情况。 这是NF发家的基础,也是NF的重要利润点,但是近几年,随着国内骨瓷企业的迅猛发展,以前的核心技术被山寨高仿一一攻克,利润不断削减的同时,市场占有率也不断下滑,所以集团急需转型,国内多家企业都向NF抛来橄榄枝,想要收购其骨瓷板块。 而这一板块的主要负责人就是陈予森。 在来公司之前,北丢对陈予森有过很多设想。招聘会上的会面,让她一度觉得陈予森在公司顺风顺水,呼风唤雨,但几场会议下来,陈予森瞬间跌下了神坛。 公司周例会上,陈予森看到科研技术部上报的新型骨瓷配方书,一脸冰霜,他将厚厚的文件夹拍在桌上,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转瞬又恢复了嘈杂,众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有人甚至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技术部的谈经理笑着打哈哈:“陈总,您看您生什么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近几年咱们公司利润率持续走低,您说再不从成本上进行把控,咱们公司净利润值怎么提升啊。再这样下去,别说NF百年历史了,就算千年家业也得败掉啊。” “我可是全心全意为公司考虑啊。”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谈经理说得对。陈总,您是从总部空降的副总裁,对我们公司很多方面还不够清楚,我们这些经理都是跟着公司一起成长的,很多事我们比您更清楚呀。”财务部王副 经理见状立马发难,“咱们公司可是连续三个季度处于亏损状态啦,再这样下去,就算有公司意向收购咱们,估计开价也不会高到哪儿去。” “NF百年历史,靠的是什么?靠的还不是严谨的工艺和踏实的配方!骨瓷里面没有骨粉,你告诉我还算什么骨瓷?你们要是觉得欺骗消费者能够带来利润增长,那可以从NF走人,NF不需要这样的员工。”陈予森异常坚定。但台下议论纷纷,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几个部门的经理都是老员工,中国区总部刚创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便来了公司,掌握着公司的话语权,陈予森看似负责骨瓷事业部,但实际上是个权力被架空的副总裁。 末了,他掷地有声道:“只要我在NF一天,NF的配方就不会改变,营销团队准备新一季的营销方案,其他部门没什么问题……” 他的“散会”二字还没说出口,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就已经站起身,往门外走去。北丢也不急着起身,一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会议室,才起身收拾笔记本和黑水笔。 她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陈予森。他还在主席座上看着电脑屏幕,他鼠标点得飞快,眉头紧蹙。北丢真希望自己能为他分担一些烦恼,但想了想,似乎又什么都不能做。 在过道上,北丢听到几个经理站在一边大声讨论,他们似乎没有丝毫顾忌,完全没有压低音量。 “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啊,来公司不过一年多,还想着领导我们。” “是啊,谈经理,如果不是他,估计你早就升副总裁了。想想NF进入中国市场十多年,还不是你一点点拼出来的成绩。” “小年轻什么本事都没有,就知道梦想、底线……这样下去,我们迟早都要为他的梦想陪葬。” 北丢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黑着脸,径自从他们中间穿过。她双手伸向前方,手掌合十,等路过他们时,张开手掌,冷声道:“让开。”丝毫不给这些经理面子。 她一点都不害怕。她之前什么都没有,就算以后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只是她实在不喜欢任何人去苛责他,她从不在乎自己背后有多少闲言碎语,不过但凡这些话中有一句话是针对他的,她定会立马给予反击。 回到座位上,北丢忍不住在公司的即时交流软件上给陈予森留言。 “要是公司有困难,我的工资还能再降一点。” 她算了算,除去房租水电,还能剩余不少,只要他需要,哪怕再出去兼一份职,大概也是可以的,再不行,大不了操起曾经的老本行嘛。 有些苦,我北丢可以吃,但是我不舍得你陈予森吃。 那条信息不久之后显示已读,她却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只是八点多,北丢整理出财务报表后,准备下班,路过陈予森的办公室时,看到灯还亮着。 05 陈予森做完董 事会汇报的PPT,已经是深夜十点多,推开办公室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女生蜷缩在门外的会客沙发上睡着了。 他不禁莞尔,继而恢复常态 分卷阅读24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她睡眼惺忪,刚醒来状态有些差,似乎整个人都是蒙的。 “现在几点了?”她自言自语,掏出手机一看时间,立刻尖叫,“都这个点儿啦,糟糕,没有车回去了。” 北丢本来只是想陪陈予森加会儿班,谁知沙发实在太舒服,况且这几天她的确很疲惫,便一觉睡了过去。她住城郊,地铁十点半便停运,现在出门是必然赶不上地铁的,打车回去一百块少不了,想到这些就觉得心疼。 陈予森提议:“我的车在楼下,送你。” 他明明是带着好意的关心,却刻意地表现出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寻常得犹如上司体恤下属,简单明了。但北丢心里还是觉得很温暖。 车子在城中干道上飞驰,他侧脸刚毅硬朗,北丢透过后视镜悄悄凝视他的脸,那一刻,她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 “对了,”北丢突然想到一件事,“顾阿姨现在在上海还是清远?” 车厢内突然安静得有些可怕,除了窗外“呼呼”咆哮的风声,北丢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得到,“扑通扑通”迅速跳动的声音和自己吞咽口水的“咕噜”声一般尴尬。 过了许久,陈予森才开口:“她不在了。” “不在”,是一个比较稀松 寻常的词语,她“不在”,“不在”这里,那可能“在那里”,她暂时“不在”,可能以后会“在”。在此之前,北丢从来不觉得“不在”是一个多么令人绝望的词语,但这一刻她突然有些后悔问出刚刚那个问题。 她慌乱到手足无措,竟问出又一个令自己后悔的问题:“什么时候的事?” 她感觉自己眼角湿润,快要哭了出来,不仅是因为慌乱,更多的是难过。这种难过就像当初看到同样乞讨的少女的尸体一般。这八年来,她经历很多次离别,离别虽然痛苦,但总有念想,人生在世,大部分离别还有希望重逢,但死亡是一场无法重逢的别离。 “你离开清远后不久。”陈予森声音平静,大概是过于平静的缘故,北丢忍不住看了他几眼,他面色如常,似乎八年的时间足够抚平难过的情绪。而她呢,不知怎么的,忍不住地流眼泪,怎么都无法止住。 06 那是一场事故,官方公布肇事者是一名醉酒的司机。司机肥硕秃顶,醉酒肇事,巧的是那条路上刚巧没有摄像头,但肇事者居然老老实实地报了警,鉴于自首情节,肇事者被吊销驾照,判了好几年,肇事者家属登门道歉,赔偿了一笔钱。 案件是再简单不过的案件,似乎每一天,城市中都会发生这样寻常的事故。 只是比较巧合的是,谁都不知道,那天事故发生时,陈予森刚巧就在离 现场不远的地方。 他在老槐树下连续等了好多天,却始终没等到北丢的出现,起初他以为北丢是偷懒没来乞讨,一放学便在老槐树下边复习边等她。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事故就发生在傍晚时分。 女人慌慌张张地从小巷冲出来,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明明街头的人行道还是绿灯,可不想她一冲出来,便有一辆面包车急速驶来。“砰”的一声巨响后,陈予森就看到她倒在血泊之中,雨水混杂着血水,流了一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鲜红。 但是北丢不知道,而后陈予森见到的一幕可怕又荒诞。 面包车缓缓停下。因为下雨,街道上人很少,车门打开,驾驶座上伸出一条腿,亮黑色高跟皮靴,性感的黑色丝袜,竟是一个女人。她打着伞,神态自若,平静得像是一幅暗黑的画。女人仔细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顾素瑛,熟练地关上车门,往小巷的深处走去,她步伐稳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年来,他梦魇时,关于死神的印象,都是那个女人的脸。 那一刻,他非常想冲上去,冲进狂暴的雨中,冲到那个人面前,但不知怎么的,他感觉没有一点力气,整个身子僵硬得不听使唤地颤抖。 但这个秘密他在心中暗藏多时,快要蹦出嘴际,又打住。有些痛苦和黑暗,他宁愿一个人承担,也不想北丢陪他一起烦忧。 第六章 时年氤氲 01 八年前,夏末。 丧事从简,顾素瑛的身后事是陈予森一个人打理的。唯一觉得对不起顾素瑛的,是他没能按传统习俗完成这一系列的流程。按照传统习俗,四十九天后人入土归尘,但顾素瑛的尸体被警方用于案件侦破。等待的那些天里,陈予森正常上下课,平静如常。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变化。他沉默寡语,时常盯着一处出神,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课间时分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飘窗上,窗户拉开,户外的风兜进他的衬衫,似鼓起一对翅膀。 清远不大,顾素瑛的遭遇很快便传开了,老师们心疼陈予森这个孩子,上课连点名都不敢和他对视,生怕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同情,让他感到委屈。他似乎一瞬间浑身自带隔离功能,人人为他方便让道,而他最讨厌的便是这种区别对待。 是的,他讨厌这种情绪,他讨厌周遭的一切。同情也好,好奇也罢,都让他异常厌恶,或者说,他厌恶没有顾素瑛的 分卷阅读25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人生。 他每天回家就做一件事雕木盒。他去了龙王山,寻觅了很久才找到一段木质密实的木块,他想亲自给顾素瑛刻一个骨灰盒。顾素瑛为人方正,这么棱角分明的爽直脾气,到了阴间大概是要被人欺负的,那便给她雕一个椭圆形的盒子,圆滑简单,左右逢源,希望她能不被别人欺负。 人遭受巨大的创伤时,反而不 会有过多的情绪宣泄。在无法修复的创伤面前,人大多时候平静得可怕,如同一潭死水。 但总是有生气和愤怒的时候的,陈予森人生第一次被通报批评,便是因为打架斗殴。 说是打架斗殴,其实是对方先挑起的事端。第三次模拟考试结束得比较早,晌午刚过了两个钟头,最后一场物理考试便结束了。审视了片刻试卷,仔细核对了填空的内容,陈予森便开始收拾书包。 “喂……”身边刺头的男生压低声音道,“班长,能不能借我抄一下,我爸说模拟考再达不到本科线就让我别回家了。” 对方是班级里“大哥大”一般的人物,平日里游手好闲,在这所重点高中俨然是个异类。平日里两个人虽无交集,但陈予森知道这个人并不好惹,他疯起来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过陈予森向来不害怕得罪什么人,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不该做的事,哪怕别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答应。 他站起身,将试卷平整折叠,直直走向讲台,安静地将试卷递给监考老师,连一个字都没回复刺头男生。 刺头男生叫周进,父亲是清远的地痞流氓,也不知道是哪里找的门路,做起棋牌室和网吧生意,家境渐渐好了起来,成了当地的一霸。而周进呢,也继承了父亲的种种坏毛病,平日里欺负弱小,调戏同班女生,老师也拿他没办法,就算把家长 叫来,他那烂泥一般的父亲也只会敷衍“知道啦老师,我会加强管教的”,而后便不了了之听之任之。怕儿子被学校开除,周家给学校捐了一座体育馆,算是把上上下下的关系打点到位了。 班主任闲聊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再有几个月,这个大魔王就要毕业了,老天保佑他千万别复读,千万别复读。” 所以,陈予森得罪了周进,那自然也是惹了事端。 还是学习委员一个平日里异常安静的小姑娘,跟他说的这件事。 女生把收齐的作业本整齐地堆在陈予森的课桌上,说:“班长,这是语文课作业。”陈予森正忙着算题,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许久,感觉身边的人似乎没有走,他一抬头,就看到女生忸怩的样子。 他疑惑地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女生想了想才开口:“最近学校里到处都在传你的事,好像是周进说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女生憋红了脸,话似乎卡在喉咙里,断断续续道,“他说……你妈那天在卖……刚巧被警察抓了个正着,仓皇逃跑的过程中,才出的车祸……” “卖?”陈予森有些震惊。 “他说你妈……出卖身体……” “你再说一遍!”陈予森倏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脸盛怒。 “他说你们一家都是骗子,到死不忘讹一笔钱。”女生一口气说出来 ,“我觉得他是在撒谎,但我不想你被蒙在鼓里……” 话还没说完,她便看到男生一跃而起,双手撑着课桌跨过三排座位,径直冲向后排几个围在一起的男生。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陈予森,暴虐且情绪激动,他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与平日的疏远冷漠完全不同,这样的陈予森可怕又真实。 陈予森冲过去,对着周进的脸便是一拳,而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狠狠地踩了两脚。但他终究寡不敌众,周围周进的跟班反应过来后,都扑了上去,将陈予森围成一个圈。陈予森被摁倒在地上的时候,双脚拼命地踢踹,他奋力想站起身,却始终无法如愿。混乱中,他听到咒骂声、嘲笑声,拳头和脚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末了,周进愤恨地唾了一口痰在他脸上,笑得阴鸷且乖张:“就凭你也想打老子,我告诉你陈予森,只要我想,别说废你两条腿,就是把你弄死也没人能管得了我,你就是一个孤儿。” 等老师赶来时,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傍晚时分,夕阳透过教室后排的窗户,打在陈予森的身上,他觉得阳光有些刺眼。陈予森有点难过,但他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生活已经这么艰难了,再不坚强一点可是会垮掉的。 老师奉行着“打架斗殴,各打五十大板”的原则,凡事都认定一个巴掌拍不响,别人欺负你,怎么不欺负其他人,想想吧,自 己一定有原因。陈予森也懒得辩解,但死活不认错。 戴着镜片如厚玻璃瓶底般近视眼镜的班主任有些愠怒:“陈予森,你现在给我回去写检讨,明天让你家长来趟学校。” 他刚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这个从业二十多年的老教师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眼神,了无生气,黑不见底,如同没有星云荧光的黑洞,如同无波的老井,多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有些发怵。 他索性摆摆手: 分卷阅读26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算了算了,安心准备高考吧。周进我告诉你,今天的事,你要负主要责任,你以后再敢欺负同学,我绝对要跟你爸好好谈谈。” 周进怏怏地撇了撇嘴,眼睛斜视,闷闷地哼了一声。 02 宾利驶进巷子时,夜已经深了,但上海昼短夜长,纵是过了十点,巷子里还有不少谈笑的人。这里是老城区,城市规划时原本想将所有民房拆掉,改建成高楼大厦,但众多古建筑研究专家四处奔走,呼吁保护老城,所以这片民房一直保存至今。 路灯已经不怎么亮了,所以宾利的车灯照过小巷,还是引来不少人围观。 “这车得要一百万吧?” “爸爸,那是什么车呀?” “劳斯莱斯吧,我也不知道。” 巷子的尽头,就是北丢租住的地方。车开进巷子时,北丢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眼熟?” 陈予森眯起眼睛,自然会意,但并未开口。 “像不像你清远的家?” 北丢呢喃。 上一次去清远时,她诧异于清远的发展。八年光景,似乎每条街道都翻了新,高楼林立,连莲花桥都变成了钢铁建筑。而陈予森的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初来上海打拼,她兜兜转转,换了好几处住处,住过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爬过逼仄的阁楼,最终选定这个地方,纯属偶然。帮培训机构四处张贴海报时,路过这片居民区,弯弯绕绕的小巷,巷尾的老宅,一切都让她感觉像是时光倒流。她第一次对这座城市有了归属感,如同八年前在清远一样。 这间房子门外贴了一张招租的广告,价格不高,但也不低廉,可她咬咬牙还是决定租下这里。 她将几个行李箱搬进房子,又买了一包爬山虎的种子,在屋顶和墙角撒下,希望来年夏至屋子外爬满绿色的藤蔓植物。她推开窗户,隐约能看到远处的东方明珠。不远处钟楼的钟声在整点时分“咚咚咚”响起时,有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回到了清远。 在那个小房子的门外,灯光昏黄,陈予森声音温柔:“你可以把这里当作家。” 不知怎么的,她一下子就哭了起来。而现在,能带陈予森参观这里,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命运待她刻薄,但她也感恩命运时常关上一扇门留出一扇窗,她不奢求陈予森变回以前的模样,现在这样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已经是人生幸事。 “陈……陈总, 谢谢你送我回来。”北丢开门,准备下车。 谁知一头长发不知何时搅进了副驾驶的安全带右侧扣环中,越是拉扯越是吃痛,最后头发竟和安全带缠绕在了一起。 “别动。”陈予森沉声道。 他熟练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侧身探了过来。他在车内仅穿一件衬衫,衬衫上还有男士香水的淡淡味道。他大概常年健身,侧身时衣服绷紧,袖子能够勾勒出胳膊的肌肉线条。他探身横跨过她,如同箍住了她。 北丢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迅速而猛烈地跳动。他手指修长,轻轻拨弄着她绕在安全扣里的长发。北丢离他的侧脸不过几厘米的距离,她不知道该将视线投向何处,直视觉得羞怯,四处观望又觉得有些做作,闭上眼睛又害怕对方误以为自己在索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玩起了手机。 车厢座位并不狭窄,但此刻的她的确有些拘谨。陈予森还在细致地拨弄她的头发,而她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努力保持镇定。四下安静无声,只有心跳声猛烈又紧密。 “咕”的一声,一声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宁静。 “没吃晚饭?”陈予森头也不回,一面细致处理,一面随口问道。 “嗯……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还没来得及吃饭。”北丢突发奇想,“陈总,你也没吃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长鱼面店,汤味鲜浓,跟你以前带我去的那家一样好吃! ” 她献宝式地提议,但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今时不同往日,她甚至不能确定陈予森是否会拒绝自己,更别说现在他们犹如陌生人一般的关系,让这样的提议显得有些生硬。 “好。”陈予森答道。 北丢愣了一下,还没想好如何回应,只见他突然舒了一口气,而后便将安全带抽离开来,他终于帮她解开了头发。 纠缠的头发,绕指的温柔,如同他们根脉相连的小半生,北丢想,如果心结也能解开该多好。 03 从巷子出去拐几个弯,沿着市规划局门口那条香樟道一直走下去,便是一条夜市街。夜市街上人头攒动,深夜已过,这里的夜晚似乎刚刚开始。 陈予森不喜吵闹,他蹙起眉头:“在这附近?” 北丢在前头领路,步伐飞快:“不是,不是,还没到,但穿过这里比较近。”上海不同于其他城市,有些路开车还不如步行来得快,他们把车停在老宅门口,便步行前往。天气开始热了一点,晚上穿衬衫也不会感觉冷。 那家面馆在一个工地附近,周遭破败。深夜幽静,但小店灯火通明,食客三三两两,虽不多,倒也算不错。 北丢找了个位置落座,便顺手拿起桌边的纸巾,帮陈予森擦了擦桌子, 分卷阅读27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又招呼老板:“老板,两碗长鱼面,少点姜……” “哟,小北啊,今天这么晚才下班?”老板头上缠着毛巾,煮面的大锅周围热气缭绕,人站在 锅边久了难免出汗,他这才看到陈予森,笑吟吟地问,“谈恋爱了?” 北丢窘迫,慌忙摆手:“上司啦!” 老板一脸“我懂的”的表情,笑着走开,隔了没多久便端来两碗长鱼面。面汤鲜香,热气蒸腾,上海夏天闷热冬天湿冷,一年四季每天吃一碗长鱼面是最为养生的方式。 “你快喝口汤。”北丢道。 陈予森将汤勺放在碗里搅了搅,舀了一勺子浓汤入口,回味了一会儿。 “是不是不太一样?” “好像加了中药?”陈予森不太确定。 “不不,没有加中药,是药三分毒。”北丢狡黠地笑道,“汤里加了点艾草和樟脑。我之前来的时候也没想过,樟脑居然能入菜。” “不过老板说了,上海常年湿气重,特别是梅雨季和冬天,这樟脑和艾草能去湿。而且手工研磨的艾草和樟脑粉末没有市面上的那般辣口,倒是给长鱼汤增加了一点草香味,鲜而不浓,恰到好处。” 陈予森又盛了一勺,吹了吹入口,细细品味,的确没有樟脑丸的烈冲的味道,汤味香浓又有层次感。 “我之前看书的时候,看到张爱玲写过这么一句话。”北丢突然想起书里的话,“她说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我当时兴冲冲地问老板,是不是看张爱玲的书才有的创意。你猜老板怎么说? ” “嗯?”陈予森抬眼。 “他说你别蒙我,《色戒》我是看过的,没这句台词。之所以用樟脑,主要还是因为他有老寒腿,哈哈哈!” 陈予森望着面前的北丢,还是有些不适之感。眼前的少女变了不少,她出落得更加标致,未施粉黛却也挡不住眉眼中的清秀,眉毛疏淡,眼距稍长,显得眼神多了几分迷离之感。但想想她面试时的模样,又与现在有些不同,果断自信,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稳老练。 他是想问些什么的,但仔细一想,又悻悻地住了口。 留学期间,陈予森曾被派去位于非洲大陆的南苏丹进行过长达半年的交换学习。雨林深处有很多原住民的寨子,他随着科考队坐着船穿过热带的丛林,游历过几个寨子。两岸是高大苍郁的棕榈林,船长再三提醒不能轻易下船上岸,到处都是湿地,碰到泥沼,还有可能丢了性命。雨林有雨林的生存法则,大型的热带生物若非遇到旱季,轻易不会攻击科考队的船只。 陈予森的专业并非科考,也非人文自然,之所以能登船,不过是因为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当地的语言也能听懂一些。科考队刚来南苏丹,之前的翻译水土不服,刚落地便进了医院,科考队急着找人当随行,便从当地的学校中寻找学生有偿帮助。 来南苏丹几个月,陈予森从来都在城市徘徊,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深入雨林。第五 日,科考人员一行抵达雨林深处的一处寨子,这里也是非洲当地的一条特色旅游线路的旅游点,虽然闭塞,但当地人早已习惯游客往来。 但他们一上岸,当地的长老还是提出了几条禁令,其中一条禁令就是,神庙后的林子里有一座小庙,那座庙不能进去。 陈予森向来是个凡事都要弄清楚的人,便趁着众人都在采集植物样本时,和当地的少年闲聊:“那座庙是怎么啦?为什么不能进去?” “庙里供奉着魔鬼,一旦进去,魔鬼就会出来了。不能进去,不能进。”少年慌张失措,看得出这个部落对那处禁地十分忌惮。 他用谷歌查了许久的资料,也没有搜到这个叫库利巴利的神明的资料。 他穿过雨林的灌木丛,湿漉漉的泥水浸湿了他的裤筒。那座小庙屹立在丛林中,是一处石头建筑,巨大的石块上雕刻着长着翅膀的飞鸟和面目狰狞的面具怪兽,“浮云”中央站着一个没有脸的怪物,接受着万人的跪拜。 “这其实不是魔鬼。”不知什么时候,科考队的领队胡教授突然站到了身后,“如果我没猜错,这是这个部落的某一位族长。在部落的斗争中,他英勇善战又满手血腥,他守卫着千百人却又屠杀了千百人,在部落人民的眼里,他是上帝亦是魔鬼,他用他的方式守护着部落的安全,不惜将自己变成魔鬼。” “魔鬼当然不会被轻易放出 来。”胡教授笑了笑,“我想他们先人的本意大概是,任何斗争都要付出代价,他们宁可自己孤身一人屈居在这个小小的庙宇,也不愿本部落人手上沾一点血。不过后来以讹传讹,变成了庙里供奉着魔鬼,打开石门就将万劫不复。你看,人类心中对斗争是多么恐惧。” 庙宇森森,巨大的石门紧闭,枯草布满石庙周围,看此情况也像是许久未有人膜拜,这倒也好,说明许久没有战争。陈予森站在那里,突然看到庙宇的石柱上缠绕着一条巨蟒,蟒蛇慵懒地缓缓滑过石柱,对两人视若无睹,它冷酷又可怖,危险又迷人。 它的模样在陈予森的脑中记了许久,而今越发像现在 分卷阅读28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的陈予森。 04 七点半闹钟响,北丢起床时才感到脑袋很沉重,浑身没什么力气。她的第一反应是:糟糕,被陈予森下了药。但仔细回想昨夜的情景,吃完长鱼面,也没多逛,他们便直接折返。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大,呼呼的风中,连张嘴都感觉吃力,更别提交谈。 北丢抱胸和陈予森迎着风走了十几分钟,才回到老宅,匆匆道别,陈予森便开车离开了。北丢原本想叫他上楼喝杯茶,但想想已近十二点,明天还要工作,便作罢了。 她没想到身体这么不抗冻,不过吹了一夜的风,便着了凉。工作没多久,甚至还没过实习期,她不想请假,便硬撑着身子起床。刚打开窗 透口气,她便听到楼下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朝阳的辉光中,山落摇下别克车窗,探头冲楼上大喊:“小丢,你醒啦?”他献宝似的举起豆浆油条还有杯粥,“我给你买了早餐!” 山落来得恰是时候,她身体抱恙,难以想象去挤上海地铁的情景,生怕挤着挤着吐出来。仅仅花了五分钟,她便完成了日常洗漱,背着挎包跑下楼。她今天在职业装外又披了一条毯子,毯子是深棕色的,披在她身上犹如披风。上车落座,山落凑过脸,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北丢,惊诧道:“小丢,你从来都不化妆的吗?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女生洗漱只要这么短的时间。” “不化啊。”她不仅不化妆,她常年洗脸也只用温水洗,连洗面奶都不曾用过,更别提护肤品了。冬日的时候,她皮肤皲裂,偶尔会涂点芦荟胶,再无特别的护肤流程。尽管这样,她的皮肤仍非常好,白皙且近乎看不到毛孔,没有斑点,光滑极了,但因为这样,脸上似乎多了一丝清冷和寡淡。多年来,她习惯了这种寡淡。城市的生存法则中,醒目有时候比低存在感更危险,枪打出头鸟,她多年来深谙各种生存门道,她不求脱颖而出,但求人生稳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怎么,不好看吗?”不知为什么,她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放在以前,她从来不在意外表这种东西,皮相天生,她不愿 去折腾这靠天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在意起这件事来。对着后视镜,她打量了许久自己的相貌,的确少了一点生机,是不是该涂一点口红,或者画一下眼线?这个想法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阿嚏!”明明车内没开冷气,她还是打了一个喷嚏。 山落这才注意到北丢今天穿得格外多,关心道:“你生病了?” “好像有点发烧。”北丢说。 “发烧还去公司?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他伸出手放在北丢的额头上,“好烫,必须去医院。” 北丢知道山落的性格,他性子执拗,决定的事,谁都劝不了,而且她又没什么力气,索性便不跟他争辩:“那我打个电话请一下假。” 赵夕很快就接通了电话,询问了基本情况后,便安慰她:“没事,你今天就休息吧,财务部的事我待会儿帮你去说一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直接给我发微信就好。” “我上午看完,中午就回公司。”北丢连忙补充道,“半天够了。” “什么半天啊,小丢我跟你说,你下午就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哪有人生病还工作的,你们公司要这样,我会去劳动部门举报,我告诉你。”山落一脸不高兴,大声嘟囔道。 “山落,你小声点。”北丢喝止他后,连声对电话那头道歉,“我朋友胡乱说的,你别介意。” 赵夕笑了笑:“没事, 我理解,男朋友?你好好照顾自己吧,什么时候身体好了,再回来工作。虽然清账的项目任务比较繁重,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不用太着急。” 北丢虽然隐隐担忧工作进度,又害怕那些人在背后嚼舌根,给陈予森带来麻烦,但能休息一会儿总归是好事。山落忙前忙后,挂号送诊买药都是他一个人亲力亲为。量完体温后,医生叮嘱要挂两瓶水,她烧得厉害,都快三十九度了,现如今退烧是关键。山落干脆跟学校请了假,待在医院陪她一起挂水。 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的热水袋,轻轻垫在她手臂下方,还用毯子盖住了她的胳膊,体贴细致,和他的形象完全不符。难得一上午的清净,但好景不长,中午的时候,陆舒就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一个果篮来探病了。 “哎呀,你没事吧?发烧严重吗?”陆舒一进门就上前寒暄,似乎是专门前来探病的,眼里甚至没有山落这个人。 北丢冲山落挤挤眼,意思是“你喊她过来的?”。 山落连忙摇摇头,一脸无奈。 这小妮子呢,一来似乎就赖着不走了。到了下午的时候,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一套拔罐和刮痧工具,还捧出一把艾草,声称要帮北丢拔罐祛体内毒气,北丢被吓得够呛,连连摆手。她越是被拒绝,越是激动,大声嚷道:“你别不信我啊,我跟你说我久病成医,我小时候经常感冒,这 是我家的中医教我的,保管手到病除。” 正在这时候,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门外走进来一个男子,他穿一身整齐的黑色西装,今天他的领带是墨绿色的,胸前的口袋中放着一方 分卷阅读29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手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 陈予森面色如常,进来时也不言语,只是匆匆扫视了一圈病房。 “陈……陈总,你怎么来了?”北丢有些慌乱。 “刚巧出来办事,就来看看。”陈予森打量了一会儿山落,“既然有人陪你,那我就先走一步。”说罢,他转身要离开。 “等等。”是山落的声音,“你是,陈予森?” 山落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倏地站起身,盯着陈予森看了许久,再回头望向北丢,试图从北丢的神情中找到一些佐证。 重逢时他感恩戴德,觉得上天眷顾,以前不给他的,曾经得不到的,而今给他机会重新争取。但这一刻,他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以为时隔八年,他依旧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却不想被这个人抢了先。 他并不是惧怕什么,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回响:“有些竞争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第七章 山雨欲来 01 离开清远那天,下了一场滂沱大雨。 父亲和母亲紧紧地攥住山落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院子起了一场大火,连院子里的那棵老树也未能幸免,一地残砖破瓦,还有仓皇逃跑时的痕迹,一片狼藉。警察说爹爹死了,一同死掉的,还有两个来不及逃跑被栅栏绊倒的幼童。 后来在学校,老师教过一个成语,叫“不破不立”,他突然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景。滂沱大雨和一片废墟,几日的协同调查终于结束,他央求父母再看一眼老院子,看完后乘着警车缓缓驶向长途汽车站,路过一片人群。他们围在道路中央,看到警车到来,立刻让开一条道。 山落经历了几夜的恐怖梦魇,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如若此刻他睁开眼睛,便会看到,那条熟悉的道路上,此刻躺着一个熟悉的女人,而在不远处,有个少年握紧了拳头。 少年背着光,身后是明亮的世界,而他面前一片漆黑,犹如即将踏入万劫不复的地狱。谁都看不清他的面容,更别说他的表情。但你若是走近一点,便能听到他轻声的呜咽。 陈予森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下班时间,NF不主张加班,办公室里零星还有几个人。 他打开电脑,即时聊天软件停在北丢的界面。 对方发来的一条消息出现在眼前:要是公司有困难,我的工资还可以再降一点。 已经是好几日前的消息了,当时他正忙于应 对董事会,来不及回复,而今再看,陈予森有些哑然失笑。他抚额沉思片刻,似有了什么决断,将对话框轻轻点击了删除。 城市灯火渐亮,夜幕即将降临,北外滩人头攒动。游人和下班高峰期匆匆行走的白领,一个步伐悠闲,一个步伐仓促;一个享受生活,一个为了享受生活而疲于应对,两种不同的状态在这座城市的钢筋铁骨之下相得益彰。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声。 陈予森一抬头,看到是人事经理赵夕。 “什么事?”陈予森问。 “陈总,之前您让处理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赵夕走进来,顺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我联合IT部门仔细核查了公司内部资源调动记录,的确发现最近公司信息资源被大量读取、拷贝。但……” “但什么?” “奇怪的是,始作俑者似乎权限极高,且手法熟练,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身份痕迹。我们核查IP地址时发现,就连本机IP都是用虚拟软件制造的随机IP,IT部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追踪和人工破解,目前还是没有什么进展。”赵夕翻着手中的资料说道,“不过我目前能确定的是,咱们公司的确有内鬼,包括我们公司的投标报价以及产品研发,甚至包括我们公司的人事信息,可能都已经在竞争对手手里了。” “没有什么应对手段吗?” “我们在这一个星期中,三次提高防 火墙安全等级,并且对访问权限进行了多次调整,但奇怪的是,不管我们将等级提高到多少,也不管权限调整情况如何,对方都能轻而易举地攻克我们的层层把控,可谓是长驱直入,毫无阻碍。”赵夕有些头疼,“您看这样下去,我们是不是应该改为传统办公方式,以后是否应该全部用纸质文件?” “不能因噎废食,他们在我们这儿安排人员,我们的人呢?安排得如何?”陈予森问。 “最奇怪的一点就在这里,我们安排在各个公司的人员回复,没有察觉到竞争对手有任何违背竞争原则的行为,如果按照他们的回复,几个竞争公司简直是遵纪守法,没有半点越矩行为。我担心,他们是不是已经遭受到对方的侵蚀,被收买了?” “这倒不至于,收买一两个还容易,不至于全部人都被收买。”陈予森摸了摸下巴,说道,“这件事继续查下去吧,随时向我汇报IT部门的进展,随时观察对方的进展,一举一动都要保证我们能掌握主动权,就算信息被泄露,我们也要第一时间知晓,这样才能确保及时拿出应对方案。” 这件事源于上周的那场董事会。 董事会上,集团中国区的重要董事股东悉数落座。虽然常任董事会一周就会开 分卷阅读30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一次,但这场董事会的与会者还包括德国总部的核心骨干,是今年最重要的一场董事会,会上将表决高层人 员聘任,以及规划公司未来发展动向。陈予森作为本次大会的组织者和主持者,压力巨大。 董事会的前半段相对顺利,董事们对公司未来一年的发展提出了很多有价值的建议,也表决了基本的人员聘任,但经过中午的休整,下午董事会的氛围就有些剑拔弩张了。 李柏名是公司创立之初的最大股东。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早已内退颐养天年,虽然德高望重,但已经不参与公司的基础管理。下午开会前,陈予森突然收到秘书的提示,李老要求在下午的董事会上发表讲话。 陈予森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时间。谁知一向宽以待人、非常和善的李老,一走上主席台,便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他怒目圆瞪,指着台下的众人,颤颤巍巍道:“你们这样下去,公司迟早被你们败光。你说说你们一个个人模人样,平日里装作关心NF,关心公司发展,但你们想想你们到底都做了啥,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有人了解过吗?你们提都不提。我老头子今天倒要听听你们的解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老董事这么生气。 李柏名示意秘书给每人发一摞资料。几个年轻的员工抱出一摞纸质文件,一一分发给众人。时间似乎凝固了一般,大家纷纷研究纸质文件中的内容,不一会儿众人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也难怪李老会这 么生气,简直不可思议,纸质文件中居然是公司接下来几个项目的报价单,以及一份还在研究过程中的骨瓷配方单,更重要的是,这份纸质材料中,居然有公司所有人员花名册,包括学历、手机号、家庭住址在内的全部信息。众人都震惊了。姑且不提这几个项目目前还在进行中,尚未开标,那份陶瓷配方还没真正试验,算是今年一个重要的科研项目,可是,那份花名册几乎是公司的绝密信息,即便是人事经理赵夕都没办法提供这么详尽的员工信息。 “李老,您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份资料?”有人忍不住发问。 “我是从哪里得到的?我老头子再不得到这东西,公司就完啦。”李柏名又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气得有些跳脚,“你说说你们天天坐在办公室,两耳不闻窗外事,你们真正关心过公司的发展吗?我看你们关心的只有自己的那点红利、那点分成吧。这下好了,公司的信息现在全公开了,以后咱们公司也别想接单了,都去给别人陪标吧。” “要不是有人把这份资料发给我,我还要被你们这群人的粉饰太平迷惑多久?你们告诉我!啊?”李柏名厉声问道。 这的确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公司里有内鬼,这些非常机密的文件就这么传送给了李老,简直是荒唐。陈予森走上台,一面安抚李老的情绪,一面代表公司董事会向李老担 保,会尽快查明事情真相,确保公司信息安全。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如果不是这份资料的出现,公司上下可能还会将近期的几次失败的陪标经历当成业务定位不精准,自身发展有偏差,但这份资料的出现,将所有矛头指向了公司内部。这家百年企业现在正在遭受内部力量的侵蚀,也难怪老领导这么怒不可遏了。 陈予森给出的方案是先不打草惊蛇,如果现在莽撞报警或者通过其他方式断了对方信息查看的路子,可能再也找不到罪魁祸首。集团讨论后予以了认同,但信息盗窃不能这么一直持续下去,总要有应对方案。陈予森提出所有报价出两份,公开在企业内网的报价为虚拟报价,真正报价应纸质存档。这个方案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但实际操作起来却非常困难。现在多数企业的报价均采用线上招投标,但凡信息需要从网络走一圈,就免不了被盗取,纸质报价的单位还是少数,真正能规避的问题,数量并不多。 所以那天他加班到深夜,就是为了在下一次的董事会上拿出切实有效的方案,应对这次信息泄露的危机。 02 “对了,北小姐现在情况如何?”赵夕问。 下午陈予森有意无意地问起北丢怎么没来公司,而后一个下午陈予森便不在公司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能够猜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公司上上下下几千人,一 个人没来上班很寻常,他一个副总裁能够体察至微,连这点小事都看在眼里不太可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是有意问的。 陈予森并不觉得意外,当初他在众多面试者中选择赵夕,一方面是觉得这个女孩穿着朴实,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应试者中显得格格不入,让他有些心软;另一方面则是她比很多人多了几分老练,她精于人情世故,聪明又不显山露水。 “还好,挂了水,应该没什么事了。”陈予森翻看着书桌上的资料,漫不经心地回答,“如果没什么事,你早点下班吧。” “嗯。”赵夕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陈予森一眼。 她在德国总部时就跟着陈予森了。当初留学德国,她原本是希望学成后立刻回国,却不料家中突发变故,家人劝她,国外薪资水平高,干脆留在德国。德国移民政策相 分卷阅读31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对严格,外国留学生想留下来简直不可能。她原本已经做好回国发展的准备,这一下计划全部被打乱,从学校搬离,住进了廉价的公寓。她给大量的外国企业投去了简历,NF就是第一家给她回复的企业。说实话,她对面试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和其他应试者相比,她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她从国内代购的职业装还没抵达柏林(国外的服装价格昂贵,一套普通的职业装较国内价格高出好几倍),面试通知得急,她便随便穿了件便 装便去了NF德国总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陈予森,至今赵夕还记得陈予森那时候的模样,他天生带着一种疏远和淡漠的感觉,坐在几位面试官之中显得非常另类。他眉眼清俊,是少有的好看的男生,多看几眼便愈加觉得耐看。 后来有一次酒会,趁着酒劲,赵夕问过陈予森:“你当初为什么会录取我?” 那日面试的人中,优秀的人很多,有人才艺超群,有人人脉广阔,有人学术扎实,唯独录取了她,总是有原因的吧。 陈予森晃动着酒杯,褐色的红酒在高脚杯中晃来晃去,水晶吊灯映照在红酒之中,显得格外好看。他醉眼迷离,眯起眼睛,犹如一只狐狸,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本身很优秀啊,有极强的可塑性。” 赵夕笑:“还有别的原因吗?” “你很像我一个老朋友。”陈予森一饮而尽。 很像一位老朋友,那个老朋友也是如此,拘谨又朴实,但她眼睛里像是晴朗夜晚碧空如洗之中的万千星辰,她笑起来像是广袤平原上突然燃起的篝火。 原来是因为像一个人啊。赵夕心下难免有些失落,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应该深藏于心中。如若不是那次董事会上陈予森态度强硬,非要录取北丢,赵夕都快忘记了这一茬。 她也承认,北丢的确优秀,通过自学,拥有过硬的财务知识,为人谦逊又不乖张,有原则有态 度,却看起来柔和如水。这样的女生唯独不太好的一点是,居然有案底。公安局那边协助背景调查的朋友发来这个消息时,连赵夕都不愿意相信,这么一个干净的小姑娘曾经因为入室盗窃被关过一段时间。NF向来看重人品,所以不管几个面试官对她有多满意,也只能忍痛放弃。 但陈予森在董事会上态度强硬:“你们拿未成年时期犯过的过错来评判一个人的人品,是不是有失偏颇?” “我相信NF是一个包容的企业,在过往的一百多年的历史中,我们的产品也曾出现过问题,试问,如果顾客如我们一样,刻板地对待我们,我们还有这百年历史吗?” “我无法理解董事会的决定,优秀的人才不聘任,却要花更多的钱去雇用不那么优秀的人才,这样的人事理念恕我不能苟同。” 他义正词严,句句切中要害。赵夕跟着陈予森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为了谁这么坚持。她一直想,等北丢入职公司后,她一定要好好探究一番,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能让平日里疏离冷漠的陈予森如此激动。 她给北丢发了一条微信,言语关切:“身体恢复得如何?” 她很快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已经好多啦,明天我会准时到岗。(笑脸)” 03 山落闷声坐在病房中,一脸的不开心。 陆舒倒是来了劲,连声发问,声音嗲到北丢浑身发颤: “北姐姐,刚刚那个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上司。”北丢知道她的意图。 “上司啊。”陆舒故意将“上”字拉长,“那这个上司可真关心员工,来探病什么都不带,只看一眼立刻走人。” “嘿嘿,北姐姐,你是不是跟你上司吵架啦?”陆舒一脸八卦,“哎呀哎呀,床头吵架床尾和,年轻人嘛,小吵小闹很正常……” “陆舒你很吵啊,这里是病房,你要聊天就回学校。”山落突然开口。 病房中躺着的另一位病人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她慌忙摆手:“没事没事,不打紧,我刚睡过一觉,不怕吵,你们说说话,我也可以排解下寂寞。” 山落悻悻然,陆舒得理不饶人:“看吧,人家都不嫌我吵。” 山落没有回应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北丢,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碰到的?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也没多久,我去面试,他恰巧就是那家公司主管人事的副总裁。”北丢如实回答。 “什么公司?” “NF,一家德国企业。” “NF?”陆舒突然跳起来,“你是说你在NF?” 北丢狐疑地看了陆舒一眼:“是的,怎么了?” “那是我爸爸要收购的公司啊……我听我爸和我哥谈起过,是不是那家在德国很有名的骨瓷企业,我家里用的碗碟都是你们公司产的呢。”陆舒扬扬得意。 北丢此前就知道陆舒家背景雄厚,听山落提 起过那个陆氏集团,但从没有想到陆氏集团居然也想收购NF。她有时候觉得世界很大,有时候又觉得世界很小,生活犹如被人操纵,人和人之间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几日在公司,她得知了公司不少的八卦,公司的 分卷阅读32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主营业务利润点持续走低,德国总部正考虑将中国区的业务卖给国内企业,他们认为只有中国企业才懂中国人想要什么。但对于收购案,陈予森一直持保守的反对意见。他一直认为,公司的利润虽然持续走低,但是NF作为骨瓷行业的领导者,未来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国内市场刚刚打开必然会遇到瓶颈,但他看好未来的发展。 想必那些投资商、收购商也是持同样的观点。 “下个月我生日,我爸每年在我生日那天都会邀请很多商界朋友,到时候你们公司一定会受邀,北姐姐你要不要和你男朋友一起过来玩?”陆舒突发奇想。 “不去。” “那我不管,我到时候就在请柬上写上你的名字,哈哈,我看你们公司会不会给这个面子。”陆舒从小在家人的宠溺之下长大,向来是大小姐脾气,从来不允许别人违逆她的提议,而现在她更是像恶作剧得逞一般,冲着山落轻哼一声,“我的生日不会请你,你别来!” 山落冷笑:“我才不会去。” “魏老师你!”陆舒气得直跺脚。 虽然和陆舒相处时间不长,但就算是傻子也 能看出来陆舒对山落有意思,北丢不想点破,但她很好奇山落到底知不知道。这个男生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细腻,不会看不出来这些浅露的情感,但他似乎并不想正视这个问题。想到这里,北丢居然对陆舒生出了一点怜惜。 这种感情稍纵即逝,她哪里敢去怜惜别人,她本身便如草芥和浮尘,在这个世界四处飘摇,她没有资格怜惜任何人。更何况,这些年,她早已不再是为自己而活,她从八年前那个深夜便有了一个新的使命。 04 经过几日的阴雨,上海的气温逐渐升高,盛夏如约而至。北丢已经习惯了美式咖啡的味道,苦涩微酸,没有加奶和糖,那种纯正的咖啡的醇香留于齿间,麻木的舌尖在经历苦涩的浸润后,稍稍感受到空气的清甜,回味之下似有回甘。一杯咖啡下肚,感觉胃部温热,人也清醒了不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北丢不得不认真加班,集团账目清理的工作deadline愈加临近,手头上还有大笔的坏账没有查看,时间比较紧迫。 上楼时,电梯门刚要关上,保安突然控梯,男保安对北丢说:“小姐你好,请您换一部电梯,公司的1号电梯是总裁级别的专梯。” 北丢只能尴尬地出了电梯,她来公司不久,对公司的很多规定还不甚了解。迎面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她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陈予森那张淡 漠的脸。他瞥了一眼北丢,一语不发,径自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北丢眼睁睁看着他清冷的脸庞消失在门缝中。 如同面试时遇到的那个他,活得像个假人。 NF的账目虽然繁多,但分门别类之后其实还是很容易梳理的。骨瓷行业是瓷器高端线,国内能使用骨瓷的地方少之又少,所以账目虽多,但大多是跟几个企业之间的资金往来。核查初期,北丢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每一笔进账出账都清楚明了,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但将所有账目都梳理一遍后,对全部账目进行核对时,北丢突然愣住了,她背后一片凉意,身体微微颤抖,脑门上渗出冷汗。 偌大的一个跨国企业,账目居然亏空了三亿八千万,公司的财报中显示的利润降低,主营业务收入增加减缓,实际上只是粉饰太平的说辞,公司实际经营状况是负盈利状态,百亿级别的跨国上市公司如今居然四面楚歌,这是北丢完全没有想到的。 更令人奇怪的是,按照财报和账目,公司虽然主营业务收入持续走低,但也不至于亏空近四亿,北丢怀疑是自己算错了。 她一直算到凌晨一点多,才从一堆账目中抽身。这个跨国企业虽近些年处境艰难,但也保持着一定比率的低速增长,如果不是一年多前的一次错误决断,公司的账目亏空绝对不会有这么大。 而这笔一年多前的账目,居 然神奇般地消失了。 北丢在整个服务器中找了很久,又在厚厚的资料中一张张地检索,但令她大失所望的是,完全没有那次决策失误的项目清单。她甚至劝慰自己,也有可能是财务漏记账目,实际公司是盈余的,要不然亏空近四亿,怎么可能还在安然运营? 时间已经太晚,现在打车回去,加上来回时间,估计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她索性便在公司的沙发上对付一宿。因为连日操劳,她连闹钟都没来得及设置,便睡着了。 “你没回去?”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她一睁眼才发现天已经大亮。 赵夕今天有个重要的面试,来公司比较早,一到公司就看到有人躺在沙发上,起初以为是小偷,她举着扫帚走近才发现是北丢。 “赵经理,早。” “怎么不回家休息?”赵夕皱眉,暗暗自责是不是给她安排了太多的工作。 “昨晚工作忘了时间,又住得远往返不方便,就干脆在公司对付一晚。刚巧最近老房子的冷气坏了,在公司还能免费蹭一下中央空调。”北丢吐舌。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公司的资料只存档了一份吗?”b 分卷阅读33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r 赵夕说:“不是啊,公司所有资料的原件都会备份存在档案室,以保证不会丢失。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只是一笔坏账找不到对应名录,所以问一下。”北丢说,“那我等档案室的同事来上班了再跟 他联系吧。” 档案室中每个部门的资料都有分类,查找起来并不难。北丢凭借记忆,很快便从那沓厚厚的资料中找到了想要的内容。 果然,这是一笔高达六个多亿的订单,涉及一个高端会所集团全国一百多家门店一年的用量,蹊跷的是,这家会所似乎对NF极其信任,从骨瓷到其他软装,都使用的是NF品牌。但就是这笔订单出现了一个问题,物资到货后买方组织抽检,专业机构检验之后发现这批骨瓷中居然没有骨粉,高价的骨瓷居然都是普通的陶瓷冒充的。 根据文件显示,该事件对NF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公司上上下下很多部门领导因此大换血,包括品控部、质检部、采购等多个环节相关人员,都受到了严格惩处。但这件事中,有一位决策者逃过一劫,没有受到任何处分。 而他恰巧就是这笔订单的决策者和最终意见签批人。 北丢看到那三个熟悉的字,感觉有些恍惚。一年多前,公司差点惨遭灭顶之灾的案件中,作为决策人的陈予森没有受到任何责罚,甚至连一个通报批评都没有,而其他很多无关的人员都受到了严格惩处。看到这些内容,她居然有一刻慌了神。 这不是她熟悉的陈予森,她熟悉的陈予森敢作敢当,但凡是他的责任,他从不逃避,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的这个让下属为他顶罪,自己却逍遥法外的人,又是谁呢 ? 八年光景,陈予森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不得而知,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连她都感到害怕,似乎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过往那个疏离冷漠的少年,用冷酷的外表包裹那颗善良的心。而今他一如既往地冷漠,但是陈予森,我真想把你的心扒开来看一看,看看是不是还像八年前一般温热。 她抱着这摞资料,径自走到陈予森办公室前。 办公室里的陈予森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剑眉星目,眉眼还是曾经的眉眼,却让北丢感到陌生。她敲了敲门,陈予森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请进。” “这笔订单是你负责的吗?”北丢开门见山地问。 陈予森听到是她的声音,立刻抬头,凝视着面色苍白的北丢:“哪笔?” “如实会所那笔六个多亿的订单,是你负责的吗?”北丢直视他,视线相撞之下,也丝毫没有闪躲。 “这个案子不用再查了,集团已经处理完毕了。” “我想问的是,到底是不是你负责的?”北丢坚持。 “没错,是我。”陈予森目光阴鸷,寒冷如冰,“北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你的上司,请你对我使用起码的敬语。” “……这个案子,不用再查下去了。”陈予森轻蔑一笑,“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财务人员。” 第八年的盛夏,上海温度已飙升到三十五度,户外烈日如火,而身处室内的北丢却感到周遭一片凉意。 第八章 浓情寡淡 01 非洲有一种神奇的鱼,当地人管它叫肺鱼,也有人称它泥鱼。造物主天马行空,想象力丰富,给了这个生命一种极其特别的技能。雨季,它们在热带雨林的水藻中穿行,和普通的水生物一样,用腮呼吸,但凡遇到长达几个月甚至数年的枯水期,它们的神奇之处便展现出来。 它们钻进河塘的泥淖之中,将淤泥包裹在周身,然后将尾鳍蜷缩在一起,如同用淤泥做了一个蛋。淤泥筑成的蛋上有一个细小的孔,它们用膘代替肺进行呼吸。常年的烈日使河塘的水蒸发,曾经湿润的、黏腻的泥土也随着水分的蒸发渐渐变得坚硬,最后变成一块极其寻常的泥块。 肺鱼们在坚固的淤泥筑成的蛋中度过漫长的时光,几个月甚至几年,它们不吃不喝,忍受着烈日的暴晒,等待雨季的来临。当地人有时在河堤渐干、黏土黏稠的时候,去河滩挖淤泥筑造房屋,有时候挖到的黏土里藏着夏眠的肺鱼。雨季来临,瓢泼大雨打在砖石之上,湿润的气息让肺鱼们突然苏醒,纷纷跃出,如同一座用鱼建造的房子。 陈予森有幸见过这样的一幕。他看到一座房屋在大雨的冲刷下突然坍塌,泥水顺着雨流到地面,雨林落满厚重枯叶的地面上发出阵阵声响。而后他看到神奇的一幕,几百条肺鱼从泥土中跳跃而出,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房屋突然有了生命。 它们在 落满枯叶的地面上拼命地滑动,借着雨水和惯性往雨林深处滑行。这是一场漫长的、没有方向的旅途,它们中的大多数在雨停之前没能找到河流,有些被当地孩童捡拾玩耍,有些成了民众的食物,还有些被飞鸟叼着飞向万里高空完成生命最后一次的俯瞰。但它们之中注定会有一些幸运的家伙,成功找到了河流,完成上一次自我储藏时的愿望,保持着种族的绵延。 教授和他一同顺着肺鱼迁徙的方向走了一路。陈予森好心想捡起几条鱼,将他们放生,教授制止了他:“大自然有着自己的 分卷阅读34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生存法则,它们有些幸运得以存活,有些不幸成为其他物种的口粮,你我都是自然的观察者,不要干涉它们的命运。” 自然观察者老练又理性,他们又踩着泥水走了一路。雨林之中,雨水和林中常年的雾,将前路的方向遮掩。尽管带着指南针和对讲机,陈予森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对于未知,人总有着些许畏惧,这种畏惧让人类筑造城墙,打造兵器,开拓疆土,探索未知。走了近三个小时,他们才从雨林深处穿过。这时候雨已经渐渐小了,但天空依旧乌云密布,似乎还有暴雨来临,此前经过的河塘而今漫过了堤岸,有几棵生长在河边的不知名的树,此刻已经被河水淹没,生死未卜。那些幸运的肺鱼经过长途跋涉,躲过种种风险,在这一刻,顺着 泥水,纵身一跃,跳入了湖泊之中。 陈予森问教授:“如果一直是旱季,它们能挺过去吗?” 假如那场旱季跨越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这些生命是否还能延续下去?教授回头冲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灾难,这个世界总会有幸运者,他们能够坚强地活下去。” “而那些不幸在灾难中丧生的生命,倒也并不可惜。”教授笑道,“自然有自然的纪念方式,它们有些成了琥珀,有些成了化石,有些归尘作土,成为其他生命的养分。万物守恒,一切生死周而复始,这才是生命。” 非洲大陆的奇遇数不胜数,贫穷和杀戮他都见识过,但没有哪一幕比几百条肺鱼冲破砖石飞跃而出的那一幕更让他震惊。 人生在无情地筛选,苛刻而又严格,蛰伏漫长时光,待时而动,这是一条鱼教会他的道理,游下去……游下去……他在无数个深夜惊醒,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经历泥石的磨砺,逃脱天敌的追捕,在食物链底层努力地活着。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二十分,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最近他的睡眠一直不佳,总是梦到稀奇古怪的东西。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他套上单薄的西装便走向了车库。 他开着宾利在城市的主干道上飞速地行驶,不知怎么的,车居然驶到那片工地。面店居然还没关门,店中只寥寥几人,大多是 上夜班晚归的工作者。虽然小店在上海,但因为周边配套设施较差,房租并不高昂,所以长鱼面卖得也并不贵,几块钱就能喝口热汤,十几块钱就能吃碗面,倒也实惠。 老板认出了陈予森,往他身后张望了一下,有些失望:“哎,小北没跟你一起啊?” 陈予森颔首:“我一个人。来一碗面,少点姜。”他有样学样,忽被噩梦惊醒,出了一身汗。他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来到了这里。 “你们店二十四小时营业?”陈予森随口询问。 “不,我们店只在晚上营业。”老板乐呵呵的,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长鱼切成段,明显经过油炸,看着酥脆得很,浓汤入味,樟脑的香甜带着艾草的清新味道,让这个深夜有了几分烟火气。 “哦?” “看来小北没跟你说,我不是本地人,我儿子在上海读书,却在去年出了车祸,我和我媳妇只能赶来上海照顾他。”老板的眼神稍稍黯淡了些,“也不知道啥时候醒,白天怕媳妇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只好晚上卖些面,贴补一下家用。” 陈予森不再细问,他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也不善给别人的伤疤拆线,故而沉默吃面,浓汤入口,竟排解了些许愁闷。他甚至有些后悔下午时对北丢的咆哮和冷漠。如果是八年前该多好,他可以把全部的温柔都赠予她,但如今他不敢,也知 道不可以。 他埋头如风卷残云,匆匆喝下最后一点面汤,他起身将钱放在桌上,对老板说了句“不用找了”便往门外走去。 门外远方朝霞在地平线下露出些许嫣红,晨曦即将探出头,漫天的星辰在晨辉之中显得有些暗淡,云雾薄淡,白色的浮云隐约映出些金色天快亮了。 02 “小姐,老爷吩咐谁都不许进去啊。”管家安德鲁挡在门前,面色焦急,一脸无奈。他是陆家从英国聘来的高级管家,在中国已经待了十多年,戴着镶金的眼镜,儒雅之中又有一种固执。 “你给我让开啦!”陆舒上前想推开他,奈何对方是成年白人男性,力气很大,岿然不动,于是她恐吓道,“安管家,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把你开了,你看我爸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小姐,您就算把我解雇了,我也要理解我的职责,请您不要让我为难。”管家欠了欠身,表示抱歉。 陆舒从小便个性乖张,她想要做成的事,谁都拦不住。她见硬闯不行,便决定智取。 她装作无奈地说:“好吧,真拿你没办法。”转身做离开状,随后猛地回头,从管家身侧穿过,直接推开了门。 陆家是欧式装潢,楼层挑高,巨大的大理石柱子矗立在门口,房间内水晶吊灯明亮,映衬得房间金碧辉煌。陆氏集团产业众多,从商超到民建,涉足行业甚广。陆清让为 人高调,从来不吝于炫耀,所以陆家从里到外用的东西都是价格昂贵。 “好的,爸,我会在三个 分卷阅读35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月内完成鹭岛的拆迁工作,请您放心。”陆光庭坐在沙发对面,他长相随母亲郑良芳,细长眉小眼睛,眼角略微吊起,三角眼显得有些阴鸷,眉淡唇薄,鼻子高挺得如同一座山峰。 “不用我多教你什么了吧?”陆清让喝了一口茶,跷起二郎腿。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必要的时候我会采取必要的手段。” 陆清让笑了笑,抬头凭空按了两下:“一群农民而已,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办法要靠人去想。”他比陆光庭要老练得多,比起陆光庭的狂放,他多了几分内敛。 “爸,你干吗不让我进来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管家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老爷,我不让小姐进来,她偏要进来。” 陆清让摆摆手:“没事了,你下去吧。”转脸面向陆舒,“我的大小姐又怎么啦?你爸正在和你哥讨论生意上的事,就吩咐不让人来打扰。” 陆舒走近,直接坐在了陆清让所坐的沙发的扶手上,侧身躺进陆清让的怀中:“爸,我下个月不是过生日吗?我想多请一个人。” “这是小事,你自己决定就好啊,不用告诉我。”陆清让冲陆光庭笑笑,“你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小事也来征求我的意见?” “以前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居然一下子二十岁了,时 间过得可真快。”陆光庭调笑。 “如果是普通朋友,我也就直接请了,但她的身份有点特别。”陆舒顿了顿,说道,“爸,你是不是打算收购NF公司?” 陆清让神色突变,脸上阴晴难辨:“嗯?怎么?我的大小姐什么时候对生意上的事有了兴趣?” “我想请的人恰巧就是NF的一个员工。”陆舒轻笑,“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这点小事来的,我是想,马上放暑假了,如果爸跟NF有生意上的往来,能不能安排我去实习?” “实习?”陆清让愣住了,说道,“咱们家这么多公司随便你挑,你就算是想做个总经理我也给你安排,但你要去NF,我不同意。” “对啊,妹妹,你说别人家的孩子暑假想着全世界到处旅游,你居然还想工作。再说啦,NF都快被咱们收购了,你去那个地方受什么罪啊,真是的。”陆光庭看父亲不太开心,立马打圆场。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去嘛。”陆舒从小到大想得到的东西都能得到,就算得不到撒个娇也是能得到的。 但这次,陆清让的态度却出奇地坚定:“生日请人可以,去NF不可以。你知不知道,我们对NF的收购已经进入关键阶段,你现在过去不是给我添乱吗?等收购成功,我安排你去当董事长。” 陆舒撇撇嘴,一脸不乐意。这是陆清让第一次这么果断地拒绝自己,但她知道陆清让的脾 气,但凡他说不行的事就一定不行。末了,她只能怏怏地补充一句:“那你快点收购啊……” 陆舒也不是很想去公司工作,但她就是想在暑假里也能经常见到山落,去NF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借口,可以跟山落经常见面。毕竟在过去的两个暑假,她已经借口补习,跟山落学会了游泳、排球等运动,总不能故技重施。 陆舒一开始并不喜欢山落,甚至还有点讨厌他。 大一刚开学那几天,上海出奇地热,明明立秋已过,但气温居高不下。J大文史班的体育老师就是魏山落。第一节体育课安排在某个周三下午,地表温度有四十多度,陆舒躺在宿舍的床上不想起来,末了心一横,干脆跟下铺的小玲说:“小玲啊,你帮我请个假,就说我来例假了。” 大学嘛,天堂啊,高中老师们不吝用无数华丽美好的辞藻来形容大学生活,简直是提前实现社会主义,想干啥就干啥,没人管你。但魏山落显然不是这样的老师。陆舒听到小玲带回来的话,简直气傻了。按照小玲的形容,这位魏老师长得倍儿帅,但他一身正气,完全不留情面,站在全体同学面前,声音洪亮地说:“我们班某些同学,家里天天来亲戚,我告诉你们,别说她陆舒来了大姨妈,就算她爷爷姥姥来了也要来上课!” 众人顿时大笑,从此之后陆舒在J大多了一个外号“大姨妈”。 于是陆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每节体育课都不去了,她倒要看看这个魏老师能拿她怎么办。 彼时,陆清让正在荷兰参加一个峰会,演讲到一半,秘书示意有紧急电话,他致歉去后台接电话。电话一接通,对方便如倒豆子一般诉苦:“你是陆舒家长吗?你家陆舒简直目无校纪校规,一节课都不上!”对方噼里啪啦地数落了陆舒大半天,没给陆清让一点插话的机会。等到陆清让弄明白女儿不过是缺席了几堂体育课想要辩驳几句,对方立刻来了劲儿,“陆先生,你知道大清是怎么亡的吗?” “闭关锁国?” “错,是因为鸦片让人变得懒惰萎靡,缺少运动的国人怎么打得过西方的长枪大炮?” 陆舒人生中第一次被父亲训,便是拜魏山落所赐。最重要的是,期末考试评优时,她其他功课成绩都在及格分以上,唯独体育成绩不及格,让她跟奖学金擦肩而过。陆大小姐向来不是吃素的,她冲到魏山落的办公室,耍起了无赖,非要魏山落给她 分卷阅读36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改成绩。魏山落瞅了她一眼,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无所谓模样。 陆舒气得半死。最生气的是,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觉得这个魏老师长得……有点……帅?她脑海中忽然响起电视剧里李莲英的尖叫声:“老佛爷,洋人们杀进来啦!”慈禧老佛爷立刻跳脚,心想:“哀家的大清要完啦。” 关系真 正得到缓和,是在学校组织的一次夏令营活动中,好巧不巧,他刚好和陆舒分在一组,负责钓鱼。 野营的地点选在城郊的森林公园,不幸的是,无论是陆舒还是魏山落的方向感都不太好,两人居然在林子里迷了路。要命的是,陆舒走得急,手机落在了帐篷里,而山落从来都没有带手机的习惯,结果两人只能在林子里一面乱转碰运气,一面大眼瞪小眼。 “都怪你,你一个老师居然没有方向感,这是安全事故你知道吗?等我出去了,我要给教育局写信。”陆舒气得靠着楠树直踹。 虽然被陆舒威胁要写信给教育局,但为人师表,魏山落还是恪守人民教师的底线。他捡了些枯树枝,拢在一起,又将地面周遭的枯叶扫开怕引起山火,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燃起了一个小火堆。 陆舒看得一愣一愣的,末了发问:“咋了?自焚?打算跟我同归于尽?”她一脸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魏山落出门时在包里放了一些烧烤的食材,他虽然没有带手机的习惯,但好歹带了一些食材。鸡翅、火腿肠刷上油,插在竹签上,放在火上烤起来,油“哧哧”作响,很快便能闻到一股香味。肉香阵阵,陆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山落用便携式军刀剃了一下骨,发现里面已经熟透,便转身递给陆舒:“喏,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先吃点垫垫肚子。” 陆舒见过很多男孩,他们有些青涩幼稚,有些纨绔招摇,有些故作成熟,但魏山落和他们都不一样,他外表看着粗枝大叶,内心却缜密细致,关键是即便是与众人走散,在这个林子的深处迷了路,她也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在他身边她能够感受到足够的安全感。当然,最重要的是,魏山落点火烤串的样子太帅了,她咽了咽口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末了,她眼睛晶亮地冲山落喊:“看在烤鸡翅的面子上,之前的过节一笔勾销。” “不给教育局写信了?”山落笑问。 “看你表现。”陆舒嘴硬。 等几个小时后,几位男老师一路呼唤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靠着老树睡着了。在返回营地的路上,陆舒跟在山落身后,林间的阳光洒落在地上,也在他身上投下疏疏密密的光影,斑驳的光影里,陆舒的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情愫。 03 北丢尽量避免遇到陈予森。就连上厕所,路过他的办公室,她都是低着头一路小跑,她并非惧怕他,只是还没想好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 那日陈予森并未多解释什么,甚至态度有些暧昧,让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有些心虚。但是怎么可能,他可是陈予森,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年前,那个冷漠的少年模样。她在世间游走多年,常常听到别人劝慰“人总是会变 的”。但谁改变,她都不会相信陈予森会变。他曾经疾恶如仇,他曾善良温暖,若说他会做出违法的事,她不会相信。 经几番周折,从同事口中得到的信息,却让她心如死灰。 “哦,你说一年多前的那次事故啊,我不太清楚,那时候的管理层基本上被大换血了,我们这些普通员工关心这个干吗?” “北丢你闲呢,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干吗,昨天给你的那份报表下班前做好交给我。”搭腔的是王副经理。 午餐时间,她凑到财务部两个女生那桌一起吃饭,短短数日的相处,虽然彼此还有点生分,但大家已经不像她刚入司时那么敌视她了。 “我就好奇了,怎么那时候公司那么多管理层都被辞退,唯独陈予森没事啊?” “这可不,我还听说,那时候陈予森只是统管财务的高级总监,那次事故后不久他就升职成为公司副总裁了。” 按理说一次严重的事故之后,能够明哲保身已经实属不易,陈予森居然还能趁此机会升职,简直是天方夜谭,况且,他那时候居然是公司的财务总监。也就是说,那笔坏账,他是清楚的,之所以一开始她没找到那份报告,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被他销毁了。 她突然有些慌张,她无法想象陈予森会变成这种人,尽管理智告诉她,每个人都会犯错,但此刻感性远远大于理性。 也是在闲聊时,她才得知,公司有高 管餐厅,陈予森这种总裁级别有专餐供应,怪不得最近几日都没看到陈予森出现在食堂。她突然想起那天他坐在自己面前,也许并不是偶然,也许他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吃饭无聊,所以特意来陪自己。 下午是公司周例会,她不得不见到陈予森。 午休过后,众人便提前抵达会议室,按照级别高低入席,北丢因为尚在实习期,只能坐后排的加座。不知为什么,尽管一直躲着陈予森,但她此刻居然对即将见到陈予森心怀期待。 分卷阅读37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众人入席后过了十几分钟,秘书示意大家安静。 陈予森夹着一沓文件,步伐匆匆地走进会场,进来时甚至没有环顾台下,他径自坐下,示意会议开始后,便埋头签批文件。北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一直望着他。几个大区的经理依次上台汇报本周经营完成情况,有些事不关己,便在台下偷偷玩手机。 北丢一直在观察陈予森。进入会场后,他一直埋头签批文件,眼前厚厚的一沓文件少了不少,但似乎他可以一心二用,时常会在别人发言时指出某个关键点,似乎全场唯一没有走神的便是他了。他手指修长,食指夹着黑色钢笔,眼神在纸上匆匆扫过,头发低垂的样子,让北丢不由得想起那年在学校的天台,晚风吹过他的头发,彼此贴得很近,几乎能够数清他的睫毛。 他冷不丁地抬起头,视线穿过众人,直接投 向她。北丢匆忙低头,又忍不住抬头,一抬眼,竟发现他不知何时解开了袖口,稍稍挽起,双手托着下巴,视线直自盯着自己。他眼神里是什么情绪,北丢来不及细想,但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停止了跳动,而后猛烈跳动,如同平地惊雷后的平原冒出无数个新芽。 喜欢啊,果然是一种无法随着岁月消弭的感情,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唤醒沉睡的记忆。有那么一瞬间,北丢想:即便陈予森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她也要努力去改变他,不管付出多大努力。 你看,时间总是和人开玩笑,初遇时她是刚刚走出拘留所的“问题少女”,而他是冷漠的优秀少年,而今他依旧冷漠,但她似乎陷入他的囹圄,被判无期。 04 会议长达五个小时,结束时,陈予森抬手看了一下表,悄声跟秘书赵小姐说了一句话,便起身离场。众人终于长伸一个懒腰,舒了一口气。 “哎,天天开会,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开的。” “对啊,这种会跟我们有个屁关系啊。” 秘书赵小姐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陈总说现在时间比较晚了,所以想在附近酒店请大家吃饭,如果有特殊情况请告诉我,没问题的话,八点在丽景酒店大堂会合。” 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北丢收到山落发来的短信:“晚上我去接 你下班吧。” 她一开始回复:“可能会开会到很晚,不用啦。”但怎么都拗不过他的坚持,便允诺了。现在她有点犹豫,但想了想,还是跟山落坦白:“公司会后还有个聚会活动。”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不能请假。所以……别等我啦。” 山落在家折腾了很久,穿搭装备在更衣镜前换了三套。正准备出门的时候,他突然收到北丢的短信,开门的手停顿片刻,回头冲餐桌前正在吃饭的弟弟说:“给你哥我拿双筷子,我今天还是在家吃吧。” 魏母不解:“咋啦,刚刚不还匆匆忙忙的说有急事。” 魏晃司一面埋头扒饭,一面用稚气的声音说:“妈,别问了,我哥肯定被人放鸽子了。” 魏山落“啪”地拍了一下晃司的脑袋。 丽景的西餐厅已经订满了,只能吃自助餐,餐桌散落在整个大厅,于是众人或按部门、或按亲疏关系分开坐。除了王副经理,财务的几个姑娘恰巧今天都有约,于是匆匆请假离开。赵夕本来是要参加这个聚会的,但临出门时智联的人找她谈下一季度的人才计划,于是没能参加。所以所有人中,除了陈予森,北丢最熟悉的就是王副经理。 出于对王副经理的讨厌,一进餐厅,她便马上开溜,躲在了冷菜区附近的一根柱子后的双人桌位置。 她刚落座,就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看着很斯文的青年男子。 男子开门见山地 自我介绍:“我是业务部的宋岩,我们部门的几个同事都在外地出差,要不咱们拼个桌吧?” 北丢不善交际,也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落得清净,但眼下同事聚餐,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便也没有拒绝。 她笑眯眯地回应:“好的,我是财务部的北丢。” 男生听到她的名字,愣了片刻,很快便恢复常态,依旧彬彬有礼地道:“你们部门的人呢?” 北丢无奈地道:“基本都谈恋爱了,一下班就急着约会去了。” “你这么漂亮,没谈恋爱吗?” 北丢不是个自来熟的人,但即便是个自来熟,相识才不到两分钟,便问这种私人的问题,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不舒服归不舒服,她不善与人周旋,便笑着起身:“我先去拿点吃的。” 铁板区排了长长一队,北丢排在队伍的末尾,百无聊赖。突然脚下有个人影,来者不由分说,将餐盘放在她的手上?:“安格斯七分熟。” 她刚想说“我不是服务生”,一抬头便撞上陈予森的视线。 “坐在哪儿?”他的声音低沉。 北丢指了指柱子:“喏,那边。” “嗯。”陈予森说,“我在热菜区附近,你先排着,我还有一些应酬。” 北丢大窘,陈予森这是在借机指使她,从而为上次自己的顶撞进行报复吗?但毕竟陈予森是上级 分卷阅读38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北丢就算是再郁闷也得听令行事只是在淋酱汁时,她故意给他的酱 料里搅了一些辣椒粉。 陈予森所在的那桌,是一张长条形的餐桌,几乎所有大区的领导都在。北丢走过去,将装满安格斯牛排的餐盘放在陈予森面前,便想离开,谁知陈予森叫住她:“这是我们财务部的新人,北丢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并顺势将她的餐盘接过去,放在了自己身旁的空座上。 北丢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她的餐盘里摞得高高的,装满了煎鱼、五花肉、菲力牛排、鸡肉丁,还有三只生蚝、五只扇贝压阵,估摸着连餐盘在内得有三斤重。她分明看到陈予森接过餐盘时手肘忍不住颤抖了下,以及他嘴角的抽搐。 “啊?自我介绍?”北丢摸不着头脑,她只是来送餐的,怎么就要在主桌坐下了啊。桌上的几位大区的领导都是老江湖,各自暗暗思忖其中缘由。在座的几位各怀鬼胎,有人在想这个眉目寡淡、有些清秀的少女大概是什么关系户,有人猜测这个女子是陈予森的女朋友或是其他关系,也有人猜测这北丢大概是公司未来要培养的财务部总监,但不管如何,既然坐在了一桌,自然不应该冷淡了对方。 江苏大区的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穿金戴银,头发是方便面般的小波浪,她站起身,笑吟吟地说:“北小姐可真年轻。来,我敬你一杯。” 陈予森笑着打圆场:“什么敬酒不敬酒,今天开会太晚,请大家吃顿便 饭,不用搞这些虚礼。” 北丢这些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喝酒对她来说不是难事,看着对方已经站起身,也不好意思抹了别人的面子,便端起酒杯碰杯后一饮而尽。 落座时她才发现,陈予森眉头紧蹙,一脸不悦。 其他几位领导看到北丢喝得这么干脆,便纷纷起身。众人都是老江湖,看北丢年纪轻轻,却能和陈总共桌,都以为是有什么裙带关系,酒桌上有些嘈杂,谁都没注意到陈予森的脸色阴晴不定。 几个分区的总经理一一敬过酒后,北丢感觉头脑有些发晕,脸上出现一抹红。北丢意识到自己已经微醺,便不再逞强,本想找个借口躲回柱子后面吃饭,却不料这群领导热情得有些反常,说什么也要多喝几杯。有几次,她想向陈予森求助,但陈予森静静地坐在餐桌前,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他举手投足从容淡定,似乎置身闹市的隐士,对北丢的窘境视而不见。 等所有人都喝了一圈,北丢终于抽空脱身,猛地站起身时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幸好高跟鞋跟不高,多年的劳作让她身体还算强健,硬是逼着自己走到拐角,才倒在位子上。 迷糊中听见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不像是陈予森她怎么会分辨不出陈予森的声音,但酒精让她的意识不受控制,混沌之中感觉自己突然被一只手扶起,她觉得头很重,便顺着惯性靠 在对方的肩膀上。人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其他知觉似乎异常灵敏,对方的头发似乎很短,扎得她脸颊有些疼,身上的味道是普通的古龙香,如同逛百货商场或是在超市闲逛时,路过的随便一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所以当北丢醒来时,看到周遭北欧装潢风,床铺柔软又整洁,但绝非自己的家,第一反应就是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所幸,衣服完好。 她走出房门,朝阳尚未升起,远处的红晕被窗帘剪裁得若隐若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有一个人躺在毯子中还未醒来。北丢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到是陈予森,心一下子就平静下来。 这种久违的平静,如同在炮火连天的战场突然看到一列友军的坦克,又似离家多年经过家乡的窗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站在茶几旁看了许久。男人睡得正香,发出轻微的呼吸声,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墙上的挂钟显示方才五点四十。 北丢将被子平铺,枕头拍蓬松,轻轻拉开房间的窗帘。户外的光线漏进屋内,她才看到一个相框背对着床头摆放。习惯所致,她顺手将相框摆正。相框里的照片让她吃了一惊,竟是多年前的一张老照片。 多年前的某日,饭后,顾素瑛突然提议一起拍张照。老旧的康佳数码相机摆在木桌上,设置了十五秒的延迟。原本陈予森是怎么都不 愿意拍这张照片的,那时候的他对她隐隐有些敌意,本能地将她划归为“妈妈的坏朋友”一列,但拗不过母亲的一再要求,还是默默地站在了两人身后。所以照片中的北丢扬扬得意,嘴角一抹“奸计得逞”的笑意,而陈予森则表情木讷,一脸无奈。这样的一张照片,如若不是再见,她甚至都想不起曾经留下这么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合照。她更没想到陈予森竟默默留存了这么久。 重逢至今,北丢一直试图为他们现在的关系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位。旧友、上司与下属,还是其他什么,她始终无法定义,但如今看到这张相片,她有些犹豫,陈予森的心中是否自始至终有一块地方是属于她的。但这种想法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她否定了。北丢想,以陈予森的性格,也许这张照片也是他和顾素瑛唯一一张合照吧,而自己的出现,只是凑巧而已。 就像多年前,凑巧的 分卷阅读39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相遇,凑巧的离别,又如而今凑巧的相遇。 05 北丢看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找到洗漱池简单地洗了一下脸,清水拂面,才感觉神志清醒了些。她没喝醉过,不知道烂醉的自己状态有多糟糕,不敢直接与陈予森碰面,便索性做只鸵鸟。 走到玄关处,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陈予森。男生躺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北丢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竟然想留下来,给他做一 顿早餐。阳光蛋配喷香的吐司,热牛奶里拌入燕麦粒和绿豆沙,阳光落在餐桌上,城市的地平线一片金光,在上海的七八点钟,跟他说一声早安。 北丢几乎是有些颓唐地打开门,沉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发出沉闷的声音的刹那,她如释重负,经历昨日的宿醉,她竟有些羞于面对陈予森。 门关上的刹那,沙发上的陈予森用力地喘了一口气,他努力伸展了一下身体,毛毯从身上滑落在地,随后他慢慢坐起身,在沙发上思索半晌,终于站起身,走向卧室。 他一夜未眠,沙发狭小容不下他高大的身形,断断续续想起很多事。转瞬天就亮了,他听见卧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便绷起身子,努力不让北丢察觉一丝异样,闭着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虽然时间不长,对他而言却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昨日在酒店,他看着北丢跌跌撞撞的身影,便隐隐担忧,应酬了几句,便借口去厕所,跟了过去。餐厅很大,他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找了片刻,却始终没有找到她。他这才有些慌张。酒桌之上,他是有些生气的,早已告知她不要逞强,却未想,她竟被那帮老狐狸灌了那么多酒,他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而这一刻,他却慌了神。 北丢离开的时间不长,应该没有走远,加之酒醉,如果闹出什么动静,酒店的服务员想必是清楚的,于是他拽住一位服 务生,询问是否看到一个年轻的喝醉了的女子,对方指了指门外,说?:“刚走没多久。” 陈予森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正装,飞也似的向酒店大堂奔去。 晚上九十点钟的酒店大堂,办理入住的人寥寥无几,宽阔的大堂只屹立着四根承重柱,水晶吊灯映照得酒店金碧辉煌。下楼的电梯里没有北丢,他往酒店外奔去。 上海的夜晚还有些凉意,晚风吹得他清醒了不少。酒店门外川流不息,陈予森眉头紧蹙,眼睛微微眯起,全身散发着寒意。在酒店花坛处,靠近马路,矮矮的护栏前站着一个男子,他站得笔直,而他肩膀上靠着的正是北丢。此刻的北丢已经失去了神志,她酒品不错,即便是大醉至此,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安静得像只小猫,任凭她身旁的男人拦腰搂住她。 陈予森对公司里的人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凭借记忆,还是隐约记得这个男子应该是公司的员工,便快步走上前去。 宋岩看到来者是陈予森,有些惊讶。 陈予森首先发问:“你带她去哪儿?” 宋岩一下子被问得有些发蒙,当下有些手足无措。之前在晚宴遇到落单的北丢,他只是觉得这个女生跟别人不太一样,看起来有些清冷又挺好看。因为工作特殊,他甚少接触女性,所以对北丢,他不是没有一丝想法的。当北丢瘫倒在座位上时,他甚至怀疑是老天在给他创 造机会,于是便想带她去自己家休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可能擦出一些火花吧。但如今碰到陈予森,他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陈予森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知道他看到现在的情况会怎么想。 宋岩轻声说:“陈总,北小姐喝醉了,我看都是同事,便想送她回家。” 陈予森不等他说完,便顺势接过北丢。他轻轻握着北丢的胳膊,将她从宋岩肩头抱下。女生身上尽是酒气,因为转身的缘故,轻轻喘了一口气,空气中顿时飘逸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看来她喝得的确很多。 陈予森眯着眼,声音清冷:“哦?你知道她住哪儿?” 宋岩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木讷地回道:“我正准备给人事部门打电话问来着。” “不用了,我会送她回去的。”陈予森不等他回应,便扶着北丢往车库方向走去。 他一面走,一面暗暗自责,如若自己再晚一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车灯亮了两下,解锁成功,把北丢安置在后排,给她系好安全带,陈予森终于舒了一口气。坐在方向盘前,他喘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赵夕发短信:“明天将公司所有男员工的照片发给我。” 赵夕收到这条短信时,刚送完客户,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陈予森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所以并未怀疑什么。 陈予森原本是想送北丢回家的,但在她口袋里找了许久也没找 到她的钥匙,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带她回家。 他住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座公寓,公寓的最大房型,一居室温馨又不逼仄。这个地方从来没住过外人,他生性清冷,连一只宠物也没养,北丢的到来,倒是让整个房子有了一些生机。唯一不太好的是,他从来没想过家里会来人,所以买的沙发精致而小巧,现在他窝在狭小的沙发上,彻底失眠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 分卷阅读40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画面,许久,他起身,进入卧室,半靠在门旁,看着床上少女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竟觉得特别安心。 陈予森站在玄关处,门外已经听不见脚步声了,北丢大概已经走远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北丢解释昨晚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还有一些恼怒,所有复杂的情绪让他当了一回鸵鸟,装睡许久,直到北丢关上了门。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后,有人轻轻地敲门,起初敲门声还有些小,而后声音渐大。 门外站着的正是北丢。 她笑眯眯地拎着两大袋早餐,举得高高的,对陈予森说:“我给你买了早餐。” 豆浆、油条、粢饭,还有胡辣汤和小馄饨。北丢不知道时隔几年陈予森的口味有没有变,于是便把她所能想到的都买了一份。她本来想直接回家换身衣服便去公司,走到楼下,突然有些担心陈予森会不会没有吃早餐 的习惯,便鬼使神差地穿过两条街找到早餐店,买了一堆东西。 陈予森故意揉了揉眼睛,说:“先进来吧。” “我还要回家换衣服,我怕来不及,这些都给我,我回去再吃。”北丢扑闪扑闪的眼睛让陈予森微微愣怔。 “一起吃,早餐要一起吃才香。”他脱口而出。 晨光落在餐桌上,没有太阳蛋,没有混入燕麦的牛奶,但陈予森坐在自己的面前,刀叉碗碟摆满桌子,花瓶旁刚泡了一壶柠檬水,窗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微微的晨风吹过窗帘,吹过她黑色的头发,吹过陈予森的衣袂。有那么一刻,北丢觉得就算现在死去,也是值得的。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波澜壮阔的瞬间,有人在惊涛骇浪中险象环生,有人在皑皑雪山上奋力爬行,有人穿过热带的丛林和广袤的沙漠,那些瞬间多么美好,多么神秘,但在此刻,能够平静地吃一顿早餐,没有任何人的打扰,囿于餐厅,却也美好得不像话。 “昨天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你家?” “你喝醉了,我恰巧碰到,本想送你回家,但没找到钥匙。”陈予森避重就轻地解释,“床单和被套都是新的,你放心。” 有你在,我就放心。这句话突然闪过脑海,但怎么都说不出口。 06 和陆氏集团的会议安排在下午。这已经是陆氏集团第三次举办关于收购NF的接洽会。收购几成定局,每一次接洽 不过是为了博弈,最终确认一个合理的甚至是比较高的收购价格。 公司总部最终决定,收购的所有事宜都由陈予森全权负责。 陈予森将车停在车库,转头对坐在身旁的北丢说:“你先上去,我在这儿打个电话。” 北丢愣了一下,本想问“怎么不边走边打电话”,仔细一想陈予森是不是不想和自己同时出现在公司,担心惹来闲言碎语。但想归想,她还是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停车场是公司创立之初便建好的,太久没有维修过,白炽灯已经有些老化,偶尔会发出忽闪忽闪的光。陈予森将自己锁在车厢中,看到北丢渐行渐远,才倏地从车厢的抽屉中掏出一盒烟。他多年不抽烟,除非实在烦恼,否则不沾半分。 吞云吐雾之后,他长舒一口气,终于掏出手机,长按3号键,直接拨出快捷通信人,对方的备注写的是一个“X”。 如果此刻北丢回头,就能看到车厢之中的男人表情阴沉,伴随着忽明忽暗的烟火,没入黑暗之中。 北丢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人已经来了近半。 王副经理看到北丢,便笑道:“哟,总裁夫人这么早就来工作啦?你们一个个都学着点啊,看人家北丢多努力,虽然背靠大树,但依旧这么努力,从不迟到早退。”她顿了顿,说道,“我说小李,你别装吃东西,我说的就是你,你看你这个月迟到几次了。” 她 说这话,明显是想让北丢下不了台。北丢进公司不久,但是之前也经过不少调查,她发现陈予森在公司很多基层员工心里的地位不是特别高。公司上有总部,下有董事会,决策大权不在他手中,但他终归是副总裁,说话的分量还是有的,但奇怪的是,众多部门的负责人对他向来没有什么敬意。 所以这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王副经理说出这番话,她也不觉得奇怪。 北丢在位置上坐好,给财务部关系比较好的姑娘发去即时信息:“她这是怎么了?” 对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会儿字:“不是吧,你昨晚真喝大了?” “哎?” “昨晚,陈总可是把你从技术部的宋岩手中抢过来的啊。” “宋岩?” “我可跟你说,那个宋岩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就喜欢四处勾搭女同事。那年公司接待部新来一个女生,长得特别好看,以前还是做空姐的呢,结果宋岩天天微信发个不停,居然还给她发私密照。你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 “后来那姑娘一生气,计上心头,约他去喝酒,结果好家伙,当晚那姑娘差不多带了二十来号人,宋岩被狠狠宰了一顿不说,还被灌醉酒直接丢到大马路上了。” 分卷阅读41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这事你都知道啊,他昨晚还找我搭讪来着。” “怎么不知道啊,那姑娘后来直接离职了,离职后直接发了一段小视频在公司的贴吧里。 要不是因为这个宋岩的技术真心牛,公司早就把他开了。”女生顿了顿,发过来一段话,“对了,丢丢,听说昨晚陈总英雄救美了?我就纳闷了,陈总平时挺禁欲的一人,咋为你下凡了?该不会……你们……” “我们清白着呢……” “也是,你长得也就一般,陈总怎么也不会看上你吧。” 这当头一棒,让北丢当场KO,若是拍武侠片,估摸着已经血溅三尺,以至于她去厕所时,都忍不住在镜子前多照了一会儿。 镜子中的人长相并不惊艳,只是清新淡雅。她不善妆容,平日里素面朝天,虽明艳不足,但还是有几分清秀。北丢边洗手,边想要不下班去百货商场买支口红。 她走出洗手间,恰巧碰到宋岩。 昨日还亲切有加的宋岩看到北丢,竟眼神躲闪,神情有些慌张。北丢原本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但宋岩径自穿过她身旁的小道,脚步飞快。 因为忙着整理会议资料,北丢并未细想。中午吃午餐时,她听到消息,宋岩请辞了。 听到这个消息,北丢是有些震惊的。被人在公司贴吧放小视频爆料都没离职的人,宋岩的心理素质是该多强,脸皮是该有多厚,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离职了,北丢都觉得不可思议,如若不是昨晚的事件,北丢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 她脑海中闪过陈予森的脸,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她印象中的陈予森即 便是生气也是隐忍的,更别提现在的陈予森是否会为自己出头。 下午两点,陆氏集团的车队抵达NF总部,陈予森和集团的其他几位领导都提前下楼去接待,普通员工正常工作。 许久后,他们听到一些嘈杂声,而后便在这些声音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陆舒。 陆舒身后跟着NF的几位领导和其他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想来应该是陆氏集团的人。陆舒也看到了北丢,立马一路小跑,朝她的位置奔来。 北丢有些发蒙。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总觉得是不是自己犯了什么煞神,此刻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想着等空下来一定要去庙里拜拜菩萨。陆舒趴在她的工位上,歪头道:“北丢姐姐,你怎么坐这么小的位置啊?” “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啊。” “你为啥非要当个普通员工啊?” 何不食肉糜?北丢心中哀号,她甚至能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自己身上,估计不少人已经默默将自己当成陆氏集团的特务了吧。 陆舒身后传来一道沙哑且稳重的声音。 “小舒,在干吗,怎么打扰别人工作呀?”是陆清让。 他缓步走来,身旁站着的正是陈予森。陈予森微微蹙眉:“陆小姐认识我们的员工?” 陆舒向来倨傲,没有回答,冲着陆清让撒娇:“这个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想邀请来参加我生日晚宴的那个北丢啦。” 陆清让拍了拍她挽在自己 胳膊上的手,笑得宠溺:“北小姐你好,小女让你见笑了。” 北丢抬起头,刚巧撞上陆清让的视线,她分明感觉陆清让似乎愣了一下,那种表情细微且稍纵即逝,但她打小走江湖,最善于察言观色。 陆清让伸手,想要跟她握手,北丢慌忙起身,握住了陆清让的手。 “陆先生言重了,陆小姐很可爱。” 陆清让在商场打拼多年,深谙各种为人处世的套路,虽拗不过女儿要跟来谈判,但也自知此刻不是唠家常的时候,于是匆匆告辞,直奔主题。 陆氏集团给NF的价码恰好卡在一个临界点上,没有低到让人觉得是恶意收购,这个价码大约是陆氏集团的智囊团从多个角度分析后得出的数据。如果上次那份文件不假,北丢清楚,这个价码对处于危机时刻的NF而言已是雪中送炭,既能体面地退出中国市场,又能让公司继续运营下去。 在这个前提下,北丢觉得陈予森几乎没有什么谈判的立场。 NF德国总部派了专人过来谈判,位置排在陈予森之前,看得出来职位应该很高。德国人一言不发地听着陆清让谈笑风生。陆清让笑道:“想必几位比我更清楚NF现在的状况,如果我的消息没错的话,贵公司目前账目亏空还是挺严重的,如果坚持继续做大中华区业务,可能会对你们的发展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 “我们陆氏集团毕竟是本土的, 比你们更了解国内的经济形势。我并不觉得这是一场收购,我倒是觉得这是一场意义非常的结合。大家都知道混血儿吧,他们大多数比其他婴儿更加漂亮和健康。在我看来,这次合作会让我们彼此都发展得更快、更好。” 德国总部的人员心里有所松懈,凑到陈予森耳边说了些什么。 陈予森道:“不知道陆总从哪里得知我公司亏空严重?想必陆总清楚,我们的股票价格波动一直不大,可谓是平稳发展。” “哦?是吗,那我真的是老了,消息不准确了。”陆清让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手表,“但 分卷阅读42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不管贵公司目前发展如何,我想我三顾茅庐,不过也是希望两家企业有更好的发展,想必费力先生应该能够感受到我的诚恳。” 陈予森眉头紧蹙:“陆先生应该知道,NF在大中华区有几十家工厂,这些工厂都是我们的自有产权,这些实业资产也不容小觑。” 陆清让点点头:“我当然清楚,这些工厂也是我看中NF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打了一手好太极,全然不顾陈予森暗指公司实业资产雄厚,顾左右而言他,似乎表明没有任何加码的意愿。 德国人似乎有些泄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会议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北丢作为财务部人员需要旁听,随时待命纠正数据错误。她仔细打量了陈予森好几次,看到他眉头紧蹙的样子,她实在有些 心疼,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头。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陆舒突然惊醒,看到会议已经结束了,便起身快步跑到北丢面前,挽住她的胳膊:“北丢姐,待会儿我们一起吃饭吧?” “哎?” “你顺便叫上魏老师吧?” “我待会儿还有事,不能跟你们一起吃饭,最近有些工作急着完成。” “别啊,北丢姐,走嘛走嘛。” “小舒,你在干什么?”陆清让人未走近,话音已近,“不好意思北小姐,我女儿被我惯坏了,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请你见谅。” 陆清让说这话的时候,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北丢:“不知道北小姐是哪里人?” 北丢想了想,道:“清远。” 她说这话时,刚巧撞上陈予森的目光,少年的眼眸黑漆漆的,如同一潭水,深不见底。清远,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就是她的故乡。在那里,她经历了最美好也最残酷的一段时光。她突然想起爹爹临别之际给她的那个棕色信封,一时有些晃神。在各座城市漂泊多年,她一直在找寻那个信封里的秘密,但多年过去,她已经对探究真相失去了信心。遇到陈予森那天,她甚至在想,一切过去就过去了,她宁愿重新开始,守候在少年身边,补偿过去那些时光失去的东西。 07 魏山落早早就在NF总部外等着了,陆舒这个小妮子偷拍了一张北丢的照片,照片中的少女正在做笔记,模样很是 认真。陆舒的短信很简短:“北丢姐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他甚至没有细问她怎么会在NF,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晚上原本有课,两节大二的体育的历史综合选修课,匆匆和高数老师换了课,以至于班级群里哀号一片。 “你们有没有一种高中的感觉?” “为什么在大学里,数学老师还要跟体育老师换课啊!” “见不到魏老师的第一天,想他,想他。” 魏山落笑了笑,便把手机放在上衣的兜里。晚高峰,他基本不开车,随便骑了一辆共享单车,穿着运动服便过来了。城市圈CBD,四面来风,晚风吹过他的发梢,犹如偶像剧中的元气少年。 看到陈予森和他们一起出来,山落有些不快,便用力蹬了两下车,一个回旋便驶到他们面前。陆舒一脸“看你现在怎么拒绝我”的表情,轻快地和父亲说了声再见,便拉着北丢的手说:“你看魏老师都已经来了,就一起吃顿饭再工作嘛。” 史上第一尴尬饭局。 魏山落本来也就是客气一下,问陈予森:“要不要一起吃顿饭?”他原本以为自己了解陈予森,印象中的他拒人于千里之外,想来应该是会拒绝的,结果没想到对方居然欣然接受,并且问了一句:“你请客吗?” 魏山落气得咬牙切齿,他平生第一次请情敌吃饭。 饭桌上剑拔弩张,但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魏山落 一进中餐馆便拉开身旁的座椅,想要招呼北丢坐在自己身旁,谁知陈予森径自走过去,坐下并说了声谢谢。山落这些年忙于训练,练出了不少肌肉,餐馆里地方狭小,他们俩挤在一块着实有些别扭。 北丢有些看不过去,问山落:“要不要我跟你换一下位置?” 山落跳脚:“不要,位置还空得很。”说完便往里挪了挪。 陈予森瞥了他一眼,指着菜单跟服务员说:“你们这儿,什么比较贵?” “喂,陈先生,你这样会不会不太礼貌啊?”山落不可思议地望着陈予森,要不是北丢坐在自己面前,他早就奓毛了。 “那这些都来一份。”陈予森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陆舒对这一幕非常喜闻乐见,尽管她平日里神经大条,但女孩子面对感情的事,天生感觉敏锐,当下四人的食物链关系一目了然。陆家家教严,陆舒从小跟着哥哥上商学院,权谋之术也是略懂一二的。 “咦,魏老师,你们几个之前就认识吗?”陆舒歪头问,“所以北丢姐姐之前就和陈总是朋友咯?” “我跟小丢比较熟,他也就是泛泛之交而已。”山落抢先道。 “当初你可是让我这个泛泛之交以后好好照顾北丢。”陈予森咬了一口糖醋里脊,轻描淡写地说。 北丢被他这一个重磅炸弹震得有些蒙,被水呛得咳出了眼泪:“照顾 分卷阅读43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我?”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山落。 山落被她看得有些 慌张,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努力保持冷静,故作淡然道:“那时候我爸妈找到我,想到以后不能照顾你,所以比较担心你。” 陆舒看着山落的样子,突然觉得又心疼又嫉妒。 遇到山落之前,陆舒也常常收到各种男生的示好,年轻男孩的感情简单又炽热,她却提不起一点兴趣。生在陆家的孩子,从小见惯了金银宝器,也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面对别人的示好,除了烦恼,竟没有其他的情绪。如果说她喜欢山落起初只是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真正爱上他大抵也是因为他的与众不同。 陆舒的喜欢简单直接,借着补课的名义,让陆清让聘请他做自己的家庭教师。某一日,山落在给她示范规范的动作时,她突然凑上前亲了他一口。山落的脸倏地变得通红,回去后竟然给陆舒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他是体育生出身,文字功底一般,但那封很长很长的信,她一直珍藏着。 在那封信里,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男孩,从小便四处走江湖,吃不饱穿不暖,还要经常遭受毒打。他有无数次差点就要了结自己的生命,若不是因为她。男孩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保护着女孩,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孩百岁无忧。有一天,男孩终究做了逃兵,在家人和爱情之间选择了家人,他后来的每一天都处在后悔和难过之中。 山落说他会一直等下去,会一 直找下去,所以没有办法接受陆舒。 故事虽然美好,但时隔多年,陆舒一直觉得,世界那么大,他们未必再有机会相遇。但那天在商场,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星辰,如同黑暗的夜幕之中突然点亮的萤火。她可真开心,他往后不用再自责度日;她也真难过,她将面对一个极其厉害的对手。 就像现在,她仔细打量着北丢。 女孩肤色很白,素面朝天,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她鼻头的那颗痣可真好看,显得寡淡的面容上突然有了几分韵味,看久了是有几分清秀的。她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对眸子,晶亮晶亮的,笑起来如同星星。 当山落送自己回家时,陆舒忍不住问:“如果她永远不会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 山落脚下顿了一下,接着他转过身,粲然一笑:“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要能陪在她身边,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此刻的山落,不知道陆舒的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之中,尖利的指甲戳破表皮,深深地扎入血肉之中。 第九章 迟迟欲雪 01 “不仅肺鱼如此,事实上,所有动物在几百万年的时间里,根据生存需要,对自身习性甚至身体都进行了改造。”老教授笑了笑。 进化,是自然界最寻常不过的词语。有些动物进化出朴素的色彩,得以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躲避天敌锐利的双眼;有些动物长出尖利的刺,让更加庞大的食肉动物无从下口;有些动物习惯了昼伏夜出;有些动物为了生存和繁衍吃掉自己的同类。 进化是自然界的奇迹,也是生命的奇迹。 陈予森坐在车中,等到藤蔓笼罩的小窗突然被点亮,他方才启动车,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一条短消息。 “事情已经处理妥当,顺便给董事会说明了情况,常务董事们那边很满意,不过李老那边一再要求追责,要如何处理?”署名是赵夕。 宋岩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电脑里会出现公司的重要资料,他做了多年程序员,对电脑安保系统向来非常关注,能够躲过他的侦查,在他电脑中植入这些内容,一定不是一般人。而恰巧人事部门调查此前的泄密事件,又恰巧查到他的电脑,面对“铁证”,他百口莫辩。 副总裁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陈予森正低头审批文件。 宋岩突然就笑了:“陈总,如果我说我没有泄露一点公司机密,你信不信?” 陈予森声音低沉:“我信。所以我希望你主动辞职,如果你不辞职的话, 我不能保证有关你的所有事情不会在业界流传。而且,董事会那边一直在责令我追责到底,想必你也清楚,按照目前的情况……你……” 宋岩怒目圆瞪,盯了陈予森许久,方才泄气地说:“你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所以要这么整我吗?” 一直很平静的陈予森突然冷笑一声:“这倒不是。”他捏紧手中的钢笔,力道很大,似要将钢笔捏断,“若是那晚真的有什么事发生,我一定叫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你应该庆幸那天遇到了我。”他勾起嘴角冷笑,那笑容让人发怵。 人的一生不过也是一段漫长的“进化”旅程,善恶的转化,人生态度的改变,追求的更迭,所有的“进化”不过是为了更好地适应瞬息万变的世界,更好地生存下去。 陈予森的指尖扫过手机键盘:“李老那边我会应付,这件事就这样吧,IT部门那边你尽快安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年,陈予森经常去做心理诊疗,他每年都要休假几周去洛杉矶接受一项复健疗养,但依然会做那样的噩梦。 梦里他又见到了那个穿亮黑色皮靴和黑色长裤袜的女 分卷阅读44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人,她上身穿了一件猩红色的风衣。梦里女人拉开车门,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顾素瑛,冷漠又镇定。她甚至还对着面包车后视镜涂了一下口红。梦里自己站在老树下被吓得一动不动,突然女人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 自己那个女人没有脸,她那张空洞的脸庞上仅有一张血红色的嘴,似乎随时都会露出尖利的獠牙,将他一下子吞进腹中。 警察局中,他作为目击证人例行做笔录,他大哭大吼声称看到了一个女人,而不是那个替罪的男人。警察问他女人长啥样啊,他又怎么都想不起女人的长相。众人叹息,以为是他受了巨大刺激后出现的幻觉。这个案子最终以普通的酒驾结案,他收到一笔赔偿,但那笔钱他一分都没花,即使花一毛钱,他都觉得是在喝顾素瑛的血。 他每每从睡梦中惊醒,都会坐在床上默默地盯着窗外看好久。交通的发达,网络的便利,让不论相隔多远的人,总有机会再见,但生死永远是人类无法跨越的鸿沟。在无数独自生活的夜晚,他总是特别想念顾素瑛,想念她的碎碎念。他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不管遇到谁,不管交集大小,不论情感深浅,永远不会有人像顾素瑛那样爱自己了。 心理诊疗在三年前终于告一段落。 陈予森怎么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再次遇到那个穿猩红色风衣的女人。 02 王副经理收到一件D牌猩红色风衣,打开包裹时,忍不住炫耀?:“我老公也真是的,知道我马上要参加团建,怕我晒黑,硬是给我买了一件防晒风衣。” “哇,这个红色好正,颜色虽然鲜艳,但完全没有一丝土气,大牌不愧是大 牌,再鲜艳的色调都能做出不廉价的感觉。”众人纷纷奉承。 NF每年都有一次团建活动,年底还有一次集体旅游。团建活动比较无聊,就是一群人在周边某个景区做一些团队拓展的游戏,再喊几句口号拍张照。团建几乎是大公司的通病,似乎一天的游戏就能加深同事之间的情感。今年NF专门找了外面的策划公司进行团建策划,对方公司对团队建设很有经验,于是这次的团建内容就是增进团队成员之间的信任和感情。 一男一女搭配,男方被锁在迷宫的出口,但是可以通过监视器看到整个迷宫的情况,女方则被蒙着眼睛,只能通过男方的指挥走出迷宫。迷宫中设置了很多惊险的障碍,包括鳄鱼池、恶犬笼、深水潭等。足够的信任和认真的沟通才能让女方安然渡过难关。 北丢此前工作过的一些公司,团建大同小异,基本都是踩踩指压板,走走独木桥,要不然就是打几局团队CS,幸好出门时穿了运动裤和运动鞋,要是依旧时职业装扮,可能会出洋相。 女方被带到迷宫入口时,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搭档是谁。北丢原本很担忧,如果被分配到特别不熟悉的人,会不会理解错对方的意思。虫子和恶犬这些她倒不是很害怕,但对于水,她还是有些忌惮的,幼年那次下水救人差点淹死的经历让她多年来一直不敢学游泳。耳麦响起 的那一瞬间,她的心终于踏实了是陈予森。 耳麦是单向的,她没办法跟陈予森对话,只能听陈予森的指挥。 陈予森的音量不高,但字字清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北丢,不要害怕,我会带你走出去的,你相信我。” 当然相信啊。北丢想。其实听到陈予森声音的那一刹那,北丢就已经将所有恐惧抛诸脑外了。前面几关进展顺利,紧张而有序,耗时极短,已经将众人甩在身后很远,但是到最后一关时遇到了一些小麻烦。这一关是运气关,迷宫外有两扇门,一扇生门,一扇死门,生门大路宽阔一走到底,死门之后是团建前对每个人进行问卷调查得出的结果,NF的人事之前借口心理问卷,询问员工最害怕什么,而北丢恰巧填的是水。谁都不知道门后有什么,但游戏设计团队声称在走迷宫的过程中已经给了很多隐藏提示,要么赌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让队友拼运气,要么通过分析选择结果。 陈予森思考了许久,几乎是在倒计时最后一秒,才脱口道?:“北丢,你走左边那个门。”话音刚落,耳麦切断,接下来所有路都由女方自己走,女方也可以不按男方的指挥而选择自己心中的出口。实际上在等陈予森答案的过程中,北丢自己也在回忆,刚刚走迷宫时,左右似乎是有规律的,按照这个规律计算,生门应该是右边那扇门。但 听到陈予森的答案,她虽然有点不解,但也仅仅是愣了两秒,便径自往左边那扇门走去。 后来过了很久,陈予森和北丢再次聊到这件事时,陈予森笑问?:“你当时怎么不坚持自己的答案?” “我是觉得,如果你真的算错了,那你就会对我有负罪感,这样以后我可以尽情挥霍我的任性。”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知道,还是出于本能的信任,这种信任超过了理智,甚至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他。 推开门的瞬间,所有还在等待参加游戏的同事屏息以待。门外一片漆黑,等待片刻,里面的灯突然一盏盏沿着门框的方向向内不断地延展下去,灯火通明,里面没有水潭,没有洞穴,只有广阔平坦的大路,直通到底。 “你是怎 分卷阅读45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么计算出来左边是生门的?”北丢见到陈予森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陈予森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早晨坐大巴过来的时候?” “嗯?”北丢不解。 “当时他们团队的负责人,如果我没记错,她坐在大巴的左侧。”陈予森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她应该比较喜欢左边。”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早晨右边有太阳?”北丢抚额,原以为陈予森是经过精密的计算才得出的正确答案,谁知他竟然是因为这个神逻辑。 但她竟有那么一瞬认命且开心地想,就这么信任他也不错啊,不管他选的路是对的还是错的, 就这样死心塌地地信任他,不管结果如何,只要是他所指之处,她便迎头向前。 返程途中,大巴通过海底隧道时,有一段路周遭一片漆黑,只能看到车前后灯照亮一小圈路,在黑暗中,北丢鼓起勇气对陈予森说:“陈予森,我好想你。” “你现在又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真好。”她轻声呢喃。 对方许久没有回答,北丢想他大概是睡着了吧,但想归想,她始终不敢回头看他,如果他没有睡着,只是听到后选择沉默,自己该多尴尬。 喜欢一个人是一件漫长的事情,有些人天生寡淡,爱有且仅有一次,心送走了,便再也要不回来。 03 陆舒的生日宴会安排在周六的晚上,北丢提前去礼服店取了之前租的礼服,头发盘好后抽出一绺发丝。她的皮肤很好,不需要任何化妆品遮瑕,简单涂了些口红,便出了门。下楼时,她发现山落的车正停在门外。 山落打开车窗,单臂搁在窗口,静静地看着从爬山虎包裹的老楼里走出来的少女,她肤色苍白,与墨绿色的爬山虎形成鲜明的对比。 “上车,我们一起去。”他参加体能训练完方才两点,早早冲了个澡换了身西装便匆匆赶来,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 “来很久了?怎么没上楼坐会儿?”北丢轻声埋怨。她第一次看到山落穿西装,男生肌肉发达,西服套在他身上,倒是让身形收敛了不少。他头 发自然卷曲,因为常年健身,年纪看起来比同龄人小不少。 山落笑道:“刚运动完,腿腹肌肉有点累,就想坐在车里休息会儿。”事实上,他只是没有想到要上楼,好像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他之于北丢一直如人生的旁观者,他习惯了等待,甚至连踏足她的疆域的念头都不敢有。 晚宴安排在位于外滩的新开的宝丽嘉,这家酒店因为赌城拉斯维加斯的惊艳而闻名于世,据说连餐厅的油醋壶都是银质的。银虽不及黄金昂贵,但保养起来也是相当费劲,如果一家酒店所有餐具都是银质的,后期保养和打磨的费用可谓天价。北丢差不多能理解为什么陆舒平日里那么骄横,但她不能理解的是,陆氏集团的财力这么雄厚,却没有送陆舒去贵族学校,或者送她出国,也算是富豪圈子里的一股清流。想来,陆清让还是有传统和保守的一面的。 酒店门外的红毯一直铺到廊檐处,门外摆放着许多花篮,看样子今天陆氏集团已经将整个酒店都包下了。名流政客正在酒店的大堂穿梭游走。北丢和山落走进大堂的时候,陆舒正和一个陌生男子接待宾客,陆舒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裸背长裙,剪裁合体,穿在身上极其凸显身材。 陆舒看到山落,立刻快步上前,她裙子绷得紧,步伐很碎。她身旁的陌生男子也跟了过来,男子看了北丢一眼,有些吃惊:“ 怎么是你?” “咦,哥,你认识北丢姐?”陆舒疑惑地问。 陆光庭的神色阴晴不定,北丢仔细搜罗脑海中的记忆,试图寻找到有关这个人的信息,对方先开口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陆光庭脸色一沉,转头对陆舒说,“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你最好放尊重点,什么叫什么人?你当自己是谁?”魏山落捏紧拳头,如果今天不是陆舒的生日,他早就用拳头招呼陆光庭了。 北丢突然想起来,为什么眼前的男人对自己抱有敌意了,他们之前的确见过。 北丢刚来上海时,一度找不到工作,刚巧龙宫KTV招聘员工,便想着先凑合一段时间。龙宫KTV的人事部经理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子,他捏着简历愣了好一会儿,问:“小姐你是不是填错了,你要应聘保洁?” 北丢点点头,娱乐场所鱼龙混杂,前场的服务人员看似薪资高,受的委屈也不少,她虽然年纪轻轻,但干活不输给叔叔阿姨们,况且这里不是她会久留的地方。 “可是这个岗位的薪资……” “薪资之前咨询的时候我已经了解了,没关系,现在的薪资我能够接受。”北丢几乎没有受到过多的询问,便获得了这份工作,但显然和她所预料的不太一样。在这种娱乐场所,不仅前场容易受到刁难,后场也会有摩擦。 那是一天深夜的时候,她正准备例行清洁厕所, 突然听到隔间有人低声争执,她跟着声音慢慢贴近,直到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脚步。里面的女声觉察到有人走近,立刻提高了音量,大喊:“救命!” 北丢猛烈地敲门,大声询问: 分卷阅读46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里面静了片刻,北丢有些慌张,更加猛烈地敲门,此时已是凌晨,大多数唱通宵的包房都已经睡得横七竖八,厕所里没有其他人。 里面的男子声音低沉,吼道:“不想死就给我滚!” 北丢此时已经猜到厕所隔间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毫不犹豫地冲向洗手池,将清洗厕所的高压水枪与水龙头连接上,龙头扭开,透过底下的缝隙直接往隔间中喷水。里面的女生连连尖叫,而男人则大骂:“你是疯了吧?老子出去弄死你!” 厕所门应声打开,里面的女生哭着冲了出来,躲在北丢身后,北丢离她很近,感受得到她在微微颤抖,安慰道:“你别怕,你先去前台叫保安,我来对付他。” 那个男人就是陆光庭,他大概是喝多了,浑身酒气,冲着北丢直挥拳头。北丢丝毫不怯场,握着高压水枪,对着他的脸一顿猛冲。男人被激怒了,不顾高压水枪的压力,猛地冲上来,一把掐住北丢的脖子,将她扣住推到墙壁上。 他的手非常有力,掐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如若不是保安及时赶到,她几乎已经命丧于此。北丢瘫倒在地上,地上满是 水渍,水浸湿了她的工作服。那个女孩早已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甚至连声感谢都没有。KTV的值班经理赶到,第一件事不是安慰北丢的情绪,而是跑到男人面前,深深地鞠躬,连声道歉:“陆先生对不起,实在很抱歉。” 后来北丢才知道,这位陆先生便是这家KTV幕后的投资人,而那个女人是他从酒吧带过来唱K玩乐的。依富少的逻辑,只要女孩愿意跟他走出酒吧,便是一件衣服,任由他处置。但陆光庭恰巧遇到这么一块硬石头,以至于被自己的员工如此羞辱。他浑身湿透,怒气冲天地去换好衣服,走到北丢面前,扬起手便是一巴掌。北丢平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他。她无力还手,也无力对抗,平静地接受是她如今唯一的选择。男人的酒已经醒了大半,看了看她的简历,轻蔑地笑道:“一个保洁居然敢跟我作对,给我滚吧。” 她工作仅仅几日,便被开了。好在那个染发的人事经理还算厚道,北丢出门时,他突然叫住北丢:“你等等。”他看似吊儿郎当,此刻却异常正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对折着,他递给北丢,“这是你这几天的工资,以后出去找工作,性子还是要收敛点,我们这种人怎么能跟他们有钱人对抗啊。” 男人咧嘴一笑,他长相普通,是那种大街上看到都不会多看一 眼的人,但此刻,北丢觉得他比浑身名牌的陆光庭更加高贵。 此刻陆光庭站在她面前,轻蔑地笑道:“真是巧了。不过啊……”他转头对陆舒说,“你怎么跟一个扫厕所的人混在一起,还是在KTV扫厕所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扫地,还是在厕所里面等着招揽客人。” 山落彻底控制不住自己了,抬手就想往陆光庭身上砸一拳头,他拳头高高举起,却被人拦住了,对方力道很大,紧紧握住他的小臂,是陈予森。陈予森笑吟吟地走到四人面前:“陆先生真是会开玩笑,厕所再污也污不过陆先生的奇思妙想。魏老师激动了,上海谁不知道陆家大少爷向来就不是盏省油的灯,风流韵事说都说不完吧。” 他转手握住北丢的胳膊,感觉到北丢浑身紧绷,他愣了下,突然转头对北丢说:“跟我走,我们先进去。” 北丢原本觉得他的话也听着很不舒服,她不喜欢这样的陈予森,说出来的话油滑老练,世故到毫无感情,让人心生厌恶,但听到他的那句“跟我走”,她几乎毫无抵抗,便跟着他走进宴会厅。 陆舒看到北丢进了宴会厅,慌忙抓住山落的胳膊,埋怨道:“哥,你什么意思啊,今天我生日,你再这样,我要告诉爸了啊。”她又对山落道歉,“我哥平时就这德行,你别跟他计较啊。” 来参加生日宴的都是上海的名流,有钱人家的各种 喜事都成了交际活动,陆舒早前就请过同学们吃饭,所以今天的晚宴上,除了北丢和山落,几乎没有她认识的朋友。陆清让在靠近LED显示屏的地方敬酒,他的视线扫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北丢身上,便匆匆跟面前的两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告辞,握着香槟杯向陈予森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陈总大驾光临呀。”陆清让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而对北丢说,“不知道北小姐对这种吵闹的环境是否还习惯?” 北丢有些诧异,这个叱咤风云的陆先生居然还能记得自己这么一个小透明,心下顿生几分好感,但一想到陆光庭,这点好感便消失了大半。她说:“谢谢陆总款待,第一次来这么好的酒店,我还是有点紧张的。” 陆清让哈哈大笑:“我那天看陆小姐不善打扮,今天打扮了下,感觉真是光彩照人啊。不必紧张,不过是个吃饭的地方,自在一点。” 他拍了拍北丢的肩膀,北丢今天穿的礼服是露肩的,肩膀处没有布料遮挡,但陆清让的掌心摩挲着她的肩膀,没有半点轻薄之感,反而有一种被长辈疼爱的感觉。陆清让转头跟陈予森讨论商业上的事情,北丢觉得有些无聊,便决定去找山落他们。 分卷阅读47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不远处的陆光庭一直握着香槟杯,微微摇晃,金黄色的液体冒出小小的气泡。他举起酒杯,透过黄色的液体,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幕, 觉得有些耐人寻味。他与父亲共事多年,很清楚父亲的为人,这个商业天才表面上看似文质彬彬,但非常有手段,纵是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学到父亲的狠辣。但奇怪的是,刚刚父亲跟那个姓北的女人说话时,没有一点虚情假意的感觉,倒真像是亲切的关怀。这倒让陆光庭觉得有些有趣,他招呼身侧的助理,在他耳际悄声说了几句话。 他突然对这个女人非常感兴趣,年纪轻轻却在KTV当保洁。他之前的话并非刻意轻薄北丢,实际上直到现在他都是这么看待这个女人的。但当下更加有趣的是,这个年轻的保洁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妹妹的朋友,而且似乎与NF的陈予森还是旧识。最重要的是,就连自己的父亲都认识她,这让他觉得非常有趣。如若不是自己的妹妹,他甚至都往更加肮脏的方向想了。这几个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的人凑在一起,就让他觉得比较奇妙了。 他之所以觉得父亲对待北丢很特别,是有原因的。陆清让为人冷淡,不管是对自己的母亲郑良芳还是对自己,似乎都保持着一种疏离感。家中与他最亲密的,大概也就只有妹妹陆舒了。幼年时最震撼的一次,是父亲抄底收购了一家上市公司,价码极低。当时也不知道父亲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这场交易几乎没有任何竞争对手,陆氏集团任意报价,对方公司急着清 偿债务,急于脱手。好几次,董事会都觉得价格已经不可能再低了,建议出手时,陆清让就是不肯出手。他叼着雪茄道:“急什么急,耐着性子,还能再低一点。”对方公司的董事长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最后直接从二十八层高楼上跳下来。陆清让参加他的丧礼,看着灵堂之上跪着的遗孀和哭得昏天黑地的孩子,竟然笑着对秘书说:“现在差不多可以跟他们谈收购的事宜了。” 当时的陆光庭看着这样的父亲,不禁有些害怕。这个男人深知商场险恶,也善于玩弄权谋之术,但而今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算计,竟有几分面对陆舒时才有的慈爱。 陆光庭往香槟中丢了一颗泡腾片,泡腾片溶化的瞬间冒出大量的气泡,他笑着对秘书说:“人一开始害怕年纪,就开始盲目地养生。大夫说我要多补充维生素。”他仰头一饮而尽,嘴角突然扬起一抹笑意。 04 郑良芳的那个年代,早已不流行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准确地说,他们那个年代的爱情风气刚刚开化,自由恋爱慢慢盛行。但是父母对这门婚事是完全反对的,门当户对是起码的原则,就算不门当户对,彼此差距也不能这么大。 郑父一巴掌拍在梨花木的餐桌上,大喝:“你要是敢嫁给这小子,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郑家是个书香世家,郑父在研究所工作,郑母是医生。那个年 代,大部分人都处于刚好温饱的状态,而郑良芳一家已经过上小康生活。郑家二老忙于工作,没有时间照料郑良芳,便给她请了一个保姆。陆清让便是这保姆的儿子。 起初郑父很犹豫,始终不同意保姆带着自己的儿子来工作。陆母是个农村人,大字不识几个,平生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希望寒门能出个“状元”,好在陆清让的学习成绩的确优异,几乎次次考试都能考年级第一。陆母不惜自降薪资,乞求郑父给他们母子俩一个机会,让自己的儿子能在城市里读书。 郑父原本是想拒绝的,女儿年纪大了,他们两人又常常不在家,万一两个年轻人搞出什么幺蛾子,还怎么见人?倒是陆清让年纪虽小,却非常聪明,他抱着一摞书跑到郑父面前,说:“叔叔,您就留下我吧,我能辅导您女儿功课。” 郑良芳从小理综便差,初中时数学和物理成绩都非常差。那个年代,上大专都是非常难的事,如若家中出了一个大学生,简直是光宗耀祖的事。郑父考虑良久,最终决定接受这个提议。郑良芳已上初三,学业紧张,如果留下陆清让能够辅导她功课,倒也的确是件好事。 况且自己的女儿向来自视甚高,什么都看不上,更别提这么一个穷小子,再看看这个男孩,看着挺老实懂事,这样想来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于是陆清让便住进了郑家,再后来 好事变成了一件棘手的事,女儿有天回家突然告诉二老,她和陆清让恋爱了。那时候的她刚上高三,以学业威逼,声称如果他们拆散他俩,便直接辍学。郑家二老就是因为知识才能过上如此体面的生活,自然不想这么轻易地让女儿辍学,于是他们想了一个主意安排陆清让下乡插队当知青。郑父苦口婆心地劝女儿:“你让他下乡锻炼,锻炼回来以后更好分配,不是爸爸想拆散你们,爸这是为他好。你说你们等个几年,以后生活是不是更好,你说呢?” 郑良芳最终还是在父母的劝说下妥协了,同意等陆清让下乡锻炼回来再结婚,这一等就是两年。郑家二老在这两年里给女儿介绍过不少男生,但始终没有在这场拉锯战中获胜,女儿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嫁给陆清让。但让他们感到惊喜的是,回到城里的陆清让却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陆清让和郑良芳争吵不 分卷阅读48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断,甚至有好几次都差一点就要闹到分手的地步。郑家二老劝分不劝和,乐于看到如此场景。但争吵持续了近一年后,事情并没有按照他们想象的那样发展,女儿突然来到他们的面前,提出想要跟陆清让结婚。 对郑家二老而言,这简直是一个噩耗。郑父气得浑身发抖,郑母哭得直打哆嗦,他们这辈人穷怕了,心想女儿若嫁给这么一个穷小子,鬼知道未来能过上什么样的日 子。倒是郑良芳死活要嫁给陆清让,她绝过食,犯过病,还把老人们搬出来过,闹得鸡飞狗跳,邻里相亲都知道郑家女儿非那个保姆的儿子不嫁。到最后,郑家二老终于还是妥协了。 所以当自己的儿子陆光庭问自己到底爱不爱陆清让时,郑良芳觉得有些好笑,若是在古代,就算自己死了,墓碑上也是要写上“陆郑氏”三个大字的。决定嫁给陆清让是因为爱情,而今陪伴至今也是因为爱情。在短短几十年的光阴里,没有人比她更爱陆清让。她看着那个曾经贫苦的少年慢慢变成上海滩一大巨富,她看着他慢慢变老,看着他渐渐胸有城府,渐渐变成一个陌生的人。但即便陌生至此,若是你问她爱不爱陆清让,她自己都觉得多此一问,若是不爱,怎么会陪这个人走了小半生?但仔细究寻爱的缘由,似乎又想不出来。她早已过了那个被荷尔蒙驱使的年纪,也过了心潮澎湃的年纪,那些激动的、战栗的、慌乱的情绪,随着岁月的变迁,早已经消失无踪。 自己的丈夫陆清让少年得志,凭借岳父给的第一桶金,在医药行业大展宏图,成为最早下海的那批开拓者,财富逐渐积累,而后涉足商业、地产等多个领域。这些年由于金融危机,生意越发难做,陆氏集团也逐渐剥离了几大板块,逐渐转型。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艰难,陆氏集 团依旧是上海商圈里排得上名号的企业。 而今的郑良芳才发觉自己老了。她举起香槟杯,扫了一眼宽阔的宴会厅,视线所及之处看到一个少女,少女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安静地翻看着茶几上的杂志。离得有点远,郑良芳只能大约看清楚她的侧脸,肤色很白,鼻子高挺,远看有几分清秀,但这份清秀之中又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有些奇怪,她自认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但总觉得早就认识似的。 北丢翻看了一会儿杂志,觉得有些疲惫,看着身旁的山落已经睡着了,陆大小姐忙着招呼客人,没能一直陪在他们身畔,周遭宾客步伐匆匆,觥筹交错里谈的都是百万千万的大单,似乎只有他们俩与这里格格不入。 北丢觉得山落的睡姿很有趣,他微微张开嘴,轻轻发出鼾声,声音很小。他头发柔软又弯曲,贴在脸上。多年之后再相遇,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山落的五官,他鼻梁高挺,眼梢微微上扬,嘴唇弧度刚好,和记忆中那个脸颊上总是脏脏的一片的男孩似乎完全是两个人。 北丢掏出手机,忍不住对着山落的脸悄悄拍了一张照。按下拍照键,闪光灯突然亮起,北丢慌乱地捂住脸,但显然为时已晚。山落揉了揉眼睛,反应过来后嘴角上扬:“小丢,你在偷拍我吗?” 他一把抢过手机,看到相册里那张模糊得 分辨不清五官的照片,一把搂住北丢,镜头对着彼此的脸,镜头之中北丢笑得阳光灿烂,“咔嚓”一声,拍下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05 宝丽嘉酒店顶楼总统套房,四面都是落地窗,欧式装潢,透过落地窗能够看到外滩的霓虹灯,还能看到东方明珠顶端球体变幻的色彩。沙发设计很独特,看似漆皮的沙发,躺在上面却丝毫没有凉意,如同凭空安置了一圈丝棉。 秘书在陆清让耳边低声道:“陆总,那个人来了。” 陆清让在镀金的烟灰缸中摁灭雪茄,雪茄熄灭后腾起一阵轻薄的烟雾。来人推开酒店厚重的红木门,缓缓走了进来。套房中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昏暗,看不清来者的长相。 “陆先生,您找我?”来者轻声问道。 “NF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陆清让直了直身子,“我听说国际酒店联盟接下来有大举措,有一笔订单有二十多亿美金,这笔订单我是势在必得的,所以我要你加快速度。我们以前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现在是特殊时候,要采取特殊手段。” “NF亏空的消息已经通过各个渠道放出去了,估计周一一开市,NF的股价就会有波动,不过是否能跌停,可能还要看市场对企业的信心吧。不出意外,明天NF应该会针对这个问题召开股东大会,不过他们将采取什么措施,我目前还不知道。” 陆清让笑了笑:“好, 做得好,你在NF也这么多年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我想你心里应该有了对策。” “我有一点不理解。”来者突然道。 陆清让摆摆手,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不用担心,相信我,既然我让你这么做,便有办法解决你的顾虑。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静静地等待周一股票开市就好。” 陆清让突然起身,招呼来者一起站在落地窗边。 “你看到上海滩了吗,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企业诞生,也每天都有企业倒下,这个 分卷阅读49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世界就像是黑暗森林,要么你收割我,要么被我收割,只有不断地吞并,才能在这个钢筋混凝土的城市里屹立不倒。” “陆先生。” “嗯?” 对方突然轻声笑了笑,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 陆清让抬眼望着来者,笑意更浓,他握着对方的手说:“一起改变人生。” 06 北丢是在凌晨三点接到公司人事部门电话的,周日早上九点,所有人紧急到岗,公司要紧急召开股东大会,全体员工也需要到场参加。事出紧急,赵夕及其他人事部门同事直接电话通知,有些人的电话实在无法拨通,他们直接开车到访。突然摆出这种架势,所有人着实一晚都没睡踏实。NF离职率不高,很多员工都在NF干了好多年,这也是他们入职公司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北丢八点半便抵达公司,跟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大家来 得都出奇得早,八点四十左右,所有人便几乎都到齐了。大家三五成群,讨论得热火朝天。 “公司突然三更半夜通知我们今天开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该不会是哪个董事突然去世了吧?” “拉倒吧,你什么时候见过集体开追悼会的,我看大概是公司运营出了什么问题。哎,现在就业形势这么严峻,如果失业了,很难找到一份像现在这么好的工作了。” “我听说,最近各大财经论坛都盛传我们公司虽然是一个跨国大企业,但实际上亏空严重,虽然多年来股价没有大的波动,但实际上都是粉饰太平,内部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 “嘘,董事们来了,大家还是回去坐好,等着开会吧。”有人提醒道。 公司股东会,九点准时开始,所有人都提前入席,这次陈予森没有迟到。他准点踏进蛋型会议室,作为本次股东大会的主持,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股东李柏名径自走上主席台。 “都是些什么玩意,上次是公司内部资料泄露,这次居然更离谱。上次处理了一个技术人员,现在出的问题怎么解释?”李柏名“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网上流传的这份财务报表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之中一定有那么几个人,背地里对公司做过些什么下三烂的事情,但我跟董事会保证,只要我李柏名在这个位置上一天, 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NF被你们糟蹋得不成样子。” “李老消消气,事情未必已发展到您所想象的地步。”陈予森试图掌握主动权。 “消个屁气,搁你身上你能消气?你是副总裁,又不是股东,你知道我们这些股东手上有多少股票吗?股价一跌,最先受损的必定是我们这些大大小小的股东。”李柏名喝了一口水,缓了一下。 “我昨天连夜看了论坛上流传的那份财务报表,我觉得还是有办法进行危机公关的,突破点还是有的。”陈予森从容不迫地说,“今天股票休市,明天开市后我们可以对情况做一个初步预期,我会安排公关部的人员立刻进行公关删帖,一定将影响控制到最小。” “删帖有个屁用,现在的股民大部分都是投机分子,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像惊弓之鸟一样扑腾起来,这事如果不处理好,绝对会对公司股价造成很大的影响。你也知道,我们现在一直在寻求合作。”李柏名稍稍消了点气。 北丢别的都没听太仔细,倒是陈予森的那句“昨天连夜”,听着有些刺耳。昨日陆舒的生日宴上,陈予森一直穿梭在各个商贾之间应酬,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香槟,一直到很晚才结束。山落一直催促北丢早点回去,北丢偏偏不听,要等陈予森一起。最后是他们俩一起开车送陈予森回家的。 陈予森喝得烂醉,但他还残留着一点意识 ,山落将他放在床上时,他甚至还想起身送他们出门。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坚持起床工作,这让北丢有些难过。 但更加难过的是,她突然想起那日在档案室看到的那沓资料,有关多年前的那个错误的决策,如今出现这种情况,她隐隐有些担心。这些事与陈予森又有多少联系呢? 他们分别多年,再次相遇,她原本以为他一切都好,自己远远旁观即可,但真正走进他的人生才发现,他光鲜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太多无奈。但很可惜,这些无奈啊,她怎么都没办法替他分担,做他生活中的旁观者可真痛苦,连他痛苦时都无能为力。 会议整整开了六个小时才结束,李柏名是个尽责的人,他为了敦促各个部门立刻处理问题,要求所有部门在会上直接处理。公关部的人背来笔记本和电话机,直接当着公司几百人的面与各大报社和论坛周旋,场面十分尴尬。 但也因为在会上直接进行,的确提升了不少效率,短短几个小时,事情便似乎得到了控制。 散会后,陈予森直接将自己锁在了办公室,很久都没出门。大部分人散会后就直接下班了,北丢原本想问问陈予森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助的,结果看到他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她不确定陈予森是还在办公室还是已经走了。 她跟陈予森相处的时间没有和山落那么多,但是短短的相处时 分卷阅读50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光里,她已经知道了陈予森的性格,他越是神色淡定,心中越是暗流汹涌。她知道他时常会戴着一张平静的面具。像鲁迅所说,人面具戴久了,便和血肉融在一起了。她偶尔会担心,如果有一天,自己无法透过他的面具看到他的神情,那么她之于陈予森,是不是便没有那么特别了? 陆家大门洞开,陆舒、陆光庭以及郑良芳一大早便出门了,家中只有陆清让一个人。他坐在会客室,认真地阅读今天的新闻。秘书走进来,对着书桌前的陆清让点点头:“陆总,他来了。” 来者正是昨日在宝丽嘉总统套房里出现的那个人。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是一身褐色的西装,领带并没有熨齐整,袖口的纽扣解开,看样子有些疲惫。 “股东会开得怎么样?”陆清让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报纸。 国际新闻报道,国际油价持续下跌,某地又开挖出一座巨大的金矿,这些常人看来寻常的信息,在他这里可能关系到未来一个季度公司的发展走向,真正的商人都是对信息敏感的人。付费整理 “董事会直接在会上就跟进处理了问题,问题被压缩到最小化了。” “嗯,我之前已经料到了。”陆清让点点头。 “您既然已经料到,这波消息放出去未必就能彻底击垮NF,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刻将这些信息放出去呢?”来者很不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NF毕竟是一 个跨国大企业,换句话说,就算是国内市场真的做不下去了,他们也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大中华区的业务对他们的世界发展版图而言的确很重要,但少了这块也未必就不能存活。”陆清让笑道,“我这么做,不过是多收放几次,你也知道弓弦收放次数多了便会松弛,而我现在做的就是让这根弦更松一点,毕竟现在还不是收割的时候。” 来者点头,笑道:“陆总在商场之上的权谋,真是让晚辈佩服。”他抬起头来,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好看,他眼睑下方的黑眼圈非常浓重,整个人带着一股倦意。 来者居然是陈予森。 陈予森径自坐在陆清让面前:“陆总希望接下来走哪一步棋?” 陆清让笑了笑:“今天难得周日,不要光顾着谈工作,离下下一步棋还早着呢,走,陪我去后院的练习场打场高尔夫吧。” “那陆总要稍稍放水了,我对高尔夫的确不甚擅长。” 人类身体中有一个部位叫阑尾,至今医学界还无法弄清这个部位存在的意义,似乎没有什么维持生命运转的必要意义,偶尔还会引发炎症带来痛苦,以至于需要割掉。在很多医学家眼里,阑尾的确是人类进化史上的一大败笔。猿猴直立,树猴下地,尾巴和毛发都慢慢退化,脊椎变直,这些漫长岁月里的改变让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但有一天,医学界突然有人提出,阑尾未必 就是没有用的器官,它可能在身体机能之中行使着极其重要的职能,只是这一个职能尚没被人发现,所有看起来似乎无用。 那么进化就一定都会是好事吗? 丛林之中的陈予森,突然这样问老教授。 显然老教授被问住了,他仔细想了很久,并没有给出一个答案。世界上的事物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利弊之别也因人而异,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会根据接受者的不同而有所区别。 陈予森也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苦寻多年,踏破铁鞋亦无完美答案。 第十章 陈年新啼 01 陆氏集团想要收购NF是很多年前就有的念头。国家改革开放,百废待兴,外国资本闻到了商业气息,纷纷涌入国内,而上海作为一个大都市,也成为外资竞逐之地。陆清让之所以看好NF,实际上是对未来国内消费趋向的准确把握。经济再发展十几年,会涌现出一大批真正的中产阶级,而这些中产阶级将成为消费的主力军。中产阶级已经有了轻奢和享受的概念,骨瓷是高端酒店的必备产品,且象征着一种更高品质的生活。 所以在工艺品产业方面,他第一看好的便是NF,果不其然,NF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短短五年间,产品销往全国各地。随着高星级酒店的大量筹建,NF的营业额逐年攀升,在二〇〇八年的时候,甚至达到三百多亿元人民币,这对于一个新产业、新公司而言,可谓非常出色的成绩。 从那个时候开始,陆氏便开始将NF作为自己未来的一个产业。陆清让做生意向来喜欢稳扎稳打,收购NF不能急于一时,在它发展最好的时候,妄图收购它简直是天方夜谭,要想资本收益最大化,就要耐着性子等待。他陆续安插了不少人在NF,几乎每个部门都有他的人,但可惜的是,这些人似乎没有如他一般敏锐的判断力,也没有能和他媲美的手段,以至于大部分人员在NF只能接手普通事务。就在这个时候 ,陈予森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有外国名牌大学留学经历,在非洲地区工作过一段时间,了解第三世界国家的需求,年纪轻轻已经成为NF财务总监、代副总。他们交集不多,但几次商业颁奖礼上,他和陈予森接触了几次,觉得这个人的确有能力。 分卷阅读51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陆清让对年轻人的了解非常透彻,最容易受到各种物质诱惑的便是年轻人,虽然很多人有抱负有理想,但这些理想和抱负在巨大的财富面前会化为灰烬。而且他之前安排人调查过陈予森,他似乎出身贫寒,有如今的成绩纯粹是一步一个脚印一点点打拼出来的。在陆清让看来,陈予森便是收购NF项目的最佳合作伙伴。 当然,也如他所想,陈予森很快便被他收入麾下,但即便收入麾下,他依旧保持着多年从商的那点警惕性,在他看来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亲人会树倒猢狲散,朋友会背信弃义,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并不知根知底的人。 所以,在漫长的合作过程中,他故意将时间轴不断拉长,不过是为了彻底摸清自己的合作伙伴。 市场中的博弈如同垂钓,无数次的试探后,在恰当的时候收竿才是关键。你看到河塘周遭坐了那么多人,他们看似平静悠闲,实则每一寸肌肤都在感受水下的力量真正的力量永远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陆清让这些年和很多人打过交道,为了搞垮一些 企业,做过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所有的盟友都有一些共性,贪婪且丑陋。但眼前的这位盟友,显然与他们有些不同,陆清让始终想不通这点不同具体是什么。他也曾见过陈予森看到巨额现金时眼睛里的光,也见过陈予森在酒池肉林里丑陋地扭摆,但心中始终无法将他归于“丑陋”这一类,他甚至在陈予森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你们公司那个小姑娘有点意思。”陆清让有意无意地提及北丢。 陈予森握着球杆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他努力调整不让对方感受到什么异常:“哦?陆先生是说陆小姐生日宴上的北丢?” “嗯。”陆清让笑笑,“陈总喜欢她?” 陈予森突然松弛下来,他立起身子,直言不讳:“是的。未想被陆先生察觉了,晚辈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哈哈,年轻气盛,喜欢这种事有什么好隐藏的,我也是过来人。”陆清让哈哈大笑。 既然是对方的一枚棋子,既然选择合作,欺骗和隐瞒都是大忌,陈予森顿时放松下来,与其隐藏自己,倒不如直面这个问题。 而陆清让似乎也对问题的答案很满意。陈予森换球具的时候,悄悄打量过陆清让,他也很好奇,一代巨富,上海滩鼎鼎有名的商业奇才,怎么会莫名其妙记住北丢的。但他心中亦隐隐有些不安,商场博弈最怕有弱点,他这些年在商业的旋涡 中摸爬滚打的制胜奇招也不过是自己毫无弱点,他无亲无故,向来一人独行,故而每一次战役都全力以赴,这个时候被盟友找到自己的弱点,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车从车库驶出后没多久,突然下了一场小雨,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干燥的地面上,打在车窗上,看着雨刮器摆动,陈予森莫名有些不适。他平生最讨厌下雨,索性将车停在路边,拿起雨伞便冲进了路边的便利店。 天已经黑了,因为下雨,便利店里的人多了起来,有学生模样的少男少女背着书包在热水机旁吃杯面。他进店逛了一会儿,他不爱生冷食物,亦不爱速食,便随手通过饮料贩卖机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他坐在离窗口最远的地方,不想看窗外的雨。等到报纸翻到最后一页,连夹缝的广告都看遍,他才略微平复下来。咖啡让他心跳加速,阅读让他平静,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忽视了身体的不适。陈予森心中暗想,等收购结束,他要再去美国做一次复健。 他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竟惊觉身旁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女孩,女孩一面趴在桌上装睡,一面睁开眼睛偷瞄自己。陈予森愣了半晌,女生搭讪:“你长得可真好看。” 少女早就注意到他了,她在附近的大学读书,原本是在隔壁的网吧上网,结果刚出来便遇上小雨,索性便进来躲雨。一进便利店,她就看到了 陈予森,发觉他和一般大学里的男生气质完全不同,长相年轻之中带着一丝老练,比那些愣头青的少年要稳重而有魅力得多。他穿成套西装,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认真专注的样子让她心动不已。 陈予森原本不想回应,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女生却快步跟了上来。他坐上宾利,女生竟拉开车门,侧身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你出去。”陈予森连头都不转。 “我叫滕音,就在S大读书,你呢?”女生歪头笑,“我觉得你长得可真好看,我可以追你吗?” 女生开门见山,陈予森将车发动,副驾驶位安全带报警器“嘀嘀”响起。 他冷漠地道:“系好安全带。” 女生心中一阵欣喜,陈予森并未再坚持让自己下车,在滕音看来已经算是成功踏出了第一步。一路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自己的事情,虽然陈予森没有半点回应,但她后来依旧跟闺蜜袒露了自己的艳遇:“我遇到一个特别帅的宾利男,简直帅到掉渣,我一定要追到他!” “能让我们校花这么心动的男人,到底长啥样啊?” 她丝毫没有注意车行驶的方向,等到车停下,她也没留神,陈予森一个人下了车,不打任何招呼,她只当他去买什么东西,等回 分卷阅读52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过神往窗外一看,才发现车竟然停在警察局。不远处,陈予森领着两位警察走了过来。 “喂,你是块木头吗?”滕音下车后冲陈予 森大吼。 “小姐,请您跟我们进去做个笔录。” 滕音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男人,她自恃长得极其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带着一种富贵气质的漂亮,在S大想要追她的男生数不胜数,仗着自己的魅力,她从来自信非凡,没有她追不到的男生。 却未想这一役她一败涂地,并且被警察教育了许久:“女生要注意尊严,懂得自爱。”若不是拿出了学生证,她甚至会被误会从事什么不正当职业。陈予森签完字便离开了,她追出门,借着车灯记下了车牌号。 他越是这么对自己,滕音便越发觉得有趣,虽然此刻境况有些窘迫,但她从小在爱里长大,些许挫折并不妨碍她骨子里的骄傲蔓延。 这个世界上有人相信一见钟情,但陈予森从来不屑于所谓的一见钟情。这些年来,和滕音一样的女孩子有很多,他见过不少人,在第一次见面便直言爱到深处,初次相遇便要投怀送抱。世间的爱千种万种,但多是微薄的喜欢,时间让喜欢积淀成爱,但他始终坚信一生中爱只有一次。 说来,他仅有的那一次爱,似乎也是第一眼便注意上的,只是没有她们那般热烈。 蓬头垢面的他一双眼睛晶亮,突然站起身时愤怒得像一只小兽,倏地紧张,又突然放松警惕,他那时候仿佛看到了一束光。 多年之后再相遇,她坐在自己的面前,声音轻缓。他心潮澎湃 ,心底那口几近废弃的老井突然洒入一丝光。而后他觉得心口有水流过,汩汩的水流将那片贫瘠的土地灌溉出藤蔓。 这大概就是爱的模样吧久而不在便觉百无牵挂,阔别重逢也能一见如故。 02 山落紧紧拽住北丢的袖子,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有力量:“别过去,小丢别过去。” 他们原本相约一起去附近的农贸市场买一些菜做大餐,却被雨困住,只好躲在街角的咖啡馆喝饮品顺便等雨停。 谁知他们见到那样一幕场景。男人走在前面,径自上车。身后跟着的少女一路小跑,动作如行云流水,直接坐在了副驾驶位,似乎两人认识已久,上车后连一句话都没说,男人便启动了车。车静静地从自己的面前驶过,山落看得出来北丢有多难过,他只能竭力劝慰着她。 但此刻的北丢知道自己并不需要劝慰,她甚至没有想过要做什么。 她总不能冲出咖啡馆挡在车前,逼停他的车,扯着他的领口问:“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你爱不爱她?”这些问题她当然想问,但她毫无资格去问。 多年前,他们相遇,她自始至终没有想过能和他有什么故事,凭借的不过是少女的那一丝丝勇敢。而今再重逢,尽管交集变多,她也从没有幻想过有一天他们能够在一起。她的想法始终没变,不过是陪在他身旁,看着他就已经 很好了。 北丢笑着转头,轻轻推开山落的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们陈总居然有女朋友哎。” 只是北丢不知道,她此刻的笑容在山落看来比哭还要难看。现在的她看起来可真委屈啊,山落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一把抱过北丢。他的手掌很有力,将北丢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他心脏“怦怦怦”跳动的声响让北丢一时间忘了推开他。 陆舒捧着餐盘,在吧台站了一会儿,直到山落松开北丢,她才走上前。还未走近,她便听到山落声音低沉地说:“小丢,如果可以……” 陆舒快步走上前,将餐盘“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她故作轻松地说:“雨终于要停了,北丢姐,你做得最好的菜是什么?” 山落狐疑地看了一眼陆舒,陆舒的神色极其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她心中着实吐了一口气。 在少女的逻辑里,喜欢这件事是有仪式感的。如若不说,放在心里,便是暗暗的喜欢,旁人若是感受得到,也要装作不清楚,只要装作不清楚,便绝无可能。她早早就知道山落喜欢北丢,比自己喜欢山落还要早一点。她常常觉得苍天不公,未能让她早一点遇到山落,但人世间的所有事都是早有定数,一开始遇到北丢,她也愤懑,觉得最后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如若非要说有什么侥幸的话,那便是她总盼着那个结局别这么快到来。她总暗暗觉 得,只要山落不说,这一切都不会有尘埃落定的瞬间。 陆舒喜欢山落,她是个护短的人,总觉得山落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生。魏老师可真帅,他虽然教体育,却天生肤色白皙,整个人干净凌厉,看那眼神就像是山林中的小鹿。山落的选修课是排球,陆舒从小就讨厌排球,因为总是担心会被球砸伤。她是个爱美的人,生怕受伤破了相,更惧怕运动的时候太狼狈。但为了魏老师,她总是守在图书馆的电脑前,等着校内网选课的那一瞬间。 大学她有部分时间住校,宿舍女生夜谈时,总会谈到各个老师。室友中有个妹子,总想投陆舒所好,想着陆舒曾被魏山落刁难,便道:“最讨厌的就 分卷阅读53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是那个魏老师了,长得倒是可以,但一看就是个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气得陆舒一下子从上铺跳下来,她第一次发那么大的火,把室友都吓哭了。以至于到了学期末,同学之间都还在盛传这个富二代惹不得,脾气大得很,同学关系一度很紧张。 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欢魏山落什么。 但喜欢一个人呢,他是丑也好帅也罢,他是干净也好邋遢也罢,只要他是那个人,便是世界上最好的那个。 所以往日的任性,骨子里的骄傲,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柔软,变成了谨慎和小心,也变成了一个树洞。 这个树洞里,装着她的亦步亦趋,装着她的惶 恐与忐忑。 饭桌放在顶楼,老房子,顶楼空着晾衣服,北丢简单地布置了一下,在淘宝上买了一些冷光灯,价钱便宜,但布置在楼顶,瞬间有了一种都市乐园的感觉。餐桌放在灯光中央,他们碰杯时能够听到远处城市的喧嚣。 陆舒靠在竹椅上,有些微醺:“魏老师,你们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经历呀?” 北丢的注意力不在陆舒的话题上,不久前她收到一条短消息。 号码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是一串乱码链接,链接点进去是一个普通的定位软件的下载界面,北丢没多想,只当是流氓软件的恶意欺诈,却不料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很快手机界面便显示内存空间不足。 北丢的手机买了有段时间了,选的是最普通的安卓机,价格便宜,因为是陈列的库存,以极低的价格便买到手。在她看来,手机不过是一个交流的媒介,除却看看网络新闻,也就和他人联系时才会用到。她朋友不多,用得到手机的时间很少,每日回家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所以对电子设备她并不甚熟悉。 一键清空所有短消息后,她直接将手机格式化了。手机里存的号码不多,她的记忆力特别好,手机号码看了几次便会记住。格式化之后手机开始预装一些软件,随后终于不再闹腾。 山落边夹菜边顺口问了一句:“怎么啦?” “没事,流氓软件作怪而已。 ” 谁都没太当回事。北丢小的时候总是幻想长大后会是怎么样的。小时候的记忆里,电视机中总是放一些好看的都市剧,耳濡目染知道了不少新鲜事物,即便如此她也没想过有一天,能够如此岁月静好地坐在城市中央的天台上,没有任何惊扰,和好友一起喝酒吃菜畅谈。 傍晚时分在街头看到陈予森的那一刻,她原以为自己会痛苦不堪,但她居然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些踏实。这些年她总是隐隐担心陈予森,那日听闻他说起母亲的事,她更是寝食难安,总担心他孤身一人,也许自己注定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想,如果有一个人能够陪在他的身边,也挺不错的。 喜欢里的人,总是想把一切占为己有。 爱情里的人,才会有占有以外的担忧。 03 陆清让取下金边眼镜,用丝绸布擦了擦,放在床边。枕头很软,面料是苏州的锦缎,靠在上面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抛开商界巨鳄的身份,他也开始笑言不服老不行,未想时光如梭,转眼便年近半百,几十年前的事情似乎就发生在昨日。 郑良芳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双手食指指腹轻轻蘸取了少量眼霜,在眼睑上下轻轻地按压,镜子中的女人已不是二三十岁的妙龄,虽然保养不错,但终究抵抗不了岁月的侵蚀。她的眼角已有细纹,法令纹渐深,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灵动的神采,卸了妆后 肤色有些暗沉。她穿了一袭真丝睡衣,突然转过身,对陆清让说:“这几天看你很忙?” “嗯。”陆清让没说太多。 “上次小舒的生日宴上,有个女孩我看着很面熟。”郑良芳顿了顿,仔细观察着陆清让的脸色,确定他似乎并没有太过抵触后才继续发问,“那个女孩你认识?” “你女儿的朋友。”陆清让靠着枕头闭目养神,“你连自己女儿有什么朋友、认识谁都不知道?我看你是麻将打太多了。” 郑良芳知趣地不再往下问。 陆舒的生日宴结束后,陆光庭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躺在酒店大堂的真皮沙发上,谁都叫不醒。郑良芳那天穿着黑色长晚礼服,披着一条狐狸毛披肩。送客到门厅看到陆光庭这副模样,她气得要命。陆氏的晚宴,每一场都是不可多得的社交良机,看着自己苦心养大的独子这副模样,郑良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走上前,一脚踹在陆光庭的小腿上。沉睡中的陆光庭一跃而起,大骂:“谁不要命敢踹老子?” 待看清是自己母亲,他立马蔫了:“妈,你干吗呀,我现在特难受特不舒服。” “喝喝喝,就知道喝,我今天让你过来是让你喝酒的?”郑良芳虽然生气,但眼神里的宠溺怎么都掩饰不了,“今天多好的日子啊,来宾哪个不是非富即贵,你说你也不趁机好好跟别人认识一下。你说以后你怎么接手 陆氏集团?” 陆光庭稍稍缓了一会儿,站起身,拉着郑良芳坐下,递给郑良芳一部手机:“妈,跟你说个事,你别太生气。” 郑良芳一脸疑 分卷阅读54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惑:“嗯?” “今天来的人的确非富即贵,但也不全是。”陆光庭笑笑,“我今天碰到一个女的,你猜怎样,居然是我的KTV以前的保洁员。” “人家跳槽来酒店上班有什么奇怪的?”郑良芳不解。 “奇怪的是她不仅摇身一变,成了我亲妹妹的好朋友,而且我爸似乎跟她也很熟。”陆光庭努了努嘴,“您看我偷拍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很年轻,妆容简单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却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最重要的是,照片中的男人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满脸笑容,而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丈夫陆清让。 郑良芳有些愣怔。 这些年来,陆清让身边的女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环肥燕瘦,各式各样,她大多数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人似乎在进化的过程中留下了一些缺陷,原始地扎根于灵魂的那些劣根性,似乎永远也剔除不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向来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方式对付,有些人她看得出来图钱便给钱,有些人动了感情她不必动手也知道自己的丈夫的脾性。她对陆清让非常放心,在她看来,陆清让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他几 乎毫无感情。 她尚且记得,那时候有个女孩,怀孕六七个月了,想要生下孩子,走进陆家。陆光庭也如那时一般焦急地来问自己该怎么办好,自己的儿子她清楚,无非就是担心对方生下个弟弟,跟自己抢家产。 郑良芳笑笑:“放心,你爸也就是玩玩,他会处理得很好的。” 那个女人赖在陆家养胎,吃喝用似乎都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陆家的女主人,郑良芳也不气不恼,每日安安静静地喝茶打麻将。直到有一天,女人突然小产了,看着那个女人恶狠狠的脸,她突然有些想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是真的没动你一根汗毛。” 但现在让她惊讶的是,她在这张照片里似乎看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一些从来没看到过的东西。她说不出来这是什么,但照片里,陆清让轻轻放在女孩裸肩的手掌和他看女孩的眼神,竟然毫无不适之处。 这种感觉很怪,让她有点恐慌。 但此时此刻,追问这些显然没有必要。她与陆清让同床共枕多年,知道陆清让的脾性,这个男人看似儒雅慈爱,但这么多年的相处里,连她自己都始终猜不透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对郑良芳而言,陆清让是她一生都猜不透的谜,也是她一生都离不开的蛊。 夜晚时分,灯光暗了,只剩下一盏夜灯。 郑良芳转身将手臂放在陆清让的胸口,对方平静极了,心跳没有一丝变化,许久 之后,陆清让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音量不高,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他自己:“跟着我这些年,后悔吗?” 不后悔吧。 郑良芳高考那年,成绩优异,是当年的市高考状元。郑家上下张灯结彩,想要给郑良芳庆祝。郑家是书香世家,比一般家庭富裕不少,因为女儿的成绩在几个月里突飞猛进,郑爸爸对陆清让也是关爱有加,给陆母的薪资连续三级跳。女儿高考成绩出来那日,郑父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将陆母叫进书房,隔了不久,陆母出来时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了一场。 陆清让关切地询问母亲,却得到一个“被郑家扫地出门”的答复。郑父是过来人,这段时间,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女儿打的什么主意。他细心聪慧,早已看出女儿和这个男孩的关系非同一般,他看在眼里,但没有点破,甚至乐于看到女儿这么热爱学习。但相互利用是成人世界的法则,既然此刻已经不再需要他,也就是自己出马处理这段关系的时候了。 谁知自己的女儿不仅不答应,还以死相逼。 郑良芳现在回想起那年的自己,都觉得傻得有些好笑,她那时候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为了陆清让吃了不少苦头。在她绝食的第六天,郑家上下终于妥协了。郑父松动了,提出了唯一的解决方案,郑良芳去跟陆清让提这个方案时,陆清让毫不犹豫地拒 绝了,他给出的理由是:母亲年纪大了,害怕自己不在她身边,没办法照顾她。郑良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两人思考犹豫了很久,终于接受了这个方案。 在他下乡当知青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事。 其一是郑父下海从商掘到第一桶金,其二是陆清让的母亲生了一场重病,病得最重的时候,女人想和自己的儿子见一面,可是怎么都见不到。但真正改变他们之间关系的,还是后一件事。 陆清让那年回来,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他依旧年轻好看,但她在车站接到他的时候,已经没有当初那种熟悉的感觉了。他变了不少,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疏远。他之后很久都没提过自己母亲的事,甚至没有责怪过她一句她没有照顾好他的母亲这件事。 他们平静地相爱,平静地结婚,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可在某一天,陆清让突然告诉郑良芳:“我在插队的时候结过一次婚。” 时隔多年,郑良芳已经想不起来他是在什么情境之下突然坦白这件事的,但这件事在郑良芳看来很能给男人加分。他曾经爱过 分卷阅读55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别人,但最终回到自己的身边,是否从某种意义来说自己才是他最爱的人?更何况坦诚是一个人最好的品质你看,陷入感情旋涡里的郑良芳再怎么聪明也不够机灵。他在插队的短短五年时间里,爱上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很漂亮,也很 干净,他们在一起非常快乐,所以他们结了婚,甚至还有过一个孩子。 “那孩子呢?”郑良芳那时候追问。 “生下来不久就夭折了。”陆清让说那句话的时候毫无表情,冷漠得如同病入膏肓的年长者。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一直是郑良芳心中的一根刺,但这根刺就算在喉咙口,她也是不后悔的。 世界上的爱有千种万种,世界上的人有千种万种,有些人生而为了寻找爱,而恰巧陆清让就是那个让她觉得十分契合的人。所以就算这个人糟糕、肮脏、龌龊,在郑良芳的心里,他依旧是自己的丈夫。 深爱如此,便义无反顾。 “那你呢,后悔吗?”郑良芳笑着问。 “都老夫老妻了,我们居然聊起了这种无聊的话题。”陆清让笑道。 话题明明是他先提出来的。 04 周一一早,所有人早早便到了公司。今日股票开市,关系到公司的生死,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陈予森办公室里的灯早早就亮着。门关得很严,百叶窗挡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干什么。北丢路过他办公室时,甚至在想,此刻的陈予森到底是眉头紧皱,还是早已胜券在握。她出门路过早餐铺,给他带了一份粢饭。 但站在门外,犹豫许久,她却怎么都没有勇气走进去。 周一的晨会直接变成了公司例会,所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会议室安静地等待开市。刚一开市,他们便看到公 司股票开始小幅度下跌。跌幅不大,速度也没有预期中那么快,所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北丢仔细看了陈予森一眼,他坐在投影仪的正前方,眉头紧蹙,似乎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他跟赵夕耳语了几句,便看到赵夕走出了会议室去打电话。因为整个会议室特别安静,她甚至依稀能听到赵夕打电话的声音。 她似乎是在给董事会报备开市情况。陈予森四下环顾了一圈,开始交代工作:“技术部和公关部今天在会议室工作,持续关注股价和舆情。财务部安排人员到我办公室对财务报表重新进行梳理。” 北丢的工作恰巧和财务报表有关,虽然这一块工作并不完全由她负责,但财务部的王副经理依旧笑眯眯地安排任务:“总裁还是要总裁夫人才能对抗得了,那小北,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了啊。”她笑得不怀好意,依旧穿着她那件D牌红色风衣。 就公司目前这种状况,任何环节出了岔子都是大问题,没有人想给自己找麻烦,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意图,但让北丢不知所措的是,她不知道如何面对陈予森。 敲开办公室的门,陈予森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把门关上。”陈予森眼睛都没睁开。 “陈总,这是我们公司近五年来的所有财务报表。”北丢将一沓资料放在桌面上。 陈予森没有动,他闭着眼,什么都没说。 桌面上的MUJI香薰灯正不断冒着细小的水珠,精油是甜橙味的,似乎又夹着一些蓝铃草的清新香气。室内的空调温度调得很舒服,窗户微微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办公室。 “陪我坐一会儿。”陈予森轻声道。 “嗯。”北丢坐在陈予森面前,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打量着面前闭目养神的男人。他一如多年前一般好看,可能是长期锻炼的缘故,身形将衬衫绷得很紧,轮廓特别好看。袖口是金色的,每一个细节都几近完美。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予森突然惊醒,看了一眼手表,方知已经睡了近一小时。他坐端正,抬头一看,北丢正坐在他面前,面色平静,非常认真地……看着自己。 他一瞬间竟有些羞耻,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最近一直熬夜,睡眠严重不足。” “我知道。”北丢轻声道。 “你在这儿坐了这么久,就一直看着我睡觉?”陈予森一面埋头看文件,一面问道。 他的手指虽然在翻动文件,大脑却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北丢有些窘迫,她进办公室时习惯性地没有带手机,原本想翻一会儿财务报表,但担心纸页翻动的声音会打扰他的休息,索性便坐在位子上发呆,如果他非要这么问,好像还真是。刚刚那短短的几十分钟时间里,她几乎什么事都没做,但时间过得飞快,她甚至不觉 得漫长,便看到他睫毛微动,而后便惊醒过来。 “今天公司股票会跌停吗?”北丢想到别的话题。 “看早晨开市情况,情况还算乐观,基本没有跌停的可能。” “那接下来呢?” “持续观察吧,只要开市没有问题,接下来波动就不会太大,基本市值的波动都在市场可以接受的范围。” “那这么说,我们周末的努力成功了?”北丢有些抑制不住感到兴奋。 “可以这么说吧 分卷阅读56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陈予森扫过第一份财务报表,突然蹙起眉头,“你现在在财务部,负责公司财务报表方面的工作?” “本来不是,之前的工作只是偶尔有接触。”北丢道,“不过今天王经理说接下来让我负责这一块。” 她原本以为陈予森会夸奖她进步神速,却不料对方沉默许久,才将报表放回桌面。 “你以后不要再负责这一块的工作了。”陈予森沉声道。 “为什么?”北丢有些着急。 “你不适合。” 这句话着实伤到了北丢的自尊心,被喜欢的人说不适合跟表白被拒绝几乎没差别,如若是其他人说这么一句话,她可能会因为好胜心驱使倒要给对方看看自己的实力,但是陈予森说出这句话,她便感觉自己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颓唐了。 “还有,”陈予森冷声道,“陆家各个如狼似虎,不是你能结交的人。我还是建议你离那个陆大小姐远一点。” 如若之前那一句 “你不适合”可能只是对她工作能力的否定,那现在这段话几乎便是对她的社会地位进行了强硬的定性。北丢当然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资格结交这些豪门权贵,她出身贫贱,打小走南闯北,原本就是社会最底层的蝼蚁。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爬多高,走多远。若说她有什么非分之想,那便是站在陈予森的身旁,安静地做一个守护者。但此刻,她竟有些难过,自己最喜欢的这个人和其他人一样,在他的眼里,她也不过是社会底层的一只蚍蜉,渺小不值一提。 陈予森看着眼前的女生,看着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暗淡,看着她扯起嘴角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心疼,但他很快便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声音清冷,如同面试之时再相逢,圆滑世故,老练到不露任何痕迹,说道:“你把最近五年的财务报表简单地汇报一下吧。” “NF股价波动平稳,小幅下降,此前的消息对公司无较大影响。” 收到秘书的这条信息时,陆清让正在办公室中抽雪茄。此前不久,他收到一个厚厚的信封,来自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这条短信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烟雾缭绕中,他眼睛微眯,看着照片,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似乎NF的一切市场情况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让人怀疑他搞出这一出事,到底对收购NF有 什么特别的影响。秘书迟迟未收到回复,便敲门走进了办公室,他恭敬地鞠了一个躬:“先生,NF接下来怎么处理?” “等。”陆清让言简意赅地说,“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好的商人知道什么时候抄底,什么时候能够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 NF发展多年,根基深厚,突然收购对它未必是一件好事,收购消息一旦传出去,会让股价崩塌式下跌,对投资商而言并非好事,如若遇到投机投资者,甚至会让股价逆市上涨,对成本也会有影响。如何不伤筋动骨就能完成收购,才是他需要认真考虑的。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事,并不是让NF在市场上日散人心,而是从内部开始消解,让NF主动放弃。 他继续翻看照片,这组照片是由他亲自授意,让律师事务所协调私人侦探偷拍的,照片里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北丢。 初次见到这个女孩,他就觉得有点眼熟,这个女孩无论是长相还是笑起来的模样,都特别像一位故人。 借着和女儿交流的工夫,陆清让从陆舒那里得到不少特别的信息。少女来自一个叫作清远的城市,她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少女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在这座城市漂泊多年,在此之前,她甚至做过一段时间的乞丐。 初听到这个故事时,陆清让有些惊诧。他几乎条件反射地站起身,陆舒被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自 己父亲如此激动。 “你说她无亲无故,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陆清让难以置信,“之前她一直做乞丐?” “对啊。”陆舒有些疑惑,“哎呀,爸,你干吗关心她啊……” “也没什么,就是看到这孩子这么苦,想到社会上还有不少人需要帮助,所以小舒,爸爸一直告诉你,要珍惜现在的生活。”陆清让慈爱地拍了拍陆舒的膝盖。 05 跟陈予森共事,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他似乎不知疲惫,就像此刻的他,坐在北丢面前,一面认真听着她汇报工作,一面迅速回复着集团的邮件,对各个部门遇到的问题做出批示。 北丢有几次刻意停顿了片刻,陈予森立刻阻止她:“继续说,不要停。” 她有些诧异,陈予森在商场历练了这么多年,已经练就了一门绝学,可以一心多用。午餐在近一点的时候才有空吃。陈予森看了一下手表,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北丢:“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你稍等下,我换一下衣服,待会儿请你吃午餐。” 这个点食堂已经关门了。陈予森直接走进办公室旁的专门设立的更衣室,关上门的刹那,北丢之前的一切不快一扫而光,此刻竟有些紧张。 更衣室在办公室的后面,此刻他们隔着一扇门单独相处,而 分卷阅读57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他居然在里面换衣服。更加让她感到有些紧张的是,待会儿一起出门,别人不知 会怎么看自己。 她甚至想,要不要现在就落跑,不然一直待在这里,不知道外人会怎么谣传。 “女财务和总裁独处一室,出门时,总裁换了衣服?” 但很快便有人进来替她解了围,赵夕敲了敲总裁室的门,像是知道陈予森在换衣服一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进入了办公室。她冲北丢颔首一笑,便坐在沙发上等陈予森,似乎对陈予森的所有行程了如指掌。 陈予森收拾了几分钟方才走出更衣室。这是北丢再遇陈予森后,第一次看到他穿便装,军绿色休闲裤,白色T恤干净整洁,他换下了机械表,戴了一块运动款的,比往日看起来更年轻,简单又不轻浮,北丢看得几乎有些出神了。 陈予森看了一眼赵夕:“放在桌上吧,没什么事。” 原来是陈予森叫她进办公室的,北丢当下觉得特别温暖,她不知道陈予森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点,才用这种方式帮她解围。他们一行三人一起走出办公室,陈予森先去车库提车,她独自在办公大楼前等他。 过了没多久,陈予森的车便停在了她面前。 “上车。”陈予森降下车窗。 “我们去哪儿?”北丢疑惑不解,她从来没看到陈予森出门吃饭会换便装。 “苍蝇铺子。” 所谓苍蝇铺子,就是城市的小巷老街之中特别有名、评价很高的店,这些老店往往因为年岁较长,环境没有大店干净卫生,一到夏日, 店中会有特别多的苍蝇,所以也便有了这样的称呼。虽然卫生环境不佳,但并不妨碍这些店客流如云。 他穿一身西装出门自然不太适合在这些店吃饭,店内油渍难免会弄脏衣服,且穿得太正式在这些比较接地气的环境里会有一种突兀感,会引来路人的围观。北丢不得不暗自佩服陈予森心思细腻,离老街还有一公里路时,陈予森便在路边停了车,宾利太招摇,索性便走过去。此时已过正午,这个时间上班族都在午休,街上人寥寥无几,周遭的梧桐树茂盛地长在道路的两侧,树荫遮盖着整条街,让人感觉老街逛起来没有那么晒,街边还有卖蜜瓜和西瓜的摊贩,酸梅汤铺子旁聚了几个小孩。 “店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没有你上次带我吃的店特别,但是味道也不错。”陈予森问,“你能吃辣吗?” “能啊,我特别能吃辣。”北丢笑道。 “那就好,这是一家川菜馆,老板是成都人,做的菜味道特别正宗,不过就是有点辣。” 北丢虽然在南方待了很久,被上海菜的甜味养得不那么嗜辣,但也的确不怕辣,她爱吃川菜,但没想到这家餐馆的菜居然辣到这种地步。 点菜时,老板走上前,问:“什么辣?” 北丢侧头问老板:“你们家的菜很辣吗?” “不辣不辣,一点都不辣。”老板一面在菜单上写了两个字中辣,一面问,“小姑娘, 中辣可以不嘞?” 北丢想了想便答应了,陈予森沉默不语地看着她点菜,又在菜单上加了两个菜。 等菜端上桌,北丢才惊呼被骗了,满桌的菜都浮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油,布满了辣椒,那盛况犹如杜鹃花开。但因着对成都的好感和对老板的信任,她还是夹了一块水煮肉片放进嘴里,入嘴的一瞬间,一阵麻让舌尖变得几近没有知觉,那辣辣得彻底,就像倾盆大雨兜头而下,让你无处可躲。 辣到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她看到陈予森夹过菜,放在碗里的清茶里涮了涮,才放进口中,北丢有些诧异:“你刚刚怎么不阻止我?” “你说你特别能吃辣,你要是喜欢,我就陪你尝试一下。”陈予森云淡风轻地说,但他的话语就像在山林行走到几近虚脱时邂逅的那一汪清泉,甘甜冰凉,让那颗燥热的心都莫名平静下来。 店铺里苍蝇乱飞,有附近的工人来这里喝酒吃肉,他们爽朗豪迈,直接脱了上衣袒胸露乳,碗碟的叮当声响中满是烟火气,北丢有一瞬间竟恍惚觉得这是她最近几年来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真实感,一种久违的真实感。吃西餐时总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如同在梦中嚼着无味的食物,转头便忘了舌尖的触感,但川菜让她感觉踏踏实实,像是在人间走了一遭,留下故事,也留下脚印。 “这家店,我常来。”陈予森一面吃,一面说, “我妈也是个四川人,她常常给我做川菜,这里的菜的味道跟她做的很像。” 他提起自己母亲的时候神色如常。 北丢冷不丁地问:“你经常带女朋友过来?” 陈予森抬头,疑惑地看着北丢。 “那天我……我看到你载着一个女生,长得特别可爱。”北丢索性不再掩饰。 陈予森仔细搜索了一下记忆:“你说哪一天?” 北丢有些泄气:“你有很多女朋友?” “没有。”陈予森夹了一块水煮肉片,在清茶中涮了涮,蘸了一些蒜蓉,放进北丢碗里,“不过有很多追求者。” “你说的是谁,我没什么印象了,不过上海很奇怪,总会在路上遇到一些麻烦 分卷阅读58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 “噗。”北丢看着他神色淡然,竟意外将他和多年前的记忆对上了,还是一样疏远而又冷漠,对待这个世界有着自己的法则。 但转瞬她便有些失落,想起早晨在办公室里他说的那番话,她一时不知道自己之于陈予森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多年后再相遇那一刻,陈予森是不是也在脑海之中搜寻许久,经过很长的回忆,方才想起来,嘿,这个世界上曾有一个少女叫作北丢,出现在他年少的时光里。 算了……能够被他记起来,已经是让她感到很幸福的事情了。 北丢心中暗想。 陈予森将北丢留在位置上,自己去前台结账。苍蝇铺子价格公道,两个人五个菜,才百来块钱,老板一面找钱,一面笑 嘻嘻地说:“小陈啊,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带女生来吃饭。” “嗯啊。”陈予森笑着回道。 “女朋友?”老板挤挤眼,指了指北丢。 “还在追求中。”陈予森神色如常,店内声音嘈杂,前台离餐桌有一段距离,他说的每一个字北丢都听不到。 “姑娘挺好的,重点是能吃辣。”老板笑眯眯地说。 “嗯,下次让她试试特辣口味。”陈予森笑笑,转身走回的一小段路上,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窗外一片晴朗,夏日午后的阳光洒在餐桌上,油烟缭绕里,少女白皙的手肘轻轻地靠在桌上,长发垂落在指间,一切静谧,如同油画里浓墨重彩的黄昏景象。 06 陆氏集团技术部今日加班。十几位程序员临下班接到通知,将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工作,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公司终于要开始大动作了,不知道这次是黑哪家公司的官网,还是窃取哪个集团的商业机密。一生技术宅,这种大场面大多只在梦里见过,现实生活中常常只能和代码相依为命,所以大家吃完盒饭便蹲守在办公室,生怕错过这次特别任务。 却未想,没等到董事长,也没等到集团其他领导,他们倒是等来了混世魔王陆舒。 陆舒踩着Prada漆皮高跟鞋,昂首挺胸大步走了进来。技术部总监倒吸一口凉气,手紧紧握着扶手。 “领导,稳住。”技术员小胡轻声道。 陆舒是陆氏 集团技术部的噩梦。上一次陆舒差遣技术部,是她想要选魏山落的课,结果午睡睡过头没选上。技术部十几个人加班加点想要攻克教育内网,无奈J大计算机专业向来是王牌专业,选课系统居然比很多高新技术公司的网站还要难攻克。最后大家想到唯一的方法,那就是在校内图书馆植入一种病毒。 于是J大图书馆的看守江老师一天内看到十几个中年男子前来看书,想着学校似乎没有成人教育学院,便感慨现在教学开明,多少人活到老学到老。 还有一次,是陆舒的偶像来开演唱会,对方是超人气巨星,演唱会门票几乎场场秒完,虽然会有黄牛高价倒卖,但陆舒铁了心要买第一排最靠近舞台的位置,其他位置都不要。技术部最近几年离职率居高不下,很大一个原因,是陆舒…… 所以,当听到这次的任务是黑掉J大学生论坛时,技术部总监颓唐地去厕所抽了一口烟。看他眉头紧锁,陆舒非常担忧,关切地问:“很棘手吗?” 不知道哪个学生太闲,居然在学校论坛发起一个帖子,叫“学校男女老师CP榜”,魏山落和文史院的宋老师榜上有名,被评为最佳CP。更有甚者,将学校运动会上普通的合照P成了亲密照,一时间流言四起。 陆舒放学时跟魏山落提了一下,但山落向来神经大条,只问了一句:“那照片上的我帅不帅啊? ” 帅个屁!陆舒气急,决定亲自出马,黑它系统,删它帖子,最好给BBS设置程序,只要出现“魏山落”三个字中的任何一个字就自动乱码。 陆氏集团的技术人员耗费了两个多小时时间,终于攻克校园论坛,陆舒被叫醒时看了一眼手表,猛然站起,已经近八点了,再打开手机一看,居然有六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山落。 山落和北丢坐在美术馆旁的咖啡馆外的露天吧台等了很久。北丢有些局促,坐在美术馆旁的咖啡馆外的露天吧台边上。她忍不住跟山落坦白:“山落,我这些年虽然读了一些书,但我对艺术真的不是很懂。” “啊,我也是因为学校发了几张票,所以就带你来看了。没关系,我来之前做了一点功课,到时候我讲给你听。”山落看了一眼手机,陆舒还没回复,便想直接进馆了。叫陆舒只是一个幌子,不知从何时起,叫北丢出来,北丢总是会不经意地问“陆舒去不去”,似乎他们俩已经疏远到无法一起出游。山落在微博上搜了很久,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追求一个人时应该做什么事。 微博上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一个叫作“恋爱时可以一起做什么”的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帖子里分享了很多小经验,比如一起做陶艺,一起听音乐会、看话剧,一起去美术馆看展等。山落看了一眼,总共有九十九件可以一起做的 事,他暗暗想,等这九十九件事做完,他一定要跟北丢告白。 他甚至想好了告白时要说什么话,想好了告白时要穿什么样 分卷阅读59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的衣服,想好了告白后会有什么结果。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少女坐在自己身旁,百无聊赖地搅动着咖啡,微风吹过她的裙袂,和记忆中葡萄架下漫天萤火里的长发女童重叠在一起。 “要不我们先进去吧?”话还没说完,便看到陆舒狂奔过来,她挎着鹿皮小包,踩着高跟鞋,走路的样子有些滑稽。陆舒一走到他们面前,就本能地挎住了山落的胳膊,随后歪头跟北丢打招呼:“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睡着了,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这个月我都没怎么睡好,你看我的黑眼圈好重。”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山落不留情面地说道。 “还不是你们这些老师!”陆舒抱怨道,“北丢姐我跟你说,J大老师简直太变态,平时缺勤扣分,作业不交扣分,成绩达不到七十分,我这门课就要挂了。” 她一脸嫌弃地看着山落,但胳膊却没有一点松动。山落原本想逃离她的钳制,但未想她臂力惊人,尝试几次无果后,山落便认命了。 展览九点半结束,现在进去,大约也只能走马观花地看一看。这是一场关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展,展览品中大部分都是原作,考虑到运输及安全问题,少量珍贵画作使用的是 复制品。 这场展览里,最有名的画作就是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波提切利的作品。作为佛罗伦萨画派的最后一位画家,他因笔下的圣母子像而享誉世界,被誉为意大利肖像画的先驱。这一场上海巡展中,除了《春》之外,均是原作,一幅《维纳斯的诞生》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赏。 陆舒指着画作中的维纳斯,惊喜得忘了压低音量:“这幅画我知道,我去欧洲旅行时曾经看过一次!”周围的人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她方才压低了声音说道,“魏老师,你说神奇不神奇,在两个洲,跨越几个大洋,居然在这里跟它重逢。” 陆舒的激动不是装出来的,那年在法国卢浮宫,导游Nancy小姐激动地告诉所有游客,今天有一幅著名的画作将在卢浮宫展出,而这幅名画就是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那一日卢浮宫金碧辉煌,光线打在特殊气体保护的透明玻璃罩下,那幅画就那么安静地挂在那里,任人欣赏。画作之上已有岁月的痕迹,那些色彩,那些斑驳,皆是岁月的痕迹,但不管岁月如何流转,都无法让这幅惊世巨作失去光芒。 “小丢,你知道吗?”山落突然开口,“这幅画的作者原本只是一个银匠的学徒,后来居然成了一代名画家,命运真的很奇妙。” “你仔细看这幅画上维纳斯的长相,你待会儿再看一下波提切利的其他画 。”山落轻轻笑了笑。 “哎?”北丢惊讶。 “你发现了什么特别之处吗?”北丢循循善诱。 “这些女性人物的长相似乎都有点相似。”北丢好奇地道,“是不是这位大师和我一样患有脸盲症,不过欧洲人的长相的确看起来特别神似。” “我之前看过一些艺术赏鉴文章,其中有一个说法特别有趣。有人说波提切利笔下的女人的面容都源自一位叫西蒙内塔的少女,这位少女曾是大师的暗恋对象,可惜年仅二十三岁就死了,所以后来波提切利的每一幅作品都有西蒙内塔的影子。据说他临终前还嘱咐后人将自己埋葬在少女坟旁。” “没想到这么一位艺术大家也是一个情种。”北丢笑了笑。 “这个传闻是不是真的已经没办法考证了,但我总觉得,很多艺术品的魅力就在于它的背后有很多故事。”山落轻声说。 北丢从没见过这样的山落,温文尔雅,和往日相比多了一丝书卷气。她特别认同山落的这番话,很多艺术之所以被称为艺术,往往是因为承载了不同时代的背景,承载了那个特别时期里特殊的故事。割掉自己耳朵的凡?高,被称为外星人的达?芬奇,从废旧垃圾厂发现的传世名画,这些特别的故事让艺术品多了不少神秘气息。 她时常问自己,到底喜欢陈予森什么。多少个离别不见的深夜,她突然泪流满面,想念陈予森到不能自 已,再见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依旧没有减少一分一毫。 她曾想,自己喜欢陈予森不过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份神秘感。初遇他时,少年冷漠又倨傲,骨子里的善良和温纯却怎么也藏不住地从眼睛里溢出来。再见面时,他冷漠又疏离,但日常的交际中,又时不时地带给她一些小小的温暖。 在北丢的眼里,陈予森神秘又奇怪,她用了小半生的时光也没有读懂他。她想要读懂他,读懂他的倔强,读懂他的坚强,读懂他想要藏起来一个人消化的那些痛苦。这些都可能是她喜欢陈予森的理由。山落说得没错,人会因为故事,因为神秘感,而对一件事物充满好奇,但真正欣赏甚至喜欢一件事物,却往往不是因为好奇。 你看这美术馆中人来人往,大多是猎奇的路人,也有一些凑热闹的平庸之辈,他们受好奇心驱使,接近这些传世名作,但又有几个是真正出于热爱呢? 所以山落说得不对,她在那一刻突然异常清醒。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件事物,是因为命运。命运让人类未来根脉相连,命运让数千里外的离别能够重聚,命运 分卷阅读60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让喜欢经历尘世间的风吹雨打,经历岁月的变迁和积淀后仍怀有一腔孤勇,命运让平淡变得多了一些甜、一些酸、一些苦和一些辣。遇到陈予森那日,北丢便已隐隐有些明白,未来的岁月里,无论他在或者不在,都将成为 她心中的一颗种子;她也已清楚地知道,以后没有人能替代他,他将成为她心头那一片失去的碎片,刚巧契合,不可复制。 她心潮涌动,面上却一如既往平静。 北丢跟在山落身后,陆舒依旧挽着山落的胳膊。美术馆中的灯光打得既明亮又深刻,北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深刻”这个词。山落走在前面,一路娓娓道来,讲了很多关于艺术的故事,讲了那个经历黑死病后的文艺复兴时代,讲了无数艺术碰撞火花四射的故事。北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身形,心里却想着陈予森。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此刻的他有没有吃晚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起了自己。 当然,这些事,山落不知道。他局促又担忧,这一段段的故事他自己演练过十几遍,在此之前他逛了好几次美术馆,从线路规划到画作赏析,再到资料搜集,做了不少功课。为了今天这一刻,他花了不少精力,心中总是忐忑,担心会不会突然卡壳,会不会将不同人物的故事讲错。但所幸这一切都没发生,如果此刻北丢突然握住山落的手就会发现,他的掌心都是汗水。他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焦虑得像是将要参加重要考试的孩童。 “还有九十八件事要一起做。”山落心里暗暗地想。他轻声告诉自己,要和北丢做很多很多特别的事情。为了北丢,他不惜将自 己变成其他类型的人,不惜成为一个为了感情没有自我的存在,这些在他看来都没什么。他如同年少时的波提切利,为少女的美好倾心不已,从此以后,在他眼里,所有女性都长得神似她。 但这些事,北丢怎么会知道呢? 07 深夜的大排档,人声鼎沸。上海前几年一直在搞城市建设,很多夜市都被转移到城郊,但基础建设抓得再严,也没办法完全清除夜市摊点。夜晚的巷子口,几辆小推车打着明亮的灯,车主站在巷子口一路吆喝,附近就是著名的酒吧街,此刻正是人流高峰期。按着喇叭的轿车司机,匆匆路过、妆容夸张的行人,夜晚巷子里的风都带着一股浓烈的油烟味。 魏山落看了一眼“咕咚咕咚”喝着啤酒的陆舒,眉头紧蹙:“你一个学生喝什么酒啊?” “魏老师,我都成年好一会儿了。放心,我陆大小姐酒量惊人,我跟你说,小时候我就跟我爸去参加各种应酬了,我曾经喝倒过好几个跨国集团总裁。”陆舒咬了一口串串。 “你这么晚还不回去,你家里人不担心吗?”魏山落有些不快,原本想送北丢回家,但这个小妮子非要一起吃烤串,要不是自己拦着,她八成要拉着自己通宵蹦迪。不过也多亏了她,让他和北丢有了更长时间的相处。 陆舒眼睛一眯,神秘兮兮地问:“你们当真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山落摸不 着头脑。 “你别回头啊。我跟你说,在你右后方的位置有两个男的,戴口罩,每人只点了一杯可乐,从坐下来到现在没喝过一口,一直盯着我们的方向。” 山落装作点菜转身叫服务员,借着这个空当才看到那两个人的样子,果然如陆舒所说,戴着口罩在深夜的大排档只点两杯可乐的两个男子,死死地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是我爸给我安排的保镖。从小到大,我只要独自在外面就会有保镖保护着我。”陆舒摆摆手,说道,“所以我就算是在外面,也没有什么自由的。” 山落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平日里傲慢不可一世的陆家大小姐有这么多小烦恼。北丢却觉得有些羡慕,她从没见过父母,所以觉得陆清让对陆舒真是关爱有加,虽然方式不一定合适,但这种父母的担心,让北丢羡慕极了。 谁知,她刚刚觉得有些羡慕,便看到了一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陆光庭喝得满身酒气,从一辆保时捷上下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满脸醉意,一拍桌子:“陆舒,你在这……这里……做什么?还有你,你个……鸡……” 他指着北丢,声音很大,周遭的人议论纷纷。 山落上前钳制住他的手,一个扭转,便将他的手扭到了身后。听到那个“鸡”字,他已经愤怒到极点,但仅存的那点理智告诉他,陆光庭是陆舒的哥哥,要给他留点面子。 北丢闻 着浓烈的酒气,只是觉得有些难闻,陆光庭的话她没有放在心上。行走人世间多年,她从来笃信清者自清,向来不爱辩驳,所以即便此刻遭到陆光庭羞辱,她也没有勃然大怒。 她冲身后喊:“你们两个过来。” 戴口罩的两个保镖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对方,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他们暗中保护陆舒多年,自认为工作严谨,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他们的唯一职责就是保护陆舒,就算现在陆家少爷明显处于弱势的情况下,他们都不敢上前劝阻,却未想这个陌生的少女居然直接差使他们了。 她看似柔弱,声音却坚定有力,让 分卷阅读61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人不敢违逆命令,莫名其妙,他们俩竟然顺从地走了过来。 “陆氏的吧?”北丢开门见山地问,“陆舒的保镖?” 他们俩原本想撒谎,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北丢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场,让人无法回避她的问题,便索性坦白了。 “会不会开车?”北丢继续发问。 “我会。”其中一个保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OK,你去把陆光庭的车开过来。” “你是谁,谁都不许动,谁今天敢开我的车我开了谁。”陆光庭开始撒起酒疯,一巴掌就要抽过来。山落将他的手钳制得紧紧的,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看着手臂无法发力,陆光庭索性抬脚一脚踢飞了简易塑料桌。大排档的桌子都是用塑料做的,特别轻,所以他一用力,竟 将桌子踢远,刚巧撞到了送烤鱼的店员身上,木炭块和汤汁溅了周遭客人一身。 见情况越来越糟,北丢走到旁边桌,拿起桌上的冰桶就往陆光庭身上泼去。夏日时分,冰桶里的冰已经渐渐融化,冰块融在水中,对着陆光庭兜头而下,山落急忙躲开,还是被溅湿了衣角。 旁边的食客看得目瞪口呆。北丢转脸跟陆舒说?:“你和你哥先回去,坐在后排钳制住他,他喝多了可能随时会吐,你好好照顾他。” 陆光庭这个时候已经稍微清醒了些,被刚刚那一幕弄得有些惊诧,甚至还没有回过神来,只看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好欺负的少女,竟然一气呵成做了这么多“壮举”。北丢的气场很足,她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居然让陆光庭突然觉得有些畏惧。他不再无理取闹,安静了不少,犹如一个犯了错的孩童,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服务员和两个食客受了轻伤,大排档里一片狼藉。北丢转身跟另一个保镖说:“你打电话到公司,喊人来处理一下,该赔付的进行赔付。如果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你就让他们直接联系陆光庭。” 北丢看对方没有回应,又确认了一遍:“知道了没?” “是。” “陆光庭,我希望你从今天开始记好了,我叫北丢,北是北极的北,丢是丢弃的丢,希望你以后能注意一下你的措辞。我的确是在你的KTV工作过,我也的确是 做过你口中肮脏的清洁工作,但我告诉你,我从来不觉得我就比你低一等。我凭借我自己的劳动赚钱,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应得的,不是你施舍的,如果你觉得我低贱、下作,麻烦你从现在开始好好审视你自己。 “你含着金汤勺出生,所有人尊称你少爷,但你要记好了,你被别人尊重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你的父亲、你的家庭,而你不过是一个符号。如果说符号你还不够清楚,那我就说得更简单一点,有些动物天生为了看家护院,有些动物天生为了食肉吸髓,有些动物则是家庭中的宠物,你充其量不过就是那个躺在屋子里养尊处优摇头摆尾的宠物,我并不尊重你。如果你希望以后能够获得别人的尊重,我希望你能够做让人尊重的事。” 北丢站在那里,音量并未提高,甚至小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清楚,她并不想给眼前的这位陆家少爷增添多少不快,但心中的那些想法,她还是要说出口的。 山落早已生气,他松开手,冷冷地对陆舒道:“你带他回去吧,他喝醉了,就不要把他放出来。” 他特意用了“放”这个字眼,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陆光庭虽然还有些头晕,但已经能够分清楚现在的情况。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人敢像北丢一样痛斥自己。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意,他让向东,别人不敢往西 ,社会刀光剑影,但他永远偏安一隅,却未想这个平凡的少女竟然站在自己的面前,平静又不失体面地说出了那么多话。他觉得很诧异,但竟然不敢反驳什么。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藏在心底,自然不肯低头,便在临走前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给我等着!” 让对方等什么呢?陆光庭自己也不知道,他甚至开始觉得今天的确是自己不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特别是当他坐在保时捷的后排,看到北丢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碎玻璃片的时候,他竟有些愧疚。 “你怎么跟这个女的走得这么近?” “哥,你不觉得丢人吗?”陆舒有些颓唐地陷入真皮座椅里。 她清楚地记得魏山落眼中的愤怒,记得山落看着北丢时的心疼,她站在一旁,既羡慕又生气,生气有些人为什么天生就能够得到别人的喜欢,有些人怎么努力别人都不看她一眼。 她又非常羡慕北丢,如果可以,她倒希望和他们一样,从小被人拐卖,和山落一起走南闯北,在无数个受罚的深夜被山落温柔以待;希望时间倒流,希望能够早一点认识山落。但人生从来都是这样,一切行之已远,过去便只能存留于回忆与眼泪中。 “你没事吧?”山落蹲在北丢身旁,陪她一起捡地上的碎玻璃,一起收拾倒在一旁的桌椅。 北丢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大排档老板面前深深鞠了 一个躬,连声道歉后承诺一定赔偿老板的损失,然后她才走到他面前,歪头一笑:“山落,这点算什么啊。” 分卷阅读62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她笑得特别灿烂,特别真诚,以至于山落怎么也无法辨别她是真的没什么,还是故作坚强。只是当下,他感觉更加心疼,更加懊恼。 山落之所以会学体育,其中一个原因是文化课成绩跟不上,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康复训练。离开清远后,他便得了严重的自闭症,他变得不善交流,时常有被迫害的想法。心理医师给他推荐的诊疗方法就是运动,运动能够释放多巴胺,并且能让人变得更加快乐和开朗。多年的治疗让他渐渐康复,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疤,这个伤口愈合得再好,也会在某一天突然隐隐作痛,而北丢就是山落心中的那道疤。 “小丢,跟我说说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得好吗?”山落忍不住问。 “其实也没什么啦,这些年虽然苦,但真的比在外乞讨的时候好过多了,而且一切都过去啦,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好。” 送她回家的路上,有一小段路黑黢黢的,没有路灯。两人肩并肩走着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借着黑暗,山落忍不住问道:“怕吗?” “不怕。”北丢在黑暗里笑了笑,“你在我旁边,我怕什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山落记了很久,后来每每遇到难过和不悦的时候,他总是想起这句话。有时 候言语是有力量的,这简单的一句话,让他在无数个深爱却又没有回应的时刻里,一直勇敢不放弃。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山落不清楚,但爱无形却有力,让人迷茫堕落,又让人坚强果敢。 08 公寓离城市的CBD很近,房子是陈予森几年前回国的时候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有飙升到如今的价位。当初买在这里是为了工作方便,身居高位,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所以交通便捷成了他的第一选择。如今再看这里,他总觉得高层公寓疏离得不像话。 在清远时,家家户户自己盖楼,邻里乡亲大多都是认识的,今日你家缺油少盐借一点,明日我家开灶办酒你来吃两口,都是常事。如今住在这里,安保森严,住了多年都不知道隔壁住了什么人。大多数时候下班回到家,陈予森便开着电视,静音,音响里播放着轻音乐,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霓虹和车流。 手机电量所剩不多,刚刚处理了一堆琐事,董事会那边连下通牒,要求尽快制订公关方案。他不想再给手机充电,就想在电量用完之后,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儿。 那日陆舒生日宴,他大醉,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并非洗漱,而是立刻冲进盥洗室,抠着舌根,逼着自己将饮下肚的酒全部吐了出来。胃里翻腾不已,烧灼得喉咙极其痛苦,而后服用了很多醒酒茶,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些年来, 他学会的其中一个本领就是随时保持警惕,随时保持清醒,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战争来临前全副武装勇敢以对。但这一刻,他突然想要卸下所有铠甲,用真实的自己面对这个钢筋铁骨的城市。 “陈总,之前您要的资料我这边已经备份整理好了,不过还缺一份。”赵夕发来短信,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打开微信,给那个兔子头像的少女发去了一条消息:“睡了?” “还没有。”她隔了几秒又迅速回了一句,“你呢?” 感觉她问得有些白痴,陈予森笑了,如果睡了怎么能给你发消息?他想了想,原本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过去这几年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想告诉她自己内心的脆弱,但想了很久,又放弃了。 “正准备睡,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继续整理一些资料。” 北丢握着手机,如同捧着《圣经》,一点都不敢走神。可是收到这样的消息,她还是免不了有一些失望。前几日发了薪水,她交完房租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专柜买了一些护肤品,专柜小姐连声称赞她的皮肤很好,但也免不了为了推荐一些产品而“挑刺”,眼周缺水,不注意防晒会长小小的雀斑。她失去了往日的理智,买了一些护肤品。所以这几日回到家,她第一件事便是洗澡和护肤,对着书桌上的镜子,敷完面膜,洗干净脸上多余的液体,爽肤水、精华液、乳 液、面霜,一样不落涂抹,有时候还对着网络上的美妆视频按摩一些穴位。 收到陈予森的信息,可以用“破天荒”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加微信也不过是陆舒建了一个群,非要把大家都拉进来,陈予森在群里加了她,加完好友,北丢发过去一条“陈总好”,对方始终没有回复。 他很少发朋友圈,两分钟就能翻完。加完好友后,北丢便仔细查看并删了一些朋友圈信息,生怕有什么出格的话让他看到不好。保持着微信好友却不曾联系这样尴尬的关系,原本北丢想着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联络了吧,谁知却等来了他的问候。 现在的北丢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发错人了,否则一段聊天怎么会刚开始就结束了。但所有情绪纠葛消散之后,最终回复过去的也不过是一句“晚安”。 陆清让在深夜收到秘书发来的邮件,里面简要地讲了一下晚上发生的事情。陆家两大混世魔王夜闹大排档,砸坏了一些东西,而罪魁祸首陆光庭目前烂醉如泥地躺在床上说着梦话,哼哼唧唧。邮件里还附上了一张 分卷阅读63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现场的照片。 照片中,灯火通明,一位男子钳制着陆光庭,眼神炯炯,而自己的儿子烂醉又颓唐,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没有什么威慑力,站在一旁的还有自己的宝贝女儿陆舒,但她似乎压根不想解决窘况。她旁边是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那个叫作北丢的少女。她 便有点意思了,瘦小的身躯站在陆光庭面前,没有一点怯懦,她双手捧着冰桶的样子,居然有几分豪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上却是平静多几分。 陆清让皱了皱眉,回复邮件:“后来处理得如何?” “我已经带人处理过了,有人拍了视频和照片也被我们要求删除了,赔偿也已到位,请您放心。” “嗯,之前让你查的事情查清楚没?” “陆总,请放心,目前正在调查中,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了。” 郑良芳翻了个身,嘟囔道:“怎么还在工作不睡觉。” “还不是你教出来的混账东西?”陆清让有些恼怒。 “你说什么呢?”郑良芳略微清醒了些,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的好儿子跑到大排档大闹一场,砸坏了别人的桌椅,还有人因此受伤,你说我能睡得着?”陆清让轻声埋怨。 “砸都砸了,就别惦记了,一个大排档能值多少钱,明天让小李去把那个摊位买了呗。” “你看看你的态度,我跟你说,就是因为你这个纵容态度,他才变得像现在这么无法无天。” 郑良芳自认说不过陆清让,不愿再多逞强,心里道:你的教育也好不到哪里去,如若不是我教育得好,不知道咱儿子会变成什么鬼模样。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啦,都这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会跟光庭好好谈谈。” 不经意瞥过笔记本电脑里的邮件照片,她愣了一 下:“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有点眼熟……” 郑良芳在脑海里搜罗了一下,方才恍然大悟:“哎,这不是上次小舒生日宴上的那个人吗,她怎么也在?” 陆清让连忙合起电脑,摆手道:“这些小孩就喜欢在外面玩,朋友之间偶尔聚聚有什么奇怪的?让我快点睡,你倒好,这下又来了精神。我看你有这工夫,还不如去好好教教你的宝贝儿子。” 郑良芳不再多言,躺在床上辗转了片刻,便睡着了。 隔日一早,她便冲进陆光庭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掀开被子,便对着陆光庭唠叨:“听你爸说你昨天又闯祸了?” 陆光庭昨晚喝了太多酒,一夜过去只觉得头昏脑涨,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蔫蔫地道:“妈,你就别管了,天塌下来又算个屁啊,不过是砸了一个烧烤摊,能有啥!我爸他就是爱夸张,没多大事,您就放心吧,我再睡会儿啊。”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郑良芳有些生气了,“你知不知道你爸昨晚有多生气,我看你再这么闹下去,以后你爸怎么敢把家业交给你。” 陆光庭“啊啊啊”了几声,胡乱地抓了抓头发,便起身坐在床上说道:“我的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啦,平日里您可是护着我的,今天您是不是吃错药啦?” 郑良芳稍稍平静了些,坐在床边,凑到陆光庭身旁问:“上次宴会上那个姑娘你还记得不?” “宴会上的姑娘多了去了,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昨晚出现的那个。” “妈,您跟拍我?”陆光庭的关注点比较奇怪,他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可没跟拍你,昨天大排档里有食客拍了照,被秘书传给了你爸,我刚巧看到便问问你。那个女的到底是谁,你查得怎么样了?”郑良芳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我已经交代下去了,暂时还没消息,您就等着吧。不过……”陆光庭顿了顿。 “不过什么?” “我总觉得那姑娘没那么简单。您是不知道,她昨天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我都差点被她唬住了。我跟您说,我觉得那小姑娘绝对有点来头。” “我看你是被冰水浇傻了,我告诉你陆光庭,你赶紧给我把这事查清楚。”郑良芳表情严肃,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陆光庭甚少看到母亲现在这副模样,印象中自己的母亲向来只会打麻将和逛街,穿金戴银出入高档场所,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严肃认真。 陆光庭悻悻地拿过椅子上的衣服,穿戴整齐后,便同郑良芳一同走出房门。陆清让早早便吃过早餐坐着车去了公司,家里只有几个用人在忙碌。 陆光庭原本想询问母亲一些细节,却未想郑良芳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虽不明所以,但依旧照做。 郑良芳四下看了一下,突然松了一口气,端起往常的姿态,优雅地举起牛奶杯,喝了一 口牛奶,开始品尝早餐。 一个非常寻常又平静的清晨。 但对北丢而言,这个清晨过得并不是很愉快。 几分钟前,坐在自己位子后面的同事小林突然在公司的内部沟通APP上发来一条信息:“小丢,今晚我们一起去呗,不想跟她们一起。” “去哪儿?”北丢有点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小林发错了内容。 “部门团聚啊,你该不会连这事 分卷阅读64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都忘了吧?”小林有些无语,不等北丢回复便噼里啪啦地发来一堆信息。 “啊,你不知道,每次跟她们几个一起出门,感觉就像是一场批斗大会,要跟着她们的话骂一堆人,不骂不行,王副经理讨厌谁就要跟着她一起讨厌,旗帜鲜明地站队你都不知道有多累。”小林忍不住抱怨。 “小林,团聚是什么时候通知的?”北丢问。 “群里不是发了通知吗,你平时都不用手机的啊?”小林有时候觉得北丢简直是一个古代人,虽然有手机,但工作时间基本不会看手机一眼,她这种工作状态,在小林看来简直是慢性自杀。 “群里?”北丢觉得有些奇怪,进入公司后她的确加了一个公司群,也加了一个财务中心的群,但除了公司群日常有人汇报工作或者拍领导马屁外,财务中心的群基本上没人说过话,以至于北丢常常羡慕其他中心交流多关系良好,所以此刻她觉得更加奇怪了。 “对啊,就是财务中心加油群 啊,你最近怎么这么迷糊?”小林点开微信,看了群名片,群成员一栏总共八个人,唯独没有北丢,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团聚是王经理提出的?”北丢差不多能够猜到事情的原委,原来财务中心还有一个小群,而这个小群里唯独没有自己。最重要的是,这场关于整个中心的团聚,她们似乎也不想让自己参加。事实上,入职公司以来,北丢一直谦卑对人,对工作更是兢兢业业,她自问情商虽不高,但也不至于会伤了谁的面子,所以莫名其妙地被孤立,她觉得非常委屈。 “小丢,你要不去问问王经理,说不定她只是忘了。”小林突然想起来点什么,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哎,上次团聚你不是知道吗,那次你没来,王经理还说你感冒了不方便。” “上一次……”北丢心里暗暗冷笑,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通知,更别提因故缺席。原本不想跟王副经理正面起冲突,不想直接抹了她的面子,但NF她会一直待下去,就这样一直下去总不是事,唯一的解决方法不过就是直截了当地挑明。 但挑明归挑明,方法还是很重要的。 “王经理,晚上的团聚我跟您的车一起去可以吗?”北丢斟酌了片刻,编辑了这样一条消息发过去,这种问法比较委婉,也好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但王副经理这人向来就不是会顺着台阶 下的人,她为人泼辣,认为自己直言不讳,是个果敢直接的女人,时常举着正义的大旗讨伐别人,实际上不过是佯装正义彰显自己的霸道。她不喜欢北丢,便一条道走到黑,故而并不想给北丢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回复:“小北啊,你不用这么急着融入集体,团聚没邀请你是我的主意,我是觉得吧,我们团聚过程中会谈到不少公司的重要信息,你毕竟还是个外人,所以这种活动你还是不参加为好哈。退一万步说,你现在还在实习期,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工作,有些娱乐活动不参加也好是不是。” 北丢原本想辩驳点什么,却未想对方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我跟人事方面聊了聊,我个人觉得你无论是能力还是工作背景,都不太适合NF,如果实习期到了,不瞒你说,我个人可能会不同意让你通过试用期。” 北丢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特别委屈,这种委屈就像是一颗种子,在风中雨中飘摇,突然落入一片沃土,无数次努力破土,无数次努力扎根,却最终被石块伤得支零破碎。这么多年来,这种委屈她受得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她轻描淡写地回复了一句“好的王经理”,便不再回复什么。 “来我办公室一趟,带着去年的财报。”陈予森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北丢来不及收拾,匆忙起身往总裁办公室走去。刚起身,她便听到背 后王副经理轻蔑地一笑:“呵,这个告状精看来是要去告诉我们陈大总裁我欺负她。” “王姐,她要真告诉陈总,您咋整啊?” “担心个屁,公司现在这个状况,陈予森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哪有工夫来折腾我们!更何况我听说最近集团审计可能要对他进行一些工作审计。”王副经理扬扬得意,她是NF老员工,对这份工作非常熟悉,自恃没人能够替代她的位置,于是乎就有一些猖狂。 北丢听在耳中,觉得有些无奈,于是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陈予森坐在办公室里,办公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盆绿植,红色的多肉,长得神似一根柱子,顶端突然散开很多根细长的枝条,肉质非常通透,好看极了。陈予森听见敲门声,抬头看了一眼北丢。 “你怎么了?”陈予森蹙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仅仅一句话而已,北丢却觉得好似千斤重负突然卸掉,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没事,工作上遇到了一些小问题。” 陈予森向来不爱刨根问底,对于她不想说的话,他便不再追问。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今天天气不错,去外面办公吧。” “啊?”北丢愣了一下,问道,“去哪儿啊……” “你先去楼下大厅等我,我去开车。”陈予森答非所问。 北丢感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 分卷阅读65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背后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她明白自己和陈予森 前后脚离开公司,在这些人口中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但管他呢,她此刻就想逃离办公室的旋涡。 车上的冷气开得很低,冷风呼呼直吹,陈予森冷不丁将手伸过来,北丢愣了一下,才发现对方将手贴近了出风口,感受出风后,调整了一下方向,风不再对着她直吹。北丢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出门穿的是裙子,膝盖裸露在外,之前的风口一直对着自己。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陈予森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家新开的书店。这家书店主打科幻文艺风,进门后犹如进入了一座太空舱,每个人都需要进入太空旅行的“休眠室”才能阅读。北丢被带进一间“休眠室”,一切突然陷入黑暗,过了一会儿,周围突然出现了星辰和黑洞,曲面LED显示屏上漫天星辰色彩绚烂,如同天空中突然炸开一朵烟火。 “这种地方怎么工作啊……”北丢满肚子的不解。 “北丢。”休眠室中突然传来一道深沉的嗓音,陈予森的嗓音带着一点沙哑,好听极了,“我不开心的时候便会来这里。” “之前来这家书店,我问店长,躺在狭窄的休眠室,正常人都会感到憋闷和不安吧,况且这样的环境实在不适合阅读。” 北丢这才发现他的声音是从休眠室右上方的一个话筒中传来的,方知原来每个休眠室都可以建立通话。 “逼仄狭窄容易让人产生 幽闭恐惧,站立和黑暗又不适合阅读,电子荧光屏幕上的电子书没有纸质书页翻起来那么畅快,似乎从哪里看都不像一个好的书店。”陈予森轻声说,“但没想到店长笑了笑,说陈先生您先体验一下吧。我躺进来看见星云黑洞和浩瀚的宇宙,才发现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不适。” “广阔的天空,浩瀚的宇宙,万千星云,几十亿光年,未知的生命,令人战栗的恐惧,还有那些生命的起源发展,这些就在你的周遭,环绕着你慢慢地变化,你在这里看得到一颗星云的陨灭,看得到黑洞吞噬一切,看得到光和黑暗,莫名地就会感受到自己很渺小,越是渺小,越是觉得那些不快便没有什么了。”陈予森叹了一口气,“我在这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静谧。” 休眠室正前方的LED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在星云围绕之中,出现了可视电话,陈予森出现在画面中,他和自己一样,躺在星云之中。他今天出门戴了金边眼镜,看起来面容柔和了不少。光线反射之中,北丢听见陈予森温和的声音:“你好点了吗?” 北丢这才意识到,工作只是个幌子,他原本便只想让自己开心一点。 漫天星云里,她所深爱的少年就在自己的眼前,她甚至想象着彼此同在茫茫宇宙中,在飞船爆炸的前一秒,两人一同坠入浩瀚之中,几年几十年的漂 流里,能够看到彼此的脸,似乎便没有那么痛苦了。 “晚安。”她不知道怎么的就说出这句话,因为当下的氛围实在让人想轻声说出这样的问候。 2011年,她做保险的时候,需要去一个地方培训,公司帮她买了一张机票,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坐飞机。此前听闻众多空难事件,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忐忑,却未想飞机升到万米高空,突然碰上强气流,剧烈地颠簸,周围人惊叫连连,有一瞬间,飞机甚至有过近九十度的倾斜。由于气压高的缘故,她感觉耳朵有些疼,在混乱之中她听不到太多声响,竟多了一些平静。突然,她瞥见坐在右前方的一对年迈的夫妻,他们在慌乱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另类,他们平静极了,仅仅是握住了对方的手。老太太依偎在老头儿的肩膀上,那一刻他们安静又放松。她那一刻突然有些感慨。 危难之际,你爱的人在你身旁,便无所畏惧。 危难之际,你若向来孤身一人,也无所畏惧。 她曾经孤身一人漂泊半生,原本以为自己钢筋铁骨,什么都无法打倒自己,没有想到在这一刻,竟有了一些柔软的感觉,这种柔软来自心底,却又化成了眼泪从眼角慢慢流下。北丢不确定陈予森透过荧光屏幕是不是看得到自己在哭,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问了一个煞风景的问题:“陈总,上个月工资我都交了房租,这个书店 不贵吧?” 算是一种聪明,也算是一种打破僵局的敏锐。 陈予森笑了笑:“工作上的开支,可以报销。” 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试用期就结束了。北丢默默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松懈,她一定要留下来,留在NF,一直陪在陈予森的身边。 09 下午一到公司,小林就在网上跟北丢吐槽:“你都不知道,你前脚刚走,王经理就炸了,你都不知道她说得有多难听!” 北丢心情大好,也不想多问什么,省得堵心,便随意地回了一句:“嘴长在她脸上。” “但是北丢,我跟你说,你们走了没多久,德国总部那边派来的外审过来了一趟。”小林顿了顿,说道,“好像是找陈总的哎。” “外审?” “你不知道吗,公司除了内部审计之外,还会和国际著名的事务所 分卷阅读66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开展合作,对公司的运营和一些财务采购工作进行审计啊。” 小林说的审计,简单点来说跟纪委监察差不多。就NF现在的情况下,总部突然派来外审,且点名找陈予森,显然不是什么好现象。 “他们来都干啥了?”北丢忍不住问。 “他们好像是专门来找陈总的,陈总不是跟你一起出去了吗,所以人事部的赵夕招待了他们,只是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大家都在猜到底怎么了。”小林想了一会儿,说道,“每年外审不都是十一月份才开始的吗,今年这是咋了?北丢, 你说咱们公司该不会真的要破产了吧?”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NF是个跨国集团,就算是真破产了,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北丢说这句话只是为了安慰小林,她自己清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隐隐为陈予森担心,按照小林的说法,这个时候并非审计时间,外审突然来公司,一定是有目的性地搜查,但是他们似乎又顾及陈予森的颜面,没有在陈予森不在的时候大动干戈。 “还要多久?”陈予森坐在办公室,给赵夕发了一条消息。 “除了关键性的资料,其他均搞定了,有些棘手。”赵夕很快便回复,紧接着补充了一句,“毕马威的审计之前来了一趟,您看……” “我知道。” 他在书店里接到董事会的电话,告知接下来集团将安排毕马威事务所对NF的经营、财务、采购等多方面的数据进行审计,这些审计内容非常关键,所以要求陈予森予以配合。 如果是一般性常态外审,董事会不会这么郑重地打来电话要求他配合,唯一的可能就是德国总部那边得到了什么消息。 这几年NF一直由陈予森主管,大中华区独立运营情况一直良好,老外不懂国内这一套,所以在很多程序、很多方法上都不太能理解国人的做法,以至于基本上NF一直处于放养模式。NF虽然因为几年前的一个错误的决策遇到了很大的问题,但这些集 团总部并没有多过问,他们在乎的是股价。不知道是因为最近股价波动,还是其他原因,集团已经开始关注起来,但不管怎样,陈予森已经嗅到了一些气息。 临近下班时,王副经理突然跑到北丢面前,丢给她一沓报表:“这是西南片区去年的报表,你整理一下,明早我就要。” “这么多?”北丢惊讶地道。 “小北啊,不是我说你。”王副经理故作认真,“我知道你跟我们陈总有一些私交,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是以能力作为评判员工的唯一标准。更何况吧,我这个人比较直,可能有些话你不太爱听,陈总毕竟是副总裁,留学国外,名校毕业,什么莺莺燕燕没见过,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说不定他玩两天就腻了……” 她最后那句话特别狠毒,北丢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陈予森能够有什么结果,但被王副经理这么说,她觉得特别难过,但她硬忍着没有表现出来,看着一沓报表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嗯,好,那你们好好玩。” 王副经理看到她这个反应,反倒觉得有些扫兴,蔫蔫地招呼其他同事:“走吧,大家放松一下,反正手头上的活儿我们总裁夫人包圆了。” 众人调笑着往外走,只有小林转脸对着北丢挤出一个同情的苦笑。北丢冲她点点头,大家都是讨生活的,她不指望小林站出来为她说话。社会刀光剑影, 那些所谓的正直和侠义之气似乎成了大家心中的高地,但人生大多时候都是低洼的。 几千页的资料,大多是一些专业的财务术语,她来公司三个月不到,整理起来未免有些吃力,只能边学边看。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等最后一页财务报表填完已经近十二点了。北丢收拾了一下桌面,便准备下班,经过陈予森的办公室时,竟然发现里面灯还亮着。 鬼使神差地,她敲了敲门。 “请进。”陈予森的声音响起。 她一时又有些为难,不知道该进去说什么,但还是推开了门。陈予森坐在椅子上,桌上的咖啡机正在“咕噜咕噜”煮咖啡,房间里飘着一股浓烈的咖啡香味。 “陈总,你还不下班?” “有点活,快忙完了。”陈予森头也不抬地回道。 北丢识趣,转身准备出门,刚走到门边便听到陈予森几近蛊惑的声音:“等我一下,一起走。” 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面刷微博,一面等陈予森。很快陈予森便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便装,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待会儿有事没?”陈予森问。 “没。” “我还没吃东西,一起吃顿饭吧?” 他今日从书店回来一直忙到现在,除了大口大口地灌咖啡便是伏案工作,抽不出空闲时间去吃饭,但饥饿有时候也能有一些正面的作用,比如使人提高注意力。 陈予森带北丢去的是位于静安的一家音乐餐厅,这家餐厅 除了提供简餐,还提供一些调制精美的鸡尾酒。陈予森落座后便点了两杯鸡尾酒,服务生上了酒,北丢本能地接酒,却被陈予森拦住,他有些疲惫地说:“这些都是我的,你喝果汁。”他笑了笑,便将桌上的一 分卷阅读67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杯酒一饮而尽。 酒精入喉,有些呛口,但空腹及高浓度的咖啡喝完再喝酒,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一种自虐般的快感。一杯一杯下肚,醉酒而又不自知,清醒又痛苦,而这种感觉恰巧就是他现在需要的。 餐厅灯红酒绿,演出台上穿着暴露的少女正抱着钢管疯狂地甩着头发。灯光扫过他们的位置,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特别小的小姑娘突然跑过来,她举着杯酒对陈予森说:“帅哥,要不要一起跳个舞?” 陈予森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竟一把揽过北丢的肩膀,对少女说:“她会不开心。” 那一晚,北丢忘了陈予森喝了多少酒,以至于后来上的菲力牛排他只吃了两口。他的眼睛都已经微微变红,他的声音在酒精的浸染下有些沙哑。后来,陈予森像个孩子一般趴在桌上,周遭十分嘈杂,但那一刻北丢却觉得世界一片静谧。陈予森似乎卸下了盔甲,放下了伪装,这一刻他纯粹又坦然。 他轻声呢喃:“我好想我妈。” 他大脑一片混沌,酒精和咖啡因的双重作用更容易让人陷入沉醉,但他脑中这一刻却仅仅出现了两个人的影子 ,其中一个便是顾素瑛。他可真后悔啊,那时候他太倔强,但他的心里是多么心疼自己的母亲,又是多么爱自己的母亲。 她没给过自己好的生活条件,也没教给自己什么高深的人生道理,但这个女人却用她最沉默的爱一直默默守护着自己。而后她的离去,如同一场烟雨,烈日一出,一切都成记忆,但那场雨在他心里下了一年又一年,在他的世界永远留下一片水迹。 他埋头的时候,北丢看着他耸动的肩膀,心里特别难过。她忍不住走过去,轻轻地搂住陈予森的肩膀,轻声道:“别怕,还有我陪着你。” 北丢忘了自己是怎么把陈予森弄回公寓的,他身形高大,因为常年健身,身上肌肉发达。她把他放到床上后,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房间的一切布置还跟之前那次见到时一样,唯一的不同,便是那张合照正面朝着她。 北丢去冰箱里翻找了一下,发现有醒酒茶,又切了一块生姜,挤了一些汁到茶里。她吹了很久才将茶吹到温度正好。陈予森在睡梦之中被人轻轻抬起,眼睛微眯看到眼前的少女,恍恍惚惚以为是在梦里。 他这些年梦见过她很多次,而这一次却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 北丢怎么都想不到陈予森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一把拍开她手中的杯子,一个转身便把她压在了床上。 房间里一片静谧,陈予森急促地呼吸着,一股 酒气扑面而来。他的脸越发贴近,北丢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脸颊的滚烫。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陈予森,他的睫毛很长,眉毛浓重,眼睛特别好看,挺拔的鼻子和嘴唇好看的弧度,一切都完美极了。他的脸凑得越来越近,就在快要接触的那一瞬间,她的理智战胜了本能,慌乱地扭过脸去。 陈予森醉得不轻,竟用双指摁住了她的下巴,硬生生把她的脸转了过来。他的脸埋了下去,黑发遮住了北丢的脸。在一片黑暗里,北丢感受到嘴唇的柔软,他攻城略地,舌尖冲破她的唇齿,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她感觉浑身都微微发热。 他的舌头舔舐着她的舌头,北丢原本想要挣扎,却慢慢被他的温柔击垮。即便醉成现在这副模样,他依旧温柔得不像话。他轻轻吻过她的脸颊、耳垂,而后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黑暗之中,男生不知是梦呓,还是突然清醒了。 “小丢,我好想你。”他的声音低沉又坚定。 这一句话,隔了万水千山,隔了几千个日日夜夜,终于在耳畔响起的那一瞬间,北丢竟觉得有些不真实。北丢感觉到自己眼眶一热,有眼泪滑过眼角。 被王副经理欺负时她没哭,被别人说闲话时她没哭,他对自己疏离得像是一个陌生人的时候她也没哭,但这一刻,她所有的防备都被击垮,所有的温柔悉数绽放。 陈予森突然停止了一切行 动,他抱着北丢,居然依偎在她的胸前陷入了沉睡。 北丢躺在床上,房间里没开灯,他的身体很沉,压在她的身上像是千斤棉花柔软又沉重,但她觉得异常踏实。她抱着陈予森,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累到自己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度醒来,却发现陈予森已经不见了。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厨房里除了一锅粥和几根油条,便没有什么其他痕迹。陈予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家。北丢松了一口气,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清醒状态下的陈予森。 她一看手机,已经迟到了,但既然事已至此,便不再着急,索性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餐,收拾了一下他的房间,才出门。 等北丢到公司已经十一点,王副经理正坐在工位上,满脸怒意道:“你可算是来了。” 北丢连连道歉:“不好意思王经理,我迟到了。”她顿了顿,说道,“不过之前了解到如果加班到十一点后,第二天可以晚到两个小时,所以就没跟您请假。” “啪”的一声,王副经理把手中的报表拍在了桌上:“你搞的什么鬼玩意?” 看到王副经理这么恼怒的样子,北丢才明白她发火不是 分卷阅读68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为了迟到的事。周围其他中心的人都往这边看来,外企里员工之间很少发生正面的冲突,大多时候邮件上的撕扯已经是严重级别,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倒是赵夕刚好上厕所路 过走了过来,她关切地询问道:“怎么了这是,王经理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啊?” “昨天让她整理一下西南大区的报表和一些订单,结果她倒好,将两笔订单搞混了,现在订单已经发出去了,系统又没办法修改,要怎么办哦。”王副经理着急是真的,NF系统比较老旧,订单一经发布不能撤回,公司为了效率,一般订单下发,系统连夜会下达指令,仓库一年无休,这个点估计货品已经发车了。 “能不能跟两家公司商量一下,调换一下货,运输费我来出?”北丢自知理亏。 “你知不知道,其中有家酒店周五就要开业,你现在跟别人商量调货,怎么来得及?”王副经理气得发抖。 “仓库没有存货?”赵夕打圆场。 “他们酒店的所有产品都是定制的款式,刚巧那一款是最后一批货,离下一批货到货还有还久……” “这件事能不能交给我,我去跟他们协调行吗?”北丢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王副经理摊手,对赵夕笑道:“你看,这事要真搞砸了,你也看到了是谁的责任,我可不负责。小林,你给北丢联系方式,让她自己联系酒店看怎么处理吧。” 赵夕原本想说“部门负责人本就应该承担监管的责任,更何况北丢不过是一个试用期的员工,这种重要工作怎么能交给她”,但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应该尽量避免正面 冲突。 不过她倒也惊诧于北丢居然没有一丝慌乱,在这种时刻还能临危不惧地承担责任,她心中不禁对北丢多了几分赞赏。不过赞赏归赞赏,H酒店是国际知名品牌,向来对布局设计严谨又认真,要想让他们轻易更换样式或者接受延期到货的请求,简直是天方夜谭。 北丢买好了高铁票,准备亲自去拜访H酒店的业主方,去之前她做了一万种假设,却没想到自己连门都进不去。 对方听说北丢的来意,在电话里大发雷霆:“你们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咱们就法庭上见!” 北丢站在H酒店门口等了许久,酒店尚未开业,还在开荒保洁阶段,往来的人员众多,不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负责人,但北丢不想这么轻易放弃,看到一个人走进酒店,便上前搭话。有几个穿着时髦的女性一脸嫌恶地瞥了一眼北丢,连声道:“神经病吧这女的。” 北丢从来都不在乎别人的冷眼,只是恍惚间觉得有些好笑,像是突然回到了几年前还在乞讨的那段时光。她索性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支记号笔,又跟老板要了一块空白的白板,在上面写了一排字,便坐在了酒店门口。 她的举动很快便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等保安过来赶走她的时候,突然有一道男声传来:“等等。” 北丢惊讶地发现,来者居然是陆清让。 H酒店开业在即,酒店邀请了众多行业大佬前来 捧场,陆清让提前一天来到这边是为了一些生意上的事。事情谈到一半,保安突然闯进会议室,向酒店的业主方报告了情况。陆清让从落地窗往下望去,便看到了那个瘦弱的身影。少女捧着一张白板,安静地坐在树下,犹如城市里乞讨卖艺的人。 陆清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径自下了楼,在保安驱赶她之前,喊了一句“等等”。 “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陆清让彬彬有礼地道。 北丢有些窘迫。她原本想的是反正这里人生地不熟,索性就不要脸面了,却不料在这里遇到陆清让。不过她更担心的是今天的事会传到山落和予森耳中,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H酒店的业主方跟着陆清让一同走了过来,来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穿金戴银浓妆艳抹,提着一个小包,叽叽喳喳:“哎哟,我都说了这位小姐,这件事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你不想着如何帮我们解决,你跑到我们楼下闹什么?” “您就是苏总吗?”北丢觉得总算是看到了希望,说道,“我是NF的小北,对于订单错发这件事我真诚地跟您道歉。目前酒店开业在即,换货的时间可能要晚一天,要不您看这样行吗,我们先给您这边发一批货,您这边先用着,等货调好了后我们再重新撤换?” 苏总笑了笑:“北小姐,你这是当过家家啊,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座酒 店从设计到每一个细节都是有专人把控的,跟店内装潢设计相符是重中之重,你的提议我是绝不会接受的。” 北丢觉得有些委屈,但明知这件事是自己搞出来的,自己应该负责到底,于是耐着性子跟这个苏总解释了很久,但对方始终不松口。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陆清让突然笑了笑,他四两拨千斤地道:“苏总,不瞒您说,这位北小姐是我的朋友。” 苏总愣了一下,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不知您是否能赏我一个面子,看一看她给您的新的选样图册?” 北丢没有想到陆清让会在这个时候帮自己一把。按理说,陆氏集团想要收 分卷阅读69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购NF,自然是希望NF出越多的乱子越好,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念及一面之缘,为自己说话,心下十分感激。 苏总有些松动,虽然语气还是不太好,但同意了这样的要求。 所以当北丢圆满解决了这件事回到NF时,连王副经理都感到非常吃惊。她同意北丢亲自去解决这件事,是笃定她绝对不可能收拾得了这个烂摊子,想要撵走她自然是最好的时机,但未想她处理得不错,虽然造成了一定损失,但已经是万幸。王副经理打电话跟H酒店确认再三,才终于接受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的事实。 “这件事虽然已经处理好了,但你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你这个月的工资扣一半。”王副经理很不情愿 地说,“你自己写通报批评的报告送批吧。” 一半薪资,近两千块,对北丢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尚在试用期,薪资打八折,原本谈的薪资便不高,在上海生存算是一种挑战,而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默默承受。王副经理临走前还忍不住揶揄道:“虽然扣了你点钱,但也无所谓嘛,反正咱们陈总薪资高。” 北丢基本没怎么讨厌过一个人,她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状态和价值观,如果观念不同,应该理解而不是厌恶。但现在她对王副经理生出了几分厌恶,厌恶她将自己内心的那些阴暗悉数强加到别人的身上。 那日从陈予森家出来,她便再没跟陈予森打过照面,那日的一吻恍然如梦,她甚至想象不出来清早陈予森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时的模样。 心底又升起几分恶作剧得逞的愉悦,她竟然特别好奇那天起床后陈予森的反应,是惊恐或平静,是开心或伤悲,这些都是她所好奇的。 她没等到陈予森,却等到了陆清让。 晚风吹过小巷,陆清让的车就停在自己所住的楼下,她起初看到这辆车还打算去交涉,因为恰巧挡住了大门。 待北丢走近,车门突然拉开,从后排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陆清让。他挥挥手让司机先离开,车缓缓驶出小巷,夜色慢慢降临。 陆清让看着北丢,慈祥地一笑,温和得如同公园 里晨练的老人,完全与平日里叱咤商场的模样不一样。 北丢有些奇怪,走上前去打了一个招呼:“陆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陆清让笑笑:“我在等你。” 第十一章 年少欢喜 01 北丢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高大的男子,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倒像是将要参加酒会的打扮。 “您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边的?”北丢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北小姐不打算请我进去坐一会儿?”陆清让笑了笑,“我年纪大了,站太久身子骨可受不了。” 北丢向来跟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连山落也不曾单独进过自己的住所,但现在面对陆清让,竟没有一丝尴尬,甚至从心里笃定陆清让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她不知道自己心里的笃定从何而来,也怀疑自己是否太过武断,但最终还是请陆清让进了屋。 泡了一杯枸杞茶,没有加茶叶,她知道陆清让这种人想必什么吃的喝的都见识过,平常的茶水或许不对他的胃口。在她倒茶的间隙,陆清让在屋内踱来踱去,问:“在这里住多久了?” 北丢想了想:“快半年了。” 陆清让突然问:“我这次来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和你很有眼缘,平日里家里两个混账四处惹麻烦,有些心里话也没什么晚辈可以倾诉,便想找你聊会儿。不介意吧?” “上次多亏了陆先生帮忙,我还没登门道谢,怎么会介意呢?”北丢说的是实话,上次若不是陆清让帮忙,H酒店的事必然不会这么轻易解决。但她也着实奇怪,堂堂陆氏集团董事长,又有什么话是想跟自己倾诉的? 茶水渐 凉,陆清让喝了一口水,陷入了沉思。 他说他想给北丢讲一个小故事,他说看到你就想起一个人,而他跟那个人的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他被迫下乡当知青。恰逢知青潮末期,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工作上,他也如此。 上海有他的母亲,那位朴实的老保姆,亦有他的恋人,一切都太不如人意了。但多年的贫苦生活教会他的一个道理便是无论何时人都应该向前看,不能被现实困住,不能被情绪牵动。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真爱。 之所以说是真正意义上,是因为之前那段感情或多或少有一些半推半就的因素,那位恋人是个千金大小姐,也是自己母亲雇主的女儿,当她有一天突然向自己表达爱意的时候,他甚至不敢拒绝,他担心自己一旦拒绝,母亲就会失业。温饱对于贫穷的人而言远远高于一切,高于情感,高于人性,他恋爱了,但他从没有觉得自己活在爱里。 而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少女。少女叫沈清,他们初遇时,自己正和一群知青在河里捞鱼,他们几个小伙子在泥巴里滚来滚去,泥浆溅了他们一身。就在那个时候,荷塘之中,田田的莲叶间突然缓缓驶出一条小船。 分卷阅读70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那个少女头戴纱巾,皮肤白皙,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拎着小巧的竹篮,正在河里捞菱角。 小船驶过, 惊跑了鱼群,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指责,有一瞬间,大家像是约好了一般,屏住呼吸,等待她慢慢地向河岸驶来。而陆清让呢,也是这群看呆了的傻小子中的一个。他慌忙钻进荷塘,用清澈的河水洗了洗脸,方才起身,却未想那船刚好驶来,船头对着他的腰部一撞,惯性使然,他一下子被撞进了河里。 他深谙水性,虽然腰部受了一点伤,但没什么大碍,却未想船上的少女竟“扑通”一声纵身跃进了荷塘,他便索性顺水推舟装作要溺水的样子。少女拼命地往自己身边游来,直到抱住他的腰,他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少女的胸,甚至能够感受到隔着一层衣服下的柔软,他恶作剧心起,突然挣脱少女,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她。 沈清俨然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她惊讶于少年居然没事,更惊讶于少年竟然做出如此举动。小村民风朴实又保守,她没见过这样的少年,在荷塘之中露出一个脑袋,眼睛晶亮晶亮的,浓眉薄唇,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 初遇惊鸿,而后便是漫长的纠缠。 她叫沈清,是村里学校老师的女儿,读书写字都不错,平日里没事便安静地靠在老槐树下做做针线活。陆清让每天下工后便去找她玩,说了不少轻浮的俏皮话。 “沈清,你看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清’字,看来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你在偷偷绣些什么 ,该不是绣给我的手帕吧?我看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夏日将尽,初秋快来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块儿。这可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男才女貌,同行的知青虽然大多都心怀嫉妒,但也承认两人的确是绝配。 沈清那时候总是问:“清让呀,等你回了上海,我们怎么办?” “小清,你别怕,等我回去了就努力工作,买一座大房子,再把你接过去。” 恋人的甜言蜜语,犹如秋日蓬草,风吹即散。显然现实永远比爱情更重要,陆清让从来没有想过几年的知青经历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大上海人才济济,而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平凡的一员。而他的母亲,也在他离家的几年时间里因病逝世,他突然就变成了孤身一人,在这个世上一个人孤独地行走,一个人面对各种事情。 分配制时代,按照分配他应该去工厂里做一个普通的工人,日夜劳作,过往学习的知识不再是武器,而他的烦恼人生永远也看不到头。但只要他选择和郑良芳在一起,一切便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郑家是书香世家、名门望族,在上海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郑先生在下海潮初期下海,生意已经做得有声有色。只要和郑良芳在一起,他不仅吃喝不愁,甚至可以过上有钱人的生活。 爱情和现实到底哪个更重要,应该怎样选择,陆清让第一次犹豫了。 真正让他决定和郑 良芳在一起,是一个夏夜,工厂突然着了火,消防员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来,工厂的负责人急红了眼,冲着他们这些工人吼:“你们愣着干吗,赶紧给我上去救火啊!” 在他的眼里,这些工人的命不值一钱,他甚至威胁道:“谁不去,这个月就别想领工资。” 陆清让眼看着十几个工友拎着小小的桶冲进火海,看着火越烧越旺,直到清晨星星隐去,太阳露出脑袋,也没有等到那群人从火海之中走出来。 命如草芥,生如蜉蝣,他们在社会的底层任人驱使,他也将和他们一样任人宰割,而他就这样认命吗? 他当然不认命。所以他竭尽自己所能,向郑良芳表达了自己的爱意,让曾经的恋情爱火重燃。婚宴那日,他走进洞房,看到坐在床上的郑良芳,忍不住大哭起来。 郑良芳吓了一跳,连忙过来问:“清让你怎么了?” 陆清让虽然嘴上说自己是因为实在太开心了,但他心里明白,他突然大哭,不过是因为一下子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 他终于和过去的那个自己划清了界限,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了。他当然介意听到那些入赘女婿之类带着恶意的称呼,但比起这些,他更惧怕贫穷,他的母亲因为贫穷隐瞒自己身体的病痛,直到癌症晚期才肯去医院检查,而他不想再步母亲的后尘,他想要拥有自己的人生。 “拥 有自己的人生,就要毁掉别人的人生吗?”北丢冷不丁地问。 问完就觉得有些后悔,她显然没有什么资格问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她也不觉得自己可以评判别人的人生。但陆清让似乎并没有生气,他笑了笑:“什么样的人生算是被毁了呢?” 他说这话的确不假,那时候郑良芳爱他爱得很深,为了能和他在一起,绝食、上吊等伎俩都用了,不然郑家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他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跟她在一起算是毁了她,还是跟她分开才算。婚后,他曾经问过郑良芳一次,问她后悔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郑良芳笑了笑,非常轻蔑却又异常笃定地说:“我认识你之初,便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跟你在一起,我 分卷阅读71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从来没有后悔过。” 这大概算是多年悬而未决的疑案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答案吧。 “但陆先生,您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讲这么一个故事吗?”北丢对眼前这个男子多了几分认识,一个人崇拜金钱到如此痴迷的地步,甚至不惜将爱情作为赌注,她心里并不赞同这种行为,但由于对方是长辈,她也不便表露太多反感的情绪。 “我来找你,”陆清让顿了顿,说道,“是为了弥补我多年前犯过的错误。” 北丢疑惑不解:“弥补?” “我和沈清曾经有过一个孩子。”陆清让突然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八年前突然收到 有关她的消息,可等我抵达清远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北丢突然站起身,一面收拾茶具,一面送客:“陆先生,现在已经很晚了,请您离开。” 这个故事对她而言已经远远超出她可接受的范围,更何况陆清让突然说到关于自己的事情。多少年了,她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有了家人会是怎样的,现在听到陆清让说这句话,她心中竟出奇地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抵触。 “如果我没记错,多年前你应该是进了一次拘留所,工作人员见你在外乞讨无依无靠,便给你抽了血,想看看是不是什么拐卖儿童。”陆清让轻声说,“我知道,我愧对你母亲,也亏欠了你很多,但我今天找到你,便是想告诉你……” “陆先生,请你从我家出去!”北丢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一时实在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世界上有很多巧合,但怎么会这么凑巧,陆清让刚好就是自己的生父?她实在不敢相信,但面前的男子信誓旦旦,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欺骗自己。她突然想起文艺复兴时期有关科学的一句话:发现真相往往容易,但相信真理异常困难。现在她便处于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件事的状态中。 这些年来,她早已忘记去寻找自己的父母。那年深夜,爹爹给了自己一个信封,信里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像是匆忙写就的。 那个据称是自己母亲 的女人在信里写道:孩子,妈妈以后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但我比谁都爱你。 爹爹临别时念叨着:“北丢啊,这里这么多孩子,有些是我买的,有些是我捡的,唯独你是我曾经深爱的人的孩子。这些年来,我一直视你如己出,但我又非常惧怕看到你,你长得可真像她,看到你我就难过。” 他深情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那时候的他确确实实是老了。爹爹直到临死都没跟她讲过他和她母亲的故事,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这个人原本遥不可及,这个人犹如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他告诉她她是他的孩子,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怎么能抵得过二十多年的疑惑和委屈? 二十多年来,她无父无母,一个人独自走在这个世界上,经历了多少彷徨痛苦的时刻,经历了多少破碎的时光,看过人世间所有的恶,也经历过人世间所有的温暖,这些故事和这些往事岂是一个故事就能了却的。 北丢突然笑了:“陆先生,您多次提到您这么多年来最崇尚的是金钱,而我身上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您留恋的东西。如果没事,您可否从我家出去?” 陆清让惨然一笑:“你身上有我的回忆。” “回忆既然是回忆,都是已经死去的东西,您向来喜欢往前看,希望您从此以后也能往前看。”北丢笑道,“我一个人过习惯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想过能找到自 己的生身父母,您还是请回吧。” 陆清让见她态度坚决,不想把场面搞得过于尴尬,便向门外走去。他刚走到门边,北丢突然叫住他:“我有一个疑问。” “陆先生,您故事里的沈清,她后来怎么样了?”北丢忍不住问,她很好奇那个被称为自己母亲的女人是在什么境遇之下将自己丢弃的。 “她失踪了,这些年我也在找她。”陆清让愣了片刻,方才回答道,“小丢,以后有事,随时联系我。” 直到陆清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北丢才靠着门缓缓坐在地上。地面冰凉,凉意从皮肤传到大脑,让人异常清醒。 这些年,她一直带着那封信,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每当脆弱无奈的时候,她便掏出那封信,看到那行字,便觉得有些欣慰。世界上有一个人很爱自己,虽然不知道她身在何方,但能够感受到爱的存在。但同时她又觉得很委屈,既然她这么爱自己,为什么不能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呢?北丢甚至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不会是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或者又是有什么苦衷呢?她想,如果有一天见到母亲,一定要好好问个清楚。 如今见到自己的父亲,她却陷入了矛盾之中。听完那个故事,她甚至可以理解母亲当年为什么会抛下自己一个人离开。 大概是看到她就会想起背信弃义的父亲,大概是恨也掺杂在爱里吧。 02 陈予森是在深夜 接到赵夕的电话的。电话那头,赵夕的声音有些急促:“陈总,总部突然派毕马威事务所来公司,您觉得是不是陆氏开始行动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陈予森沉吟片刻,说道,“最快什么时候能搜 分卷阅读72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集完?我不希望留下任何破绽。” “我不确定,大部分数据我都调换了,唯一无解的是集团主机里的数据,那里面的数据除非董事会允许,否则没有人有权限调动。” “嗯,我知道了。”陈予森想了想,说道,“这件事风险很大,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离开NF?我这些年认识了不少人,可以推荐你去不错的公司。” “陈总,我回国主要就是因为您。”赵夕非常诚恳地说,“我在答应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切打算,我会陪您一起的。” 陈予森愣了一下,他对此没有十足把握,此刻他心中隐隐担心着一个人。 “之前我跟你说的事,你要加快处理,时间到了就不好处理了。”陈予森*冷不丁丢下这句话,赵夕有些吃惊,但她并没有细问便匆匆挂了电话。 陈予森坐在电脑前,木讷地盯着电脑看了许久,桌面上的背景是一张扫描上去的图片,图片中的女人已经不在人世,而那个少女却笑靥如花。他在世上无亲无故,往事如烟尘一般。过去的那些年,他曾一度患上抑郁症,最常思考的便是活着的意义。心理导师是一个中年美国女人,她时 常温柔地告诉陈予森:“森,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守护的不是吗?” 陈予森想了许久,突然点了点头真好,还是有所留恋。 陆清让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郑良芳亲自开的门,她凑到陆清让身边闻了闻,没有酒气,便故作生气地道:“怎么?又加班了?” “处理了一些事。”陆清让脱下西装随手丢在沙发上。郑良芳连忙走上前收拾起衣服,随口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喝汤,我煲了人参乌鸡汤。” “不喝了。”陆清让摆手,“有些累,我先去睡了。” 郑良芳帮陆清让挂衣服时,不经意间摸到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原本以为是陆清让又背着自己偷偷吸烟,掏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一张报告单。 报告单已经有些发黄,是八年前的一份血液检测报告,数据也已模糊,但报告上那张照片非常眼熟,这个小女孩似乎……她突然恍然大悟,这不正是几日前宴会上的那个少女?自己的丈夫怎么会有她的验血报告? 郑良芳有些愣怔,听到陆清让在卧室里叫自己,便急忙将报告单放入口袋。但此刻她的心上像是扎了一根刺,久久不能平静。 那个少女和自己的丈夫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晚她梦见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梦境之中依稀能听到破碎的尖叫声,还有眼泪和离别,梦里她突然大哭起来,哭到最后又站起身。 这个混 沌的梦啊,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该来的还是来了。 体育课上休息的时候,魏山落被学生问起初恋。 魏山落想了很久,最后有些害羞地回答:“我还没谈过恋爱,不过我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学生们纷纷起哄:“喜欢了很多年,到底是多少年啊?” 有几个跟陆舒关系好的女生以为魏老师说的是陆舒,便开始起哄将陆舒往前推。 魏山落想了想,说:“大概快二十年了吧。” 众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喜欢她近二十年了,但我和她相识要比二十年还久一点。我看着她从一个特别小的小婴儿慢慢长大,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好奇,原来小时候人长那个样子。 “她啊,小时候特别调皮,满肚子坏水,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鱼,扎讨厌的人的车胎,还拉着我做了几回小偷。那时候我就想,我以后要好好努力,我要赚很多钱,我要成为特别厉害的人,厉害到没有人可以欺负她。 “我陪她走了很长很长的时光。可是有一天,我为了自己的人生落跑了。离开她之后,我难过极了,我总觉得自己像是情感战场的一个逃兵,就像陪在她身边的那么长的时光里,我甚至没跟她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当有一天,我们在这里重逢,我总觉得上苍给了我一个新的机会。只要她在我面前,我便觉得光芒万丈,星星也好月亮也罢,就算是太 阳也黯然失色。只要在她面前,我就说不出‘我喜欢你’这种话。所以我就想,跟她一起做九十九件情侣间要做的有趣的事情,等有一天做完九十九件事,我就告诉她:‘嘿,我喜欢你很久了,未来我想跟你做一百件一千件一万件有趣的事,能不能让我喜欢你?’” “你们说我是不是挺窝囊的?”魏山落说得很动情,原本调笑打闹的学生竟无一例外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草坪上,听魏山落讲述他爱恋之人,就连陆舒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她原本以为魏山落喜欢北丢,大概只是喜欢回忆。现在听到这些话,她竟觉得很难过,她难过的是,她有点想放弃了。 她该多喜欢他呀,喜欢到竟然不舍得让自己的喜欢变成他的负担。她又是那么羡慕北丢,能够彻彻底底地占有魏山落的爱。 世间的事,总是这样充满戏剧波折,你喜欢的人喜欢着别人,而那个别人的心又不知道在谁身上。所以,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一个人,你们彼此相爱,这样的概率是多么微乎其微,有些人终其一生 分卷阅读73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或许都遇不到那个人。 人在尘世间行走,虽然短暂又仓促,但即便人生再潦草,也不能因为疲惫就轻易终结自己的爱,正是因为爱珍贵而又稀缺,所以更要呵护它、守护它,不能由于种种外因,便轻易地低头妥协放弃。 陆舒看着魏山落,他说这些故 事的时候眼里像是有光。 她又何尝不是眼中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呢? 秘书敲了敲陆光庭的办公室门,听到一声“进来”后,便匆匆闪进办公室。陆光庭正在打游戏,全神贯注,一脸不耐烦:“有话快说,别耽误我打游戏。” “陆先生,之前您要查的事,有消息了。”秘书有一点儿紧张,他在进来前就已经了解了那些情况,心中也在暗暗掂量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 “你说什么?”陆光庭立刻跳起身,完全不顾电脑中游戏的境况,敌军出击,一滴血,两滴血,全军覆没。 “他就在门外,您要见吗?”秘书小心谨慎地道。 “快让他们进来!”陆光庭有些着急,他虽然玩世不恭,但生在陆家,察言观色还是懂的,看到秘书脸上的那点谨慎和担忧,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一些答案。 来者是一个私人侦探工作室的人,此前一直在跟拍一些明星,在业界相当有名,对于调查隐私很有一套办法。男子戴着一顶贝雷帽,他摁灭了手中的香烟,递给陆光庭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陆先生,您先看一下里面的内容。”来者有些忐忑。陆先生安排的调查内容很私密,原本以为会是活色生香的豪门内幕,却未想得到的信息和原本想要的并不一样,他们甚至犹豫是否真的需要向陆先生报备他们得到的信息。 陆光庭显然对牛皮纸里的内容深感震惊,连他都没 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更让他吃惊的是,自己的父亲早在八年前就已经得到了这样的消息,但那个男人没有露出一点异样神情。 “你是说,这北丢是我的姐姐?”陆光庭还是难以置信。 来者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确认已经关好,才缓缓开口:“我们对这个结果也很吃惊,但所有证据显示,的确如此。”他想了想又道,“这件事,似乎陆董早就知道。” 陆光庭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出去吧,钱我会让财务打给你,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过了大约一刻钟,陆光庭突然站起身,一把把牛皮纸拍在了桌上,然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陆光庭向来没有正形,受父亲陆清让的影响,平日里也少不了一些油滑,但此刻面对亲情和人性的纠葛,他还是有点松动。他生了许久闷气,方才气冲冲地问秘书:“你有揍过你姐姐吗?” “啊?”秘书显然一时无法理解陆光庭的脑回路。 “哎……你说这个北什么的,长得一脸寡淡,一点福气都没有,怎么就是我姐啊……惨了惨了,你说我以前对她那么差,她以后该怎么看我啊。” 秘书会心一笑,他跟了陆光庭很多年,陆家两大混世魔王的确很难相处,一个比一个倔,纨绔子弟大多心性顽劣,但他清楚陆光庭虽然平日里没有个正形,心地却不坏,此刻他这副着急的模样,倒是平添了几分市井 烟火气,多了几分可爱。只是下一秒,陆光庭就让他有些破功。 “就是说……”陆光庭仔细琢磨了一下,“我妈瞒着我偷偷在外面生了一个娃?” 秘书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个屁啊!”陆光庭奓毛,随即给母亲郑良芳发了一条短消息:“妈,那个北啥的,居然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儿!” 隔了很久,对方都没有回应,陆光庭仔细琢磨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心想这下坏事了,家里要发生星球大战了。 他回到家,却发现家里一片祥和。看着饭桌上的父母和妹妹表情如常,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原本以为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但直到饭吃完,他也没看到任何争吵的迹象。吃过饭,陆光庭实在憋不住了,跑去找郑良芳:“妈,你咋这么能忍,你都被绿啦。”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郑良芳看着眼前的傻儿子,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平复了一下情绪后,她低声叮嘱,“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但我提醒你这件事不要跟你妹妹提起,更不要跟你爸说,听到没有?” “可是妈,爸好像知道这事。”陆光庭有些无法理解。 “你别管这些,但我警告你,这件事不要跟你爸说,你记住没有?”郑良芳的表情非常严肃,严肃到不容他辩驳。 陆光庭仔细地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他本身也不喜欢北丢。他陆少行走上 海,向来是四处纵横,未想居然栽在了这个所谓的姐姐身上。但讨厌归讨厌,既然上天开了这么一个玩笑,他又不得不接受,只是当下能不用上演“姐弟相认的戏码”,也算是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机会了。 只是母亲的反常,让他难以理解。印象中的母亲对父亲爱得深沉,虽然她从未在话语上有所表露,但陆光庭能够感受到,母亲每每看着父亲说话,眼里都是浓情蜜意。这样深爱父亲的她,此刻的平静和平和又是真的。 陆光庭 分卷阅读74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从小到大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你特别喜欢一件事物,你会愿意和别人分享吗?仔细想了很久,至少他自己是无法分享的。他不知道母亲此刻的平静里是否隐藏着难过和嫉妒,是否有一些打破砂锅寻求真相的冲动。 但这些情绪,他从郑良芳身上感受不到。 03 北丢小的时候很喜欢一件蕾丝裙,做工精致,裙摆的位置用银丝绣了一只蝴蝶。 那是北丢小时候的梦。 人一生要做很多很多的梦,有些梦遥不可及,有些梦踮起脚就能触碰;有些梦如过时的陈列品,过季便要下架,有些梦是亘古的风,随时吹进心里。她早就忘了儿时喜欢过的蕾丝裙,却始终忘不了那时候一直做过的梦,梦里有长长的餐桌,客厅布局简单又温馨,厨房里有人忙碌,油烟升腾而起,墙上的合照里自己笑靥如花。 所有有关家的梦,便 是那亘古的风,从未消散。 她犹豫了很久,方才给陈予森发了一条信息:“你在哪里?” 陈予森几乎是秒回:“在家。” “要不要一起去吃鱼汤面?” “你等我一下,听到车喇叭声就下楼。”陈予森知道北丢的性格,但凡不是遇到什么事,她绝不会主动找自己出来吃面,当下便很担心,立刻冲下楼。走到车库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车盖上不知何时被人用刀刻了几个字母:“THIEF(小偷)。”刀痕刻在宾利车盖上,显得异常醒目,原本应该先报警,再去调监控,他却直接开车驶出了车库。 烟尘四起,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出汗。 “你怎么了?” 他抵达北丢家时,只过去了十五分钟。一路狂飙,车速很快,车况良好,没有遇上堵车,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 北丢坐上车,努力平静了一下情绪,方才缓缓开口:“我找到自己的父亲了。” 陈予森愣了半晌,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他努力保持平静,问了一句:“确认了吗?” “嗯。”北丢想了想,“你也认识。” 陈予森是个聪明人,想了想便猜到北丢说的是谁。但他知道此刻倾听比询问更重要,便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一语不发。 北丢自顾自地絮叨。很奇怪,在陈予森面前,她可以毫不设防,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对自己做什么不利的事,似乎一直以来陈 予森便是她最好的树洞。 “我小时候特别希望有一天能找到父母,我很羡慕那些有家的孩子。可是现在,我突然找到了自己的父亲,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害怕面对以后的一切事情。我还有点愤怒,为什么当初他要他们,不要我和我的母亲。 “我没办法理解他所讲的故事里的那些转变和选择,我也没办法原谅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他一直不在我身边。 “可他是我的父亲。” 他本该劝慰她,人生本就充满痛苦,此刻既然得到了苦苦寻觅的答案,就该坦然接受,但陈予森的手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方向盘,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突然将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北丢,一字一顿地说:“陆清让是你父亲?” 北丢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予森,过往的时光里,她也从来没见过少年如此刻这般阴郁,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一整个梅雨季的阴云,他的眼神混沌,许久方才看出一丝除了愤怒以外的情绪。陈予森的双手紧紧钳制着北丢的肩膀,力道很大,她有一刻觉得有些无法喘息。 “你弄疼我了。”北丢怯生生地说。 陈予森恍然觉醒,倏地松开双手。 “你怎么了?”北丢轻声问。 “没什么,为你感到开心,你终于找到自己的父亲了。”陈予森轻描淡写地回道,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刚才失态的人不是他。此刻已平静下来 的北丢方才看到车盖上的划痕,她忍不住问:“你的车怎么了?” “在商场纵横这么多年,总会得罪一些人。”陈予森极其平静地道。 “报警了吗?” 陈予森笑了笑:“对方既然敢在车库作案,便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报警也抓不到他。” 他想起不久前的消息和近日的反常情况,突然用力握紧方向盘,一踩油门,车速飞快。他打开车顶窗,上海的风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那一点清新的咸。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在心中默念。他等了八年之久,策划多年,一直等待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多年前,德国总部极力挽留他,人力资源副总裁握着他的手问:“陈,你真的决定回国了吗?在我们看来,美洲市场更适合你,中国的市场份额目前看来并不高。” 陈予森用一首古诗阐述了一下自己的思乡之情,而后笑了笑:“我这次回国,是带着使命的。” “使命?”人事副总裁是他多年的好友,隐隐为他的前途担忧,如果他留在德国总部,可能会快速晋升,去新市场难以出成绩,晋升显然没有可能,更何况他申请调岗的职位并不高。 “是啊,使命,为了这个使命我坚持了八年,一直在等。” 分卷阅读75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陈予森等了八年之久,有那么几年,他在人海中苦苦寻觅,以至于他一度觉得再也不可能找到了,没想到在大学即将毕业那年,他得到了两个 好消息:一个消息是他获得了一所知名学府的全额奖学金,可以出国深造;另一个好消息则是,他在学校一场涉外的赞助典礼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人,他就算是耳聋眼盲,也能够认出来。 多年前的一场暴雨中,那个穿猩红色衣服的身影,至今让他无法忘怀。那些年心底的破碎,在那一刻突然合拢,突然变成一块完整的石碑,石碑上写着自己母亲的名字,写着那些伤痛的记忆。 穿猩红色衣服的女人此刻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她作为一家公司的代表,来给优秀学生颁发奖学金。而她恰巧就是给自己颁奖的人。 陈予森面色平静,接过奖金,在同学们的祝贺和欢呼中,他独自平静地走回寝室。寝室的同学平日对他多有关照,笑着说:“予森,记得请客啊。” 他一语不发,只是平静地脱下外套,便爬上了床。而后大家看着床铺之上的被子一直不停地耸动,接着便听见一阵巨大而响亮的号哭,真的是号啕大哭。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哭得这么惨痛,不像是开心,像是痛苦中又带着一些激动。他们已经忘了那天陈予森到底哭了多久,只是等再次看到陈予森的时候,他们吓了一跳,陈予森的眼睛通红,脸色很差,坐在阳台上一语不发。 陈予森突然回过头,对着他们惨然一笑:“我好饿啊,一起去吃饭吧?” 大家不敢 说话,也不敢应允什么。舍长想了想,突然从椅子下拿出一包盒饭:“我们之前帮你点了餐,但是看你心情不好,一直没敢给你。” 陈予森接过盒饭,突然很难过,他一边吃着有些凉的米饭,一边默默啜泣。舍友们这才纷纷走过来,靠近陈予森。 这群男孩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但此刻均选择了沉默,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哭,隔了许久,才有人打哈哈:“予森别哭了,我们不让你请客了。” 舍长“啪”的一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什么呢。” 陈予森“扑哧”一声笑了,就着眼泪吃着米饭,有些滑稽。他哪里是难过,只是这么多年,一个人行走,孤单又难过,心里一直很沉重。电视剧里,被害家庭的孩子总被劝慰:“你的母亲如果活着,最大的愿望一定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电视剧里的话多鸡汤啊,对啊,母亲一定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可是有人问过那个孩子,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他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够亲手惩治罪恶,有一天能够将那些伤害自己的人绳之以法。 这个愿望像一块石头般压在他心头几年,一直不知如何解决,他也一直苦苦寻觅解决方法。此刻,他终于有些欣慰,他找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女人,也几乎接近那个苦苦寻觅的答案。但此刻,他又很难过,难过自己不够强大,无法立即给对方以 暴击,甚至要对对方表示感谢。这钱他拿得委屈又难过,他似乎要把这么多年没有流的眼泪都流光。 他也要把这么多年的想念,都一次性想念干净。 “妈,我好想你。” 他轻声呢喃,突然觉得有些冷,便抱着腿靠在椅子上,有风吹过,他一个激灵,感觉一丝寒意从尾椎直到天灵盖。时间可以让人忘记很多事情,但即便时间能消磨一切,也无法磨平他心头的那道伤疤。 陈予森端着鱼汤面,愣了许久。 北丢轻声唤他:“予森,面快软了。” 陈予森低头喝了一口汤,鱼汤很鲜美,加上樟脑的香气,多了一些清新。岁月静好,但他知道,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八年来等待的事情,就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眼前的少女面目寡淡,眼神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里似有光芒。 看着她的时候,他那坚硬的心似乎也有一些松动。 他想起多年前,昏黄灯光下,她轻声的呢喃。 北丢,北极的北,丢弃的丢。 04 赵夕守在公寓楼下,看到那辆熟悉的宾利开进车库,车驶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丝毫停顿。她知道陈予森的脾性,站在楼下耐心等了一会儿,公寓的门禁打开,她便径自走上楼。 陈予森的住所她不常来,每次来都是在极其紧急的时刻,但这一次比较有趣,半小时前的电话里,他还在平静地吃夜宵,而此刻又十万火急地处理着无数数据。 “陈总。”赵夕在喝咖啡的间隙突然开口,“北小姐那边,一定要让她离职吗?事实上,我觉得这件事并不会影响到她的职业生涯。” 陈予森抬起头,凝视着赵夕:“农夫掉了一把斧头在河里,河神问他你掉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农夫说他掉的是破旧的铁斧头。” “人们都说,农夫不爱财,是个诚实的人。”陈予森笑了笑,“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农夫只想要他的铁斧头?每个人的思维,都有不同的优先级。有人的优先级是财富,有人的优先级是健康,有人的优先级是回忆。” 陈予森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突然问:“你觉得, 分卷阅读76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这一战,我们有多少把握全身而退?” “百分之五十不到吧。”赵夕直言不讳。 她此前看过相关经济案例,类似案例并不多,但结果大相径庭。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胜算,也要试试。”陈予森苦笑了一下。人生常常就是这样,你若不奔跑,身后有妖魔,有饿狼猛虎,稍有停歇,便会万劫不复。若是很久之前,他倒希望平静而简单地过一生,安于小康之家,偶尔旅行放松,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家长里短地唠嗑,市井的烟火气比象牙塔里的落寞美好得多。 “那您的优先级是什么?”谈话的最后,赵夕冷不丁问道。 陈予森愣了一下,盯着赵夕看了许久,没有作答。 J大校游泳馆里空荡荡的,仅仅开 了一盏灯,灯光照在泳池上,波光粼粼,蓝色的泳池水不深,平静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一串细小的水泡,一个人影突然从水中跃出。魏山落大口喘气,双腿发力,缓缓游到了池边。闭馆许久了,他让保洁人员先行离开,独自在游泳馆坐了很久。按照规定,一个人在游泳馆时不能使用,这是学校出于安全的考虑再好的游泳选手,也会有出现意外的时候。 但游泳这件事,让他疲惫又踏实,筋疲力尽后的大口喘息,水下的一片寂静,都让他能够彻底平静下来。 弟弟魏晃司不久前夺命连环call,质问他:“哥,你怎么还不回来,你到底在干吗啊?”父母出国旅行了,把他们俩丢在家。 山落没有回复。隔了不久,晃司发来几条短信:“我好饿,魏山落你快给我回来做夜宵!” “你还是不是人啊,我要跟爸妈告状!” 山落笑了笑,点了删除,他知道晃司是担心自己多一点。他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晃司已经上了小学,初懂人情,有些顽劣又蛮横,甚至举着碗筷砸向他,大声啼哭:“我才不要什么哥哥!”山落并不觉得生气,他是缺爱的人,自然懂得爱将被分走时,自然而然产生的领土危机感。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晃司哭声渐小,他才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他声音轻轻地道:“我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家人。 ”眼前的小孩再怎么顽劣和蛮横,也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怀中的少年几番挣扎无果后,索性任由他箍紧。过了许久,山落突然感觉腰间温热,一对稚嫩的胳膊环住了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晃司便是这样一个内心善良,外在却异常傲娇的少年,此刻山落看到一条接一条的短信,竟觉得有些好笑。 “马上就回,别催了。”山落回了一条短信。 对方方才安静了片刻。 隔了许久,手机收到一条回复:“老街进去第三个铺子,带一份桂花糯米藕,天潼路老巷子里帮我带一碗叉烧饭,奶茶无糖去冰加椰果,有烧烤摊记得帮我带一打扇贝老板,老板新年快乐、天天发大财。” “你真麻烦。”嘴上这么说,但山落还是开车绕了一段路,去了老街。 陆舒这一晚却失眠了。她卸完妆后,吃了几片褪黑素,原本以为很快就能睡着,但在药物的帮助下她依旧毫无困意,脑海里回想着寝室夜谈时,大家不小心问出的那句话:“魏老师居然有喜欢的人啊。” 女生们试探性地询问陆舒:“你知道这事吗?那该怎么办啊?” 陆舒向来一副大小姐脾气,死鸭子嘴硬,面对这个问题,当然不肯示弱:“有喜欢的人又怎样,反正我一定要让他喜欢上我。” “对呀……你长得好看,家境又好,魏老师喜欢的人怎么可能比得上你啊。” 听到这样的安慰,她 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这种合理的猜想和逻辑,若是用在其他任何人身上,似乎都合情合理,唯独对方是魏山落的时候,自己竟恍然知道了答案,变得毫无底气。他和她之间有回忆,有过去。那些过往的岁月,所有吃过的苦,所有流过的泪,所有的物是人非,都是铭刻在灵魂之上的。她怎么能替代北丢,又怎么可能替代得了?她甚至侥幸地想,没关系,若是有一天,北丢跟别人在一起了,北丢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大概就会放弃了吧。她自问,只要是山落,只要能和他一起,如果做第二选项,能不能接受?好像也是可以的。 陆舒不知道自己平日里的骄傲、意气风发和不可一世都去了哪里,此刻她蜷缩在黑暗之中,漫长的夜晚,寂静如深山里的古寺,她竟突然在黑暗之中呜咽起来。 世界上有些人,你很喜欢,但你永远无法参与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光。世界上有些人,你很喜欢,但你无法让他像你喜欢他一样喜欢你。 这个深夜,上海下了一场暴雨,暴雨从浦东下到浦西,霓虹灯在雨声之中渐渐熄灭,整座城市陷入一片静谧之中,静谧里有眼泪,有笑脸。城市里的每一个身影,都用各自的方式努力证明自己正活着。 05 陆清让坐在办公室,一面喝着咖啡,一面看报,清晨到公司后,翻阅报刊已经成了他多年来的习惯,尽管kin dle等电子阅读设备越来越先进,但他依旧习惯指尖触摸过书页的感觉。其实他早已注意到窗外那个来回走动的身影,自己的 分卷阅读77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儿子陆光庭此刻站在外面的走廊上来回踱步,他虽全神贯注,但余光依旧瞥见了他脸上的焦灼。 陆家两大魔王从小养尊处优,没有什么事能让自己的儿子这么焦虑,如果有,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陆清让暗暗思忖了一下,心下猛地一惊,莫不是自己的儿子知道了些什么?但转念一想,他又暗自否定了。这件事他处理得非常谨慎,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再回过神的时候,窗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你进来一下。”陆清让在座机上按了一串数字,对着电话说。 很快便从秘书室来了一个女人。女人约莫四十岁,保养得当,看不出确切年龄,但眼神中的圆滑老练又暴露了其阅历。 “陆总,什么事?”秘书问。 陆光庭想了想,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下了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用卡,说:“帮我准备一份礼物,送给女性,年纪比小舒略大几岁。” 秘书愣了一下,方才接过信用卡。Nancy在陆氏工作了很多年,清楚什么问题该问,什么问题不该问,所以并没有多问。职场之中,少一些质疑,多一些遵守,方才是安身立命的铁律。 陆光庭回到办公室后立马就炸了,刚刚几度想冲进父亲的办公室,直接问他 :“你到底和那个北丢是什么关系?”向来无忧无虑的富家大少,居然就这样被卷进了豪门斗争,连他自己都觉得脑仁疼。 想他陆光庭也算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从来不爱参与这些钩心斗角的事,世界上的所有问题在他看来都不是问题。现在他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也算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现在遇到问题了,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您就听夫人的话,装不知道?”秘书给他出谋划策。 “不知道个屁!”陆光庭一拍桌子,“你说我妈真是的,以前我爸跟别的女人在一块,都住一起了,她也不急不闹。现在倒好,我爸还在外面生了个女儿,你说我妈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秘书小心翼翼地道。 “误会个屁,小舒生日宴上我就觉得我爸非常不对劲,你说我爸什么脾气啊,什么时候对不相干的人这么好过?”陆光庭恼了,“哎,不行,我一定要去会会那个北丢。” “您可千万别冲动,您这一冲动,万一她还不知道,被你这一闹,真起了争夺家财的心,那可怎么办?” 秘书的话在理,陆光庭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管她想不想,我陆光庭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亏!” 北丢一到公司,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王副经理站在位置上,双手叉着腰,怒目圆瞪,看到北丢走进来,嘴角微微上扬,样子有 些诡异。 小林站在北丢的座位旁,表情很不自然。 北丢走过去想问好:“小林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伸手想去摸一下她的额头,却被小林躲开了。 小林哭丧着脸躲到一旁的角落。财务部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倒是王副经理脸上满是胜利的喜悦。 “小北啊,你来之前,我可是给大家做了不少思想工作啊。”王副经理笑眯眯地说,“我说,年轻人走错了路并不可怕,我们这个社会要给犯过错的年轻人一点机会,让她们能够更好地成长。”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北丢站在那里,面无惧色,她平静极了,有一瞬间,她的平静甚至让众人有一丝胆怯。 “我们对你应该还不错吧?”王副经理举起手,手中有一条项链,是前几天小林在工作间隙炫耀过的,她那个博士男朋友接了一个项目,赚的第一笔钱就给她买了这么一条项链。 “你说小林平时跟你关系多好啊,啥事都帮着你说话,但你这事做得可不厚道啊。”王副经理斜靠在桌边。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聚会完小林才想起来自己的项链不小心落在了公司,原本想回公司取,但想到公司安保良好,还有摄像头,便安然回了家。可没想到,一到公司发现抽屉里的项链不见了。 这条项链价格中等,不算昂贵,但对她而言意义大过价值。大家急急忙忙帮她寻找,从厕所到工位的 一条路找了个遍,开水房都翻过了,就是没找到。确认再三,小林还是决定调取监控录像。安保部打开摄像存储系统后顿时傻了眼,昨日系统升级,从十二点到凌晨的录像内容全部不见了,系统内存储的最后的信息显示,北丢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人。 王副经理向来看北丢不顺眼,便自作主张:“你们几个去北丢工位上找找看有没有。” 小林面露难色:“这样不太好吧,要不等她来了再问问看?”她跟北丢关系不错,一方面不相信北丢会做出这种事,另一方面觉得私自翻动别人东西不太好。 “她本来就有前科,有前科的人你跟她讲什么道理?”王副经理使了个眼色,其他人立刻就在北丢工位上找了起来。很快,她们便在北丢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条丢失的项链。 公司里的人越聚越多,都站在一旁议论不停。北丢不理会咄咄逼人的王副经理,转身面向小林:“你相信我吗?” 小林眼神躲闪,最终还是把头扭了过去。 分卷阅读78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比起被误解,被质疑,甚至是被污蔑,不被自己所信任的朋友信任,才最让人难过。北丢冷声道:“我要是真偷了项链,还会把项链放在这里不带回去?而且公司到处都有摄像头,你觉得我会这么傻?” “谁知道你怎么想的,现在人赃俱获,来来来,我们报警。”王副经理不依不饶。 陈予森听到办公室外的动静走了 出来,隔着远远的人群,看到人群之中的少女。她变了,不像过去那般脆弱,如今的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众人对她恶语相向,她也未曾有一丝退缩,站在那里岿然不动。但此刻的她,似乎比八年前更让人心疼,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么多年里,她一个人经历了什么。 赵夕走了过来,轻声问:“陈总,需要我过去解围吗?” 陈予森沉声道:“不用。” 赵夕不可置信地望了一眼陈予森。陈予森注意到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不是我做的。” 赵夕暗暗松了一口气。她自认还算了解陈予森,但这么多年来,她依旧无法完全看透陈予森。结合几日前他一再叮嘱“让北丢离开公司”,再到今天这件事,由不得她不往那个方向想。 北丢站在那里孤立无援,最终无奈地道:“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偷了她的项链?不是有摄像头吗,你们把监控录像调出来一看就知道我偷没偷。” 可不管她怎么解释,在场所有人中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看客的心理各种各样,有人不愿这场闹剧结束,怡然自得地欣赏世间百态;有人一切观念先入为主,不愿再听受害者一句辩驳;有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隐约猜到另有隐情,也不愿为少女辩驳几句。不管别人是什么样的心态,等着北丢的结果都不会太 好。 她最终不知所措地冲出人群,冲到陈予森面前,连陈予森都愣住了。 少女冲着陈予森吼:“你告诉他们啊,我不是那样的人,你快说啊!你认识我八年了,你觉得我会偷别人的项链吗?” 而她面前的男人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平静极了:“人事方面会处理这件事,我希望大家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我不喜欢公司出现类似纷争。”说完,他转身便走。北丢甚至怀疑,面前这个男人不是那日带自己去苍蝇铺子、去太空舱书店的少年。 人事部的处理方案基本公允,却又丝毫不讲情面。北丢偷窃一事,没有直接证据,目前的证据的确有些逻辑上的漏洞,但NF向来讲究团队精神,北丢目前的团队融合程度显然并不适合NF。 赵夕站起身,跟北丢握了一下手:“北小姐,希望你能找到更适合你的地方。” 一旁的王副经理这才慵懒地站起身,笑了笑:“我说小北,你王姐我比你多吃几年饭,还是要跟你讲讲道理,这些偷蒙拐骗的事哦,碰都碰不得的,偷了一次,一辈子都是小偷哦。” “不过是比我多吃几年饭而已,也仅仅是多吃几年饭。”北丢冷冷道。 她收拾桌上的私人用品时,所有人都装作埋头工作,没有一个人站起身。所有人一面故作认真地工作,一面时不时地偷瞄几眼,一时间气氛相当压抑。北丢虽然不善交际,但自 认礼貌得体,从未得罪过谁,所以有一瞬间还是觉得职场中人情淡薄。但比起其他人的人情淡薄,陈予森的沉默让她更难过。 她抱着一纸箱的私人物品,经过陈予森办公室时,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往里看了一眼。四目相对,陈予森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舍,似乎连任何情绪都没有。他靠在真皮躺椅上,往门外的方向望去,似乎知道北丢要经过这里,又似乎知道她会往里看。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赵夕走了过来,她踩着黑色漆皮高跟鞋,和北丢一起往电梯走去。 北丢没有开口,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走到电梯口,赵夕方才递过来几张名片:“北小姐,今天的事,我不会在您的人事档案里提及,您去应聘其他工作的时候,也可以放心地填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对方进行背景调查,我会将您的真实工作状态反映给对方。” “谢谢。”北丢接过她手中的名片,说道,“谢谢您给我机会让我进入NF,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赵夕在NF多年,多少职场争斗都看过,也自认有绝佳的办法留住北丢,她之所以没这么做,不过是因为陈予森的一句话。 那场闹剧发生之时,陈予森蓦然转身,转身的刹那,她听见他压低声音道:“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男人冷漠至极。她跟随陈予森多年,从欧洲大陆到中国,几年的光景里, 见过他在商场战争之中的狠辣与果决,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冷漠。她自然知道陈予森有自己的理由,却始终无法理解,这个平凡的少女留在这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地方,又会比独自在钢铁森林之中奋斗坏到哪里去呢? 赵夕送别北丢,一转头,便看到王副经理走了过来,她试探性地问道?:“夕啊,这北丢一走活可没人干啦,咱们财务的编制本身就不够。” “哦?”赵夕笑道,“王经理您又不是不知道,现在 分卷阅读79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人才难找,要不您辛苦点,安排下去多加点班,分担一下。” “我之前给你推荐的那小孩有印象吧,我跟你说,绝对比这北丢好,你看要不让他试试?”王副经理一脸谄媚。 “我觉得还是需要一个有丰富经验的人,您看北丢这次事件不正暴露了咱们年轻管理团队还是不能融入集体吗?下次招聘,我会提高工作年限等要求,您放心,以后绝不会出现这种不团结集体的人!”赵夕的话让王副经理哑口无言,她乐于看到王副经理露出这种神情,也知道跟她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但职场就是如此,如果你怕得罪人,你就会不停地得罪人,倒不如摆明自己的态度,让别人懂得分寸。 陈予森站在落地窗前,外面天朗气清,是久违的好天气。NF总部大楼外,少女蹲坐在地上,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她在做什么,也许是在哭泣,也许是负重太 久停下来喘息。过了不久,一辆车开到她的面前,从驾驶座走下一位穿运动服的少年,少年径自抱起女生放在一边的箱子。 八年前的一切似乎开始了一个轮回,那一年山落莽撞而又胆怯地站在自己面前说:“你能不能教她识字,你能不能好好照顾她?”少年一脸不屑,眼神却慌乱无助,彼时他站在自己面前时的心情,便如此刻他的心情。 不久前他给山落发了信息,简单说明情况后,便叮嘱他:“不要告诉她是我让你过来的。” 而此刻,山落坐在驾驶座上,原本准备了一堆答案,如何回答“自己会突然出现在NF”,但她现在似乎并不需要任何答案。北丢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都没说。她似乎刚刚哭过,眼睛还有些发红,无精打采的样子却是这么多年来山落第一次见到。 他们没有任何交流。山落开着车,从车流之中穿过,绕着城市的高架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原本准备直接送她回家,不知为何起了私心,竟想珍惜她脆弱的此刻,至少在她某一个重要的瞬间,他能够陪伴着她。车绕着高架行驶了一百多公里后,油箱开始告急,山落导航至最近的加油站。 “北丢,下车,加油的时候车上最好不要坐人。”山落转头说道。 安静的狭窄空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咕噜”的声音。山落莫名想笑,但看着北丢哭丧着脸,硬生生憋住了, 问:“饿了?” 北丢点点头。 “那待会儿我带你去吃东西吧。” 北丢再次点点头,补了一句:“要吃肉。” “好。”山落望着她的时候一脸宠溺。 “山落,我被辞退了,我失业了。”北丢的声音很小。 加油站的师傅正在检查油箱,她同山落一起坐在加油站内的便利店里。天色渐渐暗了,西方的火烧云将地面映照得绚丽斑斓。 北丢顿了顿,接着道:“我有时候真希望回到那个时候,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无忧无虑,又很快乐。” “可是北丢,我一点都不想回到过去。”魏山落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要保护你都觉得无能为力,但我现在可以,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挡在你前面。” 窗外加油站的师傅比了一个“OK”的手势,冲着他们招了招手。四围空旷,似乎已经驶出了城,夜幕降临,黑暗让整座城市变得有些安静。天将暗下去的时候,北丢听见魏山落轻声呢喃:“小丢,你别怕,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照顾你,不让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少年站在晚风之中,发梢被风微微吹起,他并未看向自己,落在裤兜两侧的手握得紧紧的,转瞬又松开。 那是上海夏天尾巴里的一个极其普通的傍晚,北丢却暗暗记了很多年。 06 谈论时光不复,岁月如梭,我们习惯使用很多关于速度的词,总是以为时间 仓皇,逃离得极其迅速。但时间却是平静的,它长在废墟里,平地生出高楼;它长在脸庞上,凭空冒出褶皱;它躲在记忆中,吞噬一切本应铭记却轻易忘却的回忆。 平静中的力量往往更可怖,平静中的爆发亦是如此。 NF的股价几乎是一夜之间崩盘的,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大宗股票回收迹象,股价暴跌至跌停。秘书告知陆清让这个消息时,他刚刚午睡醒来。他的办公室内室有一间卧室,疲惫的时候他便去小憩一会儿。得知这个消息,他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在秘书询问“是否要迅速买入NF股票”时,他笑着摇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要控股,我要的是收购它。” “现在是时候了。”他笑着走到办公室旁的铁树前,俯瞰外滩的景致,心情大悦,竟觉得这钢筋混凝土制成的城市格外美丽。钢铁森林里到处都是宝藏,有人命丧于锋利之下,有人被坚硬撞破头颅,而有人将铁炼成钢,将钢变成金。 这一次NF股票暴跌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有人恶意抛空股票做低价格,以至于董事会上李老连发火的方向都没有,急得在会议室里团团转。 末了,他突然转头问陈予森:“之前陆氏集团的收购事宜谈得怎么样?” “基本敲定了,对方提到不管什么时候我们愿意签订合约,他们给出的价格不变。”陈予森据 分卷阅读80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实回答。 “嗯,我 知道了,我会跟董事会好好研究一下可行性的。” 李老再怎么铁腕,也不过是一个股东,眼下只有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才能保住自己的棺材本儿。投资NF是他多方考量后的决定,当然NF也没让他失望,多年来股价虽未高速上涨,但也稳步前进,年底的分红也相当可观,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他一时间乱了阵脚。 只要股东大会通过了被收购草案,收购一事基本便成了。 陈予森的短信发出去很久,都没收到回复。倒是晚上会后工作餐时间,一位股东突然坐到他身边。这人五十多岁,看起来并不起眼,持股应该不多,他低声说:“陆先生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他吩咐下来可以开始了。” 没弄清对方到底是谁的人、有什么意图之前,陈予森不会轻易搭话,他笑着看了对方一眼:“这位先生可能认错人了。”说完,他便起身将剩菜收拾好,向食堂餐盘回收处走去。陆清让若是想下达什么命令,直接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便能做到,根本不必安排一个传话筒。此人的出现,要么是NF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要么便是陆清让在私下算计。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不能上钩,与此同时,他又感到背后一凉,倘若自己只是陆清让安排在公司的众多眼线之一,那其他的眼线又会是谁呢? 是那个看似为NF殚精竭虑、实则更在意自身利益的李老头?还是 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善于见风使舵的王副经理?抑或是其他无名小卒,暗地里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陆光庭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和一群狐朋狗友喝酒。 他好友晋时也是个富二代,在上戏读研,影史专业,最近却迷上了拍电影,今天他的电影开机。晋时平日里也不按常理出牌,所以开机仪式安排在KTV豪华包房。陆光庭喝得醉醺醺的,埋怨道:“我说晋子啊,你的女主角怎么到现在还没来啊?怎么?请的是范冰冰还是周迅啊?”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叫我这个名字,听着怪别扭的。”晋时撇撇嘴,“我可跟你说好了,这姑娘我暗恋了好久,待会儿可得给我点面子,不然你以为我一学渣为啥跑来拍电影?我有病?” “哎哟,渣男从良?不像你的作风啊。”陆光庭微眯着眼睛。此时,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化了浓妆,眼神之中透着一股灵气,倒是与往日在舞池中碰到的女子有一点不同。少女一点不忸怩,径自坐在两人中间,不等晋时开口,便做起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滕音。” 她歪头冲陆光庭一笑,举起面前不知道被谁喝过的香槟杯:“我听晋时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晋时第一次拍电影,我之前没有什么经验,如果陆先生有什么 经验,可以指导我们一下。” 陆光庭当下又觉得,她与他以前认识的那些女人并无不同。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那些人善于伪装,从来不明确表达自己的意图,而她直接得让人觉得有一丝真诚。 KTV里不知是谁点了一首《红日》,在嘈杂的音乐声里,他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对方仅仅说了几句话,陆光庭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他努力保持冷静,往门外走去。 “你现在就过去,你一定要过去。”KTV的走廊里,陆光庭听着母亲的叮嘱。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好,我现在就过去。”他沉声道。 北丢拒绝了山落送自己回家的提议,近乎偏执地选择独自走一段路回去。城市越是人气旺,就越是让人在某个瞬间觉得孤单。这些年来,北丢一个人在各座城市辗转,从来没有一座城市像清远一般能够给她家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不过是这大千世界的匆匆过客,从未把上海当作自己的家。就算那日陆清让站在她面前,对她言辞诚恳,她也没有感受到一丝温情。 但城市总会用它的方式,去温暖独行的游子。学校前叮嘱孩子多喝水的家长,车站前送别的情侣,午夜地铁站那群依偎在一起席地而睡的人,这些微小的灵魂构成了整座城市的脉络。 她走进黢黑的巷子,突然听到背后响起一阵急促的步伐声,原以为是山落还跟 在自己后面保护自己,觉得有些好笑。她突然转过身,话尚未说出口,便被人用手帕捂住了脸,对方力气非常大,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拿对方没有办法。她看过众多社会新闻,深知过激的行为只会激怒对方,便索性放弃了挣扎。 “你要钱,我可以都给你……”她含含糊糊道,却未想张口不久,便觉得大脑一片混沌。手帕上沾了乙醚,她失去意识前突然听到一声怒吼,而后“乒乓”作响,世界陷入了一片安静。 在汽车的颠簸中,她突然惊醒,周遭黑黢黢一片,空间狭窄,估摸是车的后备厢。她双手被束缚在身后,肩膀都已经麻木了,整个人蜷缩在狭窄的空间之中。她感觉这空间之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软软的,便用鼻尖触碰那东西,直到碰到对方的鼻子,才恍然明白自己面前还躺着一个人,回忆倒下前的那一声怒吼,大约有了一丝头绪。汽车在 分卷阅读81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高速行驶,路况不太好,不停颠簸,大约是驶离了城市。黑暗之中,她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水声,一滴一滴落在车厢之中,直到那黏稠的东西流到她的面前,她的脸上蹭上那些黏稠的东西,才知道竟是血。 刚刚醒过来,她的意识尚且有些模糊,凭借那些残存的记忆,努力回忆倒下前的一瞬间,那一声怒吼到底在喊些什么,努力回想,却始终想不起分毫。 直到车厢门突然打开,她才看 清自己面前躺着的竟然是魏山落。 他眼睛紧闭,像是进入了非常深的睡眠。此刻,他的额头微微渗出血迹。打开车厢门的男人戴着面具,他显然发现北丢醒了,便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手帕,又一次捂住了北丢的口鼻。 陷入昏迷前的那一瞬间,北丢心里还在担忧,山落到底怎么了,他受的伤重不重。但她闭上眼睛,混沌的梦里,梦见的是陈予森,笑着的陈予森,冷静的陈予森,疏离的陈予森,温柔的陈予森。混沌的梦里,她突然号啕大哭:“陈予森,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平日里再多的迁怒和怨怼,睡梦里也只剩下离别的伤感,她告诉自己,这次被绑架不一定能够活着回去,她可能再也见不到陈予森了。她想了很多,哭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想起魏山落。 忽然,她听得耳际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小丢?小丢你还好吗?” 那人声音很轻,唤了好多声,她才从梦魇之中清醒过来。这是一个地下室,没有开灯,周遭有些黑,好在面前的那堵墙上靠近天花板处开了一小扇窗,有月光透过窗户照下来。魏山落斜躺在自己的身旁,离得很近。他看到北丢醒来,似乎长松了一口气,他额头的血迹已经干了,但似乎整个人并不太好,他笑笑:“小丢,你醒了,可真好。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的用词是“他们”,对方显然不止一个人, 只是北丢始终想不明白谁会和自己结怨。山落咧嘴一笑:“小丢,你别怕,我在这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莫名地有些懊恼。十几岁时,他也一直这么跟少女说,可每一次都没有办法护她周全。时隔多年,他拔节一般长大,却依旧没有办法保护好她。 黑暗里能够陪在她的身旁,他还是觉得幸运,幸运每一次她落难之际,自己都刚好在场。多年前的落跑,让他负罪至今,这一次,他怎么都不会丢下她。 昨日,北丢跟他说她要独自回去,他便将车停在了路边,也不管会不会被贴条,只是想好好陪她走一段路。他跟得不紧,离得有段距离。直到少女走进黑暗的巷子,他掐着时间算好她到家的点,走进巷子却发现少女被人钳制,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刚想冲上前,却被闷头打了一棍。倒下的瞬间,他懊恼极了,他想,全世界的苦痛都给他山落一个人承担好了,北丢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只是这种心思他藏在笑声里,藏在眼泪中,却怎么都不会对她说出口。 屋外没有声音,似乎将他们送到这里的人已经离开了。山落努力蹭着地面,一点一点挪到北丢身旁。北丢愣了一下:“你干吗?你还受着伤。” “北丢,你告诉我,这些年,你跟什么人结过仇吗?”山落一脸认真。 “似乎没有,就算是小摩擦,也不至于到绑架我的地步吧 。”北丢仔细想了想,她这些年脾性收敛了不少,从不与人结怨。 “如果是为财,对方肯定直接打劫,不至于到绑架的地步。如果你没跟人结怨,那只可能是激情犯罪满足欲望。”山落说完,又急忙补充道,“你别怕,我们一定能逃出去。我先帮你把绳子咬开,你再帮我解开。” 山落将头转到她身后,在她手踝处轻轻地咬着。绳子系得很紧,是那种粗的尼龙绳,要想凭借牙齿咬断显然有些难度,他尝试用牙齿解开绳索的结,努力了十几分钟后依旧毫无进展。长时间的撕咬,让他面部的肌肉已经有些发酸,额头的伤口微微裂开,又开始渗出血来,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想放弃。 又过了二十几分钟,绳索终于被咬开了一个豁口。山落有些激动地冲北丢说:“小丢,你用力挣一下试试,看能不能挣开。”北丢的胳膊被束缚到身后已经有一段时间,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充血麻木,完全使不上力,尝试了几次便放弃了。山落想了想,不能坐以待毙,便努力站起身,他的脚踝也被绳索捆住,只能一蹦一蹦地往地下室的楼梯跳去。楼梯狭窄,通往楼上的阶梯不过数十级,但他一面要压低声音,一面要努力跳上楼,实在有些艰难。他凑到出口的门前,凑近微微敞开的门缝,才发现外面是一个杂物室,杂物室的门旁有一张躺椅,此时一个戴 面具的男人躺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 他冲北丢努努嘴,多年的相处让北丢立马会意,北丢靠在墙壁上借着墙壁的力量方才站起身。他们一起站在门边许久,直到对方的呼噜声接连响起之际,山落方才示意可以出去。山落侧身让北丢走在前面,一切都很顺利,整个房间之中只有一个看守的人。他们顺利地出了门,外面是一片农田,几百米外便是公路,公路上不断有车驶过,只要跳到公路上就有获救的希望。山落示意北丢快走,却未想因为失血过多,眼前突然一黑 分卷阅读82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他便摔倒在了地上,巨大的响声惊醒了戴面具的男子。 北丢永远忘不了那一幕。旷野之上的昏黄小木屋之中,少年摔倒在地上,却仍毫无畏惧之色,他冲着她大喊:“北丢你快走,北丢你快走啊,你不走,我们俩都不能得救!”男子扑上来,山落一个鲤鱼打挺绊倒了男子,压在了他的身上,而后身后一声一声的惨叫响起,她疯狂地蹦向公路,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声巨大的响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逃出去。 “北丢你快走,别管我。”她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都要喊出来让她听见。 魏山落一口咬住对方的耳朵,对方吃痛之下非常生气,猛地起身抬起他将他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地上 尽是泥土和砂石,身体撞击在石头上的时候,山落丝毫不觉得疼痛,哪怕世界毁灭了也没关系,他此刻唯一担心的就是北丢逃不出去。他挣扎着滚到对方的脚边,用牙齿咬住了对方的小腿。对方见始终摆脱不了魏山落,便索性放弃了追逐北丢,抬起脚拼命地往魏山落身上踩去,一脚又一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身上。起初魏山落还会挣扎扭动,渐渐地便失去了扭动的力气。地上的砂石摩擦着他的皮肤,鲜血浸湿了一小片地面。 即便是这样,还能听见他口中轻声的呢喃:“北丢,你快走啊。北丢,你快走。” 他努力仰起头,往公路方向看去。他什么都不怕,不怕疼,不怕死,只是害怕自己没有能保护好北丢。远方的身影蹦蹦跳跳,渐行渐远之际,他终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北丢翻过最后一道栅栏,扑到了公路上,右侧是明晃晃的车灯,她站在路中央蹦跳着,随即失去力气瘫倒在了路中央。被搀扶上车之后,车刚驶出去一两米,她便借着车尾灯看到了车后那个男人的身影,他手里握着匕首,追了许久,终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等稍稍平静一些,她才看清身旁男子的长相。 “陆……光庭?”北丢有些惊诧。 “你别说话了,我先送你去医院。”陆光庭示意她噤声,却丝毫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况紧急,北丢也没有多想,脑子里始 终忘不了山落的身影。她一面啜泣,一面如祥林嫂一般念叨:“你能不能先报警,我朋友还在那儿,我朋友还在那儿。” 陆光庭却一动不动,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无忧无虑的日子过惯了,遇到真正的大风大浪,他竟没有想象中的慌张,此刻他的脑海之中只有母亲的那一句:“光庭,你快点跟过去,千万不能让你爸犯下大错。” “你爸”两个字甚至让他觉得有些陌生,怎么都无法将平日里慈爱的男子与“绑架失散多年的女儿”联系起来,但真正看到刚才这一幕,他平静了下来。他慢慢降下车窗,外面的风“呼呼”灌进车厢,风中的那一丝寒意让他倍感清醒。 但有时候,他宁愿自己是醉着的。倘若是醉着的,便不用去考虑种种后果,也不用担忧各种琐事,但此刻他不得不努力保持清醒。 接到越洋电话时,教授刚刚睡着,她看到来电显示是MR.,立刻接通了电话。 “是不是又觉得不舒服了?”教授关切地问。她是陈予森的主治医师,多年来一直治疗陈予森的心理疾病,和这个年轻人相处久了,她莫名对他多了一丝亲切。她至今未婚,没有子女,在她心里,陈予森就像是她自己的孩子。 “我的心结终于要解开了。”电话那头的陈予森似乎有些哽咽。 时间回到那一年奖学金颁发典礼之时,他意气风发地站在领奖台上, 台下黑压压一片,镁光灯打在舞台之上有点刺眼,他不喜欢镁光灯下的感觉,却异常自豪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生活下去。一长串的颁奖人名单之后,一席人走上了舞台,在那群人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日的她换下了猩红色风衣,头发散开披在肩上,她红唇如血,尽管已经隔了好几年,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陈予森站在舞台之上浑身发抖,他努力握紧拳头,依旧止不住身体的晃动。女人给他颁奖的时候,他听到主持人念道:“感谢上海陆氏集团董事长代表曹小姐。”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暴露什么,浑身紧绷地接过奖金时,对方还温和地说了句:“别紧张,继续加油哦。” 少年陈予森竟在这样的场合中遇到了自己的杀母仇人,他脑海之中瞬间再现了那一日的情景。女人从驾驶室中下车,隔了许久,副驾驶室走出一位男子,正是多年后叱咤上海滩的陆清让。 而此刻的陈予森呢,除了咬紧牙关道谢之外,也别无他法。他那一日几乎把这几年的眼泪都流光了,他懊恼自己的无能,憎恶自己的懦弱,恨不能生吞了那个女人。无奈之外他又无比庆幸,庆幸他终于想起来了。多年前那场大雨中,少年藏在阴影之中,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倒在血泊中,身体如同僵住一般,一切像是瞬间被按下了定格键。在派出 所做笔录时,他怎么都想不起那两个人的容貌,只是指着“替罪的男子”一遍遍地重复:“不是这个人撞的,不是这个人撞的。”警察一面安抚他的情 分卷阅读83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绪,一面让他描述一下他看到的男女到底长什么样。但那时的他怎么都回忆不起来,信息像是凭空从大脑中抽离了一般,那一小段回忆被蒙上了一层黑纱,记忆中的男女面如鬼魅,他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陈予森一面哭一面扬起嘴角,在被窝中轻声地呢喃:“妈,我找到他们了……”仇恨以那日为期,重新笼罩在他的心中,而后无论他身在何方,始终未曾忘记自己的使命。 为了使命,总归是要牺牲的,他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赌上自己的前途,断送未来的无限可能,这些他都愿意,只是在和少女重逢的那一刻,这种使命感竟有一瞬间动摇了。如果可以,他竟想要平淡地生活下去,从今往后关心早餐和薪资,在茶水煮好之后和她一起坐着喝茶聊天。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耻辱,但又从心底期待这样的人生,一面矛盾着,一面痛苦着,他的旧疾便愈加严重。长夜无眠之刻,他脑海里盘旋着刹车声、雨声,那些回忆的声响不停地折磨着他。他每一日都在等待,等待有一天能够亲手摧毁陆家基业,等待有一日能够为自己的母亲讨回公道。 但是仇恨就真的那么永不能忘吗?或者,若是顾 素瑛还活着,是否真的舍得他如此负重前行?谁都不知道。 “森,解开心结的方式,是宽恕自己。”教授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你对你的母亲怀着愧疚,你想为她做的事情太多,但你只有真正宽恕了自己,才能彻底地解开心结。我不阻止你做你想做的事,但我恳请你保护好自己,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恳请。” “我能宽恕很多事,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陈予森低声说。 在西海岸吹过多年海风,经历过无数不公的待遇,被白人学生在咖啡里吐过口水,在西雅图的小巷被人围住打劫而后因为拮据一天只吃一餐,短短一个月完成毕业设计被指责抄袭推翻一切设想重新赶新方案,这些委屈他都受过,从未觉得有多可怖。宽恕轻而易举,时间消磨了大部分的创痛,除了那场支零破碎。 07 北丢的手机里存了一张相片他和山落的唯一一张合照。照片上的少年长相俊秀,眼睛晶亮,像是藏着闪闪发光的宝藏。 有些人活在这个世上,即便不见面,你也会觉得踏实,若是有一天上天让你孱弱,你也有心灵的归宿。有些人离开了,你的世界就像是死了一般。她以前不懂,如今山落离开了,她才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人生比较残酷的是,不给睿智之人机会,但爱看不成熟的我们浪掷时光。 她被送到医院的时突然昏倒,躺在病床上浑浑噩噩地 睡了很久,其间没有任何人来看过她,只有护士听到响动走了进来。大概是因为受了巨大的惊吓,少女已经昏迷了两日,但生命体征一切正常。护士走进病房的时候,北丢坐在床上,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她一见到护士,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冲了过来:“我的朋友怎么样了?” 她反复问了很多遍,却始终只得到“没有一个叫魏山落的病人入院”的答复。少女不肯相信,冲出了病房。整个医院有十八层楼,她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冲进去看,直到最后一间病房的门也被推开。 她蹲在医院长廊上给魏山落打电话,可是不管打多少遍,电话那头都提示已关机。直到她联系到山落就职的学校,才得知了他的下落。 山落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魏家三口人赶到现场的时候,魏母直接昏倒被送进了急救室,魏父强忍着眼泪暗自吃了几颗速效救心丸。魏晃司一个人站在一边,紧紧地咬住嘴唇,直到嘴角渗出血丝,他才发出呜咽的哭声。山落浑身都是伤,大大小小的伤口让他周身布满血迹,被发现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失去了生命体征。魏晃司从小便自私骄傲,不善表达亲情善意,现在他极度懊悔,后悔没能好好对山落,后悔自己太叛逆调皮。他的身体微微晃动,突然瘫坐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躯体被警 方抬上了车。魏家人去学校收拾遗物时,教导处主任突然开口道:“那个女孩醒了。” 魏晃司怒吼道:“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一个人从你的世界凭空消失到底是什么感觉,以前北丢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 八年前的那场离别后,她尚且心存希望,世界之大,大不过人生的巧合,终有一日他们会再相遇。但如今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已经失去魏山落了。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像你的灵魂突然被割裂了一半。病房里没有一位陪护,除了警方来做过两次笔录外,没有任何人来探望她。她仔细翻了翻手机通信录,似乎除了魏山落,就只有那个人她可以打扰。而自己真正可以肆无忌惮打扰的,似乎只有魏山落。 如今,那个全世界对她最好的少年,就这样离开了。 她还记得八年前在老槐树下摇晃着脑袋拼命乞讨的少年的模样,也记得他大口吃着糯米糕时满足的样子,但一夜之间,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呢? 龙王山上,旋转的龙王金身,绿荫之中汩汩冒出的泉水,夏日夜晚漫天的星子,跟在自己身后走了长长夜路的少年,怎么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北丢坐在医 分卷阅读84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院的走廊里,捂住脸,哭得眼泪都干了。直到一双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下意识地以为是陈予森,一抬头,才发现是一个不认识的少年。 魏晃司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见到北 丢的时候要做什么。他幻想着冲到北丢面前,双手钳制住北丢的胳膊,拼命地摇晃她的身体:“你还我哥哥,你个扫把星,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哥哥啊!”此刻站在这里,他却不知所措。 “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少年声音冷清,忍着喉咙处的呜咽。若不是魏山落被发现时,手掌之下用鲜血写了“北丢,我喜欢你”,他怎么都不会出现在这里。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想起警察局化验室的味道。哥哥魏山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拼命要记住的少女,此刻就在他的面前,他憎恶她,他埋怨她,但他又希望这个人可以出现在哥哥的告别仪式上。他想,山落在天之灵,大抵也想见见她吧。 北丢突然抬起头,望着魏晃司:“你是晃司吗?” “你哥哥经常跟我提起你。”北丢努力保持平静,声音怯怯的,有些害怕地问魏晃司,“你恨我吗?” “恨。”魏晃司一字一顿地说,“但是,他很喜欢你。” 陆清让看着自己办公室的门被女儿陆舒踹开,少女一脸怒气,她径自拿起桌上的电话机,便冲他的额头砸来。少女眼神冰冷,望着他的模样似有血海深仇。他的脑门被砸得通红,倏地开始冒血。 “就这么对你爸爸?”陆清让不怒反笑。 “你还是人吗?”陆舒看着眼前的男子,竟觉得有些陌生。 绑架的人并未被抓到,倒是陆家兄妹一进家门, 母亲便跪在了他们面前,郑良芳不断乞求他们:“这件事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对于母亲这副模样,陆舒丝毫不觉得心疼,反而有些厌恶。从陆光庭那里得知父亲是绑架北丢和山落的幕后黑手时,她简直不敢相信,得知前因后果后更是觉得父亲不可理喻。眼下,自己的母亲跪在自己的面前为那个人乞求的模样,让她更加心寒。 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建设,在这一日顷刻坍塌,但她一点泪都没流,这些日子,要流泪的事情有太多,但万万不能为这些人落泪。 少女的梦有无数个,魏山落是她色彩斑斓的世界中的黑洞,万物皆可被他吞噬,但这一刻,她的梦碎了。 魏山落的追悼会上,陆舒看到了北丢。她站在纪念堂外,徘徊许久不敢踏进一步,一个人蹲在门口呆呆地坐了许久,不知道为什么,陆舒竟有些心疼她。陆舒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北丢没有抬头。 陆舒补充了一句:“姐姐。” 她能够感受到北丢的身体一僵,过了很久她才放松下来。身后是哭泣声不断的纪念仪式,面前是她多年未曾谋面的情敌姐姐,这一刻,陆舒选择抱紧她,她从身后环住她的身体,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 有那么一刻,她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是魏山落还在,他也会这么做吧。 若是他还在,即便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要护北丢 周全。爱是什么,陆舒一直不甚明白。以前她总觉得非他不可,总觉得爱是占有,爱是怯懦,但如今恍然明白,爱是爱他所爱的一切,爱的本质是善良。 可即便明白了,又能怎样呢?魏山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件事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而言都不算什么,只是对于陆舒,这件事真是顶天严重。你知道那种一个人突然从你的世界消失的感觉吗?你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你甚至连想念都需要靠想象。 陆清让看到那份和酒店联盟签订的协议时,方才放下心来。半个小时前,酒店联盟发来电子邮件,恭喜陆氏集团通过招标,只要签订了协议,就可以正式开始备货了。 他一个电话便叫来了秘书曹君。 “是你安排下去的?”陆清让面色一沉。 “先生,如果以前错过一次,这一次便必须要错下去。”曹君面色如常。 “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女儿?”陆清让训斥道,“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件事还不能过去吗?” “如果那件事过不去呢?” “曹君,我警告你,我说这件事过去了,那它就过去了。以前的错在我,这件事我一个人承担就好了。”陆清让厉声道,而后便挥手让她出去。 酒店联盟二十多亿美金的协议一旦签订,意味着接下来工厂便要没日没夜地生产,按照协议,必须在约定的期限内交货 ,若无法按时交货,陆氏集团将面临巨额赔偿。当然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陆氏几十年的基业,加上并购进来的NF,完成这笔订单绰绰有余。眼下便是收购NF的时候了。 他吩咐下去不久,便接到了NF德国总部的电话,对方在电话中口头答应了收购事宜,双方约定好在周五进行签约交接仪式。 此前一切信息进行封锁处理,双方签订保密协议后,NF国内分公司暂时停牌。但消息再怎么封锁,还是会有风声传出去,陆氏集团的股票接连几天都是涨停。陆氏集团安排了一个小组入驻NF,对NF的一切工作进行交接,十分 分卷阅读85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顺遂。经过几轮的审核后,陆氏集团对NF的基本情况的评估终于完成,基本与前期评估相同。得知这个结果,陆清让终于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他为了这个项目,最近都住在公司,办公室后有一个休息室,他吃喝住都在里面,熬过了漫长的时间,终于安心地签订了酒店联盟的协议。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有些恍惚。许久没有回家,到家之后却发现家里似乎冷清了不少,陆舒和陆光庭都不在家。 他上楼进房后才发现郑良芳正在梳妆台前梳头,她还在用结婚时那把红木梳,这么多年一直不肯换新的。郑良芳透过镜子看到陆清让进了门,笑容没有变化:“你回来了。” “那天的事,让你费心了。 ”陆清让笑道。 “应该的,都多少年的老夫妻了,还说这些客套话干吗。”郑良芳突然转身,跟陆清让说,“其实这么多年来,那些人我不是没有介意过。” “嗯?”陆清让有些意外。 “开始时嫉妒得要死,有愤怒,有挣扎,有不甘心。”郑良芳收起笑容,“但终归没有恨过你,也没有恨过她们之中的任何人。我是个本本分分的人,从小就不知人情世故,但处事的底线我是知道的。所以清让,北丢是你的女儿,你真的忍心吗?” 郑良芳看着他的眼神非常清明,不像往日里麻将桌上的阔太,倒是多了几分慈母之态。 陆清让点头:“我若是真的想让北丢如何,就不会打电话给你了。” 似乎年纪大了,人就容易心软。当年叱咤上海滩、不可一世、心若坚冰的陆清让,终归还是在血肉亲情面前稍稍低下了头。 但血肉亲情归血肉亲情,二十亿美元如同悬在头顶的长剑,无时无刻不闪着寒光,提醒他金钱的魔力。人世间所有的感情在陆清让眼中都是淡薄的,唯有金钱能够改变一切,这个道理二十多年前他便深知。如今投行账户中的数字越大,他便越感到心安,这种心安是什么情感都无法换来的。他当然知道自己自私,但是他又自私地觉得,若是自私能让他感到快乐,他愿意牺牲一切。当然,这种念头还是在看到北丢的那一刻,稍稍 减弱了一些。 她长得可真像她的母亲,一颦一笑,似乎藏着回忆的深井,起初是喜欢,而后负罪感作祟,竟让他感到惶恐,如同头顶突然撒下一张铁丝网,他四处窜逃,却无路可走。那个雨夜他在办公室喝了整整一瓶伏特加,最终还是答应做了那件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陆清让也有。有些秘密藏在心底,有些秘密等待有朝一日拂去尘埃公布于世,而有些秘密应该让它彻底死去。 为了让这个秘密彻底死去,他需要做一些必要的牺牲。商场如此,人间亦是如此,这便是这个商业帝国里的不二法则。 但真正实施的那一刻,他突然心软了。他喝令曹君停手,曹君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道:“现在收手?八年前的事你忘了吗?现在还能收得住手吗?” 他辗转反侧,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通知了郑良芳。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进,可能不到一年,他的公司将增加二十亿美金的营收,而后订单会疯狂涌来,陆氏将成为全球知名的制造企业,再往后由他掌舵的这个传统制造公司将逐步转型,往“互联网+”方向发展。终有一日,他陆清让要成为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他做了无数个完美的计划,却未想计划还是会有疏漏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等到真正签约的那一天,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NF与陆氏集团的并购仪式是 在晚上举行的,邀请了众多酒店管理公司的总裁,也邀请了几家国内专业的财经媒体。陆清让将代表陆氏集团上台致辞。他临上台前笑着问曹君:“你猜下周咱们的股票重新复盘,会有几个涨停?” 不等曹君作答,他便径自答道:“我猜至少有半个月时间的涨停,从今往后,陆氏便是国内最大的制造企业。”他野心勃勃,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但这些憧憬在女主持人给他递过话筒的那一刻,有些坍塌。 面前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他玩弄之后,在怀有八个月身孕之时被迫引产,而后被他抛弃的一个八线主持人。这个女人跟着自己的时候,陈予森刚和自己合作不久,陈予森不可能不知道个中关系。曾经在他面前狠狠发誓“要让你陆清让身败名裂”,而后却被他搞得“身败名裂”的女人,此刻站在他面前,浓妆艳抹、笑靥如花。她笑得越灿烂,陆清让就越恐慌。但他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很快便冷静下来,大不了就是多一点花边新闻,商界人士的花边很容易被人忘记,影响再恶劣又能怎样。 果不其然,等他致辞结束,女主持人突然笑道:“陆总不仅事业成功,在生活中也不忘服务社会啊。陆总,您说如果当初您不逼着我引产,我们的孩子今天恐怕就可以和您一起来看看您的商业奇观了吧。” 台下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 之际,陆清让挺直腰背,不作任何回应,就连脸上都看不出喜怒。 而后陈予森代表NF发表讲话。他走上台的时候,四下环顾了一下,然后示意视频切换,酒店的大堂突然涌 分卷阅读86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进了不少服务生,他们手中捧着黑色和白色的纱布。众目睽睽之下,服务生在大堂内布置了一个类似于“灵堂”的场景。视频突然切换,舞台的中央赫然出现一张黑白照片。 淡定如陆清让,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曹君吓得脸色苍白,她示意保镖上前制止,却未想被大会的保安拦住。 陈予森笑着指了指照片:“陆先生还记得家母吗?” 台下议论纷纷,众人均摸不着头脑。陆清让更是震惊异常,他完全没想到自己曾经撞死的人居然是陈予森的母亲,更何况他向来小心谨慎,用人从来都要将对方的身家背景核实再三,陈予森的背景资料中从来都没有清远籍贯,更没有顾素瑛这位生母。他此前仔细调查过陈予森,背景资料显示,他应该是个北京人,孤儿,被美国的一位教授收养后一直生活在西雅图,回国后重新入了中国籍。 陈予森不疾不徐地道:“陆先生在NF安插了不少眼线,但陆先生可能忘了一句古话,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您能用钱做到的事,自然别人也能用钱摆平。 “只是陆先生,这么多年来,您虽坏事做绝,却从来没有得到任何报应,但这次,您 惹了不该惹的人。” 八年前的那场车祸,被他和盘托出,台下的众人交头接耳,媒体的闪光灯闪个不停。陆清让没有回应,声音压得很低地对曹君道:“你现在就去给我把全上海的律师都雇上。”直到此刻他还在安慰自己,二十亿美元足够摆平一切。 陈予森异常平静,在他想象之中,这一刻他会泣不成声,却未想真正到了这一刻,他比谁都平静。他讲述自己看到的绝望悲惨场景,而后厉声呵斥陆清让:“陆清让,你到底还是不是人,你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陆清让努力挺直腰板,望着陈予森时依旧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却未想,陈予森突然播放了一组PPT。这是一份五十多兆的PPT,图文并茂,都是一些从未对外界展示过的内容。这是一份连NF德国总部都没有见过的财报。在陈予森担任执行副总裁,且总裁空缺的这几年里,NF的资产不断飙升,增长速度惊人,但每一单的盈利情况都不佳。这份财报显示,过去的每一单都盈利可观,只是大额的资产被人为地转移到了境外。就连当年的那份让NF血亏的合同,也有一个附加合同,附加合同里的回报值,比众人想象的还要多得多。按照这份新的财报,NF中国总部这些年的净利润总和竟能媲美欧洲主市场。 NF德国总部的负责人们纷纷交头接耳,大家都对这 份财报表示怀疑,甚至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陈予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系统自动进入瑞士银行账户,账户上那一长串数字,让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除此之外,陈予森还以NF的名义成立了一家私募基金,这笔钱足够买下两个NF。 陈予森当着众人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他的声音清冷又沉稳,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发布会:“你好,我想自首。” 他这些年不断转移公司资产,制造出公司发展不佳的假象,让公司几度陷入险境。他将这些资产委托给专业公司投资,赚取的利润让资产总额翻了一番。但即便是这样,错了就是错了,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警察的到来。他望着陆清让,突然咧开嘴笑了。他乐于看到陆清让现在的模样,惶恐忐忑,如同一只过街的老鼠,手足无措。看到陈予森走近他,陆清让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先生,可能对你而言,目睹至亲的死亡不过是寻常的事情,但对我而言,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就算是填海平山,血海深仇也一定要报。” 陆清让向来小心谨慎,他便慢慢在陆氏集团安插眼线,为了时刻监听陆清让又能不被他发现,他亲自将一个在天桥乞讨的男孩培养成了拳击冠军,而后拳击冠军成了陆清让的贴身保镖。这些年陆清让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等待的不过是一 个机会,一个让陆清让倒下就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到来。他一甩手,狠狠地抽了陆清让一巴掌,陆清让的保镖冲上前来想要制止,却被陆清让喝止住了。 陆清让唾了一口在地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他竟然在陈予森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同样阴鸷,同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只是比起自己,又似乎很不一样。 陈予森见识过金钱的力量,见识过权力的威慑,所以他要让陆清让不仅受到法律公正的严惩,更要看他破产,看到他亲手打造的商业帝国在一夜之间崩塌。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彻底绝望,而看到自己的敌人绝望,是一件极其愉快的事。 只是此刻,他站在那里,心中除了一丝得意之外,似乎也平添了一些空洞。多年的目标终于实现了,而后呢,他似乎再也找不到奋斗的目标了。 NF德国总部紧急协调,暂停了这次收购发布会,总部将对这份财报的真实性进行全面核实,并全力追回流到境外的资产。当然后者并不费力,陈予森整理的数据清晰可证,那笔巨额的资产目前安然存放在瑞士银行。 北丢得到消息的时候,陈予森 分卷阅读87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已经被警方带走调查,连同被带走的还有两个人,分别是陆清让和曹君。 陆氏集团瞬间乱成一团,人人自危。陆光庭陪同母亲一起入驻董事会,母亲郑良芳 被任命为新董事长,眼前的麻烦却让他们束手无策。酒店联盟二十多亿美金的订单,需要在三个月后交货,如果不能按期交货,或者终止合约,陆氏集团都将面临巨额赔偿。郑良芳亲自拜访了NF新任负责人,乞求能否实现共赢,一起完成订单,并提供了一个让对方都觉得不错的收益分配计划。 但对方似乎早已打定了主意:“郑总,是这样的,我们总部正在对贵公司的商业行为进行调查,我们怀疑你们对我们公司采用了非常多的恶意竞争手段,所以我们可能无法与您再进行任何商业合作,很抱歉。” 陆氏近些年投资了不少商业地产,流通资本相对较少,加上原先准备收购NF的资金,他们又陆续卖了不少商区,才把这笔订单填补上。50%的合同违约金支付之后,陆氏集团变成了曾经那个刚起步时的陆氏,风雨飘摇,草木皆兵,股价持续跌停,几度停牌,所有人都不再看好这家传统制造企业。商场之上,诚信至关重要,这一场恶意竞争商战新闻发布后,不少合作方都对陆氏保持谨慎的观望态度。合作越来越少,营收越来越糟糕,到最后连员工的薪资都要依靠外滩旁的那家商场的营收来支付。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郑良芳一夜之间似乎老了不少。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努力撑着,始终舍不得放下这份产业。这是她深爱的人 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可以毁在任何人手中,但绝对不能毁在自己的手里。 爱到底是什么呢?十七八岁的郑良芳不甚明了,只是觉得那个少年好看到像是会发光,他所在之处便春光明媚,而后的几十年里,她的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她是个相信宿命的人,总觉得大约是上辈子亏欠了陆清让,以至于这辈子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她当然知道陆清让不是良人,也自知自己并非他的理想爱人,但几十年都过下来了,一辈子又何妨呢。 所以到底是爱,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她早就分不清了。混沌也好,清澈也罢,涅槃也好,陨灭也罢,既然遇到的是他,那这辈子便是他了。 她拎着一些日用品去探望陆清让的时候,却意外地碰到了北丢。 少女眼睛通红,即使被警察拉住,依旧冲着防弹玻璃后的陆清让大吼:“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啊,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啊?!” 少女哭啊闹啊,终于还是被警方带离了现场。 郑良芳走上前,陆清让看到她,突然扯出一个微笑:“你来了。” “她怎么了?”郑良芳不解。 “以前的事情再也瞒不住了,我便索性都交代了。”陆清让笑笑,眼神平静,丝毫没有受到刚刚一幕的影响,“多年之前,我放了一把火。” 秘密本应该埋葬在心底,和自己一起消失在人世。但现在一切似乎 都不重要了,他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在一夜之间崩塌,他曾经努力遮掩的秘密如今公之于世,索性再坏一点吧,他颓唐地想。人活到这个岁数,做了什么事,都安然承担就好,从那一日的那把火开始,他便做好了一切准备。 总有一天惩罚会到来,这一天他等了很多年。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寒冬。 陆清让准备迎娶郑良芳,一切准备工作妥当,却意外地发生了一件让他烦忧的事情。当少女敲响郑家大门的时候,已过晚上八点,吃过晚餐,郑家二老去老城的舞厅跳舞,还未回家,郑良芳正在浴室泡澡。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沈清站在雪地里,没有打伞。门开了之后,她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陆清让,他还是之前的俊朗模样,但今日的他平添了几分焦躁,不如往日沉稳平静。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让你在镇上好好等我吗?”陆清让有些愠怒。 “你回去那么久都没回来,我太想你了。”沈清凑上前,踮起脚,在陆清让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少年皮肤冰冷,他背着光,她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沈清歪头望着陆清让,眼中满是欢喜。 年少时的欢喜,比勇气还要坚韧果敢一些。沈清从未出过小镇,荷塘里长大的少女,一辈子没到过城市,她赶了三个多小时的拖拉机,方才抵达县城。在县城的火车站,她 从胸脯前掏出一袋钢镚,钢镚滚落在大理石桌面上,散落得到处都是。工作人员不太耐烦地说:“带这么多硬币不重吗?”清点完毕,便冷冰冰地递过去一张车票。 绿皮火车,无座,要站二十一个小时才能抵达。她不认识那个地方,也没提前跟陆清让打招呼,就凭着记忆,带着他写给自己的信,总觉得一定能找到那个地方。“喜欢”如同巨大根茎源源不断地供给能量,那些疲倦也好,担忧也罢,都被一腔热血驱逐。穿越大半座城市,辗转询问路人,又遇到了几个不怀好意地搭讪的男子,她终究还是在夜深之前抵达了这里。 “清让,我好想你。”她笑吟吟地望着眼前心爱的人,满心的喜欢像是要 分卷阅读88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溢出来,却始终没有注意到陆清让紧紧握起的拳头,说道,“我们要有孩子啦。” 她站在雪里,想要往前走一步,却见少年踉跄着退了几步。 大雪纷飞里,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陆清让为了这场大婚等了许久,这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要想在偌大的城市里站稳脚跟,便要付出一些代价,有些人付出的代价是汗水,有些人付出的代价是眼泪,而他付出的代价是沈清。他花言巧语连哄带骗送沈清回了小镇。那日在车上,沈清依偎在他怀中,努力地畅想着未来的光景,以后要有一个家,她一直生活在小镇,隐隐担忧在大城市过不好,便 低声对陆清让道:“清让,你会教我吧?” 陆清让身体僵直,扭过头看向车窗。窗外一片漆黑,他在黑暗之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冰冷至极。他不认识此刻的自己,但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因为眼前的温柔,便断送一片光明的未来。他不敢赌,也赌不起,索性便下了狠心。 临别之际,陆清让往沈家放了一把火。 那个深夜,在小镇熟睡的香甜的梦里,沈家小院子里的火光照亮了天空,大火蔓延得很快,老旧的木装饰很容易点燃。陆清让站在门外看着火苗蹿起,逐渐升高,而后火势蔓延,他便从容而又踏实地离开了。走了一段距离后,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尖叫声,他的步伐稍稍停顿,但不一会儿,便又继续前进。 就让所有的秘密埋葬在这场大火里好了,就让这个世界自此归于沉寂,过去的陆清让已经死了,从母亲离开世界的那一刻起,那个陆清让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那个怯懦的少年会慢慢变得坚强冷漠,直到变得非常强大,这个过程中总要做出牺牲。这些人不过是他成功路上的祭祀品。只是走着走着,他的眼角还是有些湿润,在狂风之中,眼泪容易被吹干,便干脆当作从来没有一刻心软过吧。 可噩梦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在MBA学习中,他听到一个名词叫庞氏骗局,即不断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 式,进行欺诈性融资。事实上,有时候撒谎也是如此,你撒了一个谎,便要为这个谎言编造更多的谎言。一个噩梦发生之后,从今往后你也要为无数噩梦买单。 陆清让怎么都没想到,沈清居然从那场大火中活了下来。大火之中,沈家二老用家里水缸里仅剩的水浸湿了棉被,一把盖在了沈清身上,就要逃出房间的刹那,横梁突然倒在了地上,砸成了两节,一节恰巧砸在了沈父身上。母亲冲回去救他的时候,被火困住,而沈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被困在火中,而她无能为力。 这场火灾有太多疑点。当她在自家的院子里看到陆清让的手帕时,她整个人都崩溃了。可惜的是,那个年代科技并不发达,侦破手段也相对简单,这场纵火案到了后来便成了一起普通的失火案。而沈清呢,也背井离乡,从此消失了一般。 这么多年来,陆清让一直苦苦搜寻着沈清的下落,但始终一无所获。镇上的传闻很多,有人说沈清皮肤大面积烧伤,大概是伤口感染死了吧;有人说次年春末夏初的时候,看到沈清回过村子,还带着一个小孩。众说纷纭,但陆清让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女人。 当他欺骗自己沈清早就不在人世,秘密已经埋进土里的时候,却收到了那份血液检测记录,他简直惊呆了,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女人竟然真的把腹中的胎儿生了出来。自 己凭空多出了一个女儿,也就是说,沈清可能根本就没死。他一时间慌了手脚,尽管多年来一直风平浪静,但他总觉得一场风雨在等待着他,要想在风暴来临之前求生,便须努力让风暴不会发生。 那个时候的曹君早已被他“降服”,酒色经历多了,便很少有人能再入他的眼,只是曹君不一样。她比大多数女人聪明,也比大多数人懂得止损,从来不苛求任何名分,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不错的建议。 曹君一面帮他按揉着太阳穴,一面平静地说:“要不要去清远走一趟,把她们都解决掉?” 这句话从这个女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简单又寻常,似乎像是要去杀一只鸡一般简单,但依旧唤起了陆清让心中关于恐惧的所有防备措施,他欣然应允。 此前派往清远的人调查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女儿和一个中年女人生活在一起,当那声刹车声响起之后,倒在地上的女人竟不是沈清的模样。大概是哪个环节的信息出了问题,北丢寄居在顾素瑛的家中,便被误认为是顾素瑛的女儿,而陆清让因为担心秘密被人知晓,调查时也未说明具体缘由。一环扣一环的误会,让这个劳碌一生、只期待平静生活的女人,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躺在血泊之中,陆清让看了一眼她卑微的模样,没有一丝同情。他不为自己结果了一个无关之人的 生命而后悔,只是担忧自己的未来。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等着那个报应,等到最后,也没等到前来寻仇的沈清,倒是等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他起初还是有一些心软的,而后,剩下的便是恐惧。 沈清也许还没死,而自己的那个所谓的女儿也突然之间从清远消失了。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 分卷阅读89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那一整个少年乞讨团队,从此杳无音信,无迹可寻。他仓皇地逃离了清远,此后大约三个月的时间,他都需要服用大量安眠药和褪黑素才能安然入睡。 这些年他派出无数人去寻找北丢的下落,想过要斩草除根,彻底铲除隐患,只是找着找着,他便觉得有些荒唐。以他如今的地位,却要被自己的女儿和曾经的恋人所牵制。更加荒唐的是,他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血肉至亲,而他竟想置她们于死地。 搜寻了两个多月后,陆清让突然下令停止搜寻,从今往后便不再找了。曹君并没有阻止他,陆清让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也许是心软,也许是最后一点良知,也许只是累了,这些都只有陆清让自己知道,而她能做的不过是默默陪在他身边。 陆清让的世界里,残忍是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必要手段,没有残忍就不可能活下去。但真正要对自己的女儿动手时,他还是有了一丝不舍。一晃八年,他没想到自己和曹君的意见产生了分歧,她倒 是更像八年前的自己,慌张局促。曹君站在他的车前,逼问他:“你打算就这么放弃?你想把我和女儿一起害死吗?” “北丢也是我的女儿。”陆清让一字一顿地道,“你现在就给那两个人打电话,让他们把北丢和那个男的放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曹君有些恼羞成怒。 你啊。我想想…… 大约是无数人生错误之中一个错误的元配件,本应替换掉,但是年久失修的人生但凡剔除这个元配件,便会分崩离析,便用错误的方式维持着系统运行,但你曹君终归只是一个元配件而已。 沈清没有得到他全部的爱,郑良芳也没有。 而曹君自然也不会得到。 这就是陆清让的处世法则。 08 天色已经晚了。 陈予森穿着囚服坐在床上读书,赵夕来看他的时候给他带了很多本书,阅读让他觉得平静。批准逮捕令下来之后,他便觉得浑身轻快,尤其是听说陆清让已经基本交代犯罪事实后,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赵夕给他请了全市最好的律师,NF方面也因资产大增,投资收益良好,基本放弃了更多诉求,但公诉方面的处罚肯定逃避不了,违法犯罪就会受到法律的惩罚,这是他早早便明白的事情。 金钱不过是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事情中特别寻常的东西,金钱能让你生活舒服,却不能让你良心安定。他从来不迷恋财富,这么多年来,独自过悬崖峭 壁时他一直谨小慎微,从不让自己被金钱冲昏头脑,也不愿为了权力或者财富低头折腰。有些人经历贫穷,便深知一切财富都是通过诚实的劳动换来的;有些人经历困苦,便迷恋轻而易举得到的舒适。有些人抱怨生活不公,便拼搏奋斗试图逆天改命;有些人则想尽办法钻生活的空子,渐渐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陈予森抬头望了一眼门外,到处都是钢铁铸造的囚笼,但幸好,即便是现在坐在这囚笼之中,他也并不觉得懊悔,也感叹自己尚未变成自己一向讨厌的模样。 年少之时,顾素瑛总是唠叨,不管什么时候,人都要善良,你善良地对待别人,别人也会善良地对待你,如果恰巧遇到坏人,也别怕,生活总会补偿给你的。 他见过世间的恶之后,便常常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母亲的话他总归是不敢违背的,不管何时何地,都要坚守自己的底线,这便是他多年来所遵循的最后一道红线。 他看过世界百态,一个人如同勇士一般披荆斩棘,直到少女重新闯进了他的世界。 她同八年前一样明媚,只是由那时候的狡黠蠢笨变得温和内敛,但不管怎么变,只要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便觉得踏实。 平凡的、枯燥的、了无生趣的人生之中,突然增加了一抹色彩,以往灰色的世界的确耐看,而今的五彩斑斓也令他迷恋。他有那么一瞬间甚 至想过,就和她这样一直下去吧,要表白,要牵手,在雨夜之中亲吻她的额头,带她去巴黎,去土耳其,在埃及金字塔前许下一生的诺言。从欧洲的古堡到北极的帐篷,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从今往后就只他和她两个人,他要把过往失去的时光都补偿给她。 但似乎他的心中总有一块地方,是北丢走不进去的。 那个地方空荡荡的,需要仇恨去填补。他不确定自己能够全心全意地爱北丢,也不能保证自己真的就能放下一切而毫不后悔。这大概也是他觉得最亏欠她的地方,真可惜,路过她的青春一场,却自始至终没有给过她对的自己。少年时的心潮澎湃多年之后依然存在,但年少时许下的承诺,却在如今被别的诺言冲垮。 在人群之中,看到她被千夫所指,抱着行李走出NF大门时,他只能怯懦地给山落打电话。他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魏山落,爱得坦坦荡荡,爱得轰轰烈烈,爱得不顾自我。喜欢北丢是他漫长的生命中特别重要的事,但终究不是全部。 在最后的关头,他终究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就连听说山落离世,而她昏倒在医院卧床不起,他也不敢去看她。在医院楼下,他徘徊了许久,终究不敢踏进病房半步。在无数个将要牵手却不 分卷阅读90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曾牵手的瞬间,他都往后退了几步。若论勇敢,他不及山落;若论喜爱北丢的程度,他也并不确 定自己就比山落深。 此刻,狱警走进来,来到他的门前:“陈予森是吧,出来一下,有人来看你。” 他胡子拉碴,跟在狱警身后,往外走去,穿过三扇门,便走到了探监室。防弹玻璃外坐着一个少女,她穿着白色的衣裙,安静地坐在那里。看到陈予森走近,她点了点头,拿起玻璃前挂着的话筒。 “陈予森,你还好吗?”北丢望着面前的男子,声音有些颤抖。 “还不错。”陈予森笑了笑。 “我很好。我找到了新的工作,薪资不高,但是能养活我自己。”北丢轻声说。 郑良芳登门一趟,想邀请她去陆氏工作。陆氏现在混乱至极,薪资也常常发不出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给她提供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是可以的。但北丢想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她笑了笑:“我觉得姓沈挺好,陆这个姓太重了,我不喜欢。” 沈北丢。 从今往后,她想叫这个名字。那个女人她从未见过,却惊讶于对方经历了那么大的伤痛之后还能让自己安然地活在这个世上,她心下是感激的。八年前,爹爹在火光之中递给她的那封信里有着关于她的很多心事。 这位母亲饱受创伤之后,文字依然轻快自在,那些关于孩童的喜欢,关于母亲的关心,都尽数写得美好如初,让人无法相信她竟经历过那些伤害。信封内侧,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孩子,妈妈走了,你 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答应妈妈,永远别去上海。” 北丢曾问过爹爹:“她现在在哪儿?”爹爹沉默不答,只是突然无声地落下泪来。那些所有关于这个叫作“沈清”的女人的秘密,全部埋葬在了八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而她也鬼使神差一般,非要到这个“不能去的地方”找寻母亲的秘密。 说来也是讽刺,两场火都未能烧毁秘密。这个世界上,秘密是永远不会被烧毁的,总有一日,那些隐藏着的秘密会大白于世。 此刻,她坐在陈予森面前,局促、慌张、忐忑、悲伤过后,她还要故作平静。等了八年,她一直想问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 她问:“陈予森,你喜欢过我吗?” 陈予森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会儿,方说道:“喜欢,以前是,现在也是。只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好听。 陈予森盯着北丢,仔细打量了许久:“我很喜欢你,可是我觉得,我大约没有山落那么爱你痴狂。” 北丢心下一个咯噔。原本是不需要问这个问题的,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这份感情似乎背负起了更多人伦道德之外的枷锁,但这个问题藏在心中八九年,不问出来似乎就没有答案。 幸好,他的答案是喜欢。但这份喜欢呢,若满分是十分,也就只有九点九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也便是这么一点,让他和自己总是擦肩而过。 只是陈 予森不知道,北丢对陈予森的喜欢是十一分,比满分多出来的那一分,是永远不会后悔和愿意一直坚持下去的等待。 八年等过了,未来的几十年她也是想等的。只是现在得到答案之后,她的心头突然有些空落落的,似乎什么东西没有了,脑海之中竟是另一个人的身影。 台风过境,大风大浪骇人,暴雨冲刷着清水街,老槐树被雷劈到了树杈,魏山落脱下上衣,一把盖在北丢身上,然后冲进雨帘,还不忘回头冲北丢大喊:“小丢你别怕,我去找伞!” 风雨之中的少年愈行愈远,如同记忆一般。 “北丢。”陈予森看着她,突然露出一丝苦笑,“我想过我们的未来。” 这句话是真的,他想过他们的未来,想过有一日能够和她走进教堂,不等神父说完便急忙答应:“我当然愿意。”但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对不起。”北丢有些想哭,“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出现,阿姨就不会死,如果不是我的出生,他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一切都怪我。” “傻瓜,这些怎么能怪你。”陈予森放下了一切戒备。他是个明辨是非的人,一切罪责都有理应承担的人,人生的巨轴之上,我们都是蝼蚁,任由命运摆布,谁都无法预料意外之事。他的恩仇录翻到最后也不会有北丢的名字。现在看到少女哭成泪人,他的心口还是一痛, 这种心痛的感觉似乎隔了许久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他平静了半晌,倏地恢复到往日冷静的模样:“你以后别来了,自己好好生活。” 起身的刹那,感觉一阵眩晕,他努力控制自己,方才没有让北丢看出什么异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呀,陈予森心想,对不起你,喜欢你却一直藏在心底,对不起你,让你这些年受了那么多委屈,对不起你,再次见到你也没有努力抱紧你。 所有的对不起之后,除去懊悔和不甘,便再无别的意图。 少年陈予森坚韧且内敛,不善表达爱意;如今的陈予森老练且成熟,却更加不善表达爱意,以前是羞赧,而今是瞻前顾后。 他颓唐地想,不该再让北丢等 分卷阅读91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下去了,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北丢走出拘留所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少女,少女的样子很是熟悉,看守的人询问她来看谁,她淡淡地回道:“我来看我妈,她叫曹君。” 北丢快走到车站时,才突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少女。那日在咖啡馆,外面下过一场雨,有个少女上了陈予森的车。 她没想到那个少女竟是曹君的女儿。 人生真是太过奇妙,但奇妙的人生总是让一切毁灭,又让一切展开新的希望。 在办理入职手续之前,她还有一段时间的假。 她买了去清远的车票,辗转要坐好几趟车,抵达清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在民宿办理好入住手续后,她便一 个人去了龙王山。 经历那次绑架之后,她有些心理阴影,对黑夜有着莫名的恐惧,但走在清远的夜路之上,她竟有着说不出的安心。 身后是黑暗的长街,昏黄的路灯一盏又一盏,清远冬日很短,天气虽有些冷,但她感觉比上海要舒服得多。 走在昏黄的路灯之下,北丢突然轻快地跳了起来。她小时候便爱踩自己的影子,那时候走在夜路之上,身后跟着的山落总是不停地说“你慢点走”“你小心点啊”,就像此刻,她一步一跳,似乎能听到有人在自己的身后唠叨。 路上的井盖盖得严严实实,她再也不会失足掉下去。到了龙王山上,四下寂静,山下了无人烟,若是夜深之时,当地的居民是断然不会来这里的,她突然觉得小时候的自己真是胆儿肥,而今到了这里竟然觉得有一点点可怕。 她走进树林,辗转穿过小溪,再走一段山路,便到了龙王山。她在这里睡过太多个晚上,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沿着石梯顺着龙王的脉络走下去,双手拂过石头,石头早已被人摸得异常光滑,忽然她摸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 像是有人在那里写了一行字。 北丢打开手机,往凹凸的地方照去,光线不亮,却也能看清楚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龙王保佑,北丢平安健康永远快乐,一切苦难都让我承担。” 落款人是山落。 世间有很多伤痛的事,你不 与我说,我也想要替你分担。那些关于爱、关于守护、关于勇敢的心事,都被锁在了八年前夏天的深夜。 那个深夜,少年辗转跑到龙王山,却失望而归。他沿着山路找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在“龙王”的身上刻下了那行字。他不惧因果报应,只要能为她祈福,什么后果他都愿意承担,即使后来在陈家接到北丢之时,他也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是黑夜也好,白昼也罢,混沌也好,清明也罢,只要是她便都可以。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是山川也好,河流也罢,艰险也好,坦荡也罢,只要可以他都愿意。 年少时的欢喜,是一生的勇气。 【全文完】 番外 长夜知意 【魏山落篇】 01 北丢在摔进下水井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做噩梦,有时甚至还会说梦话。 她做噩梦的时候,便会疯狂地踢脚。 山落的膝盖被她踢得有些发青,但又不敢叫醒她。老人总说做噩梦时被叫醒,人就会傻掉,他哪里舍得冒这种风险。 所以多年后,他在体能测试时,突然摔跤骨折,后来骨头愈合了,他的膝盖部位还是会偶尔隐隐作痛。 但这种疼痛却是甜蜜的。 他总是在阴雨天,膝盖隐痛之际。 想起那个夜晚。 少女踢着脚,男生突然抱紧她乱动的双腿,钳制住不让她乱动。 过了一会儿,少女渐渐安静下来,突然一个翻身,一把抱住了男孩。 魏山落那一整夜都不敢动分毫,少女的脸贴着自己的头发,呼吸打在耳朵上痒痒的。 那一夜他始终没有睡着,半边身子都僵木了,临近黎明时,突然听到少女的梦话。 “山落,救我。”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就应声。 “我在,我就在你身边。” 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下定了决心,从今往后,她人生的重要时刻,他都不想错过。 02 魏晃司这个大魔王居然用妈妈的手机搜索:“怎么才能让哥哥离开家。” 这个心机是被魏母发现的,她非常生气,指着魏晃司就骂:“你哥离开家一个人在外这么多年,你天天吃好的用好的,你还好意思吗?” 魏晃司扭着头,嘟着嘴:“我就 是不喜欢他。” “我要他走!”他说走这个字的时候,还有孩童的稚气发音,山落听着居然觉得有几分可爱。 “晃司乖,等你长大了,我就离开家啦。”山落突然蹲在他面前轻声安慰道。 晃司被爸妈罚站,还要抄写一百首古诗。 他对山落怨气更重,一边哇哇大哭,一边不忘再三确认:“你不许骗人,我长大了你就要离开!” 所以隔了很多年。 魏晃司最后一次见到魏山落,在高速公路旁的一片荒地。b 分卷阅读92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r 少年躺在地上,满脸伤痕,已经没有了呼吸。 魏晃司突然大哭起来,像是一个孩子一般,他拍打着魏山落的胳膊,一边哭,一边生气:“我还没长大,你怎么就离开家了。” 但这个时候的男生,已经不会像童年时那般,突然睁开眼,掐着自己的脸颊,哈哈大笑了。 03 他过了那么多年还是有个坏毛病,什么都不太舍得。 “舍得”这个词简直太珍贵了。微博上有个热门的话题叫“××自由”,从最初的“辣条自由”到最后的“买房自由”,他总觉得自己不管有多少钱,都不自由。 “不舍得”三个字似乎已经写进了基因里面,他大部分时候,小心谨慎,对自己丝毫不敢放纵,他控制着自己的欲念。 刚到魏家的时候,妈妈总给他们一些零食,晃司很快便匆匆吃完,而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将零食藏在衣柜之中。 等隔年大扫除,魏妈妈从衣橱里 找出一堆已经过期的零食想要扔掉的时候,魏山落死活不给扔掉。 他说:“这些还能吃,过期也没事的,只要不臭都能吃。” 魏妈妈心疼儿子,一把就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少年的头发。 因为“不舍得”,硬生生将食物储存过期。 而他这一生,始终学不会的就是“舍得”。 舍得多难呀,需要广阔的胸怀,开阔的眼界,深谋远虑的格局。 这些他都没有。 他唯一一次舍得,是将她交给他照顾。 “我告诉你,你要好好照顾她,不要欺负她。” “如果你欺负她,我就揍你。” 04 闭上眼之前,他有一点害怕。 他想起了童年时,被找到已经僵直的女孩。黑暗来临之前的每一秒都异常绝望,没有办法呼救,也没有办法坦然。 大脑一片空白之际,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怂。 长大了,身体变得强壮了,又能怎样,他还是不够坚强。 但人在死亡来临之前的那一刻,最能和自己交流,他问自己,如果人生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奋不顾身保护北丢吗? 他想了想,人生就算重来一百遍,道理再多明白一千条。 他还是会义无反顾,站在她的身后。 爱一个人,是接受伤痛如理所当然。 爱一个人,是与她过长夜,为她渡山海。 这与坚强不坚强没有关联,一切出于本能。 05 只是,怎么办啊,以后再也不能照顾她了。 番外 星河入淮 【魏晃司篇】 01 公墓位于远郊一座人造山的半山腰,山野长满了银杏,每到深秋,黄金叶铺满林间,淙淙溪水环山而下,与城市的喧嚣截然不同。 因为一个公众号里的推介,这处公墓竟成了踏秋的好去处。 大巴高速行驶之间,魏晃司隐约感觉有人在悄悄摸索着自己的墨镜。一睁眼,借着黑色的遮挡,一只小手从后排的位置上伸了出来,轻轻地拍在他的脸上。 他不知从哪里来了兴致。 一把握住了那只小手,孩子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哥哥你也是去摘银杏叶的吗?”孩童吐舌,“做书签好麻烦呀。” “不是。”他声音努力平静。 “哥哥,我也给你做一个书签吧。”孩童继续说,“我们老师说银杏叶风干后夹在书里,可以一直都那么好看。” 孩童的母亲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满脸抱歉:“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 魏晃司旋即连连摆手,突然转过身,拉住那只小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要想一直保存一件事物,就要永远记在心里。” “知道了吗?” 02 魏山落的主页一直没有注销。 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相片,相片里是空荡荡的游泳池,黑暗笼罩之前,浮光闪耀。 评论已经破万,他离开之前的那些学生,不知从哪里找到的他的主页,纷纷跑过来留言。 几千几万条“蜡烛”,让魏晃司非常不开心 。他讨厌“蜡烛”的表情,讨厌“双手合十”的表情。 他最讨厌的是,他一声不吭地离开。 他每年都会用魏山落的主页更新几条动态。 一条是在每年初见的纪念日,一条在他生日,一条便是今日。 他随手拍了几张银杏树的相片,将鲜花和水果放在他的相片之前,然后像往常一样,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远方是城市游客们在嬉笑,此处一片寂静,偶尔还有哭声。 恍如黑与白,明与暗。 他每年都要在这里,一个人从早晨一直待到傍晚,三年匆匆而过,那个人一次都没有来。 似乎一夜之间,从这个城市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连网络都没留下任何音信,他有几次,居然有些担心,那个少女,看起来并不坚强,人瘦瘦高高,皮肤很白,眉目清淡似有风便能将她摇曳。 他理应憎恶她,但是他不能,因 分卷阅读93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为有一个男孩曾经喜欢了她很多年,他愿意为她生愿意为她死,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去讨厌她。 但是这一年,她却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你是……晃司?”她手里抱着一束捧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侧。 三年未见,她没什么变化,只是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干练,头发剪短,穿黑色工作装。 他并未搭腔,坐在台阶上静静抽烟。 许久,她突然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他的微博,是你在更新吗?”女生似乎并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得 到回应,一个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些年一直想来看看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连见他的胆量都没有。” “我好想他。” “你一年只发三次动态,每一次看到动态,我都特别开心,就好像他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旅行,时不时寄来一张明信片,让我知道他过得不错。” 谈话的末尾。 他倏地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些沙哑:“你应该多来看看他。” 他随即起身,拍拍灰尘,便转身离开。走得稍远一点,他突然忍不住回头,空旷的台阶上,少女坐在台阶上垂着脑袋,埋头在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隔了一日。 魏山落的主页更新新的动态。 “上海今日天晴,多肉长了新芽,有一瞬间,以为春天到了。” 北丢滑过首页,看着动态,愣了许久。 03 毕业旅行是横穿沙哈拉。 却遇到了十年一遇的沙漠风暴,一行五匹骆驼,在狂风沙的袭卷下,骆驼四散,等风暴稍稍停歇,便只剩下一匹骆驼,和一人份的物资。 同行三个同学,其中一个女生,看到这样的情境特别着急,尤其是当地向导跪在沙漠之上,祈祷的那刻,女生吓得大哭起来。 他走到女生面前:“别哭啦,把眼泪哭干了,可就没水了。” “不许哭。”他突然严肃地制止道。 女生含着眼泪,突然抬起头,一脸倔强又委屈地看向他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恍惚。 似乎一下子回到了许 多年前。 他猛烈地捶打着面前的少年,大哭嘶吼:“我不要哥哥,我不要哥哥!” 面前的少年,突然不分青红,架住他的腋窝,抱了起来。 少年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颊。 声音好听又温柔:“不许哭了。” “你不哭了,我就走。” 爸妈说得对。 他真的是一个骗子。 一骗就是那么多年,要是一直骗下去该多好。 可是那个人怎么,说走就真的走了呢。 【陆舒篇】 01 学校和英国一所著名大学签订了交换生协议。 她在交换计划之中,辅导员发了一堆交换计划宣传册,花花绿绿的图册上,详细介绍了英国的风景名胜,学校的世界排名,治学与社团。 藏在背包的内里口袋,并不想让郑良芳发现。 但未想那个年轻又“多嘴”的辅导员,给郑良芳打了电话。 郑良芳一脸怒意,却依旧语气平和:“为什么不去做交换生?” 郑家名门望族,郑良芳从未经历过没钱这件事。但真正疲于债务之时,才发现所有的关系都是那么脆弱。 富达之时,身边充斥着无数好友闺蜜,远亲也愿交好,但人一旦失势,便像是风中的稻草,落地也无处安置。 “咱们家哪里还有什么钱?”陆舒表现得非常平静,生怕自己的语气给郑良芳带来什么刺激。 公司大部分资产被银行冻结了,房屋车辆都被做了抵押,郑良芳有时去公司管理日常事务,为了稳定人心,时常先 坐十几站公交,临近公司再打一辆车。 “有钱就花多点,没钱就少花点。”郑良芳看着她,“去吧,我跟你们导员说过了,不过去了伦敦,你要自己多努力赚点钱。”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郑良芳轻声安慰她。 其实她并不需要安慰,她比自己更需要。 02 欧洲文学史课程之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了这样一个理论。 描写去世的人,要用最轻快的笔法,越轻快越有趣,越是让读者难过。 描写活着的人,要用最颓唐的笔法,文字里有多颓唐,生活中便会多坚强。 陆舒不以为然。 03 联谊派对上,有男生晃动着香槟杯,靠近她。 男生长得很可爱,金色卷发,鼻翼有一点点小雀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朋友。” “女朋友。” 显然是个新手,非常老套的搭讪方式。 但他并不惹人讨厌,她和男生在舞池里跳舞,在喧杂的电子乐里,她把头埋进男生的怀中,大哭起来。 音乐嘈杂,除了他,没人能听到她在哭。 男生手忙脚乱,急忙连声安慰。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男生觉得眼 分卷阅读94 予我渡北川 作者:清尧 前这个东方女孩,与自己所认识的女孩都不一样,她的身上有着诸多吸引自己的特质。 这些特质光芒越耀眼,他便越不敢轻易走近她。 喜欢才会轻拿轻放。 04 离开的人,要记在心里,过去有 多快乐,如今就有多少安慰。 活着的人,要过得明亮,在终将到来的结局来临之前,我们要彻夜狂欢。 长夜知意,南风入梦,星辰归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