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天镜》 分卷阅读1 ================= 书名:嫣然天镜 作者:梨花煮粥 文案: 他是出生世家的王孙公子,她是莽撞大条的黑风寨主,把苏斐拐出来闯荡江湖的时候,她万万没想到拐了一个腹黑的祸害。 女主欢脱型,干的都是打家劫舍逼良为娼的大事业。 男主温柔贤惠,男二纨绔滑贼,男三潇洒不羁。 1V1,整体文风轻松线,HE甜文,首日更新三章,日更3000,放心食用~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甜文 萌宠 搜索关键字:主角:沐嫣、沈昀、苏斐 ┃ 配角:沐飞卿、阑启、云窈 ┃ 其它:莫思归 ================== 第1章 庆元二年,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年节将尽,正当元宵彩昼之日,普天同庆之时,黑风寨的寨主沐嫣双臂环抱,懒洋洋坐在一片稀稀拉拉的草皮上,心情却着实苦闷:“如今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当今的康帝名讳阑启,年可十八,是个聪敏的小皇帝,只登基一年,就将天下治理得铁桶也似。 这一届山贼讨生活一日不如一日,眼见寨里的弟兄衣带渐宽,面黄肌瘦,寨主甚是心慌。 程屏优哉游哉地在一旁磕着瓜子儿,满脸笑嘻嘻的:“寨主休慌,凭你的本事,只消随便找个富贵人家,顺手来个牵羊,就够咱们发大财啦!” 沐嫣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说得倒轻巧,咱们山寨都有足足两个月没发利市啦!” 程屏赔笑道:“沐姐姐,咱们做山贼的,讲究的就是个‘狠’‘稳’‘准’,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沐姐姐一身穿门入户,妙手空空的好本事,何愁养不活咱们大黑风寨?” 沐嫣仰首望苍天,愁苦地叹了口气。 想她从小不知父母,跟着师父学了一身武功,师父去世后她流落江湖,凑巧撞上了儿时的伙伴程屏,满心欢喜,本打算着让程屏请她吃上一顿好的,谁知这小子是个穷中圣贤,全身上下只摸出来三文钱。 两人悲痛地站在饭馆外面,眼巴巴地观望了好半天,眼前人来人往,不时传来扑鼻的香气。 两人肚里的馋虫禁不得这般勾搭,擂鼓价响,再站下去,恐怕丢了体面,只得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程屏痛定思痛,愤概地一拍胸膛:“沐姐姐,咱们得去赚钱。” 沐嫣没精打采:“怎么赚钱啊?我又没什么大本事,除了武功,啥也不会。” 程屏双眼冒出一阵光来:“这还不叫大本事?咱们可以落草为寇,称霸江湖,打出个名堂来。” 他握紧拳头,信心十足:“你没看那些传奇小说里怎么写的?闯荡江湖的大侠大多是草根出身,那些武林世家的公子都是被草根虐的料。有个平江孤舟客写得尤其好,前阵子他写的一本《江湖载酒》,那销量,啧啧,总而言之,做山贼,错不了!” 沐嫣被他一番极力撺掇,考虑了一阵,觉得这个主意倒也不错,两人找了个没人居住的小山头,落草为盗,又为寨名争论了半天,最终沐嫣一锤定音:“就叫黑风寨,又威风,又霸气。” 她自封寨主,程屏脑子灵活,就做了黑风寨的狗头军师。 先帝庸庸碌碌,沉迷于琴棋书画之道,于治理天下一窍不通,天下颇不太平,做山贼很有市场。 初时数月两人打着“劫富不劫贫”的旗号,日子过得顺当,还招了几个小弟,把黑风寨整顿得甚是有规模。 不料一年前,先帝驾崩,太子阑启即位,却是个一等一的明君,没多久功夫,天下的风气为之一清,处处贴了“若有打家劫舍者,一旦抓获,立斩不赦”的官府告示。 众山贼同行纷纷转行做起小本生意来,唯有黑风寨仍在苦苦支撑,原因是寨主还在坚持称霸江湖,扬名立万的梦想。 不过黑风寨势力孤弱,虽然有几路镖队接连从山下走过,但声势浩大,连趟子手看着都是精干敏捷的人物,寨主回头看了看自己寨子里寥寥的几个弟兄,没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镖师们喊着号子,在一路尘烟里远去。 偶尔遇到两三个人结伴而过,却是衣着寒酸,一看就是在外讨生活的辛苦人,寨主念着大家都不容易,心一软,放了他们走路。 数月来,黑风寨久未开张,日子过得着实艰难,沐嫣看着弟兄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找来狗头军师商议对策。 程屏满肚皮没装别的,只装了鬼心眼,一边闲闲磕着瓜子儿,一边眼珠一转,就给她出了个主意。 世道不同,官府抓得紧,黑风寨不敢再去公然打家劫舍,沐嫣轻功无双,打架也是一把好手,不如寨主潜入城中,找上一家财主,牵几件值钱的物事回来,就够得上黑风寨一年半载的开销了。 寨主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典范,闻言大喜,连赞妙计,当即便去准备, 分卷阅读2 还专门找已经退出黑道的同行买了两支“梦甜香”,用来迷倒财主家里的人。 同行转行做了生意人,杀熟得心应手,见她急着要,漫天要价,沐嫣一咬牙,正待买下来,程屏嗑着瓜子儿,笑得烂漫:“慢着,老顾,区区两支‘梦甜香’,什么时候能卖上五两银子了?” 老顾道:“也罢,念在曾经是同行的情分上,四两银子。” 程屏磕着瓜子儿只是笑,老顾知道他是个精明的,叹了口气:“行,二两银子,要就拿去,我可不能再少了。” 程屏吐出瓜子皮儿来,脸上笑嘻嘻的:“两钱银子,不卖拉倒。” 沐嫣将两钱银子买来的梦甜香藏在怀里,对程屏一竖大拇指,程屏嗑着瓜子儿笑得受用:“别的不会,杀价倒还略窥门径。” 程屏打听得分明,城里最有钱有势的非苏家莫属,苏氏三代列侯,长女苏瑛当年入宫为妃,极受恩宠,是康帝的生母,被尊为太后,苏家的富贵权势当真无人能及。沐嫣拿着他买来的苏家内部结构的图纸,一边看一边感叹:“我的老天爷,他家比咱们整座山头都大。” 准备好的当晚,沐嫣飞身翻入苏家的围墙,仗着轻功高妙,无人察觉,左右观望半晌,轻手轻脚地来到苏家唯一的公子房外。 苏小侯爷名为苏斐,据说是王孙子弟里罕见的妙人儿,相传无名氏曾作风华榜,品评天下人物,苏小侯爷赫然与北辰派的沈昀并列第一。 鉴于沈昀是江湖中人,远不及苏斐出身世家,身份尊贵,年方弱冠的苏小侯爷实际上已形同榜首。 沐嫣悄悄取出怀中的梦甜香点燃,捂住鼻子,将那股细细的香气送入房里,直到烧了一半,方才吹熄了迷香,揣回怀里,屏气等了一会儿,房里悄无声息,她知道迷香起了作用,心下大喜,轻轻推门进去。 清冷月光透窗而来,房内陈设极为华美,富贵气象森森而来,墙上悬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横放一具古琴,月白的鲛纱帐里,似有人沉睡不醒。 做山贼有了年头,沐嫣也算得是个识货的行家,只瞥了几眼,便倒吸一口冷气,这屋里哪怕只是一个茶杯,都足够让程屏磕上一辈子的瓜子儿,五香的、玫瑰的、桂花的,任他挑选。 她在房里转了一圈,挑小巧值钱的东西拿了,藏在怀里,走到床边,只见床梁上雕刻着祥云初月的花纹,床上躺着一个青年男子,严密地盖着一床仙鹤绣被,闭目沉睡,眼睫毛长长的,月光斜洒之下,觉得这男子年纪还轻得很,和她差不多,脖子上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 沐嫣两眼放光,伸手去摘那块玉。 手还未碰到那美玉,男子忽然睁开眼来,微微一笑:“抱歉,这块玉就不能给姑娘了。” 沐嫣愣了一瞬:“啊,你没昏睡过去?”一时也没想到为什么梦甜香没起效果,正要伸手将他击晕,那男子坐起身来,道:“慢来,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沐嫣爽快道:“什么问题?你快说了我好打晕你,拿了东西走人。” 青年公子很严肃地道:“姑娘既然来了在下的房间,为何只找寻值钱之物,却不觊觎在下?” 沐嫣睁大眼:“啊?” 男子起身倒了杯茶,拿杯盖拨了拨碧翠的茶叶,循循善诱道:“难道姑娘对在下不屑一顾么?” 沐嫣摸着下巴,借着月光凑近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生得眉眼俊丽异常,身量也修长,语气里不禁带了几分赞叹:“唔,你是挺好看。” 他在淡淡月光里更和气地笑了笑:“那为什么你见了我,不起亲近之念,反而径直来取我这块玉?” 沐嫣道:“废话,你这玉一看就很值钱,我可是很识货的。” 男子怔了怔,叹道:“真是不容易。”一把抓住沐嫣的手,含笑道:“姑娘,你是唯一一个见了我,却不犯花痴的女孩儿,你真是太特别了!” 沐嫣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得差点惊呼,幸好立刻想到自己正在打家劫舍,若是叫嚷起来,吵醒了苏家的护院,要脱身可就麻烦,急忙用力抽脱手,低声怒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自恋?我可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女贼,要养活一堆弟兄,你生得俊不俊,与我有什么关系?” 男子施施然道:“原来姑娘是女飞贼,要养活你家的人还不容易?我是苏家的公子,你只要把我带回去,让我家里人拿银子来赎,我包管你一辈子都用之不尽了。” 沐嫣一手托着下巴:“你这话倒也有点道理,不过……不过……” 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那青年公子巧舌如簧,犹胜程屏,见她迟疑不决,于是舌尖上绽出莲花来,笑眯眯给她上了一堂有利无弊的课。 沐嫣被他说得晕头转向,当下点头答应,带这青年公子走之前,还不忘转身拿了个汉代的茶壶。 在她转身之后,男子眼底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当晚他在黑风寨里歇下,在日记里写道:“三更就寝,遇女飞贼突至劫财,吾愤其竟不劫色,以言惑之,女贼乃夜半劫吾而去。” b 分卷阅读3 r 第2章 沐嫣很后悔。 劫那青年公子回去,纯属被他巧言欺骗,想要拿他向苏家勒索一大笔钱财。不料带他回去山寨之后,手下的小喽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住挤眉弄眼,一脸“哎哟,咱们寨主这可开窍了”的神情。 程屏难得地没嗑瓜子儿,扔下一地的瓜子皮,做痛心疾首状:“寨主哇,你好歹也算得上是女中豪杰,怎么也和那些世俗女子一般,贪恋美色?” 沐嫣一口老血喷将出来,忿然从怀里掏出在青年公子房中搜刮来的物事,都塞到程屏手里,横眉道:“我怎么贪恋美色了?你瞧,这些都是我从苏家取来的,够咱们山寨多少年的开销了。” 程屏只觉一阵珠光宝气扑面而来,眼花缭乱,忙定了定神,只见手中都是些金银玉器之类,顿生向财物投降之心,遂换过一番神色,眉花眼笑道:“看来寨主虽然美色当前,但还是以大局为重,不错,不错,很值得表扬。” 沐嫣一句话噎得这小子转了风向,不禁得意非凡,在山寨里转了一圈,勉励一番各位勤谨的兄弟,又再发表一番咱们马上就有钱花了的豪言,引得众弟兄齐齐傻乐,方才兴高采烈地坐下来喝茶。 寨中排行老九的小苗鬼鬼祟祟凑上前来,悄声问道:“寨主,你带回来的那小白脸儿,咱们兄弟是今晚上就把他洗干净了,送你房里去?” 沐嫣正喝了一大口茶,闻言没忍住,这口茶都喷在小苗身上,她咳嗽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你……你说啥?” 小苗是个忠心耿耿的愣头青,尚未察觉寨主此刻心情,闻言向前凑了凑,谄媚地笑了:“寨主着实高明,刚才咱们兄弟私下商议,都说那小白脸儿虽然看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倒生得一副嫩刮刮的好皮相,好像一盆水仙花儿似的,啧啧,美貌得很,寨主真是好眼光!” 程屏正清点计算沐嫣劫来的财物,闻言兴冲冲插上一句:“寨主挑男人的眼光的确不错,我看那小子长得甚好,沐姐姐既看上了他,不辞辛劳地把他带回来,不如就留他做个压寨夫人,咱们山寨里也办一场喜事,热闹一番。” 沐嫣一片公心,将青年公子拐回山寨,只为勒索钱财,光大山寨,不料这群不成器的小弟误解了她的意思,还以为她见色起意,硬生生拐了个美少年回来,闻言气极反笑:“你说得轻巧自在!你可知道那位公子是谁家儿郎?” 程屏遥遥打量几眼青年公子,眼珠滴溜溜直转,嗤的一笑:“沐姐姐可别告诉我,他是苏家的人。” 沐嫣一声冷笑:“不错。” 程屏瞄了瞄不远处正兴致勃勃观赏黑风寨内部构造的青年公子,犹然不敢确定,当下整了整仪容,装出个斯文的模样,走到那青年公子面前,拱着手,笑嘻嘻道:“小可鲁莽,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青年公子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吟吟的:“在下姓苏名斐,草字竹喧。” 程屏震了一震,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多谢公子。” 嗖的一声溜回寨主身边,低声说道:“沐姐姐,这回你可真闯了祸了,你不知道,他是苏家三代单传的独子,整个京城都有名的,向来是贵族小姐们的意中郎。他父亲前两年病逝了,他承了父亲靖国侯的位子,现今的京城圈子里,这位小侯爷可谓炙手可热,他的姑姑便是当今太后,你抓了她的侄儿来山寨,太后娘娘岂肯罢休?咱们……咱们只怕完了。” 在此之前,沐嫣沉溺于振兴山寨事业,未曾知道苏斐竟富如此盛名,闻言抖了一抖,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此言当真?” 程屏叹道:“沐姐姐,小弟什么时候骗过你?” 寨主虽然头脑简单,却不蠢笨,顷刻间会意自己给山寨带来了多么大的灾难,当下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苏斐面前,作了一个揖,诚恳叫道:“苏小侯爷。” 苏小侯爷身处山贼窝中,竟分外自在,正自四处观望山寨风光,见状一笑雍容:“姑娘客气了,你有话说?” 沐嫣更诚恳地道:“苏小侯爷,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误抓了你来咱们山寨,实在是抱歉得很,我这就好生送你回府,得罪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苏斐摇着折扇,笑得春风也似和气:“姑娘诚心请在下来贵寨一游,还没赚到什么银子,怎么就放在下走了?” 沐嫣哭丧着脸:“苏小侯爷别开玩笑啦,我这小小的山寨,怎敢和你们苏家啰嗦?别勒索不成,反倒被太后派军来灭了咱们,那可得不偿失了。” 苏斐收起折扇,正色道:“姑娘放心,在下绝不会伤害贵寨,此外,在下对贵寨风光颇为喜爱,很希望能够在这儿多住上几天。” 沐嫣大惑不解:“你身为王孙公子,锦衣玉食,在我这小山寨里,怎住得惯?” 苏斐微微含笑道:“不妨,说来有个缘故。只因在下从十二岁起,便有接二连三的女子声称非在下不嫁,可姑娘却对在下无动于衷,实在是太过特别,在下很希望能和姑娘多亲近,增进彼此了解。” 程屏正鬼头鬼 分卷阅读4 脑地躲在沐嫣身后,想要探听苏小侯爷口风,闻言脑子里轰然一响,心想:“这公子多半有病。” 谁料寨主也和他一般心思,直挺挺向后便倒,将他当作一个人肉软垫,砸了下来。 愣头青小苗认定了苏小侯爷是未来的压寨夫人,眼见他对寨主颇有意思,格外巴结,瞅着寨主不防,向他指了一条明路。 宝树葱茏,花木掩映的黑风山深处,有一处热气腾腾的温泉,唤作“嫣照泉”。 因沐嫣以前曾受过一次重伤,大夫嘱咐好生将养,幸而后山上有这温泉,于她养伤大有益处,黑风寨里只有寨主是个女的,她既在此休养,诸人也就自觉地不再来这里晃悠。 她头一回干飞檐走壁的勾当,又被苏小侯爷缠夹一番,着实有些乏了,一心想要泡个温泉解乏,当下径直奔到“嫣照泉”,略一四下打望,见并无外人,泉水又咕嘟嘟地冒着泡儿,满心欢喜,手脚麻利地解了腰带,正脱外衫,一个声音沉声喝道:“谁?” 声音并不大,却如惊雷一般,震得她头脑发晕。 “哗啦”水响,一个人头从平静的水下钻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飘在他背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她独霸此泉多年,实在没料想到此处竟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慌乱之下,一个倒栽葱“扑通”入水,扑腾几下,呛了一口水,惶急间,一只手穿过水波将她拉了起来。 苏小侯爷上半身子露出水面,挺拔结实的身形,一连串儿的水珠顺着他的胸膛向下流,脸上不但不恼,反而笑吟吟的很和气。 沐嫣的脸如火烧云,一路烧得脖颈也滚烫起来:“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斐言简意赅道:“洗澡。”一挑眉,那笑意直溅入乌浓的鬓发去:“原来你有这爱好?” 她一怔:“我有什么爱好?” 他四平八稳地道:“偷看我洗澡的爱好。”顿了顿:“你不必自责,有这爱好的女子不少。” 她一脚将他踢了个跟斗,因顾忌着他的身份,没能索性谋财害命,心里觉得很遗憾。 次日清晨,苏小侯爷轻袍缓带,在一众寨里弟兄的衬托下愈发俊雅,用了早膳,观望山景。 黑风寨虽是个小小山头,但花木繁茂,几处房屋掩映其中,布置得颇具匠心。 小侯爷的审美一向不坏,负手逛着,脸上笑眯眯的,不时向路过的小喽啰打招呼,瞧样子,侯门小公子和刀尖上讨生活的山贼处得甚是愉快。 沐嫣颠颠地跟在他身后,很有点愁苦的意思。 苏斐道:“嫣嫣,你这黑风寨构造得甚好,小姑娘胸中有丘壑,不错不错。” 沐嫣心道,你倒自来熟得很。噎了半晌,吐出两个字:“客气。” 他笑得甚是欢畅:“嫣嫣今年多大年纪?” 叫得越发顺口了。当真得寸进尺,就连那人也没这么叫过哩。 沐嫣瞅了他一眼,指望他能从自己的眼神里学会点收敛:“我从小没父母,记不大清,师父说我可能十七八岁罢。” 苏斐颔首笑道:“好嫣嫣,咱俩差不多大,那么真是天赐的良缘。” 沐嫣一阵发寒,正不知回些什么言语,程屏在身后一叠声地喊着:“寨主,寨主……” 沐嫣停步道:“怎么?”苏斐含笑止步,并肩陪在她身旁。 程屏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沐嫣面前站定,苦着脸道:“寨主,你带回来的物事都是些古董玩器,这些日子风声紧,要换成银子,有些为难。” 程屏所言不错,近日官府管得紧,财物交易不比往常,她在苏斐房里没找到银子,一时忘了行情,取了些古玩回来,此刻听程屏提醒,方才醒悟,想了想道:“老陈那儿的当铺呢?” 老陈身高七尺,脸色黄白,是个面团团一片和气的商人,表面上开的当铺,是京城里的大老板,背地里常干些销赃的买卖,广受黑道欢迎。 程屏的脸更加苦瓜:“老陈见了,说认得这是苏宅的东西,怕惹祸事,不敢收。” 沐嫣皱了皱眉,一时拿不定主意,沉吟未决。 苏斐挽住她的衣袖,笑道:“嫣嫣,不须为难,我带你去城里拿这些古玩换得银两,助你山寨弟兄生活。” 沐嫣拧起眉:“苏公子,你当真待我这般好?” 苏斐慢腾腾摇着折扇,轻描淡写道:“苏某为心上人做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程屏捂着腮帮,觉得十足的酸。 第3章 京城的繁华之处自非他处可及,街上设着许多摊位,都是绫罗、彩贝、玩物器具等,光华炫目,游人们摩肩接踵,欢声不绝,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居所,更是雕梁画栋,鳞次栉比,说不出的富丽华贵。 容湘街上青石蜿蜒,两畔碧瓦飞甍,一座房子屹立街道尽头,隐隐透出雍容气象。 因随苏斐进城,沐嫣特地寻了一套新衣穿上,藕合色的长裙,映得她一张脸蛋红扑扑的,苏斐颇赞许道:“嫣嫣,你穿这 分卷阅读5 身衣裳,甚是好看。” 沐嫣心道,废话,这是我花了三两二钱银子裁的衣衫,过年才穿,若是不好看,裁缝岂不是忒也黑心。 见不是老陈家的当铺,她首先放心,花厅里坐着数人,她都不认得,见这些人锦衣玉带,料来都是些京城里的王孙子弟。 苏斐携了沐嫣的手坐下,向座中诸人含笑招呼,众人纷纷拱手还礼。 苏斐向一个高瘦老者道:“郭老板,我这儿有些器物,想换些银两,不知方便不方便。” 郭老板忙赔笑:“苏侯爷,您这话可折杀小人了,您老人家要卖东西,老朽岂有不应承的?” 比郭老板小上三四十岁的苏斐对这句“老人家”居之不疑,自怀里取出一只光润皎洁的玉杯,道:“这只玉杯,换三百两银子,郭老板以为如何?”又取出一串饱满晶莹的珍珠项链,道:“这串链子,换五百两银子,你不吃亏罢?” 郭老板望了望都不在千两价值之下的两件器物,由衷觉得,老天爷今天有意要让他发一笔横财,当然要笑纳。 生意做得爽快,不多时,苏斐将一大叠银票都塞到沐嫣手里,笑眯眯道:“怎么样?我好不好?” 沐嫣猛点头:“好好好!多谢苏小侯爷。” 苏斐将一缕散发挽回耳后,笑眼弯了起来:“嫣嫣,怎地还同我这般客气?小侯爷来小侯爷去的,太见外了。” 沐嫣见内道:“多谢小苏。” 苏斐一颤,沐嫣关怀道:“怎么了?”苏斐道:“没什么,我本以为你会叫我苏郞,或者阿斐也好。”晃了晃头,目光里水波荡漾:“小苏也好,从此以后,我只许你这般叫我。” 沐嫣干笑了两声,只见身周的人齐刷刷打量着自己,眼神颇可玩味,忙道,快走,快走。 两人谢过郭老板,神清气爽地出得门来,沐嫣抱拳道:“小苏,我这就回山寨去啦,将来你有事要帮忙,只需同我讲一声。” 苏斐凄苦地一叹道:“嫣嫣,我好歹赠了你这许多银子,你就不请我吃一顿饭?” 沐嫣正肚子饿了,闻言大点其头,可知好哩。 他当先引路,带了沐嫣来到京城里有名的酒楼——仙聚楼,这家的幕后老板是当朝国子监祭酒左骏,向来是达官子弟的聚集地,生意十分红火。 苏斐点了七八道菜,店小二殷勤地应了,忙去厨房吩咐,先送上四味精致的点心来,苏斐斟了一杯碧螺春,慢吞吞啜饮着。 沐嫣瞅着菜单,肉痛道:“白玉如意球是什么菜?只这一道,就要五十两。” 苏斐道:“就是鸽子蛋。” 沐嫣又道:“这道三十八两银子的翡翠胭脂醉,又是什么菜?” 苏斐放下茶杯:“就是菠菜拌红萝卜。” 好家伙,想她整个山寨十几号人,一月的用费,也才二十两银子,掐指一算,这一顿已经吃了山寨几年的伙食,真是世风日下,奸商当道。 苏斐见她长吁短叹,十分痛惜这顿饭钱,微笑道:“嫣嫣,这家酒楼背后的主人是国子监祭酒左大人,倘若谁想求他帮忙,明着送礼是不行的,来这消费却是妙招,你瞧在座的其他人,哪一个没点上千两银子的菜?咱们这一顿只吃了三百两,实在是寒酸了。” 沐嫣心道,怪不得,原来如此。这位祭酒大人,在民间的名声素来颇佳,料不到他生财这般有道,听说左大人是进士出身,读书人做事,当真别致。 苏斐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给她,笑道:“不说别的啦,嫣嫣,你尝尝这道鱼,滋味不错。” 菜单上写得明白,这道菜名叫“心有灵犀鱼”,标价八十九两银子,味道和价钱一样出色,她只吃了一口,鲜得险些儿连舌头也掉下来,当下顾不得他,低下头一顿风卷残云,夕消暮烟。 苏家公子破天荒带了个姑娘,在仙聚楼上约会的消息,传得很快,这顿饭还没吃完,就来了个对头。 对头是个墨绿长袍的老头子,拱着手,满脸的诚惶诚恐:“小侯爷,您……您昨晚不见,这可急死老奴了。” 苏斐替沐嫣夹了一筷子菜,方才笑道:“吕伯这话说得亲切。” 吕伯上前一步,禀道:“得知小侯爷被劫,老奴星夜查明了真相,告知太后,皇上立即命几百军士剿了黑风寨,至于这座中的罪魁祸首嘛,侯爷想要怎么处置?” “哐当!” 沐嫣嚯的站起,手中的筷子当啷落地。 岂有此理! 这姓苏的轻言细语的,请了她在仙聚楼吃饭,原来是跟她使调虎离山计?她想到寨里的弟兄,急得嗓音都颤了:“你们围剿了我的山寨?程屏他们呢?” 吕伯道:“沐寨主倒也不用心慌,黑风寨里的山贼都被活捉了,关在天牢里,没人伤亡。”言罢微微冷笑:“不过寨主竟敢挟持我家小侯爷,只怕是吃了猛犸胆罢。” 苏斐慢条斯理地笑道:“吕伯这话差了,谁说沐寨主劫持本侯爷了?” 吕伯一怔,自然道,老奴惶恐,还 分卷阅读6 请侯爷分辩一二。 苏斐接着道:“昨夜有个蒙面汉子闯进我房里来,将我抓走,路过黑风山,幸亏沐姑娘见义勇为,出手救了我,又将我送回京城,我十分感激,在这里款待她,吕伯莫要冤枉了本侯的救命恩人。” 小侯爷是个人物,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叫人由衷佩服。 吕伯明知事实并非如此,但浑不料自家侯爷十分向着外人,慌了神,道歉不迭。 围剿黑风寨的锅,倒不是苏斐的,苏氏百年世家,府中养着不少能人,身为苏家的三代独苗,苏斐前脚失踪,后脚黑风寨的底细就被查了个十足十。据苏斐说,老头子叫吕进忠,是打从他爷爷苏璟那一辈服侍下来的老仆,精明强干,忠心耿耿,府里少他不得。 沐嫣干笑道:“好说,好说,但不知我寨里那些弟兄现在怎么样了?” 吕伯揣摩小侯爷之意,赔笑道:“姑娘放心,这十几号人虽被关押天牢,但性命却是无碍,只是你们落草为寇,证据确凿,又是皇上下令抓回来的,要放他们出来,只怕……只怕不太容易。” 沐嫣着了慌。 苏斐摇着扇子,不疾不徐道:“嫣嫣,连累你山寨出事,我有大半不是,这样罢,你随我回府,过两天我去向皇上求一求,保下你寨中弟兄来。” 时当初春,苏宅的玉盏花正是开得旺盛的时候,缤纷如海,空气里满是幽幽的香气。 沐嫣半躺半倚地倒在一簇繁花下,挑了一片宽大的玉盏叶遮在脸上,挡住天光,颇愉快地哼着歌儿,浸在幽微的花香里,她有些犯困。 “嫣嫣,在苏府住得可习惯?”苏斐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耳畔响起。 一身青衫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步而来,飘飘地立在花丛中,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扇面上一枝桃花画得疏落有致,颇得意趣,微风拂动他的衣袂,令人疑惑缭绕于鼻息之间的幽香发自他,而不是那些繁盛的玉盏花。 苏老侯爷去世后,苏母忧思成疾,前段日子追随亡夫于地下,如今苏府已是苏斐当家,下人们见小侯爷对沐嫣格外的另眼相看,自是加倍讨好。 苏府的待遇着实不坏,沐嫣只道他们整日吃的都是鸡鸭鱼肉,谁知苏府的厨子手段妙绝,每日的菜式都是花样翻新,层出不穷,连一道青菜都硬生生跑出了螃蟹味儿,还取个名字叫“乘月醉高台”,风雅得不得了。 在苏府一晃七八天,沐嫣的见识长得不小,现在见问,便答:“托小侯爷的福,过得甚好。” 在这里,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除了挂怀程屏等弟兄,日子实在比黑风寨里过得顺当多了。 据苏斐说,程屏等人虽在天牢里,因小侯爷私下嘱咐,不曾吃苦,只是他们是皇帝亲自下令捕获,要想放出来,却有些麻烦。 她曾扮作苏斐的随从,跟着他前去天牢探望,程屏眼尖,一眼认出了她,禁不住汪汪的眼泪长流:“沐姐姐……” 沐嫣隔着栅栏握了握他的手:“小屏你放心,苏公子说了,过几日就想办法放你们出来。” 程屏脉脉地拉紧了她的手,双眼闪闪发光:“好,我等着你。” 苏斐不动声色地挥扇拨开了他的爪子,附和道:“诸位稳稳的放一百个心。” 沐嫣环视了一周众人,见大家神采奕奕,精神十分健旺,比起在山寨时,仿佛更加抖擞些,不放心地唤了小苗近前,问道:“你们在这儿,没吃苦罢?” 小苗憨笑道:“这里不坏,顿顿有肉吃。”比程屏更脉脉地望着苏斐:“都是小侯爷吩咐的。” 众弟兄齐齐傻笑,瞧模样,被抓到天牢,他们吃得饱,睡得香,十分满足。 沐嫣扶着额,一路头痛地回到苏府,打定了主意要尽快将他们救出来,否则这群呆子乐不思蜀,怕是要忘了山寨聚义的情谊。 第4章 当晚她就蒙了面,前去劫狱。 白日里来过天牢,一切轻车熟路,趁着天黑摸进天牢,左躲右闪地避过狱卒的视线。 天牢极大,修得跟迷宫差不离,她转了几圈,犯起糊涂来,在心头默想程屏他们被关在哪里,逶迤钻入牢狱深处。 但天牢的防卫委实森严,寻了一路,弟兄们踪迹全无,前途巡逻的狱卒却越来越多,沐寨主捏了一把冷汗,一不小心踩上了一块略松的砖石。 警铃之声顿时大作,狱卒纷纷回望,喝道:“谁?” 沐嫣肚子里连连叫苦,狱卒们话音未落,烛火突熄。 身后有人低低一笑,这笑声虽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刹那间,她心中大震,脱口叫道:“是你!” 身处如此险境,一个白衣飘摇的影子却蓦地蹿上心头,依稀是个少年的模样,手持一管青葱欲滴的笛子低眉而吹,在玉笛上跳动的手指翩跹如飞,唇边一丝微笑温雅如昨。 无穷无尽的黑暗汹汹涌来,将她的整个视线尽皆淹没,身后那人携着一阵劲风扑至,恰恰搂住她纤腰,便在此时, 分卷阅读7 四周风声劲急,飞箭破空,咻咻疾射,黑暗之中也不知有多少暗箭袭来。 那人搂着她纵跃悠旋,在重重叠叠的箭雨中飘然飞掠,她如在梦中,心头擂鼓似的砰砰乱跳,一时天地皆成背景。 也不知过了多久,箭声渐渐低了下去,那人足下不停,抱着她飞奔出狱,诸守卫大呼小叫地追逐而来,呼和声此起彼落,但那人衣袂纷飞,奔行如电,早已去得远了。 月色渐明,洒落在那人的脸上,牢牢地蒙着一块黑布,只隐约看到他一双清亮的眼眸,低下头来向怀里的她望了一眼,放下她来,道:“事出从权,得罪勿怪。” 声音平淡刻板,好比拿了钢针在床板上刮,十分的呕哑嘲哳。 沐嫣微微一怔,这声音和方才那声轻笑相去甚远,一时以为自己适才生了幻觉,定了定神,抱拳道:“多谢兄台出手相救。”依着规矩,把些江湖上的套话诚恳地诉了一遍。 那人还礼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说得越发嘶哑了,和记忆里的清润相差之远,一个上至碧落一个下黄泉。 她不死心道:“公子能否示以真面,好教小女子回去日夜感恩。” 看样子,恩人有一副好脾气,从她所请地摘下蒙面布来,月光柔和,她看得分明,那张脸平平无奇,脸上肌肉毫不动弹,很有将他的声音衬托成绝色的潜质。 他轻声道:“在下容貌丑陋,可是吓着了姑娘?” 沐嫣摇头道:“公子何出此言?若不是你救了我,此刻我哪里还有命在?” 恩人在月色下笑了笑,眼底春风怡荡。 可惜了这双相似的眼,生在那人的脸上时,是多么让人惊心动魄。 辞了恩人,一路颓废地翻墙回苏府,刚潜回自己房里,便有人扣门。 她忙扯了面罩塞在枕头下去开门,门外苏斐青衫飘舞,笑得一脸古怪:“嫣嫣,这等好月色,怎么独自闷在房中?” 她按着门栓,细声道:“有些不舒服,所以早早歇下了,小侯爷有事?” 苏小侯爷抖落了一身的月光,脸上越发笑得像朵牡丹苒苒开放:“沐女侠勇闯天牢,精神可嘉,我来瞧瞧你可受了伤。” 侯府养的门客本事惊人,小侯爷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沐嫣至此心里有数,索性摊开了说:“受了伤怎样,没受伤又怎样?” 苏斐轻描淡写道:“你若受了伤,本侯就将天牢那群狱卒都砍了。” 那夜过去后,她安生了好几日。 自己劫狱是不成的了,弟兄们的指望全在苏小侯爷身上,连日来寨主为大局着想,抛却面子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格外巴结,叫小侯爷很受用。 此刻苏斐话音未落,蓦地从他身后转出个黄衫紫带的小姑娘,柳叶眉,杏子眼,掩不住的鲜艳娇媚,两只碧荧荧的耳环在她耳坠上打秋千似的摇来晃去:“斐哥哥,这就是黑风寨里的寨主?我还以为是个凶神恶煞的南霸天,怎么是个娇怯怯的小丫头?” 苏斐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笑道:“这是我的表妹,从小淘气惯了的,说话从来没顾忌。” 沐嫣了然点头。 她听得服侍自己的丫鬟茵儿提起过,小苏的舅舅是户部侍郎,有个女儿,年可十七八,是京城里出挑的美人。 小苏已是狡黠,他妹妹小小苏自也是个响当当的顽皮角色。 小小苏一双眼骨碌碌乱转,笑嘻嘻道:“我还以为一个山贼头头,肯定是什么凶恶的人物,原来生得倒也秀丽婉转,在你府中当个丫鬟,只怕委屈了。” 苏斐正色道:“窈丫头,休要胡言乱语,这位沐姑娘,是你未来的嫂子,她从前误入匪途,你不要看低她。” 小小苏姓云,单名一个“窈”字,人如其名,几万人里也难挑出的窈窕多姿,闻言嗤的笑了:“斐哥哥,你近来的审美,越发脱俗啦!” 斐哥哥面有得色:“也将就看得过去罢。”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出身富贵,人又长得极好,年纪轻轻已经倜傥得很,想必思慕他的女子可以从皇宫排到城门,再从城门排回皇帝的龙椅前。 沐嫣初时只道这公子口味特别,爱个新鲜,为了救山寨里的弟兄们出来,才和他敷衍着,想不到他竟有求娶之念,她一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当即开门见山:“小苏,你是个身份尊贵的侯爷,何苦拿我这江湖里的小女子来开玩笑。” 苏斐与生俱来的一把好演技,闻言眼神受伤,涩声道:“那夜我对嫣嫣一见倾心,此事早已对你说知,难道你还不信?” 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作柔情款款状:“何况那日在温泉中,你见了我沐浴的情景,我就是你的人啦!难道我还会抛下你,去喜欢别人么?” 沐嫣又是一抖,摸了摸耳朵,觉得身上十分的寒。 他肃穆地补充道:“我将你带回苏府,就是存了明媒正娶的心。” 据说聪明人都爱舌头打个结,讲究的就是个囫囵吐字,程屏便是其中的佼佼者,素来喜欢 分卷阅读8 打个蝴蝶结。 苏小侯爷看着像个聪明人,说话却直来直去,颇有愣头青小苗的风采,沐嫣在江湖上讨生活,原本欢喜的是爽快人,闻言却头皮一阵发麻,道:“小苏,你瞧上我哪一点了?” 云窈也正有此疑问,和她对视一眼,两双水灵灵的目光齐齐投向苏小侯爷。 苏斐收起折扇,笑道:“嫣嫣生得甚美,少年人知好色而慕少艾,我也不例外。” 沐嫣干笑道:“继续。” 他见她脸上笑意淡淡的,显然并不认为这是个好理由,当下寻思半晌,挑眉道:“你武功高,娶了你,我就不怕别人来刺杀我啦。” 沐嫣一声冷笑,蓦地拔出腰间长剑,溅出一道炫目的华光,向他疾刺而去。 这一剑势如惊雷,云窈惊呼声中,苏斐凝立当地,连眼皮也不曾眨动一下,只在剑锋将及面容的顷刻,微微侧了侧脸颊,剑锋扫过,拂起他一缕鬓发,他漫不经心地屈指在剑身上一弹,铮的清响不绝。 沐嫣手腕发麻,剑身不由自主地回荡开去,流光四下荡漾不休,激得玉盏花丛起伏如海上浪波。 苏斐含笑道:“好剑!” 沐嫣面凝霜雪,冷冷道:“凭侯爷的身手,还轮不到我来保护罢。” 笑话,以苏斐这等武功,倘若投身江湖,不出半个月,便可名满天下,哪里需要她一个小女贼保护? 一开始,她还以为他当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公子,到了苏府,听了些下人的嚼舌,才知道苏小侯爷从小跟着少林武当的长老学武功,像黑风寨里这些不入流的小山贼,不谦虚地说,他能一个打几百个。 他面不改色道:“哦,其实是我想保护你,但又考虑到你的自尊心,是以才那么说。” 沐嫣还剑入鞘,拿出杀招来,一声叹息:“小苏,我心头有人。” 这声叹息幽幽的,倒是真心实意。 沈昀。 这个名字,她在梦里心头,不知念了多少回。 那时她还不晓得他的名气,只见得白衣人似笑非笑的一双眼,向她柔声道:“我叫沈昀,你直呼我名无妨,我字怀照,你若欢喜,也可这么叫我。” 沈怀照。 第5章 沐嫣的记性一向不大好,但时隔许久了,也仍记得初见沈昀的情景。 那是个月黑风高杀人夜,她还没遇见程屏建立黑风寨,埋了师父后不久,一路浪迹江湖,随意找了个破庙歇足,不多时沉沉睡去,睡到半夜,身边却多了个人。 她一惊而醒,喝道:“谁?” 那人低低嗯了一声,带些诧异道:“原来是个小姑娘。” 声音近在咫尺,好比雨后新荷冉冉开,十分清澈朗润的嗓子,天色甚黑,只隐约见到这人纤长的身影,脸却看不清楚。 他何时潜来自己身旁,沐嫣毫无察觉,心下一惊,伸手相格,那人轻轻在她肩头一按,她登时全身酸麻,没了力气,暗惊:“不知是哪里的高手?”她的武功虽然算不得多高,但走江湖一向绰绰有余,谁知在这人手底,竟过不上一招,不禁大惊。 只听那人低声笑道:“原来姑娘会武功,你别怕,在下并无恶意。” 沐嫣听得他语气和缓,似乎言下不虚,略放了些心,听得那人呼吸有些浊重,心中蓦想:“哎唷不好,莫非这人要劫色?” 正狐疑,那人轻声道:“姑娘既是江湖中人,身边可有金创药?” 沐嫣道:“啊?”金创药她有,走南闯北有些年头,她也受过不少伤,疗伤药自是随身带着,闻言摸了出来,道:“你要金创药做什么?” 那人道:“在下受了点伤。”声音低沉,又断断续续的,果然是中气不足的样子。 沐嫣取出火折晃亮,身畔那人衣衫上血迹斑斑,火光里向她微微一笑,苍白的一张脸,清俊得却实在过了分。 天色沉沉的,连颗星子都瞧不见,只有她手中闪烁的火光,照亮数尺地方。 这实在不是个郎才女貌,一见钟情的好时候,但见了这么一个人,沐嫣老脸顿热,觉得心花放得甚是摇曳。 那人没注意到她脸红,低声道:“多谢。”伸手来接,沐嫣见他手掌微微发抖,想是重伤之下乏力,自告奋勇道:“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公子,我来帮你上药。” 那人伤得着实不轻,身上浅浅淡淡的七八条血迹,背上更是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触目惊心。 她没想到他竟伤得这么严重,“啊”的一声惊呼。 那人柔声道:“姑娘害怕吗?不如我自己来罢。” 她一呆,反应过来,忙摇了摇头,道:“不,你受了这许多伤,我是怕你疼。” 那人怔了一怔,苍白如雪的脸上现出浅浅的笑意来,语气更柔和了:“自然有些疼,但不要紧的。” 她安慰道:“那你忍着些。”手脚敏捷地给他敷好药,撕下衣襟包好伤口,吐了口长气:“好啦。” 分卷阅读9 那人拢好衣襟,又道一声,多谢。瞧样子,是个很温文知礼的。 裹伤的功夫,火折已然燃尽,破庙里又复陷入一片黑暗。沐嫣一声痛惜,三十文钱一个呢。 那人轻声笑道:“不过是三十文钱罢了,姑娘这么在乎?” 沐嫣苦着脸道:“我一日才挣一百文钱。” 还是卖了一整天的辛苦力气,比不得那些闯荡江湖的大侠,食必酒楼,寝必豪居,连随手掏摸出来赏人的,都是金叶子。 那人哦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歉意:“是在下失礼了。”不再多话,倚靠在佛像旁睡了。 次日沐嫣醒来,身边那人却早走了,地上刻了几个字:“承蒙姑娘相救,恩情来日必报。”笔迹甚是苍劲挺拔,却森森然大有剑意。 沐嫣想起没问他的名字,一阵惆怅,又想起他也没问自己的名字,这惆怅更是一浪叠一浪。但那样的人物,那样的品貌,问了名儿也没用,好比广寒宫里的嫦娥,就不是凡人能够奢望的。 和嫦娥的重逢来得出奇的快。 三日后,她找平时买馒头的小饭馆吃饭,大老远的就觉得有些不对,今日饭馆的生意格外好,人头涌动,十分喧哗,一堆人争先恐后地往里瞅着什么,神色兴奋,饭馆老板搓着手,咧开嘴,打从心眼里笑了出来。 却原来在饭馆靠窗处,独坐了个天仙。 白衣人头发散散挽起,以一道绸带束住,露出整张脸来,青鬓修眉,侧颜如玉,一缕长发在他耳边轻拂来去,双眼幽深似海。 一瞬间,好比春风袭人,沐嫣的心头顿然开满了花。 险些忘却了今夕何夕。 他托着腮,冲她招招手:“姑娘。” 沐嫣左右望一望,指指自己:“你叫我?” 天仙伸出修长洁白的手指,有韵律地敲击着桌沿,唇边似笑非笑:“三日前,在下还与姑娘有同庙求药之谊,姑娘这么快就忘了?” 不曾忘,不肯忘。 沐嫣听出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没……没有,我记性没有那么坏。” 他笑道:“过来坐。”她从善如流地过去坐下,心花一簇簇的,开得格外烂漫。老天爷一向对她简薄,偶尔亲厚一回,表现得很像个亲妈,她很欢喜。 听见他道:“我询问了许久,才打听到你常来这家店,所以先来这里等着,你爱吃点什么?” 沐嫣结结巴巴:“都……都可以,我什么都爱吃。”说罢恨不得狠狠打自己一巴掌,在他面前,说话怎的这么不争气? 他微笑着说得和蔼:“那好,那么我就先点了,如果你不喜欢,便跟我说,好不好?”唤了老板来,点了几道菜,闲闲道:“我还不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 “我姓沐名嫣。” 他点点头:“好名字,不知道是语笑嫣然的嫣,还是纸落云烟的烟?” 没想到天仙还是个秀外慧中的,说起话来有点学问。 沐嫣的心花放得更绚烂了,兴冲冲正要答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十几个黑衣人,蒙着面,齐刷刷地往两人面前一站,杀气腾腾地向上涨。一个黑衣人随手将殷勤凑上来的饭馆老板拍晕,拎着他扔在柜台后,围观的众人乖觉,顿时作鸟兽散。 为首的黑衣人挂着面皮,沉着嗓子:“姓沈的,有人要买你的性命。” 原来他姓沈,姓得甚好。 下一秒,沐嫣才想起他身陷重围,脸色不禁有点发白。 联想到那晚他受了伤,她暗暗想,看来天仙的武功不怎么高,瞧这批黑衣人个个目光中英华内蕴,想必武功高强,只怕单是一人,她就不是对手,十几个一起上,她今儿要想不去见师父,悬得很。 她权衡了一下自己的武力,实在没有替人出头的本事,但要舍弃他而去,心下却舍不得,一咬牙,忖道:“现在就逃,未免不讲义气。” 沈姓男子却道:“哦。”语气居然十分镇定,笑了笑,不无讽刺道:“还蒙着面?怎么,残星阁是自觉干的丢脸勾当,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还是觉得蒙了面,我就认不出来了?” 众黑衣人噎了噎,为首的汉子索性坐了下来,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嘿然道:“到底瞒不过明眼人。” 沈姓男子笑得淡淡的:“这年头,光用黑布蒙面不够了,得用皮做的面具,最好是千面狐亲手制作的面具,那才有点意味。” 他话说得刻薄,脸上神色却分外和蔼,转着手中茶杯,慢悠悠道:“不过就算能藏住脸,也藏不住武功家数,诸位掩耳盗铃,未免贻笑大方了。” 沐嫣捧着茶杯正喝茶,闻言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黑衣人恼羞成怒:“你那夜杀了我们三十七个兄弟,还胡说八道什……”突然间鼻子嗅了嗅,脸色陡变,声色俱厉:“阁下武功高绝,竟还使这么下三……”话未说完,众黑衣人中了邪似的,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沐嫣脑中一阵迷糊,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但她并未摔疼了后脑勺,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 分卷阅读10 地揽住了她。 第6章 沐嫣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梨林之中。 身下落蕊柔软,似乎是有人怕她冷,在她身上严严实实盖了件白袍,她心头迷茫,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眼前两人对弈,一人满脸皱纹,是个白胡子的老头儿,捏着一枚黝黑的棋子,正抓耳挠腮地苦思,一人只见背影,身量修长,一朵淡粉的梨花落在他肩头,他却恍然不觉。 满林花如雪,他亦不觉。 “沐姑娘,你醒啦?”背对着她的男子脑后似乎长着眼睛,转过头来,眉毛一扬,笑吟吟地瞧着她,正是沈姓少年。 “唔。”她慢吞吞地揉着脑袋,只觉一阵酸疼,四肢也有些无力,抓住身上盖着的衣裳发愣。 少年摸了摸她的额头,带着些歉意,柔声道:“对不住,没提前给你迷香的解药,害你受累了。” 她正被他清润柔和的声音迷得有些发晕,蓦地反应过来。等等!沈小哥刚才说什么来着?迷香?解药?机械地转着思绪,结巴道:“你……你对我用迷香?” 男子微笑着解释:“我怎会对你用迷香?那日你也见了,那群黑衣人想围攻我,我懒得同他们多计较,身上刚好带了百草仙赠的‘蝶梦’迷香,所以顺手用上一用。” 被他称作“百草仙”的白胡子老头儿笑道:“谁能料到像怀照这般名动江湖的侠客,用起我们百草谷里下三滥的迷药来,居然这么麻利。” 怀照的神色颇坦然:“谁规定侠客就不能用迷药?” 百草仙闲敲着棋子,笑呵呵的:“怀照,这就是你念叨了几日的小丫头?唔,生得甚俏丽,小娃子眼光倒也不差。” 沐嫣听他夸奖自己,老脸一红,向怀照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怀照眼波含笑,道:“姑娘的疗伤药十分神奇,不过两三日功夫,我已好了大半,多谢。” 沐嫣对自己的金创药心里有数,不过是小医摊上十文钱一瓶的货色,听得他言下赞扬,饶是脸皮胜似城墙,竟也不禁微微一热,嗫嚅了一声,没好意思接话。 百草仙捏着棋子敲了敲棋盘,皱眉道:“不过你小子真没出息,连一群杀手都打不过,白瞎了你师父的教导。” 怀照叹道:“我猝不及防,被三十七个高手夤夜偷袭,要想不受点伤,大约不太容易。沐姑娘的救助之恩,在下还未能报答。” 沐嫣想起从前师父的教诲,人在江湖飘,讲究的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摇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沈小哥不必挂念。” 百草仙扑哧一声,捋着胡子:“这声小哥叫得亲切。” 怀照抚了抚额,道:“姑娘,我单名一个‘昀’字,你直呼我名无妨,我字怀照,取‘前尘勿怀,心灯长照’之意,你若欢喜,也可这么叫我。” 沐嫣拍了拍手,一脸的笑眯眯:“你的名字甚好。” 其实他什么都甚好,令她越看越喜,连他盖在她身上的那件普普通通的白衣,她都觉得质地优良,样式别致,昔人爱屋及乌,今儿她也大有古风。 她将好样式的衣裳递了给他,道一声谢谢怀照关切,怎么还将你的袍子脱给我穿,忒客气了。 他道:“唔,这是向百草仙借的衣裳……” 她泄了口气,心道,这衣裳的样式也就尚可罢。 百草仙是沈昀师父的好友,精通医道,这一点从他的名号就能看出来。沈昀迷倒了一众黑衣杀手后,带着沐嫣来此养伤,老头儿独居幽谷,十分寂寞,见了沈昀,欢喜得像从天上掉下来个活宝贝,把出本事来,几日就将他身上的伤治得大好,连条疤痕也不剩下。 沐嫣拉了他左瞧右看,十分欢喜。 百草仙每日缠着沈昀下棋,做饭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沐嫣的肩上,老头儿脾气古怪,口味刁钻,这一日点名要喝百芳露。 她在谷中的书房里一顿乱翻,找到了百芳露的制作方法,过程繁复而精巧,不愧是讲究人想出来的麻烦事,她摇着一个装满木樨露的小玻璃瓶,有些头疼地想着要不要加点儿进去试试。 身后低低地响起一个润泽柔和的声音:“加两厘木樨便可。”沐嫣一怔回头:“你不用陪百草仙前辈下棋么?” 沈昀向懒散地躺在树下,睡得鼾声大作的老头儿一指,顿了一顿,又道:“倘若加上几滴桃蕊,味道更妙。” 她一一照办,待得如他所言,将一滴蔷薇露倾入翡翠盏中,一缕淡雅的异香钻入鼻来。 刹那间,她心头仿佛出现一幅图景,月华冷映,芳草萋萋,连绵不尽的山坡上,百花摇曳,优美而又寂寂无声。 沈昀低声含笑:“好啦,沐姑娘,你真是心灵手巧。”站得离她又近了些,温软的气息近在咫尺之间。 沐嫣正红了脸,躲开目光,被他发现,一阵难掩的羞赧,结巴道:“可没别人这……这么夸过我。” 沈昀伸手摘下不知何时飘落在她乌发间的一片花叶,笑 分卷阅读11 意更深了些,攒出微微的喜色来:“那是他们没有眼光。”替她掖好飞散的头发,淡淡道:“你这样,就很好,我很欣赏。” 沐嫣绯红着双腮,捧了翡翠盏,正想问他要不要试试,百草仙打了个哈欠,从好梦里悠悠地醒来:“今儿不晓得什么缘故,犯困得很。”向案上一瞥,眉花眼笑:“百芳露做好了?我且尝个鲜儿。” 许久以后,沐嫣想起他将一整盏的百芳露倾入口中,啧啧赞个不停的光景,仍然由衷地觉得,自己真是有一副实实在在的好脾气。 想来那也许是她和沈昀最亲近的一刻,倘若老头儿晚一刻醒来,说不定俩人就成了,她想到这一点可能,格外颓丧。 住得数日,沈昀便告辞。 百草仙拉着他,愁眉苦脸地不让走,沈昀叹了口气:“前辈,我师父还等着我取玉浮果。” 百草仙一愣,把胡子吹得笔直,气呼呼的:“你那师父真是个老不死,哪来这么多破事?那你将这丫头抵押在这儿给我做饭。” 沈昀双眼微弯,理所当然地摇头:“她自然是跟我走。” 一把年纪的百草仙跺脚道:“那你走了,只怕就不回来了。”扯着胡子,大生闷气,沈昀微笑不语,一揖到地,携了沐嫣扬长而去。 两人出得谷来,沈昀沉吟道:“沐姑娘,我奉师父之命,要去昆仑。” 昆仑山上有个名叫奚旧的园子,里面出产一种宝光剔透的果子,据说人吃之后,可以极大地巩固真元,延年益寿,但有高手守护,得之不易。 沈昀出身北辰派,他师父年纪大了,想找个传人继承掌门之位,给几个弟子出了道难题,谁取来昆仑山上的玉浮果,便是下一任掌门。 沐嫣虽在江湖上排不上号,但也曾听闻北辰派的威名。 该派位居巍峨奇绝的天镜山巅,取北辰有众星拱之的意味。山色青润,水光碧清,其门人隐居山中,刻苦修炼,非艺成不可下山,若说少林武当是江湖中的传奇,那北辰派就是少林武当的传奇。 诸弟子中,沈昀无论武功亦或智谋,都远超侪辈,即便相较掌门师尊,也浸浸然有青出于蓝之势。于是在他一路西行的途中,不少江湖上的暗杀组织找上门来,花招变幻莫测,那夜他受伤后撞到沐嫣,便是受了残星阁三十七人的暗算。 沐嫣咋舌,残星阁是赫赫有名的刺客组织,据说里面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一人出手,便往往价值百金,倘若真有人请了几十人来买沈昀的性命,这手面忒也豪阔。 偷瞥了他一眼,心底更惊,将那三十七人送去阎王殿的沈公子,不知又是何方阎罗。 沈昀仿佛猜中了她的心思一般,抿嘴笑道:“若是他们之后再找上来,我双拳难敌四手,多半不成,不如我雇你做我的护卫,一路保护我,如何?” 她想,自己这点把势,在残星阁高手面前,只怕不够瞧。正待婉拒,不提防他冲自己微微一笑,眼神里带了三分恳切而温柔的邀约,又带了三分热烈而寂寞的期盼,这美人计使得,换了千年的狐狸也招架不住。 道行远不如千年狐狸的沐嫣举双手投降。 第7章 但也不知沈昀用了什么法子,两人这一路行得甚是安稳顺遂,居然再没人前来刺杀,沐嫣这个护卫,全当摆设,乐得清闲。 沈公子买了两匹骏马,和她一人一骑,按辔徐行。沿途她曾问沈昀可知是谁买通刺客来杀他,见他但笑不语,岔开了话题,也就不再问。 这日行到黄昏,天上阴沉沉的,瞧样子要下雨,两人急忙找了户农家,沈昀送了些银子住下,又买了几个山芋,用泥裹好,埋在火堆里,不多时香气四溢。 他剥了一只山芋,吹了吹热气,估摸着不太烫了,才带笑递给她:“你尝尝。” 沐嫣咬了一口,伸了伸舌头,虚心讨教:“山芋里怎么跑出了牛肉味儿?” 沈昀笑吟吟:“你拜我为师,叫我一声好师父,我就教你。”她想也不想:“好师父。”怕他反悔,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买一送一地又叫了一声:“好师父!” 沈昀一怔:“挺有骨气。”她龇牙一笑:“也还将就。” 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小瓶淡黄的粉末,道:“将上好的牛肉炒熟后碾碎成末,用玄功冻住,适才烤山芋的时候,我掺了些进去,所以有些牛肉的味道。” 沐嫣瞅他不防,一把抢过,笑嘻嘻道:“我叫了你两声好师父,这个给了我,算是利息罢。” 他又复叹气,无奈道:“我的东西,沐姑娘若是瞧得上,便都拿去。” 想不到沈昀的烹调手段着实高明,一路上菜不重样,尽是他一手包办。 沐嫣咬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鸡腿,口齿不清地问道:“怎么在百草谷里,你却像不大会做饭的样子?” 他轻飘飘地撂下一句:“百草仙前辈生平两大嗜好:下棋和美食,我已不小心让他知道了我擅棋艺,若做了饭,还走得了么?” 沐嫣双眼 分卷阅读12 放光地望着他,这孩子,不但多才多艺,而且深谋远虑。 吃罢晚饭,趁势邀了他散个步消食。 两人信步出来,一轮夕阳正从天边缓缓落下去,沈昀自腰间取了一管玉笛,横唇而吹。幽幽的笛声萦绕在耳畔,时而急促如林风簌簌,时而舒缓似泉水潺潺,高旷疏淡。 一曲既罢,她更坚定了少年人了不得,满心的欢喜,踌躇道:“沈公子,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他收起玉笛:“姑娘很好啊。” 明月渐升,挂在苍蓝的天穹。清辉斜斜照在他的侧脸上,笑颜中带着几丝落寞。 五个字后,却无下文。 沈公子性情温良,居家又贤惠,却寡言,不像个慷慨豪迈的江湖客,倒似世外的一朵幽莲独自开。 两日后到了一个镇上,沈昀牵了马,领她去客栈投宿。 沐嫣奇道:“咱们不继续赶路么?”他回首,笑影里仿佛有莲花怒放:“傻姑娘,你忘了?明日是元夕节啊。” 她脸一红,掐指算算,还真是,今儿十四,明日正是元宵:“我自幼漂泊江湖,谋生已是辛苦,一向不大过这些节日。” 沈昀温言道:“不妨,我陪你过。” 她先是一喜,继而化为担忧:“你不是还急着去取玉浮果么,前些日子你受了伤,已经耽搁了时候。” 他不急不缓道:“取不取玉浮果,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那是师父之命,我不便违背而已。” 店小二见他气度高华,在旁眉花眼笑地殷勤道:“咱们镇上虽小,但到了明日元宵,到处都是花灯彩笼,那可热闹得很,公子不陪夫人看了灯会再走?” 沈昀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 沐嫣愣了愣,半晌反应过来店小二口中的“夫人”是谁,敢情把沈昀认作了她的夫君。 如今这世道,这么伶俐可人的店小二真是越发少见了。她窃喜,在怀里掏摸掏摸,拈出半块碎银来,笑眯眯地赏了他。 日薄黄昏,皓月清晕,镇上张灯结彩,行人欢声笑语。 天上万星飘摇,凡间灯火明灭,一个形貌落拓的书生立在灯谜架前,摇头晃脑地吟哦:“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沐嫣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此刻的情与景配合佳妙,十几年未曾萌发的童心被勾引得蠢蠢欲动,取了几枚铜板买了个花灯在手里晃荡着,在那摊前猜了几个谜。 正欢悦,回头却不见沈昀的踪迹,不禁慌了神,提着花灯跌跌撞撞地在人群里走着,在人声喧哗中连声唤他名字。 不提防有人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回眸大喜:“沈公子!” 身后那少年萧肃洒落,一袭白衣,似明月下的清莲所化,立在璀璨的烟火之中,说不出的妥帖雅致。 她不由得带了几分哭腔:“你去哪儿了?我到处都找你不到。” 他微一蹙眉,忍了一瞬,终于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别急,怎么哭了?” 她脸色腾地飞红,伸袖抹了抹眼泪:“我……我小时候被人收养,他们待我很不好,我活到七八岁,才遇到我师父,所……所以很怕……” 他愣了愣,轻拍她肩膀,声音放得越发轻柔起来:“沐姑娘,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害怕,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啦。” 听得他语气极为温柔,她破涕为笑,又见他递过来一个小泥人,面目秀美灵动,竟有几分像她自己,不由得发了一回怔:“给我的?” 他微微笑道:“适才在那边泥人张的摊上捏的,手艺不好,叫你见笑了。” 她忙道:“不不,我怎会见笑?沈大哥,多谢你啦。” 他负手立在万家烟火的背景里,笑得清净温婉。 回客栈的路上,沐嫣握着那个小泥人,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倒没注意到他始终和自己并肩而行,再没有片刻离开她视线之外。 店小二白日里得了赏钱,格外巴结,早早为公子和夫人安排下一间上房,只道能讨公子欢心。 谁知夫人还没说什么,公子倒红了脸:“你再安排一间房罢。” 小二一脸恍然大悟:“啊,原来你们男未婚女未嫁。”添上了贼忒嘻嘻地笑:“既然两位还是未婚夫妻,那小的再安排一间房就是啦,待两位下次来,小的再安排你们住一起不妨。” 就算是最会见风使舵的皇宫里,这么伶俐的伙计也少见。 沐嫣一听他说话,就想开赏,幸而衣兜里的钱有限,才硬生生止住了这打算。沈公子却一向是个极知礼的,取了银子递给小二。 行了近月,将及昆仑山脉,天气转寒,花光渐少,沐嫣有些抵不住苦寒的气候,在马上左摇右摆,如风打花枝。 沈昀买了件白狐裘给她,笑言:“沐姑娘不要推辞,这是你的筹资,多谢你一路护卫我的辛劳。” 沐嫣接过穿上,笑嘻嘻道了声谢:“沈公子多虑了,我怎么会推辞?这可奇了。” 沈昀顿了顿,看他的神色,从愕然转向 分卷阅读13 和善,只花了一秒钟的功夫,倘若变脸的戏剧师傅看了,就要愧杀无地。 昆仑高千仞,无限巍峨,虽险峻,却奇景无双。 两人一路行来,果见昆仑之丘前有一座园子,上书“奚旧园”三个银钩铁画的大字,园前昂然立着一位值官,虎头环眼,傲然地环视着四周,很有点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昀拉着她躲在一株大树后,见她面露迷惑,低声解释道:“那人便是号称古神陆吾之后的崇恒,是不是神仙的后代不知道,不过听说他武功很高。” 沐嫣正想问一问,你们俩的武功谁更高,忽见崇恒脸色一变,暴雷也似的一声大喝:“是谁?” 她吓了一跳,只道自己的行迹被发现了,忍不住向沈昀身边靠去,他缓缓按住她肩头,低声道:“先等等。”只听有人懒懒地道:“崇恒,见了本姑娘,你还敢说话这么不客气,可见你白长了个虎头,胆子倒比脑袋还要大些。” 说话间一个紫衣女子摇摇摆摆地走上前去,看背影,身形秀丽,腰如纨素,想是美人无疑。声音也脆,好比山涧里潺潺的溪水,听得沐嫣心里一阵熨帖。 崇恒怒道:“你是谁?来昆仑做什么?” 紫衣女子笑道:“听说昆仑之丘的玉浮果成熟了,本姑娘来摘几十个尝尝鲜。”声音又娇软又妩媚,听得沐嫣都有点儿把持不住,忍不住向沈昀望了一眼,见他脸上难辨喜怒,眼睫毛在下睑垂下一片深深浅浅的影子。 崇恒沉着脸:“玉浮果每十年才结一次果,每次不过三枚,珍贵无比,还要留着进献皇帝,哪来的几十个给你尝鲜?” 紫衣女子“哦”的一声,仍是带着笑:“只有三枚,的确是少了点,那么这三枚玉浮果,本姑娘便勉为其难地收了吧。”说着,便扭摆着向园子里走。 崇恒脸露杀气:“你要找死,我不拦着。” 紫衣女子颇赞赏地鼓掌道:“勇气可嘉,不过找死这个词儿嘛,原话奉还。” 这话说得,忒也刻薄,崇恒气塞胸臆,更不多说,一斧携着浓烈的白光,便向紫衣女子当头劈下,后者娇笑声中,右手划了一个弧度,数道紫光如怒潮奔腾,烟花绽放,照得整个园门为之一亮。 第8章 沐嫣一开始听她口气很大,以为她的武功必定了不起,但两三招一过,险些儿跌倒,原来她不过和自己在伯仲之间,要和崇恒斗,着实差点资本,眼见崇恒步步紧逼,紫衣女子要倒大霉,沈昀却腾的跃起,身如闪电般夹在两人中间,挥手挡下崇恒雷霆似的一击。 沐嫣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拉了紫衣女子过来,这时方才看清。 雪白娇艳的一张脸,却有一双黑得异常的眸子,眸中水光荡漾,像极了初春时节随风婆娑的桃花,妖媚到了极处。 这样的一个美人,很符合传说中对“绝色”的定义。沐嫣盯着这美人,觉得很长见识。 崇恒目露讶色,喝一声:“来得好!”跃上前来,挥斧直砍,沈昀轻飘飘退后一步,便将这势如风雷的一击化为无形。 两人以快打快,犹如星过天际,浪击海岸,顷刻间便过手数百招,但一个执着大斧全力施为,一个身形翩跹挥洒自如,显是崇恒逊了一筹。 沐嫣看了几眼,已知沈昀有胜无败,放下心来。果然过不多时,沈昀已点倒崇恒,招手道:“沐姑娘,过来。” 沐嫣尚未迈步,紫衣女子欢呼一声,奔上前去,喜滋滋叫道:“师兄,你真厉害!” 沈昀拂了拂衣襟上沾染的尘灰,语气淡淡的:“崇恒武功远胜于你,琉璃,你尽做些不知死活的事。” 琉璃咯咯娇笑:“我哪里不知死活了?你就在这里,我能有什么危险?”伸手试着去拉他的衣袖,沈昀一拂袖道:“哦?万一你派来的那些黑衣人将我杀了呢?” 琉璃怔了一怔,浓墨般的双眸里波光粼粼,随即又笑得犹如花绽:“那些没用的东西,又怎么能伤得了咱们的沈师兄?我不过是让他们阻拦你一时半刻,好让我先取得玉浮果罢了,好师兄,我怎么舍得伤你?” 沈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琉璃向崇恒瞥了一眼,犹有余悸,啐道:“混账东西,差点儿伤了我。”向他狠狠踢上一脚,引来对方愤怒欲狂的一番大骂。 琉璃毫不着恼,眉眼里沁出更深的笑意来:“骂得好!”蓦地自腰间抽出一把寒光湛湛的刀来,在崇恒肩膀上用力砍了一刀,鲜血四溅,崇恒闷哼声中,脸色刷的煞白。 沐嫣不料她突然下此狠手,惊呼道:“别伤他!” 琉璃正要砍下的第二刀倏然凝在半空,却是沈昀挥袖卷住,冷冷道:“谁许你胡乱伤人?”琉璃一呆,见他神色严峻,不敢再砍,悻悻然收刀入鞘。 三人并肩踏入奚旧园,沈昀道:“这园子里的钦原鸟剧毒无比,吐缕兽又桀骜凶悍,沐姑娘,你不可离开我一丈之外。”沐嫣点了点头,保命要紧。 数只钦原鸟迎面扑到,伸喙便啄,她还未来得及闪躲,他已拂起凛冽的袖 分卷阅读14 风,堪堪将钦原鸟挡住,那袖风宛若实体,钦原鸟撞在其上,哀鸣不绝,纷纷坠落,其余众鸟惊惧之下,绕着三人盘旋不定。 沐嫣发现,自己对沈昀的武力低估得忒也严重。 料不到他是这么会打架的人,奚旧园里向他们发起进攻的异兽神禽不少,却都被他轻描淡写般一一撂倒。 沐嫣躲在他身后,觉得气定神闲,同时又感到一点儿难掩的悲伤,同为江湖中人,瞧瞧别人这一身的好手段,再对比一下自己,实在很难找回自信心。 三人一路走得轻松,不多时便来到园子深处,一株神树参天而起,很有一股子受仙气滋润的葱茏劲儿,花与叶都堆叠得分外喜庆。 果然如崇恒所说,树上只有三枚果实,长得有些像没嘴的小葫芦,通体晶莹透亮,在阳光下发出些幽幽的光。 沈昀纵身而上,接连取下那三枚果实,轻飘飘落回原地,取出一方手帕将果子包好,放在沐嫣手上:“相烦沐姑娘替我收着。” 直到此刻,琉璃才注意到她,诧异地挑了挑眉:“沈师兄,你从哪里捡来这么一个小丫头?怎么一直跟着咱们。” 沈昀道:“托师妹之福。” 三人取路下山,沈昀道:“其他几个师兄弟呢?” 琉璃满脸不屑地笑了声:“那几个蠢材,我让他们在山脚下的客栈等我,他们可不敢不听,我本打算自己独自取到玉浮果,没想到还是被师兄你占了先。” 客栈里果然坐了几个劲装打扮的男弟子,翘首以盼,见沈昀和琉璃并肩归来,面面相觑,一脸复杂的表情,到底是年轻,脸上藏不住事。 沐嫣肚里盘算,残星阁杀手行刺沈昀,这几个人多半也脱不了关系。 琉璃眨眨眼,咯咯直笑:“诸位,沈师兄已经取到了玉浮果。”笑罢又叹:“恭喜师兄,掌门之位,终于还是你的。” 众人识趣,一起道:“恭贺沈师兄。”声音倒齐整。 沈昀风平浪静的,只作不见,含着笑向沐嫣一一介绍众人,说道均是北辰派弟子里的佼佼者,最后指向一条威猛的大汉,顿了顿,道:“这是我五师弟,叫岳小红。” 岳小红身长八尺,豹子头,铜铃眼,生得欲与铁塔试比壮,欲与天公试比高。 沐嫣忍着笑,十分辛苦。 昆仑山下人烟稀少,客栈没什么美食,掌柜的切了十斤牛肉,摆了一桶米饭,就算交差。同行月余,已形成习惯,沈昀很自然地替沐嫣盛了一碗饭,顷刻间众人探寻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沐嫣一哆嗦,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琉璃脸布乌云,端端正正地站起来要自己盛饭。 岳小红奋勇道:“琉璃师妹,我替你盛。”她端庄又幽怨地拒绝:“咱们自家兄妹,岳师兄可不要像对外人那般客气。” 沈师兄回过味来,亡羊补牢,给诸人一一盛了饭,含笑道:“请。” 一顿饭吃得刀枪剑戟,暗潮汹涌。 众师弟既想做出个仰慕敬佩师兄的模样,又掩不住怕他知道刺客买家的担忧,且气恼师妹对他另眼相看,诸人之间眼神捉对儿厮杀,眉毛官司打得热闹。 沐嫣同情地想,将来沈昀这个掌门,只怕不大好当罢。桌上只有岳小红吃得勇猛,桌上牛肉共十斤,小红独吃八斤,拍着肚皮,笑得十分满足。 用过饭,天上下起一场暴雨,行不得路。那客栈甚小,她只得和琉璃挤在一屋。入夜后,琉璃向她凝望,唇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听沈师兄说,残星阁的人追杀时,是你救了他?” 沐嫣点头,想了想,没忍住,问道:“瞧你对沈公子挺上心的样子,怎么暗地里派人刺杀他?” 琉璃撑着腮:“又不是我要刺杀他,是我掌门老爹说了,师兄的武功远胜于我们,如果不给他加点难度,我们不会有半点赢的机会。”眼波如醉地一笑:“其实师兄当掌门有什么不好?反正我当不了掌门,也是未来的掌门夫人。” 沐嫣一怔,“掌门夫人?” 琉璃漫不经心:“你不知道?我和他从小就订过亲。” 沐嫣脑中轰然。 外面泥点儿似的暴雨却小了下来,细雨潺潺,稀稀疏疏地打在店外一株梅花上,颇有疏落风致。 琉璃躺倒在床上,姿态甚是娇媚:“很小的时候,大家就都在说,只有沈师兄这样的品貌,才配得上我,听到这些话,师兄总是红着脸不说话,害羞得很。那一日我摔碎了师兄心爱的小泥人,他也不生气,反而还安慰我,掌门见了哈哈大笑,说他很会怜香惜玉。” 沐嫣摸了摸怀里宝贝似的小泥人,心里不大是滋味,细想起来,沈昀似乎没对她说过这些罢。 琉璃的碧眼定格在她身上,天真烂漫地笑道:“咦,沐姑娘,你怎么不在床上来睡?” 她身上发冷,道:“我……我趴桌上睡就成。” 次日早上,沈昀端了一盘刚出笼的包子来敲门,见了沐嫣便是一呆:“沐姑娘,你没睡好?”她忙去向客 分卷阅读15 栈老板娘借了面镜子一照,可不是,两眼紫青紫青的,衬着雪白肌肤,着实分明。 沈昀打了盆热水,又取一条毛巾给她,微笑道:“不必担忧,热敷一下便好,昨夜风雨甚大,想是你难以入眠。” 沐嫣敷着热毛巾,在腾腾的热气里踌躇半晌,瞅着琉璃等人正吃饭,不曾理会这边,低声道:“沈公子,听说你和琉璃姑娘订了亲,是么?”睁大眼瞧着他,忐忑地一心看他反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波澜不兴道:“琉璃是我师父的女儿,小时候,师父确实曾这么说过,算是给我们订过亲罢。”想起什么似的,瞅着她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琉璃说的?” 沐嫣不答,见他端过包子和粥来,接过便吃,不知怎的,有些没滋没味。 沈昀打量着她的神情,斟酌道:“那都是小孩子时候的事了,师父只不过是开……”剩下半句话噎回喉咙,那畔琉璃风拂杨柳似的走过来,未语先笑:“师兄,咱们这就回北辰派罢?这位沐姑娘,不知是哪里人氏?” 她容貌美得张扬,说话却含蓄,这逐客令下得十分客气。 沈昀望了望沐嫣:“沐姑娘,咱们北辰派住在天镜山上,风光素称一绝,你若欢喜,我带你去逛逛。” 沐嫣更客气地答应了。 第9章 当晚她徘徊在沈昀住的房门外,满心想问个明白,但却鼓不起勇气来,不提防长廊那儿来了个人影,急忙翻出围墙,缩在一株树后,密密地掩藏了自己的行迹,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那人影却是琉璃,敲了敲门道:“师兄师兄,我问你一件事,可好?” 半晌,沈昀来开了门,似有意似无意地按在门上,并不请她进去,温文地一颔首:“师妹请说。” 琉璃犹豫了一下:“师兄,倘若那位沐姑娘很欢喜你,你怎么想?” 沈昀一怔,躲在树后的沐嫣更是一怔。 她是对沈昀存了这样的心,但自觉掩饰得甚好,想不到琉璃这等眼尖,看了出来,想想觉得啊哟,莫非沈昀也早看出来了?念及此处,脸上不由自主地发了一回青,心跳陡然加剧。 她屏住呼吸,不敢探头去看他脸上神色,沐在月光里的少年沉默了许久,声音里一阵微微的发抖,显然很错愕:“一路上沐姑娘性情有些冷淡,我不知道她竟……竟也对我有心。” 冷淡个鬼! 她已经很任劳任怨地一路陪他西来昆仑了,难道真要扛着把刀拎着他领口大喝一声:“本姑娘瞧上你了,你从是不从?” 沈昀接着道:“倘若沐姑娘真的对我有如此心意,怀照真是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这个词说得精彩,其实就是不想受,却还给双方留着余地。想来北辰派的得意弟子是个斯文人,说话讲究,拒绝起人来,也说得令人熨帖。 浪迹江湖十余年,真正为她所有的少之又少。 四五岁时,她和养父母的孩子为了一个小木鸟争吵起来,养父母带着冷笑的脸至今在眼前缭绕:“死丫头,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我们收了别人的银子,怎会收留你,居然敢抢我孩儿的玩具。”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将那小木鸟一脚一脚地踩烂,满脸的很得意。 这世上,属于她的,本就少得凤毛麟角。 初时她不过惊于沈昀的风姿,在第一眼就沦陷,但和他一路行来,才处处感受到他的温柔和煦。沈公子是个贤惠和蔼的人,待人一直谦恭有礼,诚然她已对他倾心得甚深,但此刻看来,他不过将她当作救命恩人,只有须得报答的情分。 她不再去听下文,悄步溜开,在桌上留下那三枚玉浮果和一锭银子,去马槽牵了一匹马走了。那锭银子够不够买这匹马,她不知道,但那已是她身上全部的积蓄,牵了马溜走,她足足挨了三日的饿。 据说饥饿能使人清醒,她饿着肚子一路往中原走,却觉得自己的脑子越发有点糊涂。 路上曾遇到一个徘徊在悬崖前长吁短叹的年轻人,看样子是想自尽,她本着做好事的精神,暂且将自己的惆怅抛在一边,向那人劝道:“人生能有什么难事,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那人愁眉苦脸:“姑娘你有所不知,这情关难过呐!” 原来是同道中人。 沐嫣的心越发慈和了,蔼声道:“少年人一时情场失意也是有的,既然那姑娘不要你,你也不必再念着她啦。” 年轻人诧异地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明明是我父母逼我娶第八房小妾,我应付不来。” 她一怔,恼火地一踹马,骑着就跑了。 如今听她说起故人,苏斐的眉头皱得像拧麻花:“沈昀?” 吕伯正端了茶来给大伙喝,闻言殷勤提点道:“侯爷忘了?就是林阁……” 苏斐挥手打住他的话头:“嫣嫣,你说的可是北辰派那个风华正茂的掌门?” 一别年余,他已当了北辰派的主人。 沐嫣 分卷阅读16 拂了拂耳边鬓发,指尖温热,仿佛还残存着当初他为自己拂发的气息。此刻他在做什么呢?只要一想,她就觉得人生在世,实在孤独。 苏斐打断她思绪,不咸不淡道:“过几日是宫里一年一届的龙华会,会很热闹,我带你去瞧瞧。” 他得知沐嫣心头有了人,一双沉静的眸子里却看不出是喜是怒,据说这样的不是圣人,就是枭雄。不管是圣人还是枭雄,惹恼了他,只怕都没好日子过,沐嫣揣摩,莫要让他心生气恼,给程屏他们弄个斩立决来,小心翼翼笑道:“都听小苏你的。” 数日后,苏斐一早就来叫了沐嫣进宫,他穿大红锦服,墨发如鸦,腰间系着一条湖色的玉带,一身端庄的官服打扮,愈衬得唇红齿白,直可压倒全京城的王孙贵胄。 云窈黄衫飘飘,俏生生立在他身旁,拍手笑道:“沐姐姐,你穿这身白衫绿裙,倒是清丽,斐哥哥,是吧?” 苏斐面皮不动:“倒像一把新摘的水葱。”果然知道了她爱悦沈昀,心里还是恼了。 沐嫣笑得秀目弯弯:“比不得小侯爷这般俊俏。” 苏斐愣了愣,许是没想到她会以德报怨,“唔”的一声,像是很受用。 以德报怨的少女续道:“倘若男扮女装,想必更加美貌。” 小侯爷的脸如她意料之中的绿了。 龙华会是一年一度的较武盛会,自先帝开始便成定例。 在宫中举行三日的比武,会中广罗天下英豪,排列天下高手,赏给他们极为丰厚的赏赐,其背后的意思却是想要将他们收为朝廷之用。 因都是驰名的高手,自然地端着面子,那些江湖辈分高的前辈们虽然打起架来都甚了得,但顾着脸皮,常常不好意思下场,落下欺负晚辈的名声。于是正好给后辈们腾出了一个表现的机会,如此渐成习俗,龙华会理所当然成了年轻人们的较武场。 近日来,江湖中各路想要施展抱负,博得声名的人物都已逐渐赶来赴会,大街上人来人往,极是热闹。 苏斐和云窈一个是侯爷,一个是云侍郎的千金,身份尊贵,进了宫,一路都有宫人行礼奉承,又有不少大臣笑眯眯拱手问好,苏斐虽在沐嫣面前说话耿直,但对了宫中人,却弯了舌头,和和气气地说着场面话。 转朱阁,绕清池,来到比武较技的大殿。 殿中已有了不少人,团团地围着坐下,中间搭了个丈许的高台,太监宫女端着盘子往来穿梭,送菜不绝。 殿内阶梯上延,当中的高座上,坐着个一身黄袍,刺绣龙纹的少年,想是小皇帝阑启,笑道:“竹喧,朕才说迟到了要罚,你便来迟了。” 沐嫣望了他几眼,端正标致的脸庞,尚带着几分稚气,双眉飞逸,目光炯炯有神。据说小皇帝是苏斐的表弟,这么一看,兄弟俩长得倒不怎么像,小皇帝虽也生得好,但相形之下,还是苏斐俊美得多。 虽说皇权威严,但苏斐和阑启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弟兄,倒也不拘谨,和声道:“臣惶恐。”含笑告了座,拉着沐嫣坐定,云窈却去坐在父亲云侍郎的身边。 一个淡黄影子蹿了过来,将苏斐拦腰抱住,兴冲冲道:“老苏,本少爷从定炽山回来啦,你有没有想我?” 苏斐满脸的假笑化为一声无奈的苦笑:“徐大公子,搂得轻些,我的老腰都要被你折断了。” 能叫苏小侯爷的话里透着几分亲热,沐嫣觉得那人必定不凡。 一眼望过去,那人嘻嘻地松了手,揣着袖子,身穿一领刺绣精致的鹅黄锦袍,腰间玉佩宝光四溢,仅仅是一枚玉佩,便有连城之价,笑融融的迎面春风,一团和气。 半路杀出来的少年叫徐烟陌,镇国公家的世子,和苏斐是竹马与竹马之交,照徐烟陌的说法,两人关系铁得除了老婆,什么都可共享,鉴于两人都还没娶妻,前提也就不值一提。 镇国公一生为国,奋勇杀敌,但子息不旺,五十岁上才得了个儿子,不由得老泪纵横,全府上上下下一片欢庆,小公子的满月酒上,连八十岁的老太太都破例多吃了一碗饭。 徐世子在众星捧月的环境里成长起来,养就一副放旷不羁的少爷脾气,活到十八岁,仍是个吊儿郎当的模样,成日东游西荡,斗鸡走狗,颇得纨绔子弟的真谛。 小纨绔老实不客气地在苏斐身旁坐了下来,敲了敲案几,悄声道:“刚才窈丫头见了皇上,怎的还是冷冰冰的不搭理?” 苏斐皱了皱眉:“窈儿心高气傲,不肯顺着皇上,这丫头,实在太倔。” 前两日沐嫣曾听他提起,小皇帝自幼就思慕云窈,声称要娶她为后,无奈太后嫌云窈性子野不好降伏,更看重林阁老家知书达礼,端庄贤淑的千金。 小皇帝不敢违逆母后之命,特特和云窈商量,问她愿不愿意当个妃子,答允她虽然不得皇后之位,但从此万千宠爱,集于云氏。 云窈却斩钉截铁地道一声不可能,说自己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说罢挥一挥衣袖,转身就走,抗命得十分潇洒。 据说小皇帝 分卷阅读17 为此颓废许久,拗不过太后,仍是委委屈屈地娶了林家千金,立为皇后,云窈从此不再和他多说一句话。此刻云窈见了小皇帝,面皮不动眼不眨,和在苏斐等人面前的俏皮可喜相比,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苏斐等深知其中原委,但心知云窈性子烈,却不便出言相劝。 据说林皇后是个有国色的大美人,可惜今日却没来,苏斐向西边一个地方扬了扬下巴,道:“喏,那便是林皇后的爹林阁老,当今的国丈爷。” 顺着他目光望去,一大群官员中坐了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神情有些郁郁,但修眉高鼻,容仪如画,一把年纪胡子都白了,坐在人堆里却仍扎眼得很。 第10章 从前形容美人,道是鹤立鸡群,这么一看,拿鹤来比喻林阁老还差着点道行,他至少也该是头天上的凤凰翩翩下凡来。 沐嫣吐舌。乖乖不得了,老国丈倘若年轻二十岁,不知是个怎样清眉秀目的美少年,直至此刻,满朝文武都能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的千金林皇后,又不知美成什么样子。 苏斐拿扇子敲了敲她的头,悠然道:“本侯爷劝你省一省罢,休看上了林阁老,他的儿子都比你大。” 徐烟陌来了劲头:“啊哟,林阁老的儿子不是早死……”被苏斐眼风一扫,忙打了个哈哈,懒散地一笑:“唔,林阁老之子,那可真是……比林阁老年轻时更生得好十倍,我至今没成一个断袖,全亏他死得早。” 正说着,龙椅上的小皇帝哈哈一笑,朗声道:“今日是龙华会的第一天,不知都有哪些高手来赴会?永琮,你给大伙儿说说。” 侍立在他身旁的一个总管模样的中年人摸出一叠薄薄的纸册来,边看边高声念:“少林派玄智大师、武当派释青道长、飞羽门赵逍、铸剑谷谢澄、北辰派岳小红……” 他每念一个名字,下面就有人应一声,殿中地方虽大,应声的人却都颇具内功,又都带着在皇帝面前卖弄的心,声音飘得十足远。 沐嫣愣了愣,岳小红这名字虽普通,但配了它那五大三粗的主人,却相得益彰,十分的有特色,想不到北辰派也有人来参加龙华会,不知他们的掌门会不会来?她耳听得岳小红暴雷也似的应了一声到,忍不住向他望去,见他身边稀稀落落的坐着几个人,却无北辰的少年掌门。 小皇帝截住了永琮的话头:“听说北辰掌门年少英才,是个人物,今日来了没有?” 永琮平平板板地道:“回皇上,沈掌门不曾来。”小皇帝点了点头:“沈怀照自幼便傲气。”言下有些遗憾。沈昀身在江湖,并不是什么在朝为官的大臣,小皇帝居然连他的表字都知道,看来的确如传闻中那般精明。 永琮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林阁老一瞥,捧了纸册,又平平板板地念了起来。 沐嫣正发愣,突的发觉周围许多道探究的眼神,水淋淋地飘来,呆了呆,蓦地恍然。 须知苏斐虽不受她待见,然在众人眼里,其一代男神的地位还是极其地稳固,他的八卦更是人人喜闻乐见。 诸位大臣每日对着的都是互知老底的旧面孔,熟悉中带些尴尬,且缺乏新的八卦可挖,不免寂寞,如今突然见素日里洁身自好得被怀疑断袖的苏小侯爷带了个美貌姑娘来,自是大为兴奋,八卦之火添了好炭,燃得鼎沸。 她受不住许多人的目光,瞅着苏斐不防备,溜了出来,在宫里乱转。 皇宫大得没边,小皇帝会享福,在路旁修了连绵的柳树,柳枝婆娑,凉风送爽,长得比黑风山上的妙得多。 她转了几遭,就忘了回去的路,又转出了一身的汗,索性找了棵柳树,跃上去躺着吹风,好巧不巧地听见两个小太监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一个小太监像在报告个大新闻,卷着舌头,神神秘秘地道:“小全子,你听说了没有?这回的龙华会,小公主也要参加,我昨日正在登记来报名的高手,永琮总管踱了过来,说小公主也报一个。” 另一个小太监压低了声音,显然十分惊奇:“她要参加?凭她那点拳脚,不是摆明了去给皇上丢脸么?” 前一个小太监深沉道:“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她一上场,人人都晓得她是皇上心肝宝贝似的妹妹,谁敢不给面子?又有谁真敢拿着刀剑向她招呼?”更深沉地叹了口气:“据我看来,这一届的第一名,多半就是小公主了。” 两个小太监一阵探讨,得出一个令人怅恨的结论:“做人呐,一定要投个好胎!”说罢长吁短叹地去了。 两道人影刚走远,便听得树下一个少女的声气啐道:“乱嚼舌根的坏东西!”恨恨地踢了几脚柳树,震得枝叶一个劲儿地摇晃。 沐嫣再也躺不住,飘然掠下树来,笑道:“姑娘,你要是一脚踢断了这柳树,我的小命只怕有点悬,在世上活了没几个年头,现在就要我去见孟婆,不大舍得。” 少女看样子年纪小小的,最多十六七岁,鼻子小巧,小嘴犹如一颗樱桃,一双大眼骨碌碌直转,模样倒是十分娇俏,见了她一呆:“ 分卷阅读18 你是哪里的宫女?说话倒也好玩。” 原来她以为沐嫣是个宫女,黑风寨主笑眯眯拉起她的手:“我叫沐嫣,随苏家小侯爷进宫来玩的。” 少女瞧了瞧她抓住自己的手,有些局促,看样子不大适应被人牵着手,点点头:“你说的是靖国侯苏斐?” 看来苏小侯爷着实名气大,宫中人人都认得,沐嫣笑着点了点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爽快道:“我叫玉羡。”嘴一咧,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带点难以言说的娇憨。 小路那畔快步走了个红袍男子来,神色匆匆的像在找谁,走近了一看,却是苏斐,见了两人,一怔,脸上浮出由衷的喜色,上前拱手道:“微臣苏斐,参见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沐嫣揉了揉眼,脸上火急火燎地补了几分笑。 太上老君如来佛祖哎,天家威严皇权大似天,刚才没眼色,若是得罪了这小姑娘,自己把性命送在宫里不要紧,程屏他们只怕就没指望了。想罢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公主皱眉道:“斐哥哥,别闹这套虚文成不成?你只要把舌头伸直了说话,不骂我,我就念佛。” 苏斐望了沐嫣一眼,强撑着讪笑,找话道:“一个月不见,公主愈发爽朗了。” 相识以来,小侯爷一张利口,颇有点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意思,此刻在公主面前吃瘪,沐嫣看得很幸灾乐祸。 小公主挥了挥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罢了,斐哥哥,你带来的这位沐姐姐,说话很有趣,我很喜欢,不如送了给本宫罢!” 苏斐眼也不眨:“她是我房里的人,早晚要服侍我的,送了给公主,不大妥当。” 好罢,才几日,小侯爷说谎的本事又见长。 既是有求于他,沐嫣给足他面子,扯动面皮,一脸“他说的没错”的笑。 小公主恋恋不舍地还待说话,苏斐脸一沉:“玉羡,你也是大人了,成日里胡闹什么?皇上说了,这次的龙华会,最主要的就是要给你找个如意郎君,你还不留神着未来驸马,来问我讨什么人。” 小公主被他拿出兄长的气势一顿训斥,不敢多说,一顿足,向沐嫣道了一句,沐姐姐你有空就来找我玩。等她点头答允了,方才冲苏斐做个十足难看的鬼脸,拎着裙子一溜烟儿跑了。 苏斐摇头,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气:“一日大似一日了,也不学着点规矩,淑女两个字,这孩子大概不知道怎么写。” 她心中大乐:“小苏欢喜淑女?” “淑女”和她之间,差的不是十里八里。这点自知之明,她还不缺。小侯爷只要存了喜爱淑女的心,那就烦不到她头上来,凭他如此身份,全天下的名门闺秀,除了太后、皇后,他想要谁求不得。 他回过头来,向她一望,莫名地一笑:“嫣嫣,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沐嫣又是一阵哆嗦,鸡皮疙瘩直往地下掉。 龙华会连比三日,台上拳来足往,刀光剑影,台下一群王公贵族看得横眉怒目,咬牙切齿。 看的打的互相映衬,格外热闹。 沐嫣捅了捅苏斐的胳膊:“怎么看的比打的还紧张?”苏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这些比武都下了注。”她了然地“哦”了一声,抛了颗花生米到嘴里,继续抬头往台上看。 世上讲究的是缘分,苏斐对她,居然像是真有心思,小皇帝是先帝的独子,虽有姐妹,却没有亲兄弟,对他这个表哥分外看重,比武间隙,特特地命太监赐了玫瑰蒸酥酪下来,苏斐全端到她面前。 在苏府住的一段时日,她早知他嗜甜如命,如今将这甜食让了给她,可见有些真心。 小公主待她,更有真心。 好几个宫女走马灯似的端着菜肴送上她的案几,说道:“沐姑娘,这是公主殿下命奴婢送来,给你吃的。” 沐嫣感激地向高座上望去,小公主正坐在小皇帝身旁,冲她眨眨眼,笑吟吟地挥了挥手。 这小公主虽娇蛮些,倒十分懂事。 苏斐正专心致志地在一碟各式口味的酥糖里挑着,听了她对小公主的赞叹,挑眉道:“玉羡对你的帮忙,远不止于此。” “什么?” 苏斐挑了一枚合意的榛子糖吃了,慢悠悠道:“公主若是出嫁,这样的喜事,想必皇上会大赦天下,到时候你寨里的弟兄必然会放出来。” 沐嫣大喜:“既如此说,你快去向公主求娶罢!” 苏斐想是跟变脸师练过,功力不凡,瞬间沉下脸:“公主是我表妹,从小哥哥妹妹一起长大的,我怎么求娶她?”凉凉的道:“你怎么不去让北辰掌门求娶?他生得那般好,公主定然瞧得上。” 沐嫣不吭声。 第11章 小公主对寨主如此青目,连带着都引起了小皇帝对她的注意,凝眸看了她一瞬,眼神闪烁,目光转向了正和苏斐说话的云窈,神情立马有点儿魂不守舍。 沐嫣暗暗感叹,真是瞧不出 分卷阅读19 ,小皇帝倒是个痴情种子。 徐世子事不关己,在旁看戏看得热闹,嘻的一笑。 台上又换了两个人打,一个轻袍浅袖,神态轻薄地转着长剑,另一个武将打扮,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生得着实威武。 徐世子摇着扇子,旁观道:“这人叫吴啸天,是边疆新提拔来的参将,武功不错,那使剑的不是他对手。”话没说完,使剑的一个倒栽葱,被吴将军掼下台去。 下对了注的王孙一阵雷鸣似的喝彩。一个甚有纨绔模样的贵公子却脸色发绿,好像一块泡了醋的翡翠,青了又绿,绿了又青。 徐世子摇着扇子笑得不紧不慢:“御史大夫的儿子王倾没眼力,连输了七八局,想是急了。”果见王公子急吼吼地跳了起来,跃上台去,叫道:“来来来,姓吴的,你和本少爷打一场。” 吴将军连忙后退几步,双手一顿乱摇:“不成,不成。” 王公子瞪眼道:“你是怕打不过本公子?怕什么,本公子只是和你切磋切磋,又不会伤你性命。” 吴将军搓着手为难道:“王公子,不是我不愿和你切磋切磋,只是我宦囊羞涩,若是将你打残了,实在赔不起。” 他这话倒非虚言,他出身贫寒,自幼穿布衣,食粗粮,好不容易挣得个参将的功名,倘若打伤了御史大夫家的公子,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苏斐终于也忍不住嗤的一声笑:“粗人说起话来,真是别有风味。” 看王公子的样子,险些儿气歪了鼻子:“谁教你对本公子说话这么不客气的?” 小公主瞧得不耐烦,拍了拍手令众人静下来,果断道:“吴将军,你只管和他打!打残了,我替你赔。”将如云秀发上一支玉步摇轻巧摘下,随手丢在桌上,那玉步摇是连城之物,这么一放,端的光华璀璨,夺人眼目。 王倾见公主对姓吴的恁的偏私,妒恨交加,喝道:“姓吴的,动手!” 吴将军略一沉吟,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王公子请!” 吴将军原是个心善的人,不忍心下重手,因此王公子只躺了两个月而已。 这一日排名前十的高手都得了个玉杯,上面雕刻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金龙,小皇帝为了招揽高手,下了不少本钱,岳小红捧了个玉杯,咧开了两排牙,笑得甚憨。 云窈看了一天的比武,直嚷累得慌,又说听闻北辰弟子风姿出众,不料今日一见,叫人失望,比起斐哥哥来,可差得远了。 瞧神色,苏斐心里美得不行,却还强撑着不笑,只赞许道:“窈儿,你近来眼光很有长进。” 沐嫣心道,云窈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傻丫头,那是你没见过什么才是有风姿哩! 小皇帝装模作样地踱了过来,作势要和苏斐说话,张口先道:“竹喧,朕……”云窈不等他说完,正眼也不瞧,嗖的跑了。 苏斐含笑拱一拱手:“臣在,皇上有话说?” 小皇帝扯动面皮扯出一个干笑来:“竹喧,早些回去吃饭。” 一行人顶着细碎的月色回府。 回到府里,丫鬟呈上饭来,侯府的菜做得精致,珍珠羹鲍鱼盏,连豆腐上都雕出了花儿。苏斐却是小鸟胃口,拿汤泡了半碗饭,应个景罢了,沐嫣本着浪费可耻的精神,气势恢宏地消灭了满桌的菜。 第二日的龙华会比武照旧,小皇帝想是忙于政务,却没来。玉羡公主没人管束,溜到沐嫣身边坐下,笑嘻嘻凑近了她耳畔,悄声道:“沐姐姐,你觉得吴将军怎么样?” 小丫头审美脱俗,想是看上了憨厚的吴将军,沐嫣斟酌着字眼,点评道:“很是威武。”能不威武么,连跟北辰派的铁塔五师弟小红比起来,吴将军都更像根擎天柱。 小公主得意洋洋:“昨晚用膳时,皇兄夸吴将军武功高强,母后还问了他的名字。”说罢双眼闪亮,向那畔的吴将军嫣然一笑。 吴将军正喝茶,见状神色狼狈,茶碗一歪,茶水顿时泼了一身。 小公主咯咯直笑:“这大傻子!” 苏斐摇动扇子,提点道:“玉羡,你若瞧上了吴参将,太后那里,不好过关。” 小公主一回头,下颌一扬,见出了皇家的颐指气使:“为什么?” 苏斐本着做兄长的本分,慈悲地道:“吴将军是战场上厮杀,刀尖上讨功名的人,将来边疆战事一起,他要是丢了性命,你就得守活寡,太后怎会答应。” 小公主一张鲜艳的玫瑰脸蛋儿顿时蔫成日落西山的喇叭花。 第三日,却意料之外地见了个故人。 小皇帝不来,大臣们也乐得自在,留在府上躲懒,只有些热衷江湖梦的二代王孙一大早就赶来了,今日轮到报了名的小公主披挂上阵,身为亲友团,苏斐带了沐嫣早早进宫。小公主有蛮力也有胆魄,娇憨容貌配威武戎装,赢得一众公子王孙发痴的情状。 天子御妹亲自上场,比武的众人识得轻重,刀光剑影若即若离,拳出如风招招落空,一切以逗得公主殿下欢喜为目标,演技堪称绝妙。 分卷阅读20 小公主连胜六场,精神见长,直嚷:“再来一场。” 苏斐晃着扇子似笑非笑,徐世子是个厚道人,只蜻蜓点水般点评了两句意思意思:“有分教:小公主力战群雄,所向无敌;众豪客齐当狗熊,万里无一。” 说话间,又一头狗熊踊跃地跳上台去报到,有人朗声道:“北辰掌门到。” 时间仿佛静了静。 北辰派执江湖泰斗,名声一向很惊人,新任掌门据说不过弱冠年华,在传说中,很能引起人们的好奇心。 众人抖擞精神,循声而望。 宫门处负手走了个人来,月白衣衫摇曳如莲,素手皎洁似天镜寂雪。 他只在殿前这么一站,便令人想起陌上花开,桑青时节。 一个小太监引着沈昀穿过众人径直去往北辰派的座位,经过苏小侯爷的案前,蓦一驻足,微笑道:“沐姑娘,别来无恙。”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天高云轻,山长水阔。 时光倏然回转,当时的少年于暗夜中潜入她身旁,声音清雅,温文中略带些错愕:“原来是个小姑娘。” 点燃火折后看到的那张脸,苍白雅致,令人倾倒至如此。 沐嫣握了握微微发抖的手,想说话,但竭尽周身力气,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只点了点头。 怀照,一别三百九十八天,别来无恙。 她忽的惊怔,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把日子记得这么清楚。只道别后在江湖上过得愈发潇洒,他早已沦落为记忆尘灰里的故人,却原来直到此刻,尚在为他身边并无琉璃随同而喜动心扉。 却原来,曾经沧海,竟然再难为水。 苏斐倒是波澜不惊地冲沈昀一拱手:“沈掌门好,早听嫣嫣提过你。”提到“嫣嫣”两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 沈昀一怔,语调更冲和了些:“苏侯爷客气。”目不斜视地向前走,择了位子坐下。 苏斐注目他的背影,不咸不淡道:“我不过叫你一声嫣嫣,沈掌门在一瞬之间,对我动了七次杀机,当真是,有趣得紧。” 高手之间,讲究望气,苏斐的武功果然和他是一流的,彼此把对方看得通透,不像她这等角色,茫然不觉苏斐口中的杀机表现在何处。 但记忆里的沈昀一向是个温和典雅的人,喜怒都斟酌着分寸,突然间动了杀念,她只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徐世子拍拍她的肩膀,满脸兴奋:“你认得沈掌门?” 沈公子才和她打了招呼,人人眼里见得,她只得点头。 徐世子更兴奋地道:“听说沈掌门文武双全,写得一手好行书,你介不介意帮我向他求幅字。”生怕她拒绝,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连晃了几回,在苏斐青着脸的几番眼神警告后,终于恋恋不舍地松了爪子。 沐嫣察觉到手中多了一样冰冷物事,低头一看,掌心中躺着一块清亮柔润的玉,登时折了风度,没了骨气,顺口就道,自家兄弟不要客气,这点小事,自然给你办得妥妥的。 小公主又斗一场,香汗淋漓,扔了兵器跑下台,向沈昀一望,撇了撇嘴:“沐姐姐,你的眼光比我可差远啦!这人生得这么秀气,哪里比得上吴啸天英雄豪迈?” 好家伙,莫非她对沈昀的心思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连这不谙世事的小女娃都看了出来。 小公主撇嘴继续作不屑状:“这个沈昀见了你,那么淡淡的爱答不理,换作本宫,定要揭了他的皮。” 话音没落,小公主张大了口,嘴里像被塞进两个鸡蛋,合不转来。 台上和她打了数百招的峨眉高手被沈昀一挥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飞了出去。 第12章 沈昀虽年轻,但掌门的位子坐得正大光明,打起架来着实是一把好手,难寻三合之敌。沐嫣瞧着一排排的人飞上去,又一排排地囫囵滚下来,内心十分欣慰,心情像老母亲见了孩儿考中了状元,汹涌又慈祥。 徐世子诧异道:“听闻沈掌门耽于棋笛之技,不想武功这么高。” 苏斐语气淡淡的:“不知他这次回来,意欲何为?” 沐嫣和徐世子同时一怔,异口同声:“回来?” 苏斐自悔说急了,笑了笑,并不答言,捧着一碟酥糖吃得专心。 沐嫣对他的脾气摸得熟惯,知道这小侯爷心里什么都有数,面上却常装得一问三不知,并不再问。 龙华会圆满结束,选了一批高手出来,沈掌门出乎众人所料地出现,不出众人所料地夺了魁,小皇帝很满意,在庆云殿大宴群臣、群雄、群狗熊,筵开绿椅,人倚红妆,别有一番风流富贵的气象。 沐嫣本着一诺千金的原则,要为徐世子求得沈昀的一幅字,但沈昀此刻受小皇帝器重,风头无两,群臣揣摩皇上的意思,络绎围在沈昀身畔,连根针也插不进去,遑论是她。 小皇帝笑容可掬地坐在龙椅上:“沈卿,朕前两日还记挂着你,没想到你今日竟来了,朕心甚慰。” 分卷阅读21 沈昀行礼道:“山野之人,本不应上达天听,但皇上见召,不敢不至。” 小皇帝瞧神色更是喜欢:“沈卿,你何必自谦是什么山野之人?咱们……” 沈昀一声轻叹:“皇上,往事如烟。” 小皇帝改口道:“沈卿武功高强,又知书达理的,朕十分欣赏。” 徐世子扇子上的玉坠儿晃个不休,双眼放光,低声道:“啊哟,皇上这意思,莫非是瞧上了沈卿。” 果听小皇帝道:“沈卿,朕虽年轻,但也勤于政事,一心当个好皇帝,且又生得不错,不是那些蠢笨的浊物。”三言两语,说得入港。 徐世子扇子一收:“老苏,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昨儿我见皇上的袖子有些破,还道皇上节俭,原来应在今日。” 不由得追思道:“不过断袖一道,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想当年我还不到七岁,在林阁老家的后花园里见了他的小公子,真是粉妆玉琢一般,若不是林小公子性子冷傲,听了我夸他生得美的话,顺手拎了个茶杯就给我一下,打得我差点破伤风,本少当年就断了袖。” 他忆古抚今,神色怅然,却听小皇帝续道:“朕的妹妹玉羡公主今年十七,正当芳华之年,容貌又美,朕有意将他许配给你,沈卿意下如何?”说罢凝眸相看,大有期盼之意。 沐嫣不待沈昀答话,抢着道:“不可!” 她说得急了些,没顾到自己的音量太大,登时全殿为之一静。 沈昀一怔,唇角微弯地凝视着她。小皇帝皱起眉,遥遥向她望来:“竹喧,你带来的这姑娘是谁?敢反驳朕的话语,胆子不小。” 苏斐暗暗恼火,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脸上还不得不带笑:“皇上恕罪,这丫头是臣的……臣的好朋友,脾气向来如此,仗着臣的宠爱胡闹惯了,缺了规矩,还请皇上不要见怪。” 沐嫣一句“不可”刚说出口,便即后悔,但见沈昀澄澈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脸上,忍不住心头一酸,朗声道:“这位沈掌门早就有妻子了,倘若要再娶玉羡公主为妻,只怕于礼不合。” 小皇帝怔了怔:“沈卿,此言当真?” 殿上烛火飘摇,沈昀望向她的眼光亦是忽明忽暗,倏然笑了起来:“不错,在下的心里,正是早已有了心上人。” 小皇帝的神情十分憾恨。 徐世子双眼放光地盯着沈昀,好半晌才喃喃的道:“老苏,刚才沈掌门这么一笑,本少好……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在林家后花园见到林小公子的时候了。” 突然见到沈昀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这边飘来,徐世子忍不住心下一动,想他莫非当真对我有意? 苏斐嫌弃地瞧着他的神色,嘴里像含着把刀,话锋尖锐:“你若是眼神不好,本侯府里的陈大夫是个医国妙手。” 徐世子口头向来不让人,以牙还牙:“陈大夫的名字我也听说过,据说治口舌病更是一绝。” 既然沈卿已有了心上人,小皇帝憾恨地结束了说媒的话题,一招手,七八十个舞女拖着彩袖鱼贯而入,纤腰款摆,秋波盈盈,不愧是皇宫,连舞女都个个标致得不行,眼波横扫之际,酥倒全场。 一个红衣舞女旋转着来至苏斐桌前,渐行渐近,依偎入他的怀里,甜滋滋道:“侯爷,奴婢敬您一杯酒。” 苏斐突然伸出手搂了她的腰,酒杯里倒映出他的笑影,说不出的俊秀风流:“美人,你喝一口,我便喝一杯,如何?”得蒙侯爷青目,那舞女又惊又喜,急忙浅浅啜了一口。 徐世子瞧模样有些吃味:“老苏,你待我,怎么没这么温柔?” 苏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徐大公子,你也不瞧瞧你浑身上下,哪一点当得起美人两个字。” 苏家侯爷生平头一回这么好说话,众舞女一齐围了上来,刹那间,莺声燕语,充斥耳畔。 看样子,苏小侯爷着实受用。 自然了,出身侯府的王孙,学的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过的是金玉锦绣富贵繁华,此情此景,于他正合宜。 但倘若不是侯府之子呢? 此刻那双且醉且笑的眼,该是什么样子?如果他连一只小木鸟也求而不得,又该是什么样子? 沐嫣站起身来,决定到外面吹一吹凉风,清醒一回。皇宫虽大,她沿着两排柳树一直走下去,没多久,也就走到了尽头。 灯光昏黄,凑巧撞见了一个少年人,一身白衣,洗绝尘意。 夜色沉浮,幽淡的花香几乎漫天皆是,冲尽了宴会上的烟火气,清风猎猎,吹得她头发遮住了眼,从青丝的间隙里,望见那人抱膝独坐。出来前她曾见他在案几前顾影独尽,哪里想得到他也逃了席,躲在这里看月亮。 半弯冷月,一天繁星。 这么一个人,独坐在房顶,一手搭在膝上,很寂寥地出着神,让她突然间很有诗情。 小时候师父曾对她说,希望她就此浪迹江湖,乐得自自在在。然而人生在世,天意难测,好比眼前这个人,哪里是那么容易逃 分卷阅读22 得了,避得过的。 幸好他举头望着月,像是没瞧见她,沐嫣正准备绕个道走,身后淡淡的传来一句:“偷马的小贼见了失主,这就要逃么?” 这话说的,着实气人。 她分明留了银子,沐寨主的牵马,能说是偷么?索性卖弄轻功,飞身上了房顶正对着他,目光炯炯,插着腰鼓足气势,朗朗的道:“沈掌门没瞧见我留的银子?” 沈昀说话,素来简洁:“见了。” 她的气势越发的足:“既然给你留了银子,如何说得上一个偷字?大家都是江湖同道,沈掌门这么说我,有些不厚道罢。” 他道:“我只说是偷马的小贼,又没说是沐姑娘,姑娘何必上赶着要认是自己,倒叫怀照惶恐。” 瞧他不出,一副温文姿态,说起话来,却比毒舌的苏小侯爷更令人无语凝噎。 沐嫣袖着手嘿然一笑:“沈掌门说话玲珑,敲钉转脚得很。” 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看得她终于低下头来,才道:“白日里为何对着我只不作声?怀照一生,从未如此招人厌弃,哪怕是当年我父亲……沐姑娘,到底是为什么,你不悦我至如此?” 夜风袭来阵阵寒意,她飘然立在一片琉璃瓦上,寂寞地笑道:“尊夫人怎么没来?” 他一挑眉:“我夫人?” 沐嫣道:“呃,就是你那位琉璃师妹。” 万千月华里他转过头来,神色复杂地上上下下将她好一番打量,手中扇子收了起来,想敲她又没敲,嘴角浮出个莫名的笑来:“你对她倒会瞎挂念。” 阿弥陀佛,大家情敌一场,怎能不挂念。 他掌中一点寒光流转,沐嫣看得分明,眼里放出光来:“银子?” 沈昀“嗯”了一声道:“那日你留了这银子跑路,我一路急追,怎么也找不到你。” 她心虚地道:“我怕马主追上来,所以一路迂回而逃。” 沈昀转着那锭银子,眼角眉梢,似笑非笑:“昔人买椟还珠,贻笑千古,放着我不要,却偷了匹马跑了,莫非在阿嫣心里,我就这么不值一提么?” 他语气轻飘飘的,但一句“阿嫣”,却令她如闻惊雷,全身陡震,直愣愣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阿嫣,阿嫣。一路西往昆仑,他始终唤她“沐姑娘”,何等彬彬有礼,此刻却唤她阿嫣。 苏斐对她很自来熟,上来便叫嫣嫣,但小侯爷口里千百句的昵唤,竟敌不过此时这两个字的动魄惊心。 他和苏斐不同,一向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很缺乏幽默感。 第13章 沈昀见她发呆模样,心情却是大好,笑意更深了些:“大胆小贼,偷我骏马,被我这失主当场抓获,你要如何赎罪才是?” 沐嫣抖着道:“我记得你……你说对我的心意受之有愧。” 他招手道:“你过来。”她老老实实地靠过去。他又道:“坐我身边。”她脸上腾地一红,又老老实实地挨着他坐下。 他凝眸向她瞧了瞧,蓦地伸手,重重地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在后者龇牙咧嘴的嚷疼中,恨铁不成钢道:“姑娘,我知你的性子一向有些糊涂,但麻烦你下次听别人说话,一定要听完。” 顿了顿,对面少年春风般微笑道:“那夜我对琉璃说,我受之有愧,但倘若不受,我这后半辈子,岂不是要日日夜夜悔之无穷了?” 沐嫣人生中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喜从天降,但这惊喜来得太突兀,让她有些以为还是在梦里,当不得真,脸上的神情一时跟不上,仍是淡淡的,这就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妙境。 沈昀倒是一怔忡,斟酌着她的表情:“怎么,你不喜欢听到刚才的话?” 此刻她的神色这才和心情合了拍,又愣了片刻,立马赌咒发誓:“我若是不喜欢,明儿就被寨里弟兄起义,革了我寨主之位。” 他顿了顿,终于没撑住,扑哧一笑,笑意如葳蕤的兰叶,重重叠叠地盛放开来:“你这寨主,当得尽心。” 被他这么一说,她蓦地想起件事来:“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昀微笑道:“知无不言。” “那夜我去劫天牢,有个人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 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不过是故意装了试探你,现在才知道是我?小丫头好没良心。” 她又有点结巴起来:“我……我本来以为是你,但是你摘下蒙面布来,容貌大异,我……” 沈昀自袖中取出一张精巧的皮制面具,在手上旋转着,冲她一展,眉眼栩栩如生,果然是那夜那张不怕走夜路的脸,道:“那夜我去天牢找人,撞见了你,所以出手相救。” 她抢过戴在脸上,向他扮个鬼脸,心中大乐,道:“这个送了给我罢。”生怕他不给,忙补充道:“就算你给我的定情信物啦。” 他负手笑道:“别人定情的信物,不是珠玉,就是手帕,今日沐寨主以面具为定,倒是别 分卷阅读23 致。” 沐寨主自幼行走江湖,修炼得铜墙铁壁功,于脸皮的厚度上更是大有心得,闻言毫无愧怍之意,洋洋自得:“过奖,过奖。” 将他左看右看,心里的喜悦潮水般一阵阵涌了出来,忍不住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狠狠地晃了晃他:“好喜欢你呀!” 见沈昀僵了僵,下意识地低头,她心头顿时有些慌张,支吾道:“呃,我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 他回过神来,唇角笑意流泻,安抚地搂着她的肩头:“我并没有说要反对啊。” 遥遥来了个人影,仰着头道:“沈掌门,沐姑娘,盛宴将终,皇上请二位回去。” 月色里看得清楚,是苏斐身边的心腹小厮小卫。 沈昀站起来,长袖在夜色里猎猎起舞,唇角莫名的笑意渐次淡去:“走罢,我要去气一气一个人,你愿不愿意陪我。” 自然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天涯海角,她也欢欢喜喜地愿随他去。何况论起来,气人似乎是她的拿手好戏,沈公子温文尔雅,未见得是此中高手罢。 殿中烛火高燃,轻歌曼舞。 群臣已辞去了好些,只留下十来个深得小皇帝宠信的官儿,推杯交盏,说着些套来套去的话。 苏斐面前堆了几十个空了的酒杯,目光仍是湛湛有神,小侯爷酒量不俗。徐世子左拥右抱着两个舞女,眉飞色舞地正高乐着。 瞧样子,小皇帝双腮带赤,已有几分薄醉,见二人并肩归来,顺口笑道:“真是一对璧人。”说罢,仗着酒胆,奋勇凝望着云窈,云窈秀眉微蹙,转过了头只作不见。 苏斐见沐嫣回来坐下,懒懒地摇着扇子:“见了从前的心尖上的人,可叙了不少体己话么?” 她心头正喜悦,闻言怔了怔,讪笑道:“还好,还好。” 小皇帝又饮两杯酒,越发醉了,脸上两团可疑的红,腾地晕染开来:“怀照,怀照,你既回来了,又为何还倔着?” 沈昀神色如常:“皇上醉了。” 小皇帝头摇得像拨浪鼓:“朕可没醉。怀照,林阁老毕竟是你的父亲,白日里皇后听说你回来,特特地和朕说了,要朕说和说和。” 小皇帝寥寥的两三句话,内涵丰富得像弥勒佛的大肚,震得满场静寂。 沐嫣盯着沈昀,有些反应不过来。徐世子的表现不比她好多少,捏着酒杯忘了放下:“沈掌门是……是当年的林小公子?” 舌头像一只猫缠毛线团,抖不清楚:“怪不得……我一见了他,便觉得眼熟,原来当年在后花园里便相识了。”静默了一会儿,感慨道:“我早该认出来的,这样出尘的人物啊……” 苏斐的脸上闪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低声冷笑:“皇上装醉的时候,可真是一把脱俗的好演技。”摇着扇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想要沈公子回来为朝廷效力,何必这么做作?” 沈昀的脸庞仿佛玉石雕就,纹丝不动:“皇上真是会说笑,在下姓沈,阁老姓林,何来父子之说?在下的父亲,早在十几年前就逝世了。” 他话音未落,一直坐着的林阁老一拍案几,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你这孽子,在皇上面前,也敢这么忤逆不孝么?”气得歪了三绺长须:“皇上,这逆子早已被我赶出家门,永远别想回我林家来,皇上不必说和啦!” 小皇帝微眯双眼,遥遥地向他道:“林阁老不必动怒,到底是你的家事,是朕莽撞了,你坐。” 林阁老一呆,蓦地醒悟,顿觉家丑居然外扬,又怒又悔,咬了咬牙,强抑怒气地坐了下来。 沈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靠柱坐着,整个人掩映在柱子的阴影中,喜怒并不分明。 苏斐一拉呆呆凝视他的沐嫣,压低了声音笑道:“瞧不出,沈公子看着温和,骨子里这般骄傲倔强。” 她回过神来,低声道:“他一向如此,温文得很,却也疏离得很。”所以像寂寂独开的谷中兰,让她心生倾慕,但却不敢靠近,生怕连自己的呼吸,都打扰了他的清净。 徐世子终于在脑子里理清了林林总总的往事,万般追忆,化作轻轻一叹:“他若真是林公子,原是从小便这般骄傲,何曾变过。” 草草终了席,一行人趁着月色出了宫。沐嫣走到沈昀身边,和他并肩而行,见四周没人,柔声安慰道:“怀照,我永远都在的。” 她虽在心头念了这名字许多回,但宣之于口,还是头一次,脸上顿然染了两朵大红花,转过了头,不敢直视他。 沈昀笑了笑,看来心情实在不大好。 苏斐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脸上挂着从容适度的笑:“怀照,我知道你不愿提及当年往事,所以在席上称你为沈掌门,不见怪罢?” 沈昀拱手微笑:“在下很承苏侯爷的情。” 见沐嫣发怔,知她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下简要说了个大概。他性情沉默温雅,远不及苏小侯爷有张有弛,引人入胜的好口齿,却听得沐嫣说不出的心酸。 原来他果然是林阁 分卷阅读24 老之子。 当年林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如今混迹江湖的少年人。论起来,他和苏斐还算旧相识,五六岁的时候,两人一起掏过鸟窝,抢过两回小人书,颇玩得来,后来却没了下文。 苏斐道:“那时我还曾向父亲追问,林家孩子怎地不来和我玩了?我爹只是叹息,说多灵透美貌的一个孩子,可惜了。” 林府的小公子,在官方的消息里,死在他的七岁。 沐嫣根据沈昀的描述,大约弄清了事情的真相。 说起来,不过是多年痴缠愁怨,几番爱恨情仇。 二十多年前,林阁老被先帝派为钦差,一路南下,在苏州城外遇到个苗女。 彼时正值黄昏,钦差大人找了个茶铺坐下喝茶,暮风徐送,茶叶清香,他正品评着,有个背着采药小背篓的少女恰好也来歇足,脆生生道一句:“店家,我要一杯茶。” 一回眸之际,月眉星眸,艳绝人寰。少年钦差眼底顿花,还以为遇见了传说中的花妖精魅。 少女装束得奇特,一双晶莹的赤足,皓腕上金镯叮叮当当,双肩洁白似雪,一双眸子像隔着隐约的云影天光,遥远地望了过来,带着浑然天成的无邪。 古书里写绝色美人,常说其一顾倾城,再顾倾国,此刻对了这十六七岁的苗女,国与城的反应不知道,但见惯了京城世家女的少年钦差却被倾得从未有过的慌乱。 那少女喝了茶便走,钦差大人满心想要追上去,又自觉这举动太过孟浪,想了想,唤了茶博士来问话。 茶博士道:“这位姑娘住在前面不远的一个小园里,每个黄昏都要来喝茶的,我们一开始见了她,都以为是神仙,心想凡人哪能有如此美法?后来见她说话举动都和我们一样,才知道她也是人,但小的可不知道她的名字。” 第14章 少年钦差在苏州一住半月,每日都去茶铺喝茶。 钦差如此眷顾,这家“李记茶铺”陡然间声威大震,至今已开了十几家分铺,承包了整个苏州的茶业。 半月后完成了皇帝的指派,他快马回京城,讨得先帝的恩旨,娶了苗女为妻。一年后,苗女有孕,诞下麟儿,取名为昀。 当年的林阁老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状元及第,被先帝钦点为天子门生,在朝堂上风头极劲。 小公子四岁的那年,有一日林阁老下了朝,骑马还府,仁王爷的独生爱女永安郡主不经意瞥见了,一病不起,唤了名医来看诊,皆摇头:“郡主犯的是相思心病,若不能嫁给意中人,性命只在旦夕之间。” 仁王膝下仅此一女,素来爱若掌上之珠,御书房里长跪不起,愿以一生战功换皇上赐婚。 先帝念他一生沙场征伐,积下赫赫战功,推却不得,降了赐婚的旨意。永安出身尊贵,故入门后为林氏正妻,那苗女本就来历不明,竟降为妾室。 林阁老不敢违逆皇上圣旨,私下向苗女起誓道:“我虽娶她,心终究是你的,你放心,我志如山海不移。” 苗女不知幼年曾有何遭际,亦或是天生孤傲的性子,嫁给林阁老数年,性情仍是一派冷漠,得知了这消息,不恼,亦不笑,只平平淡淡地道:“老爷言重了。” 不久永安郡主有孕,十月期满,生下一女。 苗女的性子素来冷冷的不喜言笑,从此更难得见一回笑容,常常独自坐在廊下,扶栏看花,一看就是一整个寂寞的黄昏。 即便如此,因林阁老常宿在苗女房里,永安郡主仍容不下她,且孩提时代的沈昀学全了母亲的寂寥和骄傲,又那般聪明,叫永安郡主的眼里进了沙,到了不除不快的地步。 遂买通丫鬟在她的饮食里下了慢毒,初时不觉异状,直到一年后,她已容颜憔损,嗓子嘶哑,青丝之间染上了几丝霜雪。 忙于朝务如林阁老,也终于察觉了不对,正要查,永安郡主却先病倒了,口中不住吐鲜血,太医瞧了,说是中了苗疆的蛊毒,用了好几帖药,才救回了郡主的性命。 合府只有小公子之母来自苗疆,这事昭然若揭。 林阁老心里有数,这事多半不是苗女所为,只轻轻呵斥她两句,指望就此过了。 然而永安郡主凄凄切切地给父亲写了封信,备述苦楚,说女儿险些没将性命送在那毒妇手里。仁王大怒,亲自骑了马闯来林府,见了永安靠在枕头上,眼泪长流,老王爷火冒三丈,拎着马鞭要讨一个说法。 七岁的小公子立在房前,对了仁王侃侃而言,即便是我母亲有心下毒,也绝不会用这么常见的苗疆蛊毒,留下明显破绽。 仁王将他推个趔趄,在后堂寻到苗女,刷的一马鞭打了下去,小公子护母心切,扑上去,小小的手臂搂住了她,叫道:“别打我娘!” 仁王红了眼,抽出腰刀,劈头就砍,苗女忙将儿子一推,恰恰地被仁王一刀砍中。小公子扑在母亲的怀里,只听得她低声说一句:“昀儿,快逃。”便没了声息。 林阁老正在房里安抚永安,闻声出来, 分卷阅读25 见了苗女躺在一滩血迹里,三魂去了六魄,痛绝在地,好半晌才定了定神,只道小公子害死母亲,喝命将他锁在房中。 据苏斐说,数年后,仁王在外意外地遇刺身亡,永安郡主病逝,其女林羽因性情贤淑,被选入宫中为后。 那日府中有个极忠心的老仆,曾受苗女的恩惠,念念不忘。只道老爷要杀了小公子,半夜潜入房中,抱了他逃走,一路风餐露宿,过渡口时偶遇了当时的北辰老掌门,掌门爱这孩子根骨奇佳,收了作徒儿,带回天镜山悉心栽培,老仆在天镜山脚住下,前些年已去世。 往事尽忘,林家公子从此随母姓,唤作沈昀,改字怀照。 前尘勿怀,心灯长照。原是这样的来历出处。 沐嫣急欲让他不再悲恸于母亲的旧事,低声岔开话题:“怀照,你回何处歇息?” 沈昀道:“我住在一位叫作有琴鸿的朋友那里。” 苏斐挑眉道:“有琴鸿?兵部尚书有琴肃的儿子?”见沈昀点头,意味深长地一笑:“有琴鸿一向和我们徐大公子说得来。你去北辰派时,有琴肃在柳州当知府,合家都在柳州,近几年才入京,你如何和他相识?” 原来有琴鸿是世家子弟中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人物,一见了徐烟陌,两人都是纨绔中的上品,好比天雷勾动地火,彼此好生惺惺相惜,因为徐世子的关系,苏斐和这位有琴公子也有几分交情。 沈昀微笑道:“去岁有琴鸿独上天镜山,以万金向我求取玉浮果,我听他说是要拿去救他的胞妹,相赠给他,他很是感激,他听说我来了京城,一定要我住在他家里,如此盛情,在下实在却之不恭。” 沐嫣听到“玉浮果”三个字,脸上一热,想起当时和他按辔而行,关山万里的情景,忍不住心生温柔缠绵之意。 苏斐笑道:“有琴公子的妹妹,听说是个美人,可惜自幼身患奇疾,否则倒有许多王孙子弟求娶。” 沐嫣拍手笑道:“正好,怀照,我随你去看看这位有琴姑娘。” 苏斐转过头来望着她,逆着月光站定:“你不回苏府?” 沐嫣抱拳,脸上赔着笑:“承蒙苏小侯爷多日来的照顾,感激不尽。” 她一心随沈昀而去,本道苏斐定会不快,说话时带着三分忐忑,不料小侯爷养气功夫了得,闻言只笑了笑,就告辞了,苏府和兵部尚书府不在一条路上,轿夫向左一转,顷刻间便不见踪影。 兵部尚书家的门房乖觉,认得沈昀是公子的上宾,也不问他随行的姑娘是谁,殷勤请了两人进去。 未至大堂,一个蓝袍玉带的少年抢了出来,满脸堆欢,拱手大笑:“沈兄,恭喜恭喜!”看来已得知了沈昀在龙华会上夺魁的消息。 眼前少年剑眉斜飞,一张脸如刀雕斧刻,本是极为冷漠的长相,目光却洋洋如沐春风,带些轻浮意味,对比鲜明。 他见了沐嫣,眼睛顿时一亮:“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这般美貌。” 沈昀不动声色地牵住了沐嫣的素手:“是我的朋友。” 有琴鸿顿时明了,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笑道:“姑娘,在我府上,你就像在家里一般。” 第二日沐嫣便见到了这浪荡子的妹妹。 兵部尚书家占地广阔,似乎不比苏小侯爷家小多少,廊下遍植奇花异草,蝶舞翩跹,清香袭人。 她捧了一盘热腾腾的包子,正要给沈昀送去,不经意间在海棠花畔看见一个裹着白狐裘的少女,身影纤纤,弱不胜衣,不禁惊咦了一声,一刹之间,还以为海棠花成了精。 那少女正低头看花,冷不防听到她的声音,微微一怔,回过头来。 沐嫣的眼里顿时映入一张苍白文秀的容颜,衣衫如霜,人似雪。 她实在太过病弱,虽然眉目清秀柔美,但肤色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平心而论,这少女远算不得绝色人物,只有那一双眼睛,清澈得如同白云在秋水里的倒影。 沐嫣突然害怕,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丈,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呼出热气,便会将她吹得随风而去。 将包子送到沈昀房里,他却才刚起,有些不好意思,道了谢,问她吃了没有,沐嫣点头,笑眯眯瞧着他咬了口包子,点头赞好吃,十分欢喜,说道:“我刚才见到了有琴公子的妹妹。” 他道:“那位姑娘是天生寒疾,病弱得很,你没惊吓到她吧?” 她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和她说了两句话,就走啦,这姑娘娇弱文雅,我很喜欢,她还告诉我她叫有琴渺。” 沈昀微微一笑,拿起一个包子,道:“今晚我要去天牢找一个人取她性命,上次为了救你,没来得及杀她,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她大奇:“你要去天牢杀谁?” 蓦地想起那夜自己去天牢劫狱,他正好出现相救,昨夜曾对自己提及,他去天牢找人,当时自己满心沉浸在他的“日日夜夜悔之无穷”中,对此并未多想,此刻却好奇心大起。 他眼神一凝,如染寒霜,字字森严如 分卷阅读26 刀:“永安郡主。” “永……永安郡主?苏斐不是说她病逝了么?” 沈昀摇头止住她的话:“并非如此,我已查得清楚。当年我剑术有成,刺杀了仁王,永安郡主没了靠山,被林阁老改了装扮送入天牢受苦,对外却报了病逝。总算他对我母亲尚有几分情意,为她报仇,但永安郡主心如蛇蝎,害死我母亲,阿嫣,我若不亲手取她的性命,愧为人子。” 略一沉吟,又道:“待我取了永安郡主的性命,救了你寨中弟兄出来,咱们便一起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从此远涉江湖,四海为家,你说好么?” 她嫣然一笑,低下头去:“你知道我爱听你的话。” 第15章 两人携手而出,来至大厅,有琴鸿在厅门前迎着,一叠声吩咐快准备些精致可口的早餐来。 沈昀道:“有琴公子不必客气,在下已经吃过了。” 有琴鸿忙道:“这真是我待客不周了。” 沈昀坐定道:“公子言重了,在下来得匆匆,还未曾探问令妹的病可好了。” 有琴鸿眉头展开,舒心地笑了:“多亏沈公子慨然以玉浮果相赠,我妹妹服食了这灵物,身子好得多了。” 当晚沈昀直到四更之后才回来,脸上神色淡淡的难辨喜悲。 沐嫣苦等他良久,见他平安无恙地归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忙迎了上去,悄声问道:“怎么样?” 沈昀缓缓摇头:“我虽找到了永安郡主,但她被关在大牢里,面容全非,还被毒哑了,吃尽了苦头,我见她已生不如死,不便再下手。” 沐嫣怔了怔,道:“如此说来,你……林阁老也算为你母亲报了仇。” 次日两人起来,兵部尚书家却乱了套,沐嫣随手拉了个小厮一问,那小厮苦着脸:“少爷正审贼呢,沈公子,我们少爷很敬重您,您给劝一劝,别闹出人命来。” 两人赶到花厅,有琴鸿正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满脸冷笑:“五娘,你在我府中,我可有半分亏待你?” 厅上跪着一男一女,男的小厮打扮,唬得脸色青白,抖衣乱颤,女的花枝招展,却一脸豁出去视死如归的表情:“有琴鸿,你既然娶了我回来,却从来不在我房里歇宿,老娘花一般的年纪,凭什么守活寡?” 沐嫣暗笑,在府中两日,她早听说这位有琴公子年纪不大,并未娶妻,却颇多内宠,想来顾不上这位小妾,所以闹出这等事来。 五娘的嗓门越发洪亮了:“有琴鸿,你这个不能人事的王八!你问问各房里的姐妹,哪一个被你碰过?你占着我们这许多如花似玉的姐妹,却叫我们当有丈夫的寡妇,世上哪还有比你更狼心狗肺的人?” 沈昀不料竟是这般审贼,十分尴尬,顾着有琴鸿的面子,拉着沐嫣的手,正要出门,披着白狐裘的少女静静立在门前,声音淡如云烟:“哥哥,你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 有琴鸿一怔,手中长剑当啷落地:“渺渺,你来做什么?吹了风,又要吃药,还不给我滚回房里去。” 有琴渺慢慢向他走近几步,脸上更无一丝血色,一字字道:“我在问你,你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 一言未尽,如玉山顿倾。 有琴鸿脸色大变,急忙将她抱起,叫道:“渺渺,渺渺!快叫大夫!”闻讯赶来的老尚书见此情状,眼泪交流,连声叹:“冤孽,冤孽!” 大夫来了,按着有琴渺的手腕诊了半晌,山羊胡子摇得飘飞起来:“小姐受了刺激,心情大为动荡,寒疾又发作了,这回只怕……” 有琴鸿闻声变色,身子一阵猛烈的摇晃:“只怕什么?” 大夫摇头道:“只怕要一两个月,才能治得好。” 瞧神情,有琴鸿恨不能一把捏死这个说话大喘气的老东西,但嘴上仍是恭恭敬敬的:“那就有劳大夫费心了。” 大夫龙飞凤舞地开了张药方,嘱咐按方子熬药,便告辞了。有琴鸿将药方交给一个小丫鬟,吩咐她去抓药,抱着有琴渺放在床上,替她盖好了被子。 老尚书老泪纵横地叹着气:“孽障,你还不出去,等渺渺醒了见到你,让她更难过么?” 有琴鸿一言不发,缓缓放下有琴渺雪白的手腕,转身出门。回廊上坐着的沐嫣正说道:“怀照,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沈昀叹道:“有琴姑娘自幼幽居深闺,与药为伴,只怕除了她哥哥之外,极少见过别的青年男子。” 沐嫣抢着道:“那我可不要她见到你,你这么好,她见了非动心不可。” 沈昀忍俊不禁,失笑道:“傻姑娘,你觉得我很好,别的姑娘未必也这么想啊。” 沐嫣想了想,挽住他的手臂,笑吟吟道:“不嘛,反正我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他眼中笑意浮动,显然很受用,拂了拂她的秀发,续道:“有琴鸿虽然风流多情,对妹妹却实在很是宠爱呵护,有琴姑娘芳心错寄,竟喜欢上了她的亲哥哥,也并不算什 分卷阅读27 么奇事,只是在有琴鸿心里,却只怕一直都将她当做妹妹。” 他话音刚落,身后有人苦笑道:“沈公子,你一切都猜得很对,只有一句话说错了。” 沈昀早已察觉有脚步声传来,只觉那脚步声轻如落叶,几不可闻,知道整个府中,只有有琴鸿方才有此武功,闻言淡淡一笑:“在下哪句话有误,还请有琴公子不吝指教。” 有琴鸿一直带点轻浮的神情难得地沉寂下来,脸上满是孤苦寂寥之色,与之前的浪荡浮脱之态截然不同,叫沐嫣见了,一时竟习惯不过来。 初识的浪荡少年踱步过来,脸上已洗尽了风流颜色,代之以惨然一笑:“我这一生,最痛恨的,便是渺渺是我的亲妹妹。” 饶是沐嫣已有心理准备,听了有琴鸿之言,这一惊仍是不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转眼望去,只见沈昀脸上的神色颇为奇特,显然也被有琴鸿一句话噎得不轻。 有琴鸿凄然一笑,凝思道:“我的父亲是一个古板严厉的人,从小我便很怕他,从来不愿和他亲近,在我的母亲去世之后,他续娶了一位继母,继母很年轻,父亲揭开她的喜帕时,我便站在旁边看着,只见喜帕下的她明眸朱唇,明艳得宛若怒放的牡丹,让父亲看得呆了。 可是我并不喜欢她,因为她来了之后,我母亲的一切便都归她所有,也因为她常常用厌恶的眼神看我。 一年之后,奶娘告诉我,我有了一个妹妹。 那时我听了这个消息并不开心,可是奶娘说,我应该去看看新生的妹妹,我从小便是奶娘养大的,很听她的话,便去了继母的屋子。 当时继母刚刚生产完,心力交瘁,正在昏睡,父亲站在屋子里,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我看到那襁褓里有一张小小的脸儿,眼睛紧紧闭着,模样儿十分清秀,惹人爱怜。 我看了欢喜,伸手问父亲要那婴儿来抱,他却不肯给我,说我年纪还小,倘若不小心摔了妹妹,可就不得了了。 那时整个府中都为这个小婴儿的诞生而张灯结彩,欢庆不已,连继母醒过来的时候,也难得地对我露出了笑容,他们给那婴儿取名为‘渺’。 但两日之后,父亲忽然满面愁容,继母更是以泪洗面,我偷偷问了奶娘,才知道那刚出生的妹妹,竟然身带一种极罕见的寒疾,身子极为柔弱,稍不留神便会死去。 父亲遍寻名医,但那些大夫都对这寒疾束手无策,说是与生俱来的恶疾,无药可治。 只有一位大夫说,如果靠着人参、灵芝等珍异药物,再配以至亲之人的鲜血作为药引,可以为那婴儿续命,但这至亲之人,必须是童子身的男子。 呵呵,至亲之人……那婴儿的至亲之人只有我父亲、继母和我三人,但说到童子身的男子,除了我又还能是谁呢? 继母爱女心切,竟背地里撺掇我父亲,要他取我的血去救那婴儿,父亲对继母十分宠爱,便当真听了她的话,把我捉来,不顾我的哭喊反对,强行割开我的手腕,取了一碗我的鲜血,用来救那柔弱的女婴。 那时我恨透了父亲,也恨透了继母,连带着对那懵然不知的婴儿,也恨上了,但那大夫说的方子居然十分见效,那女婴喝了混合了我的鲜血、人参等物的药,居然活了下来。但此后的每个月,都须得再饮这么一碗药,方才能够延续性命。 于是从她出生开始,以后的每一个月,父亲都会取一碗我的血,用来救她,开始我尚且哭闹,后来却渐渐习惯了,不等父亲来取我的血,我便会自己割破手腕,接满一碗鲜血,送到妹妹房里。 不知不觉,这都延续了整整十九年啦,沈公子,若非当时我妹妹病情加重,我知道普天下只有你才有玉浮果,又怎会不远万里赶到天镜山,向你跪求,来救她一命?” 沈昀听他语气极为平淡,但显然内心波澜起伏,轻声道:“我尚有两枚玉浮果,有琴公子若是需要,便请收下。” 有琴鸿叹道:“阁下如此深恩,终我一生,都无以为报。” 沈昀微笑道:“我行事但凭心意,并不图求什么报答,当日相赠玉浮,也纯粹是见有琴公子对令妹手足之情深厚罢了,从此之后,你不必再言报答二字。” 有琴鸿凝视着他,目光闪烁:“如此风华武功,却又如此行侠仗义。沈公子,世上竟有你这样的人物,老天爷未免偏心过甚了。” 第16章 沐嫣听他这般称许沈昀,心中欢喜,本来对这浪荡浮华的少爷不大喜欢,这时却对他大有好感。 只听有琴鸿续道:“转瞬之间,时间已过了整整十年,那时那女婴已长成了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女童,但常常待在屋子里,药不离身,极少出门。 我有一次去看看她,她见了我很开心,叫我哥哥,声音软绵绵的,又是温柔又是可爱,我本来并不喜欢她,但见她这般叫我哥哥,坚硬的心却忽然软了下来。 从此之后,我便常常去看她,在房里陪她玩。 有一日她突然求我带她出去玩,说从来没见过外面 分卷阅读28 的世界,不知道那些热闹的大街小巷是什么样的,那些捏泥人的老伯伯,卖风筝的小商贩,携着竹篮穿过大楼叫卖杏花的小姑娘,是不是就像父亲口中说的那样鲜活有趣。 我看着她苍白而渴望的小脸,一时心软,明知道这大大不妥,若被父亲知道,必定重罚,但我竟违背不了她的请求,于是偷偷带着她去外面玩耍。 在此之前,她到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我们府里的花园,那日我偷偷带着她,溜出府门,来到那些我司空见惯的长街上。 我带着她穿过大街小巷,给她买了晶莹欲滴的糖葫芦,又给她买了纸鸢,陪她放风筝玩,她欢喜得雀跃不已,拉着我的手,说她最喜欢的便是哥哥。 我看着她满是喜悦的小脸,心里忽然感到了难以言说的悲伤,这些糖葫芦、纸鸢之类,于我再也寻常不过,可是对她而言,便如是可望不可即的美梦一般。 黄昏时分,在我再三催促之下,她方才恋恋不舍地跟着我回府,我正自不安,心想这么晚了才带着她回去,必定被父亲发觉,看来一顿打,我是逃不了了。 便在那时,她突然全身颤抖,摔倒在地上,我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抱起,只见她嘴唇乌青,脸色苍白,周身如同一块寒冰,冷得让我也不禁发起抖来。 我大吃一惊,知道她寒疾发作,那时已来不及带她回府,我生怕稍一迟疑,她便丢了性命,当机立断,咬破手腕,将手腕凑到她嘴边,鲜血汩汩顺着她嘴角流了进去。 她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但仍是双眼紧闭,昏迷不醒,我咬咬牙,将另一只手腕也咬破,将鲜血送她喝下,她喝下大量鲜血之后,终于醒了过来,看到我咬破手腕,吓得哭了出来,问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我那时失血极多,只觉头晕眼花,几乎无力支撑,冷冰冰地对她说,让她不要说话,不然我就把她扔在外面。 她吓得紧紧捂住了嘴巴,不敢再说,我只觉天旋地转,难受之极,但想到我若晕倒,她一定十分害怕,只得拼命咬牙,抱着她冲回了府。 父亲和继母正为我们俩的同时失踪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忽然见到我抱着她回来,又喜又怒,继母急忙接过她。 父亲知道我私自带她出府,勃然大怒,伸手便重重打了我一个耳光,顺手拿起书桌前的藤条,便要教训我,但我抱着她狂奔回来,早已支撑不住,给他一个耳光打得摔倒在地。 晕过去的时候,只察觉到一个小小的身体扑到我身上,惊声叫道:‘爹爹,是我不好,你要打哥哥,那就先打死渺渺吧!’ 我昏迷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的光辉透过窗子照进来,柔和温煦,让我想起童年记忆里母亲温柔的手,莫名地落下泪来,只听一个声音柔声道:‘哥哥,别哭,渺渺在这里陪着你。’ 我吃了一惊,转眼望去,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床边,周身沐浴着夕阳浅金色的光芒,见我望来,便对我浅浅一笑,那笑容温柔而美丽,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曾在我的梦里出现过……” 天地皆寂。 天际阳光绚烂,万道霞光波荡不休,便如此刻有琴鸿的心情:“那时我才知道,渺渺执意不肯听从父亲和继母的话去休息,而是守在我身边。 当我醒来的时候,她很是欢喜,拉着我的手雀跃不已,我知道她身子柔弱,让她不要太过激动,她却笑盈盈地说只要哥哥醒了,渺渺便没事。 那一次父亲出乎意料地没有罚我,反而让我有空便去陪她玩耍。 从那以后,我常常去她的屋子里,她不断地喝着那些很苦的药,脸上却总是带着温柔甜美的笑容,仿佛从来不觉得药有多苦。 有时候我也带着她去花园里玩耍。夏日的黄昏,她独自坐在石椅上,看着我练剑,我的剑气偶尔激落一朵桃花,正飘落在她云鬓之上,人面桃花,交相辉映,让我看得瞬间失神。 而到了冬天,她披着雪白的狐裘,握着小暖炉,靠在窗边看我习武,她总是极安静,常常看我练一整天的武功,却一句话也不说,生怕打扰到我。 我纵跃腾挪之际,有时回首间不经意看到她,被帽子遮住了半张小脸,帽沿下露出一双温柔的眼睛,隔着重重梅花向我望来。 时光一去便是两年。 在这期间,继母不幸患病去世,临死之前突然把我叫到她面前,说道她以前对我并不好,但她就要死了,她只有渺渺一个女儿,希望我能如往常一般疼爱她,等她长大了,给她找个好人家。 我淡淡地回答她说:‘渺渺是我的亲妹妹,我自然会疼爱她。’继母放下心来,向我满怀歉意地一笑,似乎是为她从前对我的苛刻而道歉。 渺渺得知她母亲去世,伤心欲绝,趴在我怀里恸哭难抑。我抱着她,见她这般悲泣,心下也不禁难过,安慰她说,她母亲不在了,以后我会照顾她。 再过了三年,渺渺已经十五岁啦,出落得像海棠花一般,站在月光下尤其美丽,只是身子愈来愈病弱,娇怯怯的仿佛一阵风都会 分卷阅读29 将她吹走。 我也已经长大成人,父亲有一日突然对我俩说,我已经成年,应当娶妻生子,渺渺也已经十五岁了,应当给她找位夫婿。 我们俩都大吃一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不可!’ 父亲大为奇怪,问为什么。 我急忙搪塞说,我年纪还轻,此刻也没有什么中意的姑娘,娶妻之事,缓缓商议不迟。 渺渺直直看着我,轻声细语地说,她这么病怏怏的,哪个王孙公子会喜欢她?还是等她病好了再说吧。 父亲听我们俩说得也有道理,当下笑着答应了。 那时渺渺久久地凝视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柔情,我被她看得手足无措,随便找了个理由远远逃开,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歇足,方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急促之极。” 有琴鸿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道:“便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发现我喜欢上了渺渺,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喜欢,而是……而是对意中人铭心刻骨,无时或忘的相思……” 沈昀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转眼向沐嫣望去,却见她一手托着香腮,眼波流转,正凝视着自己,双目交投,少女嫣然一笑,神色颇为喜悦,向他促狭似的眨了眨眼睛,他脸上一热,微笑着继续听有琴鸿述说。 有琴鸿凄然一笑:“从那之后,我开始刻意避开渺渺,渐渐减少了去她屋子陪她玩耍的时间,反而流连于花街柳巷,和那些风尘女子嘲戏玩笑。 不出半年,我这风流的浪荡子之名便传遍天下,渺渺虽深居幽闺,也听闻了我在外风流浪荡,乐不思蜀的名声。 有一日黄昏我从外面归来,经过花园,忽然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怯怯叫我:‘哥哥。’ 我转头望去,只见渺渺独自立在花树下,衣裳飘舞。那一日寒风极大,她却衣衫单薄,连披风也不曾披上,立在花树掩映之间,更是瘦弱得可怜。 我心中突然一阵害怕,只恐她竟会乘风归去,从此在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急忙上前将她抱回屋子,怒骂丫鬟,竟敢让小姐独自一人站在寒风里。 她让我不要责骂丫鬟,说是她执意要在花树下等我回来。 我愣了一愣,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听见怀中少女轻轻对我说,哥哥,为什么你喜欢别的女子了?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 我心中如同刀割,勉强笑道,渺渺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怎会不喜欢你呢?但哥哥年纪不小啦,也该给你找嫂子呀。 她怔怔听着,眼睛里忽然滚出晶莹的泪珠,含泪微笑说,好,只要哥哥喜欢就好。 从那之后,我更是常常在外流连不归,把这年少风流的名号坐实,父亲也听说了我在外的劣迹,责打了我好几顿。 但每次我都毫不在乎地说,爹,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把我打死了,咱们有琴家可就绝后了。 父亲被我问得无话可说,每每扔下藤条,跌坐在椅子上喟然长叹。” 沐嫣忍之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有琴公子,你妹妹不是要童子身的男子的鲜血来治病么?你去那些花街柳巷,还能是……是童男么……” 这话一问出,空气为之一静。 第17章 沈昀按住额头,难得的觉得头痛。 沐嫣左顾右盼:“怎么,难道我问错了吗?” 有琴鸿噎了一噎,总算脸皮比沈公子强出不少,面上还撑得住:“姑娘没问错,在下虽然流连于花街柳巷之间,但骨子里却并非轻薄浪子,加上渺渺须得我以鲜血治病,如今我虽然二十颇有余,倒……倒还是童男之身。” 沐嫣了然地点了点头,兴冲冲道:“有琴公子,你继续说。” 有琴鸿的嘴角仍勾着笑:“后来我便娶了好几房小妾回来,渺渺自是伤心欲绝,病情加重,昏迷不醒。 我远赴天镜山,向沈公子求得一枚玉浮果,回来给她服下,才抑制住她的寒毒。她醒时见到我新娶的小妾五娘在旁服侍,便落下泪来。 这回连父亲也看了出来,她对我实是远非兄妹的情谊,父亲一生古板,但一双儿女却犯下如此情孽,他又痛又怒,却无计可施,今日又被渺渺知道了我并未对其他女子有情,等她醒来,我当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自少年时代起,他便苦恋妹妹,难以自拔,此种心境从未对他人提及,这时对着沈昀二人一口气说完,又是痛快又是凄苦,怔了片刻,挥了挥手,趔趄去了。 沈昀沉吟道:“阿嫣,你对这兄妹俩怎么看?” 沐嫣正色道:“其情可悯,三观不正,有琴鸿看似有脑子,但做起事来拖泥带水,处理感情时也简直一塌糊涂,若再不快刀斩乱麻,这对兄妹,到底想如何结局?” 他愣了愣,唇角荡开笑来:“当时你盗马而走的时候,我便在想,到底是为了什么,竟看上了这么迟钝又不聪明的姑娘,如今总算明白了。” 揉了揉她的头:“阿嫣,我欢喜你善良又心正。” 她立刻不服地 分卷阅读30 辩驳道:“哎哎哎,什么叫盗马?本寨主留了银子,能叫‘盗’么?” 他悠然道:“你留的那锭银子,大约只够买个马尾。” 沐嫣正忖,他是不是想和自己拌几句嘴,试试她是否真有一副好脾气。来了个小太监,传了皇上的口谕,宣两人进宫。 庆云殿前摆着个戏台,两个武生正翻着跟斗,戏台上金戈铁马铿锵而来,化作流水落花悠然而去,不知已演了几世的离合悲欢。 小皇帝面前烹茶的露水尚未冷却,咕嘟嘟地冒着水泡儿。 戏台上演得热闹,戏台下吵得热闹。 玉羡公主骨嘟着嘴,滚在皇帝的怀里,大发悲声:“呜呜呜,皇帝哥哥,我偏要嫁吴参将,你给我做主。” 瞧这小公主不出,才十六七岁,便这等有胆色,众目睽睽下逼着皇上给她赐婚,吴参将得蒙公主垂青,真是好福气,想必他上辈子救了落难的阎王之母,投胎时才叫阎王格外另眼相看。 小皇帝扯着龙袍,满脸尴尬:“玉羡,你先起来。你的婚事,和母后说去,朕不能拂逆母后的意思。” 小公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顺手往小皇帝的袍子上擦:“母后说了,吴啸天是个武将,将来边疆有了战事,他若战死了,我便要守寡,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哥,你妹子的幸福,就靠你了。” 果然被苏斐一语中的。 沐嫣正想着,便见到苏小侯爷一脸坐山观虎斗的表情,饶有兴致地待一边旁观,手中又换了一把水墨扇,摇得不紧不慢。 小皇帝继续专心扯自己的袍子:“玉羡,你再闹,朕可要……朕可要罚你不许吃饭了。” 小公主毫不畏惧地继续哭号:“你不答应我,我才不要吃饭,最好活活饿死你的亲妹子,你就称心了。” 看样子,九五之尊的一个头已有两个大。 小皇帝一瞥眼见到沐嫣二人到来,如逢救星:“沐姑娘,你来,劝劝玉羡公主。” 沐嫣望了望嘤嘤假哭的小公主,实事求是地觉得,她实在爱莫能助。 玉羡胆气更壮,赖在皇上的怀里不起来,哭声震耳欲聋,以一己之力,压倒整个戏台。 据说《山海经》里有种异兽叫“夔”,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然而这夔牛见了小公主的嗓门,也要叫一声惭愧。 小皇帝生平最怕母后和妹妹两人,拿这两人没办法,又叫:“怀照,竹喧,你们来,到公主面前站一站,让公主比较比较。” 沈昀一怔,苏斐扑哧道:“皇上,你对臣的颜值倒是有信心。” 小皇帝慌忙摆手:“两位不必谦虚。玉羡,你需得树立正确的审美。” 小公主哭爹叫娘:“呜呜呜,这沈公子长得神仙似的,比我俊得多,斐哥哥也同他一样,我嫁了这两个,如何同他们出得了门?我才不要他们俩。” 一番说辞,居然有理有据。 小皇帝仰天长叹:“天啊,你再这么对朕,就不要怪朕黑化了。”一咬牙,蓦地将玉羡一推,悲壮道:“你的婚事,朕允了!明日就赐婚!” 不等妹子答言,急急把话一口气说完:“母后那里,朕负责去摆平,吴啸天既然是个武将,朕命他在京当个文官,不去战场厮杀,也就是了。” 说罢便跑,不提防衣角还被小公主紧紧攥住,一个站不稳摔了一跤,不等宫女太监来扶,手脚麻利地爬起来,一声怒喝:“谁敢说出去,朕砍了谁!” 众宫人大惊,毕竟脑袋要紧,齐声道:“奴婢不敢说。” 小皇帝从玉羡手里夺回衣角,以足代马,一骑绝尘而逃,瞧身手,竟有几分江湖高手的风采。 小公主抹抹眼泪,心花怒放,笑逐颜开。 苏斐嘴角微勾,笑道:“恭喜公主,心愿达成。” 小公主向他撇了撇嘴,拉住沐嫣就是一声欢呼:“沐姐姐,皇帝哥哥太好啦!” 小皇帝一言九鼎,第二日,玉羡公主赐婚给吴啸天的旨意便公布于众,公主的吉时选得匆忙,定在半月之后。 新任驸马极得皇上青目,连升数级,调到刑部当了侍郎,一时风头无两,群臣蜂拥道贺,谀词何止如潮,简直如海得欲淹死新驸马而后快。 这日苏斐让小卫请了沈沐二人到苏府,背着手,笑得一脸神秘:“嫣嫣,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猜是什么?” 沐嫣想也不想,就道:“是程屏他们被放出来了。” 小侯爷倒一怔:“你怎知道?”一脸不相信她的智商高到能未卜先知的表情。 废话。天子嫁妹,自当大赦天下。 昨夜怀照还潜入天牢,给程屏他们送了封信,信上让他们宽心,马上就能离开牢狱了。 苏斐满心只道这是个独家消息,不料沐嫣淡淡的似是早已知情,心下老大不是滋味,拍了拍手,命人将程屏等人领了出来。 程屏当先蹿出,亲亲热热地叫一声:“沐姐姐!我可算见到你啦。”奔到面前,兜头就抱。 沐嫣将他上下左 分卷阅读31 右都看了一遍,见他面貌比起在寨中时丰腴了不少,看来苏小侯爷很有面子,天牢的待遇直追侯府,她很满意。 安慰的话还是要说,她清了清嗓子:“弟兄们,这些日子,你们在天牢里吃苦了。” 十来个弟兄含泪点头:“寨主,我们不吃苦。” 小苗摸着后脑勺笑得憨憨的:“在牢里,顿顿都有肉吃。” 沈昀礼貌性地带着一丝笑:“程军师抱寨主得忒紧,可见思念殷切。” 沐嫣脸一红,急忙从程屏的双臂环抱里挣脱了出来:“怀照,他是我的儿时玩伴,我们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了。” 程屏不满道:“喂,你这少年,我抱咱们寨主,关你什么事?昨晚你跑来天牢,丢下一张纸条就跑,上面还写得文绉绉的,十个字里我们就有五六个不认得,闹什么鬼?” 苏小侯爷突然之间,对程屏大为赏识,摇着扇子,考虑要不要推荐他去当个小官,谋个出路。 沐嫣飞快地向沈昀瞟了一眼:“程屏,你还记得黑风山上的那眼温泉么?” 程屏点头:“自然记得,寨主你取名叫嫣照泉来着。” 沐嫣脸红如醉:“他叫沈昀,字……字怀照。” 程屏张着嘴,像在等待一个圆润的鸭蛋,这鸭蛋还必须是双黄的,才对得起他张得老大的嘴巴。 小苗一拍脑袋,蓦地恍然大悟:“啊,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寨主夫人!” 兴冲冲向前一凑:“原来你便是寨主的心上人,从前我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讨论过嫣照泉的来历,我早说嘛,寨主的名字在里面,另外的‘照’肯定也是一个人的名字。” 苏小侯爷四处望了望,很有想当场找把剑劈头砍死愣头青小苗的冲动。 沈昀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极其浓重的杀气,脑子一转,决定认真教小苗一身好武艺来防身。 第18章 黑风寨是重整不了旗鼓了,苏小侯爷大发善心,将黑风寨里众弟兄安排在府里当侍卫,包吃包住,每月五两银子,待遇着实有良心。 沐嫣向他谢了又谢,又问程屏愿不愿意随众兄弟一起留在苏府。 程屏皱着一张苦瓜脸:“沐姐姐,你去哪儿?” 沐嫣瞧了瞧沈昀,掩不住眼底的笑意:“怀照回北辰派去,听说天镜山风光极为壮丽,我和他一起去,游玩一回。” 苏斐手中折扇嗒的一收,脸上微微变色:“你这么快就和沈公子走?” 沈昀负手道:“在下山野草民,不适合久居富贵烟华之地。” 苏斐叹了口气:“怀照,你本就是锦绣堆里出生的,何必厌弃富贵至如此,就算林阁老仍与你不睦,但你刚在龙华会上夺魁,皇上何等看重你,凭你的本事,何愁不能平步青云,光大林氏门楣?” 沈昀微笑道:“竹喧,你还记得你我小时候的初次见面么?” 重逢以来,他始终雅淡自持,唤他侯爷,此刻突然叫出“竹喧”二字,苏斐心神一震,幼年时代的画面倏然在脑海里回放。 那时他也只有四五岁,冬日二十三是苏老侯爷诞辰,贺客络绎不绝,林阁老也领着小公子来府中道贺。 幼年的苏斐颇顽劣,不耐烦陪着老爹在席上应酬,溜回后花园里,准备堆雪人。却在园中见到了一个孩子,拿着一本书卷低头正看得出神,衣衫似雪,若非乌发如墨,几乎便像是雪中化出来的灵魄。 小苏斐愣了愣,冲上去一拍他的肩膀:“你是谁家孩子,怎么跑到这儿来看书?” 那孩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双眼晶亮如沧海遗珠:“我叫林昀。” 小苏斐笑嘻嘻地问:“你看的什么书?” 那孩子温顺地将书卷递了给他:“庄子,《南华经》。” 他了然地点头:“书塾里的先生说了,这是本好书,咱们一起看。” 雪后初晴,一双小童并肩坐在庭前,四只小手捧定了书卷,凝眸一行行地读下去。 那日林阁老辞别的时候,在席上遍寻不见独生爱子,急得不行,幸而来了个丫鬟,说林小公子在后园和小侯爷玩呢。 找着了儿子,林阁老就告辞。 小苏斐拉着那孩子的手,依依不舍:“庄子的话太淡了没什么意思,你下回来找我玩,我拿更好看的书给你看。” 那孩子应承了,下回再来,小苏斐便拿一本《六韬》和他看,谈及书中的谋略,兴致勃勃地拿园中的蚂蚁窝做实验,消磨得好时光。 沈昀的语气淡淡的:“竹喧,从那时咱们便不同。你自幼喜欢韩非之道,认同纵横捭阖之术,我爱的却是梦蝶南华。” 苏斐嘿的一声,换过话题:“嫣嫣,你也不喜欢待在京城么?” 沐嫣将手缩在袖子里,脸上仍带着笑:“我比怀照还更山野草民,哪里适合在京城长住呢?何况我在江湖上漂泊惯啦,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 苏斐道:“你们要走,我不拦着,但好歹先在我这儿住 分卷阅读32 几日,喝了玉羡公主的喜酒再走。” 这理由,合情合理,她想起小公主待自己甚好,便点头应允了。 程屏一整天的神情都颇悲愤,斜眼瞥了沈昀无数眼,越看越不得不承认他有绝佳的风姿,心情愈发抑郁。 沐嫣看出他不乐,安抚道:“小屏,我给你买几斤瓜子儿去。” 程屏忧郁地道:“要薄皮瓜子儿,绿茶炒的,让我清清火。” 半月后,小公主穿一身火红的嫁衣,身姿婀娜,风风火火而豪情万丈地和吴啸天拜堂。 眼看着公主出嫁,小皇帝笑得一脸慈祥。 太后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似是对吴驸马不怎么满意,但碍于皇上的面子,只得勉强撑出一丝笑来。 太后身边寂然坐了个盛装美人,看样子便是林皇后。沐嫣向她望了一眼,心底赞叹。林皇后果然继承了林阁老的好血统,柳眉斜挑,凤目中一片平静,很有当皇后的大气。 云窈赫然在座,淡妆素裹,她容色虽也明艳娇美,但和林皇后一比,却显然逊了一筹,由此可见小皇帝对云窈当真是一往情深,并不为爱上她的好皮囊。 只是林皇后一脸沉寂地端坐着,从头到尾难得说一句话,见了沈昀,也只微微一怔,就转过了目光,便如没看到一般。 新人拜过堂,喜烛高燃,殿前筵开盛宴,欢语不绝。 徐世子兴冲冲揽着苏斐的肩膀:“老苏,我爹的下属近日得了几盆绝好的菌桂、木兰,据说都是古时候的异种,巴巴儿加急送了回来,等今儿散了席,带你去赏鉴赏鉴。” 苏斐身上官袍热烈如火,笑得不慌不忙:“散席后若无事,自当随你去瞧瞧。”向沈昀笑道:“怀照,你当年一茶杯打破了镇国公世子的额头,可还记得罢?” 沈昀脸上一热,拱手道:“世子,在下当时年幼无知,一时失手,还望勿怪。” 徐世子凝视着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急忙摆手:“你说哪里话来?当年是我对你言语无礼在先,要说有错,也是我有错,再说了,这点小事,谁还去记得?” 苏斐举起酒杯:“正是。”三人齐齐举杯,一碰饮尽,相视而笑。 沐嫣提起酒壶,替沈昀满上,凑巧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撞了他一下,那杯酒都倒在他衣襟上。 沐嫣哎哟一声,顾不得别的,急忙伸袖去擦,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阿嫣,无妨。” 徐世子一拍桌子,怒道:“放肆!反了你了,敢打翻沈公子的酒,你是哪个宫里的太监?”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抖衣而颤,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身后一个宫女低声道:“沈公子,请随奴婢去更衣。” 沈昀正有此意,从容道一声失陪,跟在那宫女之后,退出大殿,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偏殿。 那宫女恭敬道:“沈公子请进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罢。” 沈昀修习玄功,耳目之明远过旁人,听得里面有甚轻的呼吸声,长眉微蹙:“里面还有别人?” 那宫女一怔,答道:“大约是整理衣衫的浣衣监罢,公子更衣时,可要奴婢服侍?” 沈昀摇头微笑:“不必了,多谢姑娘。”推门进去,那宫女屈膝一礼,径直去了。 甫入偏殿,只见殿中悬挂着不少华裳,尽都是刺绣精绝的丝绸之物,他挑了件朴素些的白袍换上,忽觉屋子深处,有人低低发出一声叹息,声音里充满了痛楚。 他只道是宫里的浣衣监,走近几步,问道:“阁下怎么了?可有需要在下效劳之处?” 那人蓦地一顿,惊道:“是……是你!昀儿!” 这人的声音清朗中带着三分沧桑,入耳熟悉已极。 沈昀心中一跳,急步上前,昏黄的烛光下,一个人影躺在地下,胸前鲜血汩汩流泻,剑伤深入数寸,胡子花白,面容却清癯俊雅,赫然竟是林阁老。 以沈昀武功,纵是独自面对千军万马,也未必能令他稍动颜色,此刻却不由得手心出汗,扑到林阁老身旁,颤声道:“父亲!”脑中乱糟糟的轰然作响:“这是怎么回事?” 林阁老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昀儿,多谢你还叫我一声父亲。” 沈昀泪光莹然,轻声道:“你本就是我父亲,从前是我不孝。” 林阁老摇了摇头,断断续续地道:“昀儿,临死前还能见到你,我可以瞑目了。我……我从来不曾负过你母亲。永安……永安被我毒哑后关在天牢,你可知道么?” 沈昀定了定神,眼见他受伤极重,纵是医国妙手,也已无回春之力,但无论如何不能死心,当下点了他胸前的穴道,伸掌按在他胸口,真气源源不绝输入,低声道:“这些事我后来知道了,以后咱们慢慢再说不迟,是谁伤你,告诉我。” 林阁老失神地一笑:“那日黄昏,我在苏州城外,偶然遇见你的母亲,她那时还那么年轻,冲着我笑了一笑,这许多年来,我没有一刻能忘记。成亲那日,她那 分卷阅读33 样郁郁寡欢,我明知道她不愿意,却还执意娶她,当真是害苦了她……昀儿,你长得多么像你的母亲,这些年来,我时常派人打听,听说你在北辰派过得很好,这才放心……” 越说越低,终于再无声息。 第19章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惊呼,穿破云霄。 殿外灯火渐次明亮,人声嘈杂响起,依稀有许多人赶来,乱哄哄嚷成一片,然而如此喧哗的世界,于他却如千里之外的寂寞风雨。 苏斐来了,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徐世子来了,高声追问着那领路的宫女何在?林皇后来了,垂着泪一声声唤着爹爹。 小皇帝也来了,厉声对太医说着:“国丈若是救不回来,朕要太医院陪葬!” 沐嫣赶来的时候,正看到他一脸茫然地抱着满身血迹的林阁老,那双眼如初见一般幽幽的,分不清是清冷还是悲戚:“阿嫣,我的父母都去了。”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心中一酸,伸臂抱住了他,柔声道:“怀照,你哭出来好不好?” 他抬起头来,极凄苦地一笑,嘴唇苍白,面色如雪。 林阁老的尸身被安置妥当后,小皇帝在殿中踱着步,神色颇为恼怒:“沈怀照,在公主的婚宴上,你居然刺杀国丈,当真是胆大妄为,糊涂之极!” 沐嫣正一刻不离地陪在沈昀身边,满心想让他哭出来会好受些,陡然听到这话,震惊道:“皇上!怀照他……他怎么会刺杀林阁老?” 小皇帝哼了一声不答话。 旁边一个侍卫捧上一柄剑鞘来,平正地道:“皇上,这是在国丈被刺杀的殿里找到的。”顿了一顿,补充道:“龙华会比武那日,我曾见过沈公子的佩剑,似乎正是这柄剑鞘。” 另一个仵作禀告道:“林阁老怀里有一张纸条,写着昔年亡母之事有所不解,约林阁老到偏殿见面,以解心中疑惑。” 小皇帝向她道:“沐姑娘可知道了?” 沐嫣急得脸色都变了:“皇上,这么拙劣的栽赃嫁祸,连我都能看出来,您怎能不明白?” 话音未落,苏斐在她耳畔轻声道:“嫣嫣,沈公子被人发现在国丈被杀的现场,之前又曾当众不认其为父,实在难以逃脱嫌疑。皇上也有他的不得已,公主婚宴之上国丈被杀,他若不给个交代,无法面对天下人。” 一向跳脱的徐世子也神色郑重,缓缓向她点了点头。 沐嫣急怒交加:“什么交代?压根就不是怀照杀的人。那请怀照去更衣的宫女呢?找到她就能知道谁是害死林阁老的真凶了。” 小皇帝眼睛一亮:“沐姑娘说的宫女长什么样?朕命人找找。” 她心底燃起一丝希望,努力回忆道:“是个中等身高,容长脸薄嘴唇,鼻尖上有几粒痣的宫女,请皇上命人查一查。” 小皇帝点了点头,回首命永琮主管遍查后宫,永琮答应着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回来说道:“回皇上,宫里没有这样长相的宫女。” 沐嫣大为失望,连连顿足:“怎么可能没有?永琮主管,要不您再找找,当真是有这么个宫女,故意引怀照去的这个偏殿。” 永琮淡淡道:“姑娘,我还没老糊涂得办不好事,倘若不曾将宫里的宫女都查了一遍,怎敢回来答复皇上。”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不软不硬地将她的话顶了回来。 沈昀自始至终不曾说话,直到此刻,方才一声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小皇帝脸一沉:“沈怀照,朕怜你风华武功,才有姑息之意,但你身陷刺杀国丈的嫌疑之中,兀自如此倨傲,真当朕不舍得杀你么?” “且慢!”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小皇帝眯起双眼,望向说话那人,却是一怔。 云窈亭亭而立,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平缓道:“沈公子温文端方,断不是会弑父之人,还请皇上明鉴。” 苏斐皱起眉头,凝视着抗言直辩的云窈,忖道:“莫非这丫头也看上了沈怀照?啊哟不好,她是皇上看中的女子,此刻竟这般公然为别的男子辩护,这……这可……” 小皇帝眯起双眼,似喜非喜,似怨非怨:“窈儿,两年多了,这是你第一次同朕说话。” 云窈脸色寂静得像独坐廊下看花;“皇上威严,臣女不敢放肆多言。” 小皇帝叹了口气:“从前你只叫我的名字阑启。” 云窈语气更平淡了:“那是从前臣女年纪小,言行不合规矩,还请皇上恕罪。” 沐嫣又惊又喜地望着她,虽不知她为何会出言相助,但见她的话显然对皇上极有分量,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欢悦,冲她一笑。 小皇帝略一沉吟,道:“沈卿,你可有话辩驳?” 沈昀冷冷地道:“不是我说话狂妄,沈昀若要杀人,何须用剑?” 徐世子急忙帮腔:“正是,别说林阁老全然不会武功,纵是江湖上的高手,要挡沈公子一击,那也难得 分卷阅读34 很。” 云窈朗声道:“臣女不但相信沈公子的武功,更相信他的为人,请皇上三思。” 云窈的话果然对皇上很有杀伤力,小皇帝顿时有些神不守舍,喃喃道:“你们说得有理,沈卿,倘若当真不是你刺杀国丈,那么一个月之内,你要找出真正的凶手来,以慰国丈的在天之灵。” 这话说的,分明已是给他台阶下。 林阁老的尸身停在雍禧宫里,沈昀去看了最后一眼,摸了摸父亲的脸,没说话,凝神盯着他胸前的剑伤看了半晌。 林皇后也来瞧了父亲,脸上仍维持着皇后的端庄,眼里含着一汪泪,滚滚地淌在林阁老的衣服上。沐嫣这才发现,原来她也只不过是个二十上下的姑娘,美丽而端庄的表面下,隐藏的是一颗柔弱的心。 苏斐眨着眼睛,打量云窈,手里的折扇收了又开,开了又收。 云窈终于被他看得不耐烦,一跺脚:“苏侯爷,你怎么一直这么瞧着我?本姑娘可一直都把你当哥,对你没半点儿想法。” 苏斐摇着扇子,放了心:“没错,还是咱们家刁蛮的窈丫头。” 一行人逶迤出宫,因有琴渺醒了,兄妹俩两两相望,好比转世后的梁祝重逢,兵部尚书的家里这两日正乱作一团,应苏小侯爷之邀,众人回苏府坐定。 沐嫣柔声道:“怀照,你刚才可看出了些什么没有?” 沈昀冷声道:“伤口深而窄,剑刃薄如白纸,却能一剑致命,杀我父亲的是个武功不错的高手。” 苏斐转着眼珠子,眉头紧皱:“无缘无故的,谁会想害死林阁老呢?” 徐世子一拍大腿:“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林阁老劳苦功高,得罪了哪家幕后的权臣?” 程屏弄清了宫里的故事,磕着瓜子儿补充道:“我瞧林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但生得实在好,也或许是哪家小姐想给他当续弦夫人却不得,因爱生恨,雇凶伤人。” 徐世子和程屏想象力极其丰富,顷刻间编了数出爱恨情仇的大戏,有他俩帮倒忙,破案的推理毫无进展。 到了吃饭的时候,丫鬟摆上一桌上好的酒菜来,沐嫣知道沈昀不想动筷,抢着夹了些精致的菜肴放在他碗里,柔声劝道:“怀照,你尝一些,好不好?” 沈昀不忍拂逆她的心意,吃了小半碗饭,程屏本来捧着碗吃得兴高采烈,没心没肺,但见了沐嫣难得一见的温柔情状,心里忽然老大不是滋味,饭量顿减,只吃了四五盘菜意思意思。 苏小侯爷虽然声称对沐嫣一见钟情,矢志不移,倒不曾影响胃口,夹菜时颇有兴趣,还对厨子的手艺来了几句点评。 当晚沈昀潜入宫里,想找到为自己领路的那个宫女,苏斐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说那宫女有没有可能是真凶,沈昀否决道:“不可能,她脚步凝滞,呼吸粗重,没练过上乘武功。” 苏斐笑道:“说到武功一途,还是怀照了得。” 小侯爷近来越发谦虚。 沐嫣定要同去,沈昀只得答应,幸而她打架虽不算一流,轻功倒颇拿得出手,腾跃飞掠之际,勉强能和他并肩而行。 两人在皇宫里一路东转西绕,一个个宫殿搜寻过去,找了大半夜,才找完南边的宫殿,全无那宫女踪迹,绕到东边时,正撞到小皇帝在殿里喝闷酒。 两人趴在屋顶的琉璃瓦上,透过缝隙向下观望。 小皇帝喝了杯酒,愁苦上了心头,长叹:“她今日同朕说了五句话,朕每个字都记得,唉,臣女,臣女!从前你打骂朕的时候,从来都是无所顾忌的,何曾自称什么臣女?窈儿,你现在便这么讨厌朕么?” 顿了一顿,愤然得险些捶胸顿足:“今日她好不容易同朕说一回话,全是在维护沈怀照,叫朕十分恼火。朕当然知道不是沈怀照杀的国丈爷,可是……可是她为什么那么向着他?难道就为那姓沈的生得一副好皮囊?她上一次维护朕,还是因为朕摔碎了父皇的碾玉狮子。” 永琮侍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第20章 小皇帝干脆捧起酒坛来,咕嘟嘟地直喝,喝完了一抹嘴,感叹得十分凄凉:“窈儿,窈儿,要朕如何待你,你才知道朕的心?窈儿,窈儿,朕要你做朕的皇后,母后不许,非朕负心。” 瞧小皇帝不出,这颗痴情种子已经出了土发了芽,开出了一朵朵痴情花。 沐嫣被他这出戏逗得撑不住,腮帮子一阵阵地发酸,低声笑道:“可惜云姑娘没跟着来瞧瞧。” 两人寻了一夜,全无收获,只得趁着天尚未明,飞身出宫。 苏斐迎着二人,命人呈上几碟精美的早点来,热腾腾香气四溢的豆腐皮饺子、鲜虾小包子、手磨豆浆团团摆了一桌,皱眉道:“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乱找,未必管用。” 沐嫣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口齿不清:“怀照找一日,我便陪他找一日。” 沈昀微微一笑,沉吟着似在想什么。当晚入宫,抓住个小太监问明了林皇后的寝宫,敲晕了他扔在假山后, 分卷阅读35 径直带着沐嫣来到皇后的宫中。 只见殿中烛火摇曳,皇后独坐在玉椅上,托腮出神,半边脸艳丽无双,另半边脸掩映在烛光的阴影中,却看不清楚。 沐嫣迷惑道:“咱们来皇后宫里做什么?” 他压低嗓子道:“早晨吃饭时,我才突然想起那日林皇后曾来见我父亲的遗体。” 她更加发怔:“这有什么关联?”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林皇后的双手极为娇嫩,但中指却有茧痕,那是练武留下来的痕迹,我父亲虽不会武功,他女儿却未必不习武。何况她一开始随皇帝前来那个偏殿,见了父亲的尸身,只是脸带悲痛,毫无半分惊讶之意。”顿了一顿,脸色冷肃:“阿嫣,她早已知道我父亲的死讯。” 沐嫣全未留意这些细节,此刻听他提起,方才想起来,登时恍然:“那你白天怎地不和苏斐说?” 沈昀默然不答。 沐嫣侧过头,凝望着他,柔声道:“苏侯爷待我有些热情过度……你不高兴了么?” 沈昀眉心微微一皱,轻声道:“原来在阿嫣心里,我竟是这样狭隘的心胸吗?” 夜色里他目光闪烁如星波,脸上似笑非笑,看得她心里慌急羞怯,取出那张皮制面具戴上,冲他扮个鬼脸。 便在这时,一个淡红衣衫的小太监走了进去,怯生生禀告道:“皇后娘娘,那……那尸身已沉入了荷花塘里。” 林皇后“嗯”了一声,神思不属地抬起头来,低声道:“下去罢,今晚的事倘若让别人发觉了,你当心脖子上的脑袋。” 小太监战战兢兢答应了,见皇后挥了挥手,便退了出来。 沈、沐二人待他走过几间房屋,方才快步跟上,沐嫣轻咳一声,在那小太监的肩上轻轻一拍,正要说话,小太监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登时瞪成了铜铃,尖声道:“鬼……” 沐嫣大乐,敢情这小太监竟把戴着丑恶面具的自己当成了鬼,索性更冲着他一番龇牙咧嘴,吓得那小太监全身如筛糠一般,上下两排牙齿捉对儿厮杀。 沈昀上前道:“不要害怕,你沉入荷塘的可是个宫女?” 小太监又是一呆;“你……你是神仙?” 沐嫣见他将自己认作鬼,却把沈昀当成了仙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低声笑道:“你说得没错,我是北斗星下凡,他是南斗星君。南斗掌生,故貌美绝伦,北斗注死,故凶神恶煞,你这小太监杀了转世渡劫的龙女,罪大恶极,还不跟本仙去阴间报到。” 夜色里两人并肩而立,皆穿白衣,但一个姿容绝秀,一个却长得狞恶,瞧来着实有些唬人。 小太监信以为真,叫起撞天屈来:“两位大仙,奴才哪敢杀人?皇后娘娘叫我将一个死了的宫女扔在后花园的荷花塘里,我们做奴才的只能照办,我见到那宫女的时候,她便已死啦,这……这可不是我杀的,大仙万万不能弄错了。” 沐嫣忍住了笑,装模作样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么也未必不是情有可原。” 小太监忙道:“简直太情有可原了,大仙您老人家明鉴。” 沐嫣白了他一眼:“别抢话!你跟我说说,那宫女长什么模样?” 小太监点头哈腰道:“长长的脸儿,鼻子上几颗痣,长得倒挺俊俏,原来是天上的龙女转世,怪不得,怪不得。” 沐嫣拍手道:“行,我看你挺老实,玉帝那里我替你说和说和,先不抓你去阎罗殿啦。” 小太监大喜:“多谢大仙,奴才明儿给您上炷香。” 沐嫣一拉沈昀的手,两人展开轻功,翩然远去,夜色恍惚,飘逸若仙。小太监看得张目结舌,在地下连连叩拜。 沐嫣回眸望见,咯咯直笑:“南斗星君,恭喜你明儿得一炷香。” 沈昀再也忍不住,失笑道:“北斗星君,同喜同喜。”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两日来,他的神色始终郁郁寡欢,为父亲之死难掩悲戚,此刻终于一展笑颜,让她瞧得十分欢喜。 皇上的旨意遵办得飞快,荷花塘里的尸身被捞了出来,虽已泡得发肿,但面目依稀可辨,苏斐、徐世子等人都曾见过,认得正是那夜将沈昀引去偏殿的宫女。 跟着又从皇后宫里查出了徽州进贡的纸张,正是用来写信约林阁老在偏殿见面的纸。 证据确凿,龙颜大怒。 顷刻间将林皇后拿了来,小皇帝在殿中踱着步,脸上带着说不清意味的冷笑:“皇后心机不俗,武功不俗,朕一向低看了你。” 林皇后倒无惊吓畏惧之色,只平静道:“一报还一报,我父亲毒哑我母,将她关在天牢里为那苗女报仇,他只道神不知鬼不觉,但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 沐嫣心道,怪不得,那日沈昀曾追问林阁老是谁杀他,他却始终不肯回答,原来害他的竟是他亲生之女。 小皇帝嘿的一声,满脸阴云地盯着皇后,显然对枕边人有如此心机,大为不满。 太后虽喜爱林皇后,但得知此事,震惊之下, 分卷阅读36 道一切由皇儿做主。皇后很快被废,对外宣称林氏女失德,并未提及其中秘辛。 林阁老位居高官,其女又贵为皇后,本来权势滔天,但经此一事,大受打击,再不复昔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盛状。 小皇帝念着夫妻一场的情分,一顶小轿将林皇后送入翠月庵,让她从此青灯古佛,度过余生。 “听说沈昀不日便要离京。”小皇帝执起一枚雪白的棋子,放在棋盘之上。 棋盘上风云诡谲,你争我夺。 苏斐笑着应了一子,道:“沈怀照是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原本向往的便是江湖。” 小皇帝闲闲道:“沐姑娘也随他去?” 苏小侯爷难得的有一瞬失神,直到他轻敲棋盘,方才回过神来,忙跟着下了一枚黑子:“正是。”怔了刹那,补充道:“她一直很喜欢他,臣第一次见了她看怀照的眼神,便知道她心意之所系。” 小皇帝敏捷地又下一子,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笑道:“朕记得,你待沐姑娘着实不坏。” 苏斐一怔,见棋盘上黑子已尽数被白子包围,似再无回旋的余地,凝思半晌,抛下手中棋子,叹道:“皇上说笑了。” 次日圣旨颁下,命苏侯爷出任钦差,去苏杭一带公干,旨意上又另附一言,道是沈公子之母曾居于苏州,命他随苏侯前去,将母亲的骨灰埋于故土。 皇上如此体贴,想是补报当日对他的误会。沈昀应诺了,派人去北辰派中说知此事,自去整理行装。 沐嫣在旁帮忙,见到他将那日在偏殿换的白袍扔在一边,知道他因父亲之故,终生不愿再穿此衣,便拿出去丢了,又替他装了几件衣衫,叠好装在包裹里。 沈昀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道:“阿嫣,多谢你助我。” 沐嫣笑嘻嘻:“你是我的人,何必客气?” 她知沈昀性情温雅寡言,极少与人开玩笑,怕他近日都不开心,故意地要引逗得他害羞,不料他点头认可道:“嗯。” 沐嫣睁圆了眼睛:“你……” 他坦然地接口道:“不错,我是你的人。” 乖乖不得了,沈公子才和苏小侯爷相聚多久,便将他那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脸皮学了六七成,假以时日,那还得了? 她郑重地道:“怀照,不要跟着苏侯爷学坏。” 话音未落,门口站着滑贼苏小侯爷,一身翠绿衣袍,俊爽潇洒:“小丫头胡说八道,你家怀照哥哥看着斯文,实际上一个心眼比得上别人一百个,还用得着我来教他变坏?” 第21章 过了两日,众人收拾妥当,辞了皇帝出发。 玉羡公主听说他们要去苏杭一带玩,大为艳羡,嚷着要跟去。 小皇帝毅然决然地不同意:“你已是出嫁的人了,哪还能由着你从前的性子?给朕乖乖的待在驸马府里罢。” 小公主不服,赌气不吃饭,谁知小皇帝并不搭理,只有吴驸马捧了饭菜,赔笑劝她进食。小皇帝知道后,又来了一道旨,不许驸马低声下气地惯着她。小公主又委屈又拧巴,但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气鼓鼓地吃完了饭。 苏小侯爷只带了三四个随从,由心腹小卫领队,又叫了程屏,和沈沐二人骑了马,一路南下。 虽是羁旅在外,却毫不辛苦,多亏了小卫是个居家的人物,一路打尖住店,安排得妥妥帖帖,引起众人的一致赞美。 路上行了数日,沈昀见沐嫣在马上摇来晃去,想是累了,说道:“前方有个茶铺,咱们歇息会儿再走罢。” 沐嫣大乐,急忙附和。小侯爷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小卫乖觉,率先打马前去安排,众人随后到来,下马团团坐定。 茶铺老板眼乖,见这数人极有风华气度,心下有数,浓浓点了几盏姜茶,笑容可掬地端上来。 饮不了两口,后面尘烟滚滚,来了辆马车。 马车上当先跳下来个鹅黄锦袍的少年,俊秀脸面,笑意如春,贼忒嘻嘻地冲上前来:“老苏,本少爷待在京城里,实在无聊,不如陪你走一趟苏杭,如何?” 沐嫣看着沈昀,沈昀看着苏斐,苏斐放下扇子,不动声色:“马车里还有一个,出来。” 车上帘子掀起,露出半边芙蓉秀脸,却是云窈,脸上笑嘻嘻的:“斐哥哥,好久不见。” 三五日未逢,正是好久不见。 据徐世子和云小姐声称,是小皇帝怕小侯爷一行武功低微,路上没人保护,所以特特派了他们这两大高手前来护卫。 苏斐轻描淡写道:“哦?倒也不用北辰掌门出手,便请两大高手试一试本侯的拳脚,怎么样。” 徐世子道:“你我至交好友,怎好伤你。” 云小姐道:“你我兄妹一场,怎好伤你。” 两人的话说得如出一辙,显然事先排练过好几回。 程屏挤眉弄眼地笑道:“真是知己好友,兄妹情深。” 当晚找了个客栈住下,苏斐拗不 分卷阅读37 过他们,只得放任其跟随,又担心他们偷跑出来,家里无人得知,派了个侍从星夜赶回京城报平安。 这日行到苏地,日上中天,众人找了家酒楼吃午饭。 点了菜,店小二先端上几碟点心,枣泥麻饼、猪油年糕、蜜汁豆腐干,苏斐嗜甜,见状双眼放光,顾着身份,矜持地小口小口尝起来,程屏早抓了一把玫瑰瓜子儿,嗑得不亦乐乎。 不多时,菜肴亦呈了上来,小二殷勤地报着菜名,松鼠桂鱼、翡翠虾斗、松仁樱桃、太湖三白、荷花集锦炖,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沈昀夹了一筷子入口,微笑道:“风味甚佳。” 云窈夹起一片虾仁正往嘴里送,忽的诧声道:“那是谁?”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两个男子正并肩踏入酒楼。 右首那男子面容俊美,有些熟悉,徐世子道:“不想在这里见到铸剑谷的谢氏兄弟,喏,右边那个是谢澄,沐丫头、窈丫头,你们还记得罢。” 铸剑谷谢澄? 沐嫣揉了揉脑袋,恍惚想起来,当日曾在龙华会上见过右首这人一面,记得是个衣袍素朴的男子,三十余年纪,持剑击败峨眉派的高手时,在台上飘飘而立,引起台下一片长久的惊叹,真是好风姿。 当时宫中颇有世家女曾震慑于谢澄的容仪,窃窃私语。徐世子在旁听得,却摇着扇子一脸不屑:“那是你们没见过他的兄长罢了。” 此刻云窈诧声所问的,显然便是徐世子口中的那位兄长,位于左首的那男子。 谢澄之兄,铸剑谷谷主谢衡。 但见他长身而立,仪容俊逸,虽是一身半旧布衣,但满身蕴藉尔雅之气,瞧样子,不像是日日与名剑打交道的铸剑谷主,倒像是学富五车的文雅书生,只是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昭示着这人出身江湖的身份。 那安详从容的神态,那清新雅俊的风仪,让人依稀觉得,看到了二十年后的沈昀。此刻沈昀容华之盛,自是远过于谢衡,但论及成熟的风度,似乎却有不如。 沐嫣心头一跳,只因这位铸剑谷谷主与沈昀有三分相似,便忍不住对他大生好感。 沈昀站起身来,举杯微笑:“谢前辈,数年不见,可还记得晚辈?” 谢衡正低声和谢澄说着什么,并未留意这边的光景,陡然听到有人相唤,转过头来,目中顿现惊讶喜悦之色:“怀照!”赶上前来,执手而笑:“三年不见小友,风采更胜从前。” 两人却原来是旧相识。 谢衡微笑道:“我去岁听说怀照新任北辰掌门,十分替你高兴。舍弟前些日子归来,又提起你于龙华会上夺魁,如此年少有为,天下罕闻。” 沈昀拱手道:“承蒙前辈夸赞,在下当真惭愧得很。”当下替众人引见了。 三年前他奉师父之命,追杀一个恶徒直至铸剑谷,一时忘了铸剑谷“外人勿入”的规矩,虽成功诛杀那恶徒,却被谷中弟子结剑阵拦住,他破阵而出,和谷主交战三百合,难决胜负。 然而他那时才十五六岁年纪,谷主却已威震江湖数十年。这么一来,自是谷中诸人无不耸然动容。 谢衡惊讶于这少年武功之高,问他来历,方才得知来龙去脉,当下一笑罢手,两人不打不相识,竟成莫逆之交。铸剑谷幽居荒外,此刻却在苏州的酒楼重逢,两人俱是喜出望外。 谢衡居于江湖,素来不与朝廷贵卿来往,虽见苏斐和徐烟陌身份尊贵,也不过只微一行礼,叫声“侯爷”、“世子”,更无半分谄媚之意。 苏斐倒喜欢他的傲气,拱手执以江湖后辈之礼:“本侯还未出世时,谢前辈便名动江湖,论理该我向您行礼才是。” 沈昀问起他们何以来到苏州,谢衡眉间沁出一丝难掩的愁色:“拙荆不幸染疾,听说有位名医云游到了苏州,是以特地前来求医。” 谢衡与其妻燕微成婚二十年,始终恩爱如初,江湖上大大有名,众人听他如此说,都暗暗点头。 沈昀一怔道:“可惜我离京之时,将剩余的两枚玉浮果都赠予了有琴公子,否则定当送给前辈。” 谢衡微笑道:“无妨,听说这位名医号称百草仙,药到病除,我们正要去拜见,这位名医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高人,你们若无他事,便请一起去,如何?” 沐嫣险些跌一跤,忍不住失笑:“百草仙?” 谢衡诧异地打量她一眼,应道:“正是,姑娘认得这位前辈?” 岂止认得,姑娘我还替那刁钻的老头儿做了许多顿饭,厨艺突飞猛进哩。照本姑娘看来,似乎也并不怎么难见罢。 谢澄立在一旁,负手笑道:“前几日我得了三坛极为难得的美酒,诸位不弃的话,不如与在下共享。” 徐世子双眼放光:“谢二哥,你请我喝酒,我负责为你大哥将那百草仙请来,怎么样?” 沐嫣笑嘻嘻地抢他的生意:“谢大侠,要请百草仙,还是我更靠谱。” 镇国公世子的腰牌唬人,拿出去吓得当地的钟知府身子发颤,听 分卷阅读38 了世子爷的吩咐,忙不迭安排好了吃食住宿。 不多时佳肴满席,庭开盛宴,席上象鼻熊掌,炙羊烤鸡,不乏难得一见的珍馐。 沐嫣早拉了沈昀寻了百草仙来,老头儿见了他们,本来甚是高兴,但见了这一桌美食,却把两人抛之脑后,埋在桌前吃得目不斜视。程屏是他知己,也吃得一心一意。 第22章 谢衡本想请他先去替妻子诊脉,但见到老头儿如此情状,知道勉强不得,只得在一旁静坐等待。 徐世子对满桌的酒菜却视若无睹,急急问道:“美酒呢?美酒呢?” 谢澄忍俊不禁,变戏法般取出三坛美酒来,均是两尺来高,酒未开封,浓郁的香气已然扑鼻而来。 徐世子自幼便嗜酒,此时闻得馥郁的酒香,不由得满脸猴急,垂涎欲滴。 一个丫鬟拍开酒封,向另一个丫鬟捧着的酒杯里倾尽一杯,酒水至杯顶而止,分毫不曾漫出来。 徐世子喝了一声彩:“好丫头,斟酒的功夫不错。”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酒杯,只见一杯酒水清澈透明,伸出舌尖尝了一尝,入口分外甘甜醇厚,忍不住一口喝完,赞道:“好酒!此酒定是二十七年的桑落酒无疑。” 沈昀含笑道:“古人说:‘蒲城桑叶落,灞岸菊花秋”,当真风雅得紧。” 那丫鬟执杯相送,嫣然道:“徐公子,您尝尝第二杯酒如何?” 徐世子忙接了过来,只见这杯酒色如美玉,润如羊脂,喝了一口,甘醇清冽,余香不尽,脱口笑道:“好香,果真不负‘白玉腴’之名。” 原来这“白玉腴”是极为难得的美酒,相传此酒以极为清澈的秋水酿成,更将上等白玉磨成玉屑洒入其中,三蒸三酿,甘美无比,虽以王侯之尊,能得一坛也很不容易。 徐世子自然知道此情,惊喜之下,拍了拍谢澄的肩膀:“谢二哥,你真够朋友!” 谢澄哈哈一笑,他和谢衡虽是亲兄弟,但性情却远不如兄长那么尔雅,豪爽激昂得多,见徐世子是个酒中知己,大起惺惺相惜之念,笑道:“徐老弟,你对酒的品味着实不凡,这第三坛酒,我倒要考你一考。不知道老弟台你能不能只闻一闻酒香,就猜到这是什么酒呢?” 笑语声中,那丫鬟纤手轻扬,第三坛酒的酒封已被拍开。 徐世子笑着皱了皱鼻子:“谢二哥考我来着……”话音未落,突然脸色陡变,一脸惊愕之色,颤声道:“这……这难道是‘永梦’……” 谢澄冲他一竖大拇指:“不错,这正是上古酒神仪狄亲手酿出的‘永梦’酒,相传仪狄采取天下诸般灵草,佐以天山寒泉酿制而成,就连英明如夏禹,喝了这酒,也说出后世必有因酒亡国之人这样的话,可见这‘永梦’之甘美。 仪狄去世之前,将所剩六坛的‘永梦’埋在天下名山大川之中,我花费了无数的功夫,方才寻得其中一坛,徐公子,此等旷古绝今的美酒,岂可不尝?” 徐世子惊喜交迸,不等他说下一句,急忙接过酒杯,一口饮尽,脑中轰然,失声道:“世上竟有如此美酒!” 谢澄哈哈大笑:“老弟当真是我的知己。”两人均是酒中圣贤,谈笑间将三坛美酒喝了个底朝天,毫无醉意。 苏斐拣了块百合酥糖吃了,不紧不慢道:“徐大公子,你不妨用美酒填满一个池子,喝也在里面,睡也在里面,岂不俏皮。” 云窈扑哧一声:“斐哥哥这话说的,才是当真俏皮。” 百草仙吃饱喝足,拍拍肚皮,脾气顿时好了不少,笑得很慈祥:“谢谷主,走,去看看你老婆怎么样了。” 谢衡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大喜,当先引路。 穿过回廊,来到厢房。 苏斐背负双手,望着雕镂奇绝的房屋,面上含着笑:“唔,钟知府很会享福嘛。” 话锋带笑,绵里藏针。原是小侯爷的拿手好戏。 此刻吟吟笑着说来,好比铁塔壮汉拎一块小砖头舞弄,分外地得心应手。 钟知府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少年,岂能听不出钦差言语中的讥讽,三魂去了七魄,赔着笑连连作揖:“侯爷说笑了,这是下官家里最好的一间屋子,本是家母所住,特意挪出来给谢夫人住着。” 拿衣袖抹了抹眼角,续道:“下官幼年丧父,全靠我娘一手拉扯大,满心孝敬母亲,是以将屋子……装修得豪华了些。” 云窈扑哧道:“看不出,钟知府倒是个郭巨一般的孝子,失敬失敬。” 徐世子皮笑肉不笑:“百善孝为先,钟大人当真仁善。” 钟知府抖似筛糠,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下官惭愧,惭愧。” 房里一张绣床上,病恹恹地半歪着一个美人,脸色看上去很憔悴,见众人进来,低声叫道:“表哥!”盈盈一笑:“妾身身体不适,不能起身见礼,还请各位多多见谅。” 苏斐摇头笑道:“我们都是谢谷主的好朋友,夫人别见外。” 那美人道: 分卷阅读39 “既如此,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语声温婉柔和,一颦一笑,皆如画中的工笔侍女般动人。 谢衡快步走到她面前,替她摆了摆枕头,让她倚得更舒服一些。 这女子想来就是谢衡之妻燕微,两人本是表兄妹,自幼青梅竹马,成婚数十年了,据说连架都没吵过一回,是江湖上有名的神仙眷侣。谢衡虽然武功卓绝,但燕微却不会半点武功,言行举止,便如一位大家闺秀一般。 沐嫣见他们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恩爱,忍不住向沈昀望了过去,沈昀知她心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她点了点头。 如画少年含羞如一枝带露未开的莲花,别有风致,让她看得有些心花怒放。 百草仙摆足了排场,慢吞吞走到谢夫人身旁,诊了一回脉,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让把舌头伸出来瞧瞧,谢夫人十分听话,一一照办。 百草仙赞道:“小娃儿挺乖!很懂事!” 谢夫人虽然容貌美丽,甚显年轻,但也有四十余岁年纪,足可做得沐嫣等人的母亲了,此刻却被百草仙称作“小娃儿”,一时哭笑不得。 谢衡站在一边,恭声说道:“百草前辈,之前看的医生说拙荆感染风寒,但吃了许多药,仍不见好。” 他话音未落,百草仙气鼓鼓地瞪眼道:“混账东西!” 谢衡一呆,脸色顿时有些尴尬,道:“是……是……” 百草仙捋着胡子,越说越气:“谢谷主,你别恼,老夫可不是说你,我说的是你们之前请的医生。他奶奶的,这年头什么糊涂东西都能跑出来悬壶看病了,你老婆这病是风寒么,是风寒么!” 谢衡道:“呃……” 沐嫣咯咯一笑:“百草前辈,您老别生气,正因为世上有那群笨蛋庸医,才能反衬出您老人家医术的高明呐,江湖上谁不知道,像您这样的当世名医,可真是凤毛麟角。” 顺藤直上地补充道:“而且还必须是凤头上的毛,麒麟王的角。” 百草仙被她这么一捧,全身骨头都轻了十来斤,飘飘然坐下来,向沐嫣一招手:“沐丫头过来,给我老人家捶捶腿。” 沐嫣低声道;“谢谷主,今儿欠我的人情,你先记着。”见后者点头,便笑嘻嘻走过去给老头儿一上一下地捶腿。 谢衡神色恭谨道:“那么拙荆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还请前辈明示。” 百草仙扯着胡子,雪白的眉毛一动一动:“糊涂东西,谢谷主,老夫这回说的便是你!你老婆这哪里是生了病,分明是中了毒。嘻嘻,你小子不知得罪了什么毒辣的仇家,竟然给你老婆下这般剧毒,要不是老夫在此,你媳妇儿过几天就要和勾魂使者亲近亲近啦。” 谢衡一呆,惶声道:“前辈可知是什么毒?” 自相逢以来,他一直雍容自若,此时却面色大变,显然是关怀爱妻之故。 燕微叹了口气,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柔声道:“表哥,你先别急。” 谢衡定了定神,紧紧揽住了她的肩膀。 谢澄紧皱眉头思索:“我大哥一生虽行走江湖,但素来与人为善,如何会结下仇怨?若说是我,那还差不多……” 百草仙得意洋洋,却不回答谢衡的话,眯着一双老花眼哼歌,被沐嫣捶腿得颇自在。 沈昀叹道:“前辈,你替谢夫人解毒,我陪您连下三天的棋,您看可好。” 老头儿猛睁开眼,一声“咱们拉钩”险些儿脱口而出,幸好突然想起自己前辈高人的身份,硬生生把话吞回肚子里,只笑眯眯道:“怀照这孩子,近来越发懂事了。” 拉起谢夫人的手腕,取出一把小银刀就割,鲜血迸出,散发出略显诡异的腥味,滴落在地,“嗤”的轻响,坚实的大理石地砖竟被腐蚀了一大片。 谢衡又是欢喜,又觉心惊:“这是什么毒,竟然这般厉害。” 百草仙手上不停,嘴里说道:“这叫‘醉灵犀’,是天下罕见的奇毒,中毒者初时并无异状,后来渐渐像是染了风寒之症,但不过半个月,便会虚弱而死。” 沐嫣咋舌道:“世上竟有如此奇异之毒。” 百草仙哼了一声,冷冷道:“此药虽然难得一见,却也不算天下第一奇毒。” 她来了兴趣,忙问:“那天下第一奇毒是什么?” 百草仙沉吟道:“那是‘浮生尽’。有道是,一滴浮生,万世皆尽。倘若中了此毒,顷刻之间容颜消逝,青丝成雪,一日之内就过完了一生,就算是神仙下凡,那也救不得了。” 苏斐目光闪烁,来了几分兴趣,含笑道:“听说‘浮生尽’是上古神仙遗留的愁怨之毒,我从来以为那不过是故老传说,难道世上当真有此奇毒么?” 百草仙摇头:“老夫只是听我师父说过此种奇毒,眼里未曾见过,到底有没有,也不好说。” 一边说话,一边放了毒血,三下五除二地为谢夫人包扎妥当,手指一弹,一颗香气浓郁的药丸滴溜溜地转入她的手里,简短地道:“吞了。” 谢夫人顺从地将那 分卷阅读40 药丸吞入口中。 百草仙拍了拍手,笑容可掬:“行了,谢谷主,让你媳妇儿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老婆。” 谢夫人咳了咳:“前辈,我一生之中,从未活蹦乱跳过。” 百草仙不耐烦地一掌拍在她的睡穴上,眼睛一瞪:“要你活蹦乱跳还不容易?老夫给你下点药,包你明日起来,就跳个不停,比这两个猴儿崽子似的小丫头还要跳些。” 他口中的两个猴儿崽子自是沐嫣、云窈二人,两个少女心中都相当有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个道:“怀照,不许陪他下棋!”一个道:“斐哥哥,不许让钟知府呈好菜给他吃!” 第23章 永夜岑寂,两三点星子在天际畔摇摇欲坠,照耀着寂寥的夜。 夜风习习,水波粼粼。小园深处,花香隐隐。 小径蜿蜒通向一池深碧的春水,千朵睡莲迎风未开,花枝微颤,惊碎了一湖的月光。 园中景致甚美,但却寂无人声,只有一痕清冷的月色,将整个园子照得微亮而萧索。 苗女当年居住的故园,十余年无人踏足,早已零落得很。 沈昀右手提着两个装着父母骨灰的小陶罐,左手牵着沐嫣,缓步行走在园中,良久不语,凝望着乌黑的砖瓦、已泛黄的白柱、被雨滴打得半旧的屋檐…… 万般思绪,浮上心头。 走到后园的一株梅花下,低声说道:“我母亲性情清冷,最喜寒梅。在林府的时候,她便常常念叨当年的园子里,曾种满了梅花,花开时节,幽香如海,却无人同看。可惜多年无人打理,这些梅花大多都凋零了。” 沐嫣柔声道:“这里要是收拾收拾,倒很清幽,怀照,你若是喜欢,以后咱们可以来这里住。” 沈昀一声叹息,摇头道:“阿嫣,这里的梅花,是我师父当年种的,我母亲从来不曾回来,我师父也终生没再来苏州。” 沐嫣听他言下之意,倒似母亲和他师父有一段过往,心中一跳,但当此情形,又不便问他,只得按捺住好奇心,看着他将两个小陶罐里的骨灰混合在一起装好了,慢慢挖了个深坑,埋在梅花树下。 沐嫣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细心地替他擦净了手上的污泥。 沈昀微微一怔,眼绽星波,脸上带了三分逗弄的笑:“不想跳脱顽劣的沐寨主,竟对区区在下这般温柔,阿嫣,原来你喜欢我,竟喜欢得这么厉害么?” 语气里如同琴弦上的调子,顽皮地荡着几分调侃。 这少年,想是跟着苏徐两大厚脸皮的代表人物,近墨者黑,近日当真是学坏了。 她老脸顿热,将手帕往他手里一塞,顿足做气恼的嫌弃状:“谁要对你温柔了,我是怕你的脏手牵着我,把我也弄脏了。” 沈昀忍俊不禁:“你放心,定然不会弄脏你的手。” 一声轻笑,蓦地长袖卷舞,将她一把抱起,在少女的惊呼之中,腾腾地纵上房顶,飘然飞掠。此处相去钟知府的官邸数十里,但他怀抱着一人,仍是奔行如电,不多时便已回转钟府。 百草仙棋瘾发作,满府遍寻对手,不料苏斐和徐世子都被钟知府请去赴宴了,谢衡又守着夫人一步也不肯移。 找上谢澄时,后者自称对棋道所知有限,百草仙不肯放弃一丝机会,恳切道:“不妨,我来教你。” 不料谢澄是个不会打诳语的老实头,所知果然有限得不能再有限,除了能分辨黑白棋子的颜色外,什么也不明白。 老头儿气得连连跺脚,没好气将他撵出了门,只得眼巴巴地盼着沈昀回来陪自己下棋,几乎把秋水望穿,孟姜女若见了他这番情状,就要惭愧自己对夫君不够诚心。 见他归来,险些儿欢喜得老泪纵横,满脸诚恳地迎了上去:“怀照,老夫特意为你留了宵夜,你来尝一尝。” 他对自己的魅力有一种盲目而深重的信心,深感沈昀喜欢他远胜过沐嫣,热切地推开他怀里的少女,拉着他便走。 沈昀无奈,知道若不陪这老头儿下两局棋,必定被他吵得所有人都睡不着觉,只得回头道:“阿嫣,你先回去休息。” 沐嫣笑道:“不,我陪着你,免得老前辈欺负你好脾气,硬要你相让。” 百草仙吹胡子瞪眼:“小丫头胡说什么,老夫的棋艺天下第一,需要谁让?” 房中棋盘早已摆好,两盒棋子也现成,沈昀略一沉吟,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百草仙眉花眼笑地应了一子,捻须笑道:“老夫这一着下得精妙。” 自吹自擂,这份牛皮功夫倒真不愧有数十年功力。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数十子,棋局上渐成杀伐的阵仗,过得片刻,百草仙的棋子尽被封死,只得弃子认输,强拉着他又下一局。 沐嫣看得犯困,强自支撑,沈昀催促她数次去睡觉,她却始终不肯,过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 沈昀心中怜惜,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分卷阅读41 将烛火移到一旁,免得照在她脸上,沉声道:“前辈,我须得抱阿嫣去休息,明日再陪您老人家下棋罢。” 百草仙一愣,捋着胡子嘻嘻低笑:“你待这女娃儿当真甚好,你们何时成亲呐,老夫来给你们主婚,你看怎么样?” 沈昀微微一笑,并不答言,小心翼翼抱起沐嫣,来出房外,刚走了没几步,正撞到夜宴归来的两个贵公子。 靖国侯和镇国公家的少爷,打小就是酒桌上练出来的,酒量不凡,在席上被一众大小官员轮番灌酒,越喝双眼越亮,说话举动甚有章法。 唬得钟知府不敢再劝酒,估摸着快三更了,送了两位公子回来。 但在回廊上看见白衣青年抱了熟睡的少女走路,苏斐平生第一次觉得酒劲有些上头,撑着柱子直笑:“怀照,像她这么笨的丫头,武功又低,性子又傲,还没家世,你看上她什么了?” 沈昀摇头道:“你只怕对阿嫣有些误会。” 苏斐向他走近几步,仍旧带着笑:“还是说,你爱她美貌?本侯家里的美人多的是,拿一百个和你换,怎么样。” 蓦地凑到他面前,温热的气息不盈一尺,眼波荡漾得像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怀照,你这样的人,怎会对她动心?你可知道她和我是什么……” 沈昀袍袖轻拂,将他震开三尺,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头:“苏侯爷,你喝醉了。” 苏斐怔了一怔,温顺地揉了揉脑袋,目光渐渐亮了起来:“你说得没错。” 沐嫣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来,发觉自己正在沈昀的怀里,忙跳下地来,四处一望,撞见苏斐刀锋般尖锐的眼神:“这是闹什么太虚?” 一路南下,远来苏州,他始终谈笑自若,即便见她时时刻刻伴在沈昀身边,也能不减小侯爷的气度,时不时还来上几句调笑。 只是在查访各地官员,探寻他们政绩得失的时候,加倍地批驳几番,斥责得那些人磕头如捣蒜,美其名曰为皇上尽心。 第一次见他命小卫砍了一个贪官的头时,沐嫣曾被他目中一闪即逝的狠辣惊到,但随即,他便恢复了平时的雍容,笑吟吟地掏了盒糖果出来吃。 当时徐世子转了转手中的折扇,笑得一脸悠然:“老苏向来很……恩怨分明。” 此刻那眼神重出江湖,她恍惚觉得,不大像是个好兆头。 苏斐不紧不慢地白了她一眼:“没看见本侯爷在夜宴上喝得有些醉,你家怀照要扔下你,来扶我么?” 百草仙老儿的业务水平强得逆天,谢夫人的毒很快就得到了有效根治。老头儿棋艺平平,只有被沈昀吊打的份儿,一身医术,倒真是不含糊。 苏小侯爷捧场道:“本侯家里的陈大夫本来也算个好医生,但和前辈一比,真是乌鸦和鸾凤之别。” 百草仙眯着老眼,笑得没缝儿。 钟知府近日十分乖觉,每日准备的饭食虽丰盛,却不过分奢侈铺张,都是一些常见的食材,只是做得格外精致些,且又分明了诸人不同的口味。 只这一道上,已足见知府大人为了接待钦差,很用了一番心思。 苏斐拈着他呈上来的官册,含笑作沉吟状:“钟知府,据这上面的政绩,你这些年为官真是清廉又勤勉。” 钟知府腰弯得恰到好处,像是跟龙宫里的小虾兵练过,笑得一脸毕恭毕敬:“都是托皇上的天恩,侯爷和世子的洪福。” 徐世子“唷”的合起扇子,赞叹:“这位知府当真有两把刷子。” 当晚苏斐叫了沐嫣一起夜探钟知府的内室。 她见沈昀被百草仙死活拉了去下棋,不能陪着一起去,有些不情愿:“你明明武功很高,何必要我跟着当个摆设。” 小侯爷潇洒地掸了掸衣袖,轻飘飘道:“本侯何等雍容,出门若不带个保镖,如何显出我的气派来。”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扇子上挂着的玉坠儿:“我好歹救了你的寨中弟兄出来,又给他们安排了好前程,怎么,沐寨主不打算回报一番?” 她一愣,咬牙切齿:“看不出苏小侯爷竟是个施恩图报的小人。” 苏斐满脸如鱼得水的笑容:“我是小人,难不成你这个君子,竟还要忘恩负义不成。” 知府家占着两个大园子,和众人住的地方有段距离。两人一路踏着房顶上的瓦,飞檐走壁蹿入钟知府的住处。 房里钟知府的呵斥声道:“这账算得不对。” 第24章 四周寂寂无人,苏斐伸手在窗纸上无声无息地戳了个小洞,瞧小侯爷不出,颇有点走江湖的伶俐。沐嫣急着推开他,凑近小孔向里望去,小侯爷颇有涵养地退开一步让给她。 父母官的卧室里亮着明晃晃的灯火,屋子里侍立着个小厮,扯动面皮,笑得像朵怒放的喇叭花。 钟知府靠近灯拿着本账册,一边看一边摇头:“混账,只送老爷我八百两银子,就想占十亩上好的水田?姓成的财主算盘打得倒精。” 小厮的脸上开着花 分卷阅读42 :“老爷英明,小的明儿就去提点成财主一番。” 钟知府又翻一页,拍桌子恼道:“今年胡富商家发了不少财,怎么才送本老爷一千两银子?等姓苏的贼小子回了京,老爷要胡家好看。” 沐嫣听得怒火上涌,正要闯进去,苏斐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在她耳畔悄声道:“嫣嫣,先别急,捉贼捉赃,咱们设法将那账本偷出来,明日当场质问他。” 她登时醒悟,恨恨地住了手。 钟知府看完了账册,塞到枕头下,挥手命那小厮退出,苏、沐两人急忙飞身上房,蜷缩在房顶,耳听得那小厮出门走了。 沐嫣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小厮看到,忽觉苏斐的气息就在耳畔,热热的吹得她有些痒,急忙一推,瞪眼道:“小侯爷,你知道自重这两个字怎么写么。” 苏斐微微一笑:“嫣嫣,倘若你先遇到的是我,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不错,许多姑娘都认为我生得好,人又聪明,也许不比沈昀差。” 沐嫣伸手欲摸他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又停住:“小侯爷,你不知怀照在我心中的地位。”夜色里她难得的凄凉一笑:“在这世上,我几乎一无所有,唯有怀照一人而已。” 苏斐低声道:“难道你就没想过,会有我么。” 沐嫣缓缓摇头:“苏侯爷,我心知肚明。怀照待我,什么都是真的。你待我,除了名字,什么都不是真的。” 苏斐倒是一怔,叹气:“你就这么不信我?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挑眉道:“哦?” 他凝视着她的眼眸,轻声道:“一开始我只不过觉得你有趣,和那些端庄的大家闺秀不同而已,但那一日,我看到你……你见了沈昀的神情……嫣嫣,我曾想象过你的模样,你的性情……却从未想过,像你这么爽朗的姑娘,看另一个男子的眼神,竟然会如此温柔。” 他有一瞬的失神,随即笑道:“也许我只不过是嫉妒怀照对你这般好,你知道,像他那样神仙似的人,无论男女,不喜欢他的只怕少。” 她这才当真吃了一惊,声音不由得有些发颤:“你……你喜欢的是怀照?” 据说断袖是件很有风味的事,苏小侯爷生得着实俊,倘若怀照动了心,那可如何是好。 苏斐哈哈一笑,当先便走,她只得追了上来:“不是要偷账本吗?” 他笑眼一弯道:“小卫会办妥。”想起了什么似的,续道:“对了,你若不懂自重的写法,回去我找了纸笔来教你。” 小侯爷这样的口舌,如何活到现在,真是个未解之谜。 翻过墙回到众人居所,撞到一出好戏。 这畔灯火辉煌,一个黑衣少年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一把椅子上,模样倒挺清秀,满脸倔强又愤恨的神情。 铸剑谷的两兄弟不知为了什么事,正争得热闹,沈昀飘飘地立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徐世子倒是一脸兴致勃勃,见他二人回来,只点了点头,随即满脸兴奋地打量谢氏兄弟。 谢澄叉着腰,怒容满面,恼火道:“大哥,那姓冯的明明自己跳了崖。” 谢衡语气平板道:“是我逼他跳的。” 谢澄一拍桌子,一瞪眼:“但我大哥好歹给姓冯的留了一线生机,不是么?” 谢衡冷冷道:“那都是故事里哄小孩子的,现实里跳崖不死的人,我一个也没遇到过。” 这哥儿俩轮着唱反调,唱得有趣而莫名其妙。 沐嫣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忙拉了沈昀,打听前因后果。沈昀说得简短,徐世子在旁,不时加上几句,增了几分活灵活现。 原来被绑的黑衣少年叫冯易尘,他爹叫冯柝,当年在江湖上算得一号人物,和谢衡私交不坏。 二十年前,谢衡不知为了什么缘故,逼着冯柝跳了断魂崖,摔得连块骨头都找不到,脑袋却还在,被野兽啃了一半。据说谢衡下崖检查冯柝到底死了没有,见了那半个脑袋,顺脚就又一踢,骨碌碌不知滚到了哪里。 如今冯家少年长成,学得一身武艺,要来报仇。 小冯跟踪谢衡两个月,见识了铸剑谷谷主的好武功,自知不是对手,替父报仇,天经地义,顾不得什么行为光不光明,手段磊不磊落,于是寻了传说中的剧毒“醉灵犀”,趁着谢衡不备,下在谢夫人饮的清茶里。 他打听得谢衡生平最爱两个人,夫人燕微和兄弟谢澄,后者武功高强近不得,谢夫人就首当其冲地遭了秧。 “醉灵犀”本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剧毒,谢夫人原本无幸,小冯做好了看谢谷主痛不欲生的心理准备,谁料半路里杀出一个疗毒比吃饭还容易的百草仙。 小冯发现是百草仙坏了自己的好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潜来钟府,见到老头儿正兴高采烈地和沈昀下棋,欺他们一老一少没人护卫,闯进去拔刀就砍。 徐世子向被绑得严实的小冯一指,眉飞色舞道:“然后就这样了。” 当时他闻声赶来,正看见沈昀一招点倒小冯,手中白子“嗒”的落 分卷阅读43 在黑子的腹心深处,长驱直入,确是妙着。他也不多问,找来绳索将少年绑了。 沐嫣了然点头,敢向北辰掌门拔刀,她闯荡江湖以来所识的人物,自以小冯的胆气为第一。 沈昀淡淡地接口道:“阿嫣,你方才不在,不免错过了精彩之处。” 她一时没回过味来,笑道:“不妨,我知道冯易尘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沈昀顿了一顿,更淡地瞥了她一眼,道:“自然了,夜探知府大人的秘辛,想来比点住一个武功不怎么样的少年更有意思。” 沈公子吃起醋来,含蓄得有张致,油盐酱醋茶都加上一点儿,口味不偏不倚,浓淡适宜。 她这才明白他在吃味,心里倒是欢喜,忍不住要笑。 沈昀见她脸露喜色,一怔之后明白喜从何来,转过话题:“谢前辈,这少年口口声声,要为父报仇,倒是麻烦。” 谢衡的语气冷冰冰的:“他要报仇尽管来,姓谢的还怕他不成。” 他一直相当和蔼可亲,此刻脾气却似比谢澄还暴躁一些,看得众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徐世子讪笑着打开扇子晃个不停:“才是初春天气,怎地这许多蚊子。”苏斐道:“我那儿还有几把上好的紫檀扇,你要否?”徐世子道:“甚好,甚好。” 谢衡走上前去,随手将小冯身上的绳索扯断了,嘿然道:“小子,谁叫你来替你爹报仇?” 小冯头一昂,脸露骄傲:“我娘!” 谢澄托着腮,一脸惊讶:“你……你娘让你为你爹报仇?她不知道?”由衷感叹道:“你娘可真是个……脑回路清奇的女子。” 谢衡冷冷道:“你还不走,怎么,等我请你吃饭?” 小冯一愣,含着羞低了头:“我还被点了穴道。” 谢衡挥手解开他被封的穴道,语气森然:“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我饶你三次不死,你要报仇,只管冲我来,谢某奉陪便是,休要牵扯到我夫人和兄弟。” 谢澄回过神来,急道:“大哥,你怎么能放这小子走?他一心替他那死鬼老爹报仇,让他走了,后患无穷。” 谢衡显然对自己的武功有着浓厚的信心,只是摇头:“无妨。” 小冯咬了咬嘴唇,一跺脚,朗声道:“好,谢谷主,看在你放我走的份上,以后我报仇只找你,绝不牵连旁人!”向沈昀一瞥,抱拳道:“不知我栽在哪位高手的手底?” 沈昀微笑道:“在下北辰沈昀。” “北辰”两个字唬人,“沈昀”两个字更唬人,合在一起很有杀伤力。小冯愣了好半晌,拱一拱手,想是初出江湖不久,言行还嫩得很,说了几句保住面子的豪情壮语,飞身出房。 第25章 苏斐坐下来喝了口茶:“这小子还是个雏儿,当着屋里这么多的高手,显摆哪门子的轻功。” 沐嫣心有戚戚,点头认同:“不错,我瞧他的轻功好得有限。” 苏小侯爷转着茶杯,失声笑道:“嫣嫣这意思,是要自认高手?” 沐嫣老脸一红,恶狠狠瞪着他,恨不能给他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后者全然无视她杀人般的眼神,笑得优游自若:“谢前辈,不知你当年为何杀那姓冯少年的老爹,他看你的眼神,着实杀气腾腾。” 谢衡未答,谢澄干笑道:“当年他爹冯柝得罪了我,大哥替我出气来着。” 然而以铸剑谷谢二谷主的武功,哪轮得到别人替他出气,苏斐何等奸猾,一眼就看出他这话有些口不应心,眼珠一转,眯着眼笑道:“原来如此,夜深了,大家早些休息,明日本侯要整治整治钟知府,请诸位瞧个热闹。” 沈昀也看出不对,却不便多问,携了沐嫣并肩而出,送她回房,辞了要归。 沐嫣凝视着他的背影,低声叫道:“怀照。” 他回过头来:“怎么了?” 她走近他身边,嗫嚅道:“苏侯爷说他有些……有些喜欢你。” 他罕见地愕然,半晌才道:“这话从何说起?” 她急急扯住他的衣袖:“不管苏斐喜欢男的女的,我都无所谓,但是他长得实在有些油头粉面,怀照,你可别被他骗了,他可不如我专情。” 他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抚了抚她凝玉似的的脸颊:“我师弟岳小红曾说,他小时候见过天宫里的仙子,仙子还对他很好,赞他长得很生动。” 她一时不太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讷讷地道:“唔,你师弟的想象力倒挺丰富的,世上哪有神仙。” 就算有,那也近在眼前。 初见时,她也只当他是月宫嫦娥,不料还有和他两情相悦的时候,老天爷待她,当真是苦尽就甘来,否极就泰来,这一甘还甜得过了分,一泰就成了泰山。忍不住向他凑了凑,厚颜无耻地钻入少年怀里,如莲似的淡淡幽香。 月色里他半边侧脸如同画中人,笑得天地都似在旋转:“哪里,和阿嫣比,岳师弟的想象力算不得丰富。 分卷阅读44 ” 钟知府是个妙人。 白日里苏斐传了他来,拿了那账册问他有何话说。 钟知府在衙门里笔直地跪着,一板一眼地向钦差汇报历年来的宦囊所得,一笔笔的账张口就来,理得清楚说得明白,声泪俱下,忠正恳切。 满京城里都难寻出这样好演技的人物。 云窈捧了那本被小卫偷回来的账册,揉着眼睛发呆,险些儿不敢相信账本上记录得分明的大贪官是眼前这位又耿介又清廉的钟大人。 饶是徐世子素来以演技称雄京城,十岁以后未逢敌手,见状也忍不住一竖大拇指:“钟知府,真有你的,你这一副作派,诸葛亮也要让贤,包黑炭都没有你这么青天。” 钟知府擦了擦眼角闪烁着的泪花,义正辞严:“世子爷,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哪。” 沐嫣忍不住顺口笑道:“钟青天这份苦心,可昭日月,可扶阿斗,可把商纣王劝成周文王,可把丑八怪变成陌上少年郎。” 沈昀听得忍俊不禁,嗤的一笑,随即强忍笑意,握着她的手捏了一捏,低声喝道:“阿嫣,别顽皮,听竹喧办正事。” 沐嫣扮个鬼脸,乖乖闭上了嘴。 苏小侯爷更是个妙人。 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喝着茶说得不紧不慢:“钟大人请起,不过是些闲言碎语,本侯听了,找你确认一回罢了,大人既然说不是,想来便不是了。” 钟知府大喜,连连称是,趁势站起身来。 苏斐带笑道;“钟知府,但这人的闲话,本侯听了十分讨厌,我叫了他来,你批评批评他。” 钟知府喜气洋洋地答应了一声,脸上笑得更欢了,好比一朵狗尾巴花迎风开得灿烂。 苏斐一招手,小卫带了个人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惨青,全身筛糠,抖得很有节奏感。 沐嫣眼尖,看得分明,正是昨夜伴着钟知府算账的小厮。也不知苏斐用了什么法子,将他抓来,要他举报钟大人,料想没好事。 沈昀知她不解,低声道:“竹喧让我向百草仙借了点儿毒,大约用在了这小厮的身上。”沐嫣点头,怀照说话还这么客气,什么“大约”,换个“肯定”、“绝对”不是更恰当。 苏斐和蔼可亲地道:“小朋友,你将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只要你没半句谎话,本侯就饶了你的命。” 钟知府脸色大变,不等小厮开言,抢着道:“侯爷,这小厮下官从来没见过,他说的话岂能当真?” 苏斐“哦”了一声,向小厮道:“钟大人这话撇得甚清,你有什么话说。” 那小厮听了苏斐饶他性命的话,反而不抖了,抬头道:“侯爷明鉴,知府大人的事,小的都知道。远的不说,现今他在东城有两房姨太太,在西城又养了一个兔儿爷,侯爷派人一去查就明白了,小的可不敢说谎。” 苏斐笑吟吟放下茶杯:“钟知府生冷不忌,佩服佩服。小朋友,这账册上的内容,你可知道?” 那小厮应道:“小的都记得,侯爷只管问,小的若是有半句虚言,就打死小人也无怨的。” 钟知府扑通跪下,磕个没完:“侯爷饶命,饶命,下官什么都招,只求侯爷留个全尸。” 一件事处理得干脆利落。 苏小侯爷拍拍双手,得意而矜持地笑了。沐嫣只顾瞧着沈昀笑,不曾注意到他这份机智,小侯爷觉得很遗憾。 细雨里三两桃花次第开,正是好春时。 沈昀望了望酒帘外飞舞的雨丝,微笑道:“帘外雨潺潺。” 徐世子笑吟吟接口道:“春意阑珊。” 苏斐处置了钟知府,小皇帝八百里加急下圣旨,温言勉励,找遍国库赐他一块极为珍贵的玉,又命众人随靖国侯齐赴杭州查访考核当地官员。 苏小侯爷接了旨,将那玉随手塞进行囊里,意气风发地领了诸人杀奔杭州。程屏见他放着御赐的美玉不佩戴,大为惊讶:“小侯爷,你脖子上那块玉,难道比皇上赐的还贵重?” 苏斐摸着脖子上的玉,摇着头高深地一笑:“这是靖国侯身份的象征,我出生时便戴着了,怎可取下?” 程屏越发好奇,眼睛放光道:“原来是老侯爷留下来的,小侯爷,听说这是百年难见的灵玉,配在身上,邪毒不侵,可否给我瞧瞧?” 沐嫣淡淡道:“小屏,那是靖国侯自证身份之物,何等珍贵,怎能给你瞧,不要胡闹。” 程屏只得悻悻然放弃。 苏斐凝视着她,笑得莫名古怪:“的确珍贵。” 云窈一心要去西湖瞧瞧断桥,一路上嚷着赶路,格外殷切。 谢夫人身体已然大愈,谢衡放下心来,这日行到一条青草翠碧的歧路,正要向众人辞别,不期然春雨说来就来,顷刻间便成瓢泼之势。 众人未带雨具,狼狈不堪,沈昀解下外袍罩在沐嫣头上,但不久也被淋湿。幸而前方不远就有一个酒馆,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齐齐闯入,掌柜的还没开口,徐世子掷给他一大锭 分卷阅读45 银子,火炉立马就搬了过来。 沐嫣急着烤干沈昀的衣裳,围着火炉坐定,捧着一件雪白的衣袍烤得很专心。 谢夫人缓缓靠在谢衡的肩膀上,柔声笑道:“表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如今天这般下着雨。” 谢衡心中柔情缱绻,握住了她的手:“微儿,我待你的心,永如当年初见之时。” 谢夫人同他两两相望,双眼里像有缠夹的钩子,拆解不开。 眼睁睁看两个中年人谈情说爱,实在是一件很要命的事。 其余人很有当电灯泡的自觉,各自一心一意地发呆、吃东西、玩手指。 沐嫣将烤好的衣裳披在沈昀身上,兴冲冲盯着他俩,晶亮的双眸眨也不眨。 谢夫人脸一红,从表哥怀里挣了出来,端端庄庄地坐直了。颇富涵养的谢谷主终于忍不住道:“沐姑娘,你没事做?” 她坦然地搓着手,笑道:“唔,我跟你学一学怎么说情话,以后用得上。” 谢澄好脾气地道:“你要用到谁身上,我教你,这方面我比大哥强得多。” 沐嫣顿时来了兴趣:“谢二哥,你给教一教,咱俩合计合计,整出个名堂来。” 谢澄忆昔抚今,满脸“本君乃脂粉队里的将军”的表情,得意道:“想当年,我可是一代风流名侠,醒执杀人剑,醉卧美人膝。” 沐嫣目光一亮:“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沈昀宛如不闻地坐得远远的,眼观鼻鼻观心,以示本人与这丫头无甚关系,且决定将是否接受苏斐心意这事儿提上日程。 向苏斐望一望,小侯爷的表情显然也很有点这方面的意思。 两人的眼神里撞出火花,险些儿一拍即合。 第26章 春雨初停,空气如同加了冰块的柠檬水,清新得醉人。 谢衡望了望外面的日头,及时止住谢澄的滔滔分享,沐浴在北辰掌门和靖国侯爷齐齐向他投去的感激目光中,朗声说道:“咱们该走啦,叨扰了诸位许久,多谢多谢。”特意加重了语气,向百草仙一揖到地:“前辈相救拙荆之德,恩同再造,在下真是感激得不得了。” 老头儿笑得脸上开了花,摆手道:“好说,好说,将来你们有什么病痛折磨、疑难杂症,记得还来找我,老夫治病纯属爱好,不收钱的。” 谢衡怔了怔,好风度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一定,一定。” 正说着,房顶上一头大鹰似的猛扑下一个黑袍少年来,更不打话,直扑入谢衡怀里来。匕首光芒抖现,寒浸浸的瘆人,谢衡一怔之际,已被匕首轻轻划破了手臂上的肌肤,顿时鲜血长流。 谢夫人惊呼道:“表哥!” 一心报仇的小冯来得野兽扑敌般迅猛。 他屏住呼吸,悄悄潜伏在房顶上,众人的精力被谢澄一番高谈阔论的情史搅扰得有些分散,谁都没去留意外面的动静,竟被他偷袭得手。 幸好沈昀就站在旁边,手腕翻转,急夺匕首,小冯横刃刷的向他一划,又狠又快。沈昀手肘一撞,顺势夺过刀来,手指轻拂,少年顿时又被点了穴道。 谢澄大惊后复大怒,喝道:“贼小子,敢伤我大哥!”一按剑柄,剑未出鞘,已有铿然龙吟之声。 谢衡向后倒在他肩上,声音有些虚弱:“澄弟,再放过这孩子一次。” 谢澄怒道:“大哥,你已饶了他一次性命,难道还要再放过他吗?”忽见兄长脸色白里透青,顾不得拔剑杀小冯,急忙伸手抱住兄长,叫道:“大哥,你怎么样?” 谢衡不答,缓缓摇了摇头。 小冯瘫倒在地,向沈昀气愤愤地瞪着眼:“我是为报父仇,阁下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 沈昀沉声道:“谢谷主高风亮节,为人良善,定不会做什么违背侠义之事,冯少侠,你不妨三思。” 小冯嘿嘿嘿的几声冷笑:“姓谢的高风亮节?哈哈,哈哈!当年他嫉妒我爹在江湖上的声名,暗下毒手,逼得我爹跳崖自尽,这种丑事,你问一问是不是他干的?” 谢衡冷然道:“不错,是我逼你爹跳崖,只因他若不跳下去,就要被我碎尸万段!” 小冯怒吼一声,想要跳起来和他拼命,但穴道被封,无论如何冲不开,向沈昀狠狠地瞥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毒。 谢衡提一口气,待要再说,脑子里忽然一阵发晕,手臂像被千百只蚂蚁同时爬过一般麻痒,顿然醒悟:“匕首上有毒!” 小冯笑得甚是得意:“不错,我在匕首上涂了剧毒无比的孔雀胆。” 谢澄怒火上冲,将兄长交到谢夫人的手里,走到他面前,啪啪啪接连打了他十几个耳光,喝道:“你那爹是什么混账玩意儿,敢对我嫂子那么无礼,要不是你娘是我们铸剑谷的人,我就当场把他一剑砍了。我大哥让他跳崖,已是便宜了他。” 他下手极重,小冯的双颊被打得高高肿起,红一块白一条,双眼中仇火汹汹燃烧,嗓子嘶哑,以牙还 分卷阅读46 牙:“哼,我让你大哥这么轻易地死在孔雀胆之毒下,也是便宜了他。” 他话音未落,百草仙从程屏身后转了出来,哈哈笑道:“小孩子家家的,孔雀胆这么小家子气的毒,也拿出来现世,有你百草爷爷在此,就是见了阎王,那也救得回来哩。” 小冯见了他,双眼一翻,顿时气得晕了过去。 谢谷主的毒中得甚浅,百草仙翻开他的眼皮瞧了瞧,利落地指挥谢澄给他包扎妥当了,往他嘴里塞了粒药丸,颇遗憾地摇头。 谢夫人情急关切,见他一个劲儿摇头,急忙问道:“前辈,我表哥的伤很严重么?” 百草仙叹道:“世风日下,这样的毒也拿出来献丑,让老夫来解这毒,好比拿关公的大刀来切菜,何等大材小用哉。” 沐嫣没撑住,咯的一笑,见谢氏兄弟均脸色严肃,忙收敛了满脸的笑色,正容旁观。 谢澄抱了兄长在酒馆里的长椅中歇下,转身一个巴掌打醒小冯,凝望着他,森然而笑:“小子,你想怎么死,我给你个痛快。” 小冯一声长叹:“天意绝我,我还有什么话好说?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死后变成厉鬼,也要向你们追魂索命的。” 谢澄一把揪住他衣领:“你这娃儿,太也混账,你那死鬼老爹是个什么德性,你当真不知道?” 小冯神情坚定,昂然道:“我爹是个为人正直,行侠仗义的大英雄!” 谢澄哈的一笑:“大哥,你看他这话说的,近年来我难得见这么无耻的夸赞了。”谢衡所中的毒得到控制,人到底虚弱些,喘了口气,沉声道:“澄弟,让他走。” 谢澄顿足道:“大哥!” 谢衡瞧了他一眼。谢澄愤愤地又跺了跺脚,没好气挥手拍开小冯的穴道,沉着嗓子喝道:“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小冯愣了片刻,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了。 因谢谷主受了伤,不方便上路,众人找了个客栈草草住下,谢澄生怕小冯再度前来行刺,在客栈四周检查了一圈,严加防备。 谢衡一脸困倦,斜斜歪着床沿睡下了,不忘劝他道:“澄弟,你忙了一天,快去休息。”谢澄待要说话,但见大哥脸色突变严峻,只得应了一声是,回到自己房中。 沐嫣在厨下的火炉上放了个小瓦罐炖鸡汤,加了切得半碎的香菇、萝卜,不多时,浓香四溢。 程屏天生一副好鼻子,循着香气匆匆赶来,笑得很谄媚:“好姐姐,这是炖给我的?” 不料得到好姐姐一记翻得漂亮的白眼。 过了半个时辰炖好了,她小心翼翼将鸡汤倒入碗中,捧了去敲沈昀的门。 房中寂寂,却无人影。 在客栈里寻了一周后,才见到沈昀抱膝坐在谢谷主的房顶。今晚夜色甚美,月色很是清幽,洒落在他一身白衣上,鬓影青青,容华胜极,仿佛刚从画上摘下来一般。 她端着鸡汤跃上房来,笑着低声道:“我给你炖了鸡汤,你尝一尝,好不好?”不消问,怀照必然是担心小冯再来偷袭谢谷主,所以在此守着。 沈昀微笑着拉她坐下,接过鸡汤喝了一口,轻声赞道:“阿嫣手艺见长。”想了想,道:“以后我做饭给你吃好么?你知道我的厨艺还不错。” 沐嫣笑道:“哎哟沈公子别谦虚,我还有三分自知之明,知道比不上你的好手艺,但也不愿让你累着,以后你做一顿,我做一顿,咱们轮着来。” 他斟酌道:“我倒不是怕累,实在是你的手艺长得有限。” 沐嫣一呆,嗔道:“不给你喝了!”伸手欲夺,他却敏捷地抓着她的手,一气喝尽,翻过碗来,笑道:“我已经喝完啦。” 她冲他皱了皱鼻子:“沈公子好的不学,尽跟着苏侯爷学口舌之利。” 他将碗放在一边,道:“这里风大,你先回去歇息罢。”见她坚决地摇头,知道她性子倔强,定要陪着自己一起守着,只得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少女裹了个严严实实。 沐嫣向他凑近了些,趁势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你说谢谷主当年为什么逼小冯的爹跳崖啊?搞成现在这个局面。”想了想,一声叹气:“我瞧谢谷主对小冯再三容让,说不定当真像小冯说的那般,是他对不起小冯的爹在先。” 沈昀断然摇头:“谢谷主不是这样的人。我虽和他并无深交,但他的剑法爽利磊落,他若是小人,又怎能使出这样的剑法?” 沐嫣听他说得果断,微微一笑,柔声道:“你既这么说,一定是我想错啦!”两人并肩坐着,虽是防备刺客来袭,但目光相望,均觉不好意思,齐齐脸上挂了两朵鲜亮的大红花。 沐嫣见他一缕鬓发在风中轻轻摇曳,忽的想起他的师妹琉璃来,正要开口询问,却听房中一声咳嗽,沉睡许久的谢谷主似已醒了过来,跟着就听到谢夫人带着喜悦的声音:“表哥,你醒啦!身子可好些了么?” 谢衡低低嗯了一声,似有些倦怠。 昀嫣二人对视一眼,都放轻了呼吸。 分卷阅读47 第27章 谢夫人虽不会武功,谢衡却是个高手中的高手,纵然受伤,耳目不如平时灵敏,但一不小心,仍容易被他发觉两人就守在房上。以铸剑谷谷主的身份,竟然要北辰掌门在外护卫,倘若让他人得知了,不免有几分尴尬。 耳听得谢夫人问道:“表哥,你可要喝点水?” 谢衡道:“不用。微儿,你不累么?大半夜的,快来躺着歇息罢。” 谢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表哥,二十年来,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 谢衡笑道;“什么疑惑?啊,是了,你不知为何百草前辈医术那么高明。” 谢谷主转移话题显然并不成功,谢夫人摇头道:“不是。我在想,你当年和冯柝都是江湖上的青年俊彦,两个人关系甚好,经常一起出去闯江湖的,为什么你会在咱们新婚之夜将他逼迫至死?” 听声音,谢衡很惊讶:“微儿,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我不是对你说过么?冯柝喝醉了酒,打伤了澄弟。你也知道,在我眼里,你和澄弟都是比我性命还重要的人,我岂能轻饶?” 谢夫人道:“那叫冯易尘的少年口口声声,要替父报仇,你却又饶了他。” 谢衡道:“冯柝虽然该死,罪却不及其子。” 谢夫人凄然一笑:“不错,你原是这样温厚的人,又怎会因为冯柝醉后的无意之举而要他的性命?” 谢衡冷然道:“不管是谁,伤我澄弟,便是找死。” 谢夫人的声音微微发抖:“可是白天,二表哥说话急了,却说是因为那冯柝对我无礼。那一夜你我拜了天地,进了洞房,冯柝却来敲门,说有三杯酒不能不和大哥大嫂喝。他一脸笑嘻嘻的,看上去又轻松又愉快,我喝了那杯酒就醉了过去。表哥,我虽然量浅,但也断不至饮一杯就醉,醒来时,却不着寸缕地躺在你怀里,事后我问起,你只说见我醉了,一时激动,难以自已……” 沈昀不料好心为他们守卫刺客,竟听到他们说些夫妇之间的秘辛,只听得满脸通红,拉了沐嫣要走,却见少女黝黑晶亮的眼珠子直转,显然十分好奇,只得停下脚步。 谢夫人顿了一顿,语调越发凄清,在夜色里遥遥传来,如同一支孤笛上渺远的浅吟:“再说,凭二表哥的武功,冯柝怎么可能打伤他?表哥,难道咱们的新婚之夜,陪我的竟不是你,而……而是冯柝?” 谢衡轻轻一声叹息,站起身来抱住了她,柔声道:“微儿,你累啦,怎地这么胡思乱想?你一直都是我的人,难道我还不清楚么?” 谢夫人哽咽不答。 沐嫣隔着屋瓦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到她泪如滚珠。 这么扶风弱柳似的娇弱美人,哭起来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砖中,当真是我见犹怜。 美人儿落泪,好比梨花带着春雨,叫人心生无比的怜惜。 沐嫣尚且看得心痛,遑论爱妻如命的谢谷主。他似要说话,却闷哼一声,蓦地倒退三步,脸色刷的变成惨白,颤声道:“毒……毒……” 谢夫人果然慌了,抢上去扶住,叫道:“表哥,表哥!” 谢衡哼哼唧唧地道:“想是余毒未清,微儿,快带我去找百草前辈。” 谢夫人慌里慌张地答应了一声,伸袖擦了眼泪,扶着他急急出门,向楼下百草仙的屋子赶过去。 昀嫣二人都对百草仙的医术很有信心,料想在老头儿的妙手之下,断不会余毒未清,对视一眼,心中有数。 瞧不出来,谢谷主的演技很有和钟知府一较高下的潜质,转移注意力更是江湖一绝。 见谢谷主和夫人进了百草仙的房门,两人从房顶上溜下来,沈昀携着她柔若无骨的手,却是一声悠悠的叹息:“冯少侠,你还报仇么?” 夜色里站起一团若有若无的黑影来,脸上青一团红一团,满是尴尬之色。 小冯想是跟东瀛忍者学过几手,打架的功夫不怎么样,潜伏的本领却甚强,也不知他在此躲了多久,二人专注着屋子里的风云,直到此刻,方才发现他的踪迹。 沐嫣问道:“冯少侠,刚才谢谷主夫妇的话,你都听到了?” 小冯含含糊糊地“唔”了声,羞愧地捂着脸:“我……我……” 瞧这神色,不消说,想必听得清清楚楚,完完整整。 冯爹是个什么货色,小冯此刻想必已全然明白,孩子年纪轻,没怎么经历过事,心情有些沉重,原是理所当然。 他话音未落,一个人影转上楼来,见了小冯,长剑铿地出鞘,喝道:“小子,你真想让人砍,老子就成全你!” 谢二侠有一副对不起皮囊的暴脾气,不管不问,兜头就砍。 小冯慌了神,急忙向左躲开。谢澄挽了个剑花,剑光飞舞,不离他左右,凌厉之极。二十余招一过,小冯登时狼狈万状。 沈昀大袖飘飘,将他的剑光当头拦住,道:“谢二哥,且慢。” 小冯有了喘息之机,拱手道:“谢二侠,你……”b 分卷阅读48 r   谢澄不等他说完,怒冲冲道:“姓冯的小子,你那老爹何等混账,他当年表面上和我大哥交好,暗地里却嫉妒我大哥在江湖上极有声名,竟在他新婚之夜灌醉了他,欺负了他的新婚妻子。 嘿嘿,微儿既是我大嫂,又是我如同亲生的表妹,我岂能放过这混蛋?将他抓起来,本要将他折磨至死,但我大哥只是将他逼下万丈悬崖,这已经是大大地便宜他啦!你这小子不知好歹,还有脸来找我大哥报仇?” 他越说越怒,恨恨地一拍柱子:“告诉你,我谢澄和我大哥一向是有难同当,当年他逼死你爹,我只恨没在你爹身上捅几个窟窿,你要报仇,只管找我!” 他一口气说完,推了推沈昀,道:“沈公子你别掺和!老子今天说了这秘密,就没打算让这小子活着回去!” 谢二侠爱兄之心,果然日月可表。 小冯青着脸,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沐嫣笑嘻嘻走上前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谢二侠瞪大双眼,很天然萌地道:“当真?” 沐嫣笑眼弯弯道:“我就算会说假话,怀照可不会说罢?” 谢澄转头望向沈昀,见他点了点头,放了心。横了小冯一眼,啐道:“混小子,你老爹虽然混账,却还和你无关。你要是敢让我大哥和嫂子知道了你知道了,老子就揭了你的皮。” 小冯慨然道:“谢二侠放心,绝不让谢谷主夫妇知道我知道了,也不让他们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了。” 谢澄皱眉:“你叨叨什么?” 小冯道:“在下一定将此事带到棺材里去。”辞了要走,又回来向沈昀道:“我瞧你比我还小两岁,就算是从娘胎里练起,也难有如此高深的武功,阁下神功卓绝,在下生平从所未见,实在佩服。” 沈昀微笑道:“少侠过奖了。” 小冯摇头:“但最难得的,还是阁下重信然诺,所以才得谢二侠如此信任。” 沈昀瞥见谢澄已走向百草仙的屋子,面上笑得更欢快了些:“哪里,在下没事时,也常常爱骗个人,只是别人总喜欢信我,实在也没办法。” 小冯由衷地觉得,人生还长,经历这些谲诈变幻,倒也不算什么坏事罢。 谢谷主的余毒着实厉害,百草仙吩咐要静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不能受到任何惊吓,也不能受半点委屈,否则于他伤势大大不利。 谢夫人信以为真,连连称是。 谢谷主大乐,不想百草前辈恁的凑趣,瞅了夫人不防,满脸诚恳地低声道了谢。 老头儿笑眯眯道:“不必客气。”回头便开了一堆苦药给谢夫人,叮嘱每日熬了给谢谷主喝。 谢夫人如聆佛音,差点道了声遵旨,兢兢业业地收起了那一大堆药。 第28章 过了两日,谢谷主向众人告辞,要回铸剑谷去。他和沈昀都是清素雅淡的性情,只拱一拱手便辞归。 徐世子和谢澄一对儿酒中知己,分别起来却万般不舍,彼此搂定迎风洒泪,一个道:“谢二哥,你莫忘了以后来京城找我,我准备一百坛的好酒等你。”一个道:“徐老弟放心,我送了大哥回谷,这就奔京城找你去。” 辞别了谢谷主一行,众人想起圣旨上的吩咐来,抖擞精神,杀奔杭州。 杨柳丝丝弄碧,湖水清澈如镜,人间天堂名不虚传,美得熏人欲醉。 众人赶了一程路,肚里正饥,苏小侯爷拣了个临近西湖的酒楼坐下,吩咐快上些风雅的酒菜来。 那掌柜的是个连考三次不中的酸儒,误解了小侯爷口中“风雅”的真意,略一沉吟,命人上了几碟菜。 一盘没油没盐的青菜,掌柜的道:“这是春草如有意。” 一盘没滋没味的萝卜,掌柜的道:“这是南陌去悠悠。” 一盘切得细细的豆腐丝里,托着半个蛋黄,掌柜的道:“这是沧海月明珠有泪。” 徐世子饿得肚子里像养了成百上千的青蛙,叫得欢快,听见掌柜的慢吞吞报着菜名,小纨绔的耐性终于被消磨殆尽,扇子一收恶狠狠地敲在掌柜的头顶上,眼一瞪:“珠你奶奶的泪!先切十斤牛肉,再烤四五只乳鸽,鲈鱼来两条,大闸蟹蒸一笼,茭白虾仁、樱桃鹅肉、香菇火腿、梅子叫花鸡这些菜各来一盘,五瓶竹叶青,一壶碧螺春,再给我们这两位姑娘来两碗桂花百合汤,要快!否则本少爷掀了你这腐儒的店!” 鬼也怕恶人,徐世子一脸凶神恶煞,惊得掌柜的魂飞天外,连声答应,不出两炷香的功夫,不风雅的菜已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众人饿得狠了,且桌上并无相亲相爱的孔融,齐齐伸筷。十几双筷子此起彼落地表演了一番,桌上一顿暮雨初歇,残云顿收。 徐世子满足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竹叶青,叹气:“不枉来杭州一趟。” 填饱了五脏庙,小纨绔回复了一向笑眯眯的好脾气,唤了店小二上前,掷了锭银子给他,道:“多了的赏你。” 店小二向他瞄了瞄,接过银 分卷阅读49 子抖抖索索:“这……这……” 徐世子眯着一双大眼睛,更和气地笑了:“怎么,我赏得太多,你欢喜得糊涂了?” 店小二哆嗦道:“客……客官,您给的银子还不够饭钱。” 沐嫣和云窈伏在桌上,险些笑岔了气。 苏斐摸出张银票来结了账,一路直奔杭州郑知府的府邸。 郑知府早得了消息,府门大开地等着,门前两头石狮子,一头瞪着铜铃眼,十分威武,一头咧开大口,笑得喜庆。 知府大人五十上下年纪,形貌清瘦,眼睛甚大,下巴甚尖,天生一副愁苦的脸面,见了钦差一行人,脸上只带着两三分笑,比起苏州的钟知府来,多了许多耿介的派头。 程屏见猎心喜道:“好一颗瓜子脸儿。”仔细一端详,又道:“哟,还是葵花瓜子儿。” 瓜子知府向朝廷派来的贵公子们问了好,道了乏,领了众人进府。 鸟笼也似一块地方,平平无奇的装潢,众人到花厅上依次坐定,徐世子咳了后程屏咳,直咳得两人脸红脖子粗,起了谋财害命的念头,郑知府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命小童儿奉上茶来。 七杯淡得跟清水似的茶,清清楚楚照出钦差一行人的脸,徐世子叹口气,这才回想起钟知府虽是个贪官,却也有几分好处。 苏小侯爷顺手将茶盏往旁边桌上一放,一向好演技的神色也有点儿挂不住:“郑知府真是为官清贫,洁身自好,端地叫本侯佩服。” 郑知府一张脸板得像麻将,端端正正、平平板板,声音里没半点情绪:“下官只知道忠心为皇上办事,不搞什么面子上的虚套。” 沈昀合起扇子来,望着死气沉沉的郑知府,微微一笑。 苏斐只有干笑:“这话说得甚好。”待要说一番勉励知府大人的话,奈何被那杯洗碗水似的茶气得不轻,伶牙俐齿的小侯爷一时竟找不到话来说,想了半天,继续干笑:“本侯赶了多日的路,有些乏了,尊府可有空的屋子,借本侯歇歇脚。” 郑知府道:“空房确实倒有两间,侯爷请。” 当先引路,领着众人到了几间屋子。屋子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条板凳摆得齐齐整整。说是“空房”,知府大人倒真没谦虚。 离入夜的时辰还早,苏斐拿出十足十的精神,和郑知府细算这些年杭州的政绩,一心要送他点颜色开个染色铺。 沐嫣邀了沈昀出去逛街,程屏贼忒嘻嘻,想要随后跟去,百草仙微眯着眼,道:“程家小猴儿,来给我老人家捶捶背,老夫教你几手好的。” 程屏憾恨地止了步。 杭州街头,花如锦,人似水流,景致格外不俗。 沐嫣兴致勃勃地在街上逛着,见了彩绢叠的风车,十分新奇,走近了问摊主价钱。 摊主乖觉,听他们的口音是外地人,又见沈昀正取银子,笑得眼睛没缝儿:“客官,您可真有眼光,这个只要十两银子。” 沈昀点点头,拿一锭银子递给他,沐嫣半路杀出,一把抢过,心痛道:“怀照,你是不是傻。” 他愕然:“怎么了?” 沐嫣横了他一眼:“这么贵,你不懂讲价?” 他恍然大悟,知耻而后勇地向摊主拱手道:“可否少些,八两银子如何?” 摊主拉长语调道:“也罢,瞧在尊客您生得这么好的份上,行吧,您记得下回还来照顾我的生意。” 沐嫣伸指一戳沈昀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傻子!”笑嘻嘻向摊主伸出五个手指,道:“这个数,你说成我就买,不成就罢了。” 摊主一愣,做痛心疾首状,叹气道:“五两银子?唉,小姑娘您可真会讲价,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公子您娶了这位姑娘,真有福气,成成成,交个朋友,五两银子您拿去。” 沐嫣一挑眉:“谁跟你说是五两银子?五十文钱,不卖拉倒。” 举着新买来的小风车玩了一会儿,往前行了一路,她买了一个柳枝编的小花篮,道:“这个送给小小苏。”买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道:“这个给小屏装瓜子。”又买两个松树根雕成的砚台,道:“这个送给苏侯爷和徐世子。” 一共花了四百三十七文钱。 沈昀笑道:“原来这些小玩意儿这么便宜。”一脸很长了见识的样子。 她正拿着一家古玩店里的一管玉笛左右瞧着,闻言回首道:“沈公子,不是我说你,像刚才那样的摊主,明显是个奸商,何苦白白地让他赚了银子去。” 沈昀道:“抱歉,是我不懂行情了。我从小在林府生活了七年,后来天镜山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又都是我们北辰派的物产,所以一向不怎么缺银子,对此缺乏概念。” 他顿了顿,一脸忧愁:“阿嫣,你会不会觉得我也像个纨绔子弟?我知道你一向不怎么喜欢纨绔。”想了想,有点犹豫地下决心:“不如我将所有的银子都散出去,你看可好。” 沐嫣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怀照,你莫不是吃错了百草仙的药?银子再多, 分卷阅读50 花不完打什么紧,咱们还有一辈子,以后慢慢花也不迟。” 他这才如释重负,颇为喜悦地点了点头。 她拿着两管玉笛比较多时,终于选了一管白玉梅花笛,笑道:“怀照,你擅笛艺,我买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沈昀捧了白玉梅花笛,神色不光是欢喜,已经是感激。 和古玩店老板一番唇枪舌战,从三千两讲价到六百两,沐嫣满意地付了账。 第29章 两人趁着寒鸦归林,夕阳暮色,携手回到郑知府家,正看见苏斐扔下十几本账本来,神色疲惫而颓废。 看来郑知府倒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清官,没能找出他的破绽,小侯爷很遗憾。 因着小侯爷一行人是贵客,府邸里的晚饭开得奢靡,一碟豆瓣酱,一盘豆芽儿,一大盘青菜,一大盘土豆,还破天荒地多了一条小草鱼,油滋儿油滋儿地躺在盘子里,发出些诱人的光,府上的厨子显然下了血本。 贵客拿起筷子来,干笑道:“倒有些田园风味。” 郑知府道:“都是些家常菜。” 徐世子夹起一条青菜,嘻嘻一笑,拉长了声调:“郑知府还知道是家常菜,难得,难得!” 郑知府板着一张麻将脸,语气没半点波澜:“世子爷过奖了。” 徐世子“哟”的一声,料不到郑知府这样老辣,放下筷子,笑道:“老苏,咱们是不是该把这位知府大人提拔到京城去,这般人物,倒是全城难得。” 半夜时分,徐世子和小侯爷相逢在知府大人的厨房里,手里各握着一个烧饼,两两相望,皆讪笑。 金尊玉贵的公侯少爷跑来厨房偷烧饼吃,说出去名声不大好听。 所幸两少爷都是乖觉的人物,一个道:“巧了,你也有梦游症?”一个道:“正是,正是。” 两人极默契地各自啃完手中烧饼,偷摸着要溜回房里,门外一棵树的树枝上,悠然坐着一个少女,修长小腿摇来晃去,脸上笑嘻嘻的:“闹鬼耶,今儿厨房里怎么多了两只小耗子,明儿我得跟厨子说一说,买包老鼠药洒一洒。” 徐世子咬牙切齿地瞪着她:“老苏,你看上这坏丫头什么了?” 苏斐更咬牙切齿:“本侯之前有眼疾。” 第二日早上,沐嫣劈头将众人叫醒,唤到花厅上,桌子上热腾腾两笼灌汤小笼包,一盘油条,一大盆豆浆飘出香浓的气息。 徐世子万料不到自己有一日,竟会对包子油条爱得热烈深沉,抢了个包子咬一口,一股鲜汤滚入喉咙中,全身上下无不熨帖,眼泪险些儿掉了下来:“郑知府总算有良心。” 沐嫣递给沈昀一个长得最圆润的小笼包,白了徐世子一眼:“你还做梦呢?这是我一大早上街买的。” 众人吃罢,晨光散尽,日头升了好些,郑知府才派人送了几碗稀粥来,配一碟咸菜,风格一如既往。 云窈咬了口油条,恨恨道:“斐哥哥,别饶了这郑知府。” 如此过了两日,小侯爷抖擞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务必抓到郑知府的狐狸尾巴为目标,分配下任务来。 有的去和府上的奴仆小厮套近乎,打听郑知府平时的事迹,有的去街上探听杭州百姓对知府大人的看法,最后切切叮嘱百草仙一句,要他调和一种令人腹泻的药,送给郑知府笑纳。 百草仙贪饮爱吃,郑知府几顿没滋没味的饭,早将老头儿的好感磨灭殆尽,闻言喜不自胜,且深感责任重大,拍胸脯铮铮地应了一声好。 苏斐慢慢地喝完了一杯茶,踱步出房,见廊下一个小厮正挺胸抬头地呵斥其他小厮,有些眼熟,记得是常在郑知府面前转悠的,唤了他近前,问他名字。 那小厮满脸堆着笑:“回侯爷的话,小的姓赵,爹娘给的名字叫发财,老爷说太俗气了不好,给改了,小的现今叫赵守拙。” 这人说话倒乖觉,知情识趣,脸上的笑也谄媚得恰到好处。 苏斐打量他道:“瞧你样子,像是知府大人的心腹。” 赵守拙忙道:“是,是。承蒙老爷看重,小的素来是管府里的大小事务的。” 套话讲究的是下套,是门大学问。 苏斐半眯着眼睛望天,慢吞吞道:“杭州这样的大地方,秦楼楚馆里的倌儿姐儿,长得绝色的怕不少。” 赵守拙眼睛一亮,点头哈腰地凑近了些,笑道:“原来侯爷也好这一口?揽春楼的惜惜姑娘跟朵牡丹花儿似的,暮雨馆的月歌姑娘是个娇弱的美人灯,红蓼轩的星离姑娘虽然是座冰山,但生得可真是美,依小的看,不比公子带来的两位姑娘差多少,这都是咱们这儿顶尖的妙人儿。” 赵守拙对此如数家珍,三言两语,说得合情洽意。 苏小侯爷大乐,脸上仍装得淡淡的:“你们老爷,平时爱去哪家喝花酒?明儿我叫上他一起去。” 赵守拙一皱眉,情真意切地摇头:“侯爷,您有所不知,我家老爷最正经,是从来不去勾栏找倌儿姐儿的,小 分卷阅读51 的们也只能偷着去,倘若被老爷知道了,就是一顿好板子。” 能将苏小侯爷气得脸色铁青,险些儿糊涂了,这位赵守拙真算得一位人物。 黄昏时众人皆归来,一脸悻悻,一说打听到的传闻,原来郑知府的名声当真好得很。 唯有百草仙圆满地交了任务,塞了一个小药包到苏斐手里,拈着胡须直笑:“把这药粉下在郑知府的饮食里,包管他三天三夜出不了门。” 苏斐接了谢过,沈昀微微皱眉道:“竹喧,若那郑知府真是外表清廉,内存奸诈的小人,那么就算杀了他也无妨,但若他的确是个好官,咱们这么对付他,是否违背了君子之道?” 苏斐瞪眼道:“好官?他奶奶的有顿顿给老子吃稀饭咸菜的好官?” 月至中天,沐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经意间门栓微动,还道是沈昀前来,喜道:“怀照!” 喜滋滋要去给他开门,犹未起身,两个黑衣人已疾风似的蹿了进来,一把明晃晃的剑架在她脖子上,低声喝道:“别动!” 沐嫣立刻举双手投降:“各位,有话好商量。若是劫财呢,左转是镇国公世子的房间,这小子身上带了不少银票。” 一个黑衣人“哈”的一笑,道:“我们不劫财。” 她会意道:“好说,若是劫色,右转是北辰掌门和靖国侯爷的屋子,这俩人都生得甚好,很符合大众的眼缘。” 那黑衣人笑哈哈地道:“我们可不劫男人的色。” 沐嫣苦着脸道:“大侠,您通融通融,这俩孩子要是扮上女装,实在不含糊,真算得上是天香国色。” 她脑子里飞快地打着转儿,正乱七八糟地瞎扯些话来说,满心盼着沈昀听到这边异常的声响,前来相救。无奈分派住处的是苏小侯爷,沈昀的屋子和她隔得着实远,想要他发现,似乎不大现实。 她小心翼翼地试着放下双手来,另一个黑衣人立刻抖了抖手中的剑:“你动一下,我就要你的命!” 沐嫣急忙将双手再度举得又高又直,赔笑道:“好汉,不要误会,我就是换个姿势。” 先前的黑衣人挺好说话地点头道:“行,你举好,我们不怪你。” 和她说话的这人浓眉斜飞,和她一问一答,倒有两分和蔼的意思。 另一个却颇为阴冷,语气寒森森的:“废话这么多干嘛,主上吩咐,要这小丫头的性命,来之前你嚷着要出手,我才让你,快动手。” 浓眉杀手抱歉地笑了笑:“姑娘,我们得送你上路了。” 她吓得一哆嗦,举着的双手簌簌发抖,声音也不自禁地颤了起来:“等等,就算要杀我,也要让我知道我为何而死吧?我一向是个好百姓,最近更是规矩得很,既没抢钱放火,也没偷别人家里的小孩子。” 话没说完,浓眉杀手刷的拔剑出鞘,向她劈面刺来。 他奶奶的,出手的居然是这个看着和气的黑衣人,真是人不可貌相,越和蔼,越不可亲。另一个冷冷看着,突然出指如风,在她惊叫之前封了她的哑穴。 苏小侯爷闯进来推开她的时候,黑衣人的剑锋已划破她的衣襟,溅开一连串细小的血珠儿。 她从前受过一次险些把命丢掉的重伤,一向有些晕血,月色斜斜自窗户照进来,正看到一抹鲜亮的血红在眼前飞荡,她眼前金星乱冒,只觉天地旋转晃悠得实在厉害。 晕过去的前一刻,她看见苏斐向前猛地扑倒,背后插了一柄长剑,口中鲜血狂喷。耳边回荡的,都是沈昀从未有过的冷厉声音:“你们找死!” 沐嫣醒来的时候,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重现明亮已极的月华,映照得满地如银似雪,细枝风响乱,疏影月光寒。 沈昀立在床沿边守着,睁着一双沉寂的眼,里面满是血丝,整个人如沐霏霏细雪,冷冷清清,看神色,像是陪着她一起去黄泉报了个到。 她愣了半晌:“怀照,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怔了怔,脸现喜色,靠着她坐下,低声唤了一句:“阿嫣。” 她听得他的声音颤巍巍的,情形不妙,不由得有些慌张:“怀照,你怎么啦?” 他不答她的问话,轻轻叹了口气,一脸神不守舍的样子。 被唤得头痛的沐嫣秀眉微蹙:“沈公子,你到底怎么啦?哎哟,我胸口好疼。” 沈昀放柔了声音,安抚道:“阿嫣,那黑衣杀手刺伤了你胸前的肌肤,百草前辈已给你包扎好了,只是一点点疼,你忍一忍。”顿了顿,道:“百草前辈给你包扎时,我看到你左肩上有一道极深的伤痕,那是怎么回事?” 她点头道:“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小,也是被人追杀,砍了一刀,幸好有我师父搭救,不然就活不成啦。”说着摸了摸左肩上的刀痕,漫不在乎地一笑,浑不将之前所受之伤放在心上。 他也跟着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一只手冰冷如刀:“阿嫣,有一件事我要对你说。等你好了,我们立刻成亲。” 分卷阅读52 石破天惊。 “啊?” 第30章 脸皮堪比城墙的沐寨主半天只吐了一个字出来,她一直觉得求婚这种事应该由她来提,没想到温文清淡的沈公子居然这么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一时老脸烧得鼎沸。 他道:“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很待你好。阿嫣,前夜我本该早些回来的。” 她越听越是糊涂,沈公子说话一向有条理,此刻这两句话却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只听得她莫名其妙,打断他的话头:“怀照,你是不是一直没睡,有些不舒服?” 他愣了一瞬,理清了杂乱的思绪:“对不住,我现在脑子有些乱。前天晚上,我见郑知府在半夜悄悄出府,觉得奇怪,所以一路跟着,不料探听到了他的秘密。等我回来时,正撞到你被竹喧从两个杀手面前推开,阿嫣,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没半点犹豫地杀人。” 沐嫣摇头叹道:“可惜,该留下个活口,审问审问,那两个黑衣人曾说什么主人让他们取我的性命,瞧来倒是有预谋的。” 沈昀憾恨道:“是我不好,我当时见你受了伤,心中气急,出手太快,没留下活口。”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声叹息:“阿嫣,等你的伤好些了,咱们立马成亲,从此每时每刻,我都守在你身边,你说好不好?” 她继续涨红着一张俏脸:“好是好,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颔首道:“你说。” 她说了半天话,胸前的伤口已有些发疼,慢慢靠在他的肩膀上,眼中倏然透露出兴奋之色。 沈昀见状,陡觉不妙,想了想,低了头,脸上透出隐隐的红:“等咱们成亲之后,我自然……自然依你。” 沐嫣奇道:“依我什么?” 他支支吾吾地道:“唔,嗯,你先说。” 她拂了拂睡得散乱的秀发,盯着他双目发光:“你发现郑知府什么秘辛了?快告诉我,我也要知道。” 沈昀:“……” 见他神色有些不善,她立马乖巧地转开话题:“怀照,我昏睡了多久?我怕血,从小见了血就头晕。” 他平心静气了片刻,才道:“你晕了一天一夜,百草前辈说不碍事,我又不敢叫醒你,只得在旁边守着。” 沐嫣一脸笑嘻嘻:“还好我福大命大,阎王爷不来找我。我还没嫁给你,倘若就此死了,你去娶了别人,我心里可不会快活。” 沈昀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声音如春雨滴落在梨花上,溅起一点柔和的回响:“阿嫣,黄泉路上,我不会让你寂寞的。” 沈公子的话说得一往情深深几许,斜倚在门边的程屏和苏小侯爷听得牙酸,捧着腮帮子连声叫唤:“沈公子,我要是个女的,非爱上你不可。” 苏斐说着一拐一拐地溜进来,顺口又笑道:“怀照,我一个大男人,现在都对你动心得很呢。” 小侯爷的身上包裹着严实的绷带,伤情显然比沐嫣严重得多,但嘴角居然还噙着一丝悠然的笑,语声断断续续的:“嫣嫣,你装死的本领当真了不起。这一天一夜里,咱们的沈公子没片刻离了你,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你若再昏睡两天,你倒不打紧,沈公子只怕真要和阎王亲近亲近。” 百草仙跟着踱进来:“不错,小丫头你死了不打紧,怀照这么年纪轻轻的又懂事,死了那就可惜得很。再说了,沈公子和阎王亲近亲近也不打紧,我老人家没人陪我下棋,那可就是件大大的麻烦事啦!” 沐嫣握紧了沈昀的手,向苏斐嫣然道:“小苏,多谢你那晚赶来救我,你的伤严重吗?其实以你武功,若不是急着救我,本不会受伤的,承小侯爷的情,感激不尽。” 苏小侯爷坚决拒绝自己一时糊涂,只顾着替她挡开凌厉刺来的长剑,忘了可以先击退俩杀手,闻言撑着脸面道:“你好歹是本侯一路带着的人,倘若受伤了,本少爷岂非太没面子。” 他顿了一顿,忽的倒吸了口冷气,龇牙咧嘴地道:“他奶奶的,这一剑真是太疼了!嫣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她想了想,微笑道:“我做一桌子好吃的饭菜给你,怎么样?” 苏小侯爷皱着眉头,拉长声调:“小丫头怎么说话呢,你这不是恩将仇报么?这样罢,我也不要别的,将你家怀照哥哥送我,咱俩就算扯直。” 她毅然决然地一口回绝:“小侯爷,做梦也要根据律法。” 沈昀无意间的发现很惊人,一本正经的郑知府在外养了个小寡妇,两人偷偷在夜里私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沈公子于月下把玩沐嫣所赠的白玉梅花笛,正瞧见郑知府偷偷出门。他一身御风而行的好轻功,一路尾随,穿过了好几条大街小巷,到了一扇破败的门前,郑知府左右望一望,见没人,上去扣门。 一个娇小的身影来开了门,月色清亮,看得分明,是个容貌妩媚的素衣妇人,眉宇间却似带着淡淡的忧愁。 郑知府闪身进去,右手揽上了那妇人的肩膀,口中道:“ 分卷阅读53 华依,我来迟了,你怪我不怪?” 华依顺势倒在他怀里,眼风飞得直转:“露深霜重,我只担心你路上来得不便。” 沈昀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拨转身走了。刚巧赶上了救沐嫣和苏小侯爷一命,他觉得圣人之言很了不得。 老风流浪起来,真是天雷勾动地火,叫一众小辈望洋兴叹。 第二日,小侯爷得了这振奋人心的消息,快活得坐不住,撇了昀嫣二人,撑着剑伤未愈的身子,便去找郑知府。 无奈赵守拙说道,知府大人去了府衙办公,据说手头有两件百姓的案子急着处理。小侯爷想着百姓在先,只吩咐说等知府大人回来了就快请来。 等到晚饭时分,郑知府才慢吞吞地回来,满脸疲惫萧索的神情,一拱手道:“侯爷找下官有事?” 苏斐憋足了一天的神气,扇子一收,一声咳嗽:“郑知府,本侯向你打听个人,不知你晓不晓得。” 郑知府道:“侯爷请说,下官派人将这人找来就是。” 苏斐嘻嘻笑着,右手乱摇:“找来倒不必,本侯已经先郑大人你一步,将她请来啦。”说着双手一拍,小卫领了那素衣妇人华依从后堂里出来。 小卫办事,干练得很,小侯爷一个吩咐下去,他就将华依请了来。 郑知府一见了她,两个人的目光就胶在一处,好比许仙第一次见了白娘子,情深款款得不是叫人感动,而是惊恐。 沐嫣对这秘密也颇有兴趣,硬要沈昀扶了出来旁观,见状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干笑了几声,不料笑得过猛,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苏小侯爷优哉游哉地向椅背上一躺,深感报了好几日稀粥配咸菜的深仇,洋洋笑道:“郑知府,你有什么话说?” 郑知府平平板板道:“下官,无话可说。” 认罪得倒挺快。 徐世子忍笑道:“郑大人,你身为杭州知府,私下里却私德不佳,与妇人暗通款曲,说出去只怕不大好听罢。” 华依跪倒在地,哭道:“几位公子爷,这位大小姐,还请听奴家一言。” 沐嫣吐了吐舌头,摇头撇清道:“你误会啦,我可不是……不是什么大小姐,我旁边这位同我一样,都是江湖人,另外这两位倒是货真价实,朝廷认证的公子爷。” 两位公子爷一路随行的两个少女都是狡黠有脾气的,此刻突然听到莺莺呖呖的一声“奴家”,都不由得眉花眼笑:“你说,你说。” 华依却不比郑知府那般刻板,三言两语,说得明白。 她原是一个屠夫的浑家,后来屠夫一病死了,她被恶徒卖入青楼,在门前痛哭不从,当街撞了石柱求个自尽,额角从此留下了个疤。郑知府正好从旁边路过,见状将她救下,安排下一处住宅给她住了。 自古英雄救美,都是一段要写入故事里的佳话,若英雄有几分容貌,两个人更是理所当然地要相望生情。 郑知府虽是个文官非英雄,年轻时却也生得有点儿模样,两人在那青楼门前就看对了眼,彼此原本都有意,奈何他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她却身份微贱,数十年来,两人都活得低调而悲苦,不料夜里私会被发觉,郑知府已是一脸没有求生欲的表情。 沈昀不料竟是这样一段公案,想起是自己无意间抖破他们的秘辛,好生过意不去,歉然道:“郑知府,对不住。” 苏侯爷和徐世子也觉没趣,对视一眼,齐齐讪笑:“华依姑娘请起,郑知府莫怪。” 第31章 当晚府邸里的饭菜格外丰盛,徐世子掏银子做东,前黑风寨军师程屏跑腿买菜,北辰掌门亲自下厨,二三十道菜肴做得妙绝。 百草仙一边吃得赞不绝口,一边大瞪其眼:“怀照,你若是武功天下第一,厨艺好歹能排个天下第二,怎地之前从未对老夫说过。” 沈昀轻飘飘地道:“前辈也从未问过。” 百草仙瞪着他半晌,眼前盘子里的菜已少了一半,老头儿心痛不已,顾不得和他算账,急忙动筷。 云窈瞧得有趣,自告奋勇地也要做一道菜。沈昀对云侍郎的千金实力估计得不足,欣然将厨房让给了她。 云窈在厨房里鼓捣了半日,众人已将沈昀做的菜你抢我夺地吃了个干净,才见她欢欢喜喜地端了一盆白菜鸡丝面出来。 人们称赞一个长相平平的人时,总是说他颇有内涵。如今桌上的众人见了这盆面,也觉得它很有内涵。 云窈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满脸得意:“你们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徐世子乖滑数一数二,忙道:“窈丫头,我刚才吃得太多,先歇一歇。” 程屏嗅了嗅这盆面,赔笑道:“小的只是个随从,只怕不配吃大小姐亲手煮的面。”言下甚是卑微,虽然这位卑微的随从一路上对北辰掌门和苏小侯爷倒是翻了不少白眼。 沐嫣说胸口疼有些吃不下,百草仙说我老人家怎能和小辈争,让给苏侯爷罢,谁知苏侯爷 分卷阅读54 也是个尊老的,忙拱手说,有医仙前辈在此,哪轮得到在下尝鲜。 云窈蹙眉道:“瞧你们这么推让来推让去的,一会儿这白菜鸡丝面还怎么吃?斐哥哥,你先来尝一口。” 苏斐环顾一圈,见众人脸上都有些幸灾乐祸,干笑:“到底是我家窈丫头心疼我。”情知推却不得,夹了一筷子面,视死如归地吞了下去,在云窈期待的眼光里含泪道:“嫣嫣,昨夜我说你恩将仇报,实在是错得厉害,你别怪罪。” 云窈一张俏脸顿时青成了白素贞她的结义妹子。 “沈公子,你倒尝尝看,怎么说?”云窈跺了跺脚,气鼓鼓望向沈昀,看样子,大小姐的脾气快压制不住地要发作。 沈昀不便拂逆她直言相邀的盛情,只得夹了一条面入口,谨慎地估量着,给她一个和气的笑容以示安抚:“额,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云窈一双杏子眼里眼泪滚来滚去,摸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沈昀不料她竟这么在意自己的厨艺,大为过意不去,柔声道:“云姑娘,是在下说话冒昧了,你别难过,俗话说,熟能生巧,倘若你以后多加练习,那么也未必再如今日这般……”说到这儿,脸色忽的一变,住口不语。 苏斐拿扇子敲了敲桌面,冷笑道:“怀照你别被这丫头骗了,我们家窈儿向来会做戏,自小就哭得有声有色,唱作俱佳,她若不是我舅舅的宝贝千金,合该当个戏子,何必硬做劳什子厨师。” 云窈一跺脚,狠狠地刮了他一眼,正要说话,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长笑,震得众人耳鼓嗡嗡响个不停。 有人朗声道:“竹喧,云家千金好歹是大家闺秀,她煮的白菜鸡丝面,当真就这么难吃么?不如让朕来品评品评罢!” 笑语声中,两排黑袍侍卫当先进屋,在旁边站定。 一个便服少年笑吟吟踏进门来,脸面俊秀中略带稚气,目光亮晶晶的如猫儿眼一般,双眉横飞入鬓,却带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小皇帝阑启。 “参见皇上!” 众人都算见过世面,喜怒都有斟酌,初时几秒的呆怔惶惑之后,立刻反应了过来,齐声向他问安,百草仙却自顾自地喝着茶,一杯喝完,招手命沈昀替他满上,沈昀微微一笑,提起茶壶慢慢为他加满。 郑知府带了华依也在席上,见了更是一呆,他并未见过小皇帝,但从众人的神情之中,已知道他们所言不虚,急忙跪倒,长声道:“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依照着他的话念了一遍,倒是夫唱妇随。 小皇帝哈哈一笑,一挥手很和蔼地道:“起来,朕不过是微服出巡一趟,你们不要闹这些虚文,吵得朕有些头疼。” 向郑知府笑道:“朕知道你在任上清廉公正,为百姓做了不少贡献,这很好啊。但朕刚才听说了你和华依的事情,世上有的是苦恋而不得的人,能够两情相悦,这是难得的好事,怎地这样小家子气,不肯大大方方地娶了她?” 沐嫣双颊绯红,心头欢喜,瞥了沈昀一眼,见他仍在为百草仙斟茶,暗暗奇怪。 郑知府低着头:“微臣罪该万死。” 小皇帝笑哈哈道:“这有什么罪该万死的?你明儿就娶了华依罢,朕亲自给你们赐婚。” 郑知府大喜,和华依对望了一眼,颤巍巍地叩头谢恩。 小皇帝四周团团望了一遍,脸上笑容满面,道:“大家都很好,朕听说了你们治苏州钟知府的事,办得很妥当。” 众人齐声道了声谢皇上嘉奖,声音很齐整。 小皇帝道:“怀照,你可安葬了林阁老和你母亲的骨灰了么?” 沈昀缓缓放下茶壶来,清声道:“多谢皇上记挂。” 小皇帝一颔首,又笑道:“烟陌、窈儿,你们两个私自随着竹喧出来玩,该当何罪?” 云窈冷着脸不吭声,徐世子愁眉苦脸道:“皇上,您老人家看着治我的罪罢,只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饶了我的脑袋留着吃饭。” 小皇帝笑啐一口:“呸,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么点儿出息。”目光停在苏斐身上,紧皱眉头:“竹喧,怎地这么不争气,身上绑了这么多绷带,可伤得重么?谁伤了朕的钦差大臣?” 苏斐目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摊手一笑:“是臣疏于防备,竟被两个江湖上的宵小暗算了,惭愧得紧。” 小皇帝嘿的一声:“朕记得你的武功很好啊,靖国侯出使竟被刺杀,你身边侍候的人都该拖去挨板子。” 苏斐道:“皇上这么体恤臣,真是叫臣感激涕零,不过臣的随从都很尽心,倒不关他们的事,这顿板子,还请皇上免了罢,可否?” 沐嫣身上暗寒,小侯爷一副嬉皮笑脸的少爷脾气,到了小皇帝面前,却束手束脚,拘束得不行,看来他身份虽然尊贵,但每一刻都像走在钢丝上,过得未必能有江湖中人快活。下定决心,待胸前伤口养好,便与怀照不辞而去,从此远遁江湖。想罢向沈昀一望,他脸上却是淡淡的,若有所思地打量 分卷阅读55 着小皇帝。 自小皇帝一来,云窈便收起俏皮可喜的小姐脾气,神色清心寡欲:“皇上怎么来了?” 小皇帝望着她,叹气道:“窈儿,跟你说了多少回,叫朕阑启,全天下朕只许你这么称呼。” 云窈退了一步,敛眉低首:“臣女不敢放肆。” 小皇帝叹得更憾恨,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端起她煮的那碗面,笑道:“朕紧赶慢赶地来了杭州,还没吃饭,此刻真是饿得要命了。窈儿,你这碗白菜鸡丝面赏了朕罢,可好。”不等她答话,兴致勃勃地拿了筷子便吃,几口面入嘴,小皇帝感动得泪光闪烁:“朕竟不知窈儿有这般好手艺,胜过御膳房的御厨何止千万倍。” 皇上昧着良心追心上人,追得感天地,泣鬼神,吕洞宾都能为他断袖,何仙姑也要思凡。 奈何云窈心如铁石,半点也不为所动,不咸不淡地道:“皇上倒是口味独特。既然您爱吃,刚好又肚饥,那么便吃完了这盆面,怎么样。” 说罢一双澄如秋水的眼睛紧盯着小皇帝手上的筷子,一眨不眨。 小皇帝强撑着脸色不变,只是讪笑:“窈儿当真是疼朕。” 皇上微服出巡,从来都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小皇帝却没什么架子,从他吃面就看得出来,这一任君王很随和。 吃完一整盆白菜鸡丝面,小皇帝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长气,觉得自己对云窈实在爱得深沉。 当晚在郑知府家里歇了,小皇帝望着四四方方一张木板床,圆滚滚一个荞麦枕头,扯动脸皮勉强开出一朵笑来:“郑大人真是清廉得紧,哈哈,清廉得紧。” 徐世子笑道:“皇上,这还是郑知府家里最好的一间屋子,为着您是皇上,才特特地挪出来给您住,我们都还没这个福气。” 小皇帝转过头来望着他,眼中含泪,语气诚恳:“徐卿,这几日当真是苦了你们了。” 次日起来,小皇帝笑眯眯冲众人打招呼,下旨将华依赐婚给郑知府,赏了一千两银子,吩咐两人做几身好衣裳,郑知府和华依恭恭敬敬地谢了恩。 第32章 小皇帝心情大好,又兴风波,自觉做事很隐秘,将团团围住他的众侍卫赶了出去,蓝袍玉带,打扮成个少年公子的模样,叫了沈昀和苏斐相陪,准备上街逛逛。 自从小皇帝来了,郑知府的表情都丰富了许多,见皇上要出门,三魂去了六魄,颤巍巍磕头道:“皇上,您就这么出去逛,若是一不小心出了什么事,微臣万死难赎啊。” 小皇帝笑道:“有怀照和竹喧陪着,朕能出什么事。” 郑知府望了望清雅如莲,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沈昀,又望了望扎扎实实裹着绷带的苏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皇上……” 小皇帝一挥手止住他的话头:“郑知府不必再说。” 沈昀道:“沐姑娘被人刺杀受了伤,在下想带着她,方便照顾。” 小皇帝这才打量了一眼沐嫣,见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却融融的满是笑意,显是因为沈昀的话大为欢喜,只得点了点头:“也好。”趁势道:“窈儿可想去?” 云窈不冷不热道:“我跟着最喜欢的斐哥哥。” 苏斐擦汗道:“哈哈,哈哈,窈儿妹妹真是待我兄妹情深。” 云窈挽了他的手臂道:“斐哥哥,我只是你的表妹,又不是亲妹子。” 几人联袂出门,小皇帝连声叮嘱:“大家记得,一定要低调。”苏斐笑道:“皇上放心,臣理会得。” 上了街,小皇帝又道:“不可再称我是皇上,叫我陈公子即可。”苏斐保持着浓淡合度的笑:“陈公子放一百个心。” 被刚才云窈那么一闹,小侯爷甚懂求生之道,处处捧着小皇帝的场,永琮总管待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突觉一阵凉风侵袭,对自己最受皇上宠信的地位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危机。 众人逛了一路,小皇帝颇感新奇,四处捏捏瞧瞧,买了不少东西,苏小侯爷兢兢业业地拿着。又见他在糖人摊前买了几个糖人来吃,拈了几十文铜钱会钞,还问了句可有优惠否,如愿少付了三文钱。 云窈倒有些意外:“陈公子还知道些民间疾苦。” 小皇帝面有得色:“本公子早提前做了功课。” 沈昀见沐嫣额前带了几分薄汗,知她伤后无力久逛,说道:“咱们找个酒楼歇息片刻,如何?”小皇帝道:“也好。” 众人拣了个雅致的酒楼坐下,店小二摆了一壶清茶,几碟点心过来。 沈昀问她道:“可有不适?”沐嫣笑着摇头:“你放心。” 小皇帝感慨道:“怀照待你倒真不错,沐姑娘好福气,朕……本公子待心上人,也是如此。”说罢,涎着脸奋勇望云窈,目光中脉脉含情。 云窈一怔,叹道:“你……你已不是从前的阑启了……” 少女的语气难得有些松动,旁观三人极默契地保持安静,给皇上留足表演空间。 小皇帝喜动颜色 分卷阅读56 ,忙道:“胡说,我怎么不是了?” 云窈托着腮,幽幽地道:“自从你……你坐上这个位子,你就……” 一句话没说完,那边姗姗来了个抱着琵琶的歌女,笑盈盈的像终于等到了春天来,眉眼唇齿都开着灿灿的桃花:“几位公子,妾身来唱一支曲子,好么?” 苏斐保持着好风度,且急欲为小皇帝解围,晃着扇子笑道:“姑娘请。” 那歌女嫣然一笑,调了调弦,开口便唱:“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沈昀微笑赞道:“姑娘好歌喉。” 那歌女凝眸看了他片刻,笑道:“公子好风仪。” 她唱的是李后主的一支《菩萨蛮》,这首词本就做得香艳,那歌女声音甜软妖娆,更是直酥到人心里去。皇宫里的嫔妃都经过太后的眼,个个端庄得像老夫子,小皇帝几曾见过这等旖旎的风光,不由得听得呆了。 云窈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苏斐见势不妙,和云窈的兄妹情谊略一交战,为皇上立功的心情顿占上风,将那歌女一拉,顺势扯到自己怀里,笑眯眯一摸她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歌女倒在他怀里也不起来,媚声道:“回公子的话,妾身名叫芷心。” 苏斐笑道:“好名字,人也生得俏。”摸出一张银票塞在她手里:“改日本公子还来找你。” 芷心娇声媚语地应了一声是。 沐嫣咋舌,乖乖隆地咚,随便一个歌女,这媚态都能和北辰派的琉璃姑娘争雄,杭州果然是个好地方,天蓝而水清,地灵而人杰。 云窈耷拉着脸,没好气道:“斐哥哥,你怎的变得和徐世子一般纨绔了,我见了便讨厌。” 苏斐轻敲桌面:“窈丫头你不懂,我就好这一口,像芷心这么爽辣妖媚的姑娘,我可受不住,世上像陈公子那么专情的男子罕见得很。” 一如既往地给小皇帝捧眼。 小皇帝回过神来,暗呼糟糕,幸而自幼念了几本书,兵法尤其熟,连忙转移战火“苏代朕僵”:“竹喧,注意点儿影响,沐姑娘在旁边看着呢。” 沐嫣旁观者门儿清,嘻嘻笑道:“云姑娘,这就是你不懂了,苏侯……咳咳,苏公子懂事得很,纨绔得有风味。” 苏斐见她笑得一脸灿烂,忍了忍,扶起芷心坐正,挑眉道:“好歹我对你倾心一场,你不喝点醋?” 沐寨主没心没肺笑道:“我又不吃饺子,喝什么醋。” 芷心得了苏斐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大喜过望,笑眯眯道谢走了。 小侯爷牺牲色相,换来云窈对小皇帝略为和缓的脸色,自我感觉很壮烈,小皇帝对他嘉许地笑了笑,神色很满意。 出了酒楼,小皇帝在一个小吃铺前停了下来,脸现几分好奇之色,笑道:“这些食物,怎地我之前从未见过。” 摊前一个小火炉烧得正旺,摆着几碟油煎毛豆腐、藕粉圆子、荷叶糍粑之类,一口大锅里,咕嘟嘟地煮着牛杂萝卜,香喷喷的,令人明知不怎么卫生而仍食指大动。 小吃铺老板见这几人衣饰华贵,气度雍容,知道来了大生意,眉花眼笑,殷勤道:“几位公子爷,想吃点什么?” 小皇帝转着手中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含笑道:“这里都有这么吃的,掌柜的你每样都上一盘来。” 众人在那小摊前坐下,那桌子油腻腻的,老板顺手拿衣袖一擦,堆着笑端了几盘小吃到桌上。 诸人之中,除沐嫣之外,可说都是金玉堆中长大的人物,即便是七岁后远遁天镜山的沈昀,也不曾见过这样极富烟火气息的吃食,均觉新奇。 小皇帝夹起一筷子豆皮,送入口中,连声赞叹:“味道好得很,回去之后,我要命人天天做来吃。” 沐嫣笑嘻嘻道:“陈公子,这些民间的吃食我熟得很,你将银子赏了我,我教给你。” 小皇帝饶有兴致地望她一眼,筷子轻敲桌面:“沐姑娘不愧是一代黑风寨主,久在江湖,对这些民间之物如数家珍。” 沐嫣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答言。 苏斐曾对她说,为免她也如程屏等人一般被抓入天牢,替她伪造了一个昆仑弟子的身份,叮嘱知情者不可泄露,不料此刻小皇帝闲闲一语,竟就此揭破,她不知他何时知晓了此事,想想知情者实在寥寥,忍不住看了看云窈。 云窈忙道:“不是我说的!” 沐嫣知她性子倔强,虽自幼和小皇帝两心相悦,但因皇帝纳林皇后一事,已长久不和他说话,料想她所言属实,心中念头转得飞快:“完了,我这就和怀照逃了罢。” 一把拉住沈昀的衣袖,沈昀反手握住她的纤手,声音低柔:“没事的。”他语气清婉平淡,却听得她略为放心,瞪大一双秀目,惊疑不定地望着苏斐。 苏斐摇着扇子,神色丝毫不动,说道:“陈公子,这千层烧麦味道极好,您不妨尝一个。”拣了个煎 分卷阅读57 得焦黄的烧麦递给他。 小皇帝笑吟吟地接过来咬了一口,和声道:“沐姑娘不必担心,我早知你身份,看在竹喧的面子上,总不至于难为了你。” 沐嫣两声干笑:“多谢陈公子。” 小皇帝捧着烧麦吃得津津有味,嘴里也不落下:“不过沐姑娘,你倒真该向竹喧学一学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瞧瞧咱们的苏公子,和你一般年岁,但是又精明又能干,哄起我来一套一套的,可比你强得太多。” 苏斐冷冷道:“陈公子真是过奖了。” 第33章 小皇帝又舀了一勺萝卜汤喝了,漫不经心地笑道:“竹喧,龙华会前,你跑来同我说,你倾心于一个昆仑派的女弟子,要将家传的昆吾玉给了她,娶作侯府夫人,我见你诚心,就允了。但龙华会后,却又变了主意,御书房里跪着求我收回旨意,说那姑娘另有心上之人。这事儿有些离奇,靖国侯素来是王孙子弟中拔尖的人物,居然有女子这么不识货,我可得见见,却原来沐姑娘看上了怀照,唔,情敌竟是怀照,竹喧倒也输得不冤。” 沐嫣睁圆了眼,目瞪口呆。她吃惊的倒还不是小皇帝知道这许多曲折,惊的是他早知来龙去脉,一直隐忍不发,却为何会在此时,如同闲话家常一般说了出来? 皇族中人一贯的好演技,喜怒不形于色,小皇帝的脸上全然看不出半点情绪,如闲语点评戏台上的离合悲欢。 小皇帝喝罢汤,说完了对苏斐的最后一句话:“竹喧,你能为沐姑娘挡一刀,对她好得很呐,你竟是这么情深义重的人,我之前怎么从没瞧出来。” 苏斐语气像初冬的夜,波荡着三分冷意:“无妨,反正陈公子现在已看得明明白白了,不是么。” 小皇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那么你那块家传的昆吾玉,可还要给沐姑娘么?” 苏斐不答,沐嫣忙摆手,一口回绝:“那是小侯爷的东西,我……我不要!” 小皇帝不置可否,转头道:“怀照,我……” 话音未落,沈昀淡然道:“在下明白。” 小皇帝哈哈一笑,抚掌道:“和聪明人说话,当真是一点儿都不累。” 回到郑知府家,众人正翘首以盼,见了小皇帝一行人回来,以郑知府为代表的诸人像是见到天上掉下来一条活龙,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小皇帝对那小吃摊爱得深切,巴巴地打包了几大盘小吃,赏给老板一大锭银子,在老板的“公子您老万安”中欣然而归。 郑知府准备的晚饭比云窈煮的面强不了多少,小皇帝刮了一眼便皱眉,难得的不掩饰自己的喜好,道:“朕用过膳了,你们吃罢。” 当晚沐嫣趴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思来想去。 回房前,苏斐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话:“嫣嫣,我有件事,要同你说。”她道:“明日罢,我有些困。”不去看他的眼神,快步回房。 拂了拂散乱的秀发,她想,能有什么事。苏小侯爷并不是一往情深的角色,能如此待她,只不过是因为有愧于心。她很明白他的心事,可他却不知道她早已知道。世事变幻如苍狗白云,既已是这般衍生,又何必再论从前。 四更时分,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在门外低声唤道:“沐姐姐。”她站起来开了门,那人一身淡黄衣衫,却是云窈。 她有些意外:“云姑娘,有什么事吗?” 云窈向她走近两步,凄然一笑,轻声道:“沐姐姐,你快跟了沈公子离开这里罢。”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沐嫣伸手欲留,想了想,没拉住她,待云窈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那畔,方才一声叹息:“怀照,你打算这么一整夜地守着我么?” 庭前柏树枝叶丰美茂密,树枝上寂然坐了一个白衣人,抱膝望月,仪态超逸,已不知在她房前守了多久。 沈公子素来寡言,做什么不爱说。沐嫣忖着,倘若不说破,这孩子不知道要悄悄守她多少个夜晚。 于她而言,他睡眠不足是件大事,有人要刺杀她倒在其次。 树枝上悠然坐着的少年愣了愣,悄无声息地落下树来,手里还握着那支白玉梅花笛,月色与玉华交融在一处,在他脸上折射出斑斓的辉光。 被抓了个正着,他有些窘迫,找话道:“还没睡?” 沐嫣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视着他,脸上一本正经:“不,我此刻在梦游。” 他红着脸道:“那,我抱你回去继续睡?” 她笑道:“好主意,不如咱们一起睡。” 沈公子的脸皮嫩得像张豆腐皮,一戳就破,红了脸拨转身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脸上愈发红得可疑:“你怎么不拉着我。”补充道:“你不要我守着,别人又来刺杀你怎么办?” 孩子傲娇得有趣,沐嫣实在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牵动了胸口的伤口,敛了笑龇着牙嚷疼。 沈昀连忙扶住了她,着慌道:“伤口又疼了吗?” 她摇头坐在门边,按着胸前厚厚的 分卷阅读58 绷带,出了会儿神。 来这世上,她活了这么多岁,虽然开山立寨,但在江湖上,沐寨主豪爽仗义,并没有结下什么仇怨,要她性命的是朝廷中的人。 说起来,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她其实很早就认得苏斐。 那夜苏斐带着凄凉之色低声问她,倘若她先遇到的是他,眼底会不会再没有沈公子。 她对沈公子这般钟情,倒不为他那等倾世的品貌武功,而是他万事不萦于怀的宽容,一恍惚,还以为临水照影,看到这世上最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然而欢喜沈昀是一回事,不欢喜苏斐是另一回事,一码归一码。 那夜她已说得清楚,沈昀待她,什么都是真的。苏小侯爷待她,真心中有愧疚,有算计。 靖国侯府,三代独苗。 苏小侯爷有着傲视天下的尊贵身份,然而这个身份,一开始本该是属于她的。 苏璟一生卫国,踏在无数白骨之上立下累累功勋,先帝特赐苏家世代列侯。苏璟虽有一女,但中年时才生一子名潇,雪团似的一个小娃子,可爱得紧,自然是众星捧月似的长大。 苏潇二十岁的时候,在郊外救了个姑娘,英雄救美,两两生情,回来苦求着老爹,几天几夜不肯吃饭,终于娶了那姑娘过门。 姑娘是吴县令之女,闺名云湘,这名字一说出来,人人都知道和苏潇是一对儿。 新嫁娘虽然门第有些低,配不上高门侯府的独生嫡子,但一副绝丽的海棠秀脸,身形袅娜如水上浮荷,揭开喜帕人人都禁不住要夸赞,且十分乖巧,跪着给两位高堂敬茶,言语举动温顺有礼,璟老侯爷拈着花白胡子笑眯眯地点了头,认可了这门亲事。 成亲后夫妻琴瑟甚是和鸣,苏潇本有点浪荡子的风采,但娶了云湘后,一门心思地要做个上进的好丈夫,赢得全府上下一致赞美。 如此美美满满地过了几年,府中渐有流言,原来云湘入门数年仍无出。 苏璟眼见自己已快七十,难不成苏家的血脉要断在儿子手里,须知苏家显贵又忠心,深得先帝宠信,世代列侯的前提是要有个儿子来继承侯位,儿子之后须有孙子。 老爷子着了急,唤了儿子来申斥,说道:“你瞧姓林的,他媳妇儿美得跟天人下凡一般,一月前还刚有幼子出世,何等春风得意。” 苏潇在朝堂上如鱼得水,表现甚佳,和当时的青年林阁老并称朝中双璧,两人无论颜值地位,素来被多方面比较。 已为苏夫人数年的云湘知道了这事,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吞声饮泣无数回,求了好些方子,半年后终于有孕,她还没高兴上半个月,有经验的稳婆下了定论:“夫人,您怀的是位小姐。” 骨肉自然是骨肉,但女儿毕竟继承不了侯位。 老爷子的意思已明显地露出来,若是无子,便要苏潇纳妾,纳妾不比娶妻,向来是韩信点兵。 苏夫人眼里不愿揉进沙子,和稳婆商讨个主意出来。 宋真宗时,刘妃以狸猫换李妃之子,故事摆在那里,一狠心也就用了。提前在民间挑好了个生得俊秀的男婴,待女孩儿诞生时,众人忙乱,就此换了。 先帝听说苏潇得子,叫人抱了那孩子来看,见男婴生得如玉雕成,一双眼睛剔透明亮,龙颜大悦,亲自赐名为“斐”。 老侯爷更是喜欢得合不拢嘴,苏潇趁势进言,纳妾的事就此作罢。苏夫人为苏斐取字为“竹喧”,阖府都以为她是拣了王摩诘之诗,暗赞夫人好福气,又好学问,她从来是个宁静温柔的美人,无人猜得到她的真意。 原来那亲生的女孩儿,正是被抱给了一户住在竹林畔的人家抚养。起风的时候,竹林簌簌,如鸣笙箫,满林飞叶起舞,是极清幽的好地方。 苏夫人让稳婆给那户人家一千两银子,以谢养育女婴的盛意,稳婆自觉为她保住地位,何其劳苦功高,中途昧下九百,只给了那户人家一百两。 那户人家虽然住在竹林周围,却并没有半分雅骨,初时几年待那女孩儿倒也不坏,后来一百两银子使得尽了,便现出不耐烦的故态来。 一日小女孩儿提了个比自己还高的水桶在屋外浇水,路过一个人饶有兴致地瞧着,道:“力气挺大,怎么让这么小的孩子来提桶浇水?女娃儿,你多大啦?” 第34章 这人二十来岁年纪,穿一身浅碧的衣袍,负手松松散散地立着,没个正经,但气度高远,一个人抵过一整片竹林,让她第一次对俊雅潇洒有了完整的印象。 她道:“我不知道。”一把在青山竹林里养出来的好嗓子,柔柔脆脆的,像一朵云搅乱了一池清澈的碧水。 这人“哦”了一声,笑道:“瞧着倒有六七岁了,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摇头,吃吃一笑:“我也不知道。” 这人望了她半晌,挑眉道:“小小女娃儿,处身困苦之中,笑得倒烂漫。” 鸟鸣清脆,蝴蝶蹁跹,清风吹拂,绿竹婆 分卷阅读59 娑起舞,簌簌宛若琴鸣。 那人背负着双手,笑道:“你这女娃儿我很喜欢,我带你走罢。” 她一张小脸上仍带着甜甜的笑,想也不想:“好。”伸出两条玉藕似的小手臂,等他来抱。 那人倒愣了一回:“你这就跟我走?”见小女孩儿点头,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你也不问问我,咱们去哪儿?我若是个拐子,你怎么办?” 她笑嘻嘻道:“天下哪有穿得这么好的拐子?” 那人揉了揉她的头顶:“小娃子还挺贼。”抱了她要走,收留她的主人正巧出门,见状飞一般跑上来,叉腰喝道:“你要把我家的丫头拐到哪里去?” 那人恍然道:“怪不得愿跟我走,原来你在这里,只是个丫头。” 主人舍不得就此丢了个劳动力,嚷道:“她是我女儿。”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怪耶,世道变了,阁下这副和阎罗很亲近的尊容,能生出这么玉琢冰雕的小女娃来?” 主人恼了,上来拉扯,那人衣袖一拂,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却随意地把主人摔出去几丈远。主人跳起身来,见那人早已不见,不禁破口大骂,骂辞花样百出,连带着全天下的奶奶都倒了大霉。 那人抱了她跃上一条轻柔的竹枝,身形展动,奔出数十里,将怀里女娃儿放在一个池塘畔,笑问:“我武功好不好?你拜我为师,怎么样?” 她懵懵地揉眼道:“什么是武功?” 那人深沉地望了会儿天,道:“你先叫我一声师父再说。” 她乖乖笑道:“师父。” 师父眯着眼,欢悦而欣慰地笑了:“我姓沐,你以后随我姓,我管你一辈子,瞧你爱笑,不如名‘嫣’。” 小女娃儿的名字一拍而定,唤作沐嫣。 师父拎着她左瞧右瞧,十分欢喜,语气里忍不住带点儿炫耀的意思:“前些日子我从天镜山路过,见北辰派的掌门老儿有福气,收了个聪颖有根骨的好弟子,如今我也有了一个。” 沐嫣正坐在池塘畔,赤着雪白的双足戏水,手里握了一支将开未开的莲花玩耍,师父恍然道:“唔,那孩子便如你手中的莲花一般。”评他道:“清婉幽绝,回风舞雪。” 后来想想,那弟子应是初上天镜山的沈昀。 师父如竹,怀照如莲。 遇到沐嫣,纯属一件意外。 那之前他看上了靖国侯府的翡翠骏马,趁夜去取,正听到苏夫人私下问那稳婆:“我……我女儿在那户人家过得怎样?” 稳婆虽浑不知道沐嫣的现状,但脸色纹丝不动,说出话来毫无破绽:“夫人,小姐在那家过得很好。” 苏夫人含着泪点了点头,褪下手上一个金镯,道:“你拿去给我女儿。” 稳婆眼底发着光,稳稳地将金镯接了过来:“夫人只管放心,一切包在老婆子身上。” 师父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少年,听了这几句话,有何猜不到?一时义愤,抓了那稳婆来,连唬带吓,问明了事情真相,遂寻到了竹林,正撞到沐嫣提了木桶在屋子外浇水。他想这就是本该身为侯府千金的小女孩,随口叫了她一声,小女孩儿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璀璨如星辰。 行走江湖这些年,他倒从未见过这么明亮的一双眼。 一个人浪迹天涯久了,有时实在寂寞。他忽想,倘若收个徒弟,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师父叫沐飞卿,当年在江湖上有赫赫的威名,关山万里,踏月独行,皇宫王府,手到擒来。简单地来说,就是个例不空回的大盗。 然而他最有名的还不是盗宝的绝技,而是偷心。 即便是深知师父恶习的沐嫣,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副万里无一的好皮囊,即便后来人到中年,丰姿仍是不减,惹下许多闺中女儿无谓的相思。 然而落花就算有意,流水却总是自矜。 有师父,却没师娘,这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困惑。 据她推断,师父年轻时大概爱上过一个姑娘,后来那姑娘却嫁了别人。师父伤怀之下,一生落下个浪子的名头,终究片叶不曾沾身。当真是一往而情深,一世而不改。 她曾就此事兴冲冲向他求证过,换来两个清脆的爆栗。 沐嫣跟着他学武六年,长进飞快,对付三流角色都是数招解决,心下不免得意,言下吹嘘了几句。 但师父却辛辣地道:“这三脚猫的武功,见了真正的高手,只怕输得找不着北。” 她不服气地道:“你胡说,怎么我很少遇到能接我十招的角色?” 他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躺在摇椅上晒太阳:“那是因为你的好师父是个绝顶高手,教你的都是绝世秘籍,虽然你学得马马虎虎,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付几个小虾米自然不在话下。” 论起脸皮厚度,他原是苏斐的祖师爷,自吹自擂,面上绝不稍红,说罢,招手命她来给自己捶腿。 她衡量了一回两人之间武力的差距,不情不愿地走 分卷阅读60 过去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捶着。 师父享受地深吸了口气,将手垫在脑后,悠然地哼着曲儿:“找个小丫头回来照顾我,这主意实在高明。” 她趁势道:“师父,你瞧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一个高手。”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晒阳光,悠然道:“你又何必要当高手?我在你身边,又没什么能伤得了你。” 这话他说了没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她就生平第一次来了天葵。 跟着大大咧咧的师父闯江湖,学的是刀剑,练的是轻功,她并没有什么少女的知识,痛得满头冷汗时,她大声叫了师父来,准备交代一回后事。 师父旋风也似的冲了进来,见状也慌了手脚,抱起她便往医馆跑。 大半夜里,大夫被他硬生生一把从床上捞起来,脸上带一股怨气来给她诊脉,待明白了情况,那股怨气进化为怒气:“你这大哥怎么当的,你妹子来了葵水也不知道,算什么大事,巴巴儿地将老夫吵醒。” 师父青着脸,一路将她像抓了只兔子似的拎了回去。 在她十五岁那年,师父苦恼了又犹豫,纠结了许久,在徒弟不耐烦地问他究竟有什么事后,终于同她说了她的身世,说罢问她可有与亲人相认的念头。 她听了只是付之一笑,淡淡道:“我早知道了。” 他这一惊倒真不小:“你知道?”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忙问:“你怎么知道的?” 沐嫣叹道:“我说师父,你每个月总要大醉那么几回,喝醉了就话多,早把肚子里的那点料吐得干干净净,如今江湖上的秘密,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敏捷地跳了起来,脑海里杀人灭口的念头一闪而过,才想起她是自己心肝宝贝的徒弟,脸带讪笑:“好嫣儿,我都说了什么?” 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掰着手指数道:“你骂少林的方丈是个不守清规,偷吃狗肉的老秃驴,又说武当的牛鼻子假正经,一脸孔的道貌岸然。对了,你还骂北辰派的掌门是天下第一的混账东西,明明喜欢林阁老的媳妇儿喜欢得要命,却不敢去抢,等到林夫人去世后,才后悔莫及,赶去救了她的儿子。” 说罢嘿嘿嘿笑了几声:“师父,你知道的秘密倒不少,就凭这些,就足以让你成为被武林追杀的公敌啦!” 师父摸着鼻子满脸苦笑:“好嫣儿,咱们是自家人,你千万莫要说出去。” 她轻描淡写地道:“看你表现咯。” 第35章 当晚两人蒙了面,师父任劳任怨地拎了她,再度潜入苏府。 她并不想上演一出相认的戏码,这许多年的时光,她只有师父一人相依为命。她只是想看一看父母长什么模样,那换了她身份地位的孩子,又是什么模样。 老侯爷苏璟早已逝世,苏潇袭了爵位,公务繁忙,在书房里奋笔疾书着什么,沐嫣向他瞧了一眼,俊秀瘦削的脸庞,愁眉深锁,一脸严肃的神色,瞧来并不是很快活。 原来这就是她爹爹。从未谋面,也从不知道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的爹爹。 师父带着她,又轻车熟路地摸到苏夫人的寝居。两人趴在房顶上,透过屋瓦的缝隙向里看。 苏夫人房中点着烛火,一个容貌秀丽的美人端端正正坐在榻上,手里拿了条手帕,向丫鬟道:“斐儿待会儿便回来,热一热那碗莲子百合汤,给公子喝。”那丫鬟应了一声是,恭恭敬敬地去加热莲子百合汤。 沐嫣心头一酸,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苏夫人。” 她曾想象过母亲是什么模样,却没料到她竟是这样宁静明艳的美人,心潮起伏,咬了咬牙,脸上的笑更加深了些。 师父转过头来,缓缓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声音低如呢喃:“嫣儿,你这时还笑,看得我心里难受。” 房外架上的白羽鹦鹉忽的扑闪翅膀,叫唤道:“斐儿来了,斐儿来了!” 有人打起帘子,一个青衫少年笑吟吟踏进房来,叫道:“母亲,我回来啦!” 苏夫人满脸喜悦地拉着他坐在身边,摩挲着他的头顶,语气宠溺中带些嗔怪;“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脸上这么红,可在顺王爷府里喝多了酒么?” 少年笑嘻嘻:“母亲,我没喝几杯,您嘱咐不可多喝,孩儿怎会不听。” 好一幅母慈子孝的亲情图。 师父评苏斐道:“艳似春柳华如月。” 这话说得倒贴切,他连一根头发都在证明着年少华美。 沐嫣无意再看他们母子的依恋之态,从屋瓦上站起来要走,一不小心踩响了一片瓦。 房中的苏斐沉声喝道:“谁?” 师父嘿的一声冷笑,长身而起,数十条劲装打扮的汉子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屋四周,围了上来。 靖国侯府到底不是任君来去之地。他顷刻间判明了形势,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围着他们的还是几十双高明的手。 师父一把揽住她的纤腰,足尖轻点,晃身飞上院 分卷阅读61 中大树,借势向外跃去。一条汉子侵到身前,挥刀砍来,刀法凌厉之极,瞧来似是屠龙帮中的高手。 她瞧得清楚,惊呼道;“师父,小心!” 师父挥袖拂开那汉子的刀,顺手拔出腰间的长剑,铿铿锵锵一阵清亮的响声过后,围攻他们的十来条汉子手中兵刃尽断,都吃了一惊,不由得急退数步。 这长剑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物,他少年时因缘际会获得,此刻奇招陡出,果然见了功效。 他争的便是这片刻的时间,长啸声中,抱着沐嫣冲天飞起,落到墙外,更不停步,脚不点地般向前飞奔。 沐嫣耳畔风声大作,犹如身处山巅,狂风呼啸不绝,知道师父奔行极快,想要说话,但烈风贯口,却说不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抛开了追兵,来到一座山头,没好气地将她随手一扔,躺倒在草地上喘气:“笨丫头,险些儿连累死我。” 沐嫣自知有愧,爬起来拉着他袖子,赔着笑软语道:“好师父,我错啦。” 他横目瞪了她一眼,见她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大眼忽闪,明知信不得,仍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一软就此饶了:“行了行了,别口口声声叫我师父好不好?收了你做徒弟,算老子倒霉。” 两人一合计,苏府有了防备,是不能再去了,反正自出生便已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要说亲情实在有限得不能再有限,今夜见了一回,已是全了父母之义,沐嫣在心里宽慰了自己两句,很看得开。 师父摇着头,斟酌了几句话来安慰:“那叫苏斐的小子生得挺俊,嘴又甜,你母……苏夫人疼他也是应该,嫣儿,你不必放在心上。” 沐嫣望着他,笑盈盈的不怀好意:“师父,你也生得挺俊,嘴也挺甜,不如你也去做个便宜小侯爷。” 师父顺手给了她一个爆栗:“要老子和你一个辈分?小丫头想得美,不会是看上我了罢。” 果然天下自恋共一石,师父独占八斗。 “嫣嫣,你都知道了。” 月色里有人缓步从回廊中踱了出来,脸上阴影斑驳,看不出是喜是怒,是哀是乐。 一十九年来,苏斐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此刻身上仅着一袭单薄的中衣,仍是气度华雍,恰如月夜沧海中的一颗明珠,令人不可逼视。 沈昀早已察觉他到来,但见沐嫣沉浸在对往事的述说中,不忍打断,只得装作不知,此刻眼见他出来,皱了皱眉,实不愿他此时出现令她陷入伤悲。 沐嫣爽快地点头道:“是。” 苏斐扶栏凝立在她两米开外,万般思绪化作唇边一丝说不清情绪的笑:“嫣嫣,你坦荡得叫我害怕。” 苏小侯爷素来是个说话爱拐弯的聪明人,此时此刻却说得十分简便,沈昀见到他有开言的意思,本来想打断,奈何沈公子从小形成的好修养,不打扰别人已成为习惯,一犹豫之间,苏斐已将话说完。 苏斐十七岁那年,老侯爷苏潇因病去世,他袭了爵位成为权倾一时的靖国侯。苏夫人与夫君本是一对情深的鸳鸯,不久便也忧思成疾,追随亡夫于黄泉。 临逝前苏夫人深为不安,暗地里密唤了苏斐到房,一番长谈,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尽都说了。 苏斐自是震惊,苏夫人又吩咐他找到亲生的那女孩儿,娶她为妻,某种意义上,算是迎回苏氏的一点血脉。 他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闻言自无不允,且对那被替换出去的女孩儿满怀歉意,第二日便吩咐了心腹侍卫去苏夫人所说的竹林找寻,然而沐嫣早已被师父带走多年,自是一无所获。 幸而曾收养她的那户主人是个记仇的,当年被师父狠狠摔了一跤,对师父的长相记得很牢。 拿着师父的画像,登时有人认了出来:“这人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侠盗,叫沐飞卿,少年时是个极风流俊赏的人物。他武功既高,人又俊美潇洒,和铸剑谷的谷主谢衡齐名,向来是很得女子欢心的。” 侯府养着一群高手不是白吃饭的,很快就找到了沐嫣师徒的踪迹,苏斐吩咐,要好生将他们请回来,但二十个高手去,只剩一个剩了半条命回来。 这人没了双臂,禀告说:“我们刚到了他们师徒面前,还没说明来意,那侠盗便对我们出手,极为狠辣,众兄弟一边抵挡,一边说明绝无恶意,但他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不仅不信,还将众兄弟都杀了。我被他砍断了双手,眼看活不成了,但他自己也似受了重伤,突然口喷鲜血,摔倒在地,我这才逃得性命。” 苏斐不明所以,吩咐他去领了抚恤金。后来终于打听到沐嫣在黑风寨落草,她那师父却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死了。 小侯爷生怕再吓着她,不敢派人去,想了个法子买通程屏,撺掇她来苏府夜窃。 程屏原是不肯,但苏斐再三声明绝不伤损沐寨主分毫,且他若不听,即刻带兵剿了黑风寨,狗头军师思前想后,无计可施,只得委委屈屈地答应了。 “嫣嫣,在前十七年里,我也只当苏老侯爷和夫人是我的父母,母亲的吩咐,我 分卷阅读62 自然要做到,但我对你说,要娶你为妻,并非……并非只是全然遵从母亲之命。” 苏小侯爷脸上滚下泪来:“一开始,我的确只想代母赎罪,你虽是个美貌的姑娘,但世上美人多的是,我要谁会得不到?只是……嫣嫣,在你说你有了心上人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说不出的难过,原来美人易求,似你这般明秀洒脱,终究难得。” 如他那等厚脸皮的角色,此刻滴的泪落得货真价实,竟不是几滴猫儿眼泪。 她看得心头一软,叹了口气道:“小苏,这件事怪不得你,你还做你的小侯爷,我心中早有钟情之人,你也知道是谁。苏夫人让你娶我之言,就此打住罢。” 沈昀见苏斐意味深长地向自己望一眼,心中欢悦、羞赧、感激、怜惜……种种情绪在心头流泻而过,幸好养气功夫了得,万般情绪只化为微微一笑。 第36章 沐嫣低声道:“当年有个高手砍我一刀,其深入骨,刀上又有剧毒,师父为救我,舍身吸掉我肩头的毒液,我保住了性命,他却身中剧毒,终于不敌侯府高手,离我而去。从那一刻起,小苏,我能不对你生报仇之念,已是豁达得紧了,又怎会对你有别的想法?何况在和你真正相遇之前,我……我便遇到了怀照,在这世上,我几乎一无所有,唯有怀照一人而已。” 苏斐却跳了起来:“什么?谁砍的你?刀上还敢淬毒?” 沐嫣凄然一笑。 月色清寂,洒在她身上。她身子轻轻一抖,觉得十分悠寒,沈昀脱下外袍,缓缓披在她肩上,两年前的时光悠然回荡。 中毒不治的师父手中长剑当啷落地,颤抖着伸出手轻抚她的脸颊,苍白着脸,脸上的狠厉化为一声无言的苦笑:“事到临头,嫣儿,我到底下不了手。” 真相和苏斐说的有些出入。 的确有一群高手来找他们师徒,但并不是有礼貌地请他们去侯府做客,而是上来便要他们的命。 彼时他们正在一个小湖畔生火烤鱼,仓促应敌。师父的武功的确高,被十来个高手围攻仍是游刃有余,奈何她没学到他的三成,一不留神就被砍了一刀。 师父怒极,一掌将砍伤她的那人击飞,提了她渡水来到湖心小岛,准备先给她治伤,侯府高手只在湖水四周守着,并不攻来。 他正奇怪,怀里少女的嘴唇已变作了惨白之色。刀伤入骨,本该痛得撕心裂肺,她却没什么知觉。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均醒悟,刀上原来淬了剧毒。 师父做事,素来当机立断,扯开她衣襟,不顾她的连声阻拦,凑唇一吸,吐了一口黑血出来。如此数次,她肩头的血见出了殷红,他的脸色却乌青得厉害。 沐嫣的武功底细,侯府高手查得清楚,下毒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他。 众高手守而不攻,要的就是此刻,见状阴森森地围上来,师父奋起余勇,将他们杀了不少,但也力竭。 砍断了最后一个杀手的双臂,他终于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拂了拂衣衫上沾染的灰尘,脸上似笑非笑:“嫣儿,我说过要管你一辈子,现在我是活不成了,不如就此杀了你,也算完成了承诺,如何?”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一点头,绝无遗悔:“好。” 他手中的剑光亮如匹练,携着呼啸风声当头劈下,却在将要触及她额头的刹那蓦地停下,修长的手指苍白入骨,硬生生顿住那柄锋锐绝伦的宝剑,剑风扫及,她一缕秀发倏地飞落。 临去前,他微笑道:“黄泉路上,嫣儿,我不要你陪着。我说过管你一辈子,那么等你的一辈子过尽了,再来黄泉见我。” 公正地说,沐嫣一生都活得很洒脱,万事随得随弃,一向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有师父中毒不治这事儿,她耿耿至今。 当年那群高手前来刺杀她和师父时,她并不知道背后指使的是苏斐,因为他们声称奉的是苏夫人之命。 那个看着安详而温静的美人,在烛光下对苏斐万般怜爱,连他要喝的一碗汤都惦记着要热得刚刚好。 沐嫣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定要自己死,诚然苏斐是她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是未来将要继承家业的小侯爷,但骨肉毕竟是骨肉,她的母亲,为何狠心至此。 襁褓之中弃她如敝履,而今又竟要置她于死地。 她并不恨苏夫人,但却觉得说不出的悲戚。 在这世上,她只有师父一人,然而师父也要离去了,他嘴里笑着说要带她一起去黄泉,以完成昔时管她一辈子的承诺,却终究不肯下手。 师父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要她不可为自己报仇,她只得应了,将师父的骨灰洒在青山中,晚风吹拂她的衣衫,那一种茕茕无依的凉意,她记得刻骨铭心。 从此在这世上,再没了依靠。她在一个码头找了个卖力气的粗活儿过日子,直到与沈昀在偶然中相逢,才发觉自己的一颗凡心,后知后觉地终于动上了一动。 适才她得知那些人竟是苏斐派出来的,刹 分卷阅读63 那之间,心生替师父报仇的狠厉杀机。 但见苏斐既怒且急,连声追问是谁反了,居然敢向她下毒,他虽有一把脱俗的好演技,却也不至于到这时还惺惺作态,此事小侯爷并不知情,似乎也有几分可信,一时不知该当如何。 沈昀立在一旁,见她脸上神色变幻,忽而温柔,忽而眼露杀气,登时对她心中所想尽数猜到,轻叹一声,紧紧握住了她的纤手,只觉掌中小手簌簌发抖,甚是寒冷,心下怜惜之情更增。 苏斐冷着一张脸不说话,眼底怒气蓬勃,手中一把象牙扇摇得虎虎生风,忖道:“到底是何缘故?其中必有原因,我却怎地半点不知?” 蓦地想起那断了双臂独自归来之人,双眼一亮,丢下一句话扬长便走:“嫣嫣,过两日,我还你一个真相。” 沈昀整理了一下她身上披着的衣袍,柔声道:“阿嫣,你先别胡思乱想,回房休息罢。” 她抱着双肩,只觉身上极冷,忍不住有些颤抖起来:“怀照,我要如何是好?师父不许我报仇,但我同他相依为命十年,倘若真是小侯爷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世之谜,要杀了我师徒二人灭口,我怎能放过杀师之仇?” 沈昀轻拍她的肩膀,柔声道:“阿嫣,照我看来,追杀你师徒二人之事,不但与竹喧无关,而且实有颇多蹊跷。那时苏夫人已经仙逝,何况她是你……你的母亲,既有让竹喧娶你为妻之意,又怎会派人杀你?竹喧若有杀你之心,那么你……你也等不到与我重逢的那一日了。” 沐嫣知他见事比自己明白得多,此刻自己神思恍惚,没半点头绪,比起他的头脑更是不如,闻言虽然尚有怀疑,仍点了点头,嫣然道:“嗯,我听你的话。” 不提防沈昀将自己一把抱起,不由得惊声道:“怀照,你……”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入房,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道:“你……你做什么……”沈昀微笑不答,替她除下她的靴子,反手关上房门,磊磊立在床前,竟无出去之意。 沐嫣眼珠子转来转去,想到了点儿什么,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将对苏斐的气恼怀疑之意瞬间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你……你好歹先点两只红烛,才像回事。” 沈昀怔了一怔,明白过来,顺手在她额头上一敲,唇角忍不住含了一丝笑意:“阿嫣,你这小脑瓜里在想什么。” 她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老脸烧得滚烫,急忙往床角里一缩,抢过被子罩在头上,闷不做声。 身畔他悄然袭来,扯开被子,将她搂个满怀,低声笑道:“今晚月光这么亮,天地为媒,明月为妁,又何必要什么红烛。” 她瞪大眼,抖着声音道:“你……你说什么?” 他凑近了些,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刚才不是还天不怕地不怕地邀我同睡么?怎么养出了这叶公好龙的性子,此刻我遂了你的愿,你倒不好意思起来。” 亏她还觉得,将他的脸皮比作娇嫩的豆腐皮,这比喻用得精妙。此刻看来,真是阿弥陀佛,挺对豆腐皮不起。 沈昀的爹是凤凰立于群禽之间的林阁老,娘是有倾国之色的美人,这俩人强强联合,生下个小公子。这样先天的好条件,沈公子虽一贯尔雅温文,却没道理不成长为一代尤物。 他靠近来在耳畔低声呢喃的时候,沐嫣才发现,一向低看了他。 沈昀却只安安稳稳地将她搂在怀里,声音极轻:“阿嫣,过几日我有件事要办,须得回一趟北辰派。” 她奇道:“咱们不等苏小侯爷给我个解释再走?何况郑知府又邀了咱们喝他和华依的喜酒。” 沈昀微笑道:“好,我陪你等两日,看竹喧怎么说。”用被子将她盖得严严实实,柔声道:“睡罢,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声音越说越是低回温柔,她心中安定喜悦,怔怔地和他对视,沈昀一笑而叹:“你若再不乖乖睡觉,莫要怪我。” 少年目光清亮如泉,嗓子却有些沙哑起来。 她急忙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 第37章 次日沐嫣醒来时,天光尚熹微,透过窗纱,照得屋中微亮,一片清晨特有的宁静,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的树枝上欢然吟唱。 沈昀似是早已醒了,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她,唇边似笑非笑,神色颇有点奇异。 在他面前,她一向是慌张的,瞬间被他看得耳根子都红透了,忙推了他一把:“你先出去,让我换衣服。” 他颇富涵养地转过身去,忽的笑道:“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抱我抱得那么紧,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她拿起床上的枕头,顺手就冲他劈头扔去。 两人来至大厅,众人都在,徐世子和百草仙各自夹着个热腾腾的包子,吃得开心,苏斐独坐在一把椅子上,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满脸心事,看样子,小侯爷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小皇帝倒是没什么异状,脉脉含情,一脸痴地凝视着云窈,后者默默地低了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沐嫣想起她昨 分卷阅读64 晚的示警之德,待要相谢,此刻却找不到机会。 程屏脸带悲愤,向沐嫣道:“沐姐姐,昨晚你不会同这姓沈的住一处吧?” 他和沈昀的房间相邻,见沈昀一夜未归,猜到了几分,见两人神色亲密地携手而来,忍不住冲口而出。 徐世子顿时来了兴趣:“有这事?怀照开了窍?”又夹了个包子往嘴里送,摇头晃脑:“真真海水不可斗量。” 沐嫣向他横了一眼,闲闲地扯开话题:“小屏,我倒料不到你和苏小侯爷的交情挺好。” 程屏一怔,脸上强笑道:“沐姐姐大早上的说什么笑话,我和小侯爷能有什么交情挺好?” 沐嫣袖着手冷笑:“是么,小侯爷可是说得清楚明白,撺掇我去苏府夜盗的功劳,小侯爷赏了你不少罢!” 程屏忙向苏斐望去,见他缓缓点了点头,顿时如同被霜打的青菜,瞬间蔫了。 众人吃罢早饭,程屏生怕沐嫣责怪自己和苏斐串通一气,找了个借口溜了。 郑府正筹办喜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皇上亲赐成亲,何等荣耀,郑知府一张麻将瓜子脸近日也颇颇的有些喜色,见了谁都带着和气。 云窈想去西湖游玩,拉苏斐时,小侯爷却沉着脸说没空,小皇帝见来了机会,急忙奋勇道:“朕陪你去,如何?” 云窈瞟他一眼:“皇上你?只怕出了危险来了刺客,臣女可担当不起。” 小皇帝听出她话语里的名堂,负着手笑道:“窈儿,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昨晚的事朕已知道了,朕此刻答允你绝不再追究了,定不反悔。” 云窈眨着眼,难得地冲他笑了一笑,语气和缓下来,点头道:“也好,你快去换身衣裳,咱们这就出门。” 小皇帝得她答允,大喜过望,急吼吼换了一身素袍,喜滋滋取了些银两,便同她一道走。 众侍卫大惊,急忙跟上,小皇帝一挥手:“去,去,谁要你们跟着?” 苏斐叫了昀嫣二人回房,捎带上个知己的徐世子,脸色极不好看,沉吟着向沐嫣道:“前夜我飞鸽传书回京,今早得了消息,那独自逃回来的断臂刺客,在一年前便被灭了口。” 沐嫣一怔:“怎么会这样?” 沈昀向她摇了摇头,缓缓道:“此事我早已猜到了。” 苏斐手中的扇子“啪”的拍在桌上,眸中怒色澎湃,恨恨道:“当时我见他双臂尽断,赏了他抚恤金后便令他回乡养老,竟不知有人背后如此算计于我,嫣嫣,那夜又有人前来刺杀你,看来你我身世之谜,早已被他人察觉了。” 徐世子旁观良久,忽的笑道:“老苏,怎么这样的秘辛,也说与我知道,你不怕我泄露出去么?” 苏斐叹道:“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情若骨肉,倘若连你也信不过,我在这世上哪儿还有能信的人。” 徐世子想了想,黯然道:“老苏,你我虽是生死之交,但有一个人,也和我们一同长大,如今却仿佛变了心性。” 苏斐愣了一愣,道:“你说的是……是……” 徐世子摇着头:“我不知那人是谁,只说一件我亲眼所见的事给你听。当时龙华会期间,你一心讨好沐丫头,处处瞧着她,见到她和怀照时时目光相对,你满脸都是寂寞神色。我一个人落了单,无聊得很,溜出来趁夜赏月,在御花园里偶然间听了两个少年男女在说话,这番话,我一个字也不漏地说给你,当时我只听了两句,便立刻潜身于花丛中,屏气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知道倘若被发觉了,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苏斐听他说出自己当时的失落情状,不禁有些狼狈,忙转移话题:“你快说那两人说些什么。” 徐世子叹道:“当时那少女说道,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般?那少年道,朕对你的心,何曾变过?” 他这话一说出口,沐嫣心下登时雪亮,料想这两人必是小皇帝和云窈,但徐世子何以说这些话出来,一时却不明白。 徐世子续道:“那少女摇头说:‘你心中清楚,我说的是你对斐哥哥和沐姐姐那样狠心。’那少年却愣了一瞬,失笑道:‘朕怎么狠心了?’ 那少女怔怔瞧了他一会儿,低声道:‘斐哥哥对你说沐姐姐是昆仑弟子,想娶她为妻,你却暗地里查明了她的身份,知道了她是落草的寨主,想要她的性命,皇上,你怎么变得这么狠毒?你若杀了沐姐姐这样好的姑娘,不但斐哥哥会难过得要命,就连我,也要伤心。’” 沈昀缓缓握紧沐嫣的纤手,哼的一声,澄澈双目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机,随即化为古井无波。 徐世子道:“那少年呆了一呆,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傻窈儿,原来你为此不快。我实对你说罢,那沐嫣是苏老侯爷的亲骨肉,当年苏夫人用她换了个男婴来侯府,便是你斐哥哥。 前两年,宫中影卫查明了这事,报知了先帝。这些年来,先帝对竹喧喜爱得紧,将他视为亲生的子侄一般,想要保住他的地位,就不能容那沐嫣活在世上,免得侯府机密外泄于世, 分卷阅读65 叫我皇室颜面无存。’” 苏斐面沉如水,喃喃道:“皇室颜面无存,嘿嘿,好个颜面无存!” 徐世子也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少年又道:‘先帝查知竹喧派人前去找那真正的侯府千金回来,便派许多高手前去追杀沐嫣,先将竹喧手下的人都灭了口,只买通了其中一个,准备要他捏造一番鬼话向竹喧回报。 但那女子身边居然有个叫沐飞卿的江湖中人,武功极高,全力保护着她,竟没人能杀了那女子,后来沐飞卿中毒死了,那断臂之人回报了竹喧后,便被先帝派人杀了。 先帝驾崩前,同我说了这件事,要我保竹喧一世荣宠,将那真正的侯门骨血杀之以免泄密。父皇的话,朕岂能不听? 前些日子,朕好容易再次打听到那沐嫣的行踪,却被竹喧抢先一步,竟将她接回侯府严密保护,又向朕说要娶这女子,一时当真叫朕无计可施。 嘿嘿,朕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姐,不愧长了一张绝色的脸,倒真是有点狐媚伎俩。不知怎么回事,她又将林阁老家的公子给迷上啦,这两日怀照始终伴在她身边,以怀照的武功,朕身边这帮草包,就算派出去,也不过是送死罢了,所以才留她活到此刻。” 沐嫣浑不料小皇帝对自己的身世摸得滚熟,且时时想要取自己的性命,想起自己当时兀自没心没肺地在皇宫里玩耍,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情不自禁向沈昀望了一眼,又向苏斐望了一眼,心知若非这二人庇护,自己早已身赴黄泉了。 耳边徐世子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喜怒来,和他一向的纨绔作风截然不同:“那少女冷然道:‘你对我倒放心,这样的秘密,也全同我说了,是不是也打算杀了我灭口。’那少年叹息道:‘窈儿,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朕的心?朕宁可自己死了,也不会伤你一根头发。’ 他伸手想去拉那少女的手,少女却退了一步,脸上如聚了一团霜雪似的,冷冷的全不见半点亲切。 少年失望地收回手来,低声道:‘窈儿,朕坐这个位子,必须心狠手辣。朕也许会负了竹喧,负了林皇后,负了朕真正的表姐沐嫣,但是窈儿,朕唯独不会负了你。十岁的时候,朕说要你做朕的皇后,你就一定会是朕的皇后。’ 他这番话说得诚挚无比,那少女笑了一声,脸上却没半点笑意,说了句既然皇上不想杀我,那臣女先告辞了,说罢就转身走了。 那少年怔怔凝视着她的倩影,却在原地立了许久。我直等到他离去,方才敢迈步逃走,说来惭愧,这件事我无意间撞到,却始终缄默不提,直到此刻,才说了出来。” 第38章 徐世子说完了话,嘴唇干涩,端起桌前一杯清茶,一气饮尽,捧着茶杯不再做声。 沐嫣勉强笑了一笑,心下萧索难言,低声道:“原来皇上要我的性命,想来前两夜的黑衣刺客,也是他派来的,既然如此,我远遁荒漠绝域,从此不再入中原半步便是,想来这样,也可保住苏侯爷的身世了罢。” 苏斐正要开口,只听沈昀柔声道:“阿嫣,不必害怕,你以后不用再担心有人来刺杀你啦。” 沐嫣怔怔道:“怎么?” 沈昀沉声道:“此事我之前已猜到了七八分,前日我与皇上密谈过一次,他见我已知,明白无法再对阿嫣下手,对我说只要我解散北辰派,从此不再有这股威胁朝廷的江湖势力,便让阿嫣一世平安。” 苏斐抚掌恍然:“怪不得,在那小吃摊前,皇上曾对你说,和聪明人说话,当真是一点也不累,当时我背地里苦思不解,原来是这个缘故。” 斜日落虹霓,月上柳梢头,云窈同小皇帝方才归来。 少女空着手在前悠然地走,后者手上提了大包小包,乐滋滋跟在少女身后,脸上笑意满满,神采飞扬,浑看不出这十七八岁的少年,竟是个心机极其深沉的角色。 小皇帝既与沈昀暗地里达成了协议,便不会再起伤害沐嫣的念头,一个声势烜赫的北辰派换一个身世不为人所知的侯府千金,这笔生意人人都知划得来。 众人心中有数,极默契地不提此事,道了乏,吩咐安排晚饭送上来。 云窈今日对小皇帝出奇的好脸色,在桌上眉飞色舞,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聊到开心处,说起自己一下午买了许多好玩的物事,都是皇上会钞,顺口笑道:“你们瞧阑启多大方。” 一时不察,言下竟用了旧时称呼。 小皇帝高兴得心痒难搔,忙献殷勤道:“窈儿,你若欢喜,咱们明日还逛去,你瞧上了什么只管拿,朕都买给你。” 云窈捂着嘴咯咯一笑:“哎哟,下午我花了你这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你当真不心疼?” 苏斐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咸不淡道:“天下都是皇上的,何来心疼之说。” 徐世子晃着一杯酒,有心打趣:“窈丫头,如今可知皇上待你的心了么?” 云窈明艳的俏脸上一红,宛若数点红梅在冰雪上怒放开来,带了三分难掩的羞色,低声啐道:“烟陌哥哥,你 分卷阅读66 胡说些什么。” 徐世子哈哈一笑,满倾酒盏,连尽三杯,环抱着双臂靠在椅子后背上,笑嘻嘻地道:“哎哟,你可不能这么叫我,臣还想多活几日。” 沈昀却有些不安,向沐嫣低声道:“阿嫣,我不曾送你什么,倒让你赠我白玉梅花笛,是我有些粗心了。” 沐嫣眨着眼一笑:“你何尝没有送我什么,现放着一个天仙许配了给我,算来还是我赚了。” 天仙的脸色如她意料一般腾地直红入耳根,好半晌才缓声道:“我虽和你结下百年之约,但我是男子,怎能许配给你,此事有些于礼不合,最好还是不要罢。” 徐世子混迹情场多年,早混成了一根油光闪亮的油条,浑不料世上尚有如此纯情人物,闻言只笑得打跌。 小皇帝的微服私访寥寥数日,就告结束,喝了郑知府的喜酒,谆谆嘱咐了他一番话后,圣驾便回銮了。 临行前,小皇帝因说起兵部尚书的女儿病重不起,两父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现放着个医仙在此,请他老人家去瞧瞧,也是一番皇上体恤大臣的苦心。 百草仙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对小皇帝颇为不喜,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沈昀念着有琴鸿对妹子的苦念,有意相劝,又说若前辈能治好有琴姑娘的寒疾,在下连陪你下一个月的棋,不知尊意若何? 听了这承诺,百草仙顿时油然而生“医者父母心”的慈悲心肠,应了一声“我老人家尊意甚是认同”,笑眯眯命程屏提了药箱,大喇喇跨入马车去。 近日来程屏对医术颇感兴趣,每每缠着百草仙讨教,老头儿一生未收弟子,老来寂寞,见他伶俐乖巧,时常也指点一波,两人相处得甚是愉快。 沈昀说道要带沐嫣回北辰派去,尚有要事处理,待事情一完,再来京中与诸位相会。 众人对此事心照不宣,小皇帝颔首道:“怀照,朕等你的好消息。”苏斐命人牵来两匹骏马相赠,徐世子拱手道:“山长水阔,就此别过,怀照,沐丫头,盼你两个一路平安。” 沈昀携了沐嫣,辞了众人,骑了马一路往天镜山进发。 接连许多时日来,两人头一回单独相处,沐嫣心下欢喜无限,初时尚因身世一事,心情有些郁郁,但有沈昀相伴在侧,言语温柔,处处体贴,也就渐渐淡忘了。 两人按辔徐行,时时目光相对,均是洋洋如裹在春风之中。 沈昀万般皆好,却是个极温文守礼的性子,既再无刺客前来,便不再与她同居一屋。一路上沐嫣变尽花样,想要诓他与自己同处,他总是含笑低了头,脸现腼腆之意,倒显得这位本该是侯府闺秀的姑娘,展露了不少流氓本色。 苏小侯爷送礼舍得下本钱,送的两匹骏马都有驰千里如庭中的实力,不出三四日,已距天镜山不远。 这日两人傍晚找了家客栈打尖,沐嫣自告奋勇,牵了马到后院里去系着。 沈昀微笑道:“偷马的小贼又要故技重施么?” 她一本正经地摇头:“非也非也,好歹我也是前黑风寨一代寨主,岂能干偷马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本寨主要偷,就偷个惊天动地的。” 他负手立着,清风拂动身上白衫,在渐次浓重的暮色里幽雅飘逸,笑道:“哦?什么才惊天动地,值得沐寨主一偷?你且说说,在下洗耳恭听。” 她系好了马,向他走近数步,低声笑道:“偷北辰派的掌门沈公子做本寨主的新郎倌儿,我已踩好了点,就是今夜来盗,沈公子,你怕不怕?” 她本是顺口开个玩笑,不料好巧不巧,老天爷今夜十分凑趣。 掌柜的拨着算盘,赔笑道:“公子,这可不巧了,今日小店客人多,只剩下一间空房,这位姑娘若是您夫人,不如同住一房,您瞧怎么样?” 夫人十分体贴老板的苦处,笑吟吟点头道:“甚好,甚好。” 当晚两人在房里歇下。依沈昀的意思,就要睡在地上。 沐嫣秀眉紧蹙,有些不乐意地撅起嘴:“怀照,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不由得一愣:“怎么会?”顿了一顿,柔声道:“阿嫣,我待你之心,永如初时。” 她道:“这一路上你虽和我说说笑笑的,但每到晚上,你就处处躲着我。明明那夜你已经抱着我睡啦,为什么现在又不乐意亲近我了?” 沈昀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坐在床沿上,声音低如海棠夜眠时,对晚风的呢喃:“阿嫣,那夜我是怕你心里郁郁寡欢,一个人难以入眠,才那般陪着你。我是个……是个青年男子,倘若再搂着你休息,只怕……只怕把持不住……” 沐寨主一番逼问,终于套出了实情,心花怒放,一口吹熄了房里的蜡烛,钻入他怀里:“我喜欢你把持不住。” 沈昀身子一僵,凝坐在床畔,一动不动,呼吸细微绵长,看来沈公子言不由衷,明明灵台尚清明,很把持得住。 沐嫣向他怀里又蹭了一蹭,借着窗外星光,仰头望着他笑:“怀照,你莫不是孔圣人的 分卷阅读67 门徒?” 孔圣人的门徒从喉咙里闷声道:“阿嫣,不要闹,咱们明日还要赶路。” 沐嫣只觉他身子微微发抖,暗暗得意,“唔”了一声,再接再厉地搂定了他的脖子:“我偏不要赶路,偏要你陪!” 他沉默着不作声。 她忽的离了他的怀抱,沈昀正松了口长气,却见她从自己怀里取了个东西出来放在床头,又厚颜无耻地蹭回他的怀中,摇头道:“啊哟险些儿忘了,你从前送我的泥人儿还在我怀里,再这么在你身上磨蹭,只怕压坏了。” 他一怔:“我送你的泥人,你还留着?” 沐嫣放柔了声调,低声道:“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好好地收着,只怕弄丢了,怀照,在这世上,我只待你如此。”话音未落,腰上蓦地一紧,幽微的莲花气息扑面而来,她一声惊呼尚未出口,已被他重重吻在樱唇之上。 少年旖旎,一夜好梦。 事实证明,沈公子并不会说假话,说只怕会把持不住,便真把持不住。 熹微的晨光透进碧绿窗纱来,照亮了沐嫣的脸颊,她有些迷茫地睁开眼,一张清俊已极的脸容映入眼帘,脸上微微含笑,清澈如秋泉的目光中温柔无限。 沈昀轻抚她圆润洁白的肩头,柔声问:“昨夜你……可累着了罢!” 她回过神来,顿生促狭之心:“从此以后,你就当真彻彻底底是我的人了,知道么?” 他唇边带着笑,湖水般层层跌宕开来:“本就是你的人,从头至终一直都是,又何必说什么从此以后。” 沈公子当真乖觉,说起话来句句熨帖,听得她打心眼里欢喜出来,忍不住表扬道:“唔,沈公子很有觉悟嘛。” 第39章 有觉悟的沈公子笑着站起身来,说道:“沈夫人,你饿不饿,我陪你去吃点早膳,好不好?” 沐嫣被他这句“沈夫人”哄得心花灿烂,兴冲冲正要爬起来,忽的醒悟:“你先转过去。” 他失笑道:“昨夜怎么未见你这般害羞。” 昨晚他覆身侵袭而来,亲吻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发了一回怔。 他待她一向柔雅得很,从未有过孟浪举动,突然亲上来,于徐世子这等浪荡子来说是司空见惯,于沈公子来说却是破天荒。 她脑子里很轰然了一阵,只想着可不能示弱,当下奋勇亲了回去,一开始两人还都略矜持,只不过是蜻蜓掠过湖面,荡起温柔的涟漪,后来却来得疾风骤雨一般。 沈昀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并不是个古板的君子,扯开她衣带的时候,指尖真气流转,还用上了高深的武功。 从她怀里又落出几样小物事来,他又一怔,摩挲着她秀发的手暂时停了一停:“这又是什么?” 沐嫣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拿起它们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指着其中一个道:“唔,这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枚打火石。” 他将她揽入怀中,说道:“我真气到处,燃冰为火,也是轻而易举,以后我时时刻刻伴在你身边,你不用再带打火石和火折啦。” 她又指着另外几个道:“这是我当时给你疗伤的金创药,喏,那是你送的面具。” 沈昀瞧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柔声道:“这些小东西,你还巴巴地留着?” 沐嫣乖乖点头,伸手比划着道:“行囊里还装着你送我的那件白狐裘。”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柔:“阿嫣,多谢你对我这般上心,连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你都记挂着。” 略一沉默,低声道:“那夜我听你说,你师父临逝之前,你毫不犹豫地说愿意跟他共赴黄泉,阿嫣,我是个没良心的人,他对你有救命之恩,我却仍喝他的醋。” 沐嫣倒愣了一回,讶然道:“他是我师父,照顾了我许多年的,我见他为我而死,自然极是伤心难过,恨不能和他一起死了。我向来视他如父兄一般,这有什么值得你喝醋的?”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额头:“怪了,你不喝苏小侯爷的醋,倒喝我师父的?” 沈昀微微一笑:“你对竹喧又没什么心思。但你师父爱你极深,为你甘愿丢了性命,难道你瞧不出来么?” 他语气淡然,却听得她心头一震,刹那间那些与师父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流泻而过,蓦地如闪惊雷,猛然明白了师父待自己的心意。那些他嬉皮笑脸说过的话,那些不顾危险对自己的保护,瞬息之间在心上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她本来只当他是自己的师父,素来敬爱,但被沈昀一语点破,许多从前懵懂的事情,一时尽解,不由得怔怔地心头摇曳,心绪纷乱,好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我……我那时并不知道他对我竟有这样的心念,如果师父对我说了,也许我会喜欢上他,但那不过是也许罢了。怀照,遇到你,我才明白动心的滋味。” 沈昀听得心下甚是喜悦,只见她眼珠一转,笑眯眯道:“瞧我多疼你。”补充道:“你要不要知恩图报。” 他脸上一红:“你想 分卷阅读68 要什么报答,我都从你。”顿了顿,声音蓦地灼热起来,低声道:“那你要不要我?” 她尚不知危险迫在眉睫,还有闲暇认真想了想,猛一点头:“怀照,我当然要你啊。” 他捉住她纤细的手腕,嗓子沙哑:“此刻别叫我怀照。” 她“嗯”了一声,奇道:“那我叫你什么?” “自然是叫夫君。” 她一句戏谑的“夫君”刚叫出口,沈公子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肯再做个谦谦君子,定要将这声“夫君”落到实处。 客栈里的早膳挺丰富,两人携手下楼,吃了些刚做好的豆浆煎饼,对厨子的手艺都颇赞赏。 依沈昀之意,原是想让她休憩一天,明日再赶路,但沐嫣看着娇怯怯的,身子却坚韧得像寒冬里的梅花,坚称无碍,两人骑着骏马按辔缓行,不出两日时光,前途已遥见连绵青山。 沈昀斜指青山,微笑道:“那便是天镜山了。” 几处房屋次第建在青山之中,隐隐约约,错落有致。 山峰巍峨高耸,掩映在飘渺的云朵之中。鲜花遍野,远远望去,宛若群花生在碧海之上,起伏不定,蔚为壮观。 钟声锵然,悠悠传来,在群山之间流荡不绝,钟声、风声相互鼓荡,宛如琴瑟应和,令人一听之下,心怀大畅。 两人在山下一株树上系了马,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向上行去,山门前一块洁白的迎宾石上镌刻着一句旧诗“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一双彩羽凤凰清鸣声中,飞向前来,对两人连续点了三次头,算作行礼。 沈昀抚今追昔,轻叹道:“七岁那一年,师父带我初次来到天镜山,让我成为他的关门弟子。一个月色如水的晚上,他在屋外舞剑,身影寂寥无比。我为他送去手帕擦汗,他满脸萧索地瞧着我,低声说,昀儿,你生得多么像你的母亲……” 师父是本行走的活八卦,于江湖上的种种秘辛都摸得滚熟,沐嫣曾从醉酒的他那里偶然知道,北辰老掌门暗戳戳地思慕沈公子之母这件旧闻。 只是其中到底有什么值得深挖的往事,她却不清楚,此刻听沈昀触景生情,提起此事,八卦之魂陡然烧得汹汹,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听个好故事。 但沈昀一声叹息罢,却没机会说这段旧八卦。 沐嫣憾恨地眼睁睁瞧着山门大开,一群小弟子蜂拥而出,满脸堆欢:“掌门回来啦!掌门回来啦!”五师弟岳小红表现得尤为奋勇,奔在最前头,咧开了一张嘴笑得甚憨:“掌门师兄,您可算回来了。” 沐嫣记得,当初随沈昀去昆仑的时候,他的师兄弟还对他颇怀妒意,但眼前的情形非比往日,这群人的神色对他很亲热,不出一年的功夫,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叫她为之刮目。 看起来,沈公子当掌门,很有两把刷子,这一派之主的位子若是长此以往地坐下去,前途相当远大。 北辰派在江湖上向来声势烜赫,掌门登高一招,应者自必云集,小皇帝因为这股强大的江湖势力,担足了心事,原也有个道理。 她想罢,不觉又是担忧起来。 眼看北辰派发展得如日中天,他虽是掌门,要想让偌大一个门派就此作烟云之散,只怕有些难度,想到他为保护自己,竟答允小皇帝解散北辰,心下怃然。 众人之中赫然有个紫衣女子,妖娆妩媚,正是许久未见的琉璃,她先见了沈昀,脸上喜色还没来得及飞舞,跟着便瞧见了沐嫣,脸色顿时变得煞是好看,微眯着一双水光淋漓的眼:“哦,原来是沐姑娘,你也来了。” 沐嫣从前白担了一回心事,将琉璃当作沈昀注定的妻子,很喝了几大瓶油盐酱醋,此刻见到她,却是尴尬中有些抱歉,正斟酌着要如何同她说自己对沈昀的心意,才不至于打击到她,不料沈公子回了门派,自然而然拿出了掌门的威严,端然摇头道:“这是掌门夫人。” 琉璃愣了愣,那双素来流荡的眼顿然有些凝滞起来。 一个乖觉的弟子忙顺杆子笑道:“原来是未来的掌门夫人,失敬失敬。” 沈昀又摇头,要给沐嫣名分的决心下得很坚决:“不,我们已成了亲,她现在便已是掌门夫人。” 岳小红摸着后脑勺,向她咧开了嘴直笑:“咦,怪不得,怪不得!掌门师兄一向不理俗务的,那日收到我的飞鸽传书,却巴巴儿地赶到了龙华会。原来他在龙华会上夺魁,多半是为了在沐姑娘你面前显摆一回。” 沐嫣不料竟有此事,忙向沈公子望去。后者维持着脸上的端然,宛如未闻,执了她的手,迈步只管向山门里走,只在和岳小红目光相触的一瞬,剑锋也似的刮了他一眼,很有个“你当心着”的意味。 第40章 天镜山风光幽绝,前后有四五座山峰,主峰直耸入云,雄奇险峻,为诸峰之冠。 沿途花光烂漫,树木葱茏,仙禽异兽层出不穷,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沐嫣虽自幼便跟着师父闯荡江湖,见过不少好山水,却也 分卷阅读69 从未见过这般优美的景致,不禁悠然神往,向沈昀瞥了一眼,心道:“倘若从此以后,能够和他长居此处,那也好得很啊。” 不多时来到重重青山的最高峰,一处正殿巍峨而立,殿前的匾额上题着“紫云殿”三个大字,字迹大为苍劲。整个门派都掩映在山巅的白云之中,望去犹如神仙的居所,飘渺若梦。 三个衣袍飘飘的白袍人迎了出来,拱手而笑:“恭迎掌门归来。”口中说着“恭迎”,行礼却并不如何恭敬,沈昀反倒恭谨地还礼:“怀照见过三位师叔伯。” 原来是沈昀的长辈,他虽是掌门,却也不敢失了礼数。 沈昀见沐嫣一脸茫然,知她不认得,当下略作解释,沈公子言语温柔,用词典雅,沐嫣在心中用自己的想法过滤了一回,对这三人有了些认知。 三人中,头发最白,年纪最大而最忌讳别人说他年纪大的是周长老,是他的师伯;一个衣衫褴褛,有丐帮遗风的是师叔谭长老;另一个瞧着最正经,不苟言笑的是师叔赵长老。 北辰派弟子数百人,声势甚大,沈昀初登掌门之位时,年未弱冠,在服众方面,武功和年龄形成强烈的反比。 他师父没能和沈母有什么发展,但对她的儿子却爱得深沉,临终前以昆仑玉浮果为理由,将位子相授,怕众人不服,特意安排三位长老来辅佐,老掌门临去前依依不舍,好比刘玄德托孤于白帝城,向三位长老嘱咐了又嘱咐,说自己一向将怀照视为亲生子,要他们多多照顾。 正经的赵长老在继位大典上严肃提出,沈昀并非老掌门的儿子,如何能被视为亲生子? 谭长老是他知己,知道他一向咬文嚼字,迂腐得像段木头,倒不是为了质疑沈公子继承掌门之位的合法性,当下提了个主意,掌门人本有亲生之女琉璃,师兄师妹,年貌相对,不如成了亲事,女婿也当得起半子之份。 琉璃正愤恨老爹临终前只顾嘱咐长老们照拂沈昀,忘了将幼年时戏言的婚约再念一遍给师兄听,眼见谭长老如此识趣,芳心窃喜,顿觉恁多师叔伯,唯独谭师叔是个知己。 不料师兄萧萧肃肃地立在殿中,只说两句,一个是既然师父遗命,我自当接过这掌门之位;一个是琉璃师妹美貌绝伦,我自惭形秽,只怕配她不上。 琉璃只恨不能愤愤地掷给他一面镜子让他顾影自照一回,再问到他脸上去:“师兄,你自惭个什么?又形秽个什么?” 然而师兄这么说,摆明了是个不想给任何暧昧空间的婉拒,连木头似的赵长老都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场面一度很波澜不起的寂静。 周长老拿出师伯的架子,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哈,赵师弟你莫性急,哪有老掌门刚去世,咱们就将琉璃侄女嫁出去的道理?琉璃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三年的孝总是要守的,依我说,怀照的武功为人,那是人人都服气的,此刻先让他承了掌门之位,两个孩子成婚的事,将来慢慢再议不迟。”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难怪他能当大哥,嘴头上有两把好武艺。 沈公子顺顺当当地成了北辰掌门,不上半年,用实力证明老掌门有一双好慧眼,并未看错了人。 这一年来,门中弟子练武颇勤谨,门规也守得严,但却越来越有个要到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声势。老掌门在江湖上混了前半生,虽是一身卓绝的武功,却吃过不少暗亏,临老来悟到一个道理:习武只为强身健体,不为招惹是非。 他本来盼派中人能够安安分分地待在天镜山中,做不理江湖杂事的世外人,所以立下门规。但人各有志,三位长老懒怠动弹,年轻弟子们却很有个出去闯荡的心思。 之前的龙华会,小皇帝遍洒英雄帖,以岳小红为代表的年轻弟子忍不住背着沈掌门去赴会,一试之下,众人才发觉,自己的武功放到江湖中,果然是把明晃晃杀鸡如割草的牛刀。 岳小红明知此事被掌门师兄知道后,必定责罚,幸而在龙华会上竟瞧见了沐嫣。 沈昀对这迟钝少女的心思从来未加掩饰,当初她不辞而别,沈师兄难得地在众人面前失了态,骑了马急切地四处搜寻,那份细心劲儿比得上贪图赏赐的汉军搜寻楚霸王,遍寻不获后,沈师兄的神色消沉得像和霸王告别的虞姬。 岳小红对此贼清,当下一封飞鸽传书,将沐嫣出现在龙华会的事告知师兄。果然掌门两天两夜不睡地赶至,来不及计较他们犯了门规,打着既然来了便要夺个魁,以免咱们北辰派被人看轻的旗号,堂而皇之地去了龙华会。 临去前,少年忽又微一迟疑,问道:“岳师弟,我穿这身白衣裳,不算难看罢?” 从来只说女为悦己者容,早该料到男子也是如此。 岳师弟险些儿没暗地里笑破了肚皮。 北辰派的三位长老活得长了,又久不出山,对世事茫然不知,各有各的糊涂,很当得起长老的风范。 因此三位资深的长老在派中一向不大有威望。 对此派中的弟子都心里有数,三位长老心里也有数,很明白众弟子心里有数。 分卷阅读70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不明真相的沐嫣,三个老耆宿终于有了摆谱的机会,不但欢喜,而且简直的有些感激。 表面上自然要拿起款来,不须粉墨,便可登场。 周长老率先咳了咳,摆出一副正经的脸色,先问掌门何时成的亲,怎地也不知会老朽一声,眼里可还有老朽这个师伯么。 沐嫣果然心下忐忑,见他神色肃然,端重得好比孔圣人门前的石狮子,因沾了圣人的光,自觉任重而道远,比起别的石狮子来,尤其的有身份。 这位周长老若是见了那位一张瓜子脸,板成麻将的郑知府,真是好一对流水遇了高山。 她想着心下慌张,不知他要怎么为难自己,换作从前,她自然要从师父的故技,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但眼前沈昀已是自己的人,此刻若是逃了,未免有些不讲义气。 沈昀一如既往地沉得住气,微笑道:“好教周师伯得知,怀照已与沐姑娘定了终身,过两日便请大伙儿喝喜酒。” 谭长老一不小心被周长老抢了摆谱的先,遗甚恨甚,抢过话头便道:“掌门成婚,是件大喜事,该好好操办一番才是,只是这位姑娘,老朽却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名门高师的弟子?” 沐嫣更是红了一张脸。 她在这世上,身份一直有些不尴不尬。 苏小侯爷的位子,她和小皇帝是同一条心,想让他坐得稳稳的,并没半分要宣扬于世的意思;师父虽然俊秀倜傥,到底担个飞檐走壁的名声,身为大盗的徒弟,他既然不是高师,她似乎也无论如何和名门沾不上边。 而打算和她成婚的沈公子,于朝廷而言,是前阁老之子,金尊玉贵的好身份;对江湖来说,是第一门派北辰的掌门,跺跺脚风云四起。 如此算来,沈公子虽不是神道一流,想来呼风唤雨的本事也不会太差。 比来比去,她都同他差着这么老大一截,从前怎么没想到这一节,大约是被他春风似的好容仪好脾气迷了心智。 沈昀倒像没什么心理压力,正要说话,在旁站着的琉璃忽的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我听说,这位沐嫣姑娘么,是黑风寨的寨主,打家劫舍很有一套。” 三位老古董如她意料之中地变了色,脸上开了个染料铺,青一团紫一团,煞是五花八门。 三人中,又属赵长老的性子最端严,神色伤悲得像被个熊孩子踢了一脚而自顾身份,不好意思踢回去,郁结得简直痛心疾首。 北辰派中人向来自许清高,三长老更是将这份自许发挥到十足十,眼睛端端正正、一丝不偏地生在头顶,不大爱往下看。 即便沐嫣是世家千金、名门高徒,他们多半也会觉得配沈公子不上,何况她只不过是下九流的一个小小寨主? 沐嫣脸带讪笑,向后退了两步。被这许多人一齐瞪着,她实在有些不好受。 琉璃眯着眼一声嗤笑,轻飘飘地道:“掌门师兄的审美,近来怕是有些脱俗罢。” 沈昀缓缓将沐嫣拉近身畔,握紧了她的手以示安慰,脸上微笑不减:“师妹此言差矣,怎会是近来?早在一年多前,初见阿嫣之时,我便已对她倾心相许,此番重逢,实是意外之喜。我按捺不住相思之苦,大着胆子向她求亲,蒙她不嫌弃,竟答允了我,大约是我忝居这北辰掌门之位,总算不算太差劲罢。” 沈公子说鬼话的本事着实了得,且说得情真意切,比起苏斐和师父来,别有一番令人信服的力量,相较下来,程屏的口舌简直上不得台面。 第41章 当晚一个执事弟子安排一间上好的卧房给沐嫣住下,言下着实巴结。 白日里人人看得分明,少年掌门对这姑娘偏爱得紧,言辞里处处维护的劲头,很能和护崽的老鹰一较高下,这弟子心思灵透,自然会意,对钦定的掌门夫人分外谄媚。 沐嫣谢了他回屋,却睡不着,出得门来,但见月上中天,月光映下斑驳的阴影,远处群山起伏如异兽背脊,清风拂面,微带悠寒之意。 她正要去找沈昀,一个白衣人自回廊里迎面而来,却正是他,手中执着白玉梅花笛,通体莹澈,一点光华流转如月色,见了她,眉眼中沁出笑意来。 她叫了声“怀照”,他取笑道:“怎么,得了便宜便不认账,不肯再叫我夫君了?” 她忙摇头,红脸道:“咱们不是还没成亲么。” 他伸臂揽过她入怀,两人并肩坐在廊间的长椅上,微笑道:“早有天地日月为咱们作了证人,白日里周长老他们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能娶你,是我的福气。” 沐嫣听他语气诚挚,心下欢喜,又有些担忧,低声道:“我瞧你们派中的几位长老都不怎么好说话,你要解散北辰,恐怕难度不小。” 沈昀颔首认同:“不错,他们的确不好说话。” 她的担忧更深了一层,忧郁道:“那怎么办呀?” 他搂在她纤腰上的手更紧了紧,语气轻描淡写:“可是我又何必向他们提起?” 分卷阅读71 在他面前,她的脑子一向转得慢,闻言不大明白是什么含义,结结巴巴道:“那……那……” 沈昀笑而不答,将她鬓边一缕散发掠回耳后,和声道:“你只要欢欢喜喜地同往常一样,爱笑爱闹便好,门派中的事务,我自会处理妥当。”偏头向她望了一眼,含笑道:“我吹笛子给你听好么。” 笛声陡起的时候,宛若月下瀑飞,雪夜花开,顿叫人尘心尽涤,心胸为之一阔。 江湖上盛赞沈公子棋笛双绝,赞得很有水准。和他的笛技比起来,果然连那等高深的武功也要靠后站。 沈公子的笛声越吹越是荡气回肠,仿佛微雨湿花,晚风拂月,传入耳中,柔婉得如私语低喃,沐嫣听得眼皮打架,不知不觉靠着他的肩膀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亮,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床上,身上暖烘烘地裹得严实,想是沈昀见她睡着,抱她回房休息,他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出门拉了个小弟子一问,那小弟子不过十三四岁,一团孩气,没见过什么阵仗,皱着一张小脸:“掌门正在紫云殿清算岳师兄等人不曾禀明,便私去皇帝举办的龙华会呢。” 说着当先带路,领着她来到紫云殿。殿中黑压压地站了百十来人,个个不敢喘上一口大气,沐嫣四处张望一番,殿中也有十来个女弟子,却不见琉璃。 三位老耆宿团团围坐,正中坐着个白衣的少年人,脸上不动声色,一瞥眼望见沐嫣正和那小弟子一起溜进殿来,冲她微微摇头,以眼神示意她退到一边,她立时会意,乖乖立在一根柱子旁不作声。 以岳小红为首的几个弟子垂着头,立在众人之前,苍白着脸不大好看。 周长老咳了声嗽,端起一杯茶来,润了润嗓子,方才捋着胡子,端然道:“岳小红,王辰,霍旌,你们违反门规,私去龙华会上露脸,还得了皇帝的赏赐,视我北辰门规如无物,此刻更有什么话说?” 一个身形略矮,面皮青白的弟子,被他唤作“王辰”的,嗫嚅道:“弟子……弟子一时利欲熏心,想要在龙华会上博个名声,还望长老恕罪。” 赵长老“嘿”的一声冷笑:“当初老掌门立下七条门规,说什么来着?你给老夫背一背。” 那弟子吓得面色更白了,嘴唇发抖:“本派门规第一条,不得滥伤无辜;第二条,不得烧杀掳掠;第三条,不得结交奸邪;第四条,不得贪酒贪色;第五条,不得悖逆长辈;第六条,不得违背掌门;第七条……第七条……”背到这儿,却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谭长老向他一瞪眼,横眉怒目地叱道:“糊涂东西,接着背啊!” 那弟子颤抖着应道:“是,是,第七条……是不得结纳朝廷。” 周长老浓眉一聚,脸上如罩寒霜,森然道:“那么三位应朝廷之邀,前去劳什子龙华会上展露拳脚,想必是自负得很,不将咱们北辰派瞧在眼里了?” 他语气森寒,令人不寒而栗,三个被点名的弟子顿时被打压得如雨打风吹去的花枝,蔫蔫地没什么精神。 沐嫣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他们牙齿不断邂逅的声音,忍不住代他们难过,忖道:“这些人最大也才二十来岁,年少气盛,学了一身高强的武功,就算不甘于隐居山林,想要在江湖上出人头地博个名气,那也正常得很哪,这三位长老,只怕有些强人所难了。” 又想道:“为何怀照也去了龙华会,却不见他们申斥?难道他做了掌门,便有这么大的威风,无人能管得了么?” 忖度未决,赵长老已给了她答案,沉着一张和阎罗颇似兄弟的脸,冷声道:“若不是掌门得知了消息,赶去龙华参会,以武论友,夺得第一,咱们北辰派的弟子倘若竟输在别的门派手里,岂不是连整个门派的老脸也都被你们丢尽了?” 沐嫣恍然大悟。 三位长老恼的原来是这个,真是人越老,越把浮名看得比天还大。 想到沈昀分明是为了见她,这才星夜赶到京城,此刻却轻轻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难怪能当掌门人,这份口齿,灵透得好比舌头上生了莲花。 莲花似的沈公子在旁谦逊地丝毫不居功:“三位长老客气了,我能够夺魁,还是你们不曾也来参加,帮了大忙。” 一番话说得三位老耆宿眉花眼笑,怜爱倍增。 岳小红似乎听得甚不服,大着胆子反驳道:“周师伯,赵师叔,谭师叔,你们这话,说得弟子不怎么服气。我们去龙华会上比武,是争浮名,你们生怕输了丢本派的脸,难道不是也为了争个浮名么。” 一番话说得三位老耆宿老脸青得如墨绿欲流。 岳小红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但既已说了,多半没了回旋余地,眼见三位长老齐齐眼风如刀,刮向自己,情形大大不妙,掌门却微笑不语,似乎对他们的恼怒并不怎么认可,一咬牙,想道:“若能取得掌门师兄的支持,何惧三位师叔伯的责罚?” 想着便说道:“恕弟子直言,我等皆是血气正刚的少年人,想要博个名声,将来 分卷阅读72 好行走江湖,寻常得紧,三位师叔伯只不过是为了维护门派的脸面,便要责罚我们,弟子心里并不服。何况不止我们三人,众位师兄弟中,大有想要去江湖上闯荡之人,我们学了一身武功,若不出去用一用,岂不是白费了自小练武的辛苦?” 这人生得粗豪,说话却有条有理,沐嫣在旁听着,也不由得暗赞他挺有脑子,他说到后来,更是显然意欲激起众师兄弟同仇敌忾之心。 果然殿中本来许多老老实实站着的弟子都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于一个人来说是私语,聚在一起,却颇有松涛聚为浪的气势,偶尔有人说的声音大了些,不偏不倚飘入三位长老的耳中,成功将他们脸上气出莹莹的琥珀色。 沈昀挥了挥手,止住众人的话头,也按捺住三位长老的恼火:“诸位稍安勿躁。依我看来,三位长老恪守门规固然是好事,但岳师弟所言也有些道理,诸弟子青年有为,有建功立业之心,和门规相违,说来也难怪。” 赵长老一拍桌子:“胡说!门规也是违背得了的?” 几个弟子齐声鼓噪起来:“赵师叔,您虽然是长辈,到底不是掌门,怎能说掌门人的不是?” 赵长老一时恼怒,说得急了,没料到自己竟声称掌门胡言乱语,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涨红了一张满是白胡子的脸,红白相间,煞是好看:“老夫……老夫几时说来?” 事实证明,挑起战火后,安然在一旁坐山观虎斗,沈公子有一副全挂子的好武艺。 殿中争论不休,掌门气定神闲。 沐嫣瞅人不备,拣了一张椅子,在柱子后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带她进殿的小弟子不懂场上是何等情况,捏着一把冷汗,凑近她身前,压低嗓子道:“沐姑娘,我瞧掌门很肯听你的话,你给劝一劝。” 被他视作救星的沐姑娘轻飘飘给他一个眼神以示安抚,不疾不徐道:“小孩子家家的,莫要慌,安静看着就是。” 三位长老占着身份的好处,一个抵得二十个,合起来更有黑云压城的好气势。众弟子位分虽卑,人数却多,初时声援岳小红的不过数人,但后来却颇有星火燎原之势。 掌门旁观良久,趁势收回帆来,挥手止住殿中越来越似在吵嚷的局面,淡淡道:“且慢,本座有一言,请诸位听一听如何?” 第42章 他素来雅淡如粼粼湖水之间一朵将开未开的莲,此刻口称“本座”,扬眉之际不怒自威,沐嫣遥遥瞧着,才恍惚觉得,他毕竟是北辰少年得意的掌门。 沈昀道:“诸位所言,都不无道理,岳师弟你们既然是北辰弟子,遵守老掌门派下来的门规,自是应有之义,但日月尚有更迭,门规又岂能始终拘泥不化?若本座坚持要众弟子恪守清规,似乎也有不妥。” 掌门人用实力证明什么叫四两拨千斤,几句看似闲闲的话语,拨转三耆宿的话头,熄却众弟子的不平之气,还无意似的引出岳小红的话来。 岳小红果然上钩,顺着他的话头道:“掌门师兄,三位长老,我等学艺于北辰派,此恩决计不敢忘怀,但我们毕竟还年轻,很有个想到江湖上去闯一闯的心,还望你们大度成全。” 这话一说出来,殿中响应之声此起彼伏。 沐嫣放心地叹了口气,心里明白,沈公子武艺惊人,这斗转星移的功夫,用得不俗,北辰解散近在眼前,小皇帝终于去了件大心事。 因众弟子自请离派去闯荡江湖,沈昀打叠起精神摇动舌莲,将三位长老的不满化解了开来,哄得三个老儿高兴,请他们仍居旧处,接着众弟子纷纷辞别,尽都散去,直忙乱了几日的时光。 他既忙着,沐嫣不便去缠着他,每日只和那呆萌的小弟子一块儿在天镜山游玩,倒也悠闲自在。 这日夜深人静时,她躺在枕头上,睡意正朦胧,眼前人影一晃,床头前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 她一惊坐起:“谁?” 那人“哼”了一声,说道:“怎么,沐姑娘不认得我么?”语音娇媚如黄鹂清啭,沐嫣听得清楚,讶道:“是……是琉璃?” 琉璃不答,缓缓在她身畔坐了下来,月光斜斜映入窗扉,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自从知道沈昀对自己的情意后,沐嫣便对她颇为抱歉,此刻见她神色有些古怪,想起沈昀对她冷淡之极,更觉歉然,柔声道:“琉璃,你怎么了?” 琉璃的目光在月光折射下,散发出幽幽的冷光:“沈师兄如此待你,你心里可欢喜?” 沐嫣脸上一热,嗫嚅道:“这……这……”暗想,我自然是欢喜得快爆炸开来,但当着你的面,似乎不大好表露出这心思来。 琉璃凄凉一笑,低声道:“我爹是叱咤江湖的北辰掌门,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一直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从小爹娘便教我最上乘的武功,又请了名家来教我琴棋书画。在偌大的天镜山上,我便如一个小公主一般,其他人都把我捧成了群星中的月亮。” 沐嫣不料她竟和自己说起体己话来,一 分卷阅读73 时不知如何答言,干笑道:“那你小时候,可比我过得好多啦。” 琉璃凄然摇了摇头:“那时候啊,我只觉得自己十分的了不起,世上的其他人,都不过是灰尘泥土,连和我说一句话,也是抬举了他们,直到……直到那日,爹爹下山去,带了个孩子回来,那时天镜山正下着雪,那孩子一身白衣,静静地从积雪之上走了过来,我瞧着他的模样,只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不由得看得呆了。 我如同对别人一样,命令他来陪我玩耍,但他神色清冷,并不理会我,我大发脾气,可爹爹对那孩子十分宠爱,居然申斥了我一顿,让我以后对他客客气气的,我从此再也不敢欺负他啦。我爹收他为徒,每日不畏辛劳,亲自教他武功。 我本来对他很不服气,可他实在是聪慧得厉害,一开始完全不会半点武功,但两个月之后,我便已不是他的对手,而三年后,他已然技压同门。 他年纪虽轻,但所有人看他的眼光之中,已不自禁地增添了敬畏之意,那一年天镜较艺,他不出所料地夺了魁,立在天台上,接受着众人如潮的恭贺。 山风吹拂,飘舞起他的白衣,一张脸如同玉雕而成,美得难以言说,但却没半点表情,仿佛正独自面临着浩瀚的星河,说不出的寂寥。 我站在台下,怔怔地凝视着他,便是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自己对他的心意,但我自幼骄傲惯了,他对我极少言笑,我自不肯曲意逢迎,所以这番心意,他一直不知道。” 沐嫣听得连连摇头,道:“你忒也傻了,怀照那等性子,若不同他说,他又怎会先行来俯就你?”话音未落,蓦地想起若非沈昀对自己倾诉心思,只怕自己至今仍躲着他,不由得老脸一红,大为惭愧。 琉璃幽幽地道:“不,那时你走了后,我对沈师兄说了我的心意,可他说,从来只当我是师妹,与别的师妹一般看待,别无他念。 那时我心中悲伤凄苦,听见他说,他已经有了心上之人。 我愤然问他,可是那蠢笨的所谓救命恩人?他却正色让我不可再说你的坏话。沐姑娘,师兄喜欢你的真,你虽然呆呆笨笨的没什么好处,但喜也是真的,怒也是真的。” 沐嫣怔怔听着,心中苦甜参半,她虽知沈昀对自己极好,却也不料他处处维护于自己,一时心潮起伏,又是甜美,又是凄伤。 琉璃半眯着一双眼,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半晌勾出一个笑来:“沐姑娘,我们也算相识一场,请你帮我一个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沐嫣忙点头:“好,你要我帮什么忙?” 她眼角的笑越堆越浓,艳丽无双,语气轻飘飘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要你帮我,让沈师兄,永远记得我。” 全身瘫软、栽倒在床沿上的时候,沐嫣想起月色里琉璃若隐若现的脸,那双从来动荡如碧水縠纹的目光中满是怨恨冷厉之色。 沐嫣尚有余暇思忖,想这姑娘的脑子真是不灵活。想让怀照记住她的法子有千万种,何以她竟用了最笨也最惨烈的一个,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沐嫣的反应并不算太慢,却也猜不到琉璃怎样对她用毒,竟让自己顷刻间骨软筋酥,胸中如有一股股热血汹涌恣肆,烧得她整个人都要爆炸开来。 沈昀奔进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如暮秋冷月,让她无端想起未逢师父之前,曾持续了数年的人生之雪。 人生真是寂寥啊,从前她有师父,现在有怀照,然而一切又顷刻间就要失去了。 琉璃神经质似的咯咯大笑,一手指着他,纵声道:“师兄,师兄!我下毒杀了你的心上人,从此你再也忘不了我了罢?” 沈昀凝视着她,如凝视着一个必将踏入阎罗殿的死物:“你下的何毒?解药拿来,我饶你残生。” 琉璃蓦地止住笑声,纤手如葱,在沐嫣的脸颊上一拂,神色诡秘地欲笑未笑:“师兄,你以为我下的什么毒?这是我爹珍藏三十年的天下第一毒,何来解药?” 一滴浮生,万世皆尽。 百草仙的话缭绕在耳,此毒无药可解,一日之内便过一生,是谓浮生尽。 琉璃脸露诡异的兴奋之色,满脸冷漠得意的笑容,说道:“当初我爹说,传说中‘浮生尽’是仙界遗留人间的奇毒,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啦,师兄,即便你武功盖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原来上古时候,有祭司名为幽影,因司风,号为风神,容仪俊雅,称冠一时。 苗疆有女子名然姝,妙龄妖媚,却陷于对幽影的苦恋中无法自拔,奈何落花流水,幽影早有爱若掌中珍的妻子,始终对她不假辞色。 然姝单恋十余年后,于沅水之畔青丝成雪,憔悴而死,尸体化为大片幽蓝的浮生花,飘于沅水上。 然姝的兄弟不忿姐姐之死,遂采集浮生花,掺合诸般异药,制成一种无味无色的奇毒,下在幽影的妻子身上,令她也容颜消损而死。 幽影闻讯,悲愤之极,剑斩然姝之弟,拔尽沅水中的浮生花,但不知何以,这奇毒的制法竟流传后世 分卷阅读74 ,遗祸无穷。 北辰老掌门去世前,遗命将他所有物事尽都火化,但那“浮生尽”装在一个小小的青玉瓶中,毫不起眼,琉璃身为其女,偷偷窃取,自是谁也没发觉。 她一边和沐嫣说话,一边趁她不防,悄悄将浮生尽洒在沐嫣的肌肤上,沁入肌理,立刻中毒。 当年相见于昆仑时,琉璃见沈昀待沐嫣颇为体贴,便对她深加忌惮,此次重逢,听到沈昀说已娶沐嫣为妻,心头哀怒欲绝,终于立意取她性命,以求换得师兄一世不忘。 她做成此事,又是兴奋又是悲伤,生怕沐嫣不懂此毒之妙,对着她一顿解释后,喋喋的话语蓦地停顿,端详着沈昀的神色,狐疑道:“师兄,这姓沐的小丫头死定啦,你怎么半点也不伤心?” 沈昀不答,缓缓走到床畔,袍袖轻拂,将琉璃推开三尺,伸手抱起沐嫣入怀,微笑道:“今夜外面的月色甚好,我带你去瞧瞧。” 沐嫣全身更无半点力气,见他脸上笑容清浅,浮动如秋霜后的残莲,不由得害怕起来,勉强扯开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示意:“怀照,我……我不要紧的。” 沈昀居然有些不悦地摇了摇头:“同你说过几次了,在外人面前,要叫我夫君。” 沐嫣不料他此刻尚在意这种小事,心知命不久矣,便乖乖地点了点头,含笑唤道:“夫君。” 沈昀微微一笑,抱起她便向门外走去,衣衫飘飘如舞,更不回顾。 琉璃一惊,尖声叫道:“师兄!你……你不杀我?” 沈昀略一顿足:“杀你作甚?” 琉璃瞪大了一双惊疑不定的眼,颤声道:“我存心害了你的心上人,你为何……为何连对我的恨意也没有?” 沈昀冷冷道:“让我恨,你还不配。” 第43章 琉璃蓦地拔高嗓音,厉声道:“沈昀!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么冷静?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永远在笑着,一副很和蔼的样子,但我知道,你从来没把别人放在心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引起你的怒火,得到你的眼泪!你口口声声说这姓沐的死丫头是你心中所爱,为什么她就要死了,你还是能够保持得这么从容冷淡?” 沈昀的声音宛如秋夜孤月、天山雪莲般孤清幽远:“我何必伤心?有我陪着,阿嫣在黄泉路上,并不会寂寞。” 琉璃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惊呼道:“师兄,你……你不能陪她死!” 跳起身来,向他冲去,但腿弯一麻,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她便已被封住了穴道,周身僵直,再也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瞧着他抱了沐嫣,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她狠狠咬住下嘴唇,嗓音尖厉:“沈昀,你不可以死,不可以去黄泉路上陪她!” 沈昀怀里抱着沐嫣,足下不停,向天镜山主峰上奔行而去,一路上清风袭人,月光摇荡,不多时来至主峰之巅,只见天池如镜,折射出幽幽的明月之光。 两人并肩坐在池畔的小亭子里,沐嫣软绵绵靠在他的肩头上,笑道:“怪不得这里叫天镜山,这天池真像是天上飞下来的玉镜呢。”话音未落,两行珠泪无声无息地自她的面颊上滑落。 沈昀轻声道:“阿嫣,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她抚着一缕已染上霜雪的头发,语带哽咽:“我不想你陪我,我要你好好活着。”只觉全身的力气都如沙漏里的沙子一般,迅疾无比地自周身抽离而去,奋起残余之力,握紧了他的手:“怀照,你听我说,我一定不喝孟婆汤,在黄泉上等你,你活到一百岁,再来找我,好不好?” 晕过去的刹那,她听见沈昀的声音轻如呢喃,似乎近在耳畔,又似乎飘渺得如一个梦:“那换我在黄泉路上等你,你说可好?” 沐嫣也不知道自己昏了多长时候,只记得她做了很久的梦。 梦中许多年的时光迷迷蒙蒙,在眼前如走马观花,眼前缭绕的,时而是师父懒散而洒脱的笑容,时而是沈昀温文而落寞的神色,耳边响彻的,都是他清远寂寥的笛声。 然而醒过来的时候,她并未如愿见到怀照。 仿佛遇见沈昀,只不过是一个梦。梦醒了后,便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毫无预兆地跃入眼帘的是一张白眉毛、白胡子的脸,却是百草仙,见她睁开双眼,笑得满脸皱纹好一片花团锦簇:“沐丫头,你可算醒了。” 程屏蹿出来,眉花眼笑道:“沐姐姐,你昏睡了好几日,可急死我了!” 沐嫣一怔,旁边抢过来一个少年,红袍玉带,姿容华美,笑道:“嫣嫣,你醒啦,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她更发怔道:“苏小侯爷?你怎么也来了天镜山?” 苏斐含笑不答,端过桌上的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试了试温度,盛一勺来喂她。 她不见沈昀在旁,想起昏睡前他曾说过的话,更是慌张,连问数声,苏斐终于叹了口气,缓缓将汤碗放下,柔声道:“嫣嫣,你此刻在京城,身处苏府。” 沐嫣四周一顾,见这间屋子装 分卷阅读75 潢华贵,果是侯府,不由得奇道:“苏府?我怎么会到这儿?怀照呢,他在何处?” 苏斐微笑道:“他带了你,一夜之间奔驰千里,赶到京城,耗费功力过甚,我见他疲累之极,就点了他的昏睡穴,抱着他到东边厢房休息,此刻尚未醒呢。”说着惫懒心性发作,忍不住嘻嘻一笑:“说起来,怀照倒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我将他抱在怀里,当真别有一番滋味。” 沐嫣闻言,松了口气,顾不得理会他的顺口调笑,忙道:“我去瞧瞧他。”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不料四肢无力,刚立起半截身子,随即软绵绵地斜斜下跌。 苏斐忙伸手揽住,眉头一皱:“百草前辈,她身上的毒难道还未尽解么?” 百草仙瞪眼道:“小娃子胡说八道,老夫出手相救,哪还会有余毒?只不过那‘浮生尽’到底是天下第一奇毒,猛烈无比,毒性虽解,她却还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复原。” 苏斐颔首道:“原来如此。” 百草仙面露高傲之色,哼了一声,伸手按在沐嫣的手腕上把了片刻脉,捏一把冷汗道:“听闻‘浮生尽’是上古奇毒,果然了得,逼得老夫都要兵行险着,幸好将你救得活转。” 沐嫣感激道:“多谢前辈相救之恩,晚辈永世不敢忘怀。” 百草仙一愣,咳嗽道:“唔……唔……小丫头不必和我客气,你先休息罢,老夫还有事,且出去一会儿。”说着向程屏一招手,摇摇摆摆地转出门去,程屏恋恋不舍地望了沐嫣一眼,挤眼道:“沐姐姐,我先随师父去,过会儿再来瞧你。” 沐嫣喜道:“你拜了百草前辈为师?” 程屏笑嘻嘻地一点头,冲她挥一挥手,缀在百草仙身后,不多时便走远了。 苏斐笑着端起那碗鸡汤,问道:“姑娘,现在可肯喝点汤了罢。” 沐嫣自和他彼此挑明了身份后,两人少有如此单独相对的时光,见他落落大方,浑不以两人身世为意,抿嘴一笑:“小侯爷之命,不敢不从。” 一身锦袍的徐世子正进屋,闻言扇子一收,嗒的敲在左手心上,“哟”的一声,饶有兴致地笑道:“沐丫头今日倒温文,跟怀照去了半月,性子温柔了许多。” 苏斐喂她喝罢鸡汤,见她形容憔损,唤了两个丫鬟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拉了徐世子出门。 两人并肩转过回廊,徐世子忍不住道:“老苏,可瞒过去了?” 苏斐一声叹息:“嫣嫣此刻初醒,被我和百草前辈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 徐世子抚着腰间悬的一块玉佩,沉吟道:“就只怕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顿了一顿,又道:“听说沐丫头是栽在北辰派的琉璃手上。” 苏斐目光一闪,秀雅的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刻毒之意:“怀照冷冰冰的并不理会此女的死活,我已派数个高手前去,将她处理干净了。” 徐世子一怔,唇边笑意若有若无:“从前我见过琉璃,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要我杀她,倒真有点舍不得,竹喧,还是你果决得紧。” 接下来的一个月,百草仙每天都熬了满满一瓦罐的药来让沐嫣喝,那药又苦又涩,喝得她满口都是苦意,叫苦不迭。苏斐为让她欢喜,瞅着百草仙不备,每每偷藏了玫瑰酥糖给她吃,哄得她心花怒放。 云窈早知她实为自己的表姐,时时探望,这一日带了玉羡公主来,沐嫣见她已有了身孕,还来瞧自己,足见小公主一片烂漫,待自己出于真心,急忙庆贺道:“恭喜公主殿下。” 玉羡公主咯咯娇笑,挽住她的手道:“沐姐姐,你身子可好些了?咱们去花园里逛逛如何?” 沐嫣自解毒以来,始终闷在屋子里不得外出,此刻体力渐复,闻言喜道:“好!” 这日苏斐赴宴未归,无人阻拦,三人携手而出,三转两绕,来到后园,见满园奇花异卉,氤氲如云,许多春色争先恐后地涌入眼中来。 沐嫣道:“我许久没见到怀照啦,不如咱们去请了他一起来看花。” 云窈拉着一条繁花似锦的花枝,岔开话题,微笑道:“沐姐姐,咱们三个姑娘赏花,要沈公子一个男子掺合进来作甚?” 沐嫣正要说话,不提防廊下一个气呼呼的声音隔窗传来:“他奶奶的岂有此理,老夫拼了老命救怀照,怎地还是不见效?” 程屏低声道:“师父,噤声!倘若传到沐姐姐耳朵里,于她养伤大为不利。” 沐嫣脑子里轰然一响,情不自禁向窗边走近两步,屏息凝听。 云窈和玉羡公主对视一眼,心中大急,小公主顿足道:“哎哟,我只想着让沐姐姐散心,就忘了这回事,现在怎么办啊?” 云窈沉声道:“我这就命人去找斐哥哥回来。”转身便走。 百草仙顿了一顿,无限忧郁地叹道:“传到沐丫头耳朵里,那也不打紧,但怀照这孩子若醒不过来,谁来陪老夫下棋?” 老头儿想到此事,长吁短叹,担足了心事。 沐嫣不等他说完,推门闯入,屋里两人闻声惊起 分卷阅读76 ,程屏脸色发白,颤声道:“沐姐姐,你……你怎么来了?” 沐嫣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快步走到内室里,满屋药气缭绕,光线极为昏暗,她定了定神,见到靠墙的竹床上,悄无声息地躺了个白衣男子,料想便是沈昀,急奔到前,不等看清他面容,唤道:“怀……怀照!” 那男子不答,沐嫣急伸手探他鼻息,只觉尚有细微的呼吸,略略放心,回头道:“百草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百草仙点燃了一支蜡烛,缓步而来,苦笑道:“说来虽然话长,但一言以蔽之,一切的缘由,便是那‘浮生尽’之毒,不愧是冠绝江湖。” 第44章 沐嫣打定主意:“怀照若死,我一定相陪。”既然誓同生死,那便没什么好怕的,索性沉住了气,随意地坐在他身畔,淡然问道:“前辈但说无妨。” 百草仙揪着胡子,愁眉苦脸,向溜进来的程屏一望,只得说道:“老夫说便说了,沐丫头你可别上火。” 老头儿一番絮絮叨叨的长篇大套,好容易把话说明白了,事儿其实挺简单。 无非是那夜她晕过去后,沈昀知她命在顷刻,用寒冰真气将她冻住,减缓血液气息的流动,当夜奔驰千里,将她带回京城,寻到百草仙求他医治。 老头儿不料世间竟真有“浮生尽”的剧毒,一时为之束手,叹道:“毒入血脉,要想救回,难得紧。” 沈昀便提出个主意来,将自己周身的血液和阿嫣一一换过,不知道能不能救回她来。 百草仙从来只道“浮生尽”无药可解,只因为他不知世间有人,心甘情愿地一命换一命。 初时老头儿自然不肯,嘟囔道:“那不成!这世上若没了你,老夫只怕要寂寞得很了。”禁不住沈昀凄然笑了一笑:“前辈,在这世上,我已是茕茕孑立,若无阿嫣,我也活不下去。” 苏斐在旁听得,忍不住道:“怀照,你可想清楚了,虽然你功力极深,未必熬得过浮生之毒。” 沈昀微笑道:“若有不测,以后阿嫣还需竹喧你多多照拂。” 苏斐斟酌道:“依我之见,不如随便找个闲人来,让他和嫣嫣换血便是。” 沈昀并不沉吟,登时摇头:“不可,阿嫣的性命是性命,别人又何罪之有,要为救她而死?” 苏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半晌才叹一口气:“怀照,倘若你是女子,本侯只怕要对你动心了。” 百草仙的业务水平一向有保障,换血之术十分麻利,沐嫣的青丝本已渐染霜雪,一时尽复,过些时辰就能醒来,沈昀却散尽功力,陷入漫长的昏睡之中。 众人商议好对沐嫣的说辞,略略放心,苏斐抱了沈昀藏到另一间屋子里,嘱咐百草仙尽心救治,老头儿一吹胡子:“老夫认识怀照十余年,交情匪浅,这还用你这娃子说?” 侯府里藏了不少珍奇的药物,小皇帝得了消息,也命人赐了不少药来,百草仙老实不客气地随手取用,尽都用在沈昀身上,勉强吊住了他的性命。 沐嫣听罢,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只道:“依前辈看来,怀照什么时候能醒?” 百草仙咳嗽一声,斟酌字眼劝慰道:“丫头不必着急,最多几十年,也就醒了,实在不成,等上几十年后,两个人相期于黄泉,那也没毛病哎。” 苏斐得云窈通报,飞马回府,此刻堪堪踏入屋子,闻言长叹:“前辈,你说话的艺术倘能赶上医术的一成,那便了不起得紧了。” 沐嫣缓缓抚着沈昀的面容,轻声道:“等自然是要等,他既还活着,我便不能死。” 这一等就是三年。 时光荏苒,发生了不少事情。 小皇帝登位数年,根基稳固,民心依附,眼看着龙椅要长长久久地坐了下去,自然十分舒心,偶尔也换一身便服,来苏府逛一逛,云窈待他的神色越来越如旧时,这一日终于满脸羞涩地同沐嫣说了,皇后之位虚席许久,她已应允了阑启,到他身边陪坐。 那日她曾问他为什么世上那么多出众的美人,他偏要挑了她做心上人。 彼时阑启正在小镜湖畔临风作画。 小皇帝治理政事时妥帖又端然,只是有些太过正经了,不免刻板,倒是此刻散漫地落笔勾勒,别有一段天然的风流。 云窈剥着橘子,一边吃,一边赞叹地在旁边观摩他画下的风景,不知怎么的,顺口就问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阑启回过头来,向她答非所问道:“给我一瓣。” 她依言挑了一瓣饱满的橘子,递了给他,他并不伸手,低了低头,从她手上接到嘴里,唇瓣温热,轻轻自她的手指上划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坦然得很。 云窈的脸难得的红了红。 素来待她敬重又讨好的小皇帝突然做出这有些孟浪的举动,她有点窘迫,本是雪白的双腮,不由得带上了赤。 阑启端详她道:“我记得你的脸皮一向不算薄。”顿了一顿,闲闲道:“我命人看了,再过十日是个大 分卷阅读77 吉的日子,咱们便在十日后成亲罢。”补充道:“只是你需明白,并非是皇帝求娶皇后,而是阑启求娶阿窈。” 帝后大婚,普天同庆。 苏斐陪了沐嫣进宫,参加盛宴。 小侯爷近日越发沉稳,言谈之间不怒自威,一挂子玲珑剔透的心机,很得小皇帝的器重。 盛宴上却不见故人有琴鸿,沐嫣暗觉奇怪,自己一心陪伴昏睡的沈昀,尚且来参加云窈的亲事,料想他身为兵部尚书之子,竟然不出席帝后大婚的宴席,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苏斐猜出她心中所想,低声解释:“据说有琴鸿和他妹妹之间苦恋纠缠,自知不能为朝廷所容,所以带了他妹子有琴渺逃离京城,去过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江湖日子了。” 她一怔,心头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哦,如此结局,倒也甚好。” 徐世子在一旁摇着扇子,没来由叹一声长气:“只是百草前辈说了,有琴姑娘寒疾入骨,最多能活一两年了,当真可惜得很。” 云窈嫁与小皇帝后一年,生一女,粉团子一般。玉羡公主早有一子,见了新降生的小公主十分欢喜,硬逼着小皇帝答允给两个孩子订娃娃亲。 小皇帝一向拿这个妹子没办法,只得答允,暗暗叹气:“但愿朕的女儿能性子温柔些,朕便念佛。” 又过些时日,徐世子不知怎的遇见了一个姑娘,风流浪荡子动起心来,天雷地火一阵接一阵,使尽了手段娶回徐府,从此居然老老实实做起居家翁来,叫人为之刮目。 徐夫人容貌虽美,性子却冷冷淡淡的,徐世子将她瞧得心尖子一般,处处不肯拂逆,只恨宠不上天去。 秋试过了,有个姓叶的少年自苏州来,会试的文章才华横溢得过了分,小皇帝本来有意让他当状元,待见了他的人,立时变了主意,命他为美绝四座的探花郎。 苏斐回来时也感叹:“哪里想得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物。” 数年来,苏小侯爷每每携了这些新闻回来说与她,沐嫣听了,只是含笑。没过几日,在苏府举行的宴会上,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姓叶的少年,绛红官袍,头束玉簪,清静安详的一张脸,立在众多宾客之中,无人能掩盖他的光芒。 这样的日子宁静而温软,春风轻柔如他的呼吸,碧天澄澈如他的微笑。 在桃李的疏影里,她常常觉得,他在她心里种下思念的种子,她要用一生来看它发芽成花。 直到有一日,百草仙没头没脑地闯进来,嘴里嚷着:“一寸光阴!一寸光阴!” 老头儿捧着一朵花笑得一塌糊涂:“老夫真是发了昏,怎地到现在才明白,唯有‘一寸光阴’,才可解得‘浮生尽’!” 沈昀醒来时,正是黄昏。 暮光返照,斜斜入户。他睁开眼时,撞见的是沐嫣喜极而泣的脸容、苏小侯爷笑吟吟闪烁着的目光、百草仙得意洋洋居功甚伟的笑容。 当晚苏府设宴,众人言笑甚欢。连素来性子直爽太过的玉羡公主都生生忍住了调侃的心思,只向沈昀咯咯笑道:“沈公子,我家沐姐姐守了你多少年,你须得好好待她,若是欺负了她,我可不饶。” 沈昀轻轻握住了沐嫣的手,含笑应道:“公主之命,沈某自然听从。” 回房后,他无意间一照镜子,却怔了半晌。 镜中人的脸上满布坑坑洼洼的痕迹,如蚂蚁纵横交错,狞恶之极。这才醒悟,为何席上不见茶酒,众人也都避免直视他的脸容。 沐嫣见他神色怔忪,知道他虽然并不如何看重容貌,但绝世容颜毁成这般模样,换了谁都会十分难受,当下柔声道:“怀照,百草前辈说,你剧毒入血侵骨,容貌尽毁,即便有‘一寸光阴’这样的克制之药,毒性也难以尽拔,要想恢复,只怕……只怕有些为难。” 沈昀默然不语,当夜歇了,第二日却不见了踪迹。 沐嫣遍寻苏府不见,魂魄去了一半,蓦地省悟起一个地方来,向苏斐借了一匹马,辞了众人便向北行。 天镜山上人影寂寂,悄无一人,惟有鸟鸣啾啾,蝶影纷飞。 她绕过数座连绵蜿蜒的山峰,来到天镜主峰的后山,正见到一个白衣人抱膝独坐在溪水边,两人目光相抵,均是一呆。 山峭水渺,树合云高。 怀照,别来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