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羁》 尘世羁第1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您看的书由爱上txt从网络收集而来,希望你能够喜欢 __ 《尘世羁》 作 者:沧海月明猪有泪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章 我刚睁开眼睛,眼前就凑过来一个满脸假笑的大头,我呻吟一声,谁救了我也不要拿这么丑的人来吓我啊,没人性……试图晃晃头,想坐起来,那个全身一副电视剧里小二打扮的人就发话了:“姑娘可醒了,真真是命大。我这就去叫先生,您先歇着,把这药喝了……”说着转头撩起帘子出去了……帘子?!我看得一楞一楞的,这是分明是一间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客栈房间嘛!房里是古色古香的木制桌椅,就在我睡的这张床头,还放着一个瓷碗,里面是黑黑的一闻就知道是中药的液体……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我努力的回忆着……我本来不是跟一群死党在游泳池游泳吗?我是旱鸭子,他们都是知道的,今年也不例外的拿套在游泳圈里“泡”游泳池的我作为笑料。本小姐虽然是旱鸭子,可也不是他们那群家伙可以轻易鄙视的,我们又在水里打闹起来。胖子陈立不甘心被我暗算,仗着会游泳,把我追到深水池那边,眼看就要打到我的头了,我躲!头本能的往下一缩,游泳圈和泳衣之间毫无摩擦力的滑掉了。等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游泳圈围起来的安全地带滑到水底下,本能的惊慌已经过去了,呛水的时候我还乐观的想,等那群家伙把我救起来,才知道我有多苗条呢,小号游泳圈都套不住我……随着一陈急促慌乱的水的扑腾声,我的意识渐渐消失了。等我醒来,已经到了这个鬼地方,他们还想耍我?哼!我愤愤的要坐起来,哎,居然全身酸痛,脑子里一片金星……天哪,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弱了! 突然帘子一响,刚跌回床上的我,脑子还处于晕眩中,眼前突然出现一双亮亮的星星……咦,我使劲眨眨眼,原来人的眼睛可以这么好看……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魔戒》里面,神和精灵最爱的都是星光了,这种光芒清澈但不柔弱,明亮但不刺眼不霸道,深邃但不自以为是……怎么形容都不过分。 “星星”的主人说话了:“姑娘,身子可好过些了?”我立刻清醒了,天哪!要是这种花痴样被那群家伙看到了,本小姐就威名扫地了,我甚至可以想象其中一两个人肯定会说:“哼,我哪里比这家伙差了?天天看我还没见过帅哥?” 呵呵,我摇摇头,打算把情况问个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打算开影视城拍古装戏了?但是刚一张口,才说出一句话,就把自己先吓了一大跳,我问的是:“这是什么地方?”这句话不吓人,恐怖的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这么嗲了?肉麻啊!这个嗓子还是我吗? 这个惊吓实在不小,让我瞪着眼,本来肚子里的一大串问题全都憋在了喉咙里,难受死了。 大概看我瞪着眼的样子太可怕,那个长着星星眼的男人温言安慰我:“姑娘,这里是虹桥旁的培鑫客栈,在下邬思道,昨日姑娘从桥下水中浮起,正巧被我看到,托人救起,不知姑娘何事落水?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我好托人传信,送姑娘回家。”停了停,又说,“姑娘已落水一日有余,怕是家人早已心急如焚。” 在他这段话的过程中,让我脑子里首先哄然一阵的是“邬思道”这三个字。邬思道!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小说,电视剧,以及相关的史料,我早几年看得很熟,邬思道是历史上的什么人,我记得非常清楚。我是什么人?我是凌岱宇,南京大学法学系二年级学生,和好朋友游泳落水……我突然想到妈妈,妈妈现在在哪?她一定很着急,我要回去!但是这个自称邬思道的人的话让我觉得好象事情很不对劲,这一切,似乎是……我穿越时空了?我不否认高中时我曾经很喜欢看张庭演的回到明朝的那个交错时空的电视剧,但是这种荒谬的事情难道是真的会发生? 我小心翼翼的发问,继续用那副我受不了的嗓子:“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邬思道”微笑的看着我:“今日已是四月初二了。”他沉吟一下,“姑娘可是来观看庙会时,人多拥挤而落水?” 我艰难的摇摇头(该死的头怎么就这么晕呢),问:“不是……我是说,现在是什么年代?”我死死的盯着他,他略显诧异,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店小二模样的人就笑了:“姑娘敢情是病糊涂了,这年头已经是咱康熙爷46年头上啦!” 不可能!那群家伙都是学理的,从来不知道什么历史,不可能编得出来这样的戏! 我闭上眼睛,集中我所有的人文社科知识和联想能力迅速思考了一遍,像等待最后宣判一样,我问他们:“这里是哪里?我是谁?” 这次,邬思道和店小二对望一下,温和的对我说:“刚才说了,这里是扬州虹桥旁的培鑫客栈。至于姑娘你是谁……你忘记了吗?” 我有点发呆的说:“我是凌岱宇……”又突然问他们:“可有镜子?”店小二显然已经看上了这场热闹,乐滋滋的说:“我叫我们家那个浑货去拿。”一转头出去了。 剩下我,和眼前这个似乎应该是我救命恩人的邬思道面面相觑。他深思的盯着我。而我,急切的想求证〖〗)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现在的四阿哥,成为了他的谋士呢?还是还在流浪呢? 我再次小心翼翼的发问:“先生,你可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当年大闹贡院的……呃……”还没问完,他的眼睛忽的亮了,简直有些灼灼逼人,但是停了停没有说话,我受不了那个气氛,只好结结巴巴的说:“反抗索要钱财的贪官……然后被治罪……然后……” “然后官司打到当今天子康熙爷御前,十年来我一直被全国各个州府通缉,”他激动得拄起拐杖站起身来在狭小的屋子里反复走了几步,“直至当年两大权相索额图明珠都已经成为昨日烟云,太后驾崩大赦天下,我才从藏身的武夷山重返故里。”他见我看他的拐杖,又说:“一只腿却被剪径的水匪打折了。”说着自失的一笑。 看着眼前这个气宇不凡,才30多岁却眉目间全是沧桑,一脸傲气的瘸子书生,我呆呆的想,如果我真的穿越时空了,我以前的二十年怎么办?我还没有报答最疼爱我的单亲妈妈,我的朋友,爱我的人,还有我在这个世界可以做什么?怎么生活?人家穿越,好歹也穿越成个格格公主,再不济也是个官府小姐,我……低头看看身上一身朴素的蓝布衣服……现在还成了没记忆的孤女…… 接着他的话,我脱口而出:“邬先生是学帝王术的人,名留青史……”一抬头,对上他审视着我的灼然目光,我才醒悟,不能说,不能说…… 正在尴尬中,店小二带着她老婆进来了,这是个长相平凡,但精明伶俐全露在外面的女人,我莫名其妙的想,这么丑的人怎么能娶到她的?看看我和邬先生对望的情形,她抿嘴一笑,手脚伶俐的给我盖了盖被子。“姑娘真是遇上好人啦,可算是拣回条命,我就说姑娘家重个打扮,一醒就要镜子,看看,病着显憔悴了……” 看看已经恢复冷静,坐回椅子上的邬先生,我抬了抬麻木的身子,接过这个女人塞给我的镜子——沉甸甸的,还是铜镜,对准了自己的脸…… 然后就无声无息的倒回了床上…… 这3天来,我一直有点行动迟钝,首先就因为现在这个显然不如我本来的身体健康的躯壳,“她”完全不能支撑我试图到处看看这个时代的扬州的愿望,最多只够我躺着的时候头脑清醒的想问题。 那天,我在不太清楚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只有在言情小说封面上的水彩画里才能看到的那种脸……加上脑子里的晕乎实在支撑不住了,就很符合形象的晕了过去…… 这是我最讨厌的形象,简直就是演琼瑶电视剧的经典形象:可怕的微蹙的淡眉,(我在心中大叫“我要我的浓眉”),水汪汪的大眼睛倒是比我自己的还漂亮,端正挺直的鼻子比我自己的要小,嘟嘟的嘴唇也小小的……最可怕的是,我辛辛苦苦晒出来的古铜色健康皮肤,现在全没了,变成了苍白得透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在热播的超女,我喜欢的是张靓颖那个型…… 回到清朝,康熙46年,已经3天了。我在茫然中慢慢冷静下来,我知道演戏是不可能演这么久还没导演来叫“cut”的。可能邬先生(由于电视剧的影响,我心里也习惯这么叫他了)也对安抚我起了一点作用。他每天都来看我,虽然总是充满审视和疑问,偶尔也问我是否恢复一些记忆,但是多半时间,他很沉静,叫我“凌姑娘”。他的安静影响了我。我一向自认为是个高eq高iq的21世纪新人类,就算到了古代,也不能败下阵来啊。 我每次都想找个办法问他现在在哪高就,意思就是,你遇到爱新觉罗胤?了没有?可是一来他总是淡淡的不怎么说话,一说话也是问候我,让我无从问起;二来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眼前情势不明,我还完全没想好该怎么办。 我每天都支撑起来,在窗户边转转,看看外面。研究了身边的一切环境,整个虹桥周边的人群,市场,我眼力所及之处,没有一个细节上的错误,远处也没有高楼或电视塔(不可否认我非常失望)。我从小生活在南京,就算旅游也是去一些远的地方,没有到过扬州,但是我知道这一定错不了,从我能看到的所有现实状况中,寻找出来的逻辑全部符合清代的现实。(记得红楼梦里,西洋的玻璃镜子还是贵重的稀罕物,可见康熙末年,寻常百姓家的确不会有玻璃镜子)。想着现代的我不知道怎么样了,是死了吗?妈妈不知道怎么伤心,我就着急,可是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章 第四天了,我又愁眉苦脸的坐在窗户边发呆的时候,邬先生的拐杖声又响在门外。我不等他敲门就开了门,果然是邬先生。他站在门口笑了:“凌姑娘果然慧心。”我心情不算好,笑笑就进了屋子,他跟在我身后,进来坐到了窗边我对面的椅子上。给他倒了杯茶,我也坐下默默的不说话,只听得窗外市集上热闹鼎沸的人声。 空气里沉闷了一阵,他终于开口了:“这几日姑娘身体日见好转,今日我来,是想问问姑娘有何打算?”也不等我回答,又说下去了:“不瞒姑娘说,眼看已是入夏了,若不是正好遇到姑娘这事,我早已北上赴京,因京中四贝勒邀我入府给几个世子做西席……”听到这里,我心里突然大大的舒了一口气,一转眼就知道首先该怎么办了。如果我真的是回到了古代不是做梦,这个历史时代,正是进行到了中国历史上皇权竞争最白热的时刻,在我看来,结局没有嬴家,就算当上了皇帝的雍正,也并不幸福,皇位只战战兢兢坐了十几年,更没有得到自己父亲和儿子那样的长寿,后世还留下骂名无数。倒是这个邬先生,小说里写他不但全身而退,还最终安然退隐,逍遥终老。看来老天还是没有太刻薄我,只要我跟紧了邬先生,今后有雍正的保护,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现今只有安顿下来,再慢慢想办法回去见妈妈。 打定主意之后,我连忙厚着脸皮,想象着古装剧的台词说:“是凌儿耽误先生您了!只是凌儿每日看这人来人往,却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听到邬先生时,脑中自然就想起先生事迹生平,竟也不知道为什么。现今看来,凌儿与先生有缘,先生即救得我性命,我又无处可归,只好求先生收留了凌儿,我愿为奴为婢服侍先生,报答再生之恩!” 低头一口气说完,我抬头看着他,他却只是沉吟。在窗边柔和的光线中,他的目光不再那么光芒逼人。还在紧张的等待他的回答,一个豪爽的男声却从门外响起:“邬先生好人不愿做到底么?哈哈……”随着这声笑,一个光头男子推门而入,我好奇的看到他光头顶上的戒疤,他居然是个和尚!转了转手上的帽子,他大大咧咧的坐到一把靠墙的椅子上,说:“我看这位姑娘如今竟也没有别的法子安置,既是有缘,我家四爷也是信佛的,就服侍了先生一同北上,今后或帮她寻亲,不然就安置在四爷府里面——都是小事儿,先生不必过虑了!如今倒是先回京要紧。” 邬先生点点头,向着我说:“这位性音大师,才是你的救命恩人,当日救你上来,人人都说没有气了,不想大师身怀绝技,一番运功竟硬是让你回了气!然后就只用寻常医药调治,姑娘竟也捡回一条性命。瘸子我自以为无书不读,知天下至理,现在才知道不过是井底之蛙耳。”说着一副无限感叹的样子。 这位被称作性音的和尚满不在乎的说:“头陀不过是个酒肉和尚罢了,既是和尚,不能见死不救,我看姑娘也是命大有福之人,虽然头陀有点本事,却还是要看个人造化,命数天定,不可违。”说着认真的看了我一眼。 他们这一来一去的,我已经全明白了,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只好用我在电视里唯一学到的一招,跪下了。 “凌儿的命是两位救的,凌儿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两位才好……” 却被邬先生拉了起来,“姑娘不可行此大礼,人凡心中存善,这便是当为之事,不必言谢。我邬某人已遁隐十几年,不但四贝勒尚记得我当年一篇文章,连姑娘你也知道我邬思道其人,原来朝堂之上,百姓之中都还有可治之势。这也确是缘分,我看如今之计,你也只好随我们北上,日后慢慢为你寻找亲人,再做打算,如何?” 这还用说,当然愿意了!我立刻答应了他们,商定了下午就起程上路。因为听性音和尚说,他的主子,当今四皇子在江南的差使办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回京,他希望邬先生能以世子西席先生的身份尽快秘密安置到他府里。 进府 雇了一辆马车,我和邬先生、性音和尚一起上路了。性音和尚赶车,却并不作和尚打扮,他头上那个帽子我后来才看清楚了,后面原来竟滑稽的拖着一个假的大辫子。看他扮作寻常赶车人,用的马车也很一般,毫不引人注目的带我们上路,让心里还一点都没底的我也煞有介事起来。 一路上,我在和他们的闲谈中知道,性音和尚是四贝勒胤?家庙的主持和尚,一身功夫不俗。这次胤?在江南办理筹款赈灾的差事,寻访到了邬先生,深为其智谋才学所折服,一心要收拢到自己身边做个谋士。性音和尚是特别被派来秘密保护邬先生进京的。 随着行程渐渐过半,我和他们两个都熟悉了。性音和尚看似大大咧咧,其实粗中有细,而且一身功夫深不可测,在我看来,他的武功比我和妈妈都最喜欢的《笑傲江湖》还具有可观赏性;邬先生深沉随和,才智过人,就是可能被坎坷的生活折磨的,脾气有点孤僻。我向来是没心没肺的,和他们颇也相处得来,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话,倒是和我都能说起来,也没有什么话对我遮遮掩掩的,大概觉得我一个小女孩子,完全不存在威胁吧。我居然也随遇而安,享受起了在古代的旅行生活。大部分坐在车里默默无言的时间,我都靠着想妈妈,怀念我的现代生活来打发过去。我还很小妈妈就离婚了,爸爸离开我们去了另一个城市,我很少见到他,对我而言,他不过是个陌生男人。妈妈一个人带着我,直到我长大,我从小习惯没有父亲的生活,被妈妈宠惯了。原来以为没有妈妈照顾,不能天天上网玩游戏我就活不下去,可是现在,一个人掉到了莫名其妙的时空里,我也得走一步看一步,试着生存下去。这样的情形,是不是有点像掉了到神灵世界的千寻?那会不会有小白龙来帮助我?唉,还是不要做梦了,妈妈说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我也经常盯着邬先生发呆。时间久了,越看他越顺眼,除了眼睛吸引人之外,他长得其实很英俊,只是被他自己的沧桑神采盖过去了,才三十几岁,看着却像五十岁的气质。有时候邬先生被我看得实在尴尬了,才跟我说话打岔过去,看着他居然也有点害羞的样子,还真好玩。在这种环境下,我居然把古代淑女还应该有礼仪什么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北方干燥的黄|色土地渐渐换掉了南方的碧绿湿润,二十多天过去,我们总算来到了据说是北京门户的直隶省境内。想着就要见到传说中的雍正皇帝,好奇心被勾起,我都有点等不及了,坐在马车里有没事可做,只好不停的看着外面变换的风景。古代科技太落后了,坐飞机一个半小时的距离,这么没日没夜的赶路,居然还要用一个月时间,唉,而且马车这么颠簸。我叹气。 邬先生坐在我对面,微笑的看着我,问到:“你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车马颠簸,你身子若是受不了,可以停下来稍事休息。” 我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太慢了。” “太慢?”他浓眉上挑,“你很想去四贝勒府吗?” 被他这么近的逼视着,我只好老老实实低下头:“不是的……我也不知道四贝勒府会是什么样子,我只想跟着先生您。路上太颠簸了,所以想着快点到地方休息。” 他点点头,却不接着我的话头,倒说起了我:“这些日子我度量你年纪虽小,言谈举止竟像是个有来历的,便是遇此变故,初时惊慌,慢慢的也就安定了,是个随分从时的。你这些日子也听我们说了不少事情,想必心里也有些计较。进了四爷府,瘸子我要番做大事业,我看姑娘你说不定也有一番造化——四爷在当今皇上那么多儿子中以冷峻闻名,治府甚严,若是能寻到你的亲人,早日回家也就罢了;若是不能,四爷府里向来是进人不出人的……你愿跟着我,凭这相知之缘,我也必定不让你落了没下场。” 我细细听了这番绕来绕去的话,一句一句分开慢慢想了一遍,才知道,这个邬先生虽然脾气孤怪,却是真心替我着想。没想到落回古代还能遇上这么个好人!我感激的看他一眼,几乎要忍不住把我的真实经历都讲给他,但是这一切太荒诞了,对古代的人该从何说起? 正犹豫间,赶车的性音大声宣了句佛号:“阿弥陀佛!邬先生真君子也!”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就是“君子”,却也清醒了些,知道还是不能说实话——会被当妖怪的。 天气已经热起来,道路两旁也早不是人烟稀少的景象,我们时不时经过喧闹的市集。眼看就要进京城了,我才想到,他们说的现在是四月,应该是农历四月,而不是阳历。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阳历5月底、6月初了。看来,我在古代要学、要适应的东西还真多,想想以前辛辛苦苦的读那么多年书都白学了,在这里一点都用不上,忍不住又叹气。大概我实在叹太多次气了,邬先生终于忍俊不禁的看着我笑起来。 马车突然停下来,性音默默撩起帘子,示意我和先生下车。迅速的被一群家丁模样的人护着换到一辆装饰华丽颜色低调,里面陈设也舒适许多的马车上,我和先生刚坐稳,仍然没有一个人说话,马车却平稳的又出发了。趁换车时,我偷偷向四周张望了一眼,四周大部分都是空旷的郊区,但远远看到一处宫殿模样的建筑群,气势非常可观,那应该就是四贝勒府了。 在路上听性音和尚闲聊时说,位于京郊定安门外,胤?的四贝勒府原是前明内官监房旧址,又称“粘竿处”,其实是紫禁城一处离宫。胤?被封贝勒时,康熙皇帝将其赐给胤?后,只将黄瓦换了绿瓦,规制仍是十分壮观,五进院子都是内务府督造司贡的金砖铺地,平如镜,硬似铁。(当时我估计自己眼睛都变成两颗心的形状了,想着要是什么时候能回家去,一定要挖两块古董金砖带着,嘿嘿)。听说康熙赏给胤?时,他原不敢受,后来见自己的几个兄弟胤?胤祉和胤?的宅邸比这还要雄伟,才半推半就地搬了进来。现在家里已有上千人口了,大部分都是胤?旗下在府里伺候的奴才,现今管家高福儿,就是当年随胤?去黄泛区办差,在洪水中救过胤?性命的小家奴。 马车又停了下来,性音压低了声音在帘子外说:“先生,福晋亲自来接您了!”我一惊,抬头看邬先生也是浑身一紧。 尘世羁 第一卷 第3章 性音打起帘子,我急忙先下车,小心的扶了先生下车站定。眼前应该是四贝勒府的一个后门。我们身后是郊外一片初夏的自然景色,眼前是一直延伸到两边看不见的大红高墙,一道小门里面隐约可见巷道。门前站着一群人,一个被丫鬟小厮们簇拥着站在最前面,穿着花团锦簇的大红旗装,戴着电视剧里常见那种“两把头儿”的青年女子,显然就是福晋了。用现代审美看,她长得偏胖,但是一张圆脸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此时一脸诚恳的笑意,看着倒也顺眼。我连忙低下头,紧张的抓紧了邬先生的胳膊,他现在可是我在古代唯一的依靠了。上学期刚和寝室的姐妹们看了《金枝欲孽》,对里面那个看似慈眉善目,实则杀人不眨眼的皇后娘娘印象深刻,谁知道这个福晋会不会就是那样可怕的女人呢。 邬先生却没有理会我,他激动的说:“瘸子一介书生,怎敢劳动福晋大驾?”说着就要跪下去,我倒不由分说先“扑通”一声跪下去了,因为按照我的理解,在古代,像我这样没身份的人,要保命的话最好是没事就多跪跪。 却听见福晋“笃笃”的走路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式拜先生的。 这位姑娘的事我也早从性音大师那得了信儿,既是跟了先生,也是个有福的,我家贝勒爷说就便儿服侍了先生,府里不过添双筷子罢了。” 听说胤?已经知道我,立刻松了一口气,邬先生真是棵大树啊!心里不由得对邬先生连着性音都感激起来。站起来努力低着头,心里又佩服这位福晋,穿着这样折磨人的“花盆底儿”鞋还行动如此伶俐,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既随和温馨又有条有理,看来今后尽量不要招惹到她——不管是红楼梦里的王熙凤还是《金枝欲孽》里的皇后娘娘,都是敬而远之为好啊。想着心思,却听邬先生声音都颤抖了,说:“邬某……一介残疾书生,得贝勒爷如此相待,还有什么说的?只为四爷捐此残躯而已。” 这样就“士为知己者死”了?太容易被收买了吧。我忍着笑,没有再注意他们说些什么,只继续非常努力的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扶着先生,由福晋亲自带着先生,穿过七拐八拐的巷道,把我这个没方向感的人都转糊涂了,才来到了我们住的院子。福晋又说了一些饮食起居上面的话,拨了两个据说是府里很得力的丫鬟梅香兰香和我一起服侍先生,我们就算是安顿下来了。 终于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累得不行。这个古代的身体真差劲,我倒在自己屋子里的床上,迷迷糊糊的这样想,还没来得及四处打量一下,很快就睡着了。 初见 到四贝勒府也快半个月了吧,从小上学就只习惯按照星期算时间,在古代一个多月了,我还经常记不住日子。 我跟着邬先生被安置在书房后面小花园的院子里。这是四贝勒府里极其幽静的一个角落,有两株不知是什么树的参天古木,遮盖着一道清澈的水流蜿蜒穿过,汇聚到我们所处东面,四贝勒府后宅,也就是女眷们住处的后园子里。据说水流形成一条狭长的湖泊,种满了荷花,再沿高墙下的暗渠流到外面——连那边郊区的地也是四爷家庄子上的。这里只有两道出口,一道是从走廊直通到书房的院子,再出去一进才是外面的厢房,开阔的院子正北坐落着四贝勒府的正厅万福堂。另一个出口却是院墙北面荼蘼架后隐蔽的侧门,出去的一条狭窄甬道隔开了这个小院子与内院正房,直通到我们进来时的后门。这个院子看似不起眼,外面的人却轻易进不来,除非那些到了书房后还能不被阻拦的往里逛的人——自然只有心腹或重臣。我已经把府里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但最喜欢的还是这个小院子,隐秘安静少人打扰,而且景色幽雅深得古意。 对于邬先生这样的谋士,在政治局势波谲云诡之时,自然应当如此珍而藏之。我也很乐意的沾了这个光,如果不是在古代的王府,怎么能住到这么古色古香,豪华却不俗气的的宅院?院子里的布局完全仿造江南园林,不同种类的花草错落有至,嶙峋的假山石之间有石凳石桌,石桌上还刻着围棋棋盘。 已经是夏天了。傍晚,趁太阳西下,白天灼人的阳光被树阴挡得差不多了,我才出去站在院子里面发呆。这些天我经常这样,有时候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了古代神话里的那个樵夫,贪看仙人一局棋,回首发现时光已流转数百年。 两个女孩子的声音清脆的响在我身后:“凌姑娘,晚膳已经送过来了,邬先生问姑娘是过去一起用还是送到姑娘房间?” 这是府里拨给邬先生的丫鬟梅香和兰香,一个伶俐一个老实,虚岁才十四。这些天和她们相处熟了,我知道她们都是才几岁就被家人卖到这府里长大的,极懂规矩。被拨过来时,只说是在书房服侍邬先生,但都被严密叮嘱不能对外泄露书房里面的情况。虽然被四阿哥府里的规矩调教得十分谨慎小心,但毕竟小女孩天真烂漫,何况我一向很有人权意识,丝毫没有什么主仆的概念,这些日子下来,我和她们也相处的极好了。我转身朝她们笑笑:“你们也来一起吃吧。”拉着她们一起走向邬先生的房间。 因为我不是四贝勒府买的奴婢,却是邬先生带来的,所以她们很自然的把我当做半个主子,我也俨然成了邬先生跟前的大丫鬟。听说给邬先生拨人时,福晋和管家高福儿还很费了点心思。邬先生来了之后,书房今后必定更是府里的机枢重地,服侍的人多了,招人怀疑,且人多嘴杂不易保密;服侍的人少了,又怕有重要的人来了服侍不周到。想来想去,只有找两个从小调教得力,且跟知根知底的丫鬟过来日常使唤,膳食一概由福晋的小伙房负责,洗衣等粗使活也是归入府里女眷后房一起由专门的人负责,加上邬先生还带了我,这边就足够了,还打算着等四贝勒回来,再由他指派两个可靠的小厮专一守在书房外面,以备和外面的来往事务。 我早已想到,这样的地方,恐怕我这莫名其妙的身份不容易待得住,梅香和兰香比我小,却比我有用可靠许多。这些天我已经很努力的向先生学读书写字弹琴,但那些东西要学好都需要时间,就算学好了,身份也始终是个疑点,那位精细过人的四爷容得下我么? 吃饭时,我就有些心不在焉。邬先生却心情很好。他一向不把我当下人看待,在无事可干的这段时间里,他教我弹琴、读书、写毛笔字也很耐心,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古代,我已经把他当做主心骨了。隐隐约约向他透露过几次我的担心,他却只是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也无可奈何。无言的吃过饭,我帮着梅香和兰香收拾好,就请着先生继续教我弹琴。 学了这么些天的琴,对于听惯rap、newage、电子摇滚的我来说,古代的音乐太委婉含蓄了,不管喜怒哀乐,都严重不够煽情,总是把我听得昏昏欲睡。于是我异想天开的就把自己觉得古琴还可以弹的现代歌曲哼出来,叫先生按音律教我弹。要知道每次去ktv,我都是朋友们公认的麦霸,记得熟的音乐也很不少。这么学着弹了好几首,居然邬先生也直夸我在音律上有天分。 我却心里只是好笑,暗自庆幸几百年后的作曲家们不能来这里告我侵犯他们的知识产权,否则官司就有得打了,我可是知法犯法啊。而且,在音律上有天分,就是和在写字上面没天分相比的了。我写的毛笔字,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惨不忍睹。每次辛辛苦苦的抓着毛笔“画”完一个复杂的繁体字,正要得意的时候,却看到邬先生一脸见鬼了的黑线……唉!深受打击的我就把心思大半都放在了看书和弹琴上。 弹了一会琴,看看天已经黑了。我还没学好换算古代的时辰,只知道夏天天全黑,应该差不多就到晚上8点多了,于是收拾起琴书,打算回房间休息。在一旁看书的邬先生见我要走,放下书,看着我。以为他要说话,却又迟迟没有开口,我抱着琴走到了门口,他终于说话了:“今天福晋跟我说,四爷有信,明日就要回来了,原本上月就该回京的,但听说在安徽向盐商筹款,修复决溃河道,颇有阻挠,还是皇上下旨叫他们回来的。这一回来,已是六月,这边就要忙起来了。” 这话听着倒像是自言自语,但明显是在对我说,古人怎么说话这么转弯抹角呢?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先生如此才华,必定能辅佐四爷做大事。凌儿只尽心服侍好先生就是了。” “什么‘大事’?”他立刻颇感兴趣的问我。 我知道这话不对,连忙转头看着他,还好他神色平静,只目光在烛光下幽幽的。我发了呆,就没有说话,他又说:“你放心,记得我说过的那些话,你是个有灵性的,好好自处,没有人会为难你。去吧。” 我招呼了梅香兰香过来服侍先生睡下,自己回了房,想着先生这摸不着头脑的话,很晚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果然听说皇子阿哥和部院大臣都去朝阳门码头迎接四爷十三爷了,四爷十三爷还为仪仗规格过高的事与前去迎接的兄弟们闹了个不欢而散,他们也没有回家,就直接去畅春园见康熙交差使了。 梅香兰香叽叽喳喳的说:“贝勒爷他们到哪福晋都有消息,叫家人和我们各房的丫头都预备着,过会叫我们了就一起到门外迎接贝勒爷呢。” 终于要见到这个重要人物了,我还真紧张起来。服侍邬先生换好一身齐整衣服,看着梅香兰香给先生修辫子,我也回房打算换一套整齐衣服。到府里之后,衣服鞋子和梳妆等日用品都是府里配给的,据说我的是按着小姐的例,其实府里根本没有小姐,自然又是沾了先生的光。但我根本不喜欢这些衣服,全是大红大绿的,还绣了鲜艳的图案。对于一向只喜欢黑、白和咖啡色的衣服,全部行头就是衬衫t恤的我来说,穿上这些戏服一样的东西真是全身都不自在。犹豫了一小会,挑了一件月白滚深蓝色边的轻罗衫,配上深蓝色裤子,穿上用一双大红绣花鞋向兰香换的||乳|白色缎子鞋,没有绣花,而且,谢天谢地我们丫鬟都不用穿“花盆底儿”。 眼看时间快到中午了,我正闷得直打瞌睡,外面一个小厮急急忙忙的跑进院子。“来了!”邬先生说。果然是来叫我们的。我扶好邬先生,梅香兰香跟在我们后面,跟那小厮来到万福堂前,福晋领着一群姬妾丫鬟和胤?的几个儿子已经等在那里了。知道这里面就有未来的乾隆皇帝,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是他们实在太小了,想着今后他们到书房上学,还有得机会见,就把兴趣转向了那群姬妾。 从服饰上看,福晋身后的四个应该都是胤?的小妾,我只知道里面应该有一个乾隆的生母钮祜禄氏,还有一个年羹尧的妹妹年氏。眼前这几个,妆化得太浓,厚厚的粉盖得看不出皮肤年龄,其实她们五官看上去都还算端正或秀丽,只是古代的化妆技术太差了,衣服穿得太艳丽了,不属于我欣赏的美女类型。 兴趣又没了,我正不耐烦间,众人苦等的主角到了。一群小厮拉着一溜儿马和马车,为首的马上骑着一个身材俊逸的青年男子,打马到正门前潇洒的一跃而下。管家高福儿忙不迭的带着一大帮家丁在门外跪下迎接,他也不看一眼,迳直大步进得门来。福晋率领众人也要跪下,这个被我认定是胤?的人只一抬手,淡淡的道:“大热的天,不要行礼了。我人在外头,心在北京,府里头没事我才能安心办差,我不在时大家都辛苦了。” 他已经走近得能看清模样了,我倒吸一口凉气——他太年轻了。电视剧害死人啊,原来不但邬先生,连四爷也不是那样少年老相,除了自然有一种皇家高高在上的气质之外,胤?根本就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嘛。 福晋正要说话,他却迅速的看到了我们这边,快步走过来,扶着微笑不语的邬先生,满脸诚挚的说:“先生!扬州一别,胤?日日挂心啊!在府中还适应么?有什么缺的东西没有?” 邬先生这次却很冷静,说:“四爷在外为国家社稷奔忙,邬某只能在书房潜心读书,得四爷如此相待,无以为报啊。” 离得近了,我突然觉得胤?长得很像我喜欢的漫画《最游记》里的唐玄奘,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表情很不明显,眼神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身材看似偏瘦,却精壮的能把一身深蓝袍服撑得很好看。 正在打量他,他却迅速的拿眼光打量起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没人敢这么看过他,他的眼神有点诧异。我连忙低下头,不施脂粉算不算失仪?史书说他“素有刻薄之名”,我可不想有什么地方被他挑剔到。 但他很快对邬先生说:“今日刚回来,还有府中事务要处理一下,下午胤?再到书房与先生好好一叙!”先生只像与他有默契似的微笑点头行礼,看着他进了万福堂,一群人也簇拥而去,其他下人如鸟兽散,便转身欲回书房。我忙扶了他,却忍不住又好奇的回头想再看看这个胤?。不料眼光到处,他也正回头看向这边,目光相对,我连忙回头扶先生而去。 这个人,还真自有一派吓人的威仪。 尘世羁 第一卷 第4章 身世 中午吃过了午饭,我就在犹豫,下午胤?要来书房,但没说什么时候来,我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睡个午觉呢?邬先生却闲适的走过来,吩咐我:“凌儿,点上一炉香,让我听听你琴练的如何了?”我只好打消了睡觉的妄想,焚香沏茶,搬出古琴,叮叮咚咚练起来。 已经是六月,也就是阳历的7月了,中午的书房在一片绿荫环绕下只是暖洋洋的非常舒适,偶尔有一两声蝉鸣透过纱窗,更显得这里清幽非常。邬先生握着一卷书坐在窗前安静的看起来,帘子外面,梅香兰香靠在门口打盹儿。我也渐渐觉得眼皮重了起来…… “哗啦”一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从书卷后面笑盈盈的看着我。 这下糗大了!觉得整个脸连耳朵都在发烫,我干脆耍赖趴在琴上拿袖子遮住了脸。5555……没脸见人了。 一只暖暖的手轻轻抬起我的胳膊,我抬了一点点头偷偷瞄一眼,先生笑得好温柔啊。 他坐到我身边,把我从琴上扶起来,手臂圈过我的身体,他的双手握着我的双手,在我耳边声音低低的说:“你这小妮子音不入心,弹的什么琴啊?就刚才的曲子,右手食指放这儿,左手拇指要用按的,不要拨……” 感觉到他的体温,我怎么也热起来了?心也跳得好急……不敢转 尘世羁第2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头,又拿眼睛瞄他,他却也正好微笑低头看我,眼睛里的星光,都变成了一下一下荡漾的水波。让我不自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失了神,他平时眼里偶尔流露的孤傲、惘然、伤痛、失落、寂寞……那些让人看了心酸的东西都上哪儿去了?现在只剩下一脸和煦,脸上放出淡淡的光芒,这一瞬间,我敢和任何人打赌,他年轻时一定是个迷倒一片少女的美男子。 晕乎乎的,也不知道他在弹些什么,我只好迟钝的随着这双手的指点在琴弦上拨、按、捺……我觉得自己变傻掉了,在现代长了20岁,从来没有这种反应啊。我皱着眉头努力的想着,以前也和男生拉过手,也经常打打闹闹,怎么就没有发现跟他们有身体接触时会心跳加速,反应迟钝,大脑变空白呢? 远远传来一阵豪爽的大笑声,打破了书房里暧昧的气氛。梅香兰香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撞到了门上。见我仍然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样子,邬先生微笑着摸摸我的头发,从容的站起来,支着拐杖站到了门口。 “邬先生!胤祥从江苏给你弄了一坛百年老酒!哈哈,本想就找上四哥、先生我们喝了它的,没想到这秃驴鼻子比狗还灵……“ “十三爷骂和尚不要紧,只要这酒被和尚知道了,嘿嘿……就逃不了和尚的。” 十三阿哥胤祥和性音过来了!我连忙站起来,他们已经一脚踏进了门口。邬先生开心的笑着:“这酒我是却之不恭了,大师你就多让我几口吧,呵呵……”他把胤祥和性音让进了里面房间,走在最前面进来的这个男孩一定就是胤祥了。说他是男孩,一点也没错,看他青春飞扬的脸,才不到20岁的样子,还没我大呢……可惜不是现在这个我。让我一下就产生好感的,是他被晒得已经有点古铜色雏形的健康皮肤,呵呵,亲切啊。他的浓眉和清秀的五官跟胤?很像,但是气质呢……我想到一个绝妙的比喻,如果说胤?是《最游记》里的唐玄奘,那胤祥就是孙悟空了。 我被自己的超级联想能力逗笑了,他却一转头看到了站在琴桌后面发笑的我,一愣,转身询问的看着性音。性音说:“这就是那个凌姑娘了。”说着向他挤眉弄眼,“邬先生携美抚琴,好不自在啊。” “哦……哈哈,果然果然!”胤祥笑着坐在我的对面打量我。 想到刚才的情形,我脸一红,连忙跪下给他行礼:“奴婢给十三爷请安。” “你抬起头来,我问你,刚才为何发笑啊?” 我抬起头来,却见他和性音还一脸促狭的互相递了个眼光,我习惯性的脱口而出:“就准你笑人家,不准人家笑你啊?” 看着他和性音都是一愣,我想,坏了,闯祸了!可是又不想拉下面子求饶,只好低头等待发落。没想到一阵大笑响起,在这安静的书房里震得我耳膜嗡嗡直响。 “哈哈……好丫头!说得好!”胤祥前仰后合,连邬先生也一脸无奈的笑了。 “十三爷,和尚说得不错吧?”性音拍着自己光溜溜的秃头笑道。 “不错不错,这个丫头有意思……” “什么事情这么有意思?说给我也开心一下。”一个挺拔的身影静悄悄的矗立在门口,这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跪着,顺便给他也磕个头:“奴婢给四爷请安。” 没有人说话,我盯着他的靴子,心想,他的靴子有消声装置?走路怎么没声没息的? “起来吧。” 我毫不客气的站起来打算退出去,却看见他正在看我。一时进退不得,我只好愣在原地。他点点头,示意我出去,我才赶紧退出来,关上门,和梅香兰香一起在走廊下煮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发现身上都是冷汗,不由得讨厌起这个人来,整天摆那副样子吓人,怪不得不长命,哼。 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响起,立刻又传出来一阵笑声,显然是在继续翻刚才我的笑料。我没好气扇着炉子,叫梅香兰香送茶进去,本小姐才懒得给他端茶呢。 说话声很快就低了,梅香兰香退出来之后,里面气氛似乎已经严肃起来。我叫她们在外面好好守着,有事就叫我,自己则转回后面自己的房间,不管了,刚才太辛苦了,我要睡大觉去。 昏睡一场醒来,看外面已经是夕阳西斜,连忙穿衣起来,绕过大树荫下假山石中的枫晚亭,见梅香兰香还守在那里,显然他们已经密谈了一下午。 梅香兰香看见我,脸上都露出奇怪的表情,我低声问她们:“见鬼啦?干吗这么看我?”兰香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刚才四爷问你去哪了,我们说……说你身体不适……睡觉去了……”什么?这下害死我了……我恐怖的看着她。 “没事没事!”梅香赶紧安慰我:“四爷看起来没有生气,还笑了笑呢。”我悲惨的想,你们不知道,他们这些人,恐怕杀了你还看着你笑呢。 正愁云惨雾的呆坐在石阶上,四爷的声音在里面喊换茶,梅香兰香赶紧忙起来,不一会兰香跑出来说:“姑娘,叫你呢。” 我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情走了进去,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大不了就是死,死了说不定还能回现代去…… 书房里面,密谈一下午后的气氛显得轻松闲适,但是香炉的烟熏得我气闷,难道他们一下午没开窗户?我也不看他们,径直打开了两边的精致的镂花碧纱窗,庭院里的斜阳和绿色映进来,房里一下子清爽许多。 支好窗户转过身,才发现他们都在发愣。十三阿哥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指着我,好象憋着气一样问我:“你……谁叫你开窗户的?睡迷糊了吧?”说着终于忍不住一阵狂笑。然后其他几个人也爆笑起来,连胤?也一手支着腿,笑得抬不起头,但他很快停了下来,又喝口茶,才问嘟着嘴瞪着胤祥的我:“你……你醒了?” 此话一出,才消停了一些的众人又忍不住笑起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咕哝到:“有什么好笑的……” 胤?笑着看看我:“好、好,不笑了,你去把梅香兰香一起叫进来吧。” 我把梅香兰香一起叫了再进来时,里面的气氛已经恢复沉静了。我和梅香兰香一起,又跪在地上,心疼着我的膝盖。 胤?站起来,在我们面前来回踱了几步,一只手伸到我眼前,示意我站起来,然后才对梅香兰香说:“今后我的参汤,照样子给邬先生进一份儿。”停了停,转身又坐下继续说道,“你们两个虽说年纪不大,却是我府里的老人儿了,是看着我府里规矩长大的。伺候好邬先生,你们就为我立了功了,连家人一起有赏的,我跟福晋说过了,你们的月例按府里的大丫头算,每个月一两银子一吊钱。先别忙谢恩!若是差使没办好,你们知道家法。”冷冷的语气竟吓得梅香兰香浑身都是一颤。 “这次我从江南买回来三个孩子,女孩子翠儿放在福晋房里。两个男孩子狗儿坎儿就放在书房外面,负责传递来往文书,门上迎接外客。你们去认认,日后各行其职,把这书房内外给我服侍好。” 又沉默了一阵,听得他说,“出去吧,去叫厨房给我们准备晚饭,好了就送到书房来。”她们才战战兢兢磕头出去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该出去,只好先站在邬先生身后,看着自己的脚尖犹豫。他们一时没有说话,却听胤?叫到:“小莲。” 我低着头听到,还在奇怪,这是在叫谁啊?怎么没听过?他又叫了:“凌儿?” 我一听,连忙又“扑通”跪了下来,抬头看他。他却皱皱眉说:“谁叫你没事就跪的?看你胆子也不小,怎么就喜欢跪呢,起来起来。” 我站起来,没有说话,只疑惑的看着他,他要对我说些什么呢? 只见他从靴子里抽出一张纸,默默的看了一遍,说到:“小莲,扬州乐籍女子,虚岁十六。其族早年获罪被赐姓黑,归入贱籍。今春江淮一带遭灾,因秦淮河天香楼向其族以十两银子高价求卖,愤而不从,遂投河。” 听到一半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就是这个“我”的身世?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贱籍,十两银子“高价”,被亲人卖给秦淮河“天香楼”,投河…… 原来这个年轻柔弱的身体,居然承受过这样苦的身世,这样惨烈的命运?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我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个贵族男子,他的眼睛仍然深不见底。他这么快就查出了一个平凡女孩的身世,他可以左右此时的我的命运,他会怎样做? 我环视周围的几个人,年轻的胤祥皱着眉头,一脸不忍的看着我,性音闭着眼,双手合十,邬先生则平静的看着我。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那个似乎主宰我命运的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在做杭州将军的年羹尧。你想必也已知道了,我府里是出了名的铁门栓,不会进没来历的人。你们还在路上之时,我已得了消息——我以做事精细刻薄闻名,我的门人也都学我,只查个人还是极快的。你和狗儿坎儿他们一样,都是苦命的孩子,你有烈性的,这也对我的脾气,听邬先生说,你还颇有见地,聪明伶俐,既有缘来了我府上,我焉有不度你出苦海之理。” 一张纸轻飘飘的出现在我眼前“这是你的脱籍文书。我用一百两银子赎了你,给你办了卖身死契,今后你就是我府里的人了。” 我看不清楚,眼前只有一片模糊,这薄薄的一张纸,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只因为有贵人可怜,“我”就这样活过来了? 为这个“我”的命运转折深深震惊,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脸上湿湿的一片冰凉。 他居然叹气了,声音也出奇的温柔:“你也不必太难过了,如今你已再世为人,不管你是否真的记不起以前的人和事,都不用再想了。这书房里头伺候的你最年纪大,把差使办好,就是报答我了。你既喜欢叫“凌儿”,那今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平日里可以多和翠儿狗儿他们处处,你们都是扬州来的,在一起也亲切些。“ 但我已经来不及思考他的话了,哭了就停不下来。想想,掉回到古代来已经两个月了,我连泪都没有流过,大概是变故太大,反倒吓得镇静了。现在,心中那块沉重的大石头就被这个霸道的男人轻轻松松一手抹去,多日来绷紧的弦突然没了力气,我才想到这些天来自己的紧张、慌乱、无助,疲倦的想着妈妈,想着在现代的那群死党,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我只是孤零零的一缕游魂而已。 当有人扶我站起来时,我发现自己腿跪得麻木了,全身也怕冷似的直发抖,只有眼泪像自来水一样不停的往外涌。站不稳,只好靠在这个人身上。 似乎有人过来这边了。要传晚饭吗?他们在问。 一双有力的手臂腾的抱起我,这个人的声音响起:“十三弟你先陪邬先生和性音大师吃饭,我把她送过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像飘一样躺到了床上,头很晕,脑子里完全不能想起什么事情,我只烦躁的感觉到,眼泪老是停不住,停不住…… 一只大手抚过我的额头,指尖冰凉,我连忙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它。小时候没有爸爸,妈妈工作很忙,只有外婆哄我睡觉,我总是紧紧的抱着外婆的胳膊,才觉得安稳……可是外婆也不在了……外婆也不在了…… 我难受得整个人都蜷起来,好难受,我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别哭了,你就不能停停吗?别哭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回环绕。 “快去叫大夫!”这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尘世羁 第一卷 第5章 议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神智在一阵琅琅读书声中渐渐清醒。童声清脆悦耳,什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不是《大学》吗?小时候妈妈自己教我读《四书五经》,我很不耐烦,半懂不懂的也读过这么几句。长大后,只喜欢《诗经》,《大学》除了这第一句,竟然剩下的都不记得了,呵呵。 睁开眼睛看看,四周的环境提醒我想起了一切。后来我怎么了?那个在我耳边的声音是谁?我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脑子使唤,软软的全身酸痛,头晕眼花。从小就是健康宝宝的我,居然老是被这个古代的身体折腾,我真倒霉! 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两个男孩跑了进来,刚和他们对视一眼,他们就大惊小怪的嚷嚷起来:“凌儿姐姐醒了,凌儿姐姐醒了,梅香兰香快来呀!” 梅香兰香也毫无形象的不知从哪里冲了进来,趴到我身边。连那两个男孩一起,四张嘴立刻叽叽喳喳说开了,我眼前立刻冒起了星星,天哪,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五百只鸭子”了。 在他们终于说得差不多了之后,我总算明白了这些颠三倒四、夹七夹八的话里的内容。 原来这已经是我昏睡后的第三天了。胤?那天亲自把我送回房间,没想到我抱着他的手不放(又出丑了……),后来就哭昏了(林黛玉?)。本来胤?要让性音大师再给我运功治疗的,但据性音说,我身体底子薄弱,又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多日来是硬撑着才没有倒下去,以前他已经给我输过真气救回一命,现在如果还没调理好就再来一次,反而承受不了,只能用寻常医药治疗。于是连夜请了同仁堂的大夫来看,这两天一直由梅香兰香在给我灌药。胤?昨天和今天来书房时都来看过我,胤祥也来过一次,邬先生也每天都来。昨天,也就是胤?回来的第二天,邬先生已经正式受礼做了几个小世子的师傅,现在外面读书的就是他们了。梅香兰香和狗儿他们(就是这两个男孩)都知道了我的身世,同病相怜,对我分外亲切起来,何况两个男孩也是从扬州来的,这两天竟是一得空就来守着我。 “凌儿姐姐你老不醒,我们还以为你……”坎儿拿袖子抹着眼睛,“你命这么苦,现在好不容易得救了,一定要好起来啊。” 狗儿也在一边嗓子里呜呜的说,“你爹娘真狠心,竟然把亲女儿往那种地方卖,要不是四爷,翠儿也差点被那个该死的老王八卖到秦什么淮河了,翠儿中午要在福晋那里服侍,要是知道你醒了不知道多高兴呢,我去告诉她。”说着就往外跑,坎儿连忙叫到:“我也去。”两个人竟然就这样一溜烟跑了。 我满腹心事被这两个可爱的家伙逗得烟消云散,我是不是可以和他们一样,从此把这里当作家了呢?不管怎么样,又是新的一天了。 解决了生存问题,我暂时恢复了一点乐观。而且这两天醒着的时候只有邬先生来看我,很开心不用再感受某人的压迫感,只有梅香兰香和狗儿他们在旁边,我很轻松的休息了两天。这天,看到从树荫透到窗纸上的阳光,实在不想再躺了,古代的身体和现代的灵魂进行了好一番天人交战后,我终于成功的重新站在了院子里享受阳光,除了有点气喘吁吁,倒也没什么别的不适。 悄悄走到前面,正对院子的书房堂屋摆着三张书桌,我看到邬先生正坐在上首投入的讲着什么。三个小毛头按照年龄大小应该分别是大世子弘时10岁,二世子弘昼8岁,四世子弘历最小,才5岁。他们的伴读小厮三三两两等在书房院子的月洞门外面,我不愿出去被人看见,略一犹豫,从后面走廊绕进书房旁边的偏房,梅香兰香果然在里面,正收拾书橱呢。 好不容易安抚了她们两个的大惊小怪,我的目光被书桌上匣子里的一叠公文吸引了,拿起来看看,有好几份最近的朝廷邸报。这是邬先生每天起居的地方,看来,他的脑子是一天也没有闲着。强忍着对竖排版和繁体字的强烈不适应感,我很快就看进去了。 历史车轮正在毫不停留的向前滚动,从这些消息上看来,四阿哥十三阿哥在江南向盐商筹款的事引起了朝野注目,官员们认为他们过分苛刻严酷,皇帝却不大不小的褒奖了他们,而且有意让他们去办一件最难的差使——清理户部欠款。另外,康熙还决定十月出发去热河狩猎,要求所有皇子和5岁以上皇孙随同前往。我记得太子第一次被废就是某年冬天在热河发生的,这么说来,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冬天了? 我急忙翻看着其他文件,想了解更多的消息,几个小毛头却扑了进来,“要喝茶要喝茶,快快……”立刻嚷成一片。梅香兰香忙忙张罗起来,我也赶紧丢下手中的文件去泡茶,弘历却奶声奶气的问我:“你识字?” 我一愣,低头看看这个一本正经,拿着架子的小大人儿,连忙先不熟练的请了个安,认真答道:“奴婢识字不多。” “我看不像。” 什么? “你方才文件看得很流畅,很快。”说着他径自爬到椅子上,稳稳当当的坐了下来。 这个小毛头……这样观察入微、在情在理,也只有胤?才能养出这么不好玩的小孩。 邬先生却站在门口笑呵呵的说:“孺子可教也!” 不知为什么,见到他,我就有点脸红,连忙扶他坐到椅子上,给他先递上一杯茶。 弘时似乎见邬先生夸弘历,有点不满意,扬着小脸问我:“你既识字,都读过什么书啊?” 我连忙赔笑:“哪会读书啊,不过略认几个字罢了。” 弘昼也问我:“那你会讲故事吗?” 我笑了,暗想,别的不行,讲故事可是我的特长。 见我笑,弘昼不依不饶的说:“那你要给我讲故事!我那个赖嬷嬷,叫她讲故事就那么几招,难听死了!” 邬先生终于发话了:“歇息好了,仍旧出去临帖吧,明日你们阿玛就要检查窗课了。”他们几个立刻可怜巴巴的挂下了脸,我刚松了一口气,又可怜起他们来——他们这个阿玛,的确怪吓人的。 等几个小毛头喝好茶乖乖的出去,又打发梅香兰香出去伺候,邬先生放下茶杯温和的凝视我:“身子刚好,可以出来转转,但不要过于劳动,天气暑热,要小心调养。”我低声说:“是。” 又沉默了一下,邬先生问我:“刚才看了不少文书,有何见解啊?” 我坐下来,认认真真的看着他,说道:“先生想必已经对朝局了如指掌,也就此跟四爷分析研究过,我这点小见识,说来先生听听就算了,否则凌儿绝不敢拿出来贻笑大方。” “哦?你还真看出了什么?说说看!” “是。凌儿觉得,朝局不稳,暗流汹涌。” “为什么?”邬先生紧紧的盯着我,我很满意他认真的目光,因为从小最能让我不爽的事情就是别人把我当不起眼的小丫头了。 认真的把想得起来的内容整理了一下,说道:“四爷和十三爷到江南治河,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为什么朝廷不拨款,弄得他们还得辛辛苦苦向一毛不拔的盐商‘借’?如今户部库银短缺,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出来做这个追欠的差使?凌儿说不清楚,但只觉得,阿哥爷们似乎是各自为政,朝廷的正事反受制肘。” 邬先生用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我,我坦然回望他。 “若不是我亲眼看着已无气息的你从水中被救起,四爷又已经审查过你的身份,收你进了府,我真要问一句‘你到底是何人’。”邬先生感叹的站起来,“这些事儿摆在那,天下人都能看见。但是这里面的含义,便是身处其间的人也难看透啊。说是江南人物灵秀,可我在你这个年纪,也还飞扬浮躁,未堪世情……” 不过是因为我比你晚生了300年而已,我心里偷笑。 第二天下午,我又坐在书桌旁看文件——这次是邬先生主动让我看的,他在外面听弘时兄弟几个背书。我急着想更多了解现在生存的这个世界,却因身份所限,没有缘故的话,根本连书房门都不能出,只好抱着一堆文件当报纸看,聊做安慰。 闽——就是福建了?一个妇女守寡四十年,于五十八岁病逝,当地政府上报礼部请求批准给她建贞洁牌坊。十八岁开始守寡?怪不得才五十几就死了,我咋舌,一生孤苦就换来死后冷冰冰一座石头牌坊?真是脑子进水了。 正看得起劲,外面悉悉簌簌的衣服摩擦声和脚步声响起,几个小世子怯怯的叫道:“阿玛,十三叔。” “起来吧。”一边说一边快步低头掀帘子进来的胤?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见我还没来得及起来,正坐在桌边看文件的样子,愣了一下,转头看看跟在后面进来的邬先生。 但紧跟他的是胤祥,一看见我,立刻就问:“你怎么就起来了?” 我已经丢下文件起来正要给他们行礼,顺便答道:“奴婢身子已经无碍了,躺着心里不安,还是让我起来做事吧。” 胤祥怀疑的看着我:“好了?哪有这么快的?大夫说你身子积弱积寒,需要慢慢调养,那日连四哥都被你的样子唬住了。” 胤?没想到胤祥一张口就说到自己,不太自在的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你先把身子养好,不要让别人说我四贝勒府不怜恤下人。每日起来活动活动也好,只不要急于操持,有事让梅香兰香她们做就是了。”我正要他感激一下,他又问了:“你识字?” 此时梅香兰香献茶已毕,邬先生看着她们出去,代我答到:“她不但识字,还识事。四爷若是不信,今日我们且来一试。我看四爷你脚步沉重,若有所虑,是为何啊?” 胤?看了我一眼,脸绷得紧紧的说:“我和十三弟今日在皇阿玛面前把户部的差使接下来了。” 邬先生胸有成竹的说:“这本是我们商定的,没人敢接,你们就一定要接!如今只要不怕繁难,依法行事便可,有何为难?” “今日去毓庆宫和太子商议,他竟给了我一个名单!十三弟,你拿给邬先生看看。” 胤祥默不作声的递给先生一张纸,邬先生也默默的看了一遍,说道:“想必是要你们避过这些人不查了?” “是啊,这些人一共欠了几百万两。事情还没开始做,太子居然就先挡起了路,这个事情还叫人怎么办?难道让上到皇帝下到数百欠款官员,都看着我们办不成事出丑吗?” 邬先生笑笑,转头问我:“凌儿你可知道该怎么办啊?” 胤?胤祥都诧异的看着邬先生。这个事情我还记得是怎么收场的,于是不慌不忙的斟酌着词句,说:“奴婢认为,四爷十三爷不必为难,就按着本来的章程,像在江南筹款时那样,秉着一心为朝廷的心思,严办就是。至于太子……四爷十三爷果然先避过太子所说的那些人不查,其他的人被查得急了,自然会拿这件事叫屈,那时皇上也就会知道了。届时四爷十三爷再‘不得不’去查那些人,查急了,太子必然会出来阻止,为避嫌,他又不能只阻止你们查他的人,不管明里暗里,都会把整个差使都阻挠了。奴婢想着,当今皇上是千古以来最圣明睿智的皇帝,他岂能看不到,是谁在不怕委屈不顾嫌疑为国分忧,又是谁……在给办实事的人拆台,而置朝廷利益于罔顾? 一片安静。 胤祥突然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有移时,看得我脸都红了(他的确很帅嘛),然后笑道:“你这个丫头,还不止有点意思而已啊。”转过身又对胤?笑道:“四哥,我算是服了你了,连家里的丫头都这么了得,你说为什么我府里就只有些别人塞给我做眼线的狐狸精呢?” 胤?却没有笑,只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他身上似乎有一种逼人的气场在房间里无形的散发着压迫感。我知道得到他的信任至关重要,此时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到底了。于是诚恳的回望着他,嘴上却对胤祥说:“十三爷取笑了,四爷是奴婢再生为人的恩人,又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就这么点小见识,也不知道对不对,也不怕爷们责问我说错了,只把心里话说出来,想为主子分忧罢了。” 胤?这才点点头收回他的目光,笑对邬先生说:“胤?若不是认识先生在先,绝难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玻璃心肝的人啊。狗儿坎儿那两个猢狲也是伶俐过了头,这些天竟是在北京城到处捣乱,连三哥和八弟府上都被他们作弄了,按说他们若是像凌儿这样肯关心政事,过两年就可以放出去当官了。江南真是人杰地灵啊……只可惜了凌儿你,是个女儿身。” 听他长篇大论的说到我,连忙跪下来:“奴婢不敢当,不论是男儿身、女儿身,我只知道无论如何都难以报答四爷再生之恩。” “起来吧起来吧……”胤祥不耐烦的说:“我怎么就觉得你一跪就不对劲呢?还是照你自己性格儿,有什么说什么,要开开心心的。” 我站起来,邬先生才满意的点点头,说:“凌儿刚才的意思,的确说到了目前最紧要的一层。但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恐怕凌儿也没有想到。” 胤?胤祥询问的看着他,他只仰一仰身,平静的说:“外人都说四爷和十三爷是‘太子党’,如今这差使办下来……” 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太子位置不稳,邬先生肯定要胤?胤祥搞清楚,现在要为自己争取利益,而不是死心再为太子做事,甚至,太子可能被废的迹象也该是题中之义。这就牵涉太深了,我不能再掺合了,什么都得有个度,知道越多,危险越多……这么想着,我已经迅速的端起一个茶盘子,退出门外。 “哎?”胤祥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让她去吧。”这是邬先生欣赏的语气。 一直到转弯退出了两道灼灼的视线范围之外,我才松了一口气,发现脸旁的散发都被汗水粘在了脸上。 尘世羁 第一卷 第6章 月夜 天气已经很炎热了,北京的夏天原来比南京一点也不差,除了热,还闷。南京在长江边上,一年四季都有风。北京却是春天一起风就多半带着沙,夏天热的时候,却偏又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水边的柳叶都晒得蔫乎乎的。 这些天来,胤?和胤祥果然带着施世纶尤明堂等官员和胤祥精心选出来的亲兵,在户部大展手脚,雷厉风行的办起了讨债的差使。一时间京城大小官员风声鹤唳,他们两个也打定了主意兴冲冲的忙得脚不沾地,很少来书房了。 我抱着看电视剧的心情在躲在书房这个小天地乐意的养起身体来。每天看弘时他们几个小孩子读书写字,继续找邬先生学弹琴,每天和梅香兰香找狗儿坎儿——如今已被赐名李卫周用诚了——一起找好玩的事情,日子居然过得很舒服。 但从那天在书房之后,高福儿每天都给我送东西来,都是按照我身体恢复的程度进补的药膳,说是四爷亲自跟他叮嘱的。为这个,梅香兰香她们每天都不知道取笑我几回。终于有一天我生气了,这天晚饭时喝着特别给我的一碗乌骨鸡归黄汤,兰香羡慕的说:“四爷这么疼姐姐,姐姐今后说不定能当上侧福晋呢。”梅香也说:“就是,书房文书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是姐姐看,连福晋都管不了呢,姐姐今后可不要忘了我们两个啊。”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反驳她们,突然心里烦躁起来,想跟她们说做别人小妾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事,我也根本不愿意这样,但她们毕竟只是古代人,连基本的教育都没有受过,我能跟她们说什么呢?一阵气闷,干脆推开碗转身回房间了。 不理会她们的疑惑,我和衣躺在床上想着心事,慢慢睡着了。迷糊中看见妈妈,她寂寞的微笑着,对我说:“女儿长大了总是要走的,记得我从小教你的,要做个能自己掌握幸福的女人。”我惊慌的想去找妈妈抱我,又发现自己还是个很小的小孩子,我急得哭了,妈妈你怎么也要离开我吗?我不要我不要,我要爸爸妈妈还有外婆我们全都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为什么你们都离开了? 我终于从梦中挣扎醒来,发现眼泪已经打湿了枕头。 望向窗外,月亮不到中天,我还没睡多久。想了想,默默披上床边的斗篷,把披散到腰下的长发理理整齐,走出房间。夜凉如水,水泛银波,院子里洒满月光清辉,山石嶙峋,越发显得不似人间。冷冷的银光照在白色斗篷上,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像一个真正的鬼魂,笑笑,却心情怅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来弥补心中的空落。呆了一会,只想到一件可做的事,从屋子里搬出古琴,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练习起来。 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我平静了不少,拨着弦,发现自己弹的是《在水一方》,我妈妈最喜欢的歌,我来古代后最早想学着弹的曲子。妈妈最喜欢的演员是林青霞,最喜欢的是歌手是邓丽君。她年轻时,琼瑶戏《在水一方》就是她心中最美的爱情梦想……可是后来还是被伤了心,再美的红颜也不过一时,哪有一生一世?妈妈不再喜欢那种美好得虚伪的故事了,林青霞又演了《笑傲江湖》,妈妈又喜欢上了她的敢爱敢恨,仅有的几次和她去ktv,她都会点《笑傲江湖》来听。妈妈真可爱,不管生活怎样变故,其实还是爱做梦。 这么忽喜忽悲的,我和着琴声轻轻唱起来: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芳香, 却见依稀彷佛, 她在那水中央。 绿草苍苍 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 在水一方…… 以前经常听妈妈哼,但现在才发现这首歌悠远迷离,其实很耐听,但却只有用这个古代的嗓子,我才真正懂得了这首歌。拨着弦,我眼中只剩一片模糊的银光…… “嘣”的一声,把我从沉醉的状态中惊醒,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我慌乱的缩回手,琴声立刻一片凌乱——左手食指指甲断了。 这痛倒不要紧,只见在我收回来的目光不远处,通往书房的走廊下,竟然有三个男子身影! 我惊得忘记了手中的疼痛,脑子里紧张的旋转起来,这里从来没有来过,我也从未见过这样三个陌生人。在清亮的月光下,我迅速的看清楚了他们几个。 面对我最右边廊柱下站着的男子看上去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长衫,白皙俊朗,轻摇着一把折扇,显得身姿颀雅,他的目光如月光般清亮,但又像月光下这些景物一样,在光的背后藏着浓重的阴影。他的左边,站在中间的男子,一身玄色长衫,面目清秀,但外眼角太往上挑了些,看着过于俊美了,眼光显得阴鸷不少。最左边的男子和中间那个看上去年龄差不多,最多也就二十的样子,眉目与前两个很相似,但是黑胖敦实,相比下少了许多秀美,但却显得可爱许多(用我20岁的眼光来看,算个可爱的小胖子)。 他们的服饰我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不过似乎还算质地上乘,反正不像是贼……我脑子里在一秒钟内迅速转出的念头还没完,中间那个一身玄衫的男子却突然向我走过来。 我立刻忘了自己在想什么,呆呆的看着他。他快步走来,神色从开始的略显迷惑,很快变回一种不羁的笑容,嘴角带着一道微弧的样子,把眼中的煞气冲淡不少。转眼就来到我面前,他拉起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左手低头看了看。被他冰凉的手握住,我才醒悟过来,连忙抽回左手,右手推开琴,起身深深的福了一下,说道:“奴婢入府日子尚浅,不懂规矩,惊扰了各位爷……” 话一说出来,我已经绷紧了神经。因为我已经想到,能在这个时候来到规矩森严的四贝勒府,而且能进入向来有人看守的书房,肯定不是寻常人等,不是四阿哥的心腹大臣就是重要的皇亲国戚。 我的话音还未落,那个胖胖的家伙已经嘿嘿笑起来,只听他那胖子特有的大嗓门说:“不扰不扰,哈哈……”还想说什么,眼前这个人却拉起我,看着我慢慢问到:“听你口音,不是北方的?”我一听这两个人一副主子语气,知道自己估计得差不多,放松下来,只低了头,不卑不亢的答到:“奴婢是贝勒爷从扬州买回来的。” 那胖子立刻又嚷嚷了:“比下去了比下去了!八哥九哥你们府上也从江南买了那么些女孩子,我看加起来还不如四哥书房里这一个!这么个玻璃似的人儿,四哥也舍得不收到屋里去,竟只干巴巴的放在这冷冰冰的书房里,嘿嘿……真是可惜了的。” 听着这略显粗俗的几句话,我并不怎么在意。因为听了那几声称呼,我心里已如明镜似的——他们三个,就是我最不想拉上关系,后来结局最惨的康熙皇帝第八、九、十皇子,胤?、胤?、胤?。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赶紧走才行! 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一直站着未发一言的白衣男子终于开口了——我猜他是八皇子胤?。他的声音温文尔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平日里只说 四哥是个冷人儿,谁知这府中竟是仙境。” 他转头看着身后走廊转角阴影处,我心里一紧,难道…… 果然从那廊后迤俪转出来两个人。四阿哥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十三阿哥胤祥潇洒的阔步跟在他身后,此时正毫不掩饰兴趣的盯着我猛瞧。仔细看看,还有垂手弓背,紧跟在他们阴影里的管家高福儿。 我低头,暗叹倒霉。躲在这种地方,三更半夜的,也能遇到这么一大拨最多是非的皇子阿哥。 四阿哥面无表情的正沉吟着要说话,大嗓门的十阿哥又沉不住气的说开了:“今天亏得老施那个倔驴子,嘿嘿。”见他停下,十三阿哥奇怪的问:“怎么扯到施世纶身上了?”真是沉不住气的小孩子,果然,十阿哥就等着人答腔呢,得意的说:“不是老施那个倔驴子在皇阿玛跟前硬顶着不认户部这个帐,我们哥俩怎么会跟着八哥来四哥府上核对那赈灾的帐页子?不是核对那帐目,怎么能来四哥书房,闻此妙音,见此妙人儿呢?”说完又嘿嘿的笑开了。 十三阿哥笑了,也想答腔,看看他四哥高深莫测的脸色,又咽了回去。四阿哥瞥了十三阿哥一眼,这才想好了似的开了口:“此女是我和老十三年初到江南办差时在人市上和狗儿他们一起买的,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人市上是什么样儿?活脱脱一个人间地狱。这孩子的族人要将她卖给秦淮河来的人牙子,看她如此资质,在人贩子处待哭不哭的样儿……真是惨哪!”说着似乎不胜感慨的停了停。 听着如此凄惨,其他几个阿哥处气氛也不自觉严肃起来。只十三阿哥知道端底,不甚在意的朝我挤了个鬼脸。我只朝他一笑,心下却在钦佩四阿哥,这番话连消带打,把气氛直接引到了朝政民生这样的严肃话题上,这才是高人呢。 听着他继续说:“我买了这几个孩子回来,一则积个善德,二来这几个孩子都聪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想找几位弟弟商量呢。”说着也不看我,转身迈步就带头走了。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对望一眼,八阿哥先若无其事的转了身,十三阿哥看看我,也紧跟着迈了步子,九阿哥和胖子十阿哥似乎一时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也只好跟着转身走了。 我正要松口气,却听走在最后,还离我不远的九阿哥说:“真服了四哥你,人市上也能捡回这么个谪仙般的人儿,怕是臭泥里也被四哥挖出金子来!若四哥舍得,我这就要问四哥要了她去……” 开什么玩笑!我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却 尘世羁第3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只听得他们矜持的笑声,四阿哥怎么回答的,却听不到了。虽然知道有邬先生帮着说话,加上他们兄弟关系不睦,四阿哥应该不会把我送到别人手里,但是对于他们这些眼里只有权谋,更从来就不知道有人权这种东西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怎么办? 正站着一筹莫展,梅香兰香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梅香怯怯的说:“姐姐,休息吧,夜凉了。”兰香却说:“姐姐,你刚才唱的真好听!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儿。” 尘世羁 第一卷 第7章 重阳 第二天,高福儿给我送来一瓶药。 一大早,高福儿在院子里找到正在晒书的我,递给我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说:“凌儿,四爷说,叫你把这药敷到指头上,拿布包起来,去淤生肌的。”我正要随手接过来,却看到兰香又在窃笑,不由得恼起来,跟高福儿说:“高总管,请你退回去给爷,就说奴婢手指这么点小事也劳贝勒爷想着,实在是担待不起。”高福儿却眯着三角眼笑嘻嘻的说:“姑娘,要是我没把东西送到你手上,咱们爷就该责罚我了,你好歹体恤着我收了东西,话,还得你自己跟爷去说……”我发了个愣,他就把瓶子塞到我手里,又说:“姑娘,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怪不得咱爷疼你,昨儿你唱的那曲儿,啧啧,真是好听。”一头说,一头摆摆手走了。 我自己研究了一下手指,也就一个指甲齐根断掉了而已,指甲可以再长,弹琴也可以戴假指甲的,我最讨厌婆婆妈妈了,于是顺手把小瓶往哪儿一放,转眼就把这事忘记了。 又提心吊胆过了好多天,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才渐渐松懈下来。自嘲的想,看来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那些阿哥爷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而且每天勾心斗角,哪还真的会记得我这么个小丫头?于是一颗心放下来,照常生活。 户部追缴亏空的事还没有完结,京城又出了件大事。康熙微服出宫私访,正好碰上秋决犯人在菜市口杀头。一个富户人家居然花钱买了佃户来代死,被康熙亲自发现,龙颜震怒,立刻要求停止一年人犯勾决,整顿刑部,清理冤狱。这件差使却是派给了八阿哥,四阿哥他们户部的差使在中秋节之后被迫由皇帝亲自出面停止了,虽然说事情早已计议好,但委屈落到眼前,他们还是显得有点失落,经常没事就到书房邬先生处盘桓一下午。 这天上午,福晋那边的人过来找邬先生说,今天重阳,府里过节,要给几位世子告个假。不要说我这个不熟悉传统节日的现代人了,就连邬先生都是这才知道又过节了。之前因为四阿哥户部事务烦心操劳,府里过中秋时我们书房里外人等都跟着没有过成节,没想到这么快已经是九月九了。 邬先生有些不胜感慨的样子,研究着笔墨,吩咐我们把写字的桌子收拾出来,他却到枫晚亭下,细细看了一遍那几株含苞待放的菊花,说:“我们来四贝勒府这些日子竟也就忙过去了,今天我们来好好过个节。早就想写几幅字出来,把书房的槛帘换换,今日总算得空了。凌儿,给你写点什么好?” 看着菊花,我还真想起来我最喜欢的菊花诗,于是一边磨墨,一边念到: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好个‘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真把菊花问得无言以对!”邬先生击桌赞赏一番,立时笔走龙蛇,在一张大宣纸上写了下来,放下笔,疑惑的问:“这可是你做的?” 我“扑哧”一笑,道:“我倒真希望是我写的,可惜,凌儿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先生还不知道吗?还实在是喜欢这首诗才记得的。” “哦?但这词句显见不是古人的,也不见于各前人典籍,而且,度其气韵,应该是女子所做啊。” 我也在想,这样,不会对历史有什么影响吧?红楼梦还要几十年后才写呢,版权倒是我在先了,那不是会出现“时间悖论”?如果这诗现在还没有人作,流传出去被曹寅家的人知道……然后才出现在红楼梦里……那算是我抄了他的呢?还是他抄了我的呢? 又天马行空的走神起来,却见邬先生回味似的低吟几遍,突然饱蘸浓墨,在诗的下面点、染几笔,一株菊花竟栩栩如生的跃然纸上。虽然知道先生是才子,我却从来没见过他画画,没想到他一下笔竟如此不俗。 我侍立桌旁正看得出神,又远远看见胤?胤祥被一群长随簇拥着踏进了院子月洞门,随从们自觉停在门外,胤?拿着一小叠文件,胤祥则兴冲冲的拎了一壶酒向这边走来。 我正要给他们行礼,胤?一摆手示意我不要出声,两人静悄悄的绕了过来,也看邬先生画画。 只见先生在几株菊花边勾勒出低疏的几笔篱笆,篱笆后一个少女的背影欲走还留,发丝和衣角在秋风中微拂,似乎无尽感伤徘徊,画面本是一派说不出的清高萧索,却又因这少女的姿态而让人无限依依。 看得胤?胤祥连我都是默默无言,邬先生才笑呵呵的放下笔道:“四爷十三爷,今日邬某失礼了!” 胤祥似乎还沉浸在画的意境中,又把上面的诗念了一遍,才问邬先生:“先生高才!我这菊花酒真是送对了。” 邬先生笑道:“哪有什么高才啊,因见重阳节又至,似有所感,谁知近日俗务绕心,竟连一首诗都做不起来了。唉……还是凌儿吟此诗,尽惹起我无限秋情。” 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分辨,胤祥就大惊小怪的看着我:“又是你?” 什么叫“又”是我?我连忙说:“这诗不是我做的,只是喜欢,便求先生替我写出来的。” 胤?一直站在桌前低头默看着那副画,这才抬起头来,浅笑着看了看邬先生,又看了看我,说:“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我也觉得这诗是女子所做。凌儿,如今我也喜欢这画,你就让给我如何啊?” 居然连副画也要抢,我不情不愿的说:“奴婢连人都是四爷的,一副画就算挂在奴婢房间,也是四爷的。” “哈哈……那就是不愿意了?”胤?笑了,显得心情很好,“那我让人把它裱好,再送到凌姑娘房里,这该满意了吧?” 胤祥也笑我:“你这丫头原来这么小气?”又对邬先生说,“今日皇上单独见了我和四哥,说我们户部的差使办得不错,封了四哥为郡王,明日就下恩诏。” “哦?恭喜王爷!”邬先生欣喜的看着似乎不甚在意的胤?,“果然,虽然差使没有完成,这一趟却让皇上看清楚了不少人、事啊。” “但是八弟他们如今在刑部办差……”知道他们又要议论政事,我连忙拿起我的专用道具——一个空茶盘子,转身就要开溜。 “哎!凌儿站住!”居然是胤?在叫我,“你这丫头!你在书房原就可以不必回避,怎么还老是想跑呢?过来。” 我只好乖乖回去站好,等候发落。只听他说:“皇上已定于十月初六出发巡幸热河,所有皇子和五岁以上皇孙都要随驾,此次首次召集东西蒙古各王公台吉觐见大礼,事务礼仪隆重。近日,皇上将太子的侍卫全换了,听说到承德后皇帝跟前的侍卫也要换,这明摆着是针对太子和大哥的举措啊,我心中不安,总觉得这次会出事似的。当此多事之秋,胤?想请邬先生也到热河我的狮子园去,凌儿你仍随先生一道,邬先生你看如何啊?” 邬先生说:“这样很妥当,只是以我身份,不便与四爷一起随皇上车驾同往……” “这个我已经安排好了,月底就派性音护送你们先去狮子园安置,我再同皇上车驾一起随后便到。” 终于可以出去玩了!还可以去看热闹的狩猎!我心里已经忍不住欢呼起来。 剩下的一整天,胤?在府里设家宴,又得与一众皇子兄弟应酬,都没有再出现,我们书房众人乐得轻松的好好过了个重阳节。 李卫他们两个吃过晚饭又在院子里找蛐蛐,说什么秋后叫声清脆的蛐蛐最厉害,我兴致勃勃的和他们玩到深夜,实在是困得不行了,才迷迷糊糊回去休息。感觉刚睡着一会,就有人敲门,我睡眼朦胧的,懒得理。 又安静了好一会,胤?的声音在外面低低的响起:“凌儿,是我。”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猛的坐起来,看见他的身影被外面的光芒淡淡的投到门上,竟站得柱子般纹丝不动。他来做什么? 磨蹭着穿上衣服,我迟疑的打开门。他一手挽着自己的披风站在走廊里,看他一身整齐的服饰打扮,像从什么地方刚回来。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看看四周,书房和整个府里都已经是一片黑暗的宁静。 他默默看着我到现在,才开口,带着一点笑意和醉意:“我从侧门进来的,不要吵醒他们。我在太芓宫里喝酒喝过了,不想睡觉,想叫你陪我走走。” 原来他还真有雅兴,可惜我一点兴趣也没,外面这么凉,我只想回去睡大觉…… 他看看我,笑了,声音依然很低:“怎么,又不愿意?”突然又有点黯然似的,“你就不能陪我一会吗?” 我看着他。不管他未来会是谁,此情此景,这个男人,谁能拒绝? 于是转身关上门,轻声问他:“四爷想去哪儿?” 他的右手从我身后伸过来,握住我的左手,也不说话,就往走廊后很少有人出入的侧门,沿那条我进府时走过的甬道走去。 我被他温热有力的大手拉得发了呆,直走出好远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一路上不停的经过小路、院子的红墙,和长长的甬道,似乎永远也走不完,我揣揣不安的看着他的侧脸,他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好跟着他像幽灵一样在深夜的雍和宫里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我糊里糊涂的跟他穿过一个围墙很低矮的院子,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湖水在夜晚星光下幽幽泛着水波,我这才发现,今晚只有满天星斗,没有月亮。 他终于开口了:“你好象很不愿意和我多待在一起?”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他的声音低沉浑厚,撞醒了我的梦游状态。但是这个话,如何回答?我没有说话。 “回答我。”他强势的盯着我。 我只好无奈的开口:“王爷你深沉威严,崖岸高峻,连众皇阿哥和满朝大臣哪个不服?奴婢只是……” “怕我?” 我想否认,又觉得不好直接否认。他一直拉着我,沿湖边走了好长一段,眼看湖畔已经荒凉起来,湖水里渐渐挤满了枯萎卷起的荷叶,只让人觉得一片秋色苍凉,他才又开口。 “可是我看到你,却总是觉得很开心。” 这是什么意思?我吃惊的看着他,千万不要说想要我做第n个小妾!我急忙想缩回手,他感觉到了,猛的握紧,很痛哎!我皱眉。 他停下来,拿手掌托起我的左手,只用一根手指,拨弄什么小玩意似的抬起我已经开始长指甲的食指,仔细的看了看。 “你还是没有用我给的药?”他有些愠怒。 我被吓住了,瞪着他结结巴巴的说:“那个……我……忘记了。” “忘记?你不是还想退回给我吗?”他扔掉我的手,紧盯着我的眼睛,“说你怕我,我却偏又从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奴才!” 我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退开两步,低下头只看着他的靴子。 他在我眼前来回踱了几步,又说:“可能我的确不太招人待见,做事出了名的刻薄,向来惹人忌恨。连皇上前两年都说我“喜怒无常”,或许我真是太‘冷面’了些,不像八弟那样,和煦温柔,专能收买人心。”他似乎有些叹息,语气悠悠的,至此只剩下寂寞。 我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一脸的失落,顿时发现了自己的自私。这个平日里一身钢骨的“冷面王”居然也会怀疑自己?也会没有自信?我,我想着的,怎么就只有自己的利益? 一阵愧疚,我像以前安慰死党兄弟那样拍拍他的肩膀,恢复了我法学系学生的本色,慷慨陈词: “王爷,何必感叹行路难?你办事精细认真,光明正大,是为朝廷,为社稷,普天之下小民无不能感受你的恩德,那些怕你恨你的,不过是少数贪官污吏卑污小人,有何可惧? 至于“喜怒无常”,其实那是因为王爷你性子刚毅,外冷内热,不了解你的人看到你这冷热两面,可能会误解;但是当今皇上圣明烛照,只要你秉持自己的本心,实实在在为他老人家分忧,所谓日久见人心,他岂有不知之理? 至于八阿哥,能被他的温和仁义轻易收买的人,不过是些为谋私利的墙头草,能被他收买,就不能被别人收买?王爷,你想想那些人,你是不能收买,还是根本不屑收买?” 一番长篇大论掷地有声,我满意的喘了一口气,不错,语言表达还没有生疏,只可惜面对的只是一片夜色而不是在学校的模拟法庭上——一想起现在的处境,又豪情顿消。 这才想起我说话的对象,连忙看他。 胤?的面色泛起了我从未见过的潮红,原本深不见底的目光此时就像被台风掀起了惊涛骇浪的海洋,似乎想说什么,又迟迟没有出口。他凝望我,慢慢的伸出双臂,很轻、却又很肯定的将我拢到他怀中,用披风把我裹在他胸膛前的小天地里。我呆呆的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直到多得数不过来,仍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才听到他好象被压抑得发闷的声音响起: “邬先生说的不错,你是上天送给我的,谢谢苍天。” 尘世羁 第一卷 第8章 踏雪 我后来也想不起那天是怎么回去的了,只知道自己像梦游般仍被胤?送回了房间,一路上我们还是一言未发,他只紧紧握着我的手。而那一夜,我整个梦里都是那个怀抱的温度。 后来几天,胤?在刑部的勘察有了结果,锁拿一批大小官员的名单进呈康熙,皇帝大笔一挥全部准奏,各有司衙门立刻忙起来。为此连辅助办案的胤祥也忙的几天没有过来,胤?来了书房两趟,我都不敢看他,迅速溜掉了,他也没有再叫我。弄得我过了这几天,越想越觉得那天晚上是一场梦,只除了那体温。 这一天,高福儿给我送过来一副装裱好的画,通知我和邬先生收拾行装,明天启程去热河。 打开卷轴,画中女子清淡如菊,纤细的背影脉脉如诉。我把它挂在房间的墙上,看着出了好一会神。 第二天一早,我叮嘱梅香兰香打理好院子不要偷懒,又检查了一遍邬先生的御寒衣物,这才由性音带着,仍出到我们来时的侧门,登车启程。 我们三个人又回复了在路程中的轻松,有说有笑,一路向北。走了一两天,隔窗眺望时,景色已经不同,夹路枯黄的衰草、盐碱白地直接天际,一群群乌鸦在草滩上忽起忽落,翩翩盘旋,让人顿起苍凉之意。 天气甚好,走了四天就顺利的来到热河。因为康熙四十三年避暑山庄的修建完善,朝廷已下诏将这里设为成为外夷常朝之地,漠南漠北的蒙古王公,青藏喇嘛、教主及朝鲜使节,也都在这里造起了不计其数的馆驿、别墅,以备迎驾朝觐。一些精明的行商瞧准了这块风水宝地,便在山庄四周蜘蛛网似地营建起店铺房舍。如今我看到的热河,俨然已是一个不小的都会之市了。 车行到一处庄园停下,自有常驻狮子园的太监仆妇来接了我们进去。大概因为现在里面还没有住进“主子”,所以我们竟也得到了很殷勤的服侍,被妥帖的安顿在园子东北角落的梵清阁——看这里布置,显然也是书房。 安顿下来,我就忙着想到处看看塞外风光,却又放不下一心在书房看书的邬先生,只能在梵清阁附近郁闷的转转便罢。还好离梵清阁不远有一道后门,出去就是田庄,地形平坦,可以望见远远的一片衰草枯黄直接天际,苍茫辽阔,大快胸襟。我跃跃欲试的想骑马感受一下自由飞驰的感觉,却被马厩的太监死活劝住了,他们说第一次骑马千万不可卤莽,更何况这些马儿也不熟悉我…… 我晕~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我就不信……于是从到热河的第二天起,我每天都来跟这十几匹马儿玩。一来,这里远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有意思,景色看久了也十分萧瑟;二来,我真正喜欢上了这种动物,看看他们善良的眼睛,远望草原时渴望奔驰的神情,都让我心疼。我学着给他们刷刷毛,说说话,辨认着它们每一个的特点,就此消磨掉不少时间。邬先生在我的怂恿下,也时常四处转转,由我陪着看看马儿。 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把邬先生当做了我在古代的唯一一个亲人,我完全信任了他无双的智谋和深沉的胸襟,我还记得他在进府之前跟我说过的话。那么,那天晚上,胤?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邬先生就是那样想的吗?我不相信!而且,我最讨厌让别人来预言和掌握我的命运,休想!我出神的拍着一头不十分高大,却温顺可人的小母马顺滑的鬃毛,暗下决心。 在这人迹稀少,秋草连天的塞外,我感觉到了回古代之后从没有过的宁静,如果没有这些人,这些事,就算不能回现代,能平安喜乐一生不也算人生有了结局?可惜我也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第一次废太子的巨变,马上就要在历史舞台上演了。而我,不过是一个茫茫时空中路过这里的尘埃。 进入十月,这里下雪了。听说康熙和众随从皇子大臣已经从北京出发,提前来到热河等候的各外藩王公都开始打点布置接驾事宜,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 下了好几天的雪在一天下午暂停,我连忙抽空到外面转悠,想去看看马儿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了,却听见远处鞭炮喧天,鼓乐其鸣——他们到了!我连忙回去想扶了邬先生去迎接,他却笑道:“王爷说了,不要出去迎接,一则,雪天我腿脚不便,二则,同行王公贵族也多,我不便相见……呵呵,王爷体恤我,你也在这里一起等便是。” 不知过了多久,车马喧哗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牡丹亭》在研究,偶尔偷眼看看邬先生出神看书的平静侧脸,我想,胤?刚到,应该不会来书房了吧? 谁知院中响起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你们在外面耳房候着。”胤?的声音真的就响起来了,他匆忙的一头钻进书房厚厚的棉帘,一边沉着脸脱掉身上的大衣裳,摘掉帽子,看样子竟是一点也没有歇息,衣服都没换就直接来了书房——一定是心中又有了疑惑或为难的事情。 意识到这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丫鬟,我连忙上去接着他的衣帽,退出到外间倒茶。他面无表情,定定的看了我一眼,才从容进了里间和邬先生简单的招呼着坐下来。我没注意他们的低语声,顺手把他的衣帽搁到椅背上,先把小茶炉里暖着的水泡了杯茶,端进去送到他手里。他头也不抬的接过去,继续在对专注盯着灯光思索的邬先生说“三哥”如何如何。转身出来,我却看到椅背后面地上掉了一个小小的卷轴。捡起来想塞回他衣服里,谁知这沉重的大衣服竟找不到口袋在哪,我一手拿着卷轴,见系它的缎带已经散开,卷轴一角看起来好象是一幅画。好奇心上来,心想,他一路上带幅画做什么?画里面总不会有什么机密,看看无妨吧? 这么想着,手已经展开了画卷,我的目光立刻被它完全吸引了。 在这副只有一般卷轴四分之一大的小画卷上,一个少女青裳朴素,面色苍白的斜倚在床上,眼睛微睁,目光迷离,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她五官显得十分精致,但最吸引人的,并不是她的容貌,而是眉目微拧,嘴唇紧抿的那一股倔强之意。这副画题材很一般,但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传神,其成功之处应该就在于捕获了她的这一细微神态吧。 我心里又惊,又怕,又甜,又涩。 牢牢的再看了这幅画一眼,记住画上这个女子的模样,我把画小心的系好,塞到他衣服里面胡乱盖起来,就蹑手蹑脚走出书房。李卫开心的比着手势和我不出声的打招呼,我恍若无睹,直奔我住的房间而去。 掀开蒙着铜镜的布,我的手都有些发抖,在烛光下仔细研究着镜子里那张我并不熟悉的脸,特别是此时拧着眉,这惊慌、不甘的表情。我一再希望找出些不同的地方,但是观察了很久,终于绝望的承认,我,就是那个画中人。 走出来,我语无伦次的叫李卫替我在书房外面守一会,自己就漫无目的的转出了院子。不知不觉来到马厩,外面一个看守的太监都没有,我打开门,那匹枣红小母马亲热的站起来拿脸蹭我。 顺手抓了一把草料喂她,借着外面地上白雪映进来的光芒,我心不在焉的理了理她的鬃毛,看她呼扇着长长的睫毛温柔的看着我,我低声问她:“他身上带着我的小像,为什么?我今后要该怎么自处?你说,难道他会爱上我吗?我有可能爱上有妇之夫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都没有回答,我却止不住的继续说:“但是问题根本不在于爱不爱……你知道吗?我和这个世界简直格格不入……你就不能带我跑掉吗?让我回到属于我的世界里去?” 她还是不回答,只从鼻子里呼哧着气,舔舔我的手。 我沮丧的解下她的缰绳,试着拉拉她,她居然温顺的跟我走了,一直把她拉到后门处,却没想到还会有守门的军士,他们拦住了我。 …… “姑娘,这天气你还是不要出去了,外头黑乎乎的,危险。” “就让我在附近转转不行吗?只转一小会。” “不是我不让,你看这马连鞍子都没有配,你也不能骑啊。” 我一看,果然,不禁泄气,却又不甘心,“那我就让她陪着我出去转转也不行吗?” “姑娘,不是我说你,要是遇上什么危险,这马反而会拖累你的,还是不要出去了……” “怎么回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十三爷!小的们给十三爷请安了。这位姑娘硬要这时候出去,奴才们怎么都劝不住……” 胤祥今天的神色不像平时那样嘻哈飞扬,甚至有点严肃,而且只身一人没有带护卫,这些都很反常。他掀起毛皮斗篷,从马上一跃而下,踱了过来,皱皱眉问我:“凌儿,你又想做什么奇怪的事?” 怎么,原来他看我现在也挺奇怪啊?我笑了笑不说话。 他歪头看看我,说:“今儿个你怎么怪怪的?我四哥呢?” 我此时很不愿意想起他的四哥,只简短的回答:“在邬先生那。” “哦……那你怎么不在跟前伺候?却往外跑?” 我不耐烦了:“我想出去转转也不让啊?” “……就带着一匹没有鞍的小马?” 我恼羞成怒,瞪他一眼,拉着马就往门外走去。军士们听我们的对话听得愣了,一时竟没来得及阻止。 “你等等!”他也牵着马走出来,说:“既四哥有事,我就不找他了,你去哪?外面危险,你随我一起吧。” 我们两个都牵着马,一直走到看不见狮子园后门的灯光,眼前是一片茫茫雪原,往四周看看,只有我们身后和右手边能看见远处黑压压一片一片,还闪烁着点点灯火的重重房屋馆舍。 他仍然往前走,我想,胤祥好象还在塞外练过兵,跟着他再走应该也不会迷路吧?不过,就算迷路,也没什么,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只听见两双脚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好象烦乱的在想着心事,却又像什么都没有想。他突然说:“坐上我的马吧,你没穿踩雪的靴子。” 其实我早就感到了脚上的冰凉,只是懒得管而已。既然他发现了,我也老实不客气的说:“我还没骑过马呢?怎么上去啊?” 借着雪地微光,我看到他无声的笑了笑,突然一把托起我的腰,转眼间我已轻轻的落在了马鞍上。他又绕着马转了一圈,抓着我的两只脚分别塞进两边的脚蹬子里。 我欣赏的看了看他,因为他的举动让我想起武侠电影中那种一身侠肝义胆,但又心思细密的江湖侠客。但又发现,他牵着马,我坐在马上,那现在我不成了唐三藏? 一笑,忍不住问他:“十三爷这是要去哪?” “塔古寺。”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去什么寺庙?我奇怪。但我的原则一直是,如果别人想告诉我,自然会说;如果不想告诉我,问了也只能得到敷衍或者虚假的回答。所以我不出声的等着他自己继续。 果然,又默默走了一阵,我已经感觉到身上都冰冷起来,胤祥才自言自语似的说:“四哥每次来热河都会陪我去塔古寺。我额娘,她去世前就在塔古寺带发修行。” 原来是这样!我同情的看看他。我只知道他从小没了娘,在宫中很受众皇子欺负,只有四阿哥经常护着他,所以他们才一直非常亲密。为什么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妃竟会丢下儿子,远离皇城,跑到这荒凉的地方来枯度一生?这里面,又有多少湮没在深宫红墙内的故事?〃〃又想起那个十八岁开始守寡至死的“贞妇”,我全身都打了个冷颤。 他停下来,把披风取下来笼在我身上,才继续拉着马往前走。宽大的披风里面温暖无比,我舒服的把头都缩进来。 他却没有继续接自己的话头,又问起了我:“你呢?这么晚了,冰天雪地的想往外跑,还一脸怒气,有四哥和邬先生在,谁还能给你气受?” 没想到我刚才的样子竟是一脸怒气,我想了想,自觉无趣,我有什么资格生气?于是说:“我向来觉得人之立志,除了自己,别人是无法给你气受的。” 他爽朗的笑了,说:“你就是有这么多道理。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女孩子。人之在世,总不得不受制于人、事,譬如我,就会受我那些哥哥们的气。”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突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圆的金属瓶子,打开来,要喝,又迟疑的看看我。我连忙一把抢过来,笑着说:“给我祛祛寒!”喝了一口,好辣!我伏在马上,呛得眼泪汪汪,但那阵辣意过去后,全身都流过的血液都变得滚烫,心里也活泛起来。胤祥笑道:“原来你不会喝酒,何必逞强呢。”说着拿过瓶子,自己喝起来。 又不知道往什么方向走了多久,他突然停下来,指着远远一处不太起眼的院落,说:“那就是塔古寺。” 我原以为,塔古寺应该至少也是像宫殿一样的建筑,但这片房舍,和热河的那些馆苑别墅相比,平常得像这塞外只稍阔气一点的民居。看看四周苍茫的雪野,无法想象这位年轻时在大草原上骑马驰骋,后来又在皇宫里养尊处优的蒙古公主,是如何从二十几岁就在这无边的荒野里,守着青灯古佛度过每一个日夜的? 在我的震惊中,我们已经走近了塔古寺,在离红墙投下的阴影不远处停下来,除了周围房舍在雪地中幽幽的影子,四周悄没声息,一个人影也无。 胤祥以酒浇地,然后跪下来朝塔古寺方向沉重的磕了三个头。 我早已笨手笨脚的爬下马,也跟着跪下了。看着胤祥一脸的悲愤茫然,想着他的额娘,想必又是一个薄命的红颜,我心里又压抑起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瓶,酒已经只剩点瓶底了,咕嘟几口全都灌进肚子里,强压下心头的辣意,对胤祥说:“十三爷,你不要再伤心了,娘娘她早已成佛,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他一歪身顺势坐在雪地里,道:“她是在天上看着我,可我呢?你也看到了,死心塌地憋着口气办事,在户部忙得昏天黑地,在刑部为人作嫁,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末了竟成了个多余的人,这些日子我连跟了我额娘去了的心都有!” 我听了这话,不由怒上心头,声音也一下子提高起来:“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堂堂皇阿哥,康熙盛世里的天潢贵胄,天下多少人仰望的宗室亲贵!当今皇上是你的父亲,当今天下是你们爱新觉罗氏的!你为自己的父亲、爱新觉罗的天下做事,一点委屈就不能受吗?亏得人家都叫你‘侠王’!大丈夫快意恩仇,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必说这种丧气话?” 胤祥诧异的看着我,那目光好像刚刚才认识我这个人。看着这个心地率真的英俊少年,我又为自己的激动好笑。 也在雪地里坐下来,我对他说,也像在对自己说:“十三爷你生就的英雄性情,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心之所至,言必随之,你知不知道,凌儿我有多羡慕你?每日守在小小一隅宫墙内,凌儿常恨自己未投做男儿身,不能以功业自立,不能踏遍江湖、尽访名山,不能在这无边的草原上自由驰骋,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寒风乍起,不远处房舍下的阴影似乎摇动了一下,我和胤祥都有心事,且有了酒,都没留意。酒意上头,顾不上看胤祥的反应,自己倒先慷慨激昂起来。 “好个女中豪杰!”这声音在干燥寒冷的空气里乍然响起时,就像近在耳边,吓了我一大跳。胤祥腾的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把我护在身后,大声喝问:“什么人!” “老十三,你好雅兴啊。” “原来是十四弟,我倒忘了,你不是前年才刚在塔古寺后面建了宅子么?” 一听是从未见过的十四阿哥胤?,我连忙从胤祥肩膀旁边探出脑袋,想看看这个人。 他似乎刚从一片房舍的阴影中走出来,幽幽的看不清楚眼神,如果不是因为胤祥就在我前面,我很可能会以为他就是胤祥,只是皮肤白一些,神态更清淡——这么说起来,和胤?倒是更像些。 看见我,他笑笑,说:“老十三,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因出来随意散散,却隐隐听见这位姑娘的慷慨陈词,大为纳罕,循声而来,忍不住要叫声好。老十三你好福气,能得如此红颜知己,真是羡煞弟弟了。敢问,是哪家姑娘啊?” 胤祥毕竟是个精灵人,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满不在乎的一笑,说:“我哪有这个福气啊,这是四哥书房里的丫鬟,因我想来塔古寺转转,说说话儿,谁知就撞上了你。” 胤?却问:“哦?她就是那个凌儿?” 这下连胤祥都呆住了,我连忙从他背后走出来:“奴婢给十四爷请安。” 见胤祥怀疑的看着他,胤?又走近了些,仔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笑道:“你们不要奇怪,我是在八哥府上,听九哥十哥提过你。老十三你也知道,九哥是咱兄弟里头心气极高的一个人——我就纳了闷了,什么丫头还能让他上了心?今日才知道,果然不是凡品。四哥府上藏龙卧虎,真真是可敬可叹哪!” 前面的话我还呆呆的听着,到听完最后一句话我才发现,这个十四阿哥,心眼比他的十三哥要多。 听得胤?从我身上说到如此结论,胤祥显然也觉得不妥,便说:“天也恁晚了,我还是把凌儿送回去吧。十四弟,告辞了。” “哎?等等!”胤?几步赶过来,说道:“你们这么远转到了我门前,我就不能送你们一送吗?” 我连忙说:“可是,十四爷,这马没有配鞍……” “我们满人以骑射为本,没有鞍算什么?就是野马我也能让他听话!” 说着,果然潇洒的一跃上马,夹紧了马身,稳稳当当竟就疾驰而去。 胤祥一见,默不作声把我仍放到马上,自己也一跃而上,坐在我身后,先替我把披风理得一直裹住头,才拉紧了缰绳,双腿一夹,马儿长嘶一声,也撒腿疾奔起来。 这才有了点少年兄弟的感觉嘛,我满意的想,只是,他们两个在雪上飙马术不要紧,可怜我酒还没醒,又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要不是胤祥从身后环抱着我,我恐怕早就摔得半死了。 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冰冷的空气打得脸生疼。来时感觉走了很久的路,现在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我刚看见狮子园的灯火,转眼他们就冲进了我们出来时的后门。 “十三爷!十四爷!”一群军士在身后慌忙半跪行礼,他们这才猛的打住马头,胤?翻身下马,随手把马缰绳扔给一个军士,“你去给我找匹马,配好鞍子,明儿我叫人送回四哥府上来。”又转身得意的看着胤祥,“老十三,我这没有鞍的马,骑的也不比你慢啊。” “呵呵,要赛马有何难,改日我们再赛一场就是!”胤祥似乎已经无心和他这个弟弟多说下去,转头对我说:“晚了,你回去歇息吧。” 我脱下身上裹的大披风还给胤祥,向他们兄弟行礼就欲转身,胤?微笑说:“今儿确是晚了,改日我一定到四哥府上,找你煮酒论英雄,听你说说,想要如何悠游山河。凌姑娘,老十三,告辞了!” 说着,一个军士已经牵来了马,他飞身上马,转身向胤祥一揖,复又策马而去,马蹄在雪地上卷起一阵白雾。 胤祥低头认真的看看我,说:“今日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说完也不理睬一众呆看的军士,跟着纵马出了门。 眼看他们兄弟两个都消失在茫茫雪野里,我才回了自己的房间,这番运动下来,我疲倦得眼皮直打架,竟忘记了再去书房看看,很快便睡着了。 尘世羁 第一卷 第9章 惊变 第二天,我早上醒来后觉得全身肌肉隐隐酸痛。大概是昨晚在马上颠的,原来骑马还真是不那么容易,不过这更激起了我的兴趣。只去邬先生那打了个转,见没什么事,就兴冲冲的又直奔马厩而来。让马厩的太监给小枣红马上了鞍,我拉着她往后门走去,守门的两个军士远远看见我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我看得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若无其事的来到门前,要往外走,两个军士又拦住了我。 “怎么了?大白天的也不让出门啊?” “姑娘,四爷吩咐了,这门……不再出入。” 说来也巧,给园子里送蔬果的采办推了一车子东西进来了。 “那他们怎么可以从这里进?昨晚我来时还没有这个说法,四爷什么时候吩咐过这个话?” “就是昨天晚上,四爷亲自吩咐我们的。” “什么?昨晚?……什么时候?” 他们两个有点想笑的样子,又不敢,只好表情奇怪的说:“就是十三爷十四爷和姑娘回去后不久,王爷就过来了,把我们连没轮班儿的全都叫了起来,训了我们一顿,说……姑娘今后不准从这个门出入,晚上更不许。” 什么? 呆了几秒……怪不得史书上说雍正“睚眦必报”呢。 罢了罢了,你是主子,算你狠!我一跺脚,转身愤愤的走了,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落胤?:专制!霸道!没人权!小心眼!我算是白开导你了!。 把小枣红送回马厩,又跟她说了好一会话,我才转回书房。心里直发闷,看邬先生,却永远那副浅笑呵呵的样子。见他临帖写字,我在一边翻翻书,摸摸琴,抓毛笔写两下字,又叮铃哐啷的端杯子喝茶,却一点也静不下来。 在我打开窗户又弄出一阵响声之后,邬先生终于受不了了,问我:“凌儿,今天你怎么跟没尾巴猴似的一刻也停不下来啊?闷得慌了就出去看看风景儿,在我眼前转来转去害我直头晕。” 我垮着一张脸:“不让我出去了。” “哦?四爷?他昨天后来去训斥你了?” “昨天我根本就没见到四爷,他只好去训了看门的军士,今天开始我不能出门也不能骑马了。”我愤愤的说。 “呵呵……说你聪明,偏偏自己的事又这么糊涂。四爷既然说你不能出去,自然是指不能自己、或者和别的人出去,你想骑马,四爷自然会带你去的。” ……我果然无语了。先生又问:“既说到此,你昨夜出门, 尘世羁第4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是同谁一起啊?能让四爷如此在意?” 我叹口气,把昨天的事讲了一遍,只绝口不提我看到的那副画。 邬先生听得很认真,完了才叹了一口气,“这就怪不得了。你劝十三爷的那些话非常好,他任侠仗义,原是很好的,只是心地率真,年纪又还轻,未经磨练,不易自立,所以才会视四爷为主心骨,也是四爷的左膀右臂。至于十四爷,他与十三爷同年,如今虽也还年轻,但他与四爷一母同胞,心思也和四爷一样细密啊。”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胤?说的那句话。这个人总是自以为把别人看得一清二楚,那他是怎么考虑自己的呢? 看看他高深莫测的表情,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问他:“先生辅佐四爷成其大业之后,我们一起回江南去,春天钱塘看潮,苏堤赏柳,冬天就拥炉赏雪,好不好?” 他的脸刹那就苍白了。 漫长的沉默。 我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在此时说这个,唉,还是在现代的老毛病不改。 知道他无法回答,我不想为难他,站起来,低声说:“此时的确不应说这话。我错了。先生只当做没听过,凌儿只当没说过。”轻轻推门退出了书房。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无所事事。听说康熙今天召各蒙古各王公觐见,下午又赐宴,率太子、阿哥们及众随行大臣热闹了一天。李卫等一干随从并王府护卫都跟胤?去了,园子里安静非常,只除了几个小毛头。 原来次此到热河,除了福晋因礼仪需要随行外,胤?的其他姬妾都没有来。几个世子既奉旨随行,胤?便让他们没事了仍到书房读书,于是早上只去应付了大礼,便都被送来了书房。可是邬先生似乎今天没有心情给他们上课,不再像平时那样讲书,而是让他们自己写字背书,一会就把他们放出来休息了。几个小孩子玩心正浓的年纪,得此大敕立刻欢呼一声雀跃而出,在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把他们的一干伴读小厮忙得在旁边团团转。 下午才没多久天就黑了,我和邬先生正在书房各自默默无言,胤?回来了。老远就听见他的声音在训斥弘时他们:“……就便是歇息也要有个样子,你们自己看看,穿着绫罗就往泥水里淌,还有这靴子,是踩雪玩儿的?你们没有读过朱子治家格言?今儿晚了,先去福晋那边吃饭,明天把《劝学篇》给我背出来,再写一篇《君子不自弃》,明天晚间我来看!” 只听世子及小厮们唯唯连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往耳房去,连忙小声唤他们过来,在门外低声问:“今天可是出了什么事儿?王爷心情不太好啊?” 他们也不敢大声,只附在我耳边悄悄说:“今天下午皇上赐宴,听说向来都是太子主持,皇上却叫八爷给各位蒙古王爷敬酒,咱们王爷说这不合礼仪,皇上没听,王爷出来就这样儿了。”说完了,坎儿还神秘的一笑,说:“我跟狗儿说不怕,见了姐姐你,王爷就不会生气啦。”说着就跟狗儿嘻嘻哈哈的跑掉了。 我又赶紧送了茶进去,他们果然在说这件事。我侍立在一旁默听,原来八阿哥胤?早就与蒙古王公有暗中交往,甚至还给最大的土吉步部王寿诞送过五百两金子。(“金子”!我眼睛一瞬间又变成心形了)各蒙古王公早就对八阿哥推崇有加,今天康熙这番举动,更让所有的人都猜疑万分,蒙古王公们甚至就直接向康熙夸八阿哥仁义贤德,弄得太子简直下不了台。 “唉,我看太子也实在是不好过,我跟十三弟既是‘太子党’,眼下也跟着受冷落啊。” 他转头又看看我,板着脸问:“你不是一向有自己的见识吗?这次你怎么说?” 我心里一阵光火,却不得不一副柔顺的样子低头行个礼方才说:“这是何等朝局大事,奴婢不敢妄言。但奴婢只觉得太子如今的窘况,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奴婢只关心,王爷您的当务之急,要在大局上秉公行事,让人们看清楚,您和十三爷是在为皇上做事,而不是为太子做事;但在小节上,又要处处规劝太子,护着太子,让皇上看见,您与太子,只是兄弟友爱,恪尽臣子之礼而已。” 我说话时,胤?已经舒了一口气,显然这些他也已经想到了,虽没有夸我,但脸上已经回过颜色。我也松了一口气,见邬先生盯着灯火,显得心思很重,这时才说:“凌儿说的这些,都是眼前题中应有之意。只‘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句,不是套话啊。皇上不放心太子,由来已久……” 我已经又找到了我的道具——还是空茶盘,迅速的溜了。 吩咐厨房把晚饭送到书房,胤?和邬先生又密议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已经向我点点头说:“你随我来。” 服侍他穿上外头的大衣裳,拢好猞猁皮手围,跟着他走出院子,他摆摆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跟来,直接往后门方向走去,直到来到马厩外——马厩的执事太监早已出来齐刷刷跪倒一排(我就.jwooo.整理制作我呢?)他这才开口,说:“你喜欢马?我北京的庄子里养了不少,等明儿回京了,带你去看看。” 我从马厩里拉出温顺的小枣红马,她一路走一路亲热的把头往我身上靠,拿了把草料喂她,才说道:“奴婢只是喜欢和马儿在一起。” “哦?这不就是喜欢吗?” “不一样的,有些事物,虽然喜欢,却并不一定可亲。”我笑笑,“比如叶公好龙。” 他也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小枣红,又翻起她的蹄子看了看(力气真大!把我看呆了),对我说:“这匹马的资质很一般啊,我庄上还有云南运来的千里良驹,你看了保准喜欢。” 见他没有提昨晚的事,语气也很温和,我又俏皮起来,歪歪头反问他:“王爷为什么会认为,好的马我就保准会喜欢呢?” 他显然没想过还有这种事情,怔了一下:“既然喜欢马,当然是千里马最好。” 我摇摇头,说:“奴婢却不是这样想的,若是喜欢上了一个东西,就会觉得它是最好的,却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东西好,我才会喜欢它。”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会,没有说话,最后只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把我常骑的菊花青拉出来。”又对我说:“走,我们出去转转。” 知道他要带我去骑马,想象一下昨晚,他知道了我深夜才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回来时的表情,我心里又涌起一股甜甜的东西,低头悄悄笑了。 抬起头,他正低头好笑的看我。吓得我忙收敛了笑意,转身去看那菊花青,却看见李卫急急忙忙一溜小跑过来了。我立刻担心起来,难道就是今晚? 胤?显然也担心出了什么事,转过身来,人已经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看着李卫。李卫滑稽的瞅了瞅我,打了个千儿跪下来:“王爷!福晋叫人来找凌姐姐,说,世子爷们刚来第一天,认床,睡不着觉,吵着要凌姐姐讲故事。” 原来是这样!我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到底哪里不对,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看见胤?脸色铁青又像是要发怒的样子,吓得连忙说:“王爷,既然这样,凌儿就过去了。” 他看看我,不再说话,带头迈步走了。我和李卫对视一眼,吐了下舌头,连忙跟在他身后,过了梵清阁,又穿过好几道门,才来到正房。 福晋已经闻信等在门前,一串儿宫灯映得院里温馨柔和。见我和胤?一起过来,福晋毫无诧异之色,显然早已知道,我这才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来不及多想,福晋已经婉转娇柔的行了个礼,一声“王爷”听得我头皮发麻。胤?脸绷得紧紧的从鼻子里“唔”了一声,自顾进门去了。 我和李卫也赶紧给福晋行礼,她没有理我们,只笑盈盈的带一群丫鬟簇拥着胤?进了正北面的屋子。但我明明看见,她转身的时候,眼里一道寒光直冲我而来,看得我连身上也开始发麻起来。 这时翠儿才走过来说:“凌姐姐,你去西厢房吧,几位少爷在那边等你呢。”一边就对李卫说:“狗儿哥,你怎么还不走?” 李卫嬉皮笑脸的说了句什么,我已经没心思听了,强打起精神踏进了这个龙潭虎|岤般的地方。 西厢房里,几个老婆子守在弘时他们睡的大床前,看见这三个睡在一张大床上,显得特别小,特别俊秀的小家伙,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弘时看见我,说:“咦,你还真的来了。” 弘历奇怪的问:“刚才二哥就说了句你会讲故事,就把你叫来了?” 我又叹气,心想,这不用告诉你们,长大之后你们会更厉害。 弘昼笑道:“你为什么老是叹气啊,你不愿意给我们讲故事吗?” 我连忙说:“奴婢不敢。” 弘时不耐烦的说:“既然来了,就快讲故事吧,不好听就罚你。” 看看这个霸道已经有点像他父亲的小孩,想想福晋刚才那冰刀一样的眼神,我又叹气了。眼看弘时又要发难,我连忙说:“我讲!我讲!” 讲个什么呢?来不及多想,就讲个我最喜欢的安徒生童话吧。 “在很远很远的,大海的最深处,水是那么蓝,就像最美丽的花瓣,又是那么清,就像最明亮的玻璃,但它又很深很深,深得任何一个锚都抛不到底……人鱼国王的宫殿,就在这海底下。” “什么是人鱼?” “人鱼嘛……你们慢慢听我讲,就知道了。” “人鱼国王的宫殿,在这片美丽的细细白砂铺成的海底,墙是珊瑚砌成的,屋顶是最亮的琥珀,宫殿里随处装饰着海底巨大的,亮晶晶的珍珠。国王……皇帝只有六个女儿,她们一个比一个美丽,特别是最小的那个,小人鱼公主,美丽得就像玫瑰花的花瓣,皮肤就像海底宫殿里的珍珠,只是她和所有的人鱼一样,下半身,是一条鱼尾巴,而不是腿。” 看着几个小鬼头出神的样子,我自己也得意的沉浸在故事里。 “人鱼没有眼泪,也不像我们人一样有灵魂,但他们都可以活三百年,三百年过去,他们就会变成海水里面的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小的人鱼公主终于也满十五岁了,她满怀好奇的浮上海面……华丽的船上,有一位英俊的王子,他开心的大笑着,有一双黑色的眼眸,是所有人中最漂亮的,当船上的音乐在水面上渐渐消逝,小人鱼公主仍然出神的看着王子……” “……祖母告诉小人鱼说,‘除非有一个人爱上你,把你当作他最亲的人,正式娶你为妻,发誓一生忠诚于你时,你才会由此得到一个灵魂,这样,当你身体死去之后,你的灵魂还可以一直升到天上,我们永远看不到的,最美好的地方……” “……丑陋的巫婆说:‘我可以给你一剂药,吃了它,你的尾巴就会裂开,变成两条人的腿,可是这是很痛的——就好像有一把尖刀砍进你的身体。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会说你是他们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孩子!你将仍旧会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会跳出没有人能比得上的舞蹈。不过你的每一个步子将会使你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你能忍受得了这些苦痛的话,我就可以帮助你。’ ‘我可以忍受,’小人鱼用颤抖的声音说。她想起了那个王子和不灭的灵魂。 ‘可是要记住,’巫婆说,‘你一旦获得了一个人的身体,你就再也不能变成|人鱼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来,回到你父皇的官殿里来了。假如你得不到那个王子的爱情,假如你不能使他全心全意地爱你、与你结成夫妇的话,你就不会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在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裂碎,你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 ‘我不怕!’小人鱼说。但她的脸像死一样惨白。 ‘但是你要用什么来买我的药呢?’巫婆说,‘而且我所要的也并不是一件微小的东西。在海底的人们中,你的声音要算是最美丽的了,听到你歌声的人都会爱上你。可是你要把舌头割下来,把这个声音交给我。我必须得到你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我的药!’” 看几个小孩子听得入神的样子,我突然打断了故事:“你们说,小人鱼应该怎么办呢?” 弘时说:“当然不行了!巫婆太坏了!不能听她的!” 弘昼也说:“把王子抢到海底来不就行了吗?” 弘历没有说话。 我也不回答他们,说:“今天太晚了,你们快点睡吧,下次在书房,休息时我接着讲。” 他们居然没有吵闹,都若有所思的盯着床顶。我悄悄退出房间,几个嬷嬷这才醒过神来似的,一窝蜂赶过去侍侯。 第二天,康熙召集了所有皇子阿哥、外藩王公,到围场打猎。我眼巴巴的看着狗儿坎儿他们和上百名王府护卫浩浩荡荡随雍郡王仪仗去了,才知道这不是在现代,没有身份,就算观看也是不可能的。又闷在书房里,弘时弘昼弘历得到邬先生好心的提醒,想起昨晚他们阿玛说过些什么之后,立刻打消了要我继续讲故事的念头,埋头苦写起来。看来还是暴力有威慑力啊,我感叹着,一边继续为福晋那个眼神心虚…… 当然不是怕她,而是我最讨厌女人之间为一个男人勾心斗角。爱得没了尊严,这不是自贬身价吗?没听说过,处心积虑去讨好的,对男人来说永远是下品?得不到的,才是上品…… 晚上胤?带着胤祥一起回了狮子园,径直来到书房。胤?果然严格的查问了一番几个世子的文章——看样子,心情又不好。 邬先生也不说话,只笑呵呵的指点一番文章,放弘时弘昼弘历走了。胤?看了看枯坐不语的胤祥,这才说话,原来今天围场狩猎,皇帝又拿出一柄大行顺治皇帝赏给当今康熙皇帝的明黄如意作为奖赏,要太子外的众阿哥凭狩得猎物多少来赢得此物。为此意义非凡的赏物,众阿哥演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演了一出好戏,十三阿哥和十阿哥还打了一架,气得康熙当场砸碎了如意,一场狩猎不欢而散。 我已经心里乱跳起来——记得应该就是今晚,太子要出事了。我担心的看了看胤祥,他马上就会受自己兄弟的陷害,第一次被圈禁。 谁知他也看了看我,满不在乎的说:“我怕什么?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没让他们讨到好去!” “十三弟,话不是这样说的啊……” 书房里摆下一桌酒菜,打开窗户,他们赏着今晚才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边吃边谈。我侍立在侧,心里有事,也不想听他们谈论的细节,毕竟结局我已经知道了。眼看一场亲父子兄弟不惜以命相搏的权力之战就要开始,我才真切的体会到这些当事人身处旋涡的惊心动魄。 不知过了多久,李卫快步进来,直驱向胤?耳边说了句什么,他脸色立刻苍白起来——这是他紧张的标志。 来了!我呆立在原地,听得他说:“太子来了,单独一人,要见我。” 胤祥腾的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正好站在门边,条件反射似的也腾的拿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就这一秒钟的时间,胤?已经拿了主意,目光没有焦距的看看我和胤祥,慢慢对李卫说:“你去对他说,我在果亲王府灌醉了,人事不醒呢,就说福晋带我回太子:今日不恭了,明早再去请安。” 李卫答应一声就往外走,邬先生却开口了:“慢!” 他语气冷冰冰干巴巴的说:“是非之时是非之人,岂能不见?看看是什么状况,我们也能先得个章程。十三爷应去代见一下,记得只观其色,千万不要答应什么。” 这就是他的谋士思维,利益为上,总要有人有点牺牲——大家都知道,此时谁见太子,谁就必然受连累。 胤祥先是诧异的低头看我,听得此言,又大踏步走了。邬先生说:“我要去屏后看看。”李卫搀了他,也笃笃的消失在满院风雪中。 只剩我和胤?,安静了好一阵子,他显然在紧张的思索什么,我实在是受不了这紧张沉重的空气,几乎想逃出这屋子,却又迈不开脚。 良久,胤祥和邬先生回来了,屋子里气氛总算有点活动,我不想再听,默默退了出去,守在外间。我不喜欢看这样的情节,更不喜欢自己出现在这样的剧情中。 一夜间,事态迅速发展。太子走后不久,康熙的侍卫德楞泰很快前来传旨:皇太子胤?患疾暂行疗养,停用太子印玺,停止觐见臣工,加封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和八阿哥为亲王,所有皇子立刻前往皇帝驾前侯旨…… 胤?和胤祥坐上暖轿,仍是狗儿等随从跟着,消失在风雪茫茫的黑夜里。 邬先生一夜未眠,我守在他身边,却没心没肺的打起了瞌睡——谁叫我都知道了情节呢?虽然紧张惊险,但是知道这一关,胤?和胤祥都不会有事。 邬先生几次叫我去睡觉,我都不愿意,最后听得大自鸣钟敲了六下,我终于蜷在榻上睡着了。 低沉的人声中我悠悠转醒,睡眼朦胧的看见窗格透亮,吓得一骨碌坐起来,又发现身上盖着胤?常穿的一件狐狸毛斗篷。胤?一脸沉肃,看我的样子也忍不住莞尔了一下,却有无限疼惜酸楚之意——胤祥呢?我连忙起来看时,外面天早已大亮,地上白茫茫的雪映得刺眼。 “邬先生,你仍和凌儿一道,先由性音护送回府。雪化之后,皇上就该起驾回京了。”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0章 告白 康熙十月底车驾回京,第二天就祭告天地,废黜太子,但十三阿哥很快被放了出来。一场废太子风波之后,立刻又兴起了推举新太子的浪潮,结果康熙大惊于八阿哥在朝野的势力,将其贬斥一顿。新太子推选暂时作罢,京中政局却已经被撩拨得暗流汹涌,漩涡丛生。 在这惊涛骇浪中,胤?倒是早已恢复闲适自若的状态,胤祥则只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每日纵然雍和宫的文件来往雪片似的,他只四处优游。连几个小少爷好几次问小美人鱼究竟怎么样了,都被书房这不一般的气氛和他们阿玛的眼神吓回去了。次数多了,竟然也就不再问了,可能小孩子心性,忘得快吧。 我很开心又回到了书房,现在才发现这个避风港的好处——我根本不用见到福晋,更完全不会跟那些姬妾有任何交集,还是这种气氛适合我。一番忙乱下来,直到八阿哥受挫,朝局看似重新恢复平稳,胤?胤祥才恢复了各自正常的样子,但是大家都都很清楚,各位阿哥心里都拿着劲儿,好戏才刚要上演。 转眼间康熙四十七年春天已经悄悄来临,看着新芽吐绿,冰融水活,我又恢复了在院子里发呆的习惯。 这天上午,李卫匆匆忙忙的跑到书房来,悄悄招手把我叫了出去。我奇怪的问:“神神秘秘的做什么?你不是跟王爷进宫去了吗?“ 他拉着我就走,一边走一边说:“又出事儿啦!王爷刚从紫禁城回来,在门口等你,你去了就知道了……凌姐姐你就别问啦,我也说不清楚……” 我稀里糊涂的跟他穿过至今没搞清楚的层层红墙、甬道,又来到那个后门,一队骑马的戎装扈从簇拥着一辆明黄袱幔的八抬大轿,在原地休息。李卫上前轻声说:“主子,凌姐姐来了。”里面似乎说了句什么,李卫便一撩帘子,示意我进去。 我再不懂古代规矩,看见这轿子的装饰也知道,这是仅次于皇帝御辇规格的亲王坐轿,我可不敢上。所以我不但没上前,反而还吓得退了一步,谁知道这架势,是要做什么去啊? 谁知轿帘掀起来,还是一身亲王朝服没换的胤?用一个略不耐烦的眼色看了我一眼,我就乖乖的钻进去了。谁叫他那么不怒自威呢,好女不吃眼前亏,还是听话比较安全。 他一跺脚,轿子平稳的出发了。只听后面一片整齐的马蹄声,打量着这装饰豪华,宽敞得像一间小房子,里面还设有一张小桌子的轿子,我才发现做贵族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好奇的东张西望一阵,兴趣又没了。主要原因是胤?板着一张臭脸一直看着我,让我心惊肉跳,也不知道狗儿那个家伙说的“出事了”到底是什么事,怎么会和我有关系呢?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说:“替我更衣。”什么?我忍不住瞪他一眼。他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呃……已经上了贼轿了,那就继续听话吧。于是乖乖的站起来,替他脱去外面的亲王袍服。其实袍服里面才是日常穿着的衣服,亲王袍服完全是一个礼仪上的罩衣,因为精细的绣花和镶嵌,它相当重。 我不知道该把衣服往哪放,只好手足无措的抱着衣服坐下来。他又向我身后示意,一看,原来有个挂衣服的架子。我连忙又站起来把衣服挂好,还没来得及回身坐下来,他从我身后轻轻一扯,我大惊失色的跌进了他怀里。 本来就已经被他折腾得全身发热,现在更尴尬了,不敢出声音让外面听见,又想挣脱。挣了挣,他猛的搂一搂我,贴着我耳边说:“不要动!” 我就真的不敢动了。 结果这么一路上,我虽然坐在他腿上,却紧张得全身酸痛,可怜轿子还老是走不到头,我觉得几乎过了一个世纪,轿子才停了下来。 “王爷,到了。” 显得心事重重的胤?这才放开我,有人掀开轿帘,他先出去了,又转头等我,扶着我跨过轿杠。本来脑子里一团糨糊的我刚看清四周的景色,就忍不住赞叹的低呼了一声。 眼前是一片粉墙黑瓦的农庄,庄子后面可以看到起伏的小丘,我们四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碧绿稻田,整整齐齐一块块的绿波随春风轻摇。此时天空碧蓝,阳光温暖而不灼热,农庄四周杨柳依依。对于我这个长期只能闷在一角红墙内的小院子里发呆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了。 我笑着,深吸一口气,感激的看了一眼胤?,在这么美的阳光下,他居然笑得有点勉强,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早有人进庄通报,转眼就有几个人一溜烟跑过来,老远就跪下磕头,为首的壮年人看样子是这里的头儿,一边磕头一边忙不迭的连声说:“唉哟我的活菩萨王爷,什么好风就把您给吹来了,敢情是前些日子请的观音菩萨看我心诚?爷有两年没来了,奴才们想去贺王爷封了亲王,可咱们这牌名儿的人排队也排不上号啊,只得在庄子上远远给你老磕头贺喜了……” 听得大家都笑了,他絮絮叨叨还要说,胤?也笑着说:“得了得了,起来吧,哪有那么多话要说的?今儿把你庄上新鲜的瓜果野味儿拿出来好好侍侯就是孝敬我了。” “得嘞!爷您瞧着吧……”这个演戏一样滑稽的家伙站起来,偷眼觑了我一下,一边答应着一边紧跟在胤?身后絮叨着进了庄子。 已经到了午饭时分,庄上的头儿——叫“老黑头”,果然用心弄了一桌子精致美味的野味和时鲜果菜,比雍亲王府的“食堂”饭好吃多了。虽然只有我和胤?两个人,有点尴尬,我还是不客气的大吃了一顿,心想,用大学食堂里的话说,我又不稀罕你看上我,担心吃相做什么?结果一顿饭吃得胤?又是笑,又是诧异,直叫我“慢点”。 吃过了饭,略坐了一会,胤?又叫过老黑头,问他:“上次十三爷选过来的那些滇马怎么样了?” “唉哟,那些个马儿真是千里驹啊,我打发庄子上最会伺候马的几个小伙子把他们养得彪肥腿壮的,脾气儿也好,看着别提多爱人了……” 听他还要唠叨,胤?也不理他,只对我说:“走,看看去。”说着拔脚便走了,老黑头连忙也闭了嘴跟来。 侧院里众随从和护卫还在闹哄哄的吃酒,只李卫眼尖跑了过来,胤?示意不要叫人跟着,就带着我和李卫,随老黑头来到了后面山丘。 山丘坡度平缓,绿草浅浅的,开满了紫色的小花,美得恬淡幽雅。刚翻过山丘,我还沉浸在这北方难得的温暖春天中,一匹马就昂然映进众人的眼帘。 神骏这两个字,是我首先想到的形容词。它一脸傲气,此时被几个驯马的人摆弄得摇头撅蹄的正不耐烦,长长的鬃毛不甚驯服的在微风里飘拂,远远看来就像一片刚刚飘落在这山头的白云。 “乖乖!好家伙!”李卫咋舌。 我不自觉的走近它,还有好几步距离,它就警觉的看着我。一向最喜欢马的眼睛,觉得它们的善良、骄傲、悲哀和不羁都毫无掩饰的流露在美丽的眼睛里,此时我也微笑着和它对视,想把我对它的喜爱和善意传达给它,果然,它很快就低下了头。 “这马真怪了……姑娘你再拿这喂它试试。”一个人从马后面递给我一把糖。 我伸出手掌,它嗅了嗅,又审视的看看我,低头吃起来,舌头舔得我掌心痒痒的,我忍不住笑起来,另一只手轻轻的想抚顺它的鬃毛,它也只抬头看看我,又继续吃着糖。 “嗨!小的原说就这匹马最不好驯,原来是喜欢漂亮姑娘……” “放肆!”老黑头断喝一声,又偷眼看了看胤?。我见老黑头这眼色,也怕胤?生气罚人,连忙笑着对这个驯马的年轻人说:“亏你还是个马打交道的,连这都不明白!马儿怎么会挑剔人长得漂亮不漂亮?你想想,如果你真心喜欢它,它自然会和你亲近,愿意听你的话,如今你一心只想用强压服它,它也是个有脾气的,怎么能服你?” 老黑头和年轻人连忙没声价附和起来,一时把我夸得天上难得,地下无双,胤?突然说:“去把去年冬天从热河带回来的那匹马拉出来。”他们才连忙去了。 一时间果然拉出来一匹马,和眼前这匹相比,她娇小不少,“小枣红!”我惊喜的叫她,她也欢喜的迈开蹄子奔过来,亲热的拿脖子蹭我。 胤?对其他人说:“你们就在这里候着。”说着拉了大白马,让我拉了小枣红,往远处连绵的浅草地走去。 我有很多东西想问他,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了好一阵,只好先从马儿说起。 “王爷,您不是说这小母马资质不好吗?” “你不是说喜欢她,就觉得她好吗?” 我无言了一下,他说:“这匹白马还没有取名字,你说叫它什么好?” “……踏云。好吗?” “好,我把踏云连小枣红一起送给你。” 我愣了一会,才说:“谢王爷恩赏,可是奴婢觉得,这踏云不是奴婢配得上的,奴婢不敢受。” “哦?那谁才配得上?” “奴婢觉得,这样的骏马当然要配英雄,就像四爷、十三爷这样的。” “这些马运来时是十三弟选的,前些日子他跟我说,他觉得这匹马对你的脾气,叫我把它送给你。他还说,你告诉他,你最恨投做了女儿身,是吗?” 没想到他们兄弟还有过这些对话,我低声道:“是。” 他站住了,我也停住。回头看看,已经看不到那些人,远远低处的稻田里,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劳作的身影。眼前展开的,仍然是开满紫云英的山丘草地。 正在四处张望,突然身子一轻,我已经坐在了踏云的背上,胤?也轻轻跃上马背,坐在我身后,不知道他怎么弄的,踏云突然撒开四蹄飞奔起来。 还记得上次骑马的经验,我先吓得闭上了一会眼睛,但慢慢觉得,似乎没有那么颠簸。温暖的春风扫过脸庞,也可以睁开一点眼睛。踏云奔跑得飞快轻盈,我只看见前方碧蓝的天,脚下四周掠过鲜艳的紫色,青翠的绿色,还有身下的踏云像云朵一样的白色……总之一切都美得不像话。 正在陶醉,踏云却渐渐停下来,变成在草地上漫步,小枣红也出现在踏云身后,原来她一直跟着我们呢。我开心的想下去和他们玩,胤?突然丢开缰绳,双臂从身后环抱着我,头埋在我脖子里,低低的叫了一声:“凌儿……” 我惊得全身都僵硬起来,脖子被他呼吸的气吹的痒痒的难受,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凌儿……我才发现,已经这么舍不得你了。” 什么? 他仍然埋头在我脖颈间,说:“一直想带你来骑马,这些日子竟不得空。好容易空下来了……今天下了朝,八弟过来说他的额娘,宫里头良妃娘娘寿诞快到了,他因刚刚进封了亲王,已经请旨要把良妃请到他府里贺寿,请我们兄弟都去。”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来,突然纵身下马,然后伸开双臂,我只好笨手笨脚的往下滚,心里直惭愧这严重破坏整个画面的丑陋姿势。 他抱住我,轻轻放到草地上,才接着说:“八弟说他和九弟府上的女孩子都不中用,特地请了苏州有名的戏班子,也只有那个头牌名伶略看得过眼,加上京里的班子,也还不够。眼看良妃寿诞即至,他竟想起我府中还有个你,遂向我借你去他府上教习并排演曲子,到时撑充场面。 我原根本不信他们几个那里还能少得了用得上的女孩子,只要放出话去,众人还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送?但今日他竟趁朝会刚过,三哥、五弟都在一处时来说,连一干朝臣都在旁听见了凑趣儿。既说只是我府里一个丫头,众人府上就是指着送几个也是常有的事,又是为良妃贺寿,我竟没有理由不“借”你,不就便儿‘送’给他还反倒是我吝啬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和眼神都已经变得阴狠起来,此时停了停,粗重的喘了一口气,咬着牙齿慢慢的说,“老八真是心有山川之险。” 我呆呆的看着他,这恐怖的表情决不是开玩笑的……那么…… 第一,过去一年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八阿哥居然还想得起只在黑乎乎的晚上见过一次的我? 第二,胤?“才发现这么舍不得”,原来是因为有别的人也发现了我? 第三,…… 我正在用无数种分析想要消化这件事,他突然转过身正对着我,双手握着我的肩,盯着我说:“我这就收了你如何啊?” 收……收了我?他的意思是…… 虽然我在现代是一个还算思想开放的人,但是眼前这么直白的话还是让我心里砰砰乱跳起来,不敢相信的看看他,又不愿意对着他灼灼的目光,过了几秒才想起来“扑通”一声跪下来,说:“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愿?”他咄咄逼人的问。 我的人权意识又呼呼的火苗直冒,实在是忍不住,干脆抬起头回答到:“奴婢就是不敢!若是要我一辈子在书房里做个丫头,就是让我去塞外看马,我也愿意。但是我根本就做不来别人的小妾,更不会和别的许多女人一起服侍一个丈夫。” 看着他眼光又开始凶狠起来,我觉得委屈,眼眶里渐渐泛起眼泪,放缓了语气,恳求的说:“王爷!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奴婢是怎样的一个人,你想想,若是把我放在一角红墙内圈起来,每天就等着你从那么多女人里挑中我,来看看我,凌儿还是现在这个你想要的凌儿吗? 王爷您看,这草原、花儿、马儿,它们这么自在的生长在蓝天下面,就像凌儿,生性简单,就算流落江湖,也会自在开心。可是如果我要学着在许多女人里面,每日只想着梳妆打扮,使小意儿,互相使坏打压别的女人,来争得王爷您的心里的一点位置,凌儿不会争,更争不赢,只会像踩在踏云马蹄下的这花儿一样枯死的!” 他半晌没有动静。我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委屈。他弯腰拉起我,拿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我看到他眼里的震惊。 “我知道你是个心气极高的,原以为,我身为亲王之尊,也不算委屈你了。没想到,你是这个想头。你说的不错,我就是喜欢你鲜活的样子……可是……凌儿凌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知道这一关已经暂时通过了,干脆在他胸前眼泪鼻涕一大把的痛哭起来。 哭得头都晕了,他衣服上也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擦鼻涕了,他又焦虑的说:“你不要哭了,你一哭,我就……”我才满意的停下来。 他无奈的说:“原本也只是想问问看你的想头,要给你办入籍什么的都来不及,老八那里已经推不掉了,明天就会派人过来接你,我让兰香陪你去,她看着还机灵点。还有一个月就是良妃寿诞,一个月后,我接你回府,立你为侧福晋——不要这样看我,我知道你,你也要相信我,我能保护好你,让你一直像现在一样开心。” 没想到说了半天是这个结局,我急得一口气没提得上来,一句“不要”居然没有说出口。想哭,眼泪鼻涕都已经流光了,欲哭无泪。 瞪着眼睛看胤?,他却不再看我,只很肯定,很满意的把我抱回马上,好象侧福晋这个身份已经是对我极大的恩典,最好的解决办法一样。这个人怎么就这么霸道,这么没有人权观念呢?他……他甚至不问我是不是爱他,愿意嫁给他,只要他喜欢了,就要。 踏云又奔跑起来,我却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心情。 回到马厩旁边,一群人早迎过来,看着胤?小心的把我抱下马,看看他一片狼籍的衣襟,还有我红红的眼睛,一脸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他们都低了头憋住了笑。 在回去的路上,胤?仍然抱着我坐在轿子里,却一反来时的样子,不停的说话,反复就是那个意思——在八王爷府里要“藏拙”,不要像在他书房里那样议论事情,要少见人…… 我好几次开口要说话,刚叫了一声“王爷”,他就自顾说起自己的话来了,就算早已了解他的霸道,还是把我气了个无可奈何。 第二天早上,我就由兰香陪着,静悄悄的由侧门上了去八阿哥——廉亲王府的马车,没有一个人送。说到底,我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奴才。 一路上繁华喧闹,兰香不停的掀起帘子看着外面的市集,开心的指点着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我心里却像被上了枷锁一样沉甸甸的。不知道在雍王府的未来该怎么办——因为历史上根本没有出现过我这样一个侧福晋,也不知道此时正处于权力斗争漩涡中心的廉亲王府会是怎么样的龙潭虎|岤。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1章 书房(上) 廉亲王府派来这马车,外表和装饰非常平凡,但是赶车的却是个小太监——这两者的搭配在北京城的地界上非常惹眼。一路上,被兰香掀起的帘子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窥探的目光,凡是看到了我的,或者说,被我看到了的,都被我回以恶狠狠的眼神。 廉亲王府在朝阳门码头外,离雍亲王府不算近,当马车辚辚的已经过了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堪的朝阳门码头时,我心都高高的提了起来。 从最旁边的侧门下车,也不理睬门上的人忙不迭和他打招呼,小太监就领我们径直进去了。一路上不时有丫鬟仆妇小厮人等好奇的看看我们,有些人还和领路的“何管事”打招呼,偷看我们,我想,虽然的确需要“藏拙”,但也不能太过于扭捏作态小家子气,不是丢雍王府的脸么?我都只淡淡的看他们一下,并不刻意回避。 进侧门后,走的一直是王府里偏东面的小路,穿过三道门之后,里面的堂皇幽静和外面喧嚣的码头已然完全是两个世界。往我们走的右边看,远远几栋对于古代来说很是巍峨的大厦疏朗错落的坐落正北,显然就是廉亲王府对外的正堂了。越往里走,布置和结构越有江南气息,清雅俊秀,和显得严峻沉肃的雍亲王府比起来,这廉亲王府的气质还真像他的主人。 不知又绕了多久,眼前又是豁然开朗,一片绿柳纜|乳|炕啡频暮褂匙盘旃猓簿蔡稍谡馔ピ荷畲Αn姨玖艘豢谄切值芏己芑嵯硎馨 ?br /gt; 沿着纜|乳|坑滞趟畲ψ呷ィ贝┕淮p冉舷琳牡胤剑懊婊褂幸黄蟮乃颍蜃罱 尘世羁第5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浔涣阶馨〉男n阶瓒希胛颐抢吹姆较蜃罱男n缴希黄粲舸写兄醒谧乓涣蕉靶÷ィ颐潜涣斓搅苏饫铩?br /gt; 走近了,便能听到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在水面上漾开,让人听得说不出的舒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何管事”不咸不淡的开口了:“凌姑娘,咱王爷关照说,请你这些日子就在这沁芳阁委屈一下了。苏州来的十二个女孩子就住在这儿,带头的叫锦书,一并儿服侍的丫头老妈子也齐全,有什么事儿,山后面院门外头住着管带小厮,叫老妈子去知会一声儿就是。” 我答应着,随他进了沁芳阁,一进门就是一个小小的靠水亭台,一群女孩子正拨弦弄筝,有的在吊嗓子唱着不知道什么戏,悠悠扬扬的甚是好听。见我们进来,全都丢了手中东西莺莺燕燕的叫了声:“何公公。” “这就是跟你们说过的,雍亲王府上的凌姑娘,这段日子就和你们住在一起,也好一起练习排演。锦书,锦书?” “哎!”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轻俏的从后面掀开帘子,脚步急碎袅娜而出,我顿时出现了不知道何公公在说些什么的花痴状态——这个女孩子,是回古代后见过的,在我看来最美的美女。 她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妆,以至于远看时五官都不甚清楚,只觉得她长了粉粉嫩嫩的一张瓜子小脸,走近了些,才发现她的五官眉眼线条无比纤细柔和,叫人赏心悦目。而且,她虽然在笑,但笑容似乎跟周围的一切无关,让人不知道她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个世界?但是这么美的笑容,又让人无法生气,却想去探询究竟。 不知道她和何公公说了些什么,已经转身向我福了福:“锦书见过姐姐,还请姐姐多指教妹妹们。” 说完,她矜持的微笑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应该淑女的回礼客气几句,但是回古代这么久,第一次感觉到惊艳,我在现代欣赏美女的习惯自然又冒了出来,不由分说“啵”的亲了一下她的脸:“,你真漂亮!” 她的矜持形象一下子变成一脸黑线,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腾的红了一片。 被她的翦水双眸看得我心旷神怡,一把拉了她手正要说话,却发现周围的人无不大惊失色,兰香倒是第一个笑出来的。 然后我们在这沁芳阁的一片笑声中互相见了礼,很快就亲切起来,毕竟我们来自苏州扬州,对于这遥远的北方来说,已经算是老乡了。 安顿下来之后,锦书对我这个人很感兴趣,我却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在这群精通乐器和唱歌唱戏的女孩子里面,我到底是来干吗的?就会一样弹琴,还是刚学不久的。想起“滥竽充数”这个典故,居然要在我身上重演了,真是丢脸啊~~ 在和锦书小聊了一会之后,我发现她虽然脸上的表情总像是不甚在乎的温顺的笑,但心里却非常有见解,而且眼睛里面好象也藏了不少心事。 为了应付我的窘况,我叫锦书她们今后练习时我先看看,而且,坦白的告诉她,我除了会弹琴和知道几首歌之外,什么都不会。 “什么?姐姐你不要说笑了。若是如此,八爷为何要巴巴的把你从四爷府里请来?良妃娘娘可是八爷的亲额娘呢,她的寿诞,怎么会请错人?姐姐你不要谦虚了……” 这下轮到我一脸黑线~~要说为什么硬要把我请来,我也想不清楚……正皱着眉头发愁,外面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一个人突然踏进来,大声说:“你果然来了!” 唬得我和锦书都是一震,忙转头看时,却是我只见过一次的十阿哥! 我们连忙给他行礼倒茶,他却摆摆手道:“不忙不忙,你,转过来我看看。” 我和锦书对望一眼,看看他,他却看着我,呵呵笑道:“我刚到八哥府上,就听说你已到了,先来看看——果然是你。你们不要忙了,我这就去叫九哥……嘿嘿……” 说着就自顾走了。 我们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闹,都愣了,我更是被他最后那声“嘿嘿”笑得心惊肉跳。 锦书又看看我,似乎了解了什么,轻轻的问我:“姐姐,九爷十爷他们,见过你?” “就是因为被他们见过一眼,才会这么倒霉的……” 我简短的把那天晚上的经过讲给了她,她听完之后,点点头,说:“锦书已经可以想见,姐姐这般人才,当日情景必定如诗如画……可是姐姐你是四爷的人,想必四爷对你也……” 想起“侧福晋”,我烦得甩甩头,老天怎么就不让我回现代呢?这些人好像都好难缠啊? “姐姐难道还为这个烦恼?不论跟了哪位爷,还不是荣华富贵啊?” 没想到她这么脱俗的人会说这样的话!我不解的看看她,却发现她笑得揶揄。叹气,也笑道:“做个永远排不上名的小妾,跟一群女人勾心斗角,靠着一个男人的眉高眼低生活?锦书,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啊。” 她已经收敛了笑意,坐下来望着栏外碧水,喃喃的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姐姐,锦书早已想过,我们虽然生得这个命,却万不可轻贱了自己。只是这话从来不敢对人说起,也没人可说,如今才知道,世上竟有姐姐这样的人儿……” 她突然笑了,抬起头来问我:“我好想听姐姐唱唱那首在水一方,我从没听过还有这个曲子,姐姐你教我们啊!” 于是一个下午就在给她们演示这首歌中过去了,她们全都喜欢得不得了,一个个用古琴、琵琶、筝、扬琴、编钟、云锣、笛子、笙、萧……一样样试演配乐,看得我目瞪口呆。 终于定下来这首曲子的配乐,再由她们认真试演一遍,效果竟然出奇的好。此时夕阳西下,湖上泛起金色的波光,垂柳轻拂,她们古典的唱腔压着水波传了开去,居然比邓丽君版更有味道。听得附近的丫鬟老妈子都跑过来听,连问这是什么新奇的曲子。 锦书连笑道:“我就知道姐姐果然是谦虚呢!” 在见识了她们的专业水平之后,我就一直在为一开始不知天高地厚答应为她们唱歌而惭愧,现在更只有对她苦笑了。 直到晚上睡觉前才突然想到:十阿哥说他去叫九阿哥了,怎么后来就没有再出现呢? 后来几天,我除了听她们唱歌排戏之外无所事事。锦书叫我再教她们几支新曲子,我只好拉她到一边悄悄跟她说,我记得的就那么几首歌,还要好好想才能完整的想出来,不能再像第一天样班门弄斧了。她只当我开玩笑,每次只是一笑,也不再要求。我反而找到了乐趣——找锦书学弹琴。有这样的美人儿来教,加上眼前急于要应付这一关,我学习兴趣分外高涨,缠得她竟然每天没多少时间做自己的正事了,好在她们多年技艺,练习也不在一时。 这天,我和锦书在弹琴,一群女孩子却在练什么舞,唱一支这个时候算是“流行歌曲”的词,锦书见她们跳得不得法,忙上前示范。 我没见过她跳舞,但当她一动起来的时候,我就发现,原来她最吸引人的长处,是跳舞。当她有节奏的舞起来时,整个人就像风里的杨柳,却又迂回有度,这一段肢体语言,远胜千言万语,我那什么唱歌简直是……唉,真是出丑。 我看一阵,感叹一阵,突然心里有了主意,我是打定主意不会上台露面的——倒不是因为四爷的那番话,而是我真心想“藏拙”——那个场面上,还不知道会有些什么人呢。既然我记得的旋律对她们来说很新奇,不如连舞蹈一起像现代那样新奇的编出来,我也算是来起点作用的——不然最后人家问四爷府上来的那个丫头白吃白喝一个月,到底是干吗的……?(我又想得一脸黑线)。待得舞蹈一停,我就连忙和她们商量起来。 正在唧唧喳喳,门口突然传来早已被我遗忘的何公公的声音:“凌姑娘!” 我们连忙转头行礼,他今天却笑嘻嘻的:“姑娘这几日还算习惯吧?有没有什么短缺的东西啊?” 一见他这态度,我心里反而不安——肯定是又有什么事了。连忙答到:“多劳公公挂记了,我在这里很好!” 他说:“那就好,就怕奴才们服侍不周到,委屈了姑娘,不但我们八爷要责罚,今后连四爷那也不好交代啊……” 絮絮的说了好一阵,我也不说话,只低头静听——他特地来,肯定不会是为了专程来嘘寒问暖的。 果然,他最后才说:“八爷在书房等姑娘呢,请姑娘过去一趟吧。” 果然!临到了这一关,我反倒平静下来,就硬硬头皮去吧。 随何公公走了一条和来时完全不同的路,我们又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前面湖边的一带纜|乳|俊n乙怖床患跋缚凑庑┙ㄔ谒嫔系木滦÷ィ捅涣旖似渲幸欢啊:喂伊粼谝桓龇考洌屯肆顺鋈ァ?br /gt; 剩下我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打量着这间很不像书房的房间。 不可否认,这间房间实在够豪华。它是一个扁扁的长方形,长方形的一个长边,是一整块玻璃——在这个时代,这就很奢侈了。玻璃外,小楼压着碧绿汪汪的湖水,远远一片春光明媚。可以想象这里四时的湖景,春有垂柳、冬赏雪…… 我呆看了好几秒湖景,又疑惑起来,看这里的布置,除了两架书之外,就只有一列精致舒适的面朝玻璃摆放的坐椅和小几,显然是为了欣赏湖面风景而设,看上去应该是个会客室。里面还装饰了不少看似很值钱的金银、瓷器摆设,可惜我知道它们要几百年后才是古董,暂时没兴趣。我走到一个坐椅前,坐下来,发现小几上摊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随手拨着翻看了几下,好象有书信,还有一些花花的纸,但我心里有事,根本没去看它们的内容。随着时间过去,还没有人来叫我,我心里渐渐紧张起来。从椅子上一抬头,却发现对面书架边挂着一副奇怪的装饰画。 说它奇怪,不是因为题材,而是因为它和这些古代的场景相比,让我觉得分外眼熟和亲切——居然是一副油画。我很惊喜的站起来,走到它面前细看。 画上是在现代很常见的题材,英国乡村风景。一缕阳光从灌木丛中朦胧的打在一栋乡间小屋,山谷中有流水和蒙蒙雾气。因为有一个朋友在美术学院油画系上学,我也耳濡目染了不少,这副画看来画法相当严谨工整,是古典主义里中规中矩的佳作。这时候,我最喜欢的透纳还没有出生呢。 手指轻轻抚过油彩堆积硌手的画布,我发现画面右下角墨绿的灌木丛中藏着作者的签名,一笔潇洒的右倾花体字——giioorend1,我喃喃的念道。 看来,这个人应该是现在英国的名画家了,显然是他的画被英国当作礼物(清朝自己称为‘贡品’)千里迢迢送来中国。 我冷笑着,人家已经在资本主义革命、工业革命了,你们还在固步自封,兄弟父子为了皇权拼得你死我活。 就像在学校图书馆习惯的那样,我手指无意识的划过书架上的一列列书,线装书的书脊上没有名字,我只好随手抽了几本出来看。没有一本自然科学的,全都是些翻烂了的人情世故文章。我突然为他们感慨起来,此时的荣华和繁盛今后还不是一样变成过眼云烟,就像曹雪芹后来总结的: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十几年后全都变成了一场空。被自己的父亲憎恨,被自己的兄长迫害,想到胤?际遇的起伏之大,我不禁要同情起他们来了。 正在沉思,何公公又神出鬼没的出现了,我又被他吓了一跳。 “姑娘,让你多等了,请随我来。” 谁叫我人在屋檐下呢,乖乖的随他走,却出了现在这栋楼,重新沿水边往前面走。另一栋压水小楼在刚才那栋房子的侧前方,我随何公公进去,上楼,进了房间,顿时感到一股强烈的、奇怪的气氛冲我而来。 胤?、胤?、胤?、胤?,或歪或坐,八道眼光齐刷刷的盯着我。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2章 书房(下) 胤?、胤?、胤?、胤?,或歪或坐,八道眼光齐刷刷的盯着我。 我一时间被压迫得说不出话,只好生硬的福了福,等待他们开口。 仍然没有人说话,我诧异的看了看他们。胤?没有看我,一脸沉吟,倒像在等他的弟弟们先说话;胤?目光尖锐的死盯着我,我来不及去想他的目光有什么含义,连忙先移开自己的目光;连有点傻乎乎的胤?,看上去都像了解了什么一样得意的看着我;而胤?,在这白天看清楚了,显得年龄比他实际要大,他微笑,欣赏的看看我,向我身后使了个眼色。 我忐忑不安的转身,看看身后。在一瞬间内全身血液就全集中到了头上——我身后,雕花栏杆上面的窗户全都大大敞开,从这里居高临下看过去,湖水对面,正好是刚才我待的那间房间的大玻璃墙,此时水面平静无波,玻璃里面,整个房间的动静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他们刚才就像看动物园的动物一样,在窥探我的一举一动! 我背对着他们,怒火攻心。回到古代后可怜的一点自尊,再次深受打击。我刚才还在好心同情他们,他们这群……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好……阴险小人! 但他们显然觉得,拿一个奴才来研究研究,是一种有趣的娱乐…… 胤?在身后终于忍不住似的开了口:“凌儿,我问你,我放在桌上的银票,还有八哥放在桌上的书信,你怎么都毫不上心呢?” 收起想杀人的表情,我僵硬的转过身,怒极反笑。 “呵呵,原来那些花花的纸是银票吗?奴婢没见过,不认识。至于书信,窥探他人隐私,非君子所为,奴婢我不感兴趣。” 他们此时又全部大感兴趣的交换了一个眼色,胤?语气轻松的说:“怎么样?我就说了凌姑娘不是寻常女子吧?”说着又笑笑,说:“凌儿你别为难,我跟我八哥九哥说,你是一个大有英雄气,胸襟非常的女子。他们却说,你明明是一个婉转水灵的江南碧玉。我们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看看你。” 看看我? 我从牙齿缝里挤出回话:“那么几位爷看过了?没别的事,奴婢告退!” 说着就要转身,胤?终于开口了:“哎?……我就说女孩儿哪经得起你们几个打量?真是……姑娘不要急,我们也知道姑娘断不是那没有识见气量,就为这个生气的——四哥府上,可没有我们府里那些个没意思的奴才。” 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像春风一样调解其中——听这么两句话,我已经完全服了他。 此时,他们是主,我是奴才,我已经听得很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我是四爷府上的,他们可能就会更直接了。想着,我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站回原地。 胤?慢慢踱过来,突然很温柔的笑了,那种笑……就像春风化冰。我低头,他站到我面前,似乎想看我低垂的眼睛,但是我只死死盯着他腰间精致的明黄镶玉腰带不抬头。 “叫我怎么说呢?为了你,九弟不知道跟我打了多少饥荒……可巧娘娘寿诞,我好不容易从四哥府那个铁门栓里把你请来了,九弟却在我府每天转来转去,就是不去见你。” 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是九阿哥一手促成的,想起他那夜握住我手的情景,我不由抬起一点头,诧异的看了看一直没有开口的胤?。 他仍然用那种含义不明的尖锐目光死盯着我。 我又看了看胤?,近在咫尺,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长得很俊秀,脸上的线条……想到他的四哥说他“心有山川之险”,我倒发现,比起这北方的荒漠大川,他好象江南那些秀丽起伏的丘陵。从他高贵儒雅的脸上,能看出他日后尚不如寻常百姓的结局么? 他轻轻咳嗽一声,我才发现,自己好象又花痴了……那个汗啊……怎么就这么喜欢看漂亮的人呢?真是不长记性!我狠狠的鄙视了自己一下,他先是有些好笑的看看我,又转头仿佛很奇怪的看了看一直不做声的胤?,似乎在想怎么收场,然后说:“如今你既来了,不如就为我们弹唱一曲如何?听九弟十弟说,你那日在沁芳阁教苏州的女孩子们,演那首在水一方,很是动听啊。” 他们去了?那为什么又没有进去?我紧张的思考着,心里的话又脱口而出:“老听那一首,不腻么?” 他显然没想到我的态度会这么差,愣了一下,又笑了,这次听上去,笑得还算真心。 胤?却等不及的又开口了:“我就知道,轻易请不到你开金口的。那我就等到娘娘寿诞那日,再看你又什么惊艳的曲子吧。我却还有一事不解……” 我心里得意的咕哝着:你等吧,慢慢等,我就不唱,我偏不唱……呵呵。 他却在问另一件事:“刚才在那屋子里,你似乎只对书、画两样感兴趣,书,你似乎也没有找到什么看得上眼的,倒是对那副画儿……我问你,你指着那副画,在念叨什么呢?” 没想到他观察这么仔细,可是我也不怕……这年头幸好没有窃听器。 我不慌不忙的答到:“奴婢是觉得,那画儿好生奇怪,大概,是在念叨这个吧。” 胤?也站起来,拿扇子一拍手心,说:“老十四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你看那画儿时,不像是奇怪的样子,倒像……倒像是见了熟人的高兴神气!” 我已经受不了了……上帝作证,康熙的这些儿子,哪个是省油的灯?再这样被他们盯着审下去,我就要晕倒了…… 对啊!我可以晕倒!电视剧里好象最喜欢用的一招!我为自己的机智窃笑了一下,当机立断…… 扶着头,软软的晃了几下,我就要往地上倒。心里想着,你们怎么还不来接住我?我可不想真的在地上摔个囫囵…… “哎?怎么了?”胤?毕竟最年轻沉不住气,已经吃惊的叫出来,一把扶住了我。我顺势安心的倒了下去。 闭上眼之前,我看见一直坐着不动的胤?似乎双手一撑,想站起来……但后来的,我就没看见了。因为在一阵忙乱之后,我被一抬软轿送回了沁芳阁。 直到晚上,我的脸色一直都真的非常难看,成功的让所有的人都以为我真的很虚弱。 在大夫、锦书、兰香和一大群女孩子的忙乱和吵死人的唧唧喳喳中,一直让我脸色很难看的,是我心里一直反复想着的,刚才在“书房”的情景。 别的都想得一团乱麻没有头绪,但只有一件…… 胤?,他在整个过程中,只是坐在那看着我,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问。 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咬人的狗不叫。”我直觉的意识到,麻烦恐怕要来了。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3章 锦书 只有聪明的锦书,总是悄悄的打量我,想要问我什么。但显然,她实在是无从问起,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第二天我仍然起来和她们“排演”,一切照常。 在我们的策划下,锦书的新舞渐渐成型,这几天我忙着跟裁缝倾诉我对她们汉代古乐府舞衣的设想,一心想要把锦书打扮成古代神话一样的美人儿,连一群女孩子都为这个新奇的点子兴奋不已,忙着贡献自己的创意。在一片花团锦簇中,来八爷府上的十天过去了。 这天,春雨淅淅沥沥,从早上一直不停,这样的天气让沁芳阁里的气氛慵懒起来。吃过午饭,我毫无形象的回房大睡起来,谁叫我这个古代的身体这么差劲呢? 还在梦周公,兰香慌慌张张的把我摇醒了,我不满的要拿被子盖住头,她一把拉开被子,说:“别睡啦!九爷和十三爷来了!” 九,和十三?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凑到一起?我怀疑的睁着朦胧睡眼还在想,兰香已经急急忙忙的把我拉起来,穿好衣服,拢拢头发,一把把我推了出来(这丫头想干什么啊?)。还没走完下去的楼梯,胤?和胤祥已经从撩起的幔帐后面抬头看过来了。他们坐在花厅里,下首是锦书带着一群女孩子环侍一旁。我连忙站到锦书旁边,给他们请安行礼,然后站起来,奇怪的打量他们两个。 这平时难得单独凑在一起的兄弟两,各自淡淡的别着英俊的脸,一脸客气的微笑,但那气氛,倒像是在斗气。是不是谁先说话谁就输?没想到阴柔美形的胤?还有这种跟阳光美形的胤祥一般孩子气的一面,我看看低眉顺眼不说话的一群女孩子,先笑着开口:“奴婢失礼了。两位爷今天怎么来得这么巧?” 他们两个对望一眼,胤?没有语气的说:“不巧。你问老十三就知道了。” 胤祥看看胤?的样子,突然灿烂的笑了(我似乎听到身后女孩子的心掉了一地的叹息声)。他说:“的确是不巧。我来八哥府上有事,顺便想来看看你,谁知就遇到九哥独自在这水边转悠,我说要来看你,他便也要来……一来之下方才知道,九哥挑的这锦书姑娘,真是国色啊……呵呵,我听说你又生病了?如今怎么样?” 胤?又在做这么奇怪的举动?锦书是胤?“挑”的?我昨天“生病”的事,胤祥这么快就知道了?也就是说,胤?也知道了?我满脑子都是关于他们兄弟的疑问,嘴里却说:“奴婢不敢劳十三爷关心!实在不是什么病,只是身体一时不适而已……” “你向来身子虚弱,大夫说过需要一直调养,不要大意了。你刚刚在歇着?等我走了你还回去歇着吧。” 我还没来得及谢他关心,胤?又冷冷的开口了:“八哥这府里,别的不敢说,调养个丫头还是养得住的。” 胤祥立刻回他一句:“这个我绝对信!天下谁不知道八哥最是仁义心肠的,我只是怕这丫头福薄受不起。” “受得起受不起也不是我们兄弟就作得了主的吧?她不是四哥的人吗?” 胤祥愣了一下,有点不太相信的看了看胤?,皱皱眉,突然大声说:“你们都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单独跟凌姑娘说。” 胤?显然没想到胤祥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敢如此作风,也有点不太相信的看了看胤祥,脸色变得苍白——如果他和胤?在这方面的反应表现一样,那就是表示生气。他一时有点放不下来架子,拦阻也没有道理,哼了一声,拔腿走了。其他人也纷纷退了出去,我看到锦书担心的看了我一眼,心里不由感激,示意她放心,她才最后走了。 胤祥看看我们,问我:“你——先坐下来——和锦书处得好?” 面对他,我不自觉放松很多,坐下来说:“我很喜欢她。” 胤祥点点头,说:“的确是个伶俐人,只是老八有意把她许给老九,你还是不要太和她们接近。” 什么?她没有对我说过啊……难道可怜的锦书还不知道?我还在为她担心,胤祥默默的往外看看——胤?已经从湖水对面的堤岸走远了,才换了认真的语气问我:“你昨天是怎么回事?在这边有什么不对劲的没有?” 我一想到昨天的事,面对的又是性格相投的胤祥,忍不住尽量简短的把事情都讲给了他。他先是有些不敢相信,接着绷紧眉头一脸不快,最后渐渐又变得面无表情的深沉起来。我说完,他有好一阵没说话。终于开口了,一句也没评论,却说:“凌儿,邬先生说要送你四个字:谨言慎行,勿听勿视。” 咀嚼着这八个字,我似乎看到先生在烛光下幽幽看我的目光,只能无言的点点头。 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纸,说:“这是四哥给你的。” 什么? 接过这张纸,是一张质地非常好的浅绿信笺,拿在手里还有淡淡清香,只是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写。 见我拿着这张无字纸入了神,胤祥突然“扑哧”一笑,说:“我从来没见过我那铁面四哥还有这样儿的……哈哈哈哈……”说着好象已经忍了很久一样,终于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 想象着胤?平时的样子,再看一下这脉脉无言的信纸,我也觉得好笑,但“侧福晋”这个紧箍咒戴在头上,又让我实在是笑不出来。 胤祥站起来说:“我要走了,要不是四哥借故让我来,我几百年也进不了一次八哥这府上。”又站住了,低声说:“外头的事,你不要管,我和四哥自会打点,有四哥在,他们不会真拿你怎么样,你只要平平安安的过了这些日子就行了——昨天还亏得你机灵。等回了四哥府,或许我就该叫你‘嫂子’了?哈哈……” 说着也不管我一脸尴尬,大步走了,我把他送到外面,站在门口看他离去,手里仍然拿着那张没有字的“信”发呆。锦书率一班女孩子在门外施礼,眼看胤祥走了,悄悄的来到我身边,又是诧异又是好笑的说:“这……这是无字信?姐姐你好福气啊,十三爷是有名的‘侠王’,也会有如此儿女情长?真是……羡慕死妹妹们了。” 我本来急急的要辩驳,但是转脸一看,她那平时永远一副不在乎的笑居然真的变成了目光闪闪的的小女人感动状,吓得我又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就一直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到处瞎逛,直到晚饭时间…… 一个老妈子送来一罐汤,说是九爷指明给我补身子的,而且还不客气的坐下来,说得了吩咐,看着我吃完了才能回去复命。我就这样痛苦的在众目睽睽之下,食不知味的吃完了这不知道什么药和什么肉熬的汤,撑得我毫无形象的直打饱嗝。 在今天这些奇怪的事件之后,其他女孩子对我有了不少的猜测,被她们在背后的各种眼神看得我脊背发麻,我只好郁闷的拉着锦书出来转转。 春天、夜晚、像雾一样的细雨蒙蒙,还有美女相伴,站在湖边大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我突然向着山坳中的湖水放声大叫:“啊——啊——” 吓得锦书连忙拽着我的胳膊:“你怎么啦?!” 看她被吓得花容失色,我又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有没有试过?心里憋得慌,就这样大叫一声,很有用!” 她被我弄得莫名其妙,也笑起来,说:“偏你长了这么个骗死人不偿命的样儿,谁知道你老是跟男孩子一样没个正经的。” 看着她娇嗔起来,花一样的笑容,又忍不住难过起来,她,还有我,命运似乎并不十分眷顾我们啊。 她急得拉着我的手摇来摇去:“姑娘你别吓我了!这么一惊一乍忽喜忽悲的算什么回事啊?有什么心事你说出来啊。” 我舒了一口闷气,静下来,看着微漾的湖水,却问她:“你随班子被特意请到京城来,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的终生大事?” 她全身一震,握着我的手松开,也转头看着湖水:“姐姐你反正是四爷府的人,好歹四爷会给你做主。我锦书不过是个罪奴,论身份,连姐姐一半儿也比不上。但姐姐,我们一样,命都在别人手里罢了。” “罪奴?什么罪奴?!” 她惨然一笑,我悚然。她那脱离俗世般的微笑下面,藏着的是这个惨笑的灵魂吗? 她拉着我,绕了一圈儿,细细的看了一遍四周没人,才简短的讲了她的身世。她的父亲原是浙江的一个州道官员,但因政治风波牵连,做了上头大官的垫底,被革职流放到海南,而她被充作官奴三年。三年后,如果没有人要买她(卖她的钱归官府),她就恢复自由。 她原来是个官宦小姐,怪不得有这样的气质。和曹雪芹一样,先富贵而后败落的世家子弟,心里是最苦的。想着,我突然笑了,说:“这么说来,我们好象一个命的。你知道我的身世吗?” 我把胤?当日告诉我的那只有几句话的身世背出来,然后笑着说:“你看,我本来不过是个贱籍女子,还差一点就流落青楼,哪一点比得上你?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忘记以前的事了。锦书你也忘记吧。” 刚听完我的身世,她就猛的拉着我的手,泪光滢滢。到我说完,她又笑了。说:“是啊,是锦书不对,倒让姐姐去想起那些早该忘记的伤心事。你说的对,都忘记吧。等这一年过去,我就去海南,找我爹爹,服侍他一生。你呢?” 听到这里,我顾不得说我自己,连忙扳过她的身子,急急的问:“对了!你不知道吗?十三爷今天说,好象八阿哥要把你送给九阿哥。” 她显然也是刚听说,表情一下就凝固了,缓缓转过头,又看着湖水不说话。我担心的看着她,自己也是一团混乱,呆了一会,出了个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点子:“锦书,你有心上人吗?干脆和他一起跑掉吧?” 她又笑了,有点歇斯底里,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姐姐,我时常看你,看得糊涂。有时候你精细伶俐,利落得像男孩子,有时候你偏又……” “姐姐你听我说,既然今日我们姐妹说了这么多,锦书就把心里的想头告诉姐姐,姐姐看我说得对不对。 锦书是肯定不能跑的,一则,自从我家获罪,原本定了亲的表哥就再也没了音信;二则,我爹爹他还是犯官身份,我若跑了,不是给我爹爹加罪么? 还有,姐姐,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么?九爷真正看上的人,是你。当日你一进沁芳阁,我们班子的女孩儿们都在奇怪,你没看出来吗?她们都说,我们两个长的很像。后来听说九爷这些日子老在这附近转,却又不进来。还有今天,瞧九爷和十三爷那个神气,我心里就更清楚了——姐姐你想想,九爷他必定是对你有意,但是碍着你是四爷府的人,又与十三爷……交好,他才天天在这里转来转去,不得其法啊,可怜他一个堂堂康熙爷皇阿哥,居然为姐姐彷徨若此……” 她轻笑一声,“——所以,有姐姐在前,锦书自认无须担心。” 我脑子里极度混乱了一阵,但大概我的性格实在是太乐天了,首先从混乱中蹦出来的想法却是:当日在热河,十四阿哥看到我就是和十三阿哥在一起,今天他又特意来这八爷府看我……看来可怜的十三居然莫名其妙的代替胤?成了绯闻男主角? 锦书也不等我说话,已经拉了我往回走,边走边说:“走吧,头发衣裳都要湿透了,要是被那两位爷看见,又要怪奴才们侍侯不周了。姐姐,不管怎么说,有人真心钟情于你,都是让人羡慕的福气啊……锦书我,最后不过是来去无牵挂罢了……” “来去无牵挂……锦书,可是这繁华世界不是我的牵挂啊……听你这话,我倒是想起一首诗,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不过……” “怎么?既然有佳句,为何犹豫?” “唉,我只喜欢它意韵高洁,但太过于凄美,让人觉得……不祥。” “原来姐姐还有这样的好诗藏着?那姐姐不能偏了我,一定要写给锦书!我还没见过姐姐的文采呢!” 眼看已经回到了沁芳阁门口,我苦笑,我那笔鬼画符似的毛笔字,老是抄别人的诗,也叫“文采”?老天,你一定要原谅我,这不是我故意的,都是误会,误会啊~~~ 进了花厅,我们忙着换衣服,擦头发,锦书自己弄好后,过来从兰香手里接过我的头发,一边不做声的递给我一支毛笔。我眼睁睁看着丫鬟迅速的在桌上摆好笔墨纸砚,心里暗暗叫苦,连忙尴尬的转身拉着她的手:“好妹妹,你饶了我吧,我那笔字写出来真不是人看的,别叫我出丑了——我唱给你听,你来记,好吗?” 她像每次听我说我什么都不会时一样抿嘴笑笑瞥我一眼,丢下我湿漉漉的头发,亲自去搬了琴过来,然后坐到桌子对面,拿起笔,微笑的看着我。 我歪着头想了好一阵,才算把《葬花吟》的词想全了,汗一下,不能怪我水平差,实在是它太长了。于是慢慢试着唱起来,中间还很难听的打了几个顿,幸好它的词非常吸引人,我每次出错时偷眼看看锦书,她似乎丝毫没有觉得,一直在专注的奋笔疾书。 第一遍唱完,要重复唱“天尽头,何处有香丘”之后的词,我刚唱顺了,准备投入的、不再出错的唱这高嘲部分时,却看见锦书将笔一掷于地,痴痴的拿起纸看着自己刚记完的葬花吟,一串儿眼泪顺着脸颊直滚落下来。 我吓得把琴弦拨得稀里哗啦一阵乱响,连忙丢了琴,绕过桌子,拍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了?没事吧?为什么哭啊?” 这一站起来,才发现沁芳阁的其他女孩子都在我们身后,愣愣的听着,有几个,竟然也在哽咽。锦书放下纸,抬头看看我,想笑,但是笑得……还不如哭呢,她指着那群女孩子说:“姐姐,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这个班子的姐妹,全都是江南一带没入苏州府的官奴……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净土掩风流……” 扶着我的肩膀,她已经泣不成声,其他女孩子感怀伤情的,竟然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我忙得拍着她的肩,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想想她们“一朝漂泊难寻觅”的身世,“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日子,还有这个连人权都没有,更不要说“女权”的世界,这群女孩子的命运是如此微不足道,连我自己,也是一样。黯然了又黯然,我的口才居然一点都发挥不出来,只好默默的陪着她们流泪。 第二天,我发现沁芳阁里唱起了一片《葬花吟》,锦书居然还编起了一个舞,正试演得全神贯注。 我大惊之下,连忙拉住她问:“不是说这诗不吉利,不要唱的吗?你……怎么还跳起来了?” 她停下来,好笑的看着我,似乎是我太大惊小怪了,说:“我们平日里唱的练的,都是给那些贵人老爷太太们看的,如今有我们自己喜欢的词儿,还不许我们给自己唱,自己跳?” 其他女孩子也一片赞同声,我不甘心,又说:“那,这样的曲子,肯定不能在娘娘寿诞那日演的!你们还是多练练戏,还有我们编的舞吧!” 锦书停下来,冷笑一下:“说是这么说的,不过姐姐你不知道,到时候演什么都是娘娘和主子们选牌子,他们选什么我们才能演什么。再说,娘娘她们那样身在宫里的女人,心里也说不定比我们好过多少,看看从古到今,多少宫怨诗,也不比这葬花吟差。” 我被她说得一呆——这个锦书,口齿脾气居然真的跟林黛玉一模一样了。 见说的没用,我也无奈的笑笑:“年年花落无人见,空逐春泉出御沟?这么说来我竟说不过你。眼看已经是暮春时节,你是不是还要亲自去葬花呢?” “正是!我们已经准备了花囊花锄,姐姐你不一起吗?” 我彻底绝倒。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4章 胤? 北方的春天渐渐暖和起来,八爷府后花园里桃红柳绿。看着几只燕子低低掠过湖面,重又轻盈的冲上天空,我却茫然的靠在湖水上的栏杆边,原本没什么心事可以难倒的我,现在却在为自己的未来忧心重重。 眼看离现代的生活越来越远了,古代的生活却仍然应付得手忙脚乱,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实的感觉到过对自己生活的毫无把握,难道就这样应付一天算一天?在这“万恶的旧社会”里,不管胤?还是胤?,我总感觉自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看上眼了的好东西而已。他们有自己完整的世界,妻妾儿女,心腹大臣……最重要的是,权力和事业,相比之下,一个女人算什么?我就算付出所有感情努力,恐怕在他们心里百分之一的位置都占不到。这种不平等的感情我绝对无法忍受,我永远不会、不能忘记妈妈的教训……可是我能到哪里去呢?像锦书说的,反正我是四爷府的人,四爷会给我做主,这种感觉真是太不好了…… 这么绕来绕去总想不出个头绪,我一整天都在唉声叹气,锦书她们排演的戏曲我一句也没听懂,反倒让我觉得自己像在演一个荒诞剧,把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混合在了一起,我闭上眼睛 尘世羁第6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埋着头,真希望再睁开时,已经回到了和妈妈度假时的阳光沙滩。 “姐姐。”是锦书。还是在这里……唉。 “什么?” “你看啊。” 我抬头顺着锦书正在望着的方向,看到湖水对面,是何公公带着几个人匆匆走过,立刻全身紧张起来。 我们默默的等了一会,何公公果然进了沁芳阁。他仍然笑嘻嘻的,也不嘘寒问暖了,说道:“锦书姑娘,咱们爷说,特意托两广总督杨大人进京述职时给捎个令尊大人的信儿,今日杨大人来了,要你速去见见,好亲手把信交给你。” “哗啦”一声,锦书左手边架子上的文墨笙萧落了一地,她也不管,只颤抖着嘴唇,道:“杨大人在哪?烦请公公带路!” “锦书姑娘不要着急,八爷留了杨大人在岸芷轩品茶呢。凌姑娘,”他突然一转头叫我,本来听得呆呆的我没想到还会有我的事,连忙看着他:“因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并几位大人都在,叫你去试演曲子看看。” 他们够狠!拿着正式点的场面压我,我再没有理由不唱了。想着,我恨恨的拉起锦书就走,忙得兰香她们连忙拦着我,给我们好生整理了一番服饰妆容才放我们走了。 一路上,锦书紧紧的捏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她心里紧张,毕竟,胤?现在可以轻易的左右一个被贬谪犯官的命运,也就是锦书的命运,这一去,不知是凶是吉。可是我也想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只好轻轻的拍拍她的手背。 我们两个都有些紧张,也没注意路,跟着何公公很快就来到一座轩敞的花厅。低头进去,请安。一个小厮过来叫锦书:“姑娘,请这边走。” 看着锦书进了一间偏厅,我顺便扫了一眼这里面的人。除了胤?兄弟四个,还有四个没有见过的人,都穿便服,看不出身份,但观其形色,这里坐的应该就是“八爷党”的核心成员了。一想到上次见他们的情景,又想到自己身份是“四爷”那边的,我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几个“大人”只拿眼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但那都比不上胤?的眼神,直勾勾的让我发秫。 胤?开口前先对我温和的笑了笑(我已经发现了,这一定是他对人最常用的表情),说:“今日请你和锦书来,是想问问你们,我见你们找裁缝要布料忙得兴冲冲的,这些日子排演得怎么样了?” 我先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的回答:“回八爷的话,奴婢们早已演好了一首新曲子,锦书姑娘歌能裂石,舞似天魔,此舞定不至于污了娘娘和各位大人的眼的。” “呵呵,听你这么说,我们还真想开开眼,过会你们就演给我们看看吧。”一个留八字胡,约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说。 “回这位大人的话,我们这舞,非到娘娘寿诞那日不能演。” “哦?为什么?”胤?感兴趣的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些人里面,胤?对我是很善意的欣赏,所以我也笑着回答他:“这舞是精心编排了场面的,届时服装、灯光、伴舞、配乐……都要在一起营造气氛,才是最好的效果,若现在看了个雏形,到时候反而看不好整体效果,就请各位爷、各位大人放心等到娘娘寿诞那日吧。” 他们立刻神态各异的交换着眼色,笑起来,胤?大着嗓门笑道:“我就说四哥在外头怎么老不笑呢,原来府里已经有了你这么个丫头——怎么偏生你就花样多?” 我连忙跪下来回答:“既然八爷要了奴婢来做这事儿,请八爷相信奴婢。奴婢能以性命担保。” 一个看上去才三、四十岁的“大人”冷笑一声:“你一个丫头的性命也敢担保?不知天高地厚!娘娘的寿诞,八爷的一片孝心,弄坏了一丁点,搭上你九族还不够!” 这是我最痛恨这个时代的一点,动辄把人的性命分成几等,此时心里一团火直往上蹿,我跪直了身子看着他们,也冷笑一声:“奴婢本就是四爷花几两银子从死人里拣回来的,没有九族可灭。” 那个人一愣,一张长满横肉的阔脸渐渐泛红,知道他要生气了,我才不怕,也不示弱的盯着他。 一直不说话的胤?突然大笑几声,站起来叫声:“好!”说着转身看看他的几个兄弟,问:“我们哥儿几个府里,哪有这么稀罕人的丫头?” 胤?也连忙打圆场,说:“老阿,你是武将,不是最欣赏风骨硬挺的人吗?呵呵……凌儿你说的有理,那我们竟等齐了娘娘寿诞再看你的大作。今日即已来了,就拣你喜欢的唱一曲吧。” 胤?突然低头凑近我的脸,眯起眼细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又扯起一道弧线:“看看你又能唱出什么不一样儿的?” 我被他危险的笑吓得心脏不听话的乱跳一阵,直到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我才从地上站起来,麻木的看着有人把琴桌和琴在我面前摆了起来。 坏了!被这个胤?吓得一首歌都想不出来,我坐到琴桌后,慌乱的看了他们一眼:微笑和一个人小声说着什么的胤?,咧嘴笑的胤?,仍然直勾勾看着我的胤?,似乎对我充满信心和期待的胤?…… 这时候,偏厅的门打开了,锦书跟在一个朝服官帽打扮整齐的官员后面走出来。这一定就是两广总督杨大人了,他看上去倒是一副斯文的书生样。但是锦书看上去很不对劲,眼圈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脸上似有泪痕。他父亲出什么事了?……我更走神了。 我又慌乱的转过头来,那个被胤?叫做老阿的武将正非常不满的瞪着我。我知道他刚才被我顶得很火大,是有“主子”说话了,他才不敢把我怎么样的。看他现在脸气得通红瞪着我的样子,活像个电视剧里的张飞,我连忙低头忍住笑,却突然想到一首很适合唱给这群人的歌。 试着抚弄琴弦定下调子,我看着杨大人和他们点头示意坐到一边,锦书也退到我身后站定,好好酝酿了一下情绪,才曼声唱起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楮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我尽量让自己想着从这个时代直到我生活的21世纪间的历史巨变,人事沧桑,心里渐渐充满曹雪芹似的历史虚无感,把琴弦拨得嘈嘈切切,似在笑他们执迷繁华,又似在替他们不值。 两遍唱完,我仍然拨着弦,让音乐渐渐消失,才抬头看他们。 他们显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会唱一首这样气氛的词,一时都愣的愣,沉思的沉思,胤?干脆皱着眉,歪着头,一脸不解的看着我。那个刚才活像张飞的人,现在又滑稽的轮流看看我,看看几个阿哥。 我很满意这个效果,站起来,行了个标准的福礼,等待他们开口。 胤?笑着先开口:“这果然是你才能唱出来的曲子,这词儿虽是古的,却和我当日听到的你的慷慨陈词一样有警世醒人的效果。好!——你若是我府的里丫头,早该赏你了。” 胤?仍然是那种危险的笑,说着话,眼睛只看着我不动:“老十四,这样的丫头,你怎么赏?银子?嫌俗;衣裳首饰?看她也不爱穿戴;赏其家人?她没有家人……真是为难了的。” 胤?一听,也乐得点头称“是”,呵呵的笑起来。 杨大人击节叹到:“这是前朝杨慎所做临江仙,原为感叹汉末三国人物的,老夫还从未听过有人把这词唱进曲子里……” 最能影响全场气氛的主人胤?此时突然叹气,道:“凌姑娘此情此景,让各位想起什么?唐宋盛时,人皆云,柳永词,只好十七八岁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东坡词则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 说到这里,他突然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疑惑表情凝视我:“可如今凌姑娘这娇滴滴的模样身段,却慨然歌之‘大江东去’,足令我辈须眉汗颜啊!” 那个杨大人连连拈须点头,道:“凌姑娘和锦书姑娘这样的人物,我今儿才算是见着了……” 想到锦书,我连忙回头看她,她怔怔的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又自顾掉文评论感叹起来,我却已经无心听他们的评论了,躲避着他们各式各样惊异的目光,悄悄退到锦书身边站着。 又闲话了几句,叮嘱我们好生排演,需要什么就问何公公要,又特别对锦书说“要放宽心,我自会照应”之后,胤?让我们退了出来。 又侥幸过了一次关,我急着想问锦书的事,但一路上时常有人,我只好急急忙忙的走路,想回去了问个明白。 刚走到一个假山石的转弯处,一阵清脆爽朗的女子笑声远远传来,烘托它的是一片嗡嗡的女人声音:“福晋您真是菩萨心肠……哪里能见着福晋这样的人物啊……谁不夸福晋您……” 阿谀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在发愣,锦书已经敏捷的一把把我拉到路边,拽拽我示意我和她一起跪下。我已经反应过来,遂乖乖的在路边跪下,低头等着这位福晋走过。 果然很快就香风阵阵,我只看见一群各式各样的女鞋簇拥着一双大红绸面绣彩蝶逐花踏花盆底儿的宫装鞋子走过。一路环佩叮当,煞是好听。 眼看花盆底儿已经走过我们,我松了一口气,正要抬头看,却听得脚步声停了,一个青年女子的声音说:“哟,这好象是锦书姑娘嘛。”说着花盆底儿退回几步到我们跟前。 锦书恭顺的说:“给福晋请安。”我也连忙跟着说了一遍。 “起来说话吧。” 我们站起来,仍然低着头,我只看见她穿着一身大红底滚黑边绣百鸟朝凤花样的旗装。 “这是从哪儿来啊?旁边这位……好象不是你们班子的?” 我不想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显得怎么样,就没说话,锦书说:“回福晋,这是四爷府上的凌姑娘。八爷刚刚叫了我们去问话。” “哦?就是那个四爷府的凌姑娘?抬起头来说话嘛。” 我只好抬起头,看看眼前这个康熙儿媳妇里最出名的八福晋。 和初见四福晋时一样,她也有一群丫鬟老妈子簇拥着,吊梢丹凤眼,菱形小嘴,眉飞入鬓,二十岁还不到的样子,神采飞扬,表情总像是在笑,但这笑意并没有延续到她眼里。 王熙凤!这是我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飞快的对比了一遍她和王熙凤样貌气质和身世的相同点——特别是身世命运,都是出身名门,以其能干在公公兄弟妯娌内是出了名的,靠了一座冰山而不自知,有精明而无智慧,以致于落得个…… 还在垂着眼帘出神的想着,她已经吃吃笑着,开口了:“凌姑娘和锦书姑娘真是一对儿玉人儿似的……” 突然有轻微的悉索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从我们刚才来的方向走过来。 “哟,九叔!”八福晋笑得好甜的行了个礼,“九叔你这又是打哪儿来啊?” 胤?一见她,已经是一脸不羁的笑,看了我一眼,才说:“八嫂你这架子好大啊,是上哪巡幸去了?我就不能跟着沾沾光儿?” 说着竟不等八福晋回答,转头问我们两个:“刚才出来就不见了你们人影儿,跑得这么快作什么?难不成知道我在后头,怕我吃了你们两个?” 我和锦书对望一眼,都是一脸奇怪,他追出来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回答,八福晋已经又吃吃的笑起来:“九弟你好福气啊,我方才还说,这两位姑娘活脱脱一对玉人儿呢,这美事都让你占了……” 胤?揶揄的一皱眉:“那,小弟我就忍痛让一个给八哥,八嫂你看,让哪个好呢?” “呸!”八福晋连忙笑着啐了一口,“他不配!他就配我这样老脸没皮的和他混罢咧!” 胤?毫不掩饰嘲讽的看着她笑起来,八福晋没好意思的,胡乱行个礼,仍在丫鬟老妈子的簇拥下踩着花盆底儿昂然而去。 待得他走远了,胤?先是拧着眉头看了看锦书的表情,才没有语气的说:“你先回沁芳阁吧,我有话要和凌儿说。” 锦书也面无表情的行礼,转身,一会就消失在烟柳丛中。 剩下我,第一次单独和胤?在一起。他转身,示意我跟他走,自己慢慢的往前踱步。 “刚才那临江仙的词儿,从没听人唱过,是你编的曲子?” 此时只有他的背影对着我,我放松很多,总不能说是三百年后的人作的吧,只好含糊答道:“奴婢很喜欢三国故事,就想到了。” “三国?你还蛮有古意的,读了不少书?” 我仍然是那个经典回答:“略识几个字罢了。” “哼,略识几个字?”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看我,我差点撞到他的背上,猛然停下来,和他的胸膛已经靠得很近了,吓得我连忙退后一步。 他又细细的看看我的脸,也不知道是在看我的表情还是什么的,看得我不耐烦的回瞪他了,他才笑笑,又带我往前走,一直沿小径绕到深入湖心的一个亭子里,他坐了下来,又示意我坐。我说:“奴婢不敢。” 他笑,说:“还真有你不敢的?坐吧!” 既然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在他侧面远远的沿栏杆坐下来,等他开口。 “八哥已经着人去苏州府,把锦书买下来了。”他又皱眉,看看听了这话后一脸关注的我,“八哥的意思,是把她送给我,因为当日确是我挑中她的。你大约还不知道,她父亲原是因罪被流放的朝廷官员,如今她父亲在流放地染上了疾病,有八哥出面,把他开脱出来,也算一件善事。” 善事?原来如此!我冷笑。 “救”了一个被流放,还染病的可怜的犯官,让他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修书一封,对自己的女儿说,要报答恩人……于是女儿的一生幸福就成了交换。 可怜的锦书……这些人一手攥紧了她的命运,还自认为大慈大悲。 胤?不动声色的看了我一会。我没有什么话要说,在这些主宰命运的手下面,我的话,我的想法,毫无意义和重量,我只有沉默。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不耐烦的看着我,低沉着声音说:“你怎么不说话?只要你说话,我就不要锦书便是。” 我艰难迟钝的消化着他的话……只要我开口,他就不要锦书?那……我? 我惊诧的看着他,和他尴尬的对望了一阵。他此时看上去就像一个热切望着自己还没得到的新玩具的小孩。 我不敢置信的说:“九爷的意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他负气的一转身踱了几步。 “你不是很伶俐吗?怎么会不明白?九爷我偏偏就看上你了,锦书不过长的和你有些相似罢了。如今只要你愿意,我便向四哥讨你去!” 对!我还有这个挡箭牌,慌乱中只得说:“奴婢……终归是四爷府的人,九爷,奴婢和锦书一样,命不在自己手里!九爷的话,折杀奴婢了……这身份的人,哪敢有自己的想头,那是死罪!” 他从急躁的踱步中转过来,定定的站在我面前:“……哦?这么说来是我问错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几乎是哀求的抬头看他,他望着湖水想了一想,突然笑了:“好!既如此,我主意已定!” 说着挥挥手:“你回去吧!我这就去见八哥!” 我莫名其妙的呆看着他兴冲冲的已经走到岸边了,才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也顾不上淑女形象了,大叫一声:“等等!” 他背影一滞,笑着回转过来问我:“叫我?” 看着这个从湖光、垂柳中走来,难得的笑得一脸美好的胤?,我的呼吸被屏住了一秒,才迟迟的开口:“奴婢我……不认识路。” “哦!是我疏忽了,呵呵……”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往外走去。 我看着他纤长白净的手发了一会呆。他看上去心情很好,是要去向胤?要我吗?我该怎么劝说他?胤?怎么可能答应?这不是添乱吗?还有……他们兄弟怎么拉人家手的时候都不先问一下呢?…… 他一直兴冲冲的走着,我就这么呆呆的跟着,一路上丫鬟小厮都诧异的看着他,大概从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还有一些看起来等级高的下人,给他请安时都在偷笑,他也毫不在意的把手一挥自顾走着。 已经能看到沁芳阁了,我终于忍不住叫了声:“九爷……” 他回头看看我,继续走着,问:“什么?” “九爷方才说主意已定,是什么主意啊?” “你不是说了,这不是你身为奴婢能自己做主的吗?那就别问,我自会安排。” 被他一句话噎了回来,我不安的在女孩子们,特别是兰香惊诧的眼神中回到了沁芳阁。不再回头看胤?,我直接冲进去想找锦书。 一直找到她的房间,才看到她坐在窗边凝视着湖面,脸上总是挂着的那种笑早已消失了。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急急的说:“锦书!我都知道了!现在你怎么打算?千万不能就这么跟了九阿哥啊!” 她皱皱眉,看着我惨然一笑:“姐姐,我父亲年老体弱,若非他们照顾,如何能在那蛮荒之地熬下去?况且我父亲说,八爷还答应他,过两年给他重新起复,或许能官府原职也说不定。” 我气愤的摇着她的手:“他怎么可以这么说?这些虚无的荣华就换去你一生的幸福?当再大的官又有什么意义?王侯将相最后还不是荒冢一堆?” “荒冢一堆……姐姐你说的妙啊,就像你今天唱的,是非成败转头空,可是我们能怎么样呢?我本就只是个没用的女子,尽孝道本就应该像提萦那样舍身代父的。父亲还嘱咐我好好服侍九爷,以报答他对我全家之厚恩。” 我气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直发愣。倒是她看不下去,反来安慰我:“姐姐不要为锦书不值了。我们是什么身份,能跟了堂堂龙子凤孙,多少人羡慕呢。姐姐没听她们说?”她冷笑一声,“总能一世衣食无忧,若是生个一男半女,更是终生有靠。”说着,又冷笑一声。 被她两声冷笑哼得心里冰凉……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吗?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5章 没有选择的选择 离良妃的寿诞已经没几天了,受我和锦书的影响,沁芳阁里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各人默默的准备着各种表演事宜。在这种安静里,只有兰香时不时在我旁边念叨,不为别的,就问九阿哥和我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不要背叛四阿哥。她根本不懂,我们根本没有背叛的资格,有什么好操心的?所以我总是懒懒的说声没事,任她说去。 这几天来,锦书总是不停的唱着跳着,好象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一个舞着的机械。除了常演的戏曲,我们新编的舞,她一空下来就是葬花吟,直唱得整个沁芳阁一片愁云惨雾,天地变色。我们只能无言的在一边看着。 这天,她在和一个女孩演什么戏,唱得兴兴头头的,我没有心思,仍然什么都听不懂。兰香见我一个人在角落,又不失时机的在我耳边小声念叨。 “……九爷对姐姐是怎么回事啊?那日九阿哥的样子大家都很纳罕呢!平日里九阿哥都是阴沉沉不理人,从没见过他还有那样儿的,还……还拉着姐姐的手,一点都没有贵人架子……” 我耳朵里听到的却是锦书的唱词,而且在这唠叨干扰中奇迹般的听懂了。 她唱的分明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的心好象被针扎了一样收缩起来。 突然用力拂开兰香,大声说:“你问我做什么?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们不过是奴才而已!要问,你去问他们那些主子啊!还不是他们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能知道什么?” 所有的人都静下来看我,锦书长长的水袖拖到地上,凝固成一副画。她宽容的看着我,无奈的笑,兰香从没见过我生气,吓得结结巴巴的:“姐姐不要生气啊,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我这几天最害怕听到的声音。何公公站在门口,奇怪的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忙着要行礼,他急急忙忙的一挥手,也不问我们别的了,直接对我说:“凌姑娘,四爷来了。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都在正德堂相陪,叫你过去!”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一时呆在原地。这个阵势……我又要去过刀山火海了。 我径直随何公公走出了门,连跟她们打个招呼都忘记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们一直快步穿过后花园,来到廉亲王府难得严肃的几座正堂之一。 外面廊下,耳房,满满的挤着几位“爷”的跟班随从,有的捧衣服,有的捧帽子,有的还好奇的看着我。看样子,才下朝,他们就直接来了,又专门叫来我这么个丫头,是够奇怪的。 李卫站在人群里,笑嘻嘻看着我,夸张的比着手势和我不出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厅。 虽然一路上都在给自己打气,但是一看到眼前这架势,我还是吸了一口凉气。 胤?和胤?坐在上首,胤?、胤?、胤?坐在两侧,全都是一身朝服,俨然是电视剧里三堂会审的情景。我刚踏进他们的视线,就感到了他们各种各样的目光。 胤?的目光最可怕,像滚热的岩浆一样劈头盖脸而来,不解的愤怒?压抑的灼热感情?高傲的自尊?猜忌的怀疑?这一切放在他那冷冰冰的脸上,制造出一种强烈的气场,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感受到深深的压迫……我本不愿跪下行礼,却被压得行了个跪礼,才默默站起来。 胤?坐在胤?左边,皱眉,略显疑惑,似乎在不满我居然是这样一个制造麻烦的东西。 胤?的目光并不比胤?让我觉得好过,他似乎仍然和平常一样骄傲不羁,但看我的眼神里充满热烈的期待,我……我没有对他表示过什么让他误会的东西吧?我连话也没有对他说过几句啊?他凭什么对我这么志在必得? 胤?不耐烦的轮流看着屋子里的其他人,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糊涂像。 胤?只温和的看了看我,就皱着眉观察起了他的四哥。 何公公没有随我踏进来,只在门外躬身,熟练的轻轻关上房门。 胤?先轻咳了一声才说话:“四哥,请你来说吧。” 胤?干巴巴的说:“八弟是主人,我们都是自家兄弟,你说就是。” 胤?终于憋不住的开口嚷嚷了:“我说你们到底是在说什么啊?我刚才不就内急去了一会吗?怎么就不知道你们是在说什么了呢?” 我趁机换了一口气,不禁对他产生一丝好感,要不是他在场,我一直不敢出气,就要憋死了。 胤?看看他这个弟弟,又满不在乎的看了看胤?,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说:“这事说起来是我找的,我来说吧。你不是知道我看上凌儿了吗?今天下了朝,我就去问四哥要她了。四哥说,要来看看她自己的意思,大家就都来了。谁叫你那个时候就内急去了呢?” 胤?恍然的点点头,也开始观察起胤?的反应。只有胤?笑了笑。 胤?低头想了想,陪着笑对胤?说:“四哥,这事儿,说起来还得先怪四哥您府上调教出来的人实在是可人意儿的,谁见了都喜欢,呵呵……” 他干笑了几声,看没什么效果,也不尴尬,自顾徐徐往下说:“……但终归还是老九任性。你也知道,老九自小被宫里头娘娘和我们这些哥哥宠坏了,最是个占强的性子,我和老十自小和他岁数最近,一起长大的,不知道被他挑了多少东西去!他当日和我说看上了凌姑娘,我就劝他,‘世界上好物事多了去了,你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都要抢着啊,俗话说玩物丧志,玩人丧德……’我是苦口婆心啊,还特意把他选的那个苏州的锦书姑娘,也买下来送给他了。四哥你想想当哥哥的这片心——谁知他还去是问着四哥要凌姑娘。唉!依弟弟看,四哥就不要睬九弟这脾气了,等娘娘寿诞一过,我保准把凌姑娘完璧归赵就是!” 胤?一直在不满的冷笑,但还是等到胤?说完才开口:“八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你说我占强,我承认,自小是挑了你们不少好东西去,可是我也分了你们不少好东西啊!老十,你说是不是?怎么就是我任性了呢?四哥不是也说了,要看凌儿自己的意思吗?” 他们每次说到我的名字,我的心脏就要被吓得停跳一秒。此时连胤?也感觉到了他的几个哥哥原来各怀心思,愣愣的看了这个看那个。 胤?又干巴巴的开口了:“九弟说的没错。我们几个都是骨肉兄弟,还是当今皇上的儿子,要什么没有?不就是个丫头吗?我雍和宫向来对下人以恩相待,只要她愿意了,我一定连嫁妆一起送到九弟府上!凌儿,你说,愿意跟了九弟吗?” 本来他们好好的在长篇大论的理论,现在却猝不及防的问到我头上。我被这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扑通”一声先跪下了。胤?原来还是个逼供高手,心理战术简直一流。 胤?迅速的把目光锁在我身上,胤?此时却淡淡的看着窗户,我在心里咬牙切齿了一下,你们有必要这么逼我一个弱女子吗?一定要我站到对立双方的其中一方?没有办法了,只有先把扔给我的问题推回去。 “四爷何出此言?四爷对奴婢有再生之恩,奴婢的命就是四爷给的,大恩难报,哪能自己有什么主意呢?” 胤?冷笑一声,吓得我心脏又停跳一秒,胤?却不耐烦的抢着问:“你就说,你到底愿不愿意?” 逼得我没处退了,唉……我尽量装得楚楚可怜的抬起头,这一关迟早得过,那就咬咬牙吧。 “奴婢身份卑微,能蒙九爷青眼相加,奴婢感激在心。但四爷是奴婢的主子、恩人,奴婢不能忘恩!” “你!”胤?猛的站起来,逼近我几步,目光从不愿相信的恼怒,一下子变得阴狠,“那就是不愿意了?” 被他这种我从没见过的目光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我连忙用一只手撑着地保持平衡,原本的跪姿几乎变成坐在地上。 “九弟!”胤?突然威严的喝了一声,胤?慢慢的转过头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依然面无表情的胤?,突然狠狠的一拂袖,怒气冲天的走了几步到门口,“哐啷”一脚踹开门,回头又看了看我,不顾胤?在身后叫他,径自扬长而去! 他看我的那是什么眼神啊……怎么好象是我对不起他似的?老天啊,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反而觉得自己好象欺骗了一个纯情少年的感情?胤?说的真是一点不错,胤?果然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害得我这么狼狈,他居然还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到底是谁家里早就妻妾成群了啊?!我好好一个纯洁青年,还被胤?怀疑,今后生存都要成问题了……老天快下雪吧!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胤?的背影早就消失了,我还可怜巴巴的坐在地上发怔。 坐得离我最近的胤?也突然站起来,已经是惊弓之鸟的我吓得本能的又要往后退。 谁知他轻轻握着我的手臂,一把拉起我,我愣怔的看到他眼里是一片温和的怜惜,举起手拂开我被汗粘在额头的散发,他温声说:“不要怕,不关你的事。” 我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学乖了,连忙想先看看胤?的表情,谁知他已经站起来了。 胤?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在胤?走到我面前之前,已经潇洒的一转身坐回椅子上,唰的展开扇子,轻松的笑道:“四哥,看看,凌儿被吓成这个样子,真是可怜见的,你比我们都年长,一定比九哥更懂得怜香惜玉吧?呵呵……” 早看呆了的胤?也圆场似的呵呵傻笑起来,胤?站到我面前,先有些奇怪的看了看胤?,又背对他们,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仍然是火山岩浆般的眼神,此时好象有一点点满意,更多的不放心,严重的警告,强烈的占有感……似乎要把我整个融化吞噬。 然后转身,淡然的说:“既如此,我也没有法子,少不得娘娘寿诞之后她还是要回我府就是了。九弟……” 胤?在胤?走后,一直气得拿手按着桌子发愣,此时连忙说:“九弟不过是小孩子脾气,过几天看见别的好东西就忘了!四哥你放心,娘娘寿诞那日你们都来,我定叫他给你敬酒赔罪!” 胤?说:“我们亲兄弟,什么罪不罪的?你替我叫九弟改日来我府上喝酒!今日我就先回去了……”说着也不看我,就往门外走了。 胤?、胤?、胤?连忙站起来,和他好一阵寒暄,兄弟几个亲亲热热客客气气的送出了门,才转回来。 见我仍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胤?发愁的皱皱眉,叫道:“来人!送凌姑娘……” 胤?突然抢着说:“八哥!我来送吧,凌姑娘这样儿叫人不放心。”说着就拿眼神示意我,踏步出了门。 “哎?”胤?诧异的看看胤?的背影,又寻求主意似的看看胤?。 我飞快的看了一眼又愣在原地的胤?,他显然不敢相信这个十四弟居然不吸取九弟的教训,也来“沾惹”我,见我看他,他也非常不满的看了我一眼。 我连忙回头随胤?快步走出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一直默默走到水边,湖面上微风拂来,我全身是汗,被吹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倒是很吸取教训,不想再和他们兄弟产生什么麻烦了,所以只尽量静悄悄的跟在胤?后面。他也很配合似的,同样一言不发。 眼看又快到沁芳阁了,在一片垂柳掩映中,他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笑道:“女中豪杰,你的胆气到哪儿去了?” 听他这么问,我脑中一下浮现出那西北的辽阔草原,秋冬之际苍苍茫茫的衰草连天。愣了半晌,才说:“如今形势比人强嘛,我只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形势比人强?呵呵……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他又是摇头又是笑。 “是啊,十四爷你看这四壁红墙,中间圈起来方方的一小块,就是我的全部天空了……” 他愣了愣,也不由的抬头看看天,我却联想到了他们兄弟被高墙圈禁,甚至更糟糕的命运,连忙停住了。 想想,转移话题吧:“十三爷怎么没和四爷一起?” 胤?认真的看看我:“他有急事,去办差了。你很关心他?” 我也认真的说:“十四爷你也听到过了,我很羡慕他。你和十三爷一样,任侠豪爽,一定不能想象凌儿的心境。若是能和你们交换,凌儿真想策马扬鞭,优游山河。在北京这小小一块是非窝里,有什么好争的?” 说到后来,我已经真心的想劝一下这个让我颇有好感的阿哥了,如果能收起那个野心,他其实会是一个多自在逍遥的王爷啊。 他诧异的看看我,慢慢转身继续向前走:“所以我愿意和你说会儿话,我身边,从没有人会这样,和我说这些话的。但是我们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自在啊,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我们其实并不能自在逍遥……” “还有,我和老十三他,也并不一样……” 沁芳阁门口,女孩子们已经迎出来请安行礼。胤?站住了,对我说:“你安心休息一下吧,四哥九哥他们这么喜欢你,断不会为难你的——瞧你被他们折腾的这狼狈样儿……我走了。” 和她们一起目送胤?离去后,我有气无力的转身想回房间睡上一觉。 锦书一把拉住我的手:“怎么是十四爷送你回来?呀?你手都冰凉,怎么身上汗成这样?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没力气说话,摆摆手,直接晃回自己房间,锦书在后面吩咐到:“快去打热水来给姐姐沐浴!” 我被她们摆弄进泡满热水和花瓣的大木桶里,很快全身放松下来,清空脑子里的一切东西,靠在桶沿睡着了。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6章 寿日 那天被她们从桶里捞起来后,我昏睡了一整天,醒来就恢复了正常,多想无益,徒增烦恼,干脆和锦书一样投入到她们紧张的准备工作里去了。而且,在这个时代,良妃母以子贵,回府祝寿,是一件相当于红楼梦里贵妃省亲一样的大事。整个廉亲王府为此忙碌了这么久,到时候谁出差错都肯定会完蛋的。而且,我记得后世有一种猜测,说良妃身份低贱,却能得到一向只以政治利益决定后妃身份的康熙皇帝的宠幸,升为妃子,就是因为她是后宫最美貌的女人,所以,我对这个娘娘也充满好奇。 我和锦书显然都很乐意投入的做事,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去想那些永远想不出答案的烦恼了。在最后两天里,我们几乎都很少说话,有什么意见交流时只需要交换一个眼神。但是这种默契也让我产生了无限的惆怅——这件事一结束,我和锦书就要离别了。我虽然很想念有邬先生在的那个暂时能平静避世的书房,但回四爷府之后,也许我就不能再住在书房了……而锦书,我担心她的命运,就像担心我自己的命运一样,甚至,我真的很希望能保护她。我有一种强烈的念头,想要保护在这个世界里,如此美好、却又如此柔弱无力的珍贵事物。 但是对于我这个自身难保的人来说,这愿望就像人类面对时间流逝时一样无奈。良妃的寿诞日到来了。 沁芳阁里的人们一大早就全都起来收拾各种应用的东西,等待消息。 吃过早饭,就有人过来向我们交待事情:娘娘上午向皇上请旨出宫,中午歇过午觉后,凤辇启驾到廉亲王府。这之后自有种种礼仪程序,祝寿等等,我们都要在这边乖乖回避,不得乱跑,以免冲撞凤驾。待娘娘安定下来入了席,会由娘娘和主子们点戏,北京有名的祥庆班早已过来候着了,那时侯自有人带我们也去后台候着,点到谁的戏,谁就去表演。如此到傍晚,正式的筵席开始——那自然也没我们的事。晚筵结束后,与筵众人会陪娘娘小歇一会儿,此时我们编的舞就该出场了。娘娘之前已经说了,不耐烦老看戏,闹得慌,八阿哥才请了锦书他们过来的——主要是为了这场压轴表演。之后如果没有意外,娘娘就会准时启驾回宫。 我们其实没有多少事情要做的——我这么说肯定会被一群女孩子白眼,因为没事的其实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早已得到锦书的谅解,不会出现在台前。特别是现在这个状况,要去面对那群人的众目睽睽,我还是能躲便躲吧。听说胤?原本只想办成一个家筵的形式,除了他们兄弟,一些在京的皇亲,外人就只请了张廷玉马齐两个上书房大臣而已。但是无奈他现在在官员中的人望势力实在是太大了,全京城的官员们早已一窝蜂的奉上各种寿礼,打点好门路,要来寿筵上蹭个位置。 在胤?前面正堂服侍的一对丫鬟有天过来看锦书她们的戏时,闲谈中说起,现在连廉亲王府的看门人都比那些二、三品京官架子还大,天天不知道多少人求着他们要通报、送信儿,一天下来人家塞的银票都一大摞。“啧啧啧,你没见他们那个样儿,给银子一律不睬的——嫌口袋放不下!”“还不是因为咱们爷是出了名儿的‘八贤王’?谁不想来巴结啊?别说北京城里这些官儿了,听说好多外省大员,一个月前就借故儿动身来北京了,什么金银珠宝的送了都嫌俗气!听说云南运来一个好大的碧玉观音像,是整块儿的玉雕的!要不是娘娘信佛,吩咐给结算银子买下来,八爷还要退回去呢!” 我一直皱眉听着,没想到如此繁华热闹不堪,胤?已经吃过一次树大招风的亏了,现在还是摆脱不 尘世羁第7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这个形象啊。这么闹腾,康熙岂有不看在眼里,暗自大皱眉头的?我还可以想象到邬先生一定在乐呵呵的对胤?说:“看他们闹去,闹得越有阵势越好……” 当时锦书还奇怪的拍拍我,似乎在问:“怎么你也关心起这些俗事来啦?” 我向她笑笑,无法表达心里这种突然的虚无感,现在越热闹,我就觉得越悲哀。 眼看热闹真的到来了,我还是有些好奇,到底有多少官儿终于挤进了这个筵席?二阿哥此时还没有复立为太子,但是被放出来仍在毓庆宫“读书”,身份尴尬,他有没有被邀请? 我们乐得自在在沁芳阁一直躲到下午,吃过午饭,大家开始细细的化妆,我一再推迟,要求她们都化完了再给我弄——实在是害怕那一层厚厚的粉。 化了一个多时辰,突然一个小太监一溜儿烟的往这边跑过来,远远的就叫:“快!快!拿好东西随我来!” 大家一时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收拾齐了,静悄悄的随他出了小山后的小门,往府里新建的念慈阁走去。 我很满意自己最终还是没化妆——反正我又不出去表演,帮锦书拎着沉甸甸的装裹盒子,一路上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虽然个个都是急匆匆的,但是忙而不乱,各自有条理的直奔自己要去的地方,看上去场面操持的很不错,这里面,那个王熙凤般的八福晋功劳应该不小。 从后门进了念慈阁,这其实就是一个很大的戏园子,临水而建,远近都是一派清雅风光,设计这景致的人,也实在是用了心的。 我们在后台——一个水边的二层小楼里停下来,忙着挂出衣服,头饰,全都是备选的戏有可能用到的,因为早得了吩咐,大家虽不停的在动作,却一声也不敢出。 果然,不多时就听见远远有人拍巴掌示意,一路直传到这边,静听时,有太监声音尖声宣着什么,细细的听不清楚。然后杂沓的人声便相继响起,竟持续了好长一阵子。中间夹杂着一些随从小厮们四处奔走为主人取用东西,人们互相低声招呼的嗡嗡声,隔着戏台,听上去场面似乎出乎我本来意料的还大。 一个小太监飞快的跑到离我们不远的另一处房屋,还在门外就叫到:“第一出《麻姑献寿》!快!快!第二出《八仙庆寿》快准备!” 我和锦书相视一笑。她早就说过,这种场面,开场戏必定要热闹,吉利的献寿戏,必定没她们的事儿,果然如此。 只见一群早已穿戴齐整的各色“麻姑”“仙女”“神仙”奇形怪状的匆匆沿回廊小跑进了就在我们前面几步路的后台,舞台上一阵紧一阵锣响,鼓乐大作,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乍然开唱,震得我这个回古代之后早已习惯安静的耳朵嗡嗡直响。看来,这个祥庆班是卯足了劲儿要在这盛筵上好好表现一把了。 我骇然捂着耳朵笑起来,其他人此时也放松下来,现在说话倒是没问题,反而是不大声叫的话,别人都听不见。 兰香突然兴冲冲的从后面出现,拉着我就往小楼外的湖边走,她嘴里在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见,不过看她的意思,一定是看热闹了。于是还有几个女孩子也好奇的随我们出来——反正不远,就是从楼的另一边出来而已,如果有事立刻就能看到。 我舒服的站在松软的湖边浅草里,原来从这里往侧前方走一点,躲在粗壮的树干和柱子后面,可以看到戏台高高的侧面,我们想看的当然不是戏台了。戏台下面,特别是对面坐着的人,才是女孩子们,包括我好奇的对象。 戏台对面环绕着一圈儿三面二层楼阁,楼和戏台之间的天井里黑压压一片人头,说“黑”压压,其实还不对,因为他们都戴着官帽,各种我不认识的顶戴此时真是翎顶辉煌,密密麻麻挤在一个个大圆桌后面,此时看戏的不多,拿眼睛四处乱溜的、前前后后交头接耳说话的倒是不少,毕竟,就是一个仪式而已嘛。 其实最显眼的,是二楼正中间向两边掀起的一道长长的明黄软帘,隐约可以看到软帘后两边各站着一个太监服色的人,软帘后面应该就是良妃的位置了——她的位置似乎坐的很深,从我们这么远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两排侍女,却看不到她,想必这也是礼仪上的精心安排吧。 在良妃的位置两边,阿哥们似乎是围坐在一个个小桌子旁边,从我们这低处只能看到他们肩膀以上的样子,连表情也看不真切。我第一眼就看到胤?,坐在隔开良妃的帘子的右手边,这张桌子有三个人围坐,除了胤?,另外两个应该就是二阿哥和三阿哥了,因为他们明显年长一些,大阿哥已经被圈禁了,他们就是最年长的几个阿哥。和他们隔了一张桌子,才看到十三阿哥胤祥。同样格局的良妃左手边,第一张桌子就是胤?、胤?、胤?这三个死党,胤?就在他们旁边一桌。除了这些人,其他的我知道一定是他们兄弟,但都没见过,不认识。不过那个在最边上坐着,身后还紧跟着两个老妈子的小孩子,应该是现在最小的十七阿哥吧。 二楼两翼同样挂着软帘,只是颜色是一般的白色,帘子后面,可以看到各福晋女眷同样围坐在小桌子旁,一个个花枝招展,头上的“两把头儿”装满沉甸甸亮闪闪的珠玉首饰——真替她们累。 而在一楼,一溜儿小圆桌后面坐着的都是大臣,正中间最显眼的一桌只坐着两个中年人,可以看到他们官服上方形补子里的图案是一只白鹤,想必就是张廷玉和马齐了,沿他们两旁坐的,应该也是品级较高的一些重臣。 除了这些人,各位阿哥、福晋、大人……的丫鬟小厮人数更多,还要稍微有头有脸的才有资格捧着自家主子的东西站在四周各个不显眼的角落。这么下来,感觉这个地方现在装了足有二、三百人,还好这地方临湖,绿树碧水,视线开阔,空气流通、清新,重要人物们的位置安排都高高在上,一片阔朗,还真是皇家才能办出这样的大手笔。 感叹了一阵,听着第一回戏热闹喧天的结束了,大家又急忙转回屋子——前头选的戏牌子应该下来了。 果然,第二场戏锣鼓开场时,一个小太监送了牌子过来,一出《满床笏》,一出《长生殿·春睡》,这《满床笏》唱的是郭子仪子孙俱为朝廷高官,一家富贵的,《长生殿·春睡》是著名唱段了,唱的是杨贵妃美貌国色,海棠春睡,都是锦书她们的拿手好戏。一时间她们忙忙碌碌的准备起来。看着她们一个个装扮起来,我一点忙都帮不上,又跑到外面湖边,不想再看那百官群像,朝湖水发了一会呆,我沿湖向着戏台相反的方向走去。 现在这边很少有人路过,越来越远的戏台鼓点和人声喧嚣在湖面上远远泛开,好象是一场梦里的背景音乐。 对着湖水发了一会呆,不敢走远,又往回走,远远一个小厮在门口张望,一见我,连忙跑过来说:“哎呀!姑娘你去哪儿了?我们爷找你来了,四处都不在,急坏了……” 我看他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家的,停住了问:“请问,你家主子是哪位爷?” “是我!” 胤祥站在台阶上乐呵呵的看着我。 他一身皇子装扮尊贵齐整,更显得英俊挺拔,气势不凡,但我还是觉得亲切——相比他那些哥哥,他真是可爱多了。我行了个礼,说:“十三爷你该坐在前头的,怎么跑到这后面来了?” 他走出来,大大咧咧的说:“坐在那儿有什么意思?老十比我还早出来‘方便’呢,呵呵……走,随我去转转,你们就在这儿候着。” 沿着我刚才走的湖边,他一边走一边问我:“什么时候演你那新鲜的曲子?” 跟他在一起,我轻松不少,笑着说:“我就不会出现了,但我花心思编了一曲舞,曲子新,舞也新,晚筵之后由锦书她们演,十三爷你可要做好准备哦,到时候不要流口水!” 他又笑了:“这么得意?那我们这些人今天能看到凌姑娘编的歌舞,不是好眼福?哈哈……不过你不演,又实在是可惜了。” 他回头看看,我们已经走得有一段距离了,四周空旷无人,才说:“你不露面也是好的,我估计四哥也是这个意思。老九的事我回去就听说了,呵呵,你做得好!就凭他?以为天下好事儿都是他的?凌儿你,他也配得上?” 听他语气,似乎对这个“老九”殊无好感,再怎么说,九阿哥是皇阿哥,我不过是个没身份的奴才,怎么会“配不上”?我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没说话。 “他自以为是个什么东西!整天一副不瞧人的样儿,自小仗着宜妃娘娘得势,不就是能欺负我这没娘的弟弟吗?什么好本事!我就看他不上,跟假惺惺的老八和草包老十在一起,能成个什么气候!我听说你给他没脸,他当时就恼了?你不知道,他到今天还是一副看什么都不爽快的样子,呵呵……凌儿你真出气!” 我愕然,好笑的看着这个十三阿哥,我根本没有要给谁没脸的意思啊,我已经尽量做到不能再委婉了,总不能就硬邦邦的说“不愿意”吧。而且,后来我才想明白了,那天胤?的做法,根本就是要逼我让九阿哥死心,甚至……让他觉得没面子,从而恨我。想到这一层时,我为自己的将来被控制在这样一个人手里而打了个寒颤。但此时,我却无从辩解。 “十三爷,奴婢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那场面确是为难你,不过四哥也确是恼了,回去把你的抬籍文书都拿回来了——正白旗赫舍哩氏,房子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就在书房侧门对面一个小院儿……” 我的心又一下子沉了下去。我不爱九阿哥,但这也不代表我爱胤?啊,爱,平等、相知、尊重,这些根深蒂固的概念让我怎么以小妾的身份生活下去?我还清清楚楚背得《新婚姻法》的条文:“夫妻有相互忠诚的义务。”但我却要从此在那一圈红墙里,计算着怎么去斗福晋和别的女人那冷冰冰的目光? 他见我没有跟上,诧异的转身看我:“你怎么了?还不知道?呵呵……害羞?” 我艰难的抬起头:“十三爷,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要告诉四爷。” “什么?” “喜欢一个女人,就一定要把她弄回去关起来吗?哪怕自己已经有了一大家子女人?” 他收了笑意,认真的想了想,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是圣人礼义,我们男子本来就该如此,纳妻妾,广生子嗣,是家族大事,你喜欢骑马,喜欢出去玩,四哥自然会带你去的,他那么疼你。” 什么狗x圣人!什么礼义!我呆了半晌,愤然拂袖转身往回去。 “哎?你怎么了?等等!” 胤祥大步随着急匆匆的我回到后台,我站在台阶上,想了想,又诚恳的对他说:“请十三爷不要把今天这话告诉四爷!” 他皱着眉看了我一会,说:“好吧。我要回去坐规矩了,等着看你编的好曲子!” 等了一阵子,锦书几个先下来了,照常有赏。又过了两个唱段,晚筵时间到了。外面的主子们自然要转移到最正式的地方设筵。我们这边一会也有人送了饭过来,随便吃了几口,我就忙忙的帮她们收拾装扮起来——把唱戏的油彩妆洗掉,重新化上歌舞时要用的淡妆,一个个蛾眉微挑,眼泛横波,红唇欲滴,又穿上我们特别新做的舞衣,好一阵忙乱。 眼看天色渐暗,庭院里开始有丫鬟一队队的进来各处点灯,我知道他们又要过来了,再嘱咐了一遍负责演奏的众人,大家把各种乐器搬到戏台后面——这个才是真正的后台。 天色已经变成深蓝,院子里两层楼阁檐下四周高高的挂满了大宫灯,地上也摆了大座灯,桌上都是明晃晃的烛台,照得如同白昼,一片流光溢彩繁华世界。 我指挥着把向来用作给台上照明的座灯都取掉,又把做好的宫灯都取来放在靠戏台墙的地上,拿我们绳子牢牢系了,从梁上扔过来,找好固定灯笼的柱子。忙乱一阵,又听见远远传过来肃场的巴掌声,我们和还在台下摆灯的丫鬟们都慌忙退出来回避。 又是一阵喧闹,不过这次听起来比下午要轻松许多,这应该是酒足饭饱的效果。 一个小太监飞跑下来,说:“娘娘说了,你们有什么拿手的曲子,拣有意思的演一出,不要那些老没意思小家子气的,演好了有赏。” 把这个“赏”字拖得长长的,他瞥我们一眼,又一溜烟儿跑回去了。 之前夸的海口要拿出来实现了,我胸有成竹的把各种事宜快速想了一遍,再次检查了锦书她们十二个人的服装头发。此时所有的人,连锦书她们都看着我,我产生了一种当导演的满足感,对锦书笑道:“过会恐怕满地都是‘大人’们掉下来的眼珠子。”说得她们都是一笑,这才点点头对众人说:“就照我们平日排的,大家用心吧。”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7章 惊艳 此时深蓝天幕低垂在湖面上,远处低低的挂着一弯上弦月,又温柔的倒映在湖水中。戏台下众人没经意的磕着瓜子喝茶聊天,此时戏台没有灯,一片阴暗,灯光下的他们就被看得分外清楚。我站在戏台一边的布帘子后,从缝隙里往对面二楼看。此时胤?正赔笑着恭敬的和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看着,胤?突然朝这边投过来一眼,锐利的目光好象直接穿过了这薄薄的布帘,吓得我连忙转身靠在墙上。 早安排好的丫鬟们已经把十几盏莲花座灯放到戏台四周,这是我们仿造江南“放灯节”时常做的莲花灯做的,只是做得更大一些,再像座灯一样在下面加上和戏台一样高的木制座台。 眼见戏台被一朵朵莲花簇拥,人们好奇的把目光投了过来。我也不顾去分辨和观察这些目光了,莲花灯一盏一盏被点起,本被外面明亮的灯光反衬得一片黑暗的舞台突然泛起了一片柔和的光芒,模模糊糊不甚清楚,就像不远处月光下的湖面,莲花亭亭,我们放在蜡烛中的香料散发出阵阵清香,在空气里悠悠散开。 人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我连忙回身示意。最擅长吹笛的乐手悠然横笛,一丝清越的笛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在说话的人也停了,侧耳细听。 见这一步的效果达到,我向锦书示意,于是她带头,十二个女孩子轻轻、悄悄的碎步走出。我满意的看着她们在舞台正中朦胧的光线中摆出一个个凝固的姿态,好象敦煌壁画里的飞天。 本来正在努力动用耳朵的人们又突然睁大了眼睛。 她们的造型的确非常特别:头上挽的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也非常“古装”的高高的发髻,这是我仿造唐代仕女图设计,让她们研究着梳出来的,为的是与汉乐府风格相搭配。我特别叮嘱,只要一头乌油油的发髻,不要首饰,每个人头上只要一枝简单的累丝攒花钗子,有一串儿珍珠随着她们的舞动而晃荡就足够。 与之相配的是她们穿的汉代古装,在模糊的光线中显得非常古朴厚重,让她们凝固得更像庙里的女神雕像。看似平凡的一身装裹,料子却是大气华贵的锦缎,这是我特意坚持的要求——绝对不能用现在乐女们常穿的,流行的轻纱舞衣,那样太轻佻,就完全不能显示出这支古乐府神话般厚重典雅的感觉了。 眼看已经有人在座位上往前倾,努力想凑近些看清楚。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我又转身示意。 此时,编钟、磬、鼓齐鸣,这音乐俨然是清朝祭祀时才用的远古庄重曲风。同时亮起的是简洁大气的木框宫灯,由我们在墙后点燃,一盏盏拉着从墙后缓缓升起,悬挂在锦书她们身后上方。渐渐升起的明亮灯光下,她们身上的衣裙质地泛出流动的光,一身纯白锦缎汉服,裹着同样质地宽宽的大红腰带,纤腰如束。 终于看清楚她们的一瞬间,台下的人又是一片诧异,看看台上这群古装素裹,微抬莲足,双手捧心的娇俏佳人,听着这似乎完全不搭界的严肃音乐,一个个都满脸糊涂。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呵呵(而且锦书她们已经凝固至少十五秒了,很累的),我满意的笑着,又转身示意。笛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常”的音乐随之全部响起,丝竹声中,一群庙里神女般的女子在莲花簇拥中款款舞起来。 灯光刚亮起时,我窃笑着看看了几个坐在戏台前张大嘴的“大人”,满意的看着这群被我成功“包装”的女孩子。要知道,台下坐的这些满清贵族,朝廷重臣,平日看惯了穿着水桶一样掩盖身段的旗袍,因为踩了“花盆底儿”而不得不走路挺胸凸肚的旗人女子,现在乍然看到这样一群汉装紧裹着妖娆身姿的女子,俨然从屈原宋玉诗赋中走出的洛神仙子,岂是一个“惊艳”了得? 最妙的是,厚重质感的锦缎穿在穿在这群娇小的江南女子身上,她们怯怯的仿佛弱不胜衣,此时舞动起来,发现她们的衣襟斜斜裹着单薄的肩膀,似露非露,诱得人心里直痒痒的想看更多——可那衣襟偏偏又总不掉下来。 正在心痒难熬的时候,编钟、磬、鼓却时不时在音乐中响起,古朴悠长,典雅高贵,又像在对这群垂涎三尺的男人们宣示,这是一群九天仙子,洛神女娲,你们凡夫俗子休想染指!这种欲求而不得的感觉,就是我幻想她们舞蹈时能达到的最终效果。 我又看了看远远坐在二楼上张大了嘴,表情像在做梦的十阿哥一眼,终于忍不住得意的笑了。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台上,真是比聚光灯更有效。可是胤?看上去很不一样,他直勾勾的看看台上,转头灌一口,又看一眼,又灌一口……在所有被吸引得认真看着戏台的人中间显得非常奇怪。他那样喝的,是酒吗? 已经能看到台下周围站的小厮们在悄悄的擦口水了,锦书她们才齐声吟唱: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 倾国与倾城, 佳人难再得。 舞姿就完全是锦书编的了,看似简单,却是最细微的耸肩、扭腰、迈着碎步撒娇般的一拧身子,再回头缓缓递出水袖,勾魂夺魄。 这曲子里面的典故,是一千多年前的美人如玉,君王深情。曲中的佳人,也是词作者汉宫廷乐师李延年的妹妹,汉武帝李夫人去世后,汉武帝思念欲绝,将李夫人以皇后礼安葬,命画师将她的像画下来挂在甘泉宫,自做悼词一首,名《落叶哀蝉曲》,其词曰:“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直至其年老体衰,这思念竟从未绝断,召来方士,让他在宫中设坛招魂,祈求能再与佳人魂魄相会。求之不得,黯然失魂,终于有人为安圣心,设帷幕,晚上点灯烛,请武帝在帐帷里观望,摇晃烛影中,隐约的身影翩然而至,却又徐徐远去。武帝痴痴的看着那个仿如李夫人的身影,凄然写下:“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来迟。” 当年在《史记》与《汉书》读到招魂这个典故时,我悠然神往,为之神驰。那到底是怎样绝世容颜,令汉武帝这样的一代雄主生死难离?白居易曾有诗《李夫人》云: 伤心不独汉武帝, 自古及今皆若斯。 君不见穆王三日哭, 重璧台前伤盛姬。 又不见泰陵一掬泪, 马嵬坡下念贵妃。 纵令妍姿艳质化为土, 此恨长在无销期。 但那“遗世而独立”的凄清高洁,求而不得之美,千古之下只李夫人一人而已。 我正是把对这个良妃娘娘与康熙之间的所有美好想象倾注在这歌舞里,才有了这个本应该被我认为太肉麻的创意。望着高台上的明黄软帘,我真的很想知道良妃此时的容颜和表情。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个典故,在民间虽只是神话,但以他们应有的学识,该是耳熟能详。此时这里面的意味,一边是古时的庄严古雅,一边却又有眼前美人在无限诱惑,不怪他们神情疑惑。 眼看有几个“大人”合不拢的嘴要流口水了,第一遍结束,其他女孩子变换队型,边舞边将锦书簇拥在中间。 锦书在舞台中央翩然起舞,原本就是唱戏的嗓音清越高亢。第一遍合唱悠扬婉转,第二遍锦书独唱,一开口却是哀怨动人,仿佛是洛神寂寞的倾诉。 我也已经看得入神了,没有再顾得及看台下观众的表情,自己先看了个呆。 还好丫鬟们没有忘记该做的事,早已捧着一排铜镜悄悄蹲到台下,把台子周围的莲花灯光从台下向上反射。突然就有许多束耀眼灯光聚集在在舞台中心的锦书身上,锦书在这光芒中起舞,就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莲花。 我脑中突然浮现出《洛神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扬轻?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原来真有这样的美人!原来曹植做出这么好的赋,真不是凭空可以想象出来的! “……宁不知, 倾国与倾城, 佳人难再得。” 本来应该胸有成竹的我还是被她感动了。 悠远的歌声渐止,耀眼的光芒消失在天际,(铜镜不是一下取走,而是将方向渐渐调整,把光束向上升至看不见的天空,再取走)她们重新凝固成一群飞天般的雕像。小厮们把挂在上方的灯笼重又轻轻放回墙后来,舞台上又回复成幽暗的莲花池。 音乐声也渐止,只有如泣如诉的笛声还在黑暗中婉转了。美人儿们突然嫣然一笑,在看不清的昏暗中,听不清的低低的随笛声哼唱着什么,轻俏转到台边,每人捧起一朵发光的莲花,分成两行悠悠消失。 舞台重回一片黑暗,刚才的一切就像洛神已然离去,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 终于,笛声细细的也渐行渐远,直至低不可闻。 我呆呆的看着第一个进来,捧着莲花,笑得比花还美的锦书。她却“扑哧”一笑,向身后示意。从丫鬟撩起让她们回来的帘子后面往外看,我一眼就看到下面人群中一只向前伸出想抓住什么的手,此时尴尬的正停在半空。 这位可怜的大人,美人儿们回到天上去了,你能抓住吗? 我也忍不住的小声笑起来。 一旁的丫鬟们一边忙着接过、吹熄一盏盏莲花灯,一边也吃吃低笑着。 舞台上的灯光消失后,观众们就被看得分外清楚,他们一个个仿佛变成了泥塑木雕,院子里安静无比,好象魂魄暂时都被这绝代佳人摄走了。离得近的几处桌子周围,人们枯坐这不动,可以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的“主子”们了。不过也不难想象他们的表情,比如十阿哥…… 锦书拉着还在忍不住发笑的我,说:“这是我跳过的最美的曲子!凌儿,你编得太美了。” 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欣赏之情,看着她,忍不住摸摸她汗湿的鬓发,说:“不,锦书,是你太美了。” 外面持续的寂静终于开始动摇了。先是窃窃私语,然后迅速膨胀,声浪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哄然叫起好来。我们还在开心的低声说话,突然几个小厮模样的人从后台侧门激动的往里面探头探脑,吓得我们里面的小厮慌忙把他们推出去,大家也紧张起来,护着这十二个不应该再被看见的美女回到戏台后的小楼里。 还要去搬乐器灯笼等一堆东西,一个太监匆匆跑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丫鬟,手里都托着托盘,盘上用明黄丝绸盖着。他们也都在好奇的上下打量锦书她们。 “娘娘有赏——” 一屋子的人连忙跪下谢恩,接过两个沉甸甸的盘子。 正要起来,他又叫了: “廉亲王有赏——” 又接过四个沉甸甸的盘子。 又想站起来,这位公公却又说话了:“娘娘有话问锦书姑娘。” 锦书连忙向前跪道:“奴婢在。” “本宫很喜欢你们刚才的舞,显见是花了心思的。听说你已许给了九贝勒,本宫甚慰,已经叮嘱他好好待你。” 锦书恭顺的磕头答到:“奴婢谢娘娘、廉亲王、九贝勒大恩!” “娘娘还说,既然大人们都还没看够,就叫锦书姑娘拣自己喜欢的曲子,不拘什么,再跳一曲。” “是!” 传过话,他们一边往回走,几个丫鬟还不时回头看看,兴奋的议论着什么。 锦书在原地呆了一秒钟,站起来急切的转身寻找我。在她看到我的那一秒,我已经知道她要跳什么了,断然说:“不行!” 她皱眉哀求:“为什么不行?娘娘说了不拘的嘛。” 她的楚楚可怜对我也一样有巨大的杀伤力,但我是为了她好:“一开始就说了这曲子不吉利,更何况是在这种场合?娘娘寿诞是大喜的事情,怎么能唱这样的歌呢?” “你忘了我说的了吗?娘娘她说不定也喜欢葬花吟呢?” 可能?那也不能拿生命去打赌啊!我急得直截了当的说:“不行!” “姐姐,你就让我唱一次、跳一次自己喜欢的不行吗?”她一点也不妥协。 “哎呀你们不要争了!外面娘娘她们多少人等着呢!再不准备来不及了!”几个女孩子也着急起来,劝我们。 锦书坚决的看着我:“我求姐姐为我弹琴!还有我累了,再舞恐气息不匀,请姐姐在帘后一起唱。”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坚决的眼神,几乎是命令的口气。我叹气,既然不能阻止她,就帮她吧——要是降罪,我也好与她一起分担——我现在又真真明白了关于“红颜祸水”的说法,怎么连可能要被治罪这么严重的后果都明白了,我还心甘情愿的帮她呢?祸水!祸水呀…… 我无奈的点点头,她笑了,迅速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又补了补妆。 “台子上还没有灯呢?怎么办?”一个小厮跑来问我,我想了想,“就用刚才那些宫灯吧,仍拉起来挂到上头去。” 大家手忙脚乱的把一切打点妥当,我坐在戏台的帘子后面,面前摆着琴,还是我的意见,除了琴,就是刚才的笛子,不再用其他的乐器了。 看着灯亮起,台下前后左右议论纷纷的人们又立刻注意到了这边。 灯刚挂上,笛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前方的张廷玉和马齐都从激动的讨论中突然停下来,转头期待的看着锦书。 “花谢花飞飞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还是刚才那一身汉服的锦书突然高高甩起水袖,一出场就高难度的转了几个不同的圈,似乎一个少女在漫天飘落的花瓣中为它们惊心,一开口就唱得凄美哀伤。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做好!我也在锦书的影响下酝酿好了情绪,怅然而歌。 “游丝软系飘春榭, 落絮轻沾扑绣帘。 一年三百六十日, 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 一朝漂泊难寻觅。” 少女不忍的辗转徘徊,在为它们心疼的控诉,这“风刀霜剑严相逼”的世界。 “花开易见落难寻, 阶前愁煞葬花人。 独倚花锄偷洒泪, 洒上空枝见血痕。” 反复徘徊无着,少女突然愤而跃起,又轻盈的落在舞台上,如是反复,把一身雪白汉服和大红腰带舞得像正在挣扎着飘零的花瓣,叫人悚然心惊。她怨愤的向天请求: “愿奴胁下生双翼, 随花飞到天尽头。” 然而, “天尽头, 何处有香丘?” 她终于绝望了,那就替花好好收葬吧,埋下一座花冢,让她们不用再在这肮脏的人世间被玷污: “未若锦囊收艳骨, 一?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 强于污淖陷渠沟。” 她终于唱出了自己心中真正的哀悼: “尔今死去侬收葬, 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天尽头, 何处有香丘! 试看春残花渐落, 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拨着弦,看着锦书早已不像在凡间的身影,不禁要怨吹笛子的乐人,怎么把这曲子吹得如此凄艳绝伦?让我陡然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似乎这是一首哀乐,我也在随之长歌当哭——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而那个在台上飞舞的精灵只是一个透明的灵魂…… 音乐和歌唱都终于静下来,锦书轻飘飘落在台子正中间,任水袖从空中散落,自己只默默伏在台子上长长的行了个跪礼,然后起身回头便进来了。我连忙一把拉着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怕她会就这么消失了…… 我们默默的站着,外面是一阵比刚才还长的寂静。显然,从佳人曲,到葬花吟,这突然的大喜大悲,而且都如此绝美,实在是给了人们不小的心理冲击力。 这次,最早发出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中挂着明黄软帘的地方。我低头从缝隙中看了看,连胤?和胤?他们那两桌的六位阿哥,都在紧张的和明黄软帘里说什么,我担心的看看锦书,她却一脸平静。其他地方坐的“大人”们也都紧张的回头观望起来,一时气氛好象冻结了。 又过了一会,刚才那个小太监才在众人疑问的眼神中匆匆跑过来,在外面就喊到:“娘娘叫锦书姑娘!快!” 我惊恐的拉住锦书,果然要降罪了吗?她却轻轻的说:“姐姐放心,没事的。” 说着,飘然随着那个太监出了后台,向对面观戏楼走去。一路上,各色各样的眼光都紧紧锁在她的身上,我鄙夷的瞪了一眼某些色迷迷的目光,跌坐回琴前,默默无语等着那边的消息。 谁知还没过半盏茶的时间,消息就来了,那个小太监已经满脸油汗,比刚才更急的跑过来:“娘娘叫凌儿姑娘!”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8章 良妃 “娘娘叫凌儿姑娘!” 周围的人又都紧张的看着我。我也呆了一下,叫我做什么? 良妃不知道我这个人,别人应该也不会特意说起,那就是锦书说的了。如果是降罪,锦书一定会一个人承担,那既然她说出我,应该不会是要降罪吧。 这么分析了一下,我稳稳神,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应答词,默默的随那位公公向对面走去。 走到外面,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眼光比刚才凝聚在锦书身上的还强烈。我明白,锦书的舞大家都是眼见了的,而我这个根本没有出现过,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丫鬟也突然被点到,的确很让人奇怪。我只好尽量保持着仪态,低头急步想穿过人群。 可这时候我又突然想起,我还是素面朝天,脂粉未施——在这种场合下,是失礼的,罪名也可大可小。现在再回去是不可能了,我在原地踟躇了一下,只好求上天保佑良妃是个像她的封号一样善良的女人了。 走上二楼,最先感觉到一个人的强烈目光,微微抬头,胤祥正满脸欣赏的笑着向我竖起大拇指。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想笑,可是眼前更多道灼灼的目光——特别是胤?的目光,又压得我连忙低下头。 早有丫鬟打起明黄帘子,走进去,看见锦书站在下首靠栏杆处,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另一边的帘子外,同样有好几道目光穿过帘子落在我身上,我的直觉,那道最强烈的一定是胤?。不敢抬头看四周,我浑身不自在的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奴婢凌儿,叩见良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说话吧。”是一把低低的温婉女声。 我站起来,微低着头,把这里大概打量了一下。这里其实是一间很宽敞的屋子,屋子正北又有高台,前悬着明黄软帘,里面一定是良妃的座了——想必现在是要见我们闲杂人等了,才放下她面前的帘子的。帘子里外都站着两排太监宫女,他们的后面,就是隔开两旁阿哥席位的明黄软帘。 我低头猜想着为什么要叫我,感觉她打量了我一下才说话:“你叫凌儿?是雍亲王府上的?” “是。” “方才,是你在帘子后面唱这葬花吟?” “是。” “方才的歌儿,本宫听进去了,这些奴才就大惊小怪的,谁规定寿日就不许人流泪的?本宫向来没那些忌讳。可是二阿哥说,锦书作此哀音,是心存不良,不让我好生过寿诞,要治她的罪。本宫想着,锦书这么个人儿,实在是可怜见的,一则怕本宫走后,你们主子为难你们,二则,也实在是喜欢这歌儿,便叫了来问问。听说,这歌儿是你做的?不要担心,本宫不但不会治罪,还要赏你。” 没想到二阿哥这么坏,居然连个奴才都不放过——我怀疑他根本是想让胤?难看而已,为这差点害了锦书,还好良妃没有追究。我紧张的衡量了一下左右两边这群阿哥们各怀心思的眼神。 锦书这一下子,走得真险。可是我还是不敢完全相信良妃心里没计较,想着林黛玉,我小心的回答到: “回娘娘的话,这不是奴婢所做。这诗,是奴婢认识的一个金陵女子写的,她和锦书一样,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才华出众,奴婢很是敬慕她。” “哦……看看你和锦书,便可以想见,那是个怎么样的人儿……她如今呢?可曾许得好人家?” “回娘娘的话……奴婢只知道……她十六岁去世了。” 沉默了一小会,她感叹。 “原来,已经是花落人亡两不知?……这词果然是哀音……” 吓的我和锦书连忙又跪下来磕头,她还是计较了?谁知她接着说道: “……你们两个今后也不要唱了。听本宫一句话,这词儿虽气韵脱俗,但太过寂寞高洁,恐遭造化所忌啊。你们女孩儿方才青春年华,须知哀由心生,到底不是有福的。今日本宫已替你们向雍亲王和九贝勒讨了个情儿,你们今后要好好作养自己,不可负了本宫这片心。” 听着这温热贴心的话,我和锦书不敢相信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连我们自己,都从没有这样为自己着想过。 但谢恩只能是礼仪上的,我们的声音有些发颤:“谢娘娘!奴婢们记住了!” “都起来说话,让本宫好好看看你们。凌儿,本宫问你,既然这佳人曲和葬花吟都是你编的,为何你没有与她们一道演?” “回娘娘话,锦书资质非凡,奴婢自惭形秽,不敢污了娘娘和各位主子的眼!” 我感到她的目光突然专注的审视着我,我说完后,她的目光又向两边看了看,若有所思。 “果然是个玻璃人儿……既要藏拙,又要为你家主子争脸——真真难为你,今日还办得这么周全——方才听锦书说这些曲子歌舞都是你编的,连各位阿哥爷都着实赞了你一番呢。 编得如此歌舞也都罢了,难得的是你这心胸。看你脂粉未施,竟是打一开始就毫无争风头、出尖儿的心思?” “娘娘过奖了,奴婢身份低微,资质拙陋,不敢献丑!” 她却没有在意我的话。 “……才十几 尘世羁第8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岁的小丫头,竟有如此心胸识量,好稀罕人的。你进来,给本宫好好瞧瞧。” 一个太监打起帘子,示意我进去。 终于可以看到这层层神秘之后的娘娘了,我不敢相信自己还会有这样的运气,进得帘子,一眼就看到宽大的软榻上,扶着靠枕坐得端端正正的良妃。 在厚重的头冠和礼服下,身形娇小的她显得有些疲倦。一张雪白的鹅蛋脸肤如凝脂,端庄秀美,脸上泪痕宛然。唯一能让人看出她的年龄的,可能就是眼睛了,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那眼神淡淡的好象世上一切她都已不在意,叫人看了心疼。此时,这双眼睛正温和的看着我。 “大胆!竟敢直视娘娘凤颜!”一个小太监喝道。 居然忘了还有这个礼仪!我连忙又要跪下去,良妃端坐的身子微微前倾,拉住了我的手臂,轻轻把我拉到她身边。细细的看了我一遍,她微笑道:“不要紧,本宫准你看……老了,已是‘一朝春尽红颜老’……” 我不敢相信的看着她。现在的局势,胤?风头正旺,权倾朝野,她的品位在康熙后妃中也是最高的几个了,今天又是她的寿诞,办得也如此花团锦簇,多少官员倾其所有的讨好她。这数不尽的繁华盛景,她发出的却是这么不祥的感叹?难道,这一切的繁华,都不能给她的深宫岁月带来一点快乐? 我正在想着要说什么话劝她高兴点,她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明黄帘子的方向,眼神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还和你们差不多年纪时,本宫也是你这个样儿的,可着一头伶俐劲儿,其实还是小丫头性子……” 原本那种好象什么都不能再让她快乐起来似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不见,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回忆的笑,唇角轻扬。 我从这个笑的瞬间里看到了少女时轻俏活泼的她,容颜绝世。她想到了什么?是康熙初见她时的眷顾,还是,还没进宫时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或者……当年也有朦胧倾慕的青涩少年? 但同时也为自己和锦书真正松了一口气——我相信这样的女子,断不会为难我们。 她恋恋的从往事中收回目光,低头想想,把左手腕上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子褪下来,拉着我的手,给我戴到手腕上。 我连忙跪下:“娘娘!这赏物奴婢不敢当!” 她已经恢复了正常。 “之前已经赏过锦书了,今天差点偏了你的,谁叫你就藏着不舍得给大伙儿看呢。这个镯子你就戴着,不是白给的——今儿个你都不肯露脸给本宫瞧瞧,如此资质,不是可惜了的?现在你就在这儿给本宫唱一曲吧,就要像佳人曲和葬花吟这样,曲子新奇的,只不要像葬花吟那样悲。听过曲子,本宫就该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你们跳舞,唱曲子了。” 看看这个满足了我一切美好想象的良妃,还在回味着她刚才那偶然流露,叫人心动的一瞬间,琴桌又摆了起来。我还心潮难平,锦书微笑,期待的看着我。 拨动琴弦,楼下和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然后迅速的静了下来。人们一定是在奇怪,被叫来问话的两个女孩子,怎么又要唱起来了?我甚至可以想象人们那互相示意静下来,好奇倾听的模样。 这首歌和之前的两首都不一样,这歌一开口就是高亢决绝的,坚强,而又哀伤。我看看锦书,看看帘子里的良妃,鼓励自己:我居然有这样的机会,在这些人面前,为这个时代的女子们唱这首歌,也许,也是对此时就坐在两旁的胤?胤?唱这首歌: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首《白头吟》,也是汉朝的典故,当年文采风流的司马相如以一曲《凤求凰》打动了正在守寡的卓文君,两人相携私奔。后来司马相如做了高官,便想纳妾,远在四川的卓文君听说之后,修书一封,以此《白头吟》,附上一首诀别词。司马相如看后,羞愧难当,想到当年两人相爱的深情,打消了纳妾的念头,并回四川与卓文君归隐终老。 可是在这个时代,这故事却是反面教材。卓文君不为亡夫守寡,居然不“从父”1而与男子私奔,又阻止丈夫娶妾,这三条,在古代法律中,都属于“七出”2,是女子不为人所容的“败德”,随便哪一条,丈夫都可以以此为理由休了妻子。 我突然冷笑。这样的女子,不需要哪个愚蠢的男子来休——既然她敢勇敢的爱,不惜与之私奔,自然也敢勇敢的恨,为其负心决然离去。 我突然为自己一开始还抱着的一点胆怯好笑,连锦书都敢唱葬花吟,我这个现代灵魂还不敢唱这白头吟?这个时代的男性不允许女性自己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唱唱还不行吗? 弹着琴,感觉到满院数百人居然都一片寂静。我想着,我不但要唱,还要你们听清楚——唱第二遍的声音更坚强,语气更肯定。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白头不相离……”反复吟唱这最后两句3,琴声渐低。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帘子里面的良妃,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胤?坐到了我右手边离帘子最近的地方,此时离我就几步距离,近得我们几乎隔着帘子都能彼此看清。他死盯着我发了呆,眼睛通红,样子可怕,我似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酒气。 我慌乱之下,还没有弹完就乍然停住了,琴弦仍在寂静中颤动,似有余音未了。 我站起来,施了个礼。迟迟没有人说话。 半晌,帘子里传来良妃悠悠一声长叹。 感觉她好几次要开口,却都没有说出来,最后又叹息一声,才说: “本宫乏了,今儿就这样吧。凌儿、锦书,你们可记住本宫方才的话了?你们都是伶俐人儿,须知命有天定,得自求多福,不要枉费我白嘱咐你们一场。先下去吧。” 我和锦书不安的对视一眼,一起跪下磕头:“谢娘娘训诲!奴婢们记住了!” 宫女打起帘子,我们默默退了出来,才转身。 还在为胤?可怕的目光战栗,转身后又要面对其他所有人的目光。 我们此时的位置就在胤?旁边,他一直深深的看着我,在和我不安的目光相对那一瞬间,他突然举起右手,把手稳稳的按在胸前,做了个以手抚心的动作。 已经走过了胤祥深思的目光,下了楼,我还在出神。胤?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在安抚我?是在表达他的心意?他以为我唱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是为他? 走过官员们中间时,他们比我们来时还要安静,但注视我们的目光里却多了很多东西。 一直默默走出所有人的视线,来到只有几盏灯,一片昏暗的湖边小楼,这里的女孩子们兴高采烈的跑出来迎接我们两个,锦书才一把拽住我的手,她的手心里都是汗,而我的手冰凉。 我笑了,想安慰她:“看你,一身的汗,今日你可得大彩头啦,赏的什么金银珠宝可要分我一半儿。” 她也笑了,突然恢复了神采:“要说彩头,全是姐姐的。特别是姐姐最后唱了那一曲,谁还不明白啊?今日这些歌、舞一定出自姐姐的手笔无疑,若是姐姐出场表演,真不知会是个什么情景呢?不过也好!让这些主子们看看,还有姐姐这样的人物,不想演给他们看呢!” 说着,她的笑声清脆的响起,好象无忧无虑。我却还在回想着今天的一切,和胤祥的对话,锦书光华夺目的舞,良妃恍惚的那个微笑……还有人们的目光……突然发现放松下来的自己已经很累了。锦书察言观色,想了想,又笑道:“对了!姐姐你今天唱的白头吟,以前怎么没听过?又偏了锦书了!” “呵呵……这曲子又不难,你今日听过了不就记得了,改日我再听你唱就是了……” 才突然想起明天我们就要分开了,我猛的停下来看着她。她显然也才想到,笑容已经凝结在脸上,双眉微蹙,依依的看着我。 偏偏此时兰香兴高采烈的跑过来说:“凌姐姐!刚才狗儿哥跟我说,四爷叫我们今晚收拾好东西准备一下,明早就有马车送我们回去呢!” 不是不想念邬先生,但此时我已经把锦书也当作了亲人、妹妹,这场相聚和分离竟都不是我们自己主宰的,我不由一阵心痛。无言的对视了一会,我强笑道:“你头发都汗湿了,我来帮你解开吧,你看你脸上的妆也糊了,赶紧擦擦吧。” 站起身,在镜子前为她解开发髻,其他的女孩子也各自忙着洗脸、收拾东西。 外面的人声喧哗一阵之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我知道,良妃又要回到属于她的深宫高墙里,人们也各自散去,这场繁华,已经人去楼空。 正在用头油要把锦书的头发重新梳起来,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在这分外安静的湖边,夜里,听上去有点奇怪,但是奇怪在哪儿,我也说不出来。 手上的动作迟了一秒,听见有女孩子吃惊的声音:“九贝勒?!给九贝勒请安!您怎么……啊——”有人重重跌倒的声音。 我和锦书吃惊的对望一眼,急忙回身往窗外看去。几个女孩子已经迎了出去,挡住了视线,我只瞟到一眼,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拎着灯笼,后面还有十来个护卫模样的人,都是急匆匆一脸慌张的表情。 “滚开!都滚开!” 是胤?! 听他的声音,已经来到我们外面的廊下,随着胤?恶狠狠的“滚开”和几声脚踢在人身上的闷响,女孩子们接连响起惨叫和跌倒声。 我气得全身发抖,就想冲出去阻止,锦书却慌张的一把拉住我往楼上推:“姐姐你先去楼上躲一躲!” “为什么……?!”我被她用从来没有过的惊人力气推向楼梯口,还在愤怒的想要出去,胤?已经出现在门口。 看到我站在通往二楼的一级台阶上瞪着他,正在横冲直撞的他突然静下来。 我这才觉得了他此时的可怕。眼睛通红时,他眼中原本就有的冷冷的煞气骤然大盛,哪怕只站在原地,还是直逼得我想往后退,找个地方藏起来。更何况,这目光此时的目标看来就是我。 我现在才突然想念起那一天,那个在从湖光、垂柳中向我走来,笑得一脸美好的胤?。可是那个他,已经被我——准确的说是被胤?,给逼走了…… 他又向前了两步,我已经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锦书吓得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紧紧的揪住衣襟。他仍然死盯着我,突然一笑,笑得我全身直冒凉气,声音低低的,慢慢的,一字一句的问道: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恩?” 尘世羁 第一卷 第19章 ……乱·殇……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恩?” 此时他的随从和小厮们全都涌了进来,把他身后的屋子挤得满满的。一个看上去大一点的小厮听他这样问我,小心翼翼的在旁边躬身说:“爷,您酒沉了,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他没有反应,似乎身边的人和这些人说的话都是空气。他继续用那样轻轻的,却无比压迫人的语气问我: “这么说来,是我爱新觉罗胤?配不上你?” 他怎么会这么说?我张口结舌。我真的有过这样的想法吗?……也许有?不!只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他们会真心爱我,所以我才不会爱上他们的! 我想回答,可情急之下,如何细细辩解? 他又逼近两步,锦书被迫得本能的退到他身后的墙角,我也不自觉往后又退了几步,已经上到楼梯的一半。 外面的天早已全黑了,人们在紧张的低语,我可以听到女孩子们在院子里呻吟和疑问。胤?今天似乎一直在灌酒,现在怎么才能让他恢复理智?按照我的性格,如果有一盆水泼给他就好了。 他突然轻松的左右看了看,轻声说:“你们都滚出去。” 人们吃惊的看着他,却没有动。 “滚!”他回身一巴掌打在身后一个人身上,那人的脸顿时肿起老高。 我倒吸一口凉气。人们纷纷退到门外探头探脑,只有锦书还站在门口,担心的看着我,示意我跑出去,可是楼梯这么狭窄,胤?就站在下面,我怎么跑? 正在四处张望,胤?神色不满的几步踏到我下面的楼梯台阶上,又露出了那种危险的表情。但此时他眼睛充血,眼睛眯得更加狭长,比平时更是可怕多了。都逼到这里了,我把心一横,就想硬往下跑,不管怎么样,不能就这么被他吓住。 才冲到他身旁,听见他轻轻的笑了一声,似乎我的行为很可笑?此时他站的位置在我下面一点,我眼前一花,已经被他扛在肩上,上了二楼。在一阵眩晕中,我只听到他的小厮随从们在慌张的惊呼,一个小厮已经慌忙跑上了楼梯,想做最后的努力劝阻:“爷!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还把我拦腰扛着的胤?根本不管我的挣扎,突然回身一脚,把那个小厮踹下楼梯。 随着那声惨叫,小厮骨碌碌直滚下楼梯。我被胤?的暴力举动惊得忘了挣扎——那个人,就这样摔下去至少会断好几根肋骨的,不知道头摔到没有?…… 楼下的人们一阵惊呆了的安静,然后响起一阵七手八脚想把那个人搬出去的声音,但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锦书的声音突然在楼外急急响起:“兰香!四爷可能还没走远,赶紧去叫!别发呆呀!快!快呀!” 对了!胤?,现在只有胤?能救我!锦书有急智!真是多亏她想到了! 胤?显然也听到了,停在原地,突然把呆呆的我轻轻放下来,落到地面前的一刻,我被吓得直盯住前方,暂时不会移动了的目光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眼中又多出了几分气急败坏的阴狠,我已经完全不能从他的眼里找到理智。 脚刚落到地面,他的唇已经凑了过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在用力的吮吸着我的唇,呼出的酒气憋得我呼吸不过来。死死的把我顶在墙上,他继续侵犯我的嘴,四处探寻的舌头急切的想拨开我紧咬的牙齿——倒不是我已经想到要这么抵抗,而是已经被吓得牙关紧咬。 我使劲把脸往一边转,避开他的嘴,感觉到那湿热的气息顺势吻着我的脸颊,渐渐移到脖子。 我好不容易腾出了一只脚想踢他,楼下人群传来一阵低低的喧哗,有人上楼来了。 有人来救我了吗?我急切的等待着,却是锦书的声音,她的声音似乎很冷静,就是有一点点颤抖:“九贝勒!凌儿是四爷的人,您这样做不妥!求九爷冷静下来!” 听到“四爷”这两个字,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像暴雨到来前的黑压压云层,嘴唇只离开我一点点,低低的吐出两个字:“四哥?” 锦书以为自己的劝阻成功了,又往前走了一步,要说什么,我急得向她大叫:“锦书快走!” 就在我叫出这四个字的同时,胤?已经侧身一脚踢向锦书,此时我们这道墙的侧后方只有一道木栏杆,而胤?用力之大,他在这过程中一直压着我肩膀的一只手已经让我觉得骨头都要碎裂了。 但我顾不得自己……因为锦书跌向栏杆,那木栏杆就像纸做的一样,碎了,锦书轻得像一片花瓣一样往楼外的黑夜飘落下去…… 好象慢镜头一样,她在空中停留的一刹那,骇然瞪大了双眼,目光还担忧的看着我,然后她渐渐下落,我们目光的连线就断了……她消失在黑暗中。 好象过了很久很久,外面院子的石头地板上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女孩子们的惊呼。 胤?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根本没有打算看看刚才赶走的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他继续狠狠的吻我,一只手在我脖颈、胸前、腰间摸索,我却僵硬的靠在原地,不敢眨眼的看着锦书飘落的地方。 锦书!锦书!我在心里拼命的叫,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概我的僵硬让胤?感觉并不好,他的唇离开我的脸一秒钟,手用力的扳着我的脸:“看着我!我叫你看着我!” 不行,我不敢转头,锦书不见了,我在等她回来…… 一阵疼痛,他突然低头在我嘴唇上咬了一下,我本能的张嘴吸气,刚才一直在急急寻找的舌头却贪婪的伸进来,吮吸着我的舌,他的气息急促混乱。 嘴里尝到一股腥腥的东西,我才反应过来,猛的推开他,终于叫出来:“锦书!锦书!”一边向栏杆边跑过去。才迈了一步,只被我推了个踉跄的胤?已经拦腰抱住了我,轻而易举的把我举起来,向里面走。我无力的挣扎着,突然痛恨这个没有用的身体,如果是现代那个身体,我至少可以和他狠狠的打一架啊!锦书……我无力的呼唤着她的名字,眼泪模糊了双眼。 又被放了下来,我发现这居然是一个躺椅!支撑着要起来,他却已经不由分说向我压下来,我来不及做别的反应,举起手,“啪”一掌打在他的脸上。 他终于停住了,愣愣的看着我。 “凌儿你打我?……为什么打我?你哭了?……为什么哭?我真的喜欢你!真的!你不相信我?你不要不睬我……求你……” 他皱着眉头,梦呓似的念叨着,轻轻把脸凑到我脸上,吻着我的眼睛、鼻子、嘴唇……和无法控制的滑落的泪水。 “胤?……你听我说……锦书她跌下去了,我要去看她,要赶紧救她!”我哽咽的恳求他,希望他还剩哪怕一点点理智。 他充血的眼睛又突然睁大了,怔怔的看了我一秒。 “凌儿你在说谁?你在想着别人?不要!我不准你想着别人!你看我!看着我!” 他突然粗暴起来,把我压倒,胡乱的吻着我,嘴里含混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拼命的拉开他正在撕扯我衣襟的手,泪眼模糊。我才不要被这样屈辱的占有!决不! 可是身上已经感觉到好几处皮肤已经裸露在空气里,夜晚湖边的空气触肤冰凉。我越来越绝望,没有人会来救我了吗? 我用力的踢他、打他、咬他,可是他轻易的用一只手握紧我的双手压在一边,另一只手已经掀起了我的罗裙。 我想到了邬先生,他一定不会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也根本无法救我,在此时的京城,一切都是这些“主子”们的天下。胤?,你怎么还不来!就算是做你的小妾,也不用在这样的暴力下被侮辱吧! 我的双腿都已经裸露在空气中,胤?握住了我的一只赤裸的脚,吻着我的脚趾、脚踝、小腿……我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粗重急促。想把罗裙胡乱的放下去盖住腿,我用尽仅剩的力气扭动着想挣扎开来,整个人却从躺椅上滚了下来,一只脚踝却还抓在胤?手里。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想从冰凉的木地板上爬起来,胤?抱住我,把我压在地板上,我突然感觉到一种被钝器撕裂身体的疼痛,整个人都痛得缩起来,一口气憋在胸前呼不出来,一声惨叫只叫出一半就消失了。 因为我觉得这种不能忍受的疼痛和屈辱已经把我的灵魂逼出了这具身体。 我似乎漂浮在胤?和他身下这个女子的上方,在这没有灯的房间里,借着昏暗的月光和外面的一点点灯光,我看着那个女子雪白的肩膀从撕裂的衣襟里露出来,苍白的脸歪在一边,双眼紧闭,头发散落在地面。 我急切的希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是一个21世纪的灵魂,这里没有我的事,我再也不想多看这里一眼!我要赶紧离开!离开这个见鬼的世界! 慌乱的想寻找方向夺路而逃,但胤?停止了动作,紧张的观察着那个女子的脸,他晃晃她的肩膀,抚摩她的脸。 “凌儿?凌儿?……你怎么了?凌儿醒醒……” 眼前晃动着胤?通红的双眼,我甚至可以在他紧张得缩小的瞳孔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脸。我又回到了这具身体?不要!不要!我用现在身上的所有力气捏起拳头打他。 但是他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还有拳头落在他身上。 “凌儿……很痛吗?对不起,对不起……”他紧紧的抱着我,低头吻我。我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力气,任凭他摆布了一阵,大脑一片空白。 激烈的撞击中,他的呼吸越来越激烈,在我耳边喃喃念着“凌儿……凌儿……” 身体内感到一股灼热,我被烫得紧紧的蜷缩起双腿,身上的男人满足的长长呼吸,轻轻伏在我身上。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梦呓般的低语一句句飘过我耳边。 “凌儿……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一眼看到你,我一丝儿气都不敢出……” “你就那样坐在月光下,好象风一吹你就会回到天上去……”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他五音不全的唱起来,我早已麻木,几乎要嘲笑他了,他却自己轻笑起来。 “凌儿你终于是我的人了……我要在府里给你建一座新楼,就像月宫一样的!好吗?我天天都去听你唱歌……” 眼前好像是一个小孩,低低笑着,在满足的叙述他的美好幻想。我无法表达心里的愤怒和震惊。 这样了,就是他的了?他把我抢回去,藏起来? 我最后的自尊在这残酷的现实中被击得粉碎。我似乎能听到那个叫“自尊”的东西在空气中破裂成无数碎片的声音。 远远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紧张,急促,但是又安静,因为这些人似乎都没有说话。外面的光线也越来越强…… 人们的脚步在楼外骤然停了下来,好象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空气中一片紧张的寂静。 “胤?!你造的什么孽!” 这好象是胤?的声音。但那个总是一脸和煦的胤?也会这么气急败坏的大吼吗?我麻木不仁的想着。 胤?好象一个被人从梦中惊醒的孩子,睁大了眼,无辜的看着我。 我在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他们看到的是什么!我居然忘记了!是锦书! 猛然坐起来,腰却像要断掉一样,我痛苦的扶住腰。 “凌儿你怎么样?” 胤?紧张的问,他的声音在夜晚冰凉的空气中回荡。 他,居然,问我怎么样? 我不由得冷笑一声,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就往外走,按照我的意愿,本来应该更快的,但我的腿发软。 胤?一把拉住我:“凌儿!” 我突然低头看着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对他说了两个字:“滚开!” 他震惊的呆在了那里。 跌跌撞撞的扶着楼梯到了一楼,空无一人。 我越来越慌忙的扶着墙壁,走到没有关的门那里,一脚踏出,院子里被无数盏灯笼照得如同白昼。 胤?、胤?、胤?、胤祥、胤?,以及他们每个人的一群随从、小厮、护卫……把院子挤得满满的,兰香使劲的咬着手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好象是带路的样子,我真担心她会把自己的手指咬断。 就在他们前面的地上,仰面躺着锦书。 我只扫过了他们一眼。他们看着我的样子为什么那么奇怪?锦书就躺在那里,他们为什么不去扶她起来? 胤?的脸好象在抽筋?胤?的脸怎么白得像纸?胤?的嘴为什么张那么大?胤祥为什么眼里好象在喷火?胤?为什么捏着拳头,骨节发白? 他们都是铁石心肠,太坏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去帮锦书?我愤怒的走向锦书,没有留意门前的台阶,发软的双腿一滑,我跌倒在台阶下。 跌坐下来,突然发现,就在眼前,自己的小腿和双脚赤裸的露在罗裙外,一丝殷红的血痕蜿蜒到了晶莹的脚踝,触目惊心。 慌忙低头打量自己,衣衫已经不成样子,肩膀和双臂在灯光下白得耀眼,能看见贴身的肚兜。我还能感觉到被咬破的嘴唇上结起了血痂。 这就是他们表情的原因?我知道这个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实在是太丑,太丢脸了……但是刚才经历的疼痛和屈辱已经让我没有力气挣扎或是掩饰了,我只想去看看锦书——她为什么还是一动不动?我好着急。 干脆手脚并用的几步挪到锦书身边。她的脸好白,她的头发长长的散落在地上,这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是我刚才亲手解开的呢! “锦书,你起来啊,我还没有梳完你的头发呢!锦书……” 这么多人在这里,却只有我一个人颤抖的声音。 她双眼紧闭,我急了,一把抱住她,想扶她起来,她的长发粘粘腻腻的都糊在一起,我颤抖的抽出自己的双手,锦书软软的躺回地面,我看到眼前这双手上都是刺目的鲜红。 这都是她的血?她……死了?就这样……躺在冷冰冰的石板地上? 我眼前发黑,她最后在空中看我的眼神就像锥子一样扎着我的心。 “啊————————————————” 无论在古代还是在现代,我都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凄厉的尖叫。 这叫声太痛了,在空旷的湖边持续回荡。这是我的声音吗?我简直不敢相信。 “凌儿!” 又是胤?。他杀了锦书!还这样一遍遍的叫着我的名字? 我呆呆的举着沾满鲜血的双手盯着他,他衣衫不整的站在门口,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孩,一脸慌张的看着我。 “九哥……刚才……送良妃娘娘的时候你就不在……我和八哥还到处找你……你……你……”胤?张口结舌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突然有什么东西“呼”的从我身边掠过。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胤祥已经一拳打在胤?脸上:“你对凌儿做了什么?!我打死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胤?被打得歪倒在台阶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露出像最初一样残暴的表情,几乎是本能的一个扫腿动作,把胤祥踢倒在地上,拳头紧跟着就出到了胤祥身上。 “你敢打我?!凌儿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叫个屁!”的 胤祥也早已迅速的跳起来,大吼一声:“畜生!”两个人死命的扭打在一起。 他们在打架?这样的两兄弟居然在打架?他们打架能把锦书换回来么? 一个人急步走到我面前,一袭披风遮住我的视线。胤?把我的身体用披风严严的遮起来。 “凌儿……”胤?眼里都是痛惜,脸色很难看,手向我伸来。 我就像刚被蜂蛰到的人看到一群黄蜂那样惊得跳起来,本能的往后退。 我看清楚了,胤?的脸在恐怖的抽搐,整个人站得像被钉子钉在原地的木桩。他的目光像此时刀子一样盯住胤?的方向。 胤?却在看着我,脸在灯光下显得没有一丝血色。为什么他看我的目光这么绝望?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兄弟了,我恨他们全部!他们简直是一群魔鬼,再健康的人都会被他们逼疯!对了!他们后来还把自己逼得死的死,疯的疯! 我要离开他们,离得远远的……看了一眼胤?,他的手还在半空,想要来扶我。我突然转身朝和他们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我要跑远些,最好再也不要见到他们! 原本一片寂静的人群在我身后一片惊呼,有人在我身后跑来。 好象是魔鬼在追我,我慌不择路的死命往前跑。 双脚已经踩在了冰凉的湖水里,有人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凌儿你要做什么?!”是胤?惊慌的声音。 原来眼前是湖……他们以为我要自杀? 我转身看着追来湖边,一脸紧张的胤?、胤祥、胤?,还有远远迈了一半步子,神色紧张的胤?,突然笑了。 笑话!就因为失去贞操就要去死?这是我最鄙视的行为之一。作为一个现代人,珍惜生命,为社会创造价值才是生活的意义。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自杀呢! 但是这种屈辱我恐怕一辈子也无法洗去……看了看胤?抓住我胳膊的手,我又麻木的笑了,这一切就因为他喜欢我? 被我笑得莫名其妙的几个人都是一脸紧张,胤?一顿足,说道:“这样儿不是办法,得赶紧带凌儿走!” 他的语意不明。究竟由谁来带我走?恐怕现在连他也不敢肯定了吧? 胤?已经兴冲冲的在拉着我走了。胤祥咬牙切齿的说:“不许你再碰凌儿!”一拳又向胤?打来,胤?立刻又和他扭打在一起。 我麻木的看看他们,就知道打架,暴力能解决问题么?锦书还是孤零零的躺在那儿,我只想陪着她。走过去,跪在她身边,我出神的抚摩着她的脸。 这张脸,刚才还活色生香,现在却已经冰冷苍白。她就这样永远躺在了冰冷的地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父亲不能指望她了,会失望吧?会伤心么?她那个定过亲的表哥还会偶然想起她么?她这么一去,那绝世的容颜和歌舞转眼已成为过眼云烟……是我害了她,不该教她唱那不祥的葬花吟,不该让她这样全心全意的对我,居然牺牲生命来保护我。此时我胸膛里已经装不下更多的悲伤了,这种?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0章 她的父亲不能指望她了,会失望吧?会伤心么?她那个定过亲的表哥还会偶然想起她么?她这么一去,那绝世的容颜和歌舞转眼已成为过眼云烟……是我害了她,不该教她唱那不祥的葬花吟,不该让她这样全心全意的对我,居然牺牲生命来保护我。此时我胸膛里已经装不下更多的悲伤了,这种痛比身体上的痛还要厉害,我的心好象要炸裂开来。 轻轻的把头靠在她胸前,想感受她最后的体温,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空气中哼唱: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已经站到了我身后。 “凌儿,我们回家。”是胤?。我被他一下横抱了起来,整个人离开了锦书,我慌乱的伸出手要抓住她,就像刚才她跳舞时想要留住她的那个人一样把手伸在半空。 “锦书!求你别丢下锦书!求你……”我的声音惊慌哽咽。 还和胤祥撕打在一起的胤?大叫起来:“你不能带走凌儿!她是我的!” 胤祥在怒吼:“畜生!你休想!” 胤?的目光像极尖极锐极冷的冰凌一样向胤?投过去,没有说话,脚步沉重的抱着我往外走,声音也像冻结的冰块一样硬邦邦、冷冰冰:“高福儿,带走锦书。” 一直没有说话的胤?此时突然艰难迟涩的叫了声:“四哥!” 胤?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我突然发现那个一向以君子自立的胤?竟也有那么一点点怕他这个四哥。 高福儿脸色犹豫,小心的趋身过来还过来要说什么,胤?抱着我一边走,一边狠狠的一脚踹去,踢得高福儿一声惨叫,抱着肚子滚在地上。 惊恐的看着他,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狰狞的表情。他的行为居然和胤?一模一样?他们残暴的样子原来都是如此可怕。我再也受不起惊吓了,噤声缩成一团,在胤?的怀里,在胤祥扭打的怒吼声里,在胤?一声接一声的大叫“凌儿”声中,不知往什么方向远去了…… 等待 一路上,胤?的双臂一直紧紧的环绕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深深的抓住我,似乎要一个个嵌进我的身体里。 李卫打起帘子,他小心翼翼的抱我下马车,先回府的福晋已经迎了出来。 “爷们这急急忙忙回去是出了什么事儿啦?啊——……皇天菩萨!这是怎么啦?还有血?……” 胤?的目光还是和刚才一样。他目光到处,四福晋倒吸一口凉气,话音硬生生顿住。 “你们各自回去。”他的话像仍然硬邦邦、冷冰冰。 进门时,他对门口的军士和护卫丢下一句:“除了我府上的人,任何人都不许再进来,要是做不到我灭你们九族。” 这极平淡的语气让军士们都打了个寒噤,慌忙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他抱着我径直走向书房,只有他的随从小厮跟着,进了书房月洞门,又只有兰香和李卫跟着。 本来已经昏沉沉的我突然睁大了眼睛。 邬先生站在书房门口震惊的看着我们一行人。目光再次和他的目光相遇时,我觉得中间好象已经隔了一个世纪。我迫不及待的想向他倾诉:锦书、葬花吟、良妃、胤?、我的屈辱和疼痛……我想听到他那总是能安抚人心的建议和语气。我不由得把一只手向他的方向伸去,但刚刚摊开手掌,只看见一手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锦书的血,我被这恐怖的残像刺伤,又本能的攥紧了手,缩成一团。 胤?很快抱着一身狼籍的我走过了他,我们相连的视线断开时,两个人眼里都是深深的恐慌和伤痛。 回到我熟悉的房间,墙上挂着邬先生画的菊花诗图,画上的女子背影纤纤,飘然出尘。把我放在房间的床上,胤?的嗓子象被什么堵住了,让人听了憋得慌:“李卫到外边守着。梅香兰香去打热水来。” 他的语气非常非常淡,淡得像白开水一样毫无情绪和味道。但雍王府的人都知道,这个主子的语气越淡时,就是要发作得越厉害,他身边的人或针对的人越危险的时候。梅香兰香大气也没出,蹑手蹑脚的各自去做事了,其实我很想拉着兰香看看她的手,她一直到回府还死命咬着自己的手,手没坏么? 我呆呆的胡思乱想着不相干的事,胤?动作很轻的取掉裹着我的斗篷,来脱我身上已经被撕坏的衣服,我想躲开,但他那像要吃人的目光慑得我一动也不敢动。两层衣服取下,就只剩肚兜了,他看我裸露的肌肤时牙关紧咬。 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严严的遮住我,梅香兰香抬了大铜盆热水进来了,他挥挥手示意她们出去,拧了热毛巾,拉过我的手细细擦洗起来,那动作好象我是一个易碎的瓷器。 这无言的沉重气氛让我觉得很累。今天好象过得特别、特别漫长,我突然想赶紧睡觉,也许一觉醒来时,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紧紧的闭上眼睛,逼自己赶紧睡着,我再也不想这么清醒…… 胤?的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我实在太累了,刚闭上眼睛,似乎一下就掉进了沉沉的混沌中。 混沌中,有人在说话。 “你们看好这里,一步也不许离开。去叫世子们早上也先不用过来读书,等我回来再说——下了朝我就过来,便是要搭上你们的性命,这里也不准有一点岔子。”又是这极淡极轻的声音。 睁开眼睛,天色已经亮了,胤?的身影和脚步从门外离去。 原来还是在这里,我失望。躺在床上没有动,人一旦清醒,昨天那些沉甸甸的痛全都回到心里。这个世界让我没有起来再看一眼的动力。 但锦书怎么办? 咬牙坐起来,梅香正好走进来,脸上还是被吓坏了的怯怯表情。 “姐姐你醒了?快躺下吧,还没穿衣服小心着凉。” 我低头看看这个身体,她已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衣服也都换了。 “昨儿王爷守了姐姐一夜,什么都不让我们插手……” 下身还有昨天留下的不适感觉,这么说来又被胤?看光了,看来我已经没什么好藏着的了,我麻木的冷笑一声,急急的追问我关心的事:“锦书在哪里?” “就是昨晚高总管带回来那个姐姐吗?凌姐姐,她人已经去了,你就不要再想了好吗?” “我问你她在哪儿?!” “她……坎儿说,王爷已经吩咐拿棺木收敛了,在哪……我也不知道。” 收敛…… 我胡乱的穿好衣服起来,走到院子里。梅香兰香一起慌乱的跟着。 “姐姐你要去哪儿?王爷说了你不能出去……” 我还能去哪?不过在院子里发发呆而已。 我今后会被怎么办?我不是很担心了,这个世界、这些人,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但是还有邬先生,总是看着我笑得一脸包容的邬先生,我可以和他放心说话不用担心被猜忌被治罪的邬先生,无双智谋总是能让人放心依靠的邬先生。 我向前面总是有邬先生在的熟悉的书房走去。 “姐姐你不能出去了,王爷说你只能在这后院儿里!”梅香和 尘世羁第9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兰香急得连忙拉住我。 我茫然的停在原地,呆了一阵。当日在热河,就因为我与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晚上出去了一次,胤?就不准我再出狮子园了,我当时还在心里骂他什么来着?睚眦必报,专制,没人权,小心眼…… 现在却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会怎么做?如今朝局之下,他的势头似乎还逊于八爷党, 突然一个人一溜烟从枫晚亭下跑了过来。看到我,李卫停下来,松了一口气,说声:“姐姐你呆好别出去,梅香兰香你们看好了。”又一溜烟要往外跑。 兰香赶上去一把拉住他,急急的问:“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他喘了几口粗气,说:“十三爷的护卫跟九爷家的随从在前门大街上打起来啦!四爷说叫我回来看看,叫府里的护卫把书房看好了小心九爷的人过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 怎么可能呢?我又冷笑一声,这里是京城,他们都是皇子,为个女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明目张胆闯府抢人的,胤?太看得起我了。 邬先生早已闻声出来,站在枫晚亭下看着我。那是什么眼神啊?……看来他已经知道了……我今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和他谈笑天下事了吗? 梅香兰香又急急的把我推回了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胤?面无表情的推开门,梅香兰香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奉上茶退了出去。 我茫然的看着他。我回来了,事情却已经变成这样,我已经相信在这个世界里我能自己主宰的东西不会太多,那就等着他说话吧。 梅香兰香退出去后,他急步过来,一把揽我入怀,把脸埋在我头发里。他呼吸沉重,双臂把我勒得很紧很紧。 我受不了这气氛,犹豫一下,问:“刚才……十三爷他们……怎么了?” 他猛地抬起头,握着我的双肩道:“是李卫说的?今后你不要管外面发生的事了,什么都不要知道,你就好好的待在这里,知道吗?昨天……是我去得太晚了,太晚了……” 他好象已经呼吸不过来,顿了一阵才能说出下面的话:“……我居然连你都保护不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他的责任吗?我那时的确盼望过他来救我…… 他的眼神在极度的痛苦中望着我,突然用我从没听过的最轻淡的语气说: “凌儿……你放心……老八,老九,我一个都不会饶。” 呆呆的看着他突然就狰狞得变形的脸,我打了个寒噤,全身都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凌儿你怎么了?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有我呢……有我呢……” 他那一瞬间的狰狞又在一瞬间消失,神色慌张的抱住我,轻拍我的背。 顾不得害怕了,还有一个我最关心的问题,其实也是我现在唯一关心的问题…… “锦书……王爷,求您好好葬了锦书,让我去给她送行……”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语气也一样平淡,还很轻很轻。因为我知道说出这些话,等于承认了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胤?紧抿着嘴,含义不明的凝视了我一阵,他开口得几乎和我一样艰难,似乎在用很大的力气来下定决心: “不要去想了,凌儿,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兔死狐悲,难免物伤其类,你又是这个性子……你昨晚真的不用那样的……我的心都几乎被你吓碎了……如果你死了,我……” 他低头狠狠的摇摇头,粗重的喘了一口气,又像刚从什么里面醒悟过来一样,他突然的摇摇我的肩,强硬的说:“我们满人没汉人那么多规矩,兄终弟及,姐死妹继,都是常有的,我喜欢的是你的人,我不在乎那些!你再也不许有寻死的念头!本王不许你死!待这阵过去,我还是会收你的!我……我给你抬籍!给你换个身份!我会保护你!” 我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心里不是没有想到我的今后,但没有一个结局有可能是happyendg,我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现在这样的我,似乎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容身了。虽然以前经常安慰自己,大不了死了再回现代,但是事到临头,还是恐慌,我干脆把这个问题回避过去,不去想它……谁知这个小心眼的胤?却如此直接的道出了我心中不愿提起的恐慌,而且……他还说要保护我。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那个现代的我已经伤痛无助的缩得小小的……我突然发现,被一个有力的人保护着,其实不是什么坏事,甚至,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抚慰我的伤口,这算是病急乱投医吗?但我真的,太需要这种东西了…… 眼前却又浮现出胤?那孩子一样热切期待的眼神,我摇摇头,怎么可能呢?他们,他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我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就算连小心眼的胤?都愿意包容我…… “王爷……奴婢知道,王爷您也知道,自从祖龙入关之后,习俗早已随了中原,女子不洁之身,天下无处可容……昨日之事,其他阿哥爷都看到了……如今政局之下,王爷府上怎么能有这样的瑕疵?凌儿不愿成为王爷授人以柄的口实……” “凌儿!”他又急又痛的叫了一声,“你就是这样的!如今还只顾着为我着想?!什么口实?什么瑕疵?难道本王连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吗?!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你听着!今后你再也不许知道外头的事,什么都不要管!有我胤?在,就有你在!” 他不由分说的拿手捧着我的脸,不容置疑的凝视着我:“我会好好的葬了锦书,你可以去给她送行。但我会让你看明白,你和她不一样,有我在,你会幸福的!” 胤?守着我过了好几天,除了上朝的时间,他把所有事情都放在书房做,我始终在他视线能到的地方。听说李卫被责罚了,所有的人被严格禁止向我说起外面的情况,连胤祥来过两次,我都被关在房间里没有见到。我不知道胤?后来是什么样子,但是从李卫的表情里并不难联想——他终于还是没有得到我,不是吗? 我总是尽量回避看到邬先生,不想见到他眼中暗淡的星光,不敢知道他现在会怎么看我。我明白,在京城这个地方,先生受身份的限制,能做的事情很少……太少了……自在逍遥的江南烟雨现在对于我们两个来说,很有可能永远只能是一个遥远的梦了…… 在反常的冷静中,我觉得自己被抽空了所有的表情和语言,别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送饭来,我也动动筷子——但吃进去的食物就像能把我的呼吸也一起噎住,所以这几天来,我只不停的喝汤,一些胤?叫人弄的不知道什么汤。 没有表情和语言,我的脑子里却总是一刻也停不住的,神经质的过着很多很多东西……所有过去的事,过去的人,还有现在可能正在发生的一切……目前太子位还空悬,但我记得二阿哥不久就复位了,但其他阿哥们各据势力,康熙正在暗中严密观察着他的每个儿子的动向,而他们那天居然在前门大街上怂恿侍卫打架?……他们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以精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在写什么重要的书信?文件?……不管怎么样,至少他此时愿意保护我…… 什么都不知道,对我来说是一种可怕的折磨,我就在这一无所知中茫然等待。 但究竟在等待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敢想…… 第二天,胤祥居然单独来见我。 被他看到的那一瞬间,我瑟缩了一下——无法忘记那天晚上,我狼狈的样子,而他们,却一个个衣冠楚楚…… 见我这个样子,他突然顿住脚步,低头短促的出了一口粗气,才沉重的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凌儿,你……别怕。我来看看你……” 么咬牙切齿的?我皱皱眉,站起来,无言的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仔细的观察了我一会,我也茫然的看着他。他左眼下的颧骨有一片淤青,下巴也破了,看样子擦着药膏,已经在恢复了。我叹气,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哪怕是受这样的小伤,恐怕都会有不知道多少奴才要因此获罪了。如果这罪落到我身上,谁还救得了我? “凌儿……你……你不要这个样子了!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你知不知道你瘦得什么样儿了?叫人看了心里发糁……听说你每天不哭不笑,像鬼魂似的?你听我说,在外头,四哥他为你把心都操碎了,你不要再让他难过了!” 在外头?我就是想知道在外头发生了什么,抬头看他,希望他能继续说下去。 胤祥急躁的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这些天四哥难过得都没睡好一个囫囵觉,听说他天天都守到你睡着了才眯一会?四嫂也来问我,说四哥这些日子都没回后面去了。你看他眼熬得全陷下去了……” “四哥知道,你心里头转不过来,一时不能跟他好好说话……听梅香说,邬先生这些天把案头的笔一支支全都折断了,手也扎得不成样子……今天是先生说的,你不能再这个样子了,我才过来……” 他转身,似乎想来摇摇我,但是手迟疑的停在半空,又狠狠的在空气中落了下去。 “凌儿,你听我说,以前大夫就说了,你身子虚弱,积弱积寒,须得一直调养。邬先生说近日观你气色,积郁积怒在心,而无可发泄,听说这么些天来,你甚至没有哭过?五脏积郁,内体必然受损,这是医之大忌啊!说不定哪天,你就……那四哥肯定也会撑不住的,如今这局势,他千万不能出一点岔子……” 听了这么久,才找到话缝。我打断他,语气冷漠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十三爷,您这番话,我都听明白了,您能听我几句吗?” 他愣愣的看着我:“邬先生说,就是要你多说话,发泄郁气……要是能哭出来更好……” 我直接问道:“王爷他如今不让我知道外头的事,我只听说十三爷那天和九爷的人打了起来,请问十三爷,既说到如今局势,如今究竟怎样了?” 他说:“不让你知道,四哥这是为你好……” 但他又握紧了拳头:“咱们现在是不能把老八、老九怎么样,但这口气咱们不会一直憋着的!老九那个畜生!第二天八哥一不在他就想来要人,我让侍卫拦着打了一架,那些侍卫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兵,没吃亏!嘿嘿……后来皇阿玛一并罚了我们两个……” 说到他们的皇阿玛,他突然迟疑了:“……其他的,你也不用知道,总之,你要调养好自己,这样才对得起四哥的心!” 我摇摇头,苦笑。 “十三爷,如今这样儿,王爷还让贝勒爷你单独见我,足见你是王爷最可靠、最亲近的左膀右臂,凌儿有些话想对你说。” 不等他回答,我自顾自说:“十三爷你任侠勇武,王爷百事都靠得上你,凌儿当日说过羡慕你,那是真心话。但如今只为咱们王爷谋,不得不说十三爷您有一点不好——太过仗义直率,不避嫌疑。当日在热河,若不是你后来又愿意去陪着太子……二阿哥,怎会落得被牵连圈禁?” 他满脸震惊,慢慢退坐回椅子上,我却越来越镇静,并不让他插话,按自己的思路直接往下说。 “今后局势眼见只会越来越诡谲,十三爷一心辅佐王爷,再有为天下不平事出头之时,请想想凌儿的话,有必要时,也得变通,避嫌疑,既保自己,才能继续为王爷出力,继续为天下苍生仗义。” 他喃喃的问:“凌儿……你怎么了?怎么说起这些没着边的事……” “这不是没着边的事!凌儿敢问十三爷,如今朝局如何?” 他好象突然醒悟了什么,又站起来,肯定的说:“凌儿你病了!我去叫人!你不要说了!” 我也大声说:“凌儿没有病!十三爷是糊涂了,还是不肯面对现实?” 他迅速的问:“此话怎讲?” 我缓了一口气:“十三爷您先坐。方才凌儿问,如今局势如何,十三爷不愿答,就听听凌儿是怎么说的,好吗?” 他看着我发怔。 “如今太子位空悬,大阿哥圈禁,二阿哥被放出来‘读书’,八阿哥在推选太子中被皇上贬斥,众阿哥眼看着这太子位,却似乎没有谁讨得了好去,是不是?” 他呐呐的道:“凌儿……你怎么了?这……” “这不是我应该说的?十三爷您接着听我说。如今局势,皇上会如何措置?” 我转身踱步:“十三爷,皇上是有史以来最圣明睿智的君王,一生功业无人能及。如今步入老年,最操心要办好的是什么?” “自然是……社稷大统,谁承庙堂……” “对!谁承庙堂?这个人自然在阿哥爷们中间。也就是说,皇上现在最操心的,其实就是各位阿哥爷!当日大阿哥魇镇二阿哥事发之后,皇上震怒,最重要的是因为什么?为了权位,不顾手足之情,兄弟相残——今日能迫害兄弟,明日就可能迫害皇父!” 我知道这话太骇人听闻了,胤祥已经双眼瞪得溜圆,惊得说不出话来。但我必须说下去。 “所以推举太子事,八阿哥势头太大,招了皇上的忌!废太子、推举太子两场风波下来,皇上只看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各位阿哥们不但没有同心同德辅佐朝政,反而围绕太子位各据势力,你争我夺已成水火之势!皇上现在最担心一生令名,因身后事的处理不当而毁于一旦,王爷、贝勒爷们兄弟不睦,在他老人家眼里就是有悖五伦,兄弟不睦,父子相疑,闹起家务来,将直接动摇大清立国之根本!” “至于这和凌儿我有什么关系……十三爷您还不明白吗?大到太子之位,小到小小一个不起眼的奴婢我,任何人、事,只要引起了阿哥们的不和、争斗,就是皇上的眼中刺!太子位……奴婢就不再妄言,但是凌儿我……一区区贱籍奴才,引起阿哥失和,您和九爷竟然公然怂恿侍卫在前门大街上打起来,叫天下人如何看这天家兄弟?皇上如何能容忍?……敢问一句大不敬的话,十三爷您如果身为此时的皇上,会如何看奴婢?如何处置奴婢?” 一片死寂。胤祥嘴唇颤抖了半晌,才艰难的微转头,目光仍然直直的看着我,却对门外艰难的吐出一声:“四哥……” 门无声无息的开了。胤?站在门口,邬先生就在他身后,来不及看请他们的表情,我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平复过来,软软的朝胤?跪下来。 “王爷……正因为如此,凌儿今日才敢斗胆说出这些话。王爷、贝勒爷、邬先生都知道,凌儿平日里不愿牵涉太多,既投做女儿身,凌儿只求自在闲适,与世无争……却没想到……如今事以至此,奴婢再也没有什么可惜的……王爷肯包容奴婢不洁之身,奴婢已经相信,王爷厚爱,今生难报,只有把心里的想头都说出来……有邬先生在,凌儿本不必多虑的……皇上必定将二阿哥复立为太子,以暂时平定朝局,请王爷早做打算……至于凌儿……” 我已经越来越不能清楚的组织自己的思绪,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语无伦次,但下面这句话,一定要说的。深深的吸了口气,我才能开口: “若是有那一日……必定有那一日……请王爷不要再顾念凌儿……” 他在走近我,靴子仍然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双手放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头也不想抬。 我能感觉到他俯身看着我,两颗滚烫的水珠突然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1章 赐死 我的心被这突然的水滴灼得滚烫,急切的抬头看他,想亲眼验证一下,胤禛,这样一个男人,流泪时是什么样子? 但是他已经迅速的转身背对我,急促的几步踏到门口,一手捂脸,一手抓着门框,抓得骨节发白。 沉默中,还站在门外的邬先生声音轻飘飘的说:“王爷,凌儿不但想到了,还看得比我们更深……” 我看看先生,他的样子很奇怪的僵硬着,神色木然,但他抓拐杖的手出卖了他,那只手抖抖的几乎要拿不稳拐杖。 胤祥狠狠的拿拳头捶了一下腿,站起来说:“这都是老九造的孽,不关你的事!皇阿玛他岂有不明白的?” 他明显底气不足,还想着要安慰我?我微笑:“刚才凌儿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大清天下,阿哥爷们的体面,哪个理由都够凌儿一个区区奴婢死一百次了。十三爷,若您真是想安慰凌儿,凌儿还有一事放不下……” 他狠狠的喘了几口气,想寻求帮助似的看看胤禛和邬先生,问:“什么?” “不知道王爷把锦书葬在哪里……凌儿求王爷和十三爷,在葬锦书的地方种上几株梨树和桃树,让她们,替还未盛开就已凋零的锦书,开花,结果……” “……我会命人在树丛中造一块碑,刻上葬花吟。”胤祥接下了我的话,肯定的说。 我也相信他们肯定会做到,因为……若真有无法保护我的那一天,这就是他们唯一能为我做的事了。 我放心的站起来,想着要怎么安慰胤禛。大概是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又经历了这些痛苦的缘故吧,接受了可能最坏的结局后,心里反而异常的坦然。 胤祥已经步履沉重的走到了外面廊下,看看外面的天空,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茫然的回头问我:“凌儿,什么是小人鱼?” ……小人鱼? 我突然笑了,随着他看看外面清澈蔚蓝的天空,轻笑出声。是啊,我都忘记了……这个世界,也一样有孩子,和童话。 听见我的笑声,他们几个都惊得紧张的看着我。看看胤禛红红的眼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软,很温柔:“十三爷,是几位世子问的吧?” 胤祥转身,看看胤禛说:“你去八哥那边儿之后,弘时他们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们又不敢去问四哥——四哥对他们那样严厉的样儿你也知道的,就扭着问我。他们说你在热河讲了个小人鱼的故事,还没讲完,后来一直有事,书房也忙,他们竟一直没机会再听你讲。弘时他们要我来问你:小人鱼后来怎么样了?” 我继续笑着,向胤禛说:“王爷,请准许凌儿把故事讲完,好吗?” 他眼眶红红的看着我,手上像正承受着了千斤重压,举起来,紧紧握着我的手臂。 “我准许……他们每天下了学就可以来听你讲故事。我还要你清楚一点,凌儿……” 他突然也笑了,但是这个笑太诡异了,把我的笑容吓了回来。 “不管是谁的意思,我都不会让你死。不管为此需要什么,我都能做到。” 我看到,胤祥和邬先生迅速交换了一个无比震惊的眼色。 第二天下午开始,弘时他们几个果然早早被邬先生下了学,听说我可以继续给他们讲故事,他们不敢相信的互相看了一眼,乐滋滋的一个个爬到椅子上坐好。胤禛就和邬先生坐在一帘之隔的屋子里,〃〃我仍然在他的视线之内。 “上次我们讲到哪儿了?……”我满足的看着几个小孩期待的眼神问。 “小人鱼想要一个灵魂!” “小人鱼想要把鱼尾巴变成双腿!” “巫婆想要小人鱼的舌头去交换!” “对了!海底的皇帝有六个女儿,其中最小的公主,美丽的小人鱼,因为爱上了人间的王子,想要拥有像人一样的不灭的灵魂,死后可以升到美丽的天上,她离开了海底珊瑚和珍珠砌成的宫殿,去找可怕的巫婆。但是巫婆却说,要用小人鱼最珍贵的东西去交换……小人鱼的歌声是海底最美的,巫婆想要小人鱼的舌头,也就是她这美丽的声音,去交换可以把她变成|人类的药。” “可是就算得到这种药,小人鱼还要承受鱼尾巴裂成双腿的疼痛,她变成|人之后走的每一步都会像踩在刀子上,她的舞姿可以优美得像一条鱼,却疼痛得像在刀尖上跳舞……”我突然想到了锦书,心里猛的抽搐了一下。她舞蹈的每一步是否都像踩在心中的刀尖上? 深吸了一口气,我继续:“……可是如果不能得到王子的爱,不能让王子娶她为妻,她就会变成海面上的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人鱼脸色苍白,但是她答应了巫婆。巫婆割下了她的舌头,小人鱼再也不能讲话和唱歌了。她拿着巫婆给她的药,游过自己父亲的宫殿,她再也不能在里面唱出美妙的歌,她将要永远离开自己的祖母、父亲和姐姐,放弃人鱼三百年的生命,去换取王子的爱……游到海边,王子的宫殿就在那里,小人鱼喝下巫婆的药水,好象有最锋利的刀子在割开她的身体……” 我突然用手抓住胸口。那种身体被撕裂的疼痛…… “……她痛得昏了过去……” “不要讲了!” 胤禛突然脸色铁青的掀开帘子,吓得几个孩子连忙爬下椅子。 我慌忙站起来,拉住他,恳求的望着他:“今天还有几句,讲完了世子们也该去进晚膳了。明天再接着讲。” 我不等他回答,转身微笑,安抚的看着这三个吓得呆站在原地的小孩,蹲下来,和他们平视,我接着讲: “小人鱼醒过来,发现王子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的鱼尾巴已经裂开,变成了人类的双腿——小人鱼已经落入尘世,变成了一个人间的美丽女孩子。王子把小人鱼带进了自己的宫殿,所有人都为小人鱼轻盈优美的脚步惊叹……” 我停下来,说:“后面的故事,明天再讲。福晋那边的人该来叫世子爷了。” 他们期待的看看我,又看看胤禛的脸色,乖乖跑出去找他们各自的伴读小厮了。 我觉得胤禛和邬先生他们已经陷入了和我一样的等待状态,但是胤禛仍然不让我知道外面的任何事情。我只能在接下来的每一天,继续讲故事。 “王子一天比一天喜爱这个美丽可怜的哑女,他带她一起骑马远足、登上高高的山峰,小人鱼的脚疼痛得流出鲜血,但她总是开心的笑着,陪着王子一直走到最后……” “但是当宫殿里的人们都沉睡之后,小人鱼不得不来到海边,把双腿放进冰凉的海水,悄悄的抚摸自己的伤口。她的姐姐们有时候会冒险游得很近,悲哀的看着她,告诉她海底的事情,告诉她,海底宫殿里的亲人有多么想念她……” “人们都传说王子要结婚了,王子要娶的是邻国的公主——这样才门当户对。王子就像喜欢一个心爱的孩子那样喜欢着小人鱼,照顾着小人鱼,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为妻。如果王子和公主结婚了,小人鱼就会在那天早上变成海上的泡沫……” “每个庙宇的钟声都在响起,音乐声飘在城市的上方,士兵们庄严的敬礼,王子的宫殿里每天都举行宴会,孤零零的小人鱼穿着最华丽的丝绸衣服,她无法说话,只能悲哀的看着王子。王子却对她说:‘祝福我吧,你是最爱我的人啊,我亲爱的、有一双能讲话的眼睛的哑巴孤女。’” 四天又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胤禛的眉头越锁越紧,他的目光几乎粘在我的身上,只要有可能,总是一刻也没有离开我。邬先生的表现正好相反,他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目光越来越暗淡,似乎再多看我一眼,他就再也不能承受什么了。 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东西没有告诉我。但我的心里却越来越清明,依旧淡然处之,而且,总是会轻松的笑——当我看到几个急于听故事的小孩子时。 讲故事的最后一天了。 “婚礼终于举行了,豪华的皇家婚礼上,芬芳的油脂在贵重的银灯里燃烧,人们笑着,喝着酒,祝福着王子。小人鱼站在人群中,眼里看不见这繁华热闹,耳朵里听不到这欢乐的音乐,因为她想起了自己为了这场繁华,在这世界上已经失去的一切。” “海边的宫殿里,华丽的宴会上,小人鱼为王子和公主跳起了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跳舞,因为这舞,美得不是人间能拥有的。但是可怜的小人鱼,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脚在流血,她微笑着,但是她的心也在流血……” “夜深了,小人鱼来到海边,等待着黎明到来,自己变成泡沫消失的那一刻……” 弘昼突然叫起来:“怎么能这样!不要不要!凌儿你快改掉!” 我笑了:“还有呢,听我说呀……” “夜晚很快过去,眼看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小人鱼的姐姐们突然从波涛中浮上海面。她们原本长长的头发再也不能在海风中飘荡,因为已经被剪掉了。她们给了小人鱼一把锋利的匕首,告诉她:‘我们去找了那个巫婆,用我们的头发交换了这把匕首,你听着,只要用这把匕首插进那个王子的胸膛,他的鲜血流到你的脚上,你就可以变回鱼尾巴,重新回到海里,让我们一起回到父亲的宫殿里去,继续享受我们三百年的生命!快啊!我们的父亲和祖母伤心得头发都全白了……如果在太阳升起之前你还不杀死王子,就要变成泡沫消失了!’” “好!快杀了王子!”弘时兴奋的说。 我停住了,转头看了看帘子后面,胤禛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专注的锁在我身上。 “小人鱼,她拿着匕首走进王子和公主的房间,看见美丽的公主幸福的睡在王子的身边,她看着王子清秀的容颜,匕首在手里发抖。朝霞越来越明亮,小人鱼看看朝霞,又最后看了一眼王子,她祝福着这对幸福的新人,把匕首扔进了海里……” “什么!不对不对!小人鱼真傻!”弘时气愤的一拍桌子。 “第一道阳光照在小人鱼身上,她觉得自己在渐渐融化成泡沫……” 看着几乎是恳求的望着我的几个小孩子,我笑着说出结局: “可是小人鱼并没有觉得自己在灭亡。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她看到光明的太阳,看到在她上面飞着的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它们在用人类看不到的形体飞在天空中,它们在用人类无法听到的最美的声音说:你,可怜的小人鱼,像我们一样,曾经全心全意地爱着,努力着,你忍受过痛苦,坚持下去了,你善良的爱和努力,为你自己创造出了一个不灭的灵魂。 人们在阳光中醒来,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在悲伤的寻找着小人鱼…… 在冥冥中,小人鱼对着王子和公主微笑。她跟着其他的天空中的精灵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入了美丽的天国。” 孩子们感叹的,满足的,默默的想着,离开了。胤禛走出来,深深的凝望我,温和的说:“这是个好故事……就是太悲伤了。只要有人还爱着她,她就不应该离开。” 我像以前那样,俏皮的歪歪头,笑着反驳他:“可是人就算回头重新走一遍来时的路,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这都是注定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捏紧了我的肩。 又过去了两天,我没有事做,搬了一堆书在房里细细的看起来。心中空明的时候,特别适合看书。 这天上午,在弘时他们的琅琅读书声中,我泡了一杯茶,在自己房间的窗下出神的看着宋词选。不可否认,对于回古代这么久了,还是只能看这些最基础的东西,我非常汗颜,也许我剩下的时间,已经远远不够让我在这个世界里面慢慢学习成为一个才女了。 胤禛上朝去了还没有回来。这些天里,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有他在身边,他甚至已经和邬先生一样让我觉得亲切。不是不知道他的本性,但是以前那个慷慨激昂,幻想人权的我已经开始向这个世界妥协,把自己悄悄的藏了起来。况且……我想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否则,他不会总是把眉头锁得那么紧,那么不舍的看着我。事实证明,女性的第六感,往往惊人的准确。 琅琅的读书声突然断了,一阵稍微有些混乱,但是低低的人声响起,然后很快又安静了。应该是胤禛回来了,我低头继续看书。 但是隐隐听到有人短促的笑了几声。这声音有些牵强,似乎笑声中有一种奇怪的张力,把气氛弄得一点也不好笑。 胤禛带了什么人回来吧?也许是在讨论事情。 后来有好一阵都没有再听见声音,我把注意力回到了书里。 似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从窗前经过,还不止一个人。是梅香兰香吧?我没有在意。 又出神的翻了一页书,我转头找茶杯,却发现房门已经开了,一个人影定定的站在从门外投进房间的光线里 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仅看外表,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身材精瘦,但从他站立的姿态看,精神状态显得比许多中年人还强。我发现他时,他正专注的看着墙上那副菊花诗图。 我已经迅速的站起来,还在踟躇着不知道该怎么见礼,他已经把目光转到我身上,我也看清了他的样子。 清癯的脸上倒八字眉微皱,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表情淡淡的,但明显带着长期形成的居高临下的神态。大概因为老了,上眼皮有些耷拉,我猜想他年轻时眼睛可能不像现在这样是三角眼。他目光到处,我突然有一种刚刚被x光透视了一遍的感觉。 早已习惯那群阿哥们的无声无息,和时常稀奇古怪的举动,我平静无言的福了福——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抬起头来,我赫然看见他身后,门外廊下,几个太监和穿黄马褂的带刀侍卫簇拥着胤禛和胤禟! 很难说他们两兄弟中哪一个的脸色更苍白。 胤禛没有看我,他视线向下,脸绷得紧紧的,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在发生什么。 轻轻跪下来,我磕了三个头,平静的说: “奴婢凌儿,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听见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抬头见他表情为难的退了一步,转身看了看门外,似乎想求证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但他很快转回头,低头想了想,又向外面挥挥手示意了一下。 一个穿黄马褂的带刀侍卫上前,轻轻关起房门。 我安静的跪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穿一身平凡宁绸长衫的老人,历史上当政时间最长,成就最高的康熙皇帝。 早已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当它终于到来时,我有一种将要解脱的轻松感。但是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康熙居然亲自出现——想想最近胤禛越锁越紧的眉头,我已经有几分明白。想必他也那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在这么小的事情上违背自己的意愿吧?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坐到上首的椅子上,他又看了我几秒,才说:“起来说话吧。”他的声音很和蔼。 我站起来后,他想说什么,又摇摇头没有开口,从表情上看,好象是思路被打断,原来准备说的话都没有用的样子。我耐心的等待着——结果是绝不可能变的。 他终于问我:“你是南方人?” 我一下就想到胤禛第一次见我的情景,他问我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我笑了,忍不住又俏皮的歪歪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回皇上话,奴婢是四爷从扬州人市上买回来的。”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我,追问:“人市?你家,原是什么人家?” 我又笑了,没有感情的背道:“小莲,扬州乐籍女子,虚岁十六。其族早年获罪被赐姓黑,归入贱籍。江淮一带遭灾,因秦淮河天香楼向其族以十两银子高价求卖,愤而不从,遂投河。” 然后补充一句:“奴婢失去以前的记忆,这些是四爷在奴婢家乡查出奴婢身份后,告诉奴婢的。” 他又吸了一口气,皱眉,抿嘴,看着自己握住椅子扶手的手背想了想。 “你……在看什么书。” “皇上见笑了,奴婢看的是宋词。” “哦?你…最喜欢谁的词?” “奴婢最喜欢苏东坡的词。‘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缺月挂疏桐’‘十年生死两茫茫’‘夜饮东坡醒复醉’‘清夜无尘’‘世事一场大梦’……读其文字,当真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我侃侃而谈,只把他当一个路边茶馆遇到的普通老先生。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胤禛对朕说,初见你时,‘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也是东坡词啊……”他点头叹道。 低头又想了半晌,他才抬头,眉头皱得深深的:“凌……儿?你可知,朕今日所为何来?” 我耐心的笑,似乎是在回答弘时他们的简单问题。 “凌儿近日被禁止知道外头的任何事情,但凌儿心里是明白的。皇上,请问赐给奴婢的,是毒酒还是白绫?” 他眉棱骨赫然一跳,真正震惊的看着我。 “你!……” 他站起来,向我趋近几步:“你怎么知道朕是要你死?胤禟向朕要你,朕……就将你给了他如何?” 我还是笑: “皇上……您是千古以来第一圣君,天文地理无所不晓,甚至通夷语,会算术几何,识穷天下。您的圣算必不会错的,凌儿毫无活下去之理——否则,何需皇上您圣驾亲临?” “哦?你说!你说说!为何?” 他明明是最清楚的人,却还来逼着我问,就算知道他是对我好奇,但看在我马上就要死了的份上,就不能快点解决吗?我不耐烦了,但是这话又不得不答,而且还不能说太多。 “皇上……箕豆之火不燃,则兄弟相安。” 他几乎把两条短短的八字眉都皱到了一起,研究什么难懂的东西般看着我的眼睛,他现在只是一个为儿子操心的老人,我并不怕他,坦然和他对视。 他转身,颓然坐下:“你……是个好孩子……是朕那不成器的儿子……对不起你……” 我跪下:“皇上,是奴婢身份低微,受不起雍亲王和九贝勒厚爱。奴婢以不洁之身,有辱雍亲王体面,更今生难报雍亲王救命之恩,早该自我了断的……” “你不用说这些……朕知道,必是胤禛留着你,他办事一向精细,若是要你活,你就必定死不了。”他垂着头,无力的摆摆手,“朕其实早就暗示了胤禛……他却……朕的儿子,朕还是了解的,胤禟,他怎么会这个样儿?便是胤禛,自小也没对什么人这样儿上过心啊?” 他叹息:“可越是如此,就……” 我冷笑着接过话头:“越是如此,奴婢越是不能活着,无论奴婢跟了哪位爷,另一位爷必定……恳请皇上快些赐凌儿解脱!” 这个老人几乎是疑惑的看着我:“朕来……也是想看看,你会是个什么样儿的女子?如今,朕明白了……可是……这样的人儿,朕的儿子就这么糟蹋了?朕……是怎么教他们的?……格天体物,礼义仁爱,他们学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心痛,我知道,这心痛与我毫不相关。他是把对大阿哥,二阿哥,八阿哥等等儿子的失望联想到一起去了。想想从去年——康熙四十六年,一直到他死去,这个一生奋斗打下江山盛世的老人,却因自己的儿子们担惊受怕,伤心难过,我同情他。但是,这一切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我跪到他身边,轻声温言道:“皇上……皇上您一生功业彪炳千秋,阿哥爷们个个文才武德,如今天下海晏河清,大清盛世将至……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抬头,看着我:“海晏河清,盛世将至?……” 又抬头看看远方,他狠狠的抿了一下嘴唇,刚才那软弱的一瞬间立刻被收得干干净净。 拉我起来,他也站了起来,目光有些迟涩的望着前方,缓缓说道:“你是个有风骨的孩子,朕很喜欢你,但是……朕没教好儿子,是朕害了你……你……不要怪朕……” 我连忙又要跪下,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拦住了我,“朕……要走了,你不要再跪着……不要跪了……” 他亲手拉开门,背起双手,似乎看了看还站在门口的自己的两个儿子。但是很不幸,他的两个儿子,此时都只死死的看着我。 他也 尘世羁第10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略偏了偏头,似乎想再回头看看,但很快又转了回去,猛然大步抬脚就走,声音冷冰冰:“胤禛,胤禟,随朕去畅春园!” 康熙走得僵直的背影早已闪过了,胤禛胤禟还钉子似的立在原地。 胤禟的表情像个受惊的孩子般惶恐,他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似乎这样就可以用目光把我吞下去,带走。 胤禛却除了脸色苍白之外,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坚定得像磐石,似乎想要给我灌输某种信心。 但我只有一直微笑,微笑,觉得今天我已经笑到脸上的肌肉都酸痛。 恨?没有。完全没有。那个不懂得怎么去爱的,被宠坏的孩子,已经尝到了自己任性的苦果。一个原以为得到了的东西,却最终没有得到,反而因此失去,这对于他,总算是个教训吧? 爱?我不知道,胤禛那个目光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连此时的康熙都能违背?他能做到什么? 但我是真的想离开了,想到可以离开这个世界,我心里一片清明。 侍卫们半请半推的把他们两个弄走了,在他们还能看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一个小太监托着盘子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再看他们,刚才那短短的几秒对视已经道尽了一切。我现在关心的,是眼前的盘子——里面放着小小的酒壶酒杯。 我往杯子里稳稳的斟酒,听着人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书房院子外。 端起酒杯,我笑笑,回古代之后,还只喝过一次酒呢。那次,我同时见到了在古代我最欣赏的好男儿,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熟悉的拐杖声有些钝钝的响起,邬先生出现在院中,他的样子,好象突然间已经苍老了十岁。 我的笑容还没有消失,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对先生说,非常、非常重要…… “邬先生!四爷曾经带在身上那幅我的小像,是你画的吧?……能看到凌儿最真实的样子,先生您画的真好……” 他的脸本就苍白,此时更是踉跄的退后两步,他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哀伤,仿佛怕痛似的紧抿着颤抖的嘴唇。 “凌儿真想回江南去,春天钱塘看潮,苏堤赏柳,冬天就拥炉赏雪……”我笑着,“可惜这杯酒,凌儿不能敬先生了。” 一仰头,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腹中很快便绞痛起来,跌坐回自己的床上,视线开始模糊…… 小太监看看我,满意的收起酒杯,走了。 我的在心里祈祷,妈妈,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到有你在的,属于我的时代。 意识也开始恍惚了,所有的疼痛突然消失……我好象回到了刚刚在古代醒来的那一刻,邬先生握着我的手,眼里是那种——清澈但不柔弱,明亮但不刺眼不霸道,深邃但不自以为是……的星光。我突然笑了,但他眼里的星空却在下雨……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疑惑的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脸,他才是我在古代唯一的亲人,不是那些连自己都身不由己却想占有别人命运的主子。他一直在默默含笑的看着我任性撒娇惹是生非……有没有想到这个世界原来根本容不下这样的我呢?他为我画的像,画的菊花诗,我真想带给我妈妈看看……我笑着,抱着他的手,安心的“睡”进沉沉的黑暗……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2章 番外之康熙 知道畅春园的春天景色怡人,可是这个春天,朕还没来得及细细看过——每次踏出宫门,都是因为有事,让朕眼中风景全无…… 张廷玉最后一个小心的躬身退出,朕却从他打开的门缝中看到一眼绿树垂柳。已经是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了…太阳|岤隐隐作痛,我看看自己撑在在软榻上的手,干瘦。朕,老了。大概因为,朕的儿子们都翅膀硬了。 从去年冬天废太子,大阿哥魇镇事发,朕就住进了畅春园。在热河,他们让朕不敢回烟波致爽殿,而住进四边无靠,冷冰冰的戒得居。回了京城,朕越发觉得紫禁城也待不下去了,干脆移到这偏居京城一隅,景色也柔和许多的畅春园。 朕的儿子们……都“出息”了…… 老大敢施邪法魇镇老二,朕将他终身圈禁;老二……朕观察了他三十多年,虽然柔弱一些,便是受了妖法魇镇,秽乱母妃,怎至于就要调兵逼宫?老三……见太子倒台,门人已经四处联络外官,幸得被朕止住了;老四……太子的事他牵涉究竟有多深?老八……竟是百官齐心,要推举进毓庆宫,说什么八阿哥聪明好学,礼贤下士,宽厚仁德……当真以为朕老了么?!老八他联络的全是大人物,全是对他有用的人。这不是什么礼贤下士,这是结党营私!刑部冤狱,朕已经查明,冤案根本不止张五哥一件,可是老八却瞒天过海,欺骗朕躬,保了几个大官,冤了黎民百姓。这能叫仁德,能叫宽厚吗?胤祯、胤祥他们清理国库亏空的时候,老八替好些个皇子官员还了欠债。他也是个皇子,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这些个线索,细想起来叫朕都胆战心惊!听说老九是他的钱库……这钱……从何而来,朕已经没有力气去细查了……还有老十、老十三、老十四…… 乱子从自己家里闹出来,从自己最信任、最疼爱的几个儿子身上闹出来,太让朕伤心,也太让朕害怕了……朕觉得累,每天要喝三次鹿血,三次参汤,但是这样熬不久啊!需得赶紧平定朝局……朕打算复老二的太子位,但是,其他儿子们虎视眈眈的盯着……朕要再看看……再看看…… 昨晚皇子们齐聚老八那里,为良妃贺寿。仁孝之举,朕一早就是准了的,原以为,不过是个家宴,借这机会,他们兄弟热热闹闹、和和睦睦聚一聚也是好的。谁知宴会还没开始朕就得到消息,竟是百官齐聚,许多外官也专程赶来,浙江盐茶道、福建巡抚、云南铜政……这些自请述职的要员,急急赶至城,连朕的面还没见,倒已经稳稳的在做老八的座上宾了! 好嘛!他们要述职,竟是去向老八述的! 昨晚一直有消息不停的递来,除了张廷玉马齐早就收到邀请,是向朕请过旨去的,其他自己钻门缝的官员都有了名单。其实何需别人再描述给朕听?想也不用想也能知道老八那里是何等繁华热闹,多少贵重礼品堆积如山,多少龌龊官儿阿谀奉承,如同早些时候百官齐心推举的盛况——真是烈火烹油的盛景啊。朕望着窗外的夜色,只有冷笑而已。 但是后来,消息中都出现了两个女子,真是怪事了!听了这两个女子的原委,朕也看了抄来的葬花吟,不由得一笑。这葬花吟,唱得好!正该给他们这些被猪油糊了心的糊涂人听听这悲音!可惜,恐怕只有良妃真正听进去了……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个编歌编舞的女孩子,有些意思!她是老四府上的,又为了避嫌而没有出场,不占风头,是个脑子清醒的伶俐人,由此可见,老四的精细,已是炉火纯青了。 看着奏折,良妃身边的太监过来请旨,良妃已经回到大内,说今天要来畅春园谢恩的,朕正在着人回去说不用了,就有新的消息,慌里慌张的传来了。怎么?他们兄弟在一起,就一次也不能安稳吗?! 听了消息,朕先是不敢相信。母妃寿诞,众目睽睽,胤禟居然杀死良妃刚刚亲赐的女乐,逼j兄长家的婢女?圣人礼义,天家仁德,他的行为却和禽兽无异?朕不相信这是朕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儿子……但是……又不得不信……他们可以调兵逼宫,用下流手段魇镇兄弟,不顾江山社稷、百姓生计一心只为自己收买人心……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朕转眼就明白了。这是一个道理。 想要一个女子,这女子却不是他的,就不顾礼义廉耻强占她。 那如果他想要的是这个天下呢?!朕又偏不给他时,他又将如何?!……看来,朕操心这身后事,很明显不是在胡乱猜疑啊……朕当日说,宋太祖赵匡胤烛影斧声,死得不明不白,可堪警觉,张廷玉还笑朕过于忧虑。可是看看,看看朕的这样一群儿子,可惧,可叹…… “皇上……”侍卫刘铁成小心翼翼的进来,神色犹豫的看看朕的脸色。 放下拄着头的手,冷冷的道:“又出什么事儿了?说吧?一时还气不死朕。” “皇上!这……”他更惶恐了。果然又是出事了? “说!” “扎!前门大街善扑营总管带有急事呈奏,因位份低,不能直觐天颜……” “你给我说!罗嗦什么!”这些奴才一个个罗嗦得朕心烦。 他又看看朕的脸色,还在嗫嚅,张廷玉又急急进来了。朕太了解他了,只逼视着他。 “皇上……九爷和十三爷回去时,不知怎么言语冲突,各自的侍卫在前门大街上打起来了,善扑营的军士不敢拦,也拦不住,请旨……” 抬头看看殿顶高高的藻井,五颜六色精描细画看得朕一阵阵头晕。 “不许拦……让他们去打……打死省心……” 张廷玉急急趋前,一边小声吩咐:“去叫太医!” “不许叫!朕好好的叫什么太医!” 可是头一低,眼前还是晕眩了一下,张廷玉紧张的过来扶我:“皇上……” “朕没事,歇一下就行,没那些孽障气朕,朕的寿限还长着呢!” “皇上,如今九爷和十三爷……前门大街是京城要道,乱起来有碍交通,且有损皇家体面……请皇上下旨。” 皇家体面……闹家务闹到现在这个样儿,太子都废了,还剩什么体面? “……叫德楞泰,带上朕的金牌,带上他手下一队侍卫,去把那两个孽障给我带到这里来。” 把他们两个分别放在东配殿和西配殿,我——一个父亲,和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想去看看自己这两个儿子究竟是怎么了。 我先去了老十三那边。老十三我很欣赏,豪爽坦荡,有她母亲那样的蒙古人豁达天性,可惜也因为如此,是个千里驹,却做不了太子。相比之下,老九和他母亲宜妃一样,自幼养尊处优太过,心眼太高,不知民间疾苦,在众阿哥中纨绔气最重。更重要的是,眼前,老十三以老四为主心骨,老九以老八为主心骨,俨然是两“党”。而老八的做派,我本就很瞧不惯,昨晚老九的丑事,又是在老八府上发生的,老八对人一向只知道宽纵,以买仁爱虚名……仁爱,这就是他“仁爱”的后果!对老九竟宽纵到做出这种丑事,哼……朕,还没有打算饶他,也不想先见了他心烦! 见过他们出来,已经到午膳时间。眯眼看看天,太阳光从树叶中星星点点的洒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向朕讲这个女子的样子,胤禟掩饰不住渴望的向我要她的神情,都让朕想起朕的少年时,和先前皇后在一起的日子。皇后一身刚骨,气韵高贵,少年时在索额图家书房读书,皇后还没有和朕大婚。朕偶尔也淘气,时常偷偷去找她,听她弹琴唱歌,拉她手去玩儿,她却总是能说出一堆大道理,叫朕要有为人君的样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啊……自从废了胤礽,朕几乎夜夜梦魂不安,总能见到皇后,却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皇后她一定在怪我……怪我没有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皇上……请旨,午膳摆在哪边?”是太监总管李德全。 甩甩头,摆摆手,往东暖阁书房走,说:“去传张廷玉。”朕肯定要对这两个儿子小惩大戒。至于那个女子……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呢?即使她没有自裁,胤?也该知道怎么做。 胤禟在宗人府监禁三天闭门思过已经出来了,向朕谢恩时还是一脸戾气。胤祥朕只罚他去上驷院洗了三天马,朕看他瞧胤禟的样儿,目光里都是恨意。管不得他们那么多,朕却还没有听到胤禛关于那个女子的信儿。看他每日如常的样子,朕简直要疑惑了。 听说胤禟暗底下摩拳擦掌的找了好几次老四,都被老四化解了。朕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些儿子们了。 那女子没有寻死?那就必是老四护起来了…… 老四,自幼刻薄冷峻,最是谨慎精细的一个冷人儿,朕有什么意思,他不但能清清楚楚了解,更总是能干脆利落的做到;老九,自幼倨傲不羁,一副万事不在眼里的阴沉样。按照他们本来的样儿,如今这行为,无论如何朕也不相信是他们做出来的,怎么可能如此反常?就算那女子如胤祥所说,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朕还是难以想象。都说爱新觉罗氏出情种,但到底是什么女子,有如此容貌和心计,竟迷倒了我这样两个最不像情种的儿子? 又过了几天。 胤禟不得其法,行为举止已日渐失常至狂悖——在自己府里又杀了两个婢女,在外头见人不顺眼就是一鞭子,闹得他身边的侍卫都是恐慌怨怒而不敢言,连一向对他最有拘束力的老八,看他的表情也愁容满面,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而老四,表情行为一切如常,只是咬紧牙关一眼也不看老八、老九——也顶着不提那女子的事。本来,一个小丫鬟而已,我竟也被这无言顶得无话可说。 但是日常朝务时,偶尔看看胤禛铁板似的面孔,朕已经明白,这个女子,一天也不能再存在下去了。无论她在谁那里,迟早都是他们兄弟间的一个火种,在这非常时期,连一点点火星子都不能有! 接连忙了几天,总算得了个空儿。下了朝,叫住胤禛胤禟,说要去胤禛府上看看,朕话音刚落,他们的脸已经刷白。 在心里冷笑几声,这半个月,朕的耐心已经被这两个逆子消磨尽了。那个女子,不管她怎么个好法,让他们兄弟变成这样儿,就是狐媚罪过!——朕已经为她备好了毒酒。 胤禛的书房空荡荡的,这么快就等通知到所有人等回避,胤禛做事治家果然有一套。随便看了看,朕还笑谈了几句,他们两个却好象什么也没听见。脸沉下来,朕直接叫胤禛带我去见那个女子,他神色奇怪的变幻了一下,往左右小厮看了看,最后还是低头过去了。 书房后院不大,但是布置深得江南风韵,转头看看脸色茫然的胤禟,他就是在这里见到那女子的。据他自己说,第二日他的窗课本子上就抄了苏东坡一首《蝶恋花》,就为那句“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从此竟不能忘怀。少年人初次动情,为之魂牵,原是一件风流雅事,谁知竟会害了这个女子…… 没声息的推开门,心底是有好奇的。 先看到一个女子的侧面,在从窗纸透进的阳光下白得耀眼,竟看不清五官,但见一身素服,乌油油的发髻随意挽着,头上一个首饰也无。哪有十几岁的女孩子做如此打扮?若非心如缟素,实在不祥。 她专心的看着一本书,竟没发现朕。这房里布置简朴,更是毫无装饰摆设之物,也没有梳妆台,只在一张小几上堆了几本书,床榻上只几床料子朴素的被褥。 这屋子空阔得雪洞一般,哪像女子住的?唯一算装饰的就是墙上一副图画了,在围了几株清瘦菊花的竹篱后,一个女子背影纤纤,欲走还留,发丝和衣角在秋风中微拂,一派清高萧索,却又脉脉如诉。其诗云: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把这两句在心里咀嚼了几遍,暗自叫声好。这清高气韵,翩然出尘…… 看画时,女子已经丢下书站了起来,似乎有些踟躇,对朕这个陌生人的出现有些奇怪。但我把目光迅速转到她身上时,她落落大方,毫无做作羞怯之意,只不卑不亢的福了福。 朕突然发现,很久没有看到过脸上一点没有妆的女子了,她脸上的干净显得五官分外清秀,叫人赏心悦目。 她的眼里雾蒙蒙的,似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又什么都不在意。这目光落到朕身后,眉目间突然有说不清意义的光芒一闪而逝——她看见的自然是胤禛胤禟。 还在被她的目光所吸引,她已经轻轻的跪下磕了三个头:“奴婢凌儿,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见自己长长吸了一口气——这孩子竟灵慧至此…… 这么一刹那,她已经分析出朕的身份?不自觉转头想求证——是不是……走错了? 但是只看了一眼胤禛胤禟的表情,就知道没有错。 胤禛没有视线向下,脸绷得紧紧的,明显在极力克制自己。胤禟的目光直勾勾看着她,目光灼热。 ……没有错……挥挥手让德楞泰关上门,朕要坐下来,重新想一想。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3章 ……没有错……挥挥手让德楞泰关上门,朕要坐下来,重新想一想。 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她身材非常娇小,而且瘦得吓人,可以想见这些日子里,她心里也受了不少煎熬。此时她只平静的看着我,虽眉目微拧,似有无尽的倔强之意,但发白的嘴唇却隐然含笑,似乎她等待的什么已经到来了。 原来的想法完全被打乱,不知如何说起,只好先叫她起来说话,朕听见自己的声音分外和蔼。问她什么呢? “你是南方人?” 她苍白的小脸突然俏皮的笑了:“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回皇上话,奴婢是四爷从扬州人市上买回来的。” 她的声音轻灵,这苍白却灿烂的笑让人心痛。人市?…… 追问她,她告诉了我更令人心痛的事实。贱籍,秦淮河天香楼,族人出卖,愤而投河,失去记忆。这……就是编戏词儿,没有亲眼见到,亲身经历,也编不出来这样的……老四,亲眼见了这一切,救了这样一个孩子……原来他对民间疾苦的了解,比朕想象的还要深。 要低头看着自己精瘦的手背想一想,才能整理自己被这一切震惊的心情。朕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啊……是不是朕在皇宫里关久了?朕也许该去进行朕一生中的第六次南巡了?再去看看江南,看看江南的灵秀山水、人物…… 随便找点什么问她,只是想听她再说说话: “你……在看什么书?” “喜欢谁的词?” “奴婢最喜欢苏东坡的词。‘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缺月挂疏桐’‘十年生死两茫茫’‘夜饮东坡醒复醉’ ‘清夜无尘’‘世事一场大梦’……读其文字,当真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看着她姿态如此自然的侃侃而谈,似乎朕只是一个在路边茶馆遇到的普通老先生。 狐媚?这个词离她岂止千万里? 有风骨在其内,她不做作,不扭捏,不娇不媚,淡定从容…… 可惜,朕竟然是来要这样一个孩子去……死。如果她知道了,还能如此轻松的笑谈么? 要使劲皱眉,才能说出这句话:“凌……儿,你可知,朕今日所为何来?” 她笑得比刚才还轻松,似乎朕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简单。 “……请问赐给奴婢的,是毒酒还是白绫?” “你!”不由得站起来,这是真正的,震惊。朕……不相信! “……将你给了胤禟便是?” “……凌儿毫无活下去之理,否则,何需皇上您圣驾亲临?……箕豆之火不燃,则兄弟相安。” 趋近了,深深的研究这个孩子雾蒙蒙的美丽眼睛——这个苍白柔弱的身体里,究竟装着一个怎样洞穿世事的精魂?! 朕要坐下来,坐下来,支撑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你……是个好孩子……是朕那不成器的儿子……对不起你……” “……奴婢以不洁之身,有辱雍亲王体面…… “……越是如此,奴婢越是不能活着,无论奴婢跟了哪位爷,另一位爷必定……恳请皇上快些赐凌儿解脱……” 这一句一句看似卑微恭顺的回答,她竟然是在提醒朕……朕已经明白了…… 她,不但早已明白,而且早就在等着这一天……她真的完全不留恋这繁华?也许跟了老四或老九,不但有繁华富贵,还有热烈的情爱。可是她,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居然像一个早已勘破世情的老僧,有些等不及的看着朕,等不及的……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朕要向她道歉……朕教的什么儿子啊?糟蹋了这叫人心疼的好人儿…… 她却耐心的安慰朕:“……海晏河清,盛世将至……” 海晏河清,盛世将至? 朕想起了这几十年来艰苦奋斗下来的江山基业,牺牲了多少江山灵秀所钟的人?皇祖母、皇后、伍先生、苏麻喇姑、周培公、熊赐履……一个个把心血洒在大清基业上的故人,在朕之前离开的人们,走马灯似的过在脑子里……这个得来不易的锦绣江山,朕要把它看好了!要我大清盛世相传!不能让它被……被那些不争气的孽障……糟蹋了! 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仍在微笑的孩子,她似乎已经变成了苍白得透明的灵魂,不在人间……不再受人间的苦,也是好的。 强迫自己抿紧了嘴,拉她起来,转身欲走,看见胤禛胤禟还死死的盯着她。朕不想再看他们的目光,怕自己也想再看看这个叫人心疼的孩子,硬生生扭回头,声音已经变得冷冰冰:“胤禛,胤禟,随朕去畅春园!” 离开了,脚步越来越快。毒酒是宫里药房常备的,足份量的砒霜,只一口就可以要了那个小小的身体的命。……只有安慰自己,这也是她的期望,希望她走得快些,不要痛苦…… 胤禛胤禟的脚步在我身后拖沓迟滞。朕的脚步也有些虚浮。 为了这个江山,要牺牲多少好好的人儿……我放在老二身边的朱天保、陈嘉猷,其学问人品,何尝不是崖岸高峻的正人君子?要照他现在这样胡闹下去,这些人迟早也会被他害了,可是他是朕的儿子,朕和皇后的儿子……朕老了……朕只能给他最后一个机会……朕去南巡,散散心,把朝政交给他,看他究竟会怎样折腾? 万一……老二果然不争气,还能交给谁?这样的锦绣江山,这样的灵秀人物,难道要交给老八、老九他们,就像糟蹋这孩子一样糟蹋了?…… 原来老四,朕看走眼了。原都说他德薄量浅,刻薄寡恩,只胜在办事精细,是个好臣子。可如今看来,他心胸并不冷漠,也毫不狭窄,他不但心中有热腾腾的爱,还有极大的包容之心——只是性子太刚毅,不易被人了解……他心里,其实很苦…… 看来,是要重新、好好看看这些儿子们了……只可惜了这个孩子……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4章 胤?番外(一) 门,被德楞泰轻轻关上了。 我仍然不打算看一眼站在身边的胤?,我怕我只要一看到他,多年来辛苦修身养性的成果就会毁于一旦——我会扑上去毫不犹豫的亲手掐死他。 我刚才也没打算再看一眼房间里面,皇上正面对着的,已经在我心上深深扎根的那个苍白的人儿。 我已经准备很久了。 往身后看看,侍卫后面,太监中间,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捧着酒壶酒杯。里面应该用的是砒霜。管药房的张宝在我接管内务府后就入了我门下,他说早已做好准备,那个负责看守药房,一步也不许离开的守库老太监,在我给消息之前,无论什么地方取毒,一律只给砒霜,其他药,或受潮变质,或与别的药混合了,尚未清理出来。我是管着内务府的亲王,这点小事,若不能做得滴水不露,我胤?这么些年的虚名就白担了——我不认为这样是过虑,虽然宫里头永远是用千年不变的鸠酒——砒霜,但是这件事,一点差错也不能出。 李卫已经回来,远远的在侧门那里躬身侍侯。照我早先的吩咐,一回府,他直接去后头小佛堂叫性音,坎儿把所有人摒推在书房外。邬先生,老规矩,有外人出现时,一律只回避在他的房间里。梅香兰香奉过茶回避出去了,就在这书房院子里。 再想了一遍,我才冷冷的看了一眼低头看着地的李卫,要是凌儿没有活下来,我要他们殉葬! 房间里声音低低的,凌儿的笑声却响起。她笑得轻灵、萧索、释然,我明白她早已在等着这一天,难道她真的已经心如死灰?我把拳头握紧,再握紧。 凌儿……我这样爱她,却没有保护好她。 但这越来越多的磨难,只能让我燃起越来越熊熊的心火和斗志——我,爱新觉罗胤?,向我信仰的佛祖发誓,就算要下地狱,就算为此需要登上帝位,我也要去做——保护她,爱她,让她不再受苦,还有……为她报仇。 门被皇上亲手拉开,他双眉皱得很紧很紧,神色哀伤。凌儿……为什么你总是让见到你的每个人心疼?看到你,我总是会陷入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你让我想到活在这世界上一切值得高兴的事情,哪怕,仅仅是活着;可是同时又会想起所有值得担忧和哀伤的事情——你的目光看着一切,好象又穿透一切,让人想到韶华易逝,繁华一梦——佛家说的,万事皆空。 凌儿……你特别美丽吗?也许……可是当你不在眼前时,我想起的你,除了瘦小的身子,干净的脸庞,其实就只剩下一个虚无的东西,一种感觉,也许……是你身体里的那缕精魂。 深深的看了你一眼,你的目光却雾蒙蒙的,那个笑,快要把我的心都揪出来了。如果不成功,这就是见你的最后一眼?……不可能!性音和邬先生都说,砒霜虽然是产常见的毒中药性最厉害的,但也因为如此,它被广泛使用,更被广泛研究。性音更保证说,他们江湖人,早有一套可靠的解毒办法。万一凌儿被赐毒酒,只要我能确定用的是砒霜,他就有办法。赐死无非是两种可能——毒酒或白绫,如果是白绫,就更简单了,只要我把周围的人都安排好…… 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随皇上离开你的每一步都叫我心痛。你又要承受一次痛苦了,就算能成功……不!是一定!一定能成功!我会弥补你,我会实现我的诺言——我能给你幸福。 可是我又需要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我们走时,只留下赐死和监督收尸的两个太监。就是宫里头妃嫔赐死,也不过是多几个太监而已,不过是个女人,还能逃了不成?这样容易做到的小事,皇上不会想到,居然也有挽回的可能性…… 出府了,皇上进了御辇,我也上了自己的软轿。此时,性音应该已经指挥他的几个徒弟把书房悄悄围起来了;李卫应该已经去给太监塞银子,请喝茶,和梅香一起哭着求他们让给凌儿最后梳洗换装了;兰香……已经被性音灌了砒霜,换上了凌儿的衣服,打扮成凌儿的样子——小太监才见了凌儿一面,兰香和她年龄、体态相仿,且已经是个死人,太监亲眼见到凌儿喝下毒酒,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轿子四周是马蹄整齐清脆的“得得”声,我们走得越来越远了。此时两个太监应该在旁边屋子等着梅香给凌儿梳洗换装,而兰香应该已经被换进了凌儿的房间;性音应该已经把凌儿带到侧门附近的秘室里进行第一步的解毒——邬先生于医道上也颇为不俗,已研究过性音提供的解毒方法,觉得是说得通的,但是究竟有多大把握……?我只有握紧自己空虚的手。 这条路如此漫长……想起我带你去庄子上看马那次,抱着你,几十里路一转眼就过去了。而现在,你应该已经在被性音和他的徒弟们带去老黑头的庄子的路上了,一乘不起眼的软轿早就等在侧门,我亲自叮嘱过,除了性音任何人都不能用。 老黑头的庄子上,有踏云和小枣红,你一定会喜欢的。那也是我的所有庄子中离我王府最近的一个,谁会想到,你不但没有死,还就被放在我的眼皮底下?李卫和梅香应该已经由小太监看着,把兰香的尸体运到左家庄化人场了。 性音有没有在路上就赶紧用内力为你逼毒?据说解毒的第一步,就是用绿豆汤和生豆浆灌,催吐出还未完全进入血液的毒素,这在府里就应该做好了,现在再用他的内力彻底逼出剩下的毒……但是性音说,你体质太过虚寒,近日又不进饮食,仅靠喝汤维持。毒,会很容易侵入你的身体,彻底解毒恐怕不易…… “王爷……”有人在叫我?已经到畅春园了?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身体也僵硬得厉害。 艰难的钻出轿子,胤?的轿旁围了几个人,样子焦急,皇上不满的向他那边看过去。 有人把他扶出来,他居然在哭。 我狠狠的回头。就算完全能理解他哭的心情,也丝毫没有减轻我对他的痛恨。是他,侮辱了凌儿!还害死了凌儿!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皇上对我的表现似乎还算满意,让我留在书房陪他看折子讨论政务,不耐烦的把胤?放在了一个偏殿叫侍卫看守起来。 我自然一点也不会出错,任何方面……政务,我熟悉的侃侃而谈,另一边,应该也不会有差错吧……凌儿应该已经到了庄子上。有一座单独的别院,专门为我偶尔要去散散心,小住两日准备的,位置在山坳一边的最高处,隐秘,幽静,就算要打仗,也是易守难攻。因多年不去,也有些荒了。我早已吩咐性音让他的徒弟们亲自悄悄去打扫出来了,庄上除了老黑头一家,没人知道,当凌儿住进里院时,他一家也已住进外院,方便照顾,也很好掩饰,就说我把那宅子赏他了。老黑头一家都在我手里,他们也知道我的脾气…… 不用说话的时候,我都在反复的想着他们做此事的每一环。如何进行,可能会有什么差错,如何弥补……见了好多大臣,我不用像应付皇阿玛那样应付他们,所以他们看我的样子都很.jwooo.整理制作解,本来属于我的,一个这样可怜的人儿,她本来可以幸福的…… 我的心痛根本不用假装,因为她也可能真的就这样死去了……这种可怕的可能性偶尔会让我眼前发黑,就算皇阿玛赐参汤也没有用。 眼看她经历的每一层苦难和困难都只能让她在我心上的烙印越来越深。正如那天我对凌儿说的:“不管是谁的意思,我都不会让你死。不管为此需要什么,我都能做到。”胤祥在离开之前不敢相信的看着我说:“四哥,你已经痴了……只是,凌儿如何承受得起?曾因酒醉鞭明马,惟恐情重累美人啊……”我无法回答,因为我几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这也许就是我的性格,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我想去做,一定都会做到底,直至成功为止。 天终于黑了,皇阿玛赐过晚膳,放我和胤?回去。虽然我没有看他,但知道我们都走得很慢……脚下好像有胶粘住了,我们的每一步都举得很沉重。 出了畅春园,不要轿子,我骑上马机械的往回走。胤?突然骑上马,一个人胡乱飞奔走了,他的随从们大呼小叫的追了去。我没有反应,虽然我心里早已打马飞奔向了庄子,但是不能……现在不能…… 慢慢捱回府,支走福晋和所有的人,叫来李卫他们两个,细细问了一遍。 “……两位公公收了五十两银子,在书房喝茶,就让我们给凌姐姐换装梳头了,性音大师把凌姐姐接了过去……” “……一直到后来送去左家庄化人场的路上他们都没有再看一眼……已经把骨灰交给兰香的家人了,说是暴病,100两抚恤银子也给过了,他父亲说谢王爷恩典……” “王爷,凌姐姐已经到庄子上了,性音大师叫了他的一个徒弟回来传信儿说性命应该无碍,但至今未醒,还说王爷其实不必急着过去,若去,最好也等到三更时再动身,以免惹人生疑……” 别的都不需要听,有那一句话就够了——性命无碍…… 挥退他们,一个人坐在房间,打开那副画,细细的看着,想着,等着…… 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在邬先生的这副画中。 我那时和老十三焦头烂额的在江南,从盐商身上千方百计要银子,修河堤,救灾民。狗儿和坎儿两个小家伙的出现,我颇为欣慰,他们很聪明,又是被我亲自救回来的小叫化,稍加调教,今后必定是用得上的。得知邬先生也救了一个人,我还和老十三嘲笑了一番,说我们江南此行就是劫富济贫来了。 过了半个月,年羹尧的信和画像一起送到我手上,我对他办事的利落很满意。 先看了信,无声感叹一下,随手递给胤祥。展开画,立刻被画中人的目光神态吸引。一个少女青裳朴素,面色苍白的斜倚在床上,眼睛微睁,目光迷离,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她五官精致,但最吸引人的,并不是她的容貌,而是眉目微拧,嘴唇紧抿的那一股倔强之意。 我最先感叹的,却是邬先生高才,更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画笔好。谁都知道,一个人字画就是一个人的心胸视野,这么一副简单的白描小像,却如此生动,为何? 邬先生看人,已经能直接洞穿人心,这目光用来看事,也必定入木三分——不是寻常人能达到的。 后来事务烦心,只得知先生已随性音安然起程进京,叮嘱了一回福晋要以国士之礼相待,就把这事丢开了,倒是胤祥,对着画儿啧啧感叹了半天。 回京城时,发现百官和众兄弟们隆重得异常的在码头接风,我已知道事情不对,干脆闹了个不欢而散;不敢回府就直接去找皇上交差使,皇上什么意思也没吐,说我们办得好,他人的指责不用去管,就是不说一句实在的。 不赏不罚,就是坏事。退出来,想到这几个月的辛苦,我还先强打精神安慰了一番胤祥,才气闷的策马回府——也许邬先生,能从这混乱的朝局中理出些什么。 然后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你。在邬先生身后,人群中间,因为没有化妆,衣着朴素,你的外形简直有些面目模糊,但是你眼里的晶莹闪烁的光芒让我在人群中第一个注意到你。 走近先生时,我其实一直在不自觉的看着你。你居然也在毫不回避的,好奇的看我,那目光如此轻灵生动,让我想起……想起江南那碧绿的水面上时时变幻流动的波光,想起江南的春天里随风轻颤的花瓣。 我有些疑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何时有过这样文人般善感的联想?而且还是因为一个女子?我还以为,自幼我就只会揣摩人情世故,细察朝局变化,然后纤毫不差的去完成事情,任何事情,还都是有利益的,那么一直到我一生终结,都会是这样了,谁知心中还会泛起这极细小的波澜?已经走到万福堂门口,我终于又回头,再看了一眼,你还在望着我,“水是眼波横”,我总算亲眼见到了。这细小的波澜在我心中一圈一圈,似有似无的荡漾开来……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5章 胤?番外(二) 至于这细小的波澜,是如何在心中卷起越来越大的漩涡,直至掀起惊涛骇浪的?每一点一滴,我都能清清楚楚的想起…… 那天下午,我见到了你的可爱。你居然径直回去睡大觉,睡醒了又糊里糊涂进来,无缘无故的把窗户打开,视房间里的我、胤祥、邬先生如无物。不知道为什么,我也随他们笑起来,但是又突然想起来,我不是心里有事,午觉都没歇好吗?这个笑,不仅仅是邬先生解答了我心中疑惑的功劳吧?……告诉了你身世,你的反应让我可以相信你真的已经失去记忆,但是你哭得让我几乎要害怕。这样一个小小的身体,薄命的女子,却装进了一个如此性灵、刚烈的灵魂,我不忍的把你抱回房间,你的眼泪把我心里原本的涟漪打起了一层层的浪…… 后来你在书房议政,我心里几乎是本能的陡生警觉:怎么可能?你究竟是什么人?谁派来的?……但是你察言观色,看了看我的脸色,恳切的跪下来,回答胤祥话,眼睛却看着我:“十三爷取笑了,四爷是奴婢再生为人的恩人,又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就这么点小见识,也不知道对不对,也不怕爷们责问我说错了,只把心里话说出来,想为主子 尘世羁第11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分忧罢了。” 听了这话,我也已经回过颜色。的确,你是邬先生无意中从水中救起,那时性音也在,你几乎已经是个死人了,活下来实在侥幸而已,况且根据你原本的身世,也毫无可疑之处,谁会想到你竟然会阴差阳错进了我府?现在我又买你进了府,你又没有亲人可以作为把柄要挟,之前也跟京城政局丝毫扯不上关系…… 难道你果真就如此七窍玲珑?狗儿他们也是,聪明过头,刚进府,还没来得及细细管教,看着京城热闹新鲜就想出去玩,一时没看住就捣乱……你是个女孩子,不会惹祸,又是这般伶俐,若是可信,在书房也的确用得着。 后来我闲闲的向邬先生问起你,他高深莫测的微笑了一下:“贝勒爷,在朝廷,您能得十三爷这样任侠勇武的皇弟倾力相扶;私底下,文,邬某还算将就,武,能得性音这样的江湖高人真心辅佐,就连去一趟江南,也能找出狗儿坎儿这样两个孩子……为什么,你就觉得老天不可能再给贝勒爷一个像凌儿这样的女孩子呢?天下归心者,万物自然趋之啊……” 这话,让我想了一夜。天下归心?我能做到么?这方面,我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老八,更何况,上头还有太子…… 后来有一天,施世纶在朝堂上被老八老九公然责难,我自然要替他顶着,下午去户部查了档案,晚上又去我府里找帐册——户部事结后,帐册一直在我府里。 有外人来,书房是有老规矩的,早就有人去传邬先生,让他稳妥的回避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叫上老十三,我们几兄弟头昏脑涨针锋相对的磨蹭了一夜,老九老十不耐烦的走出去院子里换口气,老九却说:“老十,你听听,像是什么人在弹琴。”老八没从帐册里找到破绽,正在低头沉吟,听这样说,也感兴趣的走了出去。他侧耳听听,笑着问我:“四哥,这琴弹的倒像是我们府上那些女孩子们练琴的感觉,没想到四哥府里,也有这样情景儿。呵呵……这等雅事,兄弟们可否有幸一睹啊?” 我知道他们。我府里头向来是外言不入,内言不出,他们找不到缝子,早就感兴趣多时了。此时没有理由拒绝……应该是你,我想,还好,只是个丫鬟而已,顶多被他们算个风流雅事…… 如果那时我能知道这一眼会种下这么大的祸根,无论如何也不会……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 我无声的给老十三一个眼色,也踏出门来,一直随在我身边侍侯的高福儿也小心跟来。他们见我默许,便一起向院子后头去了。 老九老十刚走到一个廊下,就顿住了。老八也轻轻的走前去默然站立,我和老十三在回廊转角处也看到了,你,坐在月光下,山石中,认真的一边想什么一边弹着琴。 你那时的琴弹得……实在是算不上好,但这也是最妙的……你在月光下的样子惊人的美丽,却又弹得犹豫不决,分外招人怜惜,让人恨不得立刻去握着你的手,细细教你……我突然非常后悔让他们进来。那感觉,就像被外人窥到自己珍而藏之的什么私人收藏。 你突然唱起来,一首很新奇的歌儿,取的《诗经·蒹葭》的意思,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你的声音凄然迷离,婉转悠远…… 我听见胤祥轻轻吸了一口气,于是连他的存在都不满起来。这迷离悠远的佳人,明明是我的! 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芳香,却见依稀彷佛,她在那水中央……我突然担心你会像那神话古记儿里的仙子一样,在月光下轻吟,发现有人偷听,就会受惊飞走…… 直到唱完,你还沉浸其中,一遍一遍的抚着琴,我们兄弟几个也一直默默站着。他们一定和我一样,都怕这仿佛身在月宫中的一幕会消失…… 直到“嘣”的一声,似乎是琴弦断了?胤?……就是胤?!他突然向你走过去,拉起你的手看了看,我也捏紧了拳头,原来是你指甲断了。 后来你的应答还算得体,但那自然潇洒的姿态也让我不满——他们也看到了,你是如此出众。 几句话把他们打发走,胤?开玩笑的说要问我要了你去,哼……开什么玩笑,我的笑着回答他:“这孩子刚从南方买进府来,甚是山野,诸多规矩不懂,有待调教。送这么个人给九弟,别人不笑我寒碜,我这做哥哥的也不好意思啊……” 打个哈哈,寒暄一阵把他们送走,又叮嘱了胤祥几句,待他走后,打发走高福儿,我才重新转回书房后院。灯火全无,万籁俱寂,你已经睡了。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个人茫然的在月光下转了一会,突然发现邬先生微笑着站在他房间门外看我。他刚才一定也都听见了,还看见了我这奇怪的样子。我尴尬起来,叮嘱他早些休息,外头风凉什么的,才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叫高福儿把常备的去淤生肌的药膏给你装一小瓶儿送去,谁知他回来却说你本来推辞不要,还是拗不过才收下的。这是什么奴才?要知道我从没有对哪个下人这样体贴过,你居然让我没面子?就不怕惹恼我?你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只有我才能给你一切?……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重阳节,太子代皇上设晚宴。毓庆宫一堂春色,太子挨桌劝酒,各兄弟们谈笑风声,看似和睦温馨,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眼前各人都有自己的算盘。突然间觉得眼前人人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相比之下,想起你那轻俏鲜活的样子,我才微微笑出来。胡乱喝了一通酒,和胤祥说着话,好不容易把这无聊的晚宴打发过去,我没坐轿子,直接打马回府,把小厮们都遣走,径直转到了书房后院。 又是灯火全无,万籁俱寂,你已经睡了。那夜漫天星斗,没有月亮,我站在你房前,被凉风一吹,我突然想笑话自己——胤?胤?,你向来……就是几个妻妾,也不过是皇上指婚,大臣联姻,才娶进府的,更从来没有自己看上过什么人;如今就是看上了,就如老十所说,直接“收房”就是,为何却如此辗转在意起来? 转身想走,却又几次回头。眼看夜已经越来越深,终于忍不住轻轻叫你,听到你受惊的声音,我都满足得能笑起来——我一定是喝醉了。 而你,再次让我毫无优越感——你磨蹭的打开门,双目迷糊的四处张望,看你的神情,我的要求还不如睡上一觉更吸引你。你真的就一点也不打算讨好我吗?哪怕是假装——事实上也应该,很荣幸——这么晚了我却独独想到你。你这个……奇怪的小东西。 我终于拉着你软软的,小小的手穿行在府中,走在星光熠熠的湖边。那一夜的对话让我确定了心中的疑问,拥着你单薄冰凉的身体,我的确很感激,上天真的很善待我,这样的你,真像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王爷……”坎儿在门外叫我。想着你,时间过去得这么快,已经三更了。 身后,王府里早已黑沉沉一片,我咬牙打马疾奔,后面跟着狗儿坎儿和胤祥亲自为我挑选的十名亲兵。 马蹄声在黑夜里分外急促,就像我的心跳声…… ……你去热河了,几天没有见到你,我突然想到你那副小像,翻出来看看,把它放在身上…… ……在热河的那一夜,转眼就不见了你,得知你深夜还和老十三老十四出去过,我简直想叫你出来训斥一顿,但你已经睡得很香……我只好训斥了一顿那些守门的卫兵。我觉得我自己真的很奇怪…… 你对我说:“若是喜欢上了一个东西,就会觉得它是最好的,却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东西好,我才会喜欢它。”我心中隐隐不安,也许,我这个皇阿哥对于你来说,也不一定有什么稀罕的……如果你并不喜欢我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好命人把你喜欢的小枣红带回京郊的庄子上,我一定会带你去骑马的…… 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没有时间细想,也来不及……来不及先收你进房。但是太子出事那夜你拉住老十三手臂的样子,我经常想起。知道太子出事,你却不希望连累任何一个人,我看到你在那紧张的一瞬间,目光是坦荡的,我突然为自己曾经对你的怀疑和小小猜忌而惭愧。你心里,似乎根本没有儿女情长、功名成败,你只是一个虽聪明,却依然保持着善良纯净的女孩子。 这一点,在我终于有空带你骑马那次得到了证实……虽然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在庄子上,我看着你吃饭吃得狼吞虎咽。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算饿坏了,在本王面前好歹也装装样子嘛!但是你毫不在意,头也不抬的把喜欢的菜吃了个精光,我不由得又好笑又心疼,你这么瘦,以前也吃了那么多苦,不知道要吃多少东西才能补回来?连你这么无礼的样子都如此叫人怜爱,叫我怎么舍得把你放到老八那里整整一个月?我几乎要等不及……却没想到你倔强的反对我的决定,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又哭着恳求我,说不愿意做一个可怜的小妾。 我本来真的是恼了,我堂堂亲王,康熙皇阿哥,连多少王公大臣家的郡主小姐都是主动送上门来,你一个没身份的小丫头居然敢这么顶撞我?似乎嫁给我是一件天大的委屈事?但你越不愿意,我就越是急着想要拥有你…… 看到你越说越害怕,我还是压下怒火想了想,也许真的是那样,你的确不是那样小意儿的女人,所以才如此鲜活可爱……可是,难道我不能保护你?你难道不相信拥有我的宠幸你能得到多少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一股热气涌上心头,我决定给你抬满籍,立为第二个侧福晋,这下,你该满意了吧?我管着内务府,给你身份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胤?,难道不能做到一件这样小事,以搏红颜一笑? 这暗夜里,风声呼呼刮过耳旁,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除了我们的马蹄声,就只有四周树丛、农田里风吹过的哗哗声。 你进了老八府里,书房突然冷清了很多,笑声也少了很多。连邬先生都说,担心你在八爷府会惹事……我想给你写几句话叮嘱你,但总是下不了笔,几天过去,胤祥要去老八那里了,过来问我,我干脆把空白的信纸交给他。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诧异神情,我突然明白一件事……你其实已经是我的人了,和我府里所有的家生子儿奴才一样,生死去留都在我手里,根本跑不掉的,我却为什么还总是莫名其妙的挂念着你?……我想,我要的,原来是你的心。 胤?问我要你,我其实并不十分意外,这么久过去,还特别想到你,肯定是有原因的。可惜,你是我的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抢走!我们坐在你面前,我满意的看着你的回答,聪明如你,自然不会让我失望。我知道,老八原本一定没想到我居然不愿意放你,才帮老九要人的,知道自己坏了事,又想息事宁人。老九恼了,我并不在意,当时只在气头上,根本没想到他后来会丧心病狂至此——这也要怪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让我们兄弟两个都为你发了痴? 良妃寿宴,我冷笑看着春风得意的老八。他风头太过,早已吃过亏了,现在这样子,莫非是想破罐子破摔,先收买了满朝文武,届时再在大臣们的拥戴下……来硬的?哼……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况且,上头还有我们精明的皇阿玛,岂能让他败坏了自己一生辛苦打下的功名? 佳人曲,的确倾国倾城。和老十三交换了一个赞叹的目光,我看看满脸疑惑的老二,感叹不已的老三,真想骄傲的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你——我的凌儿,若是你出现,该有多美?但是你没有出现——非常好,我不能更满意了,你几乎是完美的。 但是葬花吟的出现,又让我觉得这一切出乎了某种控制之外……太子……不,二哥说的不错,这的确给人不祥的感觉,但是谁能想到呢…… 就像良妃说的,这是不是太过了?美到极致,恐招造化所忌……你又唱了《白头吟》,这其实有点难登大雅之堂,但是你唱得实在很好听……所有人都听住了。最吸引人的,是你歌声里那倔强、勇敢、哀而不伤的高尚情致。谁能得到你那“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的心? 你还有些不安的退出来,对上你有些怯怯的目光时,我情不自禁的以手抚心。今天的一切,让我骄傲,也让我焦急。虽然只有一夜了,但我连一夜也不想再等……从明天起,我就是你的一心人,我会给你一生的幸福承诺。 随众人送走良妃车驾,叫李卫给兰香传信儿叫你们早做准备,明日回府,我怀着有些奇怪的不安带着老十三一起上了回府的马车。为什么不安?现在想来,就是因为胤?,晚上他一直在阴沉沉的灌酒,送良妃车驾时他也没有出现…… 直到兰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出现,我才明白过来,让我不安的果然是你! 迅速调转马车回去,兰香急的只能揪着衣襟说出:“九爷喝醉了……凌姐姐……”但是这就够了,我高高提着一颗心重新回到老八府里,直闯进后院,惊动了老八他们,出现的,却只有老八、老十、老十四!我没有停下脚步,冷冷的问:“九弟呢?” “我们也一直在找他……难道……?” 老八脸色灰败的看了一眼兰香,我们再也没有说话,沉默中只有急促杂沓的脚步声…… 赶到戏台后面,看到一群丫鬟惊得呆了的胡乱靠在地上,一群小厮,吓坏了的在廊下面面相觑,刚才跳舞的那个女孩子,锦书,躺在血泊中…… 后来的一切,我不想再回忆一次……我脑中至今还回荡着你凄厉的惨呼…… 但你是我的,无论什么样的你……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要带你回家……我还会有一生的时间来爱你、呵护你。一定! 转过一个弯,黑压压一片房舍出现在眼前,庄子到了。在最高处一栋小楼里,还有隐隐的灯光…… 我翻身下马,悄声进庄——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向你的位置走去,我的脚步越来越急……已经到了院子,伸手就要推门,我却突然停住了…… 你,是否还活着?我,是否已经做好准备接受那个万一? 身后,狗儿坎儿,还有我的一队亲兵,都在无声的等待着。 我的手,却停在半空,迟迟不能推开这扇门……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6章 庄生晓梦 “我”在黑暗中漂浮。这黑暗是一片平和安详的混沌。 当“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立刻变成一条长长的隧道,黑暗尽头有一个极小的光点。“我”向着那个光点飞速移动,但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仿佛这只是一种本能。 冲出那个细细的光门,“我”沐浴在耀眼的白光中。看见了尘世的一切,它们却又如此透明虚无,“我”迷惑,“我”是什么?为何存在? 直到我听到一声呼唤。 “宝宝!宝宝!医生!医生!” 谁在叫我这个肉麻的小名?……是妈妈! 我全身激动得发热。 没有错,是全“身”。 医生在诧异的说:“这些天一直都很正常的,怎么脑电图突然消失了?不是仪器故障吧?” 倏忽之间“我”已经下沉,尘世不再是透明的,我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我,凌岱宇,躺在充满消毒药水味道的医院里,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我同时伸出僵硬的双手,紧紧的抱住妈妈。 “醒了!”我即使没有睁开这双真实的眼睛,也知道是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惊呼——刚才那个“我”已经把这间病房看得很清楚。 妈妈猛的看着我,呆住了,受了刚才的惊吓,这喜悦一定来得太突然了。我微笑,安慰的拍着她的手臂:“老妈!我都去另一个世界转了一圈回来,你还是这么年轻貌美啊?” “是宝宝!宝宝!”妈妈惊恐的抱着我哭起来,眼泪迅速打湿了病号服的衣襟。虽然在笑,但我的眼睛湿润,我回古代过了一年,在现代是多少天?妈妈受了多少惊吓? 医生手忙脚乱的拉开妈妈,和几个护士检查着我身上、头上的各种输液管、仪器电线。“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在恢复之前脑电波突然消失……”他咕哝着。 我笑着,心想,这有什么希奇,你不知道,我还回过古代,魂魄附在一具古代的身体上生活了一年之久呢。 妈妈捂着嘴,一瞬不瞬的看着我,我也微笑的,安慰的看着她。刚才,就在灵魂回到这个身体的前一瞬间,妈妈叫“宝宝”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情景:年轻得几乎有些稚嫩的妈妈紧张的抚摩着大肚子,在呼唤还没有出生的我“宝宝”。我真愿意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去,那座小小的,温暖的宫殿里,能听到妈妈的心跳,安全、温暖,让人留恋。怪不得,每个婴儿出生时都在大哭,它们一定都在抗议:我不愿意离开…… 就算我已经长大,也不愿意再离开,不会,我不会再离开妈妈…… “凌总,小宇的朋友来了。”妈妈的秘书,小王阿姨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一边说,一边欣慰的看看我。 妈妈征询的看看医生。 “没事了,她现在各种指数已经完全正常,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说。 “小宇!”第一个挤进门的是胖子陈立,他紧张得一张胖脸都绷紧了,“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要是你再不醒,我就要被掐死给你殉葬了!” “死胖子!现在还只想着自己的命!我掐死你也活该!”一个脸色铁青,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的大男生的从他身后进来,目光立刻就死死锁住我的眼睛。 是自称从小学就暗恋我,被父母一起带出国一年后又死撑着一个人回来上学的苏承勋,我死党里年龄最大的“承勋哥”。他一向是个温文而雅,对我们这群他认为的“小鬼”高高在上的小家长形象,原来还有这么凶悍的一面啊,呵呵。 一个美少女从被他们堵住的门口拼命挤进来,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伏在我身上,抡起拳头就砸。 “你这个死丫头!昏睡了一个星期哎!吓死我了,呜呜呜……” “拜托!清舜小姐!我刚醒哎!还是个病人啊!你又想出人命啊!砸死人了……”被砸得很无辜的我哀怨的和她一起大叫。 ……他们一个个挤进来,病房很快就塞满了,随之很快响起了一片惊魂未定的欢笑声。我一个个的看着他们,幸福的叹了一口气。幸好那只是一场梦……虽然真实得我的心至今在为她们揪痛。但是我总算回来了,回到了我自己的幸福生活……窗外阳光灼人,清闲的暑假还没有结束…… 三天后,为了庆祝我的康复,大家要去我们最常聚会的酒吧狂欢一下。苏承勋到我家接我时,妈妈正在唠叨。 “不准再游泳了,不要喝有酒精的饮料,凌晨之前要回家,不要离开大家一个人在外面,过马路要小心……” 我惨叫一声:“老妈——这些幼儿园阿姨全都教过了——老妈你身为英明神武智慧与美貌并存的新一代女强人怎么能这样碎碎念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现代自强自尊新女性形象呢?! ” 妈妈白我一眼,正要开口,我已经飞扑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啵”了一下她的脸,真诚无比的说:“妈妈我发誓,我现在无比珍惜这幸福生活,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也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了!” 她眼睛湿湿的看着我,我也心软软的撒娇:“妈妈……我已经完全好了,也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生活里总是会有意外的嘛,我们能做的就是,努力珍惜现在,生活得更幸福,不是吗?如果你再这样每天念我无数遍,我也要‘反念’你了!每天从你起床开始,一看见你就在你耳边念‘凌波!你不准不吃早饭,不准超时工作,开车时速不准超过40码,不准一工作就忘记按时吃饭,不准为了工作生气伤自己的身体,不准拒绝经凌岱宇批准过的男士的约会邀请……’哈哈哈哈……” 我终于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妈妈也无奈的笑了。我毫无形象的滚倒在沙发上,却看见承勋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门边看着我温柔的笑,目光里闪闪的都是宠溺,心里一动,笑声停止了。这个笑,我曾经见过的,是邬先生,还是胤?? 但是一想起那场“梦”,我就糊涂了。 那样凄美的一场相聚,如绚丽却短暂的烟花,在深沉的夜空中碰撞出一场绝世的风流繁华,然后又无声无息的消失……究竟,它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或是让庄周也不能得解的一场梦?我就这么白白的心痛了一场…… 承勋走过来俯身看我:“小宇……你怎么了?”他的目光全是紧张的关心。以前的我怎么会觉得他太老成不够好玩就完全忽视他的存在呢?他明明……是爱我的呀?以前的我怎么那么没心没肺?全世界都知道他回国是因为我,连研究生都选在和我同一所大学念,我怎么能做到把他的心意全当作空气呢?特别是他还一直默默无言的照顾我,包容着我的没心没肺…… “咳!咳!”妈妈的声音。她端了一碗汤出来,看着我们呆呆的对视发笑。 我茫然转过目光,妈妈把汤递给我:“出去之前把这乌鸡汤喝了。” “我又不是生病,无缘无故喝什么汤啊——”我又惨叫起来。 “你昏睡了一个星期,只靠流食维持,现在是要好好补补。”承勋接过碗,坐到我身边,把汤端到我面前,“……何况阿姨煲的汤这么好喝。乖,不要闹,喝了汤过会就可以出去玩了。” 他总是这样,把我当个小孩。就算他从小学就暗恋我,现在我也已经长大了啊。但他半家长、半朋友式的照顾总是让我无法拒绝……嗯……这样想起来,我除了妈妈之外,最听的就是他的话了…… 终于可以出门了,我胡乱换上仔裤t恤,站到镜子前面看看自己。唉,可怜我好不容易晒出来的健康肤色居然白了不少。“一定要去晒回来……”我咕哝着,从镜子里看到承勋已经走到我身后。 “在咕哝什么呢?野丫头,看你这头发,梳一下吧。”他浅笑着,用手拨弄着我那一头永远桀骜不驯的长发。 这情景又让我恍惚了一下。三百多年前,是否真的有过一个叫做锦书的女孩子,我曾经亲手为她解开长发? “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自从醒过来之后你经常这样莫名其妙的走神。”承勋绕到我身前,扶着我的肩仔细的看着我。 抬头看看他俊朗的脸,我摇摇头笑了。既然是一场梦,就让它过去吧,今晚和以后,我都可以无忧无虑的享受生活,这样的幸福,原来那么值得珍惜。 凌晨,我已经微醺,喝酒了?嘘……只有一点点,连承勋哥都没有阻止……好吧,我承认,他象征性的阻止过那么一下下。 走出酒吧,大家突然都自觉的把我留给了承勋。一直送到我家楼下的小花园里,承勋突然拉着我,站住了。 回头看他,路灯昏黄的光芒在醉眼中旋转成一个个小光圈,他柔顺浓密的短发蓬松的覆在额前,低头看我的样子……就像漫画里的大天使。我咯咯笑起来:“承勋哥,你怎么才能长得这么漂亮的?分给我一半嘛……就一半!” 他没有笑,却认真的说:“小宇,我有话想对你说。” 夜晚的风有些凉,我也想认真的……看了他一秒,还是忍不住接着笑了——我猜,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说啊,我洗、耳、恭、听!”我笑着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小宇……我父亲母亲知道你这次出了意外,也很担心,听说你没事,他们都很欣慰,叫我要帮阿姨照顾好你……几年没见你了,他们很想你,想邀请你,和我一起,今年冬天去旧金山陪他们过圣诞节,好吗?” 憋了半天原来就是这个啊,他还紧张的看着我,我突然长长的哀号一声。 “怎么了?!” “我还以为承勋哥终于要对我表白了呢,结果是这种小事!我小小的自尊受伤害了,呜……” “你!”他如释重负的握着我的肩膀,“你这个野丫头!以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 他低头吻我,很温柔的,轻轻的。繁星满天的夏夜,花园里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在传递着玫瑰花香。 长长的安静,他终于满足的离开我的唇,把醉酒+缺氧得神智有些恍惚的我揽进怀里。靠在他成熟宽阔的肩头,听见他在说:“原来一直以为可以慢慢等下去,等你长大,等你明白……你那么自由可爱无忧无虑,我不想把任何感情强加给你。可是这次意外让我发现,我已经等够了!就像你说的,‘生活里总是会有意外,我们能做的就是,努力珍惜现在,生活得更幸福’,我一刻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在等待上了……” 用双手捧着我的脸,他笑着说:“这么多年,我还需要什么表白?既然你也在等着我开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已经答应了呢?” “不是不是!”我“j笑”着退后几步,“哪有那么容易啊!要做我男朋友很难的!还有很多要求的……” “要帮我写作业!要陪我玩!我闯祸了不准凶我!对了!永远不能对我生气!我生气的时候要哄我!还有不准看别的女孩子,只准对我一个人好……” “在你需要的时候准时出现,在你不想见到的时候随时消失,你玩渴了给你水,累了哄你睡觉,你喜欢的东西就算是月亮也要摘下来送给你……” 承勋又把双手插进裤袋,笑得好狡猾,“……陪你去海滩晒太阳,还有,用一生的时间陪你环游世界,哪怕是去南极看极昼极夜,去非洲雨林找食人族。” “……你都知道啦?” “笨蛋!你以为我这么多年不惜一个人回国守着你是在做什么?认命吧,你已经被我宠坏了,除了我,还有谁敢要你?” 原来我被设计了……很多年?我正要再次哀号一声,他已经及时堵住了我的嘴。 占够了便宜之后,他再次满足的离开我的唇,长长的手指滑过我的眉毛,鼻子,脸颊,掠过我耳畔凌乱的发丝。 “现在没有意见了吧?” 我很无力的趴在他胸前,“不……还有呢……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丢下妈妈,圣诞节去旧金山,我也要妈妈陪我。” “怎么你以为我就会丢下阿姨一个人吗?我父母会亲自给阿姨打电话的,除非阿姨有自己的约会……” “那我们现在就去跟妈妈说。” “不用啦!” 为什么?看看他狡猾的表情,沿着他诡异的眼神,我向身后张望。 身后二楼,我家阳台上,妈妈正看着我们微笑,此时她背对灯光,眼里却有光芒晶莹闪烁。 我又出丑了! “妈妈你居然窥探我的隐私!过分!”我的不甘心的叫声在花园里回荡,同时响起的还有身边这个狡猾的家伙得意的笑声。 十一月。南京某大学,某栋教学楼。某阶梯教室。 我趴在冬日暖阳下昏昏欲睡。这课是我最没兴趣的法制史,身边坐着被我拉来“替死”的承勋,正在认真的帮我听课,手里还拿着笔在记课堂笔记。我在这几个月里充分发掘出他的各种可以利用的优点,包括他无论什么方面的知识都能超强理解接收,非常适合用来帮我上课记笔记以及应付考试,真是赚到了……哈哈。今天特意选了这个能晒到太阳的位置,我却还没有完全睡着的原因是,教室里有好几个女生都不时把感兴趣的目光投向承勋。哼!虽然他出现在这里好象年龄上是大了点,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他的魅力散发,我狠狠的一一回瞪那些女生的目光,向她们宣示我对承勋的占有权。 “你在做什么呢?不听课也要安分点嘛。”承勋腾出一只手拍拍我动来动去的脑袋。 我又乖乖的趴下,问:“你听得那么认真,在讲什么有趣的东西啊。” “历史本来就是社会科学各学科中我最感兴趣的一门,特别是每个专业学科的历史,以史为鉴触类旁通,你不要小看了。” 我无言,撅嘴,看看台上的老夫子。法学院里面,我只喜欢那些一边做法律实务比如律师法官,一边做教学的老师,那样才有现实意义嘛,教的东西也够实用,管那些古人干吗? 老夫子正侃侃而谈。 “……民商法方面,雍正皇帝做了几件成绩突出的改革。刚才我们讲的‘摊丁入地’是其中之一,这是税赋制度上的重大改革,可以说,正是有了康熙朝的‘永不加赋’和雍正朝的‘摊丁入地’,才有了康乾盛世。清朝后期社会农业经济发展迅速,资本主义经济也不可抑制的萌芽,人口急剧增长,到道光朝就突破了四亿。这个成果,同时也要归功于雍正朝的另一项重要改革,废除贱籍。 贱籍,就是不属士、农、工、商的‘贱民’,世代相传,不得改变。他们不能读书科举,也不能做官。这种贱民主要有浙江惰民、陕西乐籍、北京乐户、广东?户等。关于‘贱民’的生活状态,举几个例子:在绍兴的‘惰民’,相传是宋、元罪人后代。他们男的从事捕蛙、卖汤等;女的做媒婆、卖珠等活计,兼带卖滛。这些人‘丑秽不堪,辱贱已极’,人皆贱之。在陕西,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户的改革。” 说到这里,老夫子笑了笑,把书顺手搁在讲桌上,背起手,悠然的说:“……这些只是做为辅助了解——说句题外话,关于雍正为什么刚一登基就急于作出这样突破封建等级传统的重大改革,后世和野史一直很多猜测联想。要知道雍正登基之初,外有西北边疆重要战事,内有国库空虚,政敌窥视四周。而贱籍制度在封建时代几乎一直存在,就是改革决定做出了,也需要很多年来消化,不是一下就可以得到好处的……” “小宇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承勋偶然回头看见我的样子,惊讶的用手臂环过我的身体,另一只手握住我紧紧揪在心口的右手。 我没事,只是刚刚还散漫一片的心被什么东西突如其来的刺痛了。痛得我揪紧了心,突然得我无法呼吸。 凌儿,贱籍;锦书,官奴。 胤?、胤?、胤?、胤祥,还有胤?、胤?…… 锦书莲花盛放般的舞姿,绽放在冰凉石板地上的鲜血…… 胤?孩子般疯狂热切的目光,胤?的眼泪…… 康熙苍老的声音:“你……不要怪朕……” 我已经无法再骗自己,说那都是一场梦。我只是在那个世界里死去了……也许那个世界里真的有人为我心痛过,他们不再是历史上一个个冷冰冰的名字,我曾经用身体和灵魂感受了他们的喜悦悲伤,甚至体温。他们仍然同时活在我的记忆里,所有能给后来的人们留下名字和没有名字的人,狗儿坎儿兰香梅香,锦书,邬先生…… 下课铃声响得刺耳,承勋还在紧张的观察我。我朝他笑笑:“没事了。” 教学楼外,法国梧桐的落叶铺了满地金黄,它们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冬日的阳光毫无阻挡的洒下来,但寒风也偶尔卷起落叶。承勋的手臂安全、温暖的圈着我的肩膀,我往他的大衣里挤了挤,大口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微笑,抬头,天空是一片温柔的浅蓝色。 锦书,凌儿……我会替你们,看每天升起的太阳;我会替你们,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7章 残·生 “我”在黑暗中漂浮。这黑暗是一片平和安详的混沌。 当“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立刻变成一条长长的隧道,黑暗尽头有一个极小的光点。“我”向着那个光点飞速移动,但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仿佛这只是一种本能。 冲出那个细细的光门,“我”沐浴在耀眼的白光中。看见了尘世的一切,它们却又如此透明虚无,“我”迷惑,“我”是什么?为何存在? 直到尘世间传来杂乱的呼喊声,每一声都传递着刻骨的痛。 “凌儿……” 我看到胤?。他一个人跪坐在苍茫的郊野,埋头痛哭,他身边有一匹可爱的马儿,无奈朝夜空打着响鼻。像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回去的方向,又害怕一个人孤独面对黑夜的孩子,他让我悲悯。还想安抚一下那只马儿,但我已经不受控制的,飞快、透明的掠过了他,远远的只剩下他渺小的身影。 “凌儿……” 我看到胤?。他双眼深陷,下巴上胡子拉茬,额前没有剃的头发长起来浅浅的一层,但是目光却坚定得近乎僵直。我原来很粗心?从来不知道,不了解他有这样一面——他似乎随时准备着跳进冥界把我拉回来。这么多的灼热藏在他总是冷冰冰的、猜疑的、审视的理智形象里,他不累吗?他这复杂难懂的心,简直让我恐惧。 “凌儿……” 温柔的邬先生,他清瘦了很多,深深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右手轻轻搭在一具身体的手腕上。真想嘲笑他,指尖抖成那样子,能把到脉? 我看到那具身体。她盖着被子,床上看去却平平的似空无一物。我突然明白了。 “这么些天她脉息一直很正常的!只是神智未醒而已,毫无缘故的,脉息怎么就消失了?”性音在紧张的低声问邬先生。 在我能做出自己的选择之前,已经迅速的下沉了,尘世不再是透明的,我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 睁开眼,我先努力向着邬先生安抚的微笑。 他黑漆漆的眼眸里乍然闪起一点、一点、又一点的星光。然后飞快的转身站起来,背对我,我听到他在问:“我是不是……看错了?”他声音里,有一半不敢相信的惊喜,和一半等待的恐惧。 他当然没有看错。胤?已经踉跄两步来到床前,我看到他的脸,僵硬得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脸色苍白。 “这是怎么回事?邬先生?你可曾见过这样儿的?会不会……”性音诧异的说。 邬先生先是转身,确认的,深深看我一眼,然后急急把性音拉到一边小声商议起来。 胤?缓慢的在床沿坐下来,俯身,抓着我的手轻轻在他脸上摩挲。胡子茬蹭得痒痒的,我笑了一下,他先是不敢相信,盯了我有移时,脸部肌肉总算有了点活动,慢慢的,也笑了。 邬先生性音和尚用他们各自的方法给我把了一遍脉,在一边小声研究一阵,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都展开了眉头,向着胤?确定的点头示意。 我一直没有说话,但是忍不住要看着胤?,努力的用眼神向他表达我不敢说出来,或者说我知道说出来也已经没有用的叹息: 胤?,你太可怕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明明亲口喝下了毒酒,康熙明明叫走了你,你居然还是把我硬生生的救活了。先不管我本来、根本就不愿意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就说你违抗圣命,还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如果这被你的政敌发现,我就是把柄……今后我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难道你没有运用你的谨慎、精细、理智考虑过吗?为什么一定要救我啊? 得到了邬先生和性音的肯定,胤?才开口,但是声音嘶哑得堵在嗓子里,要扭头镇静一下,才能说出话来:“凌儿……” 叫了一声,又停住了几秒,似乎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就胡乱找了些话说:“……你……还有什么地方感觉不适?想不想吃点什么?” 我感觉很好,虽然这具身体软绵绵的似乎不太听使唤。说到吃,我倒是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干涩得厉害。 “我想喝水。”这四个字好象还没出口就消失在空气里。 我奇怪,清清嗓子,再次开口,但一个“水”字再次消失在空气里,我只听到自己发出轻微的“啊啊”声。 什么啊?我不耐烦了,大声叫道:“胤?!邬先生!” 还是没有听到声音……我发出的只有微弱的,难听的“啊啊”声 尘世羁第12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本来已经满脸轻松的性音和邬先生吃惊的对望一眼。胤?也吃惊的瞪着我。 我开始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不自觉的用手抚摩自己的脖子,慢慢的说:“我的声音……” 还是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邬先生沉声问道:“凌儿,你不要急,慢慢告诉我,你嗓子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急啊,嗓子好干……”不用再说下去了,因为我的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估计我白白张嘴的样子很像一条挣扎在没有水的陆地上的鱼。 胤?猛的回头看向性音和邬先生,但我轻轻拉拉他的衣袖,他又猛然回头看我。 努力的比了个手势,徒劳的说了个“水”字。就算哑巴了,至少也有个口型可以帮助别人理解我的意思。 胤?会意的回头看看,邬先生从桌上就着茶杯给倒了杯茶,递给胤?。胤?正要扶我起来,我已经自己撑起半个身子,凑到他手边,把杯中水咕嘟咕嘟喝光了,又可怜巴巴的望望桌上的水壶。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水——这杯子实在是太小了,本是用来品茶而不是喝水的,胤?一直在说:“慢些慢些……”,我累得又倒回床上,嗓子的干涩总算得到了一点点缓解。 性音突然“啪”的拍一下自己的光头,重重的“嗨”了一声。 邬先生问他:“这……难道被毒烧坏了嗓子?解毒不是已经很及时了吗?” “唉……解毒之后常有这样的……咽喉是人体要害中最弱的一环,又最早接触到毒物……不过不妨的,王爷,徐徐调治,多则几年,少则几月,多半能好。”性音胡乱的挠着自己的光头,不安的说。 “我不要多半,我要完全。”胤?冷冷的说。 “性音一定竭尽所能!这就去开方子煎药!”一向嘻嘻哈哈的和尚“扑通”跪下磕了个头,急匆匆退出去了。 ……这么说来,已经可以确定我成了哑巴? 虽然无法说话,但我心中清明,突然自嘲的笑了: 凌儿凌儿,你以前一定是犯了口舌之忌。 想一想,你是不是话说得太多了?太肆无忌惮惊世骇俗了?还唱那些歌……就算招来的杀生之祸被胤?这样强悍的人救了,但是老天拿走你的声音,看你今后还怎么牙尖嘴厉?看你今后还怎么唱歌唱到害人害己?活该!报应! 我又是点头又是笑,胤?先是呆了,然后轻轻的摇摇我,好象在唤醒一个梦魇中的婴儿。 “凌儿你不要这样!没有声音了有什么关系?你还是我的凌儿!何况,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我自然的张口说话,听得没有声音,又连忙摆手。 不是的!我不是被这个事实气傻了,我是在反省自己啊!能让我活下来,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只是……我已经不是那个凌儿了。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这个不堪折腾的身体…… 我们两个都急着想安慰对方,却无法用言语交流。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我们又都静下来,凝望对方,所有的语言仿佛一缕一缕在空气里渐渐消散。 要怎么才能让你知道我这一肚子的话?我无奈的看看自己的双手,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就认真学拿毛笔,认真学繁体字。可是现在,我几乎无法完整的用繁体字写出哪怕一句话。 我求助的望向邬先生,他却先低头叹息。胤?伸手握住我举在自己眼前的双手,眉头紧皱,突然就红了眼眶。 邬先生深呼吸,抬头,勉强的笑着,说:“如今万幸凌儿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嗓子也尚可治疗。凌儿如今正好也可以安心学写字了,以你才智,以前若不是心思不属,如今一笔字早已看得了,呵呵……” 胤?好象被提醒了什么似的,眼眶还红红的,却也努力换出一个笑脸:“凌儿,从现在起,你再也不会受苦了,我以爱新觉罗的姓氏向天发誓!这是你受的最后一次苦……今后,你要开开心心的,一切有我呢。”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心里有很多话急需说出来,却只能用眼睛和手表达最基本的情绪。如果能说话,我此时恐怕早已在长篇大论了: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康熙知道吗?如果不知道,你怎么能如此冒险?我现在被藏在哪里?昏迷了多久?刚才说给我解毒,是怎么解的?现在外面局势怎样?八阿哥他难道不会察觉此事,并捏为把柄?还有胤?……当我还在虚无中漂浮时,“看”到的是真实吗?……还有…… 可我已经无法说话了,努力接受着这个事实,我说服自己,这些话其实也不那么急着需要说。真相自然会随着时间呈现,人的行为比语言更可信。语言,反而常常被人利用、误用,带来误解和伤害。 那么我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仍然能听、能看,已经足够好了,人要知足啊……我也努力的笑,感激的望着胤?和邬先生,不再试图徒劳的向他们倾诉什么。但是心中有一股复杂难平的情绪在鼓动我,自然的伸出双臂,我用了一个在现代最喜欢的肢体语言来表达我的心情——拥抱。 双手抱住胤?时,他的身体一下就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越过他的肩头,我看见邬先生。我的拥抱,是因为想给让我觉得亲切安全的人,而他,是我最想拥抱的人。但他只难看的点头笑了笑,无声的退出房间。 眼睁睁的看着他从外面关上门,我的情绪又在一瞬间冷却。在现代我喜欢和死党们左拥右抱,因为那种身体语言的亲切感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的,但是在古代…… 一意识到这点,双臂就失望的垂落。胤?仍然保持着僵硬的姿态,我已经重新靠回枕头上。 但是这个拥抱似乎给了胤?莫大的安慰和鼓励,他脸上的表情在复杂的变幻,眼里一一掠过欣慰、伤感、愧疚……最后留下一片兴奋的肯定。抱着我,把头轻轻的放在我身上,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凌儿……” 我在说话,当然没有声音,他也没有看见。我无奈的停止了说话的努力,又希望有一种手势能简单明白的告诉他,我的拥抱是因为惊异、感激,甚至重新得到安全感的敬畏……但是他已经在自言自语了:“凌儿……只要你还活着,我还能看到你,一切都没有关系。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去看踏云和小枣红……对了,老黑头一家负责照料你,你上次来喜欢吃的什么菜,每天都可以弄给你吃,这边山顶居高临下,也很隐秘,你可以出去看看,风景极好的,你一定喜欢……”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胤?站起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进来。” 李卫小心的低着头进来,就地打了个千儿:“王爷,已经五更天了,请王爷示下,是否要备轿?” 我能看见胤?的侧脸,那山川般险峻的的线条岿然不动,表情坚毅如磐石。 他回头看我一眼,正好和我呆望他的目光对上,他眼里那道无形的、高高的屏障在一瞬间融化。在这个瞬间里,不能否认我心里的震撼,这样一个男人,他……这是何苦? 他已经回头,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说:“这几日宫里宫外都在忙着准备皇上的出巡,正在把政务交给太子,皇上都不叫‘大起’,我就不去宫里了——但叫他们准备着,外头有什么信儿及时传给我。” 太子?二阿哥已经复位了?康熙又要南巡,让太子监国?我被这消息吸引,专注的看着他们。 “扎!”李卫答应着,头也不抬的又说,“毓庆宫那边有信儿过来,邬先生正在看,说稍后请王爷出去商议。” “好。你先下去吧。” 李卫又磕了个头,抬起目光看看我,他在安慰的笑,微微点头向我示意一下,退出去了。但在那短短的一个目光里,我明明看见有什么藏在下面的的复杂表情一闪而逝。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吗? 一时我又自嘲的笑了,刚才还在“说”自己之前风头太露,遭了报应,现在又关心起这些东西来了?太子如何,康熙如何,与我何干?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结局,而且,就算有那个野心,也根本没有改变历史的那个能力,我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吧。 胤?又坐回床边,拿手替我拢着耳边的头发,继续说:“我已经给你换了个身份,是旗籍,早就准备好了,不想要到这样儿了才用上……几日前我亲自去户部存了档。你要记住,现在你叫赫舍哩·萝馥,是赫舍哩氏一个破落旗人家的独女,前年14岁已参加过选秀,因疾病落选。如今,你既这样……别的也都不必记了……也不会有人问……到了外头,大家都是叫你萝馥……凌儿,她已经和锦书一起葬了,改日我会带你去凭吊她‘们’,从今往后,你,萝馥,不要再去想凌儿和锦书的事,她们,都已经是故人了,明白么?” 点着头,我的目光和他专注目光好象粘在了一起,仿佛这样能更深刻的把彼此的意思传递给对方。 有人敲门。是性音煎好了药,由一个小姑娘端了一起送进来。 看着我喝药,胤?说:“这是老黑头的小女儿,唤做碧奴的,十四岁了,我看着还算伶俐,你要在这庄子上住一段时间,府里的下人不便调出,就派了她来服侍。老黑头家的,那个李氏也还算能干,虽说是做粗使的,有什么事也还可以照应。碧奴随你住在楼下小院儿,老黑头一家就住在外院,我若不在,你有什么需用的他们会照料,也会传信儿给我。” 我点点头,表示我明白了,一口气喝完了药。碧奴端了空碗出去,性音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胤?问:“还有什么事?” “王爷,凌姑娘七天没醒,您也有七天没好好睡个整觉了,从前头……还在府里那些日子算起,您竟这么熬了一个多月,如今凌姑娘身子已无大碍,外头也没事了,您也得好好作养身子……” 听得他这样说,我也深有同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我从没关心过胤?——毕竟,关心他的人已经够多了,上到康熙,府里有一众妻妾,下头有他精心调教出来的一批忠心奴才。但是眼前,这一切似乎完全是因为我,我不想承担这么大的责任。从法理上说,享受越多的权利,就要承担更大的义务——如今他为我做的越多,我就越无法摆脱他想要加在我身上的一切。 我抓着他的胳膊摇摇,认真的比着手势,又努力配合口型,要他去休息,要他注意自己的身体,他应该去做很多更重要的事,而不是守着我。我真的很希望能把这复杂的意思全部传递给他,到后来,我已经急着把他推开,要他走。 但他一把抓住我慌忙推他的手,皱眉说:“你不要这样儿,叫我看着难过……你一定会好的,你可以再唱歌,再跟我讲你的那些大道理……” “我们兄弟自幼被皇阿玛打磨的好身体,如今又有这么多人照料着,不会差的,你不要操心这些,要是嫌烦了,我这就去找邬先生,你好好眠一会儿……” 又过去了几天,我已经可以在小楼里外四处转转了。小楼的位置很好,往下可以望见庄上人家黑压压的房舍,再远处是整齐的农田,左边远远的是养马的那片平缓山丘,楼后几乎就是这小山的山顶,几株低矮的树木稀疏的长在草地上。我猜,站在那里看背后那个方向的风景,视野一定不错。只是我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那个程度,除了在院子里走走,我最大的运动量就是整天整天的临帖写字,写得手腕酸痛。 我发现胤?连晚上也住在这里,就在我另一边的房间,自从我醒来之后,他倒是每晚都睡觉,但白天几乎都不在。听他偶尔说起,八阿哥负责筹办,别的阿哥也要兼帮着打点康熙出巡的礼仪和关防事宜,加上太子复位后很多事情又要重新交割,宫里很是忙碌。邬先生每个白天都过来一次,给我把把脉,指点一下我临的字帖,陪我说说话,他又恢复了一贯平静无波的样子,偶尔也微笑。性音最经常出现,我的药都是他在负责,连他那神秘的徒弟我也见到了两个,倒是长得很平常,不高,也不是肌肉型的,只是全身上下透着精悍之气。 只有我一个人在房间时,碧奴一直陪着我,我猜这一定是她的任务,几天下来,我发现她跟梅香性格差不多,羞怯胆小,话也不多。她的母亲,人称“老黑头家的”,只要我下楼她就会出现,亦步亦趋的跟着我。她像有四十岁了,看上去很是憨厚,却跟祥林嫂一个毛病,喜欢唠叨。一般来说,她能从我下楼唠叨到上楼,我闷得无聊,听她说话倒很是有趣,我也了解了不少这个时代“劳动人民”的人情世故(其实好象是八卦)。原来她是老黑头的第二个小妾(连老黑头都有这么多妻妾!),她进门不久正房就去世了,她们两个小妾多年一直不和,偏她又只生了两个女儿,直到前年另一个妾室去世,她的日子才开始好过起来。但因为她不得势的缘故,老黑头的其他儿女都已经配了门户不错的姻缘,她的大女儿直到去年,18岁了才定亲,这小女儿碧奴至今还没定亲。 怪不得碧奴总是这么胆怯,一定是从小就没有受到过什么好的照顾,说不定还经常受欺负。身为“庶出”,又是女儿,真是不公平,我油然生出一股打抱不平的保护欲,想着,要是能帮到她就好了。 这一天晚上,胤?没有过来,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慢慢的他也该少过来了吧。第二天,直到中午他才出现,脸上似笑非笑,看上去怪怪的。他推开门时我又在临帖,碧奴见他进来,慌忙伏地磕了个头出去了。 “你怎么一开始就临欧体字?邬先生也同意?欧体字精妙处在于清瘦秀美,但其内里却有刚骨和韧劲,不适合女子柔美气韵,何况女子腕力不足,也难练成。你还是先老老实实从馆阁体仿起吧。” 我摇头,撅嘴,表示我就是喜欢这种字,而且邬先生现在根本就不会反驳我的任何要求,这让我心情很好。 “呵呵……随你。”胤?闲适的一撩袍子坐下来。我放下笔,歪头看看他。 “今早皇上启驾南巡了。我们兄弟五更就在宫里头候着,总算妥妥帖帖把皇上送出了城。在京所有大臣王公皇子贝勒都去送仪仗了。现在太子监国,我总算可以在这边住上一段日子,好好疏散疏散了。” 怪不得他显得这么轻松,太子废而复立这半年里,波谲云诡,确实让他们都操碎了心,现在局面暂时有了个说法,是可以先把弦松一松了。不过,这放松和安定也只是暂时的,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呢。 他的手突然伸到了我眼前,轻轻抚过我的脸:“在想什么呢?凌儿……其实你不说话的样子,也很美。” 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的亲密举动让我很紧张,有点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轻笑一声,他用双手握住我的手,说:“闷了这么些天,想不想出去看看?午膳之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8章 凭吊 现在正值初夏,北方的天气不算很热,农庄四周稻田和草地的清香随微风四周飘散,牛羊鸭鹅的叫声偶尔传来,气氛显得分外平和慵懒。 我一个人坐在一顶小小的轿子里,抬轿的是老黑头从庄上临时喊来的几个庄户,胤?和性音骑马在前带路。从我住的院落一带往后绕,穿过还不到山顶的一条树木浓密的小路,很快就下到农庄的另一面,轿子在的麦田间穿行了一阵,我能看到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垂着头,偶尔探进遮住轿子窗户的棉帘。轿子最后停在一带清流前。 “你们先去吧,回时我自会去叫。”性音在说。 悉悉索索穿过稻田的声音远去,胤?亲自打起帘子,扶我出来。 站在外面,最让人舒服的是空气里的味道,四周成熟的麦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让我原本沉寂的心小小雀跃了两下,这么也许说有点肉麻,但这的确是原始、蓬勃的生命气息。 前面一条极清浅的小溪,看上去完全不是天然的——两岸用小块小块石头码得整整齐齐,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农田引水渠。但是她蜿蜒而过,在初夏的阳光下浮起氤氲的水气,和上游一处树林、竹林,还有这边广阔的农田形成了一种生动的景色,很自然,很美。回头看看来时的路,平原上金黄的麦浪滚滚,远处是农庄那座小山,从这里可以望见山顶一片青翠,以及山顶往下,绿树掩映中密集的房舍,至于哪一栋是我现在住的小楼,倒是分不出来了。是带我到这里看风景的吗?我疑问的看看胤?。 胤?拉着我的手,穿过水渠上青石板铺的小桥,一边走一边说:“上面那树林再出去,是一片草沼荒地了,偶尔只有庄上人的牛羊放牧去那里,离官道也很远,所以这里非常僻静,我带着邬先生,和十三弟一起来选的——他就在前头等我们。” 小树林里都是矮矮的阔叶树,很一般。倒是前面一带竹林,看样子被人精心管理过,可能也是农庄上的“经济作物”吧,长得非常茂盛,很多丛甚至高过了树林,在微风里飒飒作响,倒显得这野外清韵顿生。 又往前绕了几步,突然出现一片林中空地,碧绿的浅草地毯般茸茸的铺了一地,可能这初夏几场雨的滋润,草里还藏着一丛丛蘑菇,我不由得一笑,这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而且最妙的是,由于矮树的遮挡,这里看不到近处的景物,对于四周的农田很隐蔽,但是远处,我又能望到农庄所在的那片山丘,站在那山顶上,一定也能看到这个小天地。眼前,一座别致的小亭子八角飞檐,悠然亭亭于树林和竹林之间,绿草如茵的空地上。亭外有简单的石凳石桌,一匹马儿拴在亭外一棵树上。胤祥站在亭下,正微笑看着我们。 “四哥!”胤祥向胤?随便打了个招呼,算是熟不拘礼,“凌儿看上去还算有精神。” 他穿一身平常的袍褂,仍然英俊挺拔,只是看我的样子有些担心,我向他笑笑,作势要福一福行个礼,他连忙一把拦住了:“你这是怎么回事,闹虚规矩做什么?进去看看,怎么样?都是邬先生的字。” 我也看见了,亭子正中间有一块青石碑,上面刻有字。疑惑的看看他们兄弟,我走进亭子。 亭内八根原木柱子,都比一人合抱还粗,一圈栏杆座椅也精雕细琢,还有木料和油漆的味道,显然是新建的,我无心细看,只去看那碑。石碑用料是光泽很好的青石,足有我肩膀这么高,两面刻字,字是邬先生那一笔丰润挺拔的颜柳体。 正面是一首诗: 飘零风雨可怜生, 香梦迷离绿满汀, 落尽夭桃与?李, 可堪重读瘗花铭? 诗后有一段短短的诔文: 金台始隗,登庸竞技,十年??,必有余灰。葬笔埋文,托之灵禽,寄之芳草。幽忧?傺,正不必起重泉问之。 忆女凌、锦,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瞬息浮生,薄命如斯。欷觑怅怏,泣涕仿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1 最后落款是: 金陵书生邬。 胤祥在身后说:“这就是锦书……和‘凌儿’的墓。” 不用他说,我也已经知道了,这后面,一定是《葬花吟》。扶着碑身转到后面,果然,“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这一个一个端正飘逸的字里能读出泣血椎心的痛。 不用再看了,我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碑身上,心跳得厉害。 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我,扶我下来,说:“锦书的骨灰就埋在亭子下面,桃树和李树的树苗已经运到庄子上,这几天就能种起来,过两年就能结果了。” 不知从哪里取来小小一杯酒,他对我说:“你身子还不能饮酒,以此薄酒飨故人,从此你也可以放下她们了。” 放下她“们”?泪眼模糊的看看他,我面对的,其实也是我自己的墓碑啊。 突然很想感谢他们,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有人这样安葬我,哪怕再次漂浮到那无尽的黑暗中,我也满足。 尽力比着手势,“啊啊”的发出声音,不管能不能让他们懂得。泪珠滚落,在视线清晰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胤祥不忍的转身不再看我。 胤?一把握住我的手:“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都明白……去吧,好好哭一场。” 锦书,我向石碑默祷,其实你去后,世间的这些形式已经并不重要,因为你已经可以回到美丽的天国。而我,我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在这里,和你埋葬在一起,却还不得不继续面对这残缺的重生。 我的手已经抖得只能把酒泼泼洒洒的倒在地上。扔掉杯子,转身,找到最近的那个肩膀,从那个夜晚开始,一个多月以来积累下来的眼泪终于敢放心的倾倒出来,气势简直铺天盖地。 “性音,去备轿。十三弟,你先回去吧。” “不,四哥,我还有些事要与你商议。” “……那你与我一同去庄上,可会有人知道?我们来往这边庄子,恐惹人生疑。” “不会!四哥你放心,这你能做到,我老十三也能学到。……只是,凌儿这样哭,会哭坏身子的。” 胤?一把抱起我,边走边说:“不妨,性音和邬先生都说,要她把这些日子体内的郁气和积毒都哭出来,才好调养。” 我被放回轿子上,等了一小会,听见性音带着人回来,在吩咐起轿回去。轿子稳稳的起步,我其实已经没有刻意想哭了,但是这个身体似乎不太听我指挥,眼泪好象从坏了的水龙头里往外哗哗直淌。我只好郁闷的从脸上抹掉一把又一把眼泪,一直回到住的地方,我口干舌燥的要喝水时,眼泪还是停不住。 这一场悲恸,让我在床上又躺了整整两天,但当我醒来时,发现全身奇迹般的轻松,之前一直笨重迟滞的感觉全没了。只不过,可能有点轻松过分——以前是整个人沉甸甸,现在是轻飘飘,人虚浮得找不到重心。大概是因为这个效果,我喝的药、吃的药丸味道又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觉得自己很像一个药品实验机。 但是我这个药品实验机似乎当得还算值得,邬先生和性音的医术果然不错,半个月过去,我已经可以自己走出院子沿着外面平缓的草坡往山顶走走了。 山顶有一排白桦,树干修直,洁白雅致,枝叶扶疏,因其颜色浅白,远望时不如其他颜色翠绿的树木显眼,容易被忽略,但是走到它们眼前时,白桦的干净疏爽就让我喜欢多了。不止一次的扶着一棵白桦,我能望着隔了一大片农田,显得小小的那个亭子尖出神,一直到碧奴催我回去。一天一天,我眼看着人们忙碌的移走一些矮树,种上一些小树苗,偶尔还会有几个穿着不像是农户的人出现在那里,也许是在规划查勘? 这天傍晚,日影西斜,我觉得太阳的热气已经被山上的植物吸收得差不多了,又丢下笔,出门往山上走。李氏在身后一声递一声吩咐碧奴:“把小姐跟好了!瞧着太阳要下山了就赶紧回!带了手巾没有?” 脚刚踩上院外软软的草地,迎面就看见一天没出现的胤?带着李卫和几个随从正从庄下石板路打马而来,我又站住了。他脸色沉郁,脸上泛起一层油汗,我还很少见到他这种样子呢。见到我,他一愣,催促马儿疾步上前,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身后一丢,端详着我说:“现在这气色看着还不错,天热了,少出来晒日头,这是刚回来呢?还是打算出去转转?” 我只能笑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自然的拿手上的帕子给他抹了抹汗,可是这个动作一开始,就又觉得不妥,脸上腾的火热起来。正尴尬间,碧奴在我身后代我答到:“回王爷,小姐刚下楼,想去上面走走。” 胤?还在为刚才那个动作笑我,此时也不看他们,挥挥手:“你们各自去吧,碧奴,叫厨房准备晚膳,先弄个冰糖绿豆汤,绿豆要庄子上新出的,弄好拿冰冰起来。” 他们各自走了,胤?拉着我的手慢慢往上走,我转头看看他,他穿一身实地纱月白褂子,束着明黄滚龙腰带,打扮得整整齐齐。知道我看他,他也微笑的转头看我,问:“在看什么?” 我歪歪头笑着,用手指指脸,撅嘴皱眉,做个发愁的样子,指指心,摆摆手,意思是问他为什么一脸不开心。 他被我这鬼脸逗得呵呵笑起来,说:“有意思,呵呵,你问我为什么不开心的样子?” 我点点头。 他回转了头,重新拉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说:“哎,和邬先生已经商议过了,也没什么大事,心中烦闷,所以才来看看你。” 我见他不打算说,急急的拉着他的手摇摇,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比了比这个地方,表示我闷在这里没意思,想听听外面的事情。 他笑:“你这个小东西,外面那些事情有什么好听的?无非是些……” 他又停住。无非是什么?我郁闷不满的看着他,说话说一半真是吊人胃口。 “今儿去太子毓庆宫,看见上书房大臣马齐竟跪在那里,一问才知太子还是找了个借口要给他难堪——因为马齐之前在保举太子中保举的是老八。堂堂宰相,如此无端羞辱,成何体统?我去找太子,他却在斗蛐蛐,好说一阵才算放马齐走了。太子复立才一个月时间,朝政不理,却一心排除异己,倒行逆施,我和老十三左右不是人,辛苦做事做得心灰啊。今日为了贪贿官员名单,我又和太子争执了一番,现在恐怕人人都知道连我这个太子死党都和太子发生龌龊了。好嘛,我何必去受那个气?我和十三弟再不能和太子搅在一起了。我们也要撂撂挑子,像老八那样,清闲清闲,看太子究竟要折腾出什么来。” 说到这里,我们已经走到那排白桦树下,他长长的出口气,笑着揽过我的肩膀说:“正好可以多陪陪你——看着你,我心里清爽,不比看着他们那些污七八糟的人开心多了?” 我习惯性的望着下方远处树林和亭子的地方,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心里在想着他说的话。太子最后还是扶不起的阿斗,胤?心里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常,但是对于原本心直口快,现在却无法跟他细细讲清楚的我来说,实在是不够爽快。 见我发呆,胤?也随着我的视线一起看向那边,我能感觉到他全身在一刹那间警觉起来。刚才还是完全的放松状态呢,怎么回事?我奇怪的看看他,他眼睛危险的微微眯起来,目光尖锐的看着亭子那边。我也重新看过去,和过去几天一样,又有几个人影在那边,看穿戴不像农户。 胤?搭在我肩上的手和脸上的肌肉一起僵硬着,我使劲拉拉他的衣袖,向他传递一个疑问的眼神。 他低头看看我,慢慢的说:“那边……是什么人?” 难道不是你派去的吗?我也很吃惊,不是说那里很隐秘吗?怎么会有外人过去? 这用手势实在是表达不清,情急之下,我找了个树枝,在树下松软的泥土上写字:“以前也有。” 他低头看看,问:“以前你也见到有人在那边?” 我点头,一手指自己,一手指指他,又指指那边。 “你以为是我派去的?” 我又点头。 “不是。除了管那竹林的农户去种树苗,不应该有其他任何人能去到那边。” 他慢慢的说完这话,似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低头见我紧张的看着他,又安慰的一笑,拉我往回走,说:“你这字已经看得了,等腕力恢复,凌儿的字一定很不错,呵呵……” 回到住的地方,他让我先进房间,他自己却找来李卫、性音到一边的房间商议去了。 我起初有些不安。我相信“我”和锦书的墓算是胤?的机密,何况我还在住这么近的地方,他绝不会让什么人有机会泄露的。这件事透着奇怪……但是厨房送来的冰糖绿豆汤甜、沙,沁凉,对于我总是苦涩的嗓子很有缓解,喝得香甜,我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 山上的夜晚有凉风习习,我盖着薄被,原本睡得很沉。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梦里反复出现轻轻的,但又纷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这么美好的夜里不睡觉,却在密谋什么。我不耐烦的翻了几次身,突然听到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上楼,若是在白天,这声音根本不可能被听见。但在这安静得能听到呼吸的山中夏夜,我又贴着床在睡觉,这从木楼梯上传递的脚步声让我突然之间寒毛直竖。 脚步声停在我门口,有推门的声音,凭着对这动作频率的熟悉感,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是胤?。但知道是他并没有让我放心,因为这行为太诡异了。保持着睡觉的姿势,我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他站在门口,我听见他在空气的无声的轻笑了一下,也许是我刚才翻过身之后的睡相很不雅观让他发笑吧,但这轻松的呼吸里似乎也有种强烈的气场,我觉得身上开始冒冷汗。他走到我床前,掖掖我的被子,看了我几秒钟,似乎确认我睡着了,又转身,我听到关窗户的声音。然后他很快走了,悄悄的关门声响起,还是那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下楼。 他似乎已经出了小楼所在的里院,我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睡意全无。 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已经披上衣服轻轻起床了。蹑手蹑脚下楼,里院里一片寂静,碧奴房间门开着,黑糊糊的。我打了个冷颤,趴在院子木门的缝隙往外看,外院西边厢房最外面一个角楼的底层房间灯火通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端了茶往里面走,几个性音的徒弟背着手门神似的守在房间外。 我的好奇心被完全挑起,虽然知道这好象是不小的机密,但我就是心痒痒想出去看看究竟。正无法可施,性音从院外几乎是双手举着一个人进来,往地下随便一掼,双目精光直射向我这边看来。 尘世羁 第一卷 第29章 窥·望 我猛的几步退离院门,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那个人!那个人的样子……他穿一身王府里小厮常见的青衣,但上半身的衣服烂得一缕缕的。说到恐怖,我之前一般以为恐怖片里满身是血的那些造型最恐怖,但这个人,他身上没有一点血,只裸露在外的两只手臂好象没有骨头般耷拉着,肌肉以一种毫无道理的方式随意拧着,看样子里面的骨头整个都粉碎了,他嘴里被死死塞着什么东西,但脸上肌肉扭曲得不成|人形,满脸亮晶晶的汗珠,眼珠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脱落出来,那种正在忍受极其强烈痛苦却无法呼喊的恐怖感觉能让看到他的人仿佛感同身受。这只有一个瞬间的一眼让我胃里恐怖的翻腾起来,慢慢的蹲下来,我强自要求自己镇静!镇静!正好头顶门檐上一只猫大概被我吓到了,踩着瓦“喵”一声蹦了出去。 我不顾一切的重新往那边看,性音已经不再注意这边,正在隔着门说了句什么,然后推门把那个人塞了进去,他正满不在乎的转头要对徒弟们说些什么,门内一声低低的惊呼还没响完就断掉了,是碧奴!性音大步走进屋里,转眼就把吓晕了的碧奴抱出来扔在门外地上,我看到他的一个徒弟有些吃惊的动了动,但门里面突然又走出邬先生!邬先生仍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小声说了句什么,性音转身吩咐他的徒弟,他身音相当粗、低,我听得很清楚:“你们到外头,沿着院外一周守好。” 性音和邬先生转身进屋,性音的徒弟们也无声无息的出去了,外院顿时又一片寂静,我却被这一幕接一幕惊得挪不动腿。我知道屋子里面肯定是胤?,我唯一能想到的事情就是今天傍晚看到锦书墓前有外人这件事。也许有人泄密?但是他们办事的效率未免快得太可怕了吧?当然,可怕的还有手段……我很想去看看碧奴,她安静的躺在那里,让我有一种很不好的联想,而且,他们会不会杀了她灭口? 我紧张的在原地瞪眼看着那房间灯火通明的窗户,里面的声音低得完全听不见。有人站起来踱步,我从映在窗上的影子认出了胤?。 不知道过了多久——其实我的理智能判断时间比较短,应该还不到二十分钟。门开了,性音这次只用一只手拎着那个人出来,那人的眼睛已经瞪得和死鱼一样绝望而恐怖,但什么都比不上他那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软绵绵拖在地上的手恐怖。胤?和邬先生也走了出来,看上去已经解决了什么疑问,一副轻松的样子。性音看见了还躺在地上的碧奴,回身用眼神向胤?请示,我用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裳。胤?用脚尖轻轻踢踢碧奴,笑道:“不妨,不知死之苦,焉知生之欢?叫她看看也好,今后当差侍侯必定能更加勤恳用心。”他瞥了一眼被性音拎着那个人,“若不是此事要做出个隐秘的样子给老八看,我本该把这奴才的家法放在府里,叫上上下下的奴才都看着,几千两银子加一个小店儿就敢卖主?哼……” 碧奴已经醒过来,手足无措的跪起来,背影在发抖,头也不敢抬。邬先生此时才沉静的说:“其实,从此事反而可见王爷府上已经十分严谨密实。” “唔?” “李贵儿是因为廉亲王以其老父相逼,才不得已陷进去的,廉亲王给他银子,不过是以为自己恩威并用。孰不知,李贵儿在万福堂当差,却至今连书房里头大丫鬟兰香不在了都丝毫不知情,他们好不容易从这探消息,最后除了知道有一个墓之外,根本没什么用。这岂不是说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是因为王爷治府果然成效卓著,我们才反而可以就此挽回主动,甚至将计就计……” 胤?点点头,向李贵儿笑道:“你是个孝子,我会着人好好赡养你老父天年的。”说着向性音示意。性音犹豫一下,就地行了个礼:“请王爷示下,既如此,是否还要行家法处死?” 胤?还没有说话,邬先生已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要!” “不但家法要行得真真儿的,还要留着尸首在那些人能看到的地方。”胤?也会意的边笑边淡淡的说道,似乎这是一个还不错的笑话。 性音也会意的点点头拎着那个人出了院子。胤?轻松的转身对邬先生说:“先生辛苦,连夜请过来看这些糟心的事儿,明日胤?还要回府着福晋招呼府中下人整顿一下家务。今晚要委屈先生在这边将就一夜了,明日再与胤?一道回府。碧奴,去把东厢房那间客房收拾出来……” 他们还在说什么,我比刚才还小心的往后退着离开里院的门,用和早已僵硬的脚不协调的速度飞跑回房间,拿被子捂住头。那个人恐怖扭曲的脸仿佛就近在眼前,兰香天真活泼的笑语还仿佛环绕在耳边。兰香替我死了?为什么?兰香和锦书不是一样的吗?她虽然只是个丫头,但这世界上一定也有爱她的家人,她对于他们来说一样很重要,她却要替我这个本来就该死的人去死?是我害死了她们,锦书和兰香。 但是和看到锦书死时的愤怒与痛心相比,我现在心里的愤怒早已被恐惧挤到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去了。我从小就不敢看什么恐怖片,只喜欢看一切轻松、娱乐、完美大结局的东西,因为我已经知道人世有这么多苦难,不想再去刻意寻找它们。可是任何恐怖片都比不上我今夜亲眼看到的一切恐怖——我以前真是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里妄想什么自由、幸福?我凭什么在锦书和兰香之后活下来?论身份,我和她们有任何不同吗?找不出任何 尘世羁第13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理由,只因为有这样一些人的左右,我居然连死去都可以再重生,那我还能妄想自己能主宰什么呢?这个极权世界里的他们,后来的他,胤?,就是法律,就是很多很多人的命运。 还有邬先生,他做的一切无非是和胤?相互成全,那是两个男人之间在事业上的默契合作,成全胤?的权力之路,成全邬先生早年被打压无法施展的足以睥睨天下的心术谋略。 那么我算什么?和他们相比,我不过是个稀里糊涂过日子,还自以为聪明的,胤?说的“小东西”,如果他们不再喜欢我,不再稀罕我,我的命运会和锦书和兰香有什么不同? 窗外“哗啦”响起一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好看到一道闪电划过沉沉黑夜。很快外面就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听打在瓦上、石板地上的声音,雨点很大。茫茫的雨帘和时不时响起的雷声此时笼罩了尚处于黑暗中的世界,我睁大眼睛望着床顶的纱帐,不敢想象此时,那个可怜的李贵儿在被用什么“家法”处死。小时候常常嘲笑外婆每天念经,现在我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从小听熟了的那个经文,“观自在菩萨般若菠萝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希望那个受尽折磨的人不要变成怨魂,早些解脱。 梦里穿行着很多奇怪的人形,他们个个手脚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状态的扭曲着,死死瞪着我却不说话,兰香双眼恐怖的圆睁着,嘴角流血,她双眼没有焦距的向我这边看来了!她的手像平时那样轻巧的拉住了我的手!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好和他的脸撞上了,我倒先“啊”了一声。 惊魂未定的我倒回枕头上,瞪着他,他好笑的揉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拉着我的手不放,说:“是我吓到你啦?还是做噩梦了?”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左右望望,昨晚的一切难道也是噩梦的一部分而已? 见我糊涂,胤?笑着摸摸我的脸:“睡糊涂啦?天都大亮了,雨也停了,就你还在睡。” 向已经重新被打开的窗外看看,果然有一缕阳光洒在树枝上,被雨水洗得碧绿的树枝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我昨晚来给你盖被子了,看你把被子都蹬到一边,睡得跟我额娘宫里那只懒波斯猫似的。呵呵……快起来吧,厨房有你喜欢的点心,中午我就要回府办事了。” 果然是他,昨晚的那好似发生在阴曹地府的一切,那个阎罗王般的胤?。 我突然发现做哑巴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管不住自己的嘴,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他言笑晏晏,我心里的恐惧却一分也没有减退,并且觉得以前我有那么多好机会却没有想到要去讨好他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我后怕的用另一只手抓住被子角发愣,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看了我几秒:“怎么了?好象受了惊的样子?” 千万不能让他看出来什么!急中生智,我向窗外指指,胡乱比画着,见他还是不明白,便推他去桌上拿纸笔。 坐起来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雷电交加,吓得没睡着。” “呵呵……昨晚被雷电惊醒过?怪不得睡到现在……可怜见的,还怕这个,早知道我就在这边陪着你,没事了没事了,啊?”胤?轻松的笑着,抚摩着我的头发安慰我。 我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如果他在这陪着我,我只有更害怕。 他也笑着看我,隔得很近,我又发现一件事,就是胤?的脸只适合他平时面无表情带点冷傲的样子,完全不适合“笑”这个表情。就算在笑,他脸上的线条也永远带着高高在上,带着一点嘲讽和轻视,只有他的眼睛能显露他的感情,此时,这双眼睛亮亮的,目光柔软无比。 还在审视,他的眼睛突然离我已经很近很近,嘴唇急切的贴上了我的。我没有任何反抗,他用双手把我紧紧圈住,热切的吮吸着,到后来,我也有些被动的配合起来,但是立刻羞得又无法呼吸的别开了脸。 他没有继续,离开我的脸一点点距离,用手指抬起我滚烫的脸,笑道:“再不起来,大家都知道你是小懒猫了,叫碧奴进来侍侯你起床,我得走了。” 直到碧奴帮我收拾整齐,脸还在发烫,我重新要了一盆冷水,狠狠的把脸放进去“冰镇”了一会。抬起头来,看见碧奴脸色青白,神思不属,想到昨夜的恐怖,我安抚的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回去再睡一觉。 “小姐!碧奴不敢!请小姐不要责罚奴婢!”她却受惊的跪下来求饶,我愣了,才明白她把我也当成“主子”,以为我在责怪她不认真当差。 我连忙拉她,她却发着抖死也不肯起来,我只好也跪在地上,让她可以看到我的脸,诚恳的向她做手势,表示我们两个是一样的,她不用这样。她呆呆的看着我,我知道这样表达不清楚,但她又不识字。努力一阵,无法可施,只好叹气拍拍她的肩,下楼去了。 后面好些天没有再下雨,炎炎夏日,一出去就能晒蔫人,我每天除了写字,就只能听聒噪的蝉鸣,好些天没有再出去山顶看风景了。眼看七月已经到底,胤?究竟在忙着什么将计就计的阴谋,我一点也无法得知,他在这边消夏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也两三天都不再回府或进宫,看上去逍遥得简直不像他。 这天胤?正好不在,傍晚,我坐在窗前百无聊赖。走到外面靠着栏杆,庄子里炊烟袅袅,升高了的青烟似有似无的盘旋在黑压压的屋顶上,眼看树影婆娑中一轮浑圆的太阳沉沉西下,东边却已经有一弯浅白的下弦月极不起眼的挂在淡蓝天空上,我不由得一笑,这个世界此时看上去恬淡安谧,不是没有让人留恋之处啊。 现在农历七、八月之交,大概是阳历九月,已经过了“白露”节气,其实夜晚已渐渐凉快了,但依旧是日长夜短,太阳下山之后天还会亮至少一个时辰。想着,我突然决定去山顶走走,望望锦书的墓,多日没有出门,人都闷坏了。 想到这里,我直接迈了脚步,碧奴连忙跟上来。出了院子,没听到李氏惯常的大惊小怪,我好奇的回头一看,一个年轻人正从院子一角绕出来,看样子要跟着我,见我看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一下。 我认得他,他是性音的一个徒弟,长相端正但不出众,可以说有些平凡,不说话时看上去精悍威猛,似乎体内蕴蓄着一股不小的力量随时准备爆发,但是现在这么咧嘴一笑,倒显得不过是个憨厚的农家少年而已。知道他一定是得了吩咐跟着我的,人也并不讨厌,我笑笑继续走,没有再看他。 又站在白桦树下远远眺望,眼前景色早已不同。山下大片麦田被收割得干干净净,东一堆西一堆的只有一些稻草垛,视野便更加开阔,那个地方的树也有所不同了,矮树中间一片嫩绿青翠的小树林已经成形,相信是种了成活下来的桃树和梨树。虽然这人间烟火早已与锦书无关,但我觉得她一定会喜欢的。此时心中一片平和,觉得生死大防不再那么值得悲痛,我也曾经魂魄无归整整七天,只是我没福气去到天国,也许……是胤?太强悍了,硬把我从天国拉了回来。 想着,莫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好下方稻田远远的有几个人在放马驰骋。看他们在马上的潇洒身姿,应该是年轻人,他们骑得极快,笔直朝着一个方向奔来,暖色的田野、夕阳下,他们驾御着一匹白马、一匹黑马、一匹大红马,给这片安宁的土地又增加了几分动感。我又点头感叹,要这样,这副画面才生动完满了。 正欣赏着,他们又近了许多,我开始发现他们似乎非常熟悉的直接奔向那里,锦书和“凌儿”的墓。我站在高处,可以看到他们一路骑来的路线几乎是笔直的,这直线最后指向那个亭子。已经到了我正下方,三个人中有一个一直跑在最前面,后面两个,此时我倒发现,很像是不得已在追着最前面那个人。 我“啪”的抓下了一块白桦树皮,把自己吓了一跳,左右看看,不知道为什么碧奴不在。没在意她,我回头继续细看,没错,中间那个人骑马的姿势很眼熟,最后那个人身形偏胖,而且,他们腰间的一缕明黄不是寻常能见到的,那种明黄|色在夕阳的金光下分外耀眼。 是胤?、胤?、胤?!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屏气看着他们直接进树林看不见,一会又在树林缝隙中露个身影。胤?跑到水渠边洗了一次手,胤?有一次甚至背着手靠在树林边缘的一棵树上望着这边,虽然知道他看不到我,我还是赶紧躲到树后面去只露个头,心也砰砰跳。他们看样子都在等胤?,最后胤?被胤?拉了出来,看意思是要他骑马走人,但胤?歪歪斜斜的站不稳,手里拿的应该是酒瓶,他胡乱的甩开胤?,又跌跌撞撞的往里走,胤?又要去拉,胤?摇摇头对他说着什么…… “小姐!” 我被耳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碧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太阳都下山了,小姐还是回去吧,转了这么一会,也该用晚膳了。” 我强自按下乱跳的心,不想让她看到那边,也不想让她觉得我有什么不对,便没有再看那边一眼,扶着她慢慢回去了。 晚上胤?没有过来,我胡乱吃了晚饭,就拿本书回了房间发呆。夜深了,碧奴笼上香熏炉,吹灭烛火退了出去。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不知道他们回去了没有,胤?怎么回去的?胤?应该早已知道了,是怎么处理的? 想起胤?、胤?,也许他们大部分的兄弟都是如此,有那么可怕的一面,同时又有让人如此心软的一面,让我不由自主的愿意为他们的行为找到理由、辩解(我发现早已不再恨胤?,杀死锦书,他的死刑只是来得晚一些而已,但是却更惨):错的不是他们,而是这个权力的旋涡,把他们塑造成了这样复杂的多面体,要争夺,要有手段。在这个环境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们必须这样…… 那么除非能离开这个环境,否则我永远也不要以为得到了真正的安宁……可是就在傍晚,我还真心的为这安详平和那么满足呢…… 一直到半夜才睡着。窗外,被月光清辉投下的树枝阴影早移过了窗棂。 尘世羁 第一卷 第30章 第二天醒来,看到窗上已经洒满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碧奴早已悄没声儿的守在我房间里。连忙起来,比画着怪碧奴怎么不叫我,她说:“王爷和邬先生来了,叫不要吵醒小姐呢。” 打理停当下了楼,一楼正厅门窗都大开着,邬先生坐在窗下随便翻书,胤?在书桌前写着什么,房后树木绿荫在微风中婆娑,这是个清新的早晨。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男人,有些出神。 “凌儿!怎么站在门口发呆?”胤?放下笔叫我,邬先生闻言也丢下书微笑看看我,“我已经吩咐把你的早点摆过来了,正想去催你呢,不然就凉了——早上睡多了于养生也不好,中午再歇午觉就是了。” 对邬先生笑笑算打招呼,我到桌前拉把椅子坐下,几个小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蜜制百果糕、芸豆卷、千层金腿西施卷、木瓜酥,还有一小碗梗米粥,小巧精致,色香俱全,看到它们,我就饿了,别的心事立刻暂时退位,专心开吃。 胤?写完手上的东西,搁下笔,把纸揭起来,吹了吹墨迹,笑着递给邬先生。邬先生接过看一遍,点点头,却只说:“王爷这笔字,已近圆满了。” 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不知道他们又在打什么哑谜,我现在已经觉得做人还是不要那么好奇算了。但我有自己的一点点想法,要让他们告诉我一些什么——他们欠我一个解释。 拉过一张纸,拿过刚才胤?用的笔,我很努力的展示了一下自己写字的成果,写到:“想再去亭子那边看看。” 字还是很丑,但至少能正确、整洁的写出来了。厚着脸皮先递给邬先生,他和胤?交换了一个眼色,没说话。 胤?看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手看着外面说:“恐怕你不能再去那边了。” 我等着他解释。他没有回头,继续说: “你一定想不到,连我也没想到。不知怎的,那里居然成为京城文人墨客相聚会文的地方了,近日其名大有传遍京城之势,俨然成为一大风流故典……之前别人都不敢向我提起这回事,还是我直接在上书房堵着问了张廷玉,他才告诉我的,连他家两位公子,都受邀了两次,被他约束没有来。很多大臣和他们的家仆当日都看了你与锦书的歌舞,回去便有不少人做诗词向老八歌咏之——那时外头还不知道有变故。可是前段时间,突然有信儿传出,你们的墓造在这里,还有好字、好诗文,文人雅客、王孙公子们居然就趋之若骛……那日我们看到的那些人就是的。” 他冷笑一声,才接着说道: “京城新近流传的好诗文,大半都是做给你们两个的,那亭子也已经被诗文帖满了——我已经着人去抄了回来,凡是看着不好的,稍有轻浮词句的,一律抹掉。他们还给那亭子起了个名字,叫‘花冢’,呵……我记得翰林院王鸿绪写的那篇赋,连邬先生都赞好呢。” 邬先生见说到自己,也呵呵笑道:“那文借红颜凋零抒发仕途多艰、流光易逝之感,确有可取之处啊。不过凌儿,你心思灵动,我认为有一点不必瞒你。我们认为那些人就是八爷、九爷故意放出信儿招来的!但你不用担心,这正好说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是‘灯下黑’,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时间一长,他们自然就知道无望了。王爷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你只安心在此休养便是。” 他们果然计划得一点不差,我点点头。胤?一定知道那些人里面也有胤?,而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就在眼前,就在远远的小山顶上,遥望我的坟墓,遥望我坟墓前的他们。这种感觉很奇怪,似乎我真的是一个鬼魂,在坟墓上方盘旋着,冷眼看那些前来凭悼的生者。 胤?转过身来,观察着我的反应说: “这里头还有个笑话呢,那里离京郊官道颇远,道路不便,来往的京城人士之多,有时候,直到深夜还有人在那里饮酒做诗。文人墨客不便从我庄子里过,就从另一边的荒地上走,次数多了,硬是踩出来一条小路,从亭子远远的直通官道。俨然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嘛,呵呵……” 他语气里其实没什么笑意,连笑声也完全是嘲讽而已,的确,这种意外的附加后果谁能想到?只是他对胤?的反感和厌恶至此可能已经根深蒂固了。身为被追悼对象之一的我,也开始厌恶起来——那些自命风流的文人、王孙,他们装模做样的作些诗文附庸风雅,把别人命运的悲惨当作自己卖弄的题材,可曾对墓中人有过任何的尊重和真心同情? 上午我就在正厅里临帖写字,胤?和邬先生自顾处理着自己的事。接连写好了几封书信,叫过李卫到一边细细叮嘱了一番,看着李卫出去,胤?转回来问邬先生:“如今皇上让胤?代胤祥管了兵部,对年羹尧难保不形成制约啊。” 邬先生想了一想:“年羹尧远在四川,当地情况复杂,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想制约也不那么容易,最多不过放几个耳目眼线在他身边,年羹尧人称‘年魔王’,岂是那么容易被摆布的?王爷倒不用担心那些,依邬某看,只要王爷看紧了年羹尧,别的都好说。”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了看我,“何况,年羹尧的妹妹年氏在王爷府中,已经有了八个月身孕,这次他述职回京,正好以亲情抚慰之。” 听说到这里,胤?也看了看我,说:“正如先生所说,年羹尧一家都是我旗下家生子儿奴才,难道还敢有外心?” “呵呵,外心尚不至于,年羹尧此人,论其才具,无论四爷哪个门人都不能比,但比别人多了一个‘胆’,方才接连荣升有今日之高位。且不说当年,他在南京练水军,为筹粮饷血洗了一个村子;从军西征,以一员微末偏将,先斩后奏,就敢杀陕西总督葛礼,因此得了皇上的器重。就说去年他刚到四川任提督,上任之初就在川西剿匪八千,再得朝廷大力嘉奖——王爷想想,川西蛮荒之地,哪里来上万人那么大股匪挤在一个山头?不说别的,就是山寨粮饷也吃垮了!此事我和十三爷商议过,但当时年羹尧正受嘉奖,不宜让王爷斥责他,就没有对王爷讲起——十三爷据其他参加剿匪的下级军官消息,也认为,那八千人里,顶多有数百人是真的‘匪’!他顺路血洗村寨,不论男女老幼杀个精光,按人头数报的‘匪首八千’。靠人头数升品级,拿的人血染的红顶子,年羹尧,他不是善人哪。”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我听得呆了,脑中已经浮现出一个浑身沾满人血,拎一把鲜血淋漓的大刀,腰间缠着一圈人头的魔鬼形象。看看胤?,他气得脸色有些发白,站在原地背手想着什么,没有说话。 邬先生往椅背上轻轻松松一靠,胸有成竹的说道:“王爷,善御天下者,善御人,只要把合适的人用在合适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这次这趟差使,年羹尧便是不二人选!” 胤?这才活动了些,点点头说:“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委给别人,十三弟已经把刑部手札着戴铎亲自递过去了,瞧着罢,八月十五之前就该有消息。” 他语气突然变得阴冷:“这次若不能干干净净断了老九的左膀右臂,他也没脸受我夸他的‘胆大心细’,还好意思叫什么‘年魔王’?” 没几天就进了八月,细细洒过一层秋雨,又凉快了不少,渐渐进入北方最怡人的季节——秋。有一天,我觉得自己见到了楼后绿树上第一片变黄的叶子,滋生出一些奇怪的情绪来,便有些愣愣的,这个身体,到底多少岁了?17?18?我竟不记得,而且身份卑贱得连个生日都没有。 一直到晚饭过后,我还懒懒的,抱了一本《景德传灯录》,研究起禅宗来。天已全黑,胤?一直没有出现,这郊野农庄安静得能听到树梢在风中轻轻点头。 不知什么时候了,碧奴已经睡眼朦胧,刺绣也不绣了,拄着头在发呆,她一向如此“死心眼”,我不睡,赶她都赶不走,都怪胤?把她吓的。 翻了一页书,门外突然响起胤?的声音:“凌儿,还没睡?” 我和碧奴同时被吓得全身一震,这声音怎么像从空气里突然出现的?幽灵? 见没有答应,胤?敲敲门,又叫了我一声,碧奴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的打开了门。果然是胤?,一身亲王服色穿戴整齐,只没有戴帽子,此时背着手站在黑暗的背景下,脸色和话音都带着一点笑意和醉意:“吓着你了?” 尘世羁 第一卷 第31章 见没有答应,胤?敲敲门,又叫了我一声,碧奴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的打开了门。果然是胤?,一身亲王服色穿戴整齐,只没有戴帽子,此时背着手站在黑暗的背景下,脸色和话音都带着一点笑意和醉意:“吓着你了?”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想起去年重阳夜,我笑了,他偶尔还真是幽默。我故意不理他,嘟着嘴,从他身边挤出门来到外面廊下,好奇的往院外张望,胤?亲昵的拿手从身后圈住我:“小心些,别歪出去了,看什么呢?我让轿子直接过来的,怕你睡了,嘱咐他们都不要出声儿。” 突然被他抱住,我有一点紧张,特别是一回头看见碧奴低头暗笑着,蹑手蹑脚的贴着墙退走,正要下楼。 转过身来想回房,但发现这样更暧昧,他不松手,我就正被他搂在胸前。还好他并没有作弄我,一手搂了我的腰回到房间,放松的往椅子上一靠,端起桌上我刚才喝的茶杯,就便喝了一口,我阻止不及,见他看我一笑,显然是故意的,顿时脸发烫。他又翻翻书,没话找话的说:“看传灯录?小脑袋里装的不少,呵呵……” 他笑得很轻松自在,我却还在为他刚才暧昧的举止窘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谁知他又说:“过来帮我更衣。” 笑得好坏啊,我瞪了他两秒钟,最后还是乖乖的帮他脱去外头的大衣裳往架子上挂,一边听他说:“今晚又喝酒喝过了,睡不着,嗯……我方才见朗夜风清,繁星满天,不如……我带你去骑马?” 出去总比两个人在室内好,而且这可是他自己提出的建议,我连忙用力的点头。 “怎么,你早就想去骑马了吗?怪我怪我……” 一边说着,他已经拉起我的手出门了。 不知道从哪叫过一抬软轿,他又抱着我坐在了轿子里,但他这次一点也不安分,一会抓一缕头发在手上绕着,一会闻闻我的脸,小小的空间里我被他“马蚤扰”得全身燥热,正尴尬时,一缕似有似无的清香钻进我鼻子里,仔细闻了一下,我连忙跺脚“叫”停轿。 “怎么了?”下了轿四处寻找,胤?在身后问我,性音和他的一个徒弟也急急忙忙的赶上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总是会跟着的,真是没隐私。 很快找到了,此时我们在山脊上,几户农家后面并没有用篱笆围着,种了有七、八株桂花,差不多都是含苞待放,暗夜里的花朵一颗颗细白米粒儿似的,透出清幽的香气。 “呵呵,这几株桂花着实打理得好……”胤?说着,也绕到这树边来,目光灼灼的明明只瞧着我,嘴上却也在说着桂花。我怀疑他根本没有看上一眼桂花,只觉得整个人笼罩在他目光的无形束缚下,无可遁形。 “这边也不远了,你们回去吧。”轿子走了。 “你们去前面马场,把两匹马叫踏云和小枣红的牵过来。”性音和他徒弟也走了。 我们都默默无言,我看着花,他看着我。我有一种第六感,虽然这段时间以来胤?总是对我有一些细微的亲昵举止,都点到为止而且非常自然,我几乎已经有些习惯了,但是今晚的他有些不一样,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的酒气……我不由得发愁,他应该又是上哪儿赴宴去了,喝了些酒就直接过来找我……只好祈祷这夜晚的凉风多吹一会,把他吹吹醒。 性音他们很快就把马牵过来了。踏云纯白的鬃毛在夜晚凉风中飘拂得像一副画,尽管是在看不清楚的夜晚,我又无法发出声音,小枣红还是在几个人中直接走向我,亲昵的用脸蹭我。拍着她的脖子,我为之前这么长时间没有想过来看看她有些羞愧——她还记得我,我却…… 身子一轻,转眼我就坐在了踏云背上,胤?似乎向性音他们挥了挥手,自己也一跃上马,稳稳坐在我身后。马儿撒蹄飞奔起来,我才发现今夜深蓝天幕上好象镶嵌了无数的钻石,在眼前平缓的草地上方展开了一幕瑰丽的图景,亮得如此耀眼的繁星在现代的城市里早已绝迹。 舍不得眨眼睛,被风吹得泪水涌上眼眶,于是星星变成了一条条银色的线,跃动、划出杂乱的轨迹,恍然感觉我们正向远在天上,却近在眼前的那片银色的天河奔去。它此时只是我眼里的一条银亮光带,由无数的光点组成,仿佛蜿蜒在什么极乐仙界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绚丽的光芒看得我头晕,我们才停了下来。被胤?抱下马,我转眼看他,天上的星光神奇的倒映在他眼里,他的眼睛也亮得像一颗星,此时正专注的看着我,不知道倒映在我的眼里的星光是什么样子。 雪白的踏云和温柔的小枣红在斜斜的草地上漫步,吃草,偶尔甩甩尾巴。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美丽星空下轻轻坐下来,前方是清晰可辨的银河,那骄傲挺拔的猎户星座悬在西天,蜿蜒曲折的北斗像一串儿反射了太阳光芒的水珠,永恒展翅的天鹅座以那耀眼夺目的十字形描绘出星空中最为浪漫美丽的图案。 我要在这样的星空下,才能想起,还很小的时候——那却是在几百年后,曾经住在老家的乡下,那里的星空也和这一样璀璨夺目。满天星斗下,外婆给我讲的是牛郎织女,妈妈却会给我讲《小王子》,我一直最爱的,圣艾修伯里嘱咐满世界人在沙漠里帮他留意的小王子,虽然最后,他也像小王子一样消失在了沙漠的天空,但大家都知道,他一定是和小王子一样,在一颗又一颗星星上旅行去了。 “如果有人爱上了在这亿万颗星星中独一无二的一株花,当他看着这些星星的时候,这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他可以自言自语地说:‘我的那朵花就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 “如果你知道我就在其中一颗星星上,每一颗星星对你都有了意义,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所有五百亿颗星星都在向你微笑……” 眼前只剩下模糊的银光,对于妈妈来说,我和外婆是不是也在其中某颗星上?我们仰望的明明是同一片星空,但我们相隔的时间只够这颗星发出的光芒走很小、很小的一段距离——对于它们来说。所以小王子告诉我们:“路太远了,而这身躯太沉重,我无法带他一起走……” 所以只有我的灵魂在时空中飘荡远游。宇宙和时空,这神秘无垠的苍茫意象让我为自己的渺小滑下一滴眼泪。 但我还是笑着的,这种感情,是震撼,不是悲伤……不过,也许,有一点点伤感。胤?悄悄搂住我的肩,不知什么时候也已坐在我身边的草地上。 他的肩膀是此时唯一让我觉得踏实可靠的存在。此时的我,是从宇宙规则中失控的一缕游魂,随便在一个时代借用了一具身体;此时的他,也不是什么亲王,未来的皇帝,在这星空下,他也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和所有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有血有肉的凡人。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这美得让人窒息的一幕直接透过了我的眼睛,烙进我的灵魂里。 安静中,反而像有许多无形的东西丝丝环绕在我和他之间,缠绵不绝,只是那些感受在我们彼此心中都已通透明了,不再需要语言。 踏云甩着尾巴悠闲的绕到我们面前,打破了我们的沉默,胤?突然把我的头顺着他的胸前放到他的腿上,我几乎是枕着他的腿仰躺在地上了,然后他的脸就在漫天星斗的背景下向我俯近。 有一种温热恍惚的气息包围了我们,我努力想自然的迎接他的吻,如果一切都已经这样发展了,我希望我能还算主动的去接受,而不是被动的去承受。 他的气息越来越急促粗重,我不得不用手托住他的脸来分解一部分压力,他的脸滚热。我感觉到他的脉搏快得有些紊乱,似乎流过血管的血液在拼命的奔跑着,为了一个极其热切的渴望…… 但是我的灵魂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因素,仿佛有两个小人在里面争执: ——这样的情节不是很浪漫吗?他的心跳是真的,我愿意接受。 ——不!男人的欲望就是这样的,这是可怕!难道你忘了那个夜晚,胤?的吻难道不是如此真实的热切渴望? ——不一样的,绝对不一样!胤?爱我。他为我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 ——胤?也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他冒天下大不韪,只是为了争夺你而做的最后挣扎。他伤害了你。爱情!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 ——不是这样的…… ——你的身体已经在反感了!难道你还不承认吗? ——不是的……如果这样还不行,这样的感情还无法相信,那我还能依靠什么? ——不要强迫自己接受了,想想吧,想想邬先生,想想你向往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想想胤?王府里那些姬妾,裹着繁琐沉重的头饰和绫罗,把脸涂得白的白红的红,在小小一片院子里算计着,怎样从他心里分得小小一块地方,今后也许困守紫禁城,仰他鼻息终结一生。想想良妃的眼泪。你能接受吗?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胤?的手已经沉重的滑向我的脖颈、胸前……没有理会我摇得越来越否定的头。 灵魂里的一方已经完全占了上风,加上身体上的反感不适,好象灵魂和身体在剧烈的争斗,我无法控制自己,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双手捂脸猛的挣脱他的怀抱,在草地上直滚出好几圈才停下来。顾不上看他,我蜷缩着坐起来,拼命摇着头想把这个大脑里的争吵都赶出去。 “凌儿!” 胤?先是惊得僵在原地。当我终于无助的摇头看着他,他才慢慢走过来,蹲下,看着我,他的激|情完全被打断了,此时的眼里,居然有一点点不敢相信的委屈。 “你……还是不能接受我?我以为……” 他好象突然泄了气,目光有些无神的望向前方天幕上的点点繁星。 “还在宴会上,我就一直想着你,所有的人都在装腔作势,勾心斗角,只有你……急着想见到你,路上看见星星这么好,觉得你一定会喜欢,就献宝似的带你出来看。你身子污了,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只是痛心你受的伤害……救活你,冒了多大风险,我自己都不能估计,但一点都没有犹豫,我控制不了自己……这些天,每次碰你我都小心翼翼,因为我看不到,看不到你雾蒙蒙的眼睛下面藏着的那颗心……” 他低头,张开自己的双手,在我眼前紧紧的握成一个拳头。 “结果,还是什么都抓不住吗?你的心……究竟在哪里?” 他的脸色苍白,语气极淡极淡,但那语气里,都是握了一手空气的空虚,失落,心痛……还有,愤怒。 我吃惊的望着他,他却没有再看我,站起来缓缓走了两步,背对着我。 “凌儿……你还想要什么?……我,还能给你什么?” 在我的震惊中,他飞身上马。雪白的踏云带着他远去了,他丢下了我。小枣红和我一起望望他们,低下头凑近,拱拱我,我却只能像一具雕像般凝固在那里,在漫天星光下,看着小枣红纯净的眼睛,脑中只剩下胤?最后的问题。 他在问我的心。但是我,真的就知道自己的心吗? 尘世羁 第一卷 第32章 春宵 四周都是无人的旷野,早已看不到人烟,只有明亮星空下秋日略显衰败的浅草在微风中轻摇,夜很深了。 也许真的会有魑魅魍魉夜行于此,那么我希望路过的他们能在星光下显形,让我好好看看清楚,和鬼魅精灵相比,胤?离开,他可能不会再宠我、爱我这个现实,哪一个更让我害怕。 夜凉如水,我轻轻仰天躺下,张开双手,神秘的天穹上,大熊、小熊、仙女、猎户、人马、天鹅、水瓶……无数星星闪着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如果妈妈在,她一定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但是她不在,而我也该长大了,不论古代现代。穿越了茫茫时空和那无尽的黑暗,以为自己看明白了一切,却看不清楚自己。 我的灵魂不过是正好路过这里,这不过是个借来的身体,短短一生,电光火石,白驹过隙,早该放开心胸,为何还被红尘俗事蒙了眼,对尘世中的得失如此狷介起来? 如果在此时,此事,命运只给了一条路,为什么不勇敢些,去走,去爱?哪怕只是……去尝试?如此胆小怯懦,这个千疮百孔的命运还能怎么继续下去?我不喜欢悲剧,为什么不能努力去把今后的故事走得轻松一些,开心一些? 我从来没有反感过他(虽然偶尔会害怕),但我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他的爱,对于他的思想和处境来说,做到的这些几乎已经超过他所能。而他绝对的感情、和绝对的可怕,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无法想象的奇妙组合,至少我此时的人生,已经完全屈服在他手里。 ……但我只是,因为预知了他们的结局,而过多的计算着自己的结局,这是自私吗?如果这样继续,我还能有爱吗?如果没有爱,绝对的自由是不是只等于空虚? 我们自以为长长的一生,那些曲折的欢笑、泪水、失去和拥有,对于头顶这些永恒的星辰来说,都渺小得如此不值一提。如果放开那些心心念念的计较呢?我已经是个不能见光的“死人”,也许永远无法成为他的妻妾,我们对于彼此都永远会是最特别的……如果硬要追求完美无缺,世上哪有什么人、事经得起审视?…… 胤?!你专制、霸道、小心眼……口口声声说不在意我的失身,那为什么后来过了那么多年,你还对已经被你打败的八阿哥九阿哥那么绝情残忍?我不过是你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而他们是你的亲兄弟……我只能用最老土的理由安慰自己说,这也许是因为你非常在乎我,但你们兄弟的在乎都让这个身份卑微的我难以承受。 既然你等了这么久,为什么就不能再多等一小会?你也是个被宠坏的人,没有过被拒绝的经验?当然你更从来不会、不需要用心去了解女人,所以你看不到我的心……你想得到你理应得到的,无可厚非,可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而已…… 小枣红不安的围着我转圈,用嘴拱我,时而在四周急促的转上一圈又回来,怯怯的朝空气中打着响鼻。 没有用的,这里不会有人。 望着星空,周围的一切渐渐不真实起来,我好象漂浮在宇宙中,四周都是星星,透明、纯净的白光笼罩着一切…… “小姐——”许多人杂乱的呼喊声,脚步声响起,在安静空旷的夜晚传得很远很远。 我悄悄笑了,如果胤?都不再要我,你们还找我做什么? “小姐不能说话,你们要仔细留心!每根草都给我翻过来找!”性音的声音急得有些凶狠。每根草都翻过来,我是拇指姑娘么?我又笑。 小枣红紧张的奔向那个方向,跑出一段之后似乎又不放心我,折回来围着我团团转,看人们还没有过来,又奔出去,又折回来…… 呵呵,小枣红,我爱你。 “那匹马!” “快!快过去!小姐——” 我被塞进轿子抬了回去。碧奴和李氏惊恐的呆在楼下,看着手忙脚乱的一大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性音在冲她们吼:“去准备热水,我这就去煎药汤,你们要用药汤兑了热水给小姐沐浴,她不能受寒……” 我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啊,眼看也有四更天了吧,何必扰得大家都不能睡觉呢? 但根本没有人打算来“听”我的意思,他们各忙各的。我最后还是坐在了大木桶里,泡在一桶药水里。其实药香很好闻,但是碧奴怕我不喜欢,又特意往里面加了不少香花瓣,混在一起味道怪怪的,反倒让我大皱眉头。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胤?。无论我想与不想,要与不要,你全都给我了。 皱着眉,眼泪终于一颗颗滚下来,滑落进厚厚浮着的一层花瓣底下,褐色的药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们的声音渐渐都消失了,有人推开门,进来,关上门,绕过屏风—— 胤?脸色发白,死死看着我,我从未听过他说话如此无力: “凌儿……我居然丢下你……我气糊涂了,我只让他们去把你弄回来,看到王府侧门才想到他们不知道你在哪,你又不能说话,野外还可能有野兽……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直睁大了眼睛望着他通红的眼眶,眼泪还一颗一颗的往下滑,视线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看着他脚步迟迟的不敢走近我,看着他握紧拳头砸自己的头…… “……又狂奔回来,一路上心都像是 尘世羁第14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揪起来了,你为什么总是能让我失去理智?我不能再失去你,你听我说……” 他小心的、乞求的、一步一蹭的走向我:“一切都没关系……只要你还在就够了,我会照顾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哪怕我最后也不能得到你……我……” 他终于也有所屈服和让步了吗?这个承诺,不管它是否有可能实现,但对于专制霸道小心眼冷峻刻薄高傲的他来说,是不是说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视感情无关身份贵贱只在于心灵这个事实? 为混乱的一切摇摇头,不想再伤脑筋。我们这不过是第一次争吵,虽然有一方始终无声但却矛盾激烈,我刚才还已经成功的只把他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呢,为什么要把一切用语言变得复杂? 他的语无伦次被我打断了,当然我无法用有声的语言。 “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来,我一手拉住他的拳头,一手掩住他的嘴。我知道自己全身赤裸,还一身的药水,沾满了花瓣……但是谁管那么多,我已经在吻他,虽然笨拙,但这毕竟是我的第一次尝试。我被一种近乎卤莽的勇气鼓动着。 他全身还带着外面夜晚的冰凉,愣了有好几秒,呆呆后退一步,捧起我的脸,急切的、询问的、不敢相信的看着我的眼睛,在得到我的眼神肯定后,他不顾一切的搂紧我水淋淋的身体回吻我。我身上的水和他身上光滑的衣料潮湿暧昧的摩擦着,这气氛爆发得太激烈,压得我踩在木桶底的脚滑了个踉跄,还好我双臂绕着他的脖子,他的双手也抱着我,只是木桶歪斜,洒了一地药汤。 没有人去理睬药汤,胤?一把抱起我——这次不是横抱,他用一只手扶着我的背绕到胸前,另一只手托着我的臀,这样,我们的嘴唇就可以不用分开了。但是这样的接触……不用他舌头的吮吸和挑逗,我已经全身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羞得双手抱紧了他的脖子不敢睁眼。 把我放在床上,他仍然舍不得离开我,急迫的在我脸上、胸前印下他的吻,一只手胡乱扯下帘子。外面的锦缎帐子落下来了,里面的纱帐也飘下,我顾不得满身的水和花瓣,扯过被子想盖住自己的身体,胤?一把的手压住了我那只正在扯被子的手。 “不要……让我好好看看你……”他声音嘶哑。 被他吻过的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的燥热起来,被他的目光侵略下,赤裸的身体像被无数极细的针在轻扎,麻、痒,如卧针毡,无地自容。 我害怕自己想起什么不好的东西,破坏了这良辰美景,宁愿他不要停下来,不要给我时间思考……还自由着的那只手紧张拉住他的手臂,哀求的望着他摇头。 “不要害怕……凌儿……不要怕……” 唇舌再次交缠,他胡乱蹬掉靴子,脱掉衣服,拿双手反复摩挲着我的全身,动作越来越急迫。感受到他胸膛结实鼓胀的肌肉的压迫,我难堪的扭动身体,哪里避得开?他的吻滑向我的脖子、胸前……一直往下,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栗着,我恍惚的抱着他的头,绞紧双腿。 “放松些……不要怕……凌儿……我爱你……爱你……”他含混不清的安慰着我,滚烫的嘴唇没有一刻离开我的肌肤,双手捏住我的双脚,轻轻分开我的腿,他居然!居然吻到那羞人的地方…… 我早已不能做任何思考,只剩下这身体本能的迎接着各种它从未体验过的感触,他用唇舌和手指深深浅浅的试探着我身体的隐秘……好象有电流一阵紧一阵传遍全身,我早已沁出一层细汗,无法控制这身体发出小猫般的哼叫,只好死死咬着自己的食指,越来越无法承受那种酥痒,仿佛有一道强大的电流贯穿全身,我抽搐般扭动着,腰臀处却被他的双手死死的抓住无法动弹。 瘫软的歪在枕头上,不敢睁眼。 “凌儿,你看着我……”被他扳正了脸,我朦胧的看着他抬起来的赤裸身躯,他额前也沁出密密的汗珠,笑得…… 不敢和他对视,我又赶紧闭上眼。 他滚烫的胸膛直俯上来,凑在我耳边呢喃,语气湿湿粘粘缠绵不尽:“凌儿……我要开始了……放松些……相信我,小人鱼为了留在人间而失去了声音,没关系,因为不需要她再说什么,王子还是会娶她,发誓爱她一辈子……不……是生生世世……” 我睁开眼睛,视线却一片模糊,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他的进攻已经开始了…… 连灵魂也彻底沉溺了…… 我很想好好睡一觉,身体的劳累实在无法继续支撑我的灵魂继续清醒了,但是身边这个男人让我睡不安稳。 他只沉寂了很短的一小会时间,然后喃喃的、自言自语的向我倾诉着什么,但是那时刚刚云消雨散,我已经失去意识……或者说昏睡过去。但他几乎不停的动着,把手放在我的胸前或脸上,用双臂环绕我或者把头放在我身上……似睡非睡间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因为无法休息让我头痛欲裂,如果还有力气,我简直想向他翻个大白眼,他早不是初尝云雨滋味了,怎么还这么兴奋?要知道他孩子都有一堆了,如今府里还有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我无不苍凉的想。 但是那些都是早已能想到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做女人的附带后遗症,我有自己的原则,我不会做他的妾,我能接受他的世界仅限于我和他两个人。 “凌儿……你睡着了吗?……你的汗也好香……对了,你好象一直都不喜欢香,那次……” 他把头埋在我散开的头发里,鼻尖呼着热气轻蹭我的耳垂、脖颈……我长长叹气,有你在耳边这样唠叨,睡神都能被你吵醒。干脆翻身搂住他的身子,把头抵在他胸前,哀求的摇着头,希望他能让我睡一会。这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安全感让我很满意,也许可以让我安稳的睡上一会…… “凌儿……”他笑了,可是声音却如此干涩暧昧……为什么,我没力气想。 他突然重新压到我身上,滚热、沉重,难受的睁开眼睛,发现他的眼里都是欲望……坏了…… “凌儿……小东西……你累了吗?可我忍不住了……”他的嗓子似乎干得要冒火。 我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他又开始动作,身体被强烈的冲击震撼着,大脑完全失去了工作能力…… ……早就结束了,我却还是不能睡……被他圈在手臂上,又被他把头揽到胸膛上,被他翻过去侧身抱住,又被他举到自己身体上方……他满足的呵呵傻笑——真的,绝对是傻笑,又拿手指拨弄我的脸颊、耳朵、头发……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好象把我当芭比娃娃,可我觉得就算是芭比娃娃也能被他折腾昏了…… 响亮的鸡鸣声远远近近的响起……天哪!至少五更了!初秋季节,这时候天也该蒙蒙亮了! “怎么这么快?五更了吗?”胤?疑惑的掀起一点帘子往外看,原来人们的传说真的没错,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有像孩子的一面。我拿被子蒙了脸把自己裹起来,老天啊,让我睡一会吧…… “凌儿……”胤?正掀我被子不知道又想做什么,幸好外面有人声传来。 “王爷……”门外,李卫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谨慎低沉。 “什么?”胤?不满的淡淡问到。听这语气,如果不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来打扰的人多半会倒霉——我心中一松,李卫是个人精儿,眼下一定有大事,胤?该走了,我可以睡觉了…… “王爷,昨晚坎儿在京郊驿站接到了年大人。” “哦?”胤?猛的坐起来,“年羹尧到了?什么时候?现在何处?带了些什么人?” “回王爷,坎儿和年大人,以及年大人随身带的五十名亲兵仍在驿站。年大人昨晚三更到的,坎儿的信传过来的时候……小的们没找到王爷……没有王爷的意思,如今坎儿还和年大人一起在驿站等消息,不敢进京城。” “好!速速去把年羹尧接到这里来,让坎儿坐了轿子带他的五十亲兵到我府上去歇息——你亲自去办,叫上性音在这边儿所有的徒弟和你一起去。记住,年羹尧不许进城,不许见官员,直接过来。另外,府里头,款留好那五十兵士,不得我信儿一个都不能出府!” “李卫这就去办!”听得他磕头离去,胤?略想了想,转身看我,我刚刚睁开惺忪的双眼。 他又无声的笑了,轻轻捋顺我散了满床的长发,低头在我耳边邪邪的问:“昨晚如何?对本王还满意吗?” 我被他这语气烫得全身燥热,薄怒微嗔瞪了他一眼,把脸埋进被子里。 “害羞了,呵呵……小东西……”他的手又不安分的探进被挠我痒痒:“我要起来了……凌儿……” 按理说,是不是有什么规矩,我应该服侍他起床的吧? 我有些犹豫,也想坐起来,却被他一把按住了。 “不要动,知道你累了……”他满意的轻笑了一声,“……你身子弱,本王命你好好休息。” 我报以微笑,乖乖闭上眼睛。 可是他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歪在我身边,虽然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他隔得很近的看着我,见我没有反应,他干脆又钻进被子里抱住我。 你到底走不走啊?我彻底被打败了,痛苦的睁眼看他,他正皱眉凝视着我:“凌儿,你怎么舍得我走?……” 他的脸蹭在我胸前肌肤上,下巴上的胡茬刮得我忍不住扭动身子想避开,他却不依不饶的继续马蚤扰我,哀声抵挡不住,眼看又要引火烧身,我挣扎着翻身到床边,掀起锦帐一角…… “凌儿……你做什么?” 我笑着向他示意,指指窗户。房间朝南,早上的阳光总是能照进来,此时虽然还没有阳光,但可以看到窗纸上映着天光已泛白。 “唉……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我现在才算明白了,你这个小妖精……” 胤?抓回我的手,压在枕上,无数个吻没头没脑的落在我身上。好一阵,他才猛的起身套上衣服钻出锦帐,自言自语道;“再看你一眼我就起不来了……” 我微微笑,听他大声叫碧奴。 “今儿你要好好守着小姐休息,照平日里规矩好好用心,送来的药要看着小姐喝下去,我就在楼下,小姐醒了就来报我一声儿……” 碧奴一边服侍他梳洗,一边唯唯应着。我已经沉入黑甜梦乡。 尘世羁 第一卷 第33章 中秋 没有梦,安稳,香甜,这一觉是我这个灵魂拥有的记忆中最完美的睡眠,也许是因为这里面有太多过往的积淀? 还未睁眼,我先微笑,却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只是想微笑而已。 睁开眼,满床狼籍,眼前就有被碾压得发暗,皱巴巴的干花瓣。想起昨夜缱绻,全身腾的发热起来。又闭上眼,惶恐一小会,微笑才重新、慢慢从嘴角绽开。 至少,这原本就无法回避的一步在最后还是我自己情愿迈出的,无论何时再想起,已经有了无悔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我重新找到了这个残缺的生命活下去的理由…… 今后,要面对更多,我得重新打起精神活下去。 床上没有我的衣物,把头探出去,先闻到一阵清香,温醇馥郁,令人心怡,然后再疑惑的看看窗,掀起的窗棂外,有清淡的秋日阳光打在树叶上,那方向……莫非……已经是夕阳西下? “小姐!你醒啦?”碧奴从外间转身,见我疑惑,先是笑咪咪,得见我赤裸的肩膀,又满脸飞上红霞低头急急去取衣服,慌张里只好拿话来说。 “小姐,王爷可真疼你,听说你昨儿看了桂花特别喜欢,一早就嘱咐庄上种桂花的人家把最好的桂花都移到这楼后窗下来了,小姐你闻闻……可真香……” 不由得呆了呆,这效率,在任何事情上都这么高……不要她服侍,手忙脚乱的穿上里头抹胸、秽衣,见她拿的衣服大红滚金色边绣着怒放的牡丹,连连摇头,自己去挑了件月白底上绣紫色小碎花滚紫边的,胡乱穿上,一边由着她整理一边往窗外张望,指指太阳,比了个手势问她什么时间了。 “小姐,已经是晚膳时分了……” 没脸见人了,我居然昏睡了一整天! 铜镜中的人儿,清秀的脸颊绯红欲滴,早已没有了原本的苍白,神色慌乱喜悦,目光盈盈的似要滴出水来,但眉间隐隐藏着疑虑忧惧…… 我狠狠抚平眉头,不再看那铜镜,长叹一声。 “小姐,你这么好看,比那些画儿上的仙女还美呢!怎么还叹气啊?王爷又这么疼你……” 碧奴好象变得比以前唠叨了?梳洗完毕,服了每日必用的药,我便想下楼,却被碧奴拦住了。 “小姐,王爷说了,待小姐醒了要先去通报……” 我突然急着想见到胤?,似乎只有见到他,触碰到他的存在,才能验证那种存在感、安全感。 做个手势拦住碧奴,我径直出门下楼。 “小姐……”碧奴在身后怯怯的叫着,我却在第一级台阶下停住了——迈下一步楼梯,才发现腰腿软软的根本用不上力,一动就酸酸的直要发抖,不由得大窘,站在那里发起愣来。 碧奴不明所以,小心的扶着我问:“小姐……” 连忙低头掩饰,一手扶栏杆,被碧奴搀着飘飘乎乎的下了楼。回头再看时,她似乎想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厅。 不再要她搀扶,有些赌气的大步往那边走去,到了门口,伸手欲推,却听到里面人声。 “……但王爷怎么对八爷他们打这个招呼倒是其次,只是那档案,记述着朝廷百官不为人知的隐秘,多少盘根错节的厉害关系,几乎能掀翻整个政局啊,拿到了它,如何措置,如何处理此案,向皇上交代,才是当下最该早加计议的要务。”这是邬先生。 “哼……跟老八老九能随便打个招呼?江夏镇男女老幼八百多条人命被这奴才一锅端了,谁给他的胆子?少不得又要我来做这个孤臣!那手札是十三弟亲书,连十三弟也担了极大的干系……况且,那档案就放在老八府对面,老九名下的当铺里,如何拿得到手还未有定论……”胤?的声音沉沉的恼怒着,把我原本的心思赶得一干二净,专心听起他们的谈话来。 “奴才愿替主子分忧!”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乍然响起,急切、坚硬。 “你少给本王惹麻烦就不错了!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奴才!?叫你去抓一个任伯安就杀光了整整一个镇的人!你还不知道本王为什么不让你进京城?这些日子你就给我住进兰若寺去,那是我的寄名寺院,不会有外人,没有我的话,你一个人也不许见!一步也不许出!”胤?听上去很生气,语气凶险吓人,但是了解他的人就知道,这不是真的生气,至少,并不非常生气。 “是。”听这男子的声音,似乎也很了解胤?这一点,所以虽恭顺小心,但并无害怕之意。 “四哥也不要过于责怪年羹尧了,那任伯安任伯年兄弟势力之大我们都曾见了的,若是他们真的召唤乡勇抵抗,年羹尧也不得不动武,他既抓住了任伯安,知道了〈百官行述〉的下落……呵呵,九哥的财神没了,一年就要少几百万两银子的进项,任伯安如今在我的刑部大牢,逃不了凌迟,要是连〈百官行述〉也被我们拿到,八哥九哥经营这么久的文班底也算是垮了……无论如何,年羹尧这次都是功大于过啊。至于怎么拿到〈百官行述〉,我倒是有个主意……”胤祥说话语气平静,不甚在乎中还带了点兴奋得意。 房间里的谈话声突然停下来,异常的安静中,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房门已经极快极轻的开了,一个人警觉的目光倏忽间扫得我打了个冷战。还好我本来就不是想偷听,姿态还算坦荡,不至于场面太难看,于是也平静的回望他。 一看清我,他流露出的诧异比我想象的还多,然后是疑惑、犹豫……电光火石间,我也看清了他。这个男子三十几岁的样子,长像乍一看非常平凡,但能明显感觉到他在尽量内敛自己的某种气势。古铜皮肤,藏在单衣里的身材匀称沉着,不高不矮,隐隐有结实的肌肉在举手投足间滚动,若不是他脸上几道横纹带了太多煞气,看着这就跟性音那些徒弟们差不多。这一定就是年羹尧了,离我想象的那个魔王形象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我记得他看过我的画像,最早就是他去调查的“我”的身世,此时此地突然见到,诧异一下也还算正常吧?但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措置,低头想了想,迅速回身石头般纹丝不动的侧身站在门口。 我心中暗赞一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因为如此,他杀人无数的行为若不是出于狂暴嗜血,就必定是在冷静计算下,打定主意要杀给自己铺路的——残酷得如此精细冷静,果然是个魔王。 这短短几个动作、闪过的无数念头不过发生在一瞬间。门内,邬先生坐在书桌后微微笑,一左一右坐在上首的胤?胤祥已经同时低低唤了一声:“凌儿……?” “呵呵……抓住偷听的小j细了……”胤?站起来,大步走向我,把还在向他们兄弟行礼的我拉起来,用一只手臂揽着我的腰进了房间,转眼我就被他半搂半抱的放进一把椅子。 扫见胤祥和年羹尧不敢置信的眼神,我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 “四哥……莫非……你已经……”眼见我们的亲昵和胤?的反常举动,胤祥呐呐的问。 “呵呵……恭喜四爷得此红颜知己。”邬先生笑得过分平静,似乎要表示,他觉得这早该发生了,但听上去就反而怪怪的。 胤?完全没有在意他们,含笑问我:“什么时候醒的?不是说叫碧奴来通报吗?她怎么当差的?” 我连忙摆手,比画着表示这是我自己的意思,突然又看见年羹尧偷眼直直的审视我,显然我还是个哑巴这个事实让他更加疑惑不解,顿时滚烫了脸,全身不自在起来。 “……怎么穿得还这么素?……”胤?说着我,也随我转眼看看年羹尧,“这是赫舍哩·萝馥,我知道你见过她的画像的,此事我稍候要向你交代,你先去厨房吩咐摆上了晚膳来——门也不用关了,透透气儿。” 年羹尧就地打了个千儿:“?!” 眼看他的身影铁塔般移出里院,邬先生突然长长的舒了口气道:“年羹尧这笔横财,发得可真不小啊……” “唔?”胤?胤祥同时把目光转向他。 邬先生平静的,甚至有些疲倦的笑了笑,没说话。 “老九是老八的钱库,江夏是老九的钱库……”胤?冷冷的道,显然早已想到。 “这……难道年羹尧抓人顺便劫财,把江夏钱财抢了个精光,才杀了满城人灭口?他这奴才狗胆包了天了!?”胤祥也冷冰冰起来。 “呵……带兵没有银子不行,只要他给王爷带好兵办好差……” “邬先生说的是,这区区几百万银子我还是舍得起,只要不是给老八老九拿去收买人心用,可叹的是年羹尧这奴才,这么大笔银子,在我们面前居然敢一点也不提起……” 胤?和邬先生交换了一下目光,仿佛这一切早在他们计议之中,默契的不再说这个话题。胤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也沉默着思考起什么来。银子、奴才的忠诚度,他们好象都自动忘记了那满城人命?我只有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有下人过来摆起餐桌餐具,准备上晚膳了,李氏在一边瞧着,看看我,看看胤?,犹豫了一下。我不自在很久了,如果不是为了听他们这些事,早就跑掉了,此时断不肯、也不该和这些人一起吃饭的,我连忙站起来,匆匆行了个礼就要溜。 果然如我意料的那样有一番争执,胤?和胤祥都要我留下来。不过年羹尧回来之后,胤?大概觉得礼仪不便,也就不再坚持。 从那天夜里开始,秋雨绵绵不绝下了两天,让人总有些倦倦的慵懒之意,胤?每天只来陪我半天就走了,他要带着年羹尧回王府去看年氏,这几天,王府里必定一团融融春意,众人热热闹闹在阔叙天伦吧。 天晴了,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一定会有很好的月亮。我又回避在楼下正厅里,门窗紧闭。和前两天一样,一队队工匠仆妇的带着许多东西去重新布置我住的房间。 楼上除了两翼的房间之外,中间正房全部被打通。连我原先住的那间一起,变成四进,中间是小厅,西边一间布置软榻、书架等做日常起居,东边两进才是卧房,重新布置了一张紫檀木镶螺钿象牙雕花的大床。这两天每夜回去,房间里都多了不少东西,大红镶金边的幔帐喜气洋洋,床边红烛在玻璃罩里跳动着热烈的火光,银烛台下饰有雕了善财童子的整块精巧碧玉,玛瑙果盘里堆了异香异色的热带水果,小圆桌上一整套郎窑红的杯壶,那釉色红得刺眼。一对粉彩开光婴戏瓶摆在梳妆台上,那上面栩栩如生的可爱顽童们倒是让我一笑。还是因为插在长长美人瓶中的百合让我多看了两眼,才发现那美人瓶是唐朝的青釉。最后,还多了一面能照半身大小的玻璃镜,这是贡品了…… 站在那里,随便扫视一圈,却总是没有任何心思落能在那些东西上。胤?胤?,难道你真的以为从此能用这样的生活糊弄我?守着一屋子珠光宝气的寂寞? 冷笑着,丢下笔和字帖站起来,心里有东西在寻找出路呼吸,干脆走出门去,楼上的匠人仆妇手脚利落来往穿梭,但静悄悄的没人说话。那些箱笼无非是衣服首饰,你说得对,胤?,你还能给我什么? 又出门走向山顶,我需要一点疏散来想想心事。下了两天雨的山路泥泞,碧奴忙忙的给我穿上踩水的油布靴,李氏大惊小怪的叫了轿子,也不再在意,任轿子把我抬上没有几步路远的山顶,站在从稀疏的白桦间洒下的秋日阳光里,望着远远的亭子发呆。 意外的是,我又见到了胤?。他骑的大黑马神骏不逊于踏云,腰间的明黄和熟悉的身形让我一眼认出他。他还不知道自己最近有多大的损失?再这样经常的来一个坟墓前报道,他这个最富有的皇阿哥要被败光也不是难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靠在白桦挺拔的树干上,我一直仰望湛蓝的天空,很久很久。 夜里,胤?要在府中设中秋团圆宴,和他的妻妾、儿女。这边,由得人们在院子里摆了香案,拜了月亮,我懒得听碧奴一一列举胤?送了些什么精巧点心、珍奇瓜果、名家书画、珠玉首饰……不耐烦的把她关在门外,一个人坐在桌前,打开窗户,吹灭蜡烛。 也没有耐心看那树梢上一轮银盘似的月亮,就着它洒下的冷冷白光,我无意识的提起笔。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我只喜欢这两句,死、生、契、阔,死、生、相聚和离别。短短四个字包含了人生的无常和无奈,这些都不是我们能主宰的,相比之下我们多么渺小,我们只是在命运冥冥指点中相遇,然后,与子成悦。所以我总是自动忽略掉后面两句,偕老?没有永恒,我不相信永恒,能抓住的,只有每一个眼前、当下、拥抱时的体温。 轻轻举杯,胤?,中秋快乐,你会但愿人长久吗? 喝了点酒,居然趴在桌前睡着了。迷糊中有人在轻轻抚摩我的脸,温热的唇在寸寸试探。难道我这么想念他?梦里都有如此真实的触感? “凌儿……” 身上盖着他的斗篷,胤?的双臂从身后环绕着我,见我睁眼,轻轻把我抱到他腿上坐起来:“凌儿,你看。” 月光明亮,桌上白纸黑字看得分外清楚,在死生契阔,与子成悦后面,是胤?那一手眼熟的赵孟?体,文雅遒劲、畅朗娴熟。他添上了我刻意忽略掉的那两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幽幽月光下,我有些像做梦,恍惚的笑着,回头看他。 “我说了,要生生世世的,这一世,当然更要白首偕老。为什么不写完?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凌儿……” 在我眼前摊开手掌,他手中藏着一颗星星——一粒硕大的菱形钻石熠熠生辉,特别是有冰冷月光的反射,简直让人无法逼视。 “看它像什么?是年羹尧这次带来的,别的我都退回去了,但这颗钻石让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星星……我有样东西要送你,正好把它镶起来。” 那种被物质填塞的空虚感又让我反感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的摇摇头。一只手大弧度的划过整个房间的角度,然后再摇摇头。 “呵……”他把头轻轻靠在我脖颈。“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怕你嫌金银器俗气,都是特意挑的瓷器玉器和字画呢,虽然这两天都不能一直陪你,你也该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再多的东西和你相比也不算什么,你喜欢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但你听我说,凌儿……” 他把我扳正,有些忧伤的凝视我的眼睛:“我心里挂记着的,还有……你性子刚烈要强,我知道你在意你的身份低微,如今虽然……但是现在情势,我却不能给你名分。我不想委屈你,可是,不能接你回府,不能把你注册进我爱新觉罗家的玉堞,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我心中比你更不安,怕你倔强起来,又会出什么岔子……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是我的了,再也不会有意外,再也不会离开,是吗?” 他在热切的等待我的肯定,他也会缺乏安全感?我轻轻颔首,偷偷笑了。我们在乎的其实不完全是同一个问题。最大的区别就是,我打定主意绝不会要任何名分,这样,今后万一……万一有了任何的可能,我才可以“进”“退”有据;另外,这样我也能永远成为对他最特别的存在。恍惚记得在热河我就提醒过自己过这一点,人心总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么对于胤?这样一个男人来说,永远不能让他放心的觉得已经安全、完全的占有,是否才能让他心中永远有丝丝缕缕的牵绊放不下呢? 那么就让我来试试吧?既然爱了,我当然希望我的爱情故事能更美一些……妈妈那失败的爱情留下的教训,就当是我的教材好了…… “身边没有你的时候,我总觉得缺了什么……总是提心吊胆的,怕又有什么会威胁到你的存在——你已经这么可怜了……” “可是还要这样等两三年,才能万无一失的安排你回府,我……” 我已经在纸上写字。 “凌儿什么都不需要,名分、珠宝首饰,一切都是身外物,只要你的心在,就够了。” 他深深呼吸,揽过我的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看看这满屋子摆的哪样东西不是我的心?我的心早就被你偷走了,还问我要?该死的小妖精……” 被他抱起来走向大床,我还不舍的看着纸上越来越远的那八个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会吗? 尘世羁 第一卷 第34章 厮守 秋高气爽。踏云在我笨拙的驾御下不耐烦的摇头晃脑,小心抚摸着它桀骜的鬃毛,试图让它平静下来,我心里想着,你这个家伙架子怎么这么大呢?想着驯马的年轻人说的要点,双腿重新一夹马腹[],满以为它会像胤?骑着的时候一样飞奔起来,谁知踏云一蹶蹄子,我整个人都往后倒去,慌忙间抓紧了手中缰绳抱住马脖子。在碧奴和其他几个人的惊呼声中,眼前先晃过温柔的蓝天、碧奴和经常跟着我的那个性音的徒弟张皇的脸、远处的风景……还有胤?带着李卫匆匆走来的身影…… 坏了!我来学骑马胤?并不知道,他这些天忙得团团转,我原以为他在这种时间根本不会出现呢。 还好踏云只是想警告我一下,很快就停下来在原地悠闲的转圈。身边的人早已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胤?的怒“吼”响起:“你们当的什么差?啊?以为小姐有点什么事你们掉不了脑袋?!” 我慌忙从马上滑下来,胤?顾不上教训人几步赶上来接住我轻轻放在地上,才又要开口训斥我,我已经摆好了哀求的样子抓住他手晃来晃去。 “你……”胤?吓人的瞪了我几秒,看上去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出话来,其实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担心而已,无辜的跟他比划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千万不怪其他人,是我坚持要来的。 “今后我不在,不许让小姐独自出来骑马,你们都听清楚了,要再有一次,我拿你们试问!”眼睛看着我,他硬邦邦的丢下几句。 “是!是!”人们慌乱的磕着头。 一直把我带到很远的地方停下来,松开缰绳,胤?突然抬起我的手。 腕间一凉,看着他给我戴上的镯子,一种温润通透的白,光泽含蓄内敛,却丝丝不绝,隐隐流转似有生命,这倒也罢了,那白中有殷红,丝丝渗开,仿佛有一只蘸了朱砂的笔刚刚洗过的水,那红,是活的。 这就是传说中只在西疆天山发现过的碧血玉?多年来为了找寻它在苦寒之地极稀少的蕴藏,多少人葬身雪域…… 胤?的气息有少许焦急,在我耳边问: “这几天事情多,都没怎么陪你,可是觉得烦闷了?怎么想到要出来骑马?” 我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却举起手腕,拿疑问的目光笑睨他一眼。他时常这样塞给我些“小”玩意,虽然我连房间里的那些箱笼都懒得去打开,但这些东西,他再怎么无所谓的样子我还是能看出些价值的,都说雍亲王多年礼佛,克己俭朴,怎么也会有这么奢侈的习惯? “喜欢吗?……告诉我,你可是不开心了?皇上对太子拟定的贪贿名单一概准了,这几天便在票拟上百官员锁拿进京,朝野侧目,十三弟管着刑部,如今马齐又被太子挤兑得‘抱病在家’不肯做事,事情都落到我和十三弟肩上……” 伸手捂住他的嘴,罢了……他分辩着,语气有些小心,有些委屈,是怕我寂寞不满,那里还想得起介绍一下这个玉镯子。 只好笑着摇摇头,把头靠进他胸膛。 “不要看着我们骑马容易,自幼练了多少年才这样儿的,初学时危险,我们兄弟幼年学骑射都有多少谙达跟着,碍着身份,奴才们又不能近身教你……今后不要随意任性了,何苦叫我担心呢?” 我们已经漫步在枯黄的草地上,远远近近,北京的深秋景色一片明净空阔,蓝天上还偶尔有晚去的大雁排成“人”字或“一”字形飞向南方。这些日子来,胤?和我的“蜜月期”过渡得非常顺利,只要他在这边的时候,无论是讨论机密还是无事闲坐,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其他人渐渐习惯,也开始见怪不怪起来。他不在时,我也完全没有什么孤单哀怨的感觉,因为我已经知道,他同样在意我的身份和寂寞,我们的爱至少是相互的,我不用再担心。反而因为时光静好,心中安稳,整个人都恢复了以前的活力,偶尔还轻飘飘的想笑,想跑,原来女人真的很需要爱情的神奇滋润。 没有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和这个世界的残酷,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迫切的想要给自己制造更多美好的记忆。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谁知道这安宁能维持多久?我很用心的珍惜眼前的一切,担心着美好的事物总是无法长久……今天想要骑马,立刻就不顾阻挠兴冲冲的来了,谁知道这样率性而为的机会还能有几次? 我知道最近朝中至少看起来很平静,太子继续胡作非为,人们懒得再去理他——连仍留在江南游山玩水的康熙都对太子的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的奏折一律批准,别人还能做什么呢?只好静观其变。而胤?和胤祥计划中,夺取“八爷党”手中那部记录百官隐秘把柄的档案的事情,我虽然不知道详情,但也能看出进展顺利,八阿哥他们没有觉出什么不对——其实根本是防不胜防,胤?这一着重创“八爷党”的妙棋就要成功了。 所以胤?就有更多的时间和心情跟我在一起,每天缠缠绵绵的连我自己都快要嫌腻了……话虽如此说,但是心中满足安宁,时常偷笑看看胤?,却发现他的目光也正粘在我身上——就像现在。 “看我做什么?要是你又摔了可怎么好?你是不是觉得本王还为你操心少了?”他故意沉着脸。 “……罢了罢了,不要这样儿看我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算是知道了……”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低头摆手。 “你不是要骑马吗?我来教你……” 我收起噘嘴蹙眉的可怜像,j笑着拥抱了他一下,就急急忙忙要重新上马鞍。 “哎……慢些,脚镫子要踩进去,手扶好了,这样……” 胤?陪我玩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到午膳时分我们才回去了。 “十三弟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去叫我?”刚踏进正厅的门,胤?就笑呵呵的说。 “啧啧啧……四哥,早上在毓庆宫走的时候,你那样子,谁见了谁倒霉,可这才一两个时辰,怎么就‘拨开乌云见晴天’了啊?”胤祥懒洋洋的跷着二郎腿歪坐在椅子上,话虽是在说胤?,眼睛却只笑咪咪的盯着我。 我虽然已经被他嘲笑得脸皮都厚了不少,还是羞了,恼怒的瞪他一眼——其实哪掩得住笑意?胤?干脆笑笑没理他,向一直坐在书桌后沉静微笑的邬先生打起招呼来。 秋冬之交,景色愈发萧瑟起来,寒风动辄卷起遮天避日的落叶,除了那些长绿植物,树木都只剩下光秃秃枯枝的在冷冽的空气里随风颤抖。我去山顶眺望的时间少了,在胤?的指导下,倒是学会了骑马,虽然技术不够好,但也足够与他并辔而行。 每次并辔策马在不远的山野间漫步,都是我最享受的时间,但这种难得的自在时光又总是会勾起我深藏心中的那个悠游江湖的梦想。如果……当然我知道那不可能……胤?能和我一起远离这个权力争斗的漩涡,在青山绿水间厮守…… 一想到这里,我总是不能呼吸的转头凝望胤?,胤?总是宽慰的、恋恋的看着我,默契的把我揽进他怀里。 十月初二,年氏在王府诞下胤?的第三个女儿,众人又有一番庆贺忙乱,胤?一连三天都守在王府没有过来。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却老是下不下来,叫人心中憋闷。 相比康熙的“成绩”,胤?的子嗣太少了,而爱新觉罗族的女儿又总是被忽略不计的。事实上,在现代就看到过的一个历史真实现象让我印象异常深刻:历史上,爱新觉罗族的公主格格们全部短命,没有例外,活过五十岁的只有屈指可数的三个。由于身份礼仪的束缚过多,而给她们的权利、自由、关爱太少太少,她们没有夭折的也大部分面目模糊,死在青春年华,远嫁和亲给蒙古和西藏各王公的更是没有一个活过婚后十年,也就是不满三十,就算留在京城指婚给贵族子弟,也因为连与丈夫见面同寝都不得不公开记档而终年苦守贵族高雅形象,活寡妇般郁郁死在高高红墙里。 其实,就算是身为最受瞩目的尊贵男儿又怎样?看看胤?兄弟们的一生就知道了。不幸生在帝王家。 十月十三胤?生日。康熙四十八年的第一场雪从十月十二就开始扯絮般下个不停,到十月十三早上胤?离开时,地上已经积了有厚厚的一层,踩进去能陷住整个厚厚的靴底。 “忙了这么久的事今晚就该揭锅了,我要在府里设寿宴请皇兄弟们都来看出好戏,呵呵……若是闹得晚了就不过来了,你早些歇着,明早少不得还要和十三弟去太子那里……忙完了就过来……” 见我到了院门还要跟着他往 尘世羁第15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外走,胤?转身站定,拢了拢我身上的紫貂皮风毛昭君套说:“这天就不要出来踩雪了,后头梅花瞧着也要开了,屋子里地龙烧得暖暖的,你就把窗户开着看看梅花,写写字可不是好?回去吧。” 微笑点头,把怀里捂得暖烘烘的手炉子塞给他,眼看他的暖轿消失在不远的雪中,我才慢慢扶着碧奴回了房间。 因夏天住楼上是为取凉意,冬天却不便取暖,所以刚立冬我就搬到楼下早已打点妥当的西厢房。在正厅西间和我住的这西厢房,一推窗就能看见一小片梅林,原本只有黄|色腊梅的,胤?嫌不够好看,又叫人移了不少红梅过来。下雪这两天,大半梅花已经含苞待放,满院幽香。 日短人倦,刚入夜我就早早睡了。好梦正沉,外面又有人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低头欣赏。 他见我醒来,又赶紧扶了我的肩让我躺下,笑意微醺:“可巧今天才拿到的,总算是镶好了……十三弟亲自带人去抄了那《百官行述》来,我当着众兄弟把那东西一把火烧了,连人犯任伯安一起把案子善后处理推给了老九,呵呵……” 把九阿哥手中暗藏的王牌当众扯出来毁掉,再把这个烫手山芋塞回去给他,这次让八阿哥九阿哥受重创大出血还要憋着自己去悄悄处理伤口,果然好手段…… “……闹久了睡不着,还是想过来看看你……” 我好奇的重新坐了起来,靠在他怀里低头细看脚上,不知道他又弄的什么新玩意。 上次那颗星星样的菱形硕钻镶嵌在粗粗的金链子上,这金链子虽然粗,却打制得十分巧妙,表面细细的刻成繁复的镂空花纹,隐隐可见是中空的,节节相扣,灵活如蛇。相隔几个小节距离各镶了两粒碧绿流光的猫眼石,因我脚踝一围的长度有限,钻石和两粒猫眼石之间已经不能再放下别的了。除了钻石耀眼,那两粒猫眼石如深山幽潭般极蓝极绿,角度不同,颜色和光芒也如猫眼般变化流转,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整个链子虽因这三颗宝石而极尽奢华,整体却雅致精妙,毫无俗意,特别因为,这脚链接合的地方是一把小小的金锁,造型如同幼儿身上常戴的长命锁,古朴可爱,将它拈起细看时,金锁正反面还刻了字。正面是“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不敢相信的抬头看看胤?,他正专心观察着我的反应,唇角噙着宠溺的笑意。低头再翻过锁的反面来,只有两个字“凌、?”。 他见我看得发呆,得意的拥住我说:“这是找了最善制锁的祁州王家以精钢所铸,外头是看不见的,链子中间有一圈儿精钢为骨,镶起外头这些东西,连着中间锁芯也是精钢的,钥匙只有一把……” 他指间捏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铁钥匙,随手往外头铺了香灰的珐琅彩瓷痰盂里一扔:“把你锁起来,不管你是海底龙宫来的人鱼公主,还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妖精,都跑不掉了……” 心中酸热一点点直冒到鼻尖,泪盈于睫,我像在做梦,迎着他压向我的胸膛,双臂死命搂紧了他的脖子舍不得放开…… 半夜缠绵。我睡时胤?还没睡,我醒时胤?还未醒……看着他沉睡时的样子,浓眉仍旧浅浅的锁着,似有心事始终环绕,只有习惯性紧抿的嘴角轻轻扬起,一副满足的样子。满足……我侧身像八爪鱼似贪恋的环抱他,却又立刻为自己的动作害羞起来。 转眼想起他今天还有正事,连忙掀起帐幔一角看看窗户——窗纸上一片白亮,赶紧推醒他。 “凌儿不要闹……那是外头雪地的光映的……”他先是警醒的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懒懒的翻个身把我压到怀里,咕哝着。 但有人在外面咯吱咯吱用力的踩着雪,人声响起。按理说,胤?还在休息时不应该这么响。 昨晚随胤?过来的是坎儿,他清秀的声音在外面院子里谨慎的响起:“王爷,十三爷来了!” 胤?惊醒,双目炯然和我交换一个“一定出什么事了”的眼神,坐了起来。 尘世羁 第一卷 第35章 暗香 忙忙的帮胤?整理着衣服,梳洗,一边想着,到底这时候发生什么事了?昨晚刚忙完大事,那么晚才休息,这一大早就算办事也该去宫里…… 胤?要我自己回去接着休息,自己帽子也不戴就大踏步走出门去,我仪容未整,不便跟出,但忍不住留一点门缝出来往外看。 胤祥仰天背手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已经跟雪人似的,胤?显然和我一样惊了一下,趋身拉住他手臂:“十三弟!你这是怎么了?” 胤祥缓缓低头,随便晃晃头上的雪,突兀的冷然一笑,道:“呵呵……四哥,我到你府上听李卫说你不在,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同样是拥美赏雪,红梅傲霜,为何你这处是‘暗香浮动’1,‘绣被五更春睡好’2……我却是‘断魂只有晓寒知’3?” 胤?声音猛的一冷:“什么断魂?谁魂断?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四哥,老八老九还手好快啊,你一定猜不到,我拼命十三郎差点就稀里糊涂的在梦里去见了阎罗王……” “我们到里面去说。”胤?不由分说的拉着胤祥进了正厅,听得他大声吩咐:“暖酒上来,坎儿叫上性音去接邬先生过来……”院子里很快忙乱起来。 我也急急忙忙梳洗整齐就要过去,碧奴取了我日常穿的白狐皮裘追出来,硬是给我搭在了肩上。 屋子下面地龙不分日夜烧得暖融融的,此时门窗大开,窗外红梅在一夜间开了好几树,分外妖娆可人。胤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但我看着,伤心倒多于愤怒。我进去时,他正瞪着窗外在自顾说着话: “紫姑是从小就跟着我的,才十几岁时我收的第一个通房大丫头,虽身份低微……”说到这里目光怔怔的瞥了我一眼,“可四哥你知道我,从来不把她当下人看的,她比我还大着三岁,平日里嘘寒问暖照顾我最是精心的……我有次生病,她守着我三天三夜没合眼……皇上就要给我指嫡福晋了,我本都说好到时候一并儿给她开了脸抬了籍扶个侧福晋的……我不明白……” 这个平日里遇到什么事情都神采逼人的年轻阿哥此时委顿的摇着头: “……她什么时候也成了老八他们的人?就算我早知道全府上下都是眼线,也不相信她会……没这道理……可我马上就逼问了文三——四哥你知道的,我一向知道他是老八他们的人,只是一时懒得换新管家——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哼……才知道紫姑这阵子老回去给她母亲探病都是假的,她母亲早就死了!她去见的,就九哥府的管家。” 酒热了,我倒了两杯,先递一杯给胤祥。我还是没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显然很需要倾诉和安慰。再递了一杯到脸色铁青的胤?手里,轻轻捏捏他在桌下握紧的拳头,胤?那愤怒与后怕交织的目光直直的移到我脸上来。 眼见我们两对视,胤祥一仰头把酒全倒进嘴里,突兀的干笑道: “四哥,我自小就最佩服你……你看如今八哥府上,整日车水马龙宾客满堂,可他那些门客心腹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邬先生;我府里头也有那么些女人,不要指望有个贴心的了——明知道都是为别人卖命的眼线,还那样待她们,可结果怎样?原来连紫姑都藏着身份,这么多年温柔情义竟是做戏?还想要我的命?可就算如此,我还是命人厚葬她……” 说着他又无缘无故瞥我一眼: “……要我说,若是我也像四哥这么……只要有了凌儿这么一个……我准把满府里头那些贱人都赶到黑龙江去给披甲人为奴!” 我开始还侧耳听着,看样子是胤祥最信任的侍妾受九阿哥支使,昨晚试图暗杀胤祥失败。低头正为他们兄弟间的争斗已经到了要用暗杀手段的地步而惊心,却没想到胤祥说到我身上,不由一愣,先转眼看胤?。 胤?脸色在极短的瞬间微变一下,但我还没来得及为此不安,他已经开始绽出笑容,很快的搂了一下我的腰,看看我,神色间温柔无限,低头想想,笑叹到:“十三弟……这次是我连累了你……只是我十三弟人品尊贵,英武不凡,怎么为那些个无情无义的卑污奴才灰心起来?京城和外藩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小姐都眼巴巴望着你呢,我这就去给你物色几个品貌俱佳的,届时请皇阿玛一并指给你。笑话!我十三弟还愁找不到可人的红颜知己?” “罢了罢了……我是再不敢相信了,这次侥幸躲过了,还指不定下次躲不躲得过呢!要是天天都得防着枕边人要我的命,那种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们说话时,我想了一想,脸上已是微微热起来,这个十三阿哥,怎么还是如此粗疏率性,看来日后那场祸事是难免了…… 见我有些尴尬,胤祥转而问到:“邬先生怎么还没到?” “雪天路滑,自然要慢些。” “我方才所说真没一点夸张,邬先生真是厉害。”胤祥说道,“那样的心术智谋谁人不服?只是也太孤僻了些,不爱俗物,不沾名利……四哥,他好歹也该成个家吧?” 胤?放下酒杯叹道:“十三弟,你还是不知道他啊。若不是我再三相请,他或许就在哪座山头削发为僧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头又无缘无故乱跳了两下。望着屋后虬枝斜倚,艳光傲雪,突然重新披好狐裘,在他们兄弟的目光中出了正厅。 绕过院子一个小角门,又走几步才进了梅林,雪大,落到睫毛上就融化了,晶莹欲滴,我连忙把雪帽套上,碧奴已经赶出来给我打起伞。身后屋内,静悄悄的没人再说话。 正在细细玩赏哪一枝梅最适合插瓶,邬先生的笑声响起,转身看着他们重新坐下来,暖了酒在说话,我才重新回头,找了一阵,终于打定主意,折了一枝小心抱着回去了。 站在门口,房内暖意扑面而来,胤?挥退碧奴,亲自帮我拂掉头上肩上的雪,脱掉外头狐裘。我见邬先生又在书桌后作画,胤祥在一旁愣愣的瞧着,于是取过书桌上常摆着的大青花瓷瓮,把梅花摆进去,也凑前去看。 邬先生手中一只小狼毫蘸了朱砂红正在点染梅花。横生虬枝下,一个女子清窈的身形裹在一身茸茸的雪白皮裘里,与茫茫雪地融为一体。她正微微抬头似在赏梅,素手纤纤轻扶一枝梅花。画面的角度能看到她的大半个侧脸,乌黑的发髻挑落一缕垂在耳后,目光盈盈若有所思,嘴角含笑,眉间微蹙,姿容卓绝。整个画面上只有红、黑、白三种颜色,红的梅花、朱唇,黑的虬枝、乌发,白茫茫的天地,银装素裹冰清玉洁纯美如诗。 邬先生眼中的我,比以前多了些沉静雍容,少了很多随时都像受了惊似的不安,只有眉目间那种气韵始终未变。这样的我,就是他当日的期望吗?我的目光早已随心思转向正专心挥毫的邬先生。 胤?却从身后递给我一杯热酒:“小小喝一口,驱驱寒气。” 邬先生放下笔,自己先默默看了一阵,才抬头笑问在他身边呆看的胤祥: “十三爷,今日是为你压惊来的,这美酒、美景效果如何?” “邬先生,你这支笔胤祥算是服了……这画可不正是‘暗香浮动’四个字?” “俗!”邬先生毫不留情的贬道,笑着大摇其头。 胤祥也不恼,笑着和他理论:“我胤祥肚子里是没多少墨水,但是这画上梅花就像能闻到香气,画中美人就像一转眸子便会看见我,暗、香二字不是恰如其分?浮动二字不是字字传神?” “呵呵……那是因为十三爷鼻子底下,青花瓮中,就插了一枝梅花,而画中佳人就在十三爷眼前,不比画更真切?” 胤祥被驳得无话可说,邬先生深意的看着我:“凌儿,你觉得呢?” 我一直和胤?默默站在一边,一杯温酒入喉,早有些醺然。见他这样问,回头看看笑容淡淡的胤?,也走到桌前。刚提笔,突然又怕字不够好糟蹋了画,犹豫起来。 “但写不妨,我邬某在,这样的画多少幅还是有的。”邬先生笑着安慰我。 我果然落笔,在空白的右上角写: 任他桃李争欢赏,不为繁华易素心。4 我一边写,胤祥一边念,念完最后一个字,邬先生击节赞一声,对胤祥说:“十三爷,可见了这江南毓秀地,清淡西湖梅?” 胤祥念完了句子正在沉思,听他这么说,沉思的目光转向我。 邬先生突然不再继续这个诗画的话题,转而对一直一言不发的胤?道:“王爷忧患很深啊。” 胤?没言语,把我拉到软榻处一人一边坐下来,才沉声道:“焉能不惊心?如今太子失德,哼……就算他不这个样儿,我们多少好兄弟也会把他逼‘失德’,如我们之前计议,太子很有可能再次……八弟他们的势力如今已经盘根错节,我们辛苦几个月,好不容易小胜一局,他们就能立刻反噬,险些折损了十三弟,且那内j竟能安插如是多年,如此之深。若是有一日,八弟做了太子,甚至登了极,我们还有活路么?眼前已是水火不容之势,十三弟……” 胤祥早已认真的看着胤?。 “你可怪四哥,拉你入这险地?自从昨夜开始,我们与‘那一边’已成冰炭之势,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胤?语气幽幽的,害我没来由打了个冷战。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上,胤祥脸红得像关公,在空气里猛力一挥手大声说到: “四哥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会怕了老八老九他们?什么‘拉’我进险地?我是心甘情愿跟着四哥的!若不是四哥自小庇护,我早就死在他们手里了,还能等到昨儿晚?这条命留着了还不是四哥你的?!再说了,他们算什么势力最大?头顶没有老天爷还有我们皇阿玛呢!” 好个知事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要兀自往下说,邬先生拿拐杖重重敲在地面水磨青石砖上“笃”一声清响,朗声笑道: “好!好个十三爷!” 他也有些激动起来,自己倒了杯酒喝了,才转向正专注等他说话的胤?和胤祥。 “四爷,十三爷正是天赐给四爷的无双国士!头顶没有老天爷还有我们一代圣主康熙爷,此言堪比凌儿方才一句‘不为繁华易素心’啊。八爷他们如今看似一树繁花艳冠天下,根子扎在哪儿?今年早些时候皇上一番贬斥,八爷羽翼下阿灵阿、王鸿绪几乎便要吞药自尽,呵呵……他们已走上邪路,如今四处伸手,看似满城风雨,哪抵朗朗乾坤一轮红日?况且……如今四爷你在朝野之势哪一点差过‘八爷党’?打个比方,四爷你是根深千尺,枝干茁壮,看不出什么景致,但八爷他们,看似爬了满墙遮天蔽日,却毕竟只是枝干柔弱的葛藤啊……” “先生又在拿话安慰我。”胤?苦笑一声,“八弟就算只是藤萝,这蔓延攀抓之势早已无孔不入,要清除何等烦难?” “是!邬某是在安慰王爷,但邬某之言句句占理。天将降大任者,岂避烦难?邬某还敢断言,今后必定还有凶险!十三爷、凌儿、甚至我邬思道,都有可能……但是王爷难道忘了我们当日还在江南时秉烛夜谈,知天命,顺天命之言?王爷身在此位,只能尽人事而为之,难道还想归隐林泉?王爷担心十三爷,或许还担心凌儿,那么王爷必定清楚……” 邬先生目光突然一紧,幽冷的逼视着胤?:“覆巢之下,无完卵。” 胤?他们兄弟两个的脸色很难看。 邬先生的话句句是在敲打胤?刚刚因“情”而出现了一瞬间软弱的弦——如今夺嫡之争已是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除了用尽心机走下去,没有别的路。 我仿佛也被推入了这个巨大的旋涡,他的话向我展开了一个可怕的图景:如果历史的结果走向另一方的胜利,那么八阿哥九阿哥后来的结局就是胤?胤祥的!八阿哥九阿哥全家各有上千口人全部流放,沿途叫苦连天,怨愤载道,不少人都死在流放途中,包括他们自己…… 全身闪过机伶伶一个冷颤,一定要这样吗?不管是什么党,他们所有的人…… 胤?已经握紧我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坚定。转眼看时,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温和的看我一眼,捏紧我的手,他又转头望向门外的满院白雪,幽黑的的眼眸寒光乍现,顾盼间尊贵睥睨的皇家气势尽显无疑。 他的声音比冰雪还多了几分阴寒:“你们放心,我会保护你们。” 他已经愈发坚定了吗?要用一切手段,在这条独木桥上打败所有人,走下去……胤祥站得跟被冰冻住似的,怔怔望着他的四哥,邬先生长舒一口气,重回平日的沉静,放松的坐下来,笑道:“花花江山多少繁华,天下英雄都为之折腰……昨夜一把火,烧出此惊天大案,皇上的南巡,也该结束了吧……眼见众阿哥纷争迭起,忧患最重的还是皇上……所以凌儿此言更难能可贵啊……四爷你真该好好品品:任他桃李争欢赏,不为繁华易素心。” 胤?走到书桌后,揭起如今已经干透的画纸,默然看了半晌,叫过坎儿道:“把这画好好裱起来,不许污绉半点。” 又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向邬先生笑道:“还是凌儿折的这枝梅好,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青花瓮中,那枝梅花正努力绽放着,吐露环绕一室的幽香。 注:1梅妻鹤子林和靖,咏梅绝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本来完全不需要注释的,只是后面几首都是咏梅题材,所以干脆放在一起有个意境上的对比。歌咏同一个对象,内容却大不相同,因为反映出来的早已不是那个对象,而是作者的心境。偶是不是太多话了~~汗,大家其实都知道的~` 2蝶恋花·梅宋·欧阳修 帘幕东风寒料峭,雪里香梅,先报春来早。 红蜡枝头双燕小,金刀剪彩呈纤巧。 旋暖金炉薰蕙藻。酒入横波,困不禁烦恼。 绣被五更春睡好,罗帏不觉纱窗晓。 3古梅宋·萧德藻 湘妃危立冻蛟背,海月冷挂珊瑚枝。 丑怪惊人能妩媚,断魂只有晓寒知。 4西湖梅元·冯子振 苏老堤边玉一林,六桥风月是知音。 任他桃李争欢赏,不为繁华易素心。 尘世羁 第一卷 第36章 变起 虽然说的情势凶险,但毕竟上有康熙和太子,没有火引子也生不了大事,只在暗流汹涌间已是到了康熙五十年。 刚过完年,又下了几天大雪,这天胤?下朝,仍是李卫跟着过来。但李卫穿一身崭新的官服,头上素金顶子官帽在雪地里也算是煌煌了,整个人精神抖擞,竟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胤?微笑着揽了我的手:“不是说了雪天不要出来接我吗?小心地上踩着滑……狗儿双喜临门,来找你辞行讨赏了。” 李卫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嘴笑,突然翻身给我磕头:“不敢讨赏!虽说凌姐姐是主子了,但狗儿心里还是一直把凌主子当姐姐看的,狗儿就要去四川成都做县令了,今后不能常见到姐姐,心里实在舍不得,狗儿代翠儿给姐姐磕头辞行。” 我早已慌忙拉了他起来,胤?在一边呵呵笑着向我解释:“年前成都府下有一个县令的位置出缺,我就票拟了李卫去,把翠儿也赏给他带着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么!他如今也是朝廷官员了,不能叫他光着个身子孤零零的上路吧……明日就该起程了。” “谢主子大恩!……”李卫又已经趴下磕头,胤?打断他:“罢了罢了,你这些日子头也磕了无数了,知恩是好事,本王用人都是取个心地,你好生当官,才是报我的恩,比磕多少个头都顶用。” “主子的话狗儿全都记得牢牢的!……”不喜欢看人在我眼前磕头,我拉起他,想了想。我不喜欢戴首饰,此时身上镯子戒指一概也无,于是从头上取下唯一的一个发饰——一支累丝金凤钗塞给他。这钗子别的也平常,就是那金凤口中颤巍巍衔着一颗东珠是难得的:东珠向来是皇家贡物,除了本身价值,更有一重身份象征,太子的帽子上就是镶十二颗东珠以示与平常皇子的区别。当日我坚持不收这个钗子,还是胤?死乞白赖不知道干什么打了个岔,害我一时忘记了才丢在这里的。 “这……狗儿不敢收!翠儿哪配戴这样的物事……”知道他必然会推辞不要,我把脸一垮,装做不高兴的样子比划一下——我和翠儿本不是一样的吗?硬是把钗子塞在他手里,胤?也在旁边说:“既说只当姐姐看,就收着吧,你们小夫妻两个也留个念心儿——说起来你们还是一处儿来的……” “……谢主子……凌姐姐,咱们都是四爷从苦海里救出来的,狗儿翠儿走了,请凌姐姐多替狗儿翠儿照顾王爷,别叫王爷老这么操心劳神的……”李卫说着声音已经哽咽了。 我微笑看着他点头:这个好福气的家伙,娶了青梅竹马,从此官运一路亨通,才智得到了发挥的舞台,在胤?和弘历羽翼底下得享天年。若我的灵魂也能投做个男儿身…… 胤?见他动情,拍拍他肩,又对我说道:“还有一桩呢,我打发孙守一随李卫去四川做个武职,挣个功名,他却问我要碧奴……” 我要仔细想一想,才想到孙守一就是经常给我做保镖的那个性音的徒弟,一个憨厚寡言的年轻人。想到这一两年来,经常都是碧奴和他跟着我,碧奴时常神秘消失,我要出去走走她就急忙要去叫上他跟着……种种蛛丝马迹,原来他们早已有意了,我居然粗心没看出来。回身看看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呆愣在原地的碧奴,不由得微微笑了。但一转念,胤?语气淡淡的,对他们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又担心起来,转眼疑问的看向胤?。 胤?知道我的意思,安慰的揽过我的肩:“我知道怎么处置……叫孙守一过来。” 只有性音急匆匆过来跪下:“和尚门下徒弟犯了私心,是和尚教导不严之过,已将孙守一绑在外头等候王爷处置!” “谁说要罚他了?去,把他弄过来。”胤?似笑非笑,问得性音一愣。在众人眼里,胤?性格实在是有些怪戾的,这个样子,连我都担心有人要倒霉了,不由得在斗篷底下拉拉他的手。李卫也连忙跪下要求情:“王爷,孙守一平日里尽忠职守,从无差池,还请王爷开恩……” 胤?笑着一摆手,性音出去了,外面正在原地待命的护卫中发出小小响动,不一时,两个亲兵打扮的人就把全身僵硬的孙守一半拖半推的弄了进来。 孙守一被冻得脸色青灰,手脚硬邦邦的,却死死的看了我身后的碧奴一眼。我看不下去,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成全他们,一转眼,目光却落到他身后一个亲兵身上,心中跟发生爆炸了似的极快冒出无数个念头,脑中“轰”的一声,失态的拿手指了那人,急急的想说话。 人们的注意力一下随着我的指尖转向那个年轻的士兵,胤?的目光早已冷冷向他扫过去。 我心中着忙,眼看场面有些混乱,看看神情悲苦对视的孙守一和碧奴,又看看那个莫名其妙被胤?吓得跪下磕头一句话也不敢说的士兵,拉拉胤?,示意有话要进屋去说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失礼的举动,胤?显然也很奇怪,眼色动处,性音凝然守好了院门,胤?扶着我进了正厅。 关上门,我急忙到书桌前拉出一张纸,就着砚中干涩的残墨写字,胤?看了我的第一句话,笑道:“这个自然,我既成全了狗儿翠儿,为何不能成全他们?就值得你这失惊打怪的?可不像我的凌儿啊……那个亲兵也是老十三带出来的老人儿了,有何不妥?” 我已经写完第二句话,胤?在我身后看了看,深思的看着我:“此人长相的确和胤祥相似,当日仿佛听十三弟说过这个笑话……胤祥因此抬举他进了汉军绿营,拉出去带过兵的,因是胤祥选出来的可靠人,这次随李卫放出去到四川,打算在年羹尧的四川提督府做事的……至于,若扮做十三弟,能有几分相似?凌儿你为何会这么问?怎会需要一个假扮的十三弟?……” ……院中静悄悄,胤?拿火折子打了火点上蜡烛,拈起我写过字的那张纸点着,看着它烧成一团黑灰,又在地上踩得粉碎,才和我再次踏出门。 人们都紧张的看过来,走到孙守一面前,胤?直接说:“小姐把碧奴赐给你了。” 孙守一和碧奴都是浑身一颤,碧奴拿手帕握了嘴不让自己哭出来,孙守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不停的在雪地里磕头。 堂堂男儿为爱屈膝,我忍不住要去扶他,才刚刚想动就被胤?不动声色的揽住了,他接着说道:“你和碧奴虽有私情,但并不逾矩,既你师傅性音已经罚过你,罚,就算了。这恩嘛,是小姐给的,碧奴就赐给你……但本王现在还不能让你们成婚。你可等得?” 人们都细听着这心思难摸的王爷说话,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说过,就在今年或明年,小姐终究要回王府的,但在这边儿就少不了碧奴侍侯,何况她年龄尚小,孙守一你也得随年大人去打磨几年。我将你外放了武职,这一两年好好挣个功名,像李大人这样,届时小姐回了府,你再携了碧奴去做夫人享福岂不是更好?……你放心,她的嫁妆是短不了的,呵呵……” 说到这里,胤?才揭开谜底,孙守一已哽咽着抬不起头,碧奴也呜呜咽咽跪下磕头。 “呵呵……哭什么?这不是喜事么?瞧瞧李大人和翠儿就是你们的榜样,好好做事,只取你们的忠心,我雍亲王府里头什么恩给不起?” “谢……王爷……谢小姐……”孙守一语不成声的谢着恩,胤?已经转向跪在他身后的那个士兵。 “你留下来。我会让十三爷把你编回来,差使稍后再派。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小的叫赵吉!” 他笃实的磕了个头答到,和此时院内的其他人们一样,一幅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我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已经觉得没有初见时看上去那么像:外形上,他原就更敦实了些,毫无胤祥的俊逸;神态上便更无相似之处,哪来一点皇家子弟的不羁和贵气?但是事在人为,一定要试试,何况连胤?都听从了我的建议:留下这么一个人也不费什么事,今后只要让他刻意模仿,也许有一日用得上…… 自从喜气洋洋送走李卫等人,一切又回复原位,我几乎都要以为这样从夹缝里偷来的宁静生活可以永远继续下去了。胤?听了我建议,甚至没有多问的就把赵吉春放进王府做了护卫总管带,命他暗地里着意模仿胤祥的举止,甚至减肥以接近胤祥的体态。倒是胤祥自己,在听说这件事后很是有些不解不屑。碧奴自从得了许配的承诺,对我亲热贴心许多,不像以前那样一味恭顺胆怯,脸上也时常挂着笑容,她的母亲李氏更是对我越发无微不至。人的快乐是可以传染的,我只是希望世界上更多一些幸福的女人,就像翠儿,也许还有我自己,因为她们还要替锦书和兰香,活得加倍幸福。 康熙五十一年。 五六月间,江南该是梅雨季节了,北方地气渐渐热起来,阳光好的时候,我还是喜欢到外面走走,骑骑马。 站在山顶,我抚摩着白桦一块块细白的树皮发呆。远远的亭子处已是桃李成林,我偶尔仍看见有人出现在那里,大概“花冢”已经成为京城一景了?但我没有再注意看过有没有胤?的身影,这两年读书偏好老、庄、佛经,更觉得前世今生一片混沌,一切不再绕心。 倒是自称自幼礼佛的“圆明居士”胤?,却时常拿两桩“俗务”烦我:一是我的嗓子始终无法发声,二是我两年多来还未能孕育子嗣。 他想要我为他孕育我们的孩子,可是我的身体丝毫没有动静。 “小姐体气虚弱,只是不易结胎,但并非不能……”性音和邬先生仍然定时例行给我诊脉。性音这话的意思,就是如果我要想怀孕,只能听天由命了。而关于我的嗓子,邬先生说的更玄: “其实你的嗓子早已没有用药的必要,现在能不能说话,只看你想不想说话了……” 我自己细想想,大概这两年是被胤?宠笨了。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里,政治局势只在他们的口头、纸上,离我的生活很遥远,也不会有我无法接受的,需要和别的女人共处甚至争宠的情形出现,更不会有任何外人的打扰,这么说来,我的确懒懒的不怎么想说话。 听了邬先生的话,我自己也尝试着发音说话,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试了几次,便放弃了。 我想还是因为我并不在意的缘故,如果我曾试图稍稍加以努力,也只是不想让胤?一直为此担心而已。 长长舒出一口气,我百无聊赖的往回走。 进了院子,走到我住的小楼下,碧奴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小姐……” 我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发现碧奴目光慌乱一脸紧张,她脸上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表情了。 “小姐,人……院子里头的人都不见了……” 悚然心惊,回首四顾,院中一切如常,四周绿树婆娑,但的确一个人影都没有了。本来应该早就接出来的李氏,院外粗使的小厮,还有总是存在的性音的几个徒弟和胤?的护卫亲兵……这诡异的安静让我呆在原地,手心瞬间捏出一把汗。 凌儿凌儿!你果真是变呆笨了!怎么到现在才发现?胤?一早就特意过来带着性音急急出去了,如今这气氛……难道真的有人设好了圈套,今天就要出事? 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好好想想,对方为何还没有露面? 安慰的按了按碧奴的手,我又扫视了一遍四周,终于发现,楼上我住的地方,门开着。 想必就在那里等我了?该来的躲不过,我反而沉静下来,捏着碧奴的手,款步上楼。 缓缓走到门口,见到房中坐着的,一个好象应该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人…… 他安静的坐在我的小厅中,白净的手指拈着我日常用的纸笔在写着什么,嘴角带了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虽然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却气定神闲,仿佛这里是他自家书房。 一转眼看见我,他搁下笔,不慌不忙掸掸袍角站起来走向我,身形比胤?潇洒,脚步比胤祥飘逸,目如寒星却带笑,俊美的五官轮廓如江南清秀的丘陵起伏,在离我不远不近的距离定定站住,有些苍白的脸上展开一个春风般既亲切又带了些嗔怪的笑容,如软玉般温热的手捏起我冰凉的手指,声音温润可人…… “凌儿!这许久不见,越发美得不象话了,啧啧啧……怨不得四哥这么疼你,等闲连衣角也见不到一块儿的……” 这个人……洵洵儒雅,君子如玉,若不是亲身经历过一切,当年初回古代的我,早已被他的温柔和煦融化成一滩水,但如今,心却凉凉的如一团冰。 八阿哥,胤?。 尘世羁 第一卷 第37章 寂寞深宫 身后,郊野微风徐徐送来清新的麦田气息,我低眉敛目,指尖拧着衣角滚的织锦滚边,徒劳的想思考出任何对策,脑中却有无数想法乱哄哄全了涌上来,一时理也理不清。 僵硬的由着胤?把我轻拉进屋,坐下,他笑着看看惊恐的碧奴:“看来凌儿也不打算招待客人一杯茶了,罢、罢,我只是来请凌儿的……” 转向我,悠然说道:“我更是来求凌儿的……” 我怔怔的不说话——我原本也无法说话。 “我额娘……病重了。” 就算想到再多种可能性,也决难预料到他会以这样一句话开头,抬头看去,他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苍白。 “症候有了一年多了,怎么也调养不起来,这半年连床都起不了……若不是额娘,我也不会这么急着找你——原不想打扰你的。凌儿……我也是去年才发现你在这里的,你也不必疑惑,四哥原本藏得极妙的,只是太过宠你了……呵呵……只可怜了九弟,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我握紧了椅子扶手,手心却汗津津的直打滑。 太宠我?这和他如何找到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王府姬妾有所不满,又不明我的身份,以至有所泄露?如果是这样,又要为难胤?了……但胤?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断不会让九弟知道的——他好不容易才好了些儿,何必让他又不得安生?” 八阿哥胤?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后世留下的史料据说被雍正和乾隆改过很多,除了知道他是个失败者,关于他这个人本身似乎就是阴柔险诈,连康熙都为之惊惧。但我一向的观点认为,如果直到雍正登极还被他的势力挤兑得无法施展手脚进行改革,那么胤?的组织谋划能力肯定不在胤?之下。要说他的失败原因,除了命运之外,最大的败笔就是太早开始谋划,太快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当他和太子在斗争中两败俱伤,并且都失爱与康熙,才让隐藏得更深的四阿哥,也许还有十四阿哥,得到了真正的机会。如果没有回到古代,不带任何感情se彩,我心目中的胤?,几乎应该是他们所有兄弟中“综合能力”最优秀的一个。面对他这明显的精心策划,我毫无信心,就算现在能对峙一阵,又能有什么对策呢?我比他们,差太多了…… 他说没有把我的情况告诉九阿哥,我想是真的,因为受感情影响,难免影响他要做的正事,我也早就不会这么安然了。但以良妃重病开始话题又是为什么?我的确无法忘记那个温婉柔美,会为一曲葬花吟落泪的良妃,和我见她时那抹恍惚的微笑,胤?想用感情影响我?但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头已经隐隐做痛。被他带走,性命至少无忧,因为他会让我成为威胁胤?的一着棋子,只要我活着……如果真的陷入那种处境,我怎么能再让胤?为难?除非自己解决…… “为何叹气啊,凌儿?我知道你对九弟心怀怨恨,但是九弟他对你一番痴心天地可鉴,这两年他受的煎熬叫谁瞧了都心疼……” “但我今日并非为了九弟而来……我额娘病重这段日子,对身边的人说,想再听一遍,当日在我府中那个女子,唱《葬花吟》……” 但是锦书已经死了,想起这个名字,我的心都会莫名的抽搐…… “她近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所以我不得不来请你……凌儿……” 看着他尽量显得镇静的淡淡忧伤,我宁愿相信,他真的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母亲最后日子的每一个愿望。我也愿意相信,如果良妃真的已重病不起,想再听听《葬花吟》,一定是因为她根本就已经觉得那深宫岁月不再值得留恋,她已经不再想留下去…… 但是我更相信,胤?绝对也没有打算一见完良妃就把我送回来。 我在一瞬间彻底清醒。的确,让最真实的感情和最残酷的政治需要联系起来,多么诡异的说服力,多么可怕的对手…… 而且,似乎还有一点很好笑,他如此信息灵通,原来还不知道我已经不能说话唱歌? 我像一个哑巴应该的那样,嘴上“咿呀”发声,做着口型,微笑着在手上随便比划——并不在意要表达什么意思,我甚至懒得看他要再用什么借口。 “你!……”胤?不自觉的上身前倾,吃惊的看着我。 “你难道?……为什么?……是因为皇上的毒酒吗?”他迅速的移开了目光,皱眉思考起来。 碧奴一声未出,人软软滑倒在门槛上, 尘世羁第16部分阅读 尘世羁 作者:肉书屋 身后闪出一个利落的人影,在我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已经跪在胤?面前:“八爷,该上路了。”说完滴溜溜的小眼睛就转到我身上。 不管是他的绿豆三角眼,老鼠似的两撇小胡子,还是那种故做深沉神秘的姿态,都让我非常不舒服,我不想仔细观察这个打扮怪异的中年人,急忙去看碧奴。 “凌儿放心,我不会为难他们的,让他们小睡几个时辰,也是迫不得已,其他人也都会在半日内醒过来……张真人,见过小姐了?”恨恨回身看他,胤?已经恢复自若的神态,提笔在刚才的纸上接着写起来。 “小道张德明,久闻小姐芳名了!”老鼠胡子就地给我打了个千儿,但骨碌碌的眼珠子里毫无礼貌可言。我厌恶的别开眼,看来今天是逃不掉了,想了想,站起来不再理睬他们,径直转到里面屋子里,在箱柜里翻找起来。 张德明似乎想来阻止我,但胤?抬手阻止了他。看着我拿了一个通体碧绿的玉镯出来,胤?微微点头叹息:“这是额娘当日赏你的……” 他折好手中信纸站起来,示意张德明把昏迷的碧奴扶到椅子上坐好,把信塞到碧奴手中:“我已修书给四哥,说明情由……凌儿,你的嗓子我们稍后再说,眼下皇上巡幸热河,不在京内,我可保你万全——请你进宫见见良妃娘娘。” 胤?几乎是诚恳、请求的看着我,但事实是,他根本没有给我任何选择。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看外面,胤?,你再不出现,我们又不知道能怎样再见了…… “凌儿,委屈你了……” 一块黑布蒙上双眼,胤?轻轻抱起我,一边说,一边下楼。 刚下楼,胤?就带着我坐进一个小轿里,我能感觉到轿子不易察觉的被抬起来,猜想他们该怎么出庄子?庄子外围也应该有守卫的…… 随着道路的上、下起伏,我几乎已经敢断定他们走的是往“花冢”的方向,也许要往那边的路出去,然后上官道。最可惧的是,一路上,不时有人轻声汇入这个队伍中,看样子是一路上安排的人手,组织相当整齐严密。我还记得听胤祥他们说起过“八爷党”有一个不可忽视的武备力量,就是白云观的道士张德明,手下训练了一批武艺不俗的弟子,跟性音和尚的情况差不多,看来今天动用的就是这些人了。他们兄弟还真是……一个和尚、一个道士…… 我居然笑了。因为我实在不知道现在应该心急如焚,还是听天由命。 不知走了多久,我又被胤?扶下轿子,登上一辆马车,当马鞭破空挥舞的声音响起,马车急弛起来时,胤?取下了我眼上蒙着的黑布。 装饰低调精致的车厢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马车外整齐的马蹄声听上去声势颇为可观,想必我们已经上了大路,他们不用再遮遮掩掩。从胤?的表情仍然看不出什么,但他淡淡落在不知什么远处的目光比我印象中的要阴郁。 一路无言。马车停下来,我重新被遮住眼睛,坐回小轿,当轿子最后平稳的落地,我被胤?带出来,取下蒙眼布时,已经在一处布置雅致的室内了。 几个丫鬟一声不响的来往服侍,我几乎要怀疑她们是不是也是哑巴?门外钉子似的守着两个人,八阿哥消失了一阵,几个大夫轮流被人带进来给我诊脉。 他们有的穿着官袍,看顶戴,是级别甚高的御医,有的听称呼是八阿哥府上聘的名医,从纱帐后伸出手去,我并没过多的注意他们:如果连胤?和邬先生都没有找出办法让我重新开口,你们也是徒劳。 胤?、邬先生,现在你们一定已经发现了吧?胤?一定会大发雷霆,邬先生也许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人们又都出去了,我一个人枯坐到天黑,丫鬟点上灯烛,送上饭菜,我蜷缩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双手抱着腿,无意识的捏着脚踝上的金锁。隔着布袜,我想摸索出那几个字,与子偕老、与子偕老…… 一阵凉风吹来,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他看看桌上未动一筷的饭菜,转身吩咐人去换了热的来,才关上门,温和的说:“凌儿,这是专门给你做的膳食,厨子当年也是江南名厨呢,味道应该不坏,好歹用一点,饿坏了身子,我怎么向四哥交代?” 我倒很感兴趣,你打算怎么向你的四哥交代?我不知该怒该笑,斜睨他一眼。 他有些疲倦的盯着银烛台上,玻璃罩中凝固了似的烛火,低声道:“我下午又去看了额娘……这些没用的东西,平日里自诩名医圣手,个个说得起死回生……他们连你的嗓子是怎么回事也说不上来……罢了罢了,想必四哥早已用尽办法……” 胤?突然用一种近乎担忧的目光看着我:“凌儿,你如今这样子,说起来都要怪我和老九,你若是怨我们,我也无话可说,但良妃娘娘对你也算有知遇之恩,无论如何,你都要去见见她。不知道为什么,额娘生病这些日子,对人都有些爱理不理的,却偏偏想起你们……” “我自幼就未能承欢额娘膝下,因为他们说我额娘‘身份低微’,呵……”这声冷笑,激得我惊疑的望向他,这想必是他心中最深的遗憾了? “但我已经努力……这些年……” 他又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嗓子,不再说下去,一直到有丫鬟重新布上热腾腾的饭菜,才打破沉默。挥退丫鬟,胤?柔和的说:“我不知道额娘为什么要听那悲凄的曲子,但额娘既然一再想起,就请你去……或许能劝劝她……明日我就带你进宫,来,先吃点东西吧……” 我几乎一夜无眠,一合上眼,脑中就出现很多纷乱的景象,都是过去,没有未来。 有丫鬟跪在帐外轻声叫“小姐”,我才挣扎着从乱梦里醒来。今天依然阳光灿烂,铜镜里的我看上去精神不好,面色苍白,我被穿上一身很像丫鬟的不知什么衣服,还戴上了一个简单的“两把头儿”,给我梳妆的丫鬟硬要往我脸上抹胭脂,我终于忍无可忍——如果这是胤?要带我进宫的伪装行头,我为什么要配合他?一抬手把胭脂盒掀翻在地,我看到镜中的自己满脸怒容,丫鬟们大概没想到我这个看似脆弱的哑女会有这么大脾气,一时不知所措。 “怎么了?”胤?掀起帘子走进来,翎顶辉煌,朝服冠带整齐气派,在很多早上的这个时候,我见到的通常是另一个人,穿着同样一身装束…… 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的丫鬟们慌忙跪伏在地,胤?拣起地上那盒胭脂,笑道:“凌儿何必跟这些不懂事的丫头怄气呢?但庸脂俗粉确也不配你的颜色,罢了,走吧。” 出得门来,外面是到处都一样的庭院高墙,我甚至看不到红墙外有些什么别的建筑,也无法判断这里是不是八阿哥自己的府邸。 和我坐过的胤?那顶一模一样的明黄袱幔亲王坐轿就停在院门处,携了我坐上去,胤?的笑容迅速消退,一路上不再说话。 宫门里是深深的甬道,两边高高的红墙绵延不断,叫人绝望。看到里面的宫女,我才明白这身打扮为什么让我联想到丫鬟,可能是在良妃寿宴上看到过,留下的印象——这原本就是一身普通的宫女打扮。还好也不用穿花盆底儿,我被另外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跟在胤?身后,穿过层层宫墙,直入后宫。 我没有什么方向感,更从来没有来过皇宫(除了在现代参观故宫),只觉得这道宫门很小,胤?这样身份的人日常应该不会由此出入。我打定了主意,努力抬头四处张望,希望有认识的人出现,或者有人认出我,去向胤?报信,他不是管着内务府吗?宫里头总该有些耳目。 但随着七拐八弯越走越深,我渐渐失望。一路上每个地方的宫女太监,甚至一些年轻的带刀侍卫,一见是他,无不远远躬身,肃然侍立一旁,头也不敢抬,胤?像是早习以为常,步伐潇洒,翩然而去。 我这才明白胤?最近为什么眉头越缩越紧——胤?已经成功的营造起了一种天下归心的气势。只可惜我也早已知道,他的气势不但令他的兄弟们咬牙,更让他精明的父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最后几乎完全失去父亲的心,甚至让康熙憎恶。可怜他此时的志得意满,留不住病重的母亲,也留不住父亲的一点点慈爱…… 经过一些小门,沿一条碎石小道,穿过郁郁葱葱的绿树、灌木,发现我们已经直接来到一处宫苑之内。眼前的房舍精巧别致,却怎么看都少了些皇家气派。见胤?突然出现,宫女太监们毫无惊讶之意,纷纷行礼请安,打起帘子。 胤?拉了我的手,踏入殿内,直接向东面一处掩了重重绣帘幔帐,但此时敞开着门的房间走去。大概是这小殿四周围绕的绿荫太过于浓重,突然从阳光中踏入这里,让人觉得阵阵阴寒,且里面隐隐环绕着连绵不绝的药香,仿佛连殿内所有的木料里也已渗透了那苦涩煎熬出的味道。 “给额娘请安。”我被这寂静中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随胤?跪下了。 “娘娘请八爷。”看宫女的样子和语气,这些无用的礼节他们早就重复了无数遍,却还是不得不继续。 胤?在帘内浅笑的说着什么,不一时,宫女出来叫我。 有些迟疑的走进去,我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我原本应该恨胤?的…… 但当我看到病榻上的良妃时,心中一酸,暂时忘记了别的事情。 她像那次一样,微笑期待的看着我,原本雪白的鹅蛋脸两颊有些凹下去,面上更像白玉蒙了尘,显出不祥的灰败来。 “你过来,让我看看。”良妃的目光温柔的波动一下,声音毫无底气。我刚跪下来,无声的磕了个头,见胤?点头,便走近几步,跪到她床边。 良妃的手冰凉,有微微的汗,她无力的握握我的手,笑道:“好,好,这丫头长好了些儿,比以前还好看了,就是怎么瞧着有些苍白?怕不是我这屋子光线不好?……可是听了我的话,好好作养身子了?这几年过的还好?我还要见见那个锦书,偏生九阿哥说她有了孕,罢了,上我这沾了病气可不是罪过?……咳咳……” 两个宫女急忙送了痰盂毛巾上前,又忙着给她捶背,我连忙趁个空隙转头以目光向胤?求证,良妃这是病糊涂了,还是从头到尾就不知道当日她走后发生的事情,他们一直在编谎话安慰她? 胤?脸色沉沉的不置可否,还好我不能说话,只好微笑着安抚的拍拍良妃的手背,听她饶有兴致的继续说。 “……我没多少日子了,?儿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难过,我这辈子享福也享够了,受皇上这么大恩典,?儿又孝顺……就是想着以前认识的那些老人儿都不知哪儿去了……又想着心里特别疼你们两个孩子,看到你们就想起我年轻那会儿……可惜没机会再见见,每次问八阿哥九阿哥,他们都说你们过的好……过得好就好,我瞧着也高兴……你怎么总不说话呢?给我弹弹那葬花吟吧,我这边的人谁也没有你们唱得有味儿……” “额娘,你累了,今日就先歇着吧,我已安排凌儿住在这里,歇两日你身子好些,让她天天给你弹曲子……”胤?已经帮我解围,一挥手示意我退出去,但是听到他的话,我怔了好一会才磕个头,退出来,站在空旷幽冷的殿内,铮亮的水磨青石方砖上发愣。 如果把我藏在这里,简直比胤?把我藏在那庄子上还要绝妙……简直是匪夷所思。安排无关人等进宫固然是有违禁例,但谁能奈胤?何?他的势力看样子早已遍布皇宫和京城,而良妃病成这个样子,也无力阻止,起不了什么作用……康熙不在京城,得力的侍卫肯定都随驾走了,皇宫守卫必然松懈很多,这么多宫房内,此时多关了一个人简直是泥牛入海无处可寻,而且就算胤?有一天猜到了,又怎能擅闯母妃寝宫? 饶是这里凉沁入骨,我还是急出一身冷汗来。 叫了一屋子太监秘密的嘱咐了一阵,胤?径直离去,走时也不再看我,我只从偏殿中窥见他目光阴郁似有不甘的凝望了一阵良妃的小殿,狠狠抿嘴转身。 被宫女领到殿后一片偏僻的房舍住下来,我注意到总是会有两个太监形影不离的跟着我。但我认为他们多虑了,我根本无法逃走:既不认识宫里道路,又不能说话,走错了,甚至可能暴露身份,给胤?闯下更大的祸。 房前应该是这片宫苑的小园子,树木花草长得过于自由繁茂,有些杂乱,更显得凄清。鉴于八阿哥的影响力,想必宫人绝不至于对这里的花草也疏虞打理,那么这种状况的出现必定是因为它们的女主人,良妃的兴趣。 她曾劝我们不要唱那不祥的曲子,原来她自己也偏好这样的清冷气氛,哪里又是什么吉兆了……不过,也许,她只是想看着它们生长的自由吧? 自由……抬头望天,四面红墙,只能看见小小的一方蓝天,压抑。无意识的抚过开得一丛火焰似的美人蕉,我曾经如此向往的自由,居然就这样渐渐淡忘了? 宫女太监们对我十分客气冷淡,我估计就算能说话了整天也用不上一句。已经三天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甚至没有再被叫去见一眼良妃——那毕竟只是个借口?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此时我最害怕的就是在无知中被动等待。 等待,我痛恨这个词。 这处宫苑很有些古怪,就算在初夏的白天也阴阴凉凉,入夜后简直寒气袭人。 可此时夜已经有些深了,我还静静站在浓密的植物中间沉思默想。在房中辗转反侧了一阵,实在无法入睡,干脆出来清醒清醒,整天守着我的两个太监已不知所踪。许久没有好好思考过,我可想的事情其实很多,比如藏在一团迷雾中的我的未来。 前殿悉悉索索有人过来,说话声渐渐靠近我站的暗处,灯光剪影中,我从打扮看出是两个宫女。 “姑姑,定妃娘娘好象从来都没来过咱们永和宫吧?” 一把嫩稚的声音,我猜这小宫女最多十四岁。 “是啊,我跟了我们娘娘都有八年了也没见过……各宫主子这些日子差不多都该来看看了,人都这样儿了,还有什么意气?不过咱们娘娘就是太善良了,又没跟她们争过什么,亏得有了八爷,才不至于被人作践了去,只可惜……”这宫女听上去是个干脆利落的人,此时也黯然的低了声音。 已经走到近前,小宫女顺手泼掉手上端的水,有些愤愤,但很小心的低声道:“那些主子们来看看有什么用?要说……要说……皇上要是能来看看,比八爷请多少名医都有用。” “唉,这话就是对姑姑我也千万别提了,皇上……”她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怕是有三五年没在我们主子这里留过一宿了,如今娘娘病到这份儿上,也没听皇上有什么言语……若不是八爷争气,咱们娘娘这日子才难过呢。” “可惜八爷不是太子……” “胡说!不想要脑袋了?这些话是你说的?今后再敢说这些自己先割了舌头去!宫里头是什么地方……” 那个“姑姑”低声训斥着小宫女走远了。 我这才从幽暗的藏身地里走出来,一抬头正好看见爬上宫墙的半个月亮。千百年来,后宫里头,无非是些这样的故事,我并不觉得特别为谁难过或者不平。但身临其境,面对曾经与我算有过知音之缘的良妃,联想到十三阿哥那位莫名困守荒庙终老的额娘——我记得她封号敏妃——还是忍不住心中凄凉。 康熙康熙,你自诩一代圣君,只可惜……这算个什么家? 夫不夫、妻不妻、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 惨白的月亮好象一个冷冰冰的眼睛,一阵轻风从身后树梢卷过,如一声无奈的隐隐叹息,我全身寒毛直竖,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尘世羁 第一卷 第38章 度日如年。 与胤?粘在一起的日子或许蠢钝,但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两三年一晃而过,短得叫人心痛。这后宫中的日子短短十天,每天眼巴巴看着窗檐下的日影一点一点磨蹭移过,树下蚂蚁忙忙碌碌把什么东西搬来搬去,然后发现好不容易才熬过半日。 十天尚且如此,这后宫众多妃嫔的数十年又当如何?想到胤?终究会做皇帝,茫然和焦灼就笼罩了我。我讨厌、甚至害怕这个后宫。 但是解决目前的危机毕竟是最重要的,十天来我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的四处张望,盼着像什么电影里一样,屋檐下跳出武林高手掳走我,或者一个给胤?做耳目的宫女太监塞给我一张安慰的纸条,说马上就会来救我……几乎风声鹤唳。 没有奇迹,甚至都熟识了这里的宫女太监,也没有看出哪一个有任何破绽。胤?你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还没有找到这里? 正在咬牙切齿,一个宫女悄没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要踏入的一只脚,就在门外道:“姑娘,八爷叫你去娘娘跟前弹琴。” 不管怎样,总算有点事情发生了。我深呼吸,随她出了门,这就是那天晚上我无意听到了她说话的小宫女,此时她好奇的看看我,稚气未脱的脸庞上都是好奇。我向她微笑,她反倒一副受了惊吓的表情,乖乖转回头带路。 两个太监一直跟我到殿前才停下,小宫女打起帘子,也不跟入。里面门窗都被严严的遮了起来,几乎黑漆漆的一片,我正原地站着让眼睛适应里面的黑暗,胤?的声音传来:“凌儿?你到这边来。” 摸索着往那个方向走,厚重的幔帐动了动,胤?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引我到房间里,纱帘外已摆好的琴桌坐下,他声音极低极温柔的说:“娘娘想听着你的琴睡一会儿,便不用唱了,随便弹几首罢……” “还是弹弹葬花吟吧……”良妃的声音穿过床榻的幔帐,听上去虚如一缕若有若无的丝。 “好,好……”胤?没有再理我,一转身守回病榻前。我看见他双手紧紧握住良妃从缝隙里伸给他的一只手,突然觉得自己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隐私似的不自在起来,忙低头调弦。 几年没有弹琴了,有些生涩,待得慢慢找到了感觉,又被自己的琴声勾起新愁旧恨。 拨着弦,里面一点动静也无,我猜想良妃已经睡着了,但胤?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我总感觉他的眼睛在那暗处莹然流光,满屋子都是从他身上透露出的哀痛和不甘,以及良妃那种长久煎熬出来的,苦涩得发甜的药味儿。 黑暗中不知时光,这些听觉、嗅觉、视觉甚至第六感组合成一个.jwooo.整理制作空间,人们陷在里面,仿佛被催眠。良妃好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甚至猜想天都黑了,哗哗的雨声由远及近,由小变大,雨点敲打屋瓦的声音密集而激烈,但殿内依然是另一个世界。 “哐啷”、“哗啦”,雨声掩盖中,突然有人踢开门,大步走来,扯开重重幔帐。外界的光线让我已适应黑暗的眼睛感觉到强烈的刺激,眼前白光旋转,我被人抱着双肩拎起来面对殿外,慌乱的眯着眼,看见九阿哥胤?的脸离我只有几寸距离。 瞪视我一秒钟之后,他出乎我意料的转向胤?的方向,嘶声怒吼: “八哥!为什么骗我!?” 太监和侍卫跟着拥了进来,但都不敢出声,一阵小小的混乱之后,胤?脸上带着些许厌倦携了胤?去偏殿密谈,而我被送回后面。宫女们早已忙忙的守到良妃身边,当我踏出殿门时,分明听到她的一声幽幽叹息。 用过晚膳,天已经全黑。雨势丝毫没有变小,打得我心里坑坑洼洼,忽然觉得疲倦,这大雨能否干脆些,洗净一切混乱?桌上的红烛燃掉了半根,烛泪毫无形象的瘫软在烛台里,夜都深了,仍然没有人来打扰我,也许八阿哥对九阿哥有超强的控制力吧。 在热闹的雨声中,我很快熟睡。 当我醒来时,这热闹的雨声居然还没有停止,烦躁起来,胡乱扯着自己的头发想翻个身,感觉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揉揉眼,窗纸上映出来的天色是灰蒙蒙的。胤?衣冠整齐,跪坐在床前脚踏上,身体伏在我床边,双手隔着锦被紧紧抱住我,似乎睡得很沉。他的侧脸,居然是笑着的。 但他感觉到了动静,立刻就惊醒了,抬头看到我,满足的叹了一口气,重新把头放回我身上。 “太好了,你还活着。” 后来的三天,很难说我和胤?两个人谁更尴尬些。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特别是他的这个样子。 他的这个样子,就是指,他看起来是真的被八阿哥瞒住了,好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我。 有时候他很高兴: “八哥带薛医正他们去看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八哥打小就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我。得了消息,等了这么多天,终于让我找到了,果然是你,呵呵……” 有时候他很焦虑: “凌儿,只要你活着就好,我还有机会弥补……就怕永远没机会求你原谅……那时候……是我糊涂……经常去花冢,只为了问你一句话:你……你还恨我吗?” 有时候他很阴郁: “如今虽然……但皇阿玛就要回京了,八哥却不让我送你走,又不告诉我能有什么办法保你不被皇上知道……” 有时候他还很愤愤不平: “……四哥一定对你很好……但是,你真的爱四哥吗?你要清楚: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甚至更多。” 这样的情形让我想起久违了的卡通片,他虽然很小心的连我的衣角也没有再碰到过,但无时无刻不像影子一样跟在我身后,简直滑稽。还好我无法开口,只好无奈或者悲哀的看着他,摇头或点头。这是我此时能作出的最大努力了,他说的不错,八阿哥在那沉沉黑暗中的独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恐怕连自称没有什么事能瞒过的九阿哥也无法完全清楚。我只能猜测胤?说的那个“虽然”后面,究竟又有什么阴谋要发生。 这三天里,八阿哥有些忍无可忍的来过一次。 他面无表情的踏进门来时,我正在梳头,这里可没有宫女会来服侍我——正合我意。 “九弟,弟妹昨天特意到我府中问我,你为何连续两日留宿宫中,她一个妇道人家,还得替你维护,对里外的人说你是有事去了直隶。你很清楚,成年皇子留宿宫中是大忌,何况是在我额娘宫内。若不是皇阿玛还在热河,我在这宫里还能起点作用,怎可能瞒过四哥?前日你只有进宫没有出宫的档,我虽多方遮掩,但四哥管着内务府,说不定早已知道了——你今天就给我回去!” 胤?一直站在我身后,默默看着我梳头,听着胤?说完,递给我一只钗子,才开口道: “好。哎……钗子放在这边,要斜斜的……不过八哥,我回去,自然要带凌儿走。” “……” “不能?”胤?转身,笑道:“八哥,那你告诉我,为何不能?只要凌儿在我手中不就行了?”他又看看我,接着问道:“那件事进行得很顺利,皇阿玛已经有反应了,为何不把凌儿给我?” 胤?也看看我,刚才脸上浮起的的些许恼怒沉静下来,缓步走到梳妆台前,也拈起一个珍珠耳环在手中端详,说:“九弟,我要把凌儿留在这里,直到事成。你瞧着罢,这次指不定比我们计划的还成功。” “那是自然,逼了这么些年了,二哥又是个急脚猫,狗急跳墙就在眼前。” 胤?没有理睬胤?的话,只稍稍提高了声音:“……九弟难道不记得你的门人任伯安了?凌迟处死才有两年不到……九弟啊,不是八哥说你,你想想看,那段日子你消沉颓唐,八哥也疼你,由你去了,结果怎样?四哥和十三弟都出了杀着,你还被蒙在鼓里,我们几乎被逼上死路啊。你就听八哥这一次,凌儿可怜见的嗓子又坏了,我日常怎么对人你还不清楚——断不会为难了她的,等这阵子过去,自然让你好好携了凌儿逍遥自在去。” 兄弟两个沉默了一会,窗外是几日来时大时小但一直没有停过的雨。 胤?先开口: “那,就麻烦八哥,继续替我在外头遮掩一阵子了,既说我去了直隶,就是直隶吧,就说我差使不知道什么时候儿才能办好呢……呵呵……” 胤?目光阴沉的审视他,移时,似乎得出判断,无法再说服他,顺手把那珍珠耳环往梳妆台上一扔——“叮”的一声清脆悦耳——自己拔脚走了。 直到从镜中倒影看到胤?出门才缓过气来,我已经想到了将要发生什么,我不是还曾经让他们有所准备吗?那个被我硬要留下来的赵吉…… 都怪我这几天只顾着想你了,连这么明显的事情也没有想到,可是,你到底在做什么?有没有努力寻找我?胤?? 胤?留在这里的第四天早上,我被关在这里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宫苑中的植物被连续几日大雨打掉了枯枝败叶,又洗得干干净净,越显出那些青翠挺拔的健康枝叶来,但季节已过,这只是最后的繁盛,开到荼蘼。 刚由胤?陪着用过早膳,我认命的扶着窗框看那外面的雨,突然见一个宫女急急忙忙从雨中跑来,连一件避雨的油衣也没有穿。 “姑娘,娘娘叫你,快!” “怎么了这么失惊打怪的?可是娘娘不好了?”胤?背着手走出门去。 “给九贝勒请安,娘娘她也不是不好了,就是突然起来了,还说想走走,奴婢也不知道……” 那小宫女很惊慌,竟然一直站在雨中说话,好象随时打算转身再跑走。 我想了想,立刻冲入雨中。 “凌儿等等!拿着伞!当心淋坏了!”胤?也跟在我身后追出来。 路程不算长,但雨也不算小,当我全身湿淋淋,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寝殿,看见良妃时,惊讶得忘了下跪行礼。 良妃端端正正坐在琴桌后面,随手拨着弦,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帘。 我这才注意到,殿内的那些幔帐帷幕全都被拉了起来,连窗户也打开了,比平时乍然明亮了许多。光线映在殿内美人脸上,就在不久前还枯槁灰白的一张雪白鹅蛋脸居然重新焕发了光彩,淡淡的红晕染在额角和颧骨,目光清澈晶莹,甚至连眼角的皱纹好象都突然不见了。 “怎么了?这丫头,怎么又看着本宫发呆啊?” 她的笑声出奇的轻盈明媚,我心中一酸,顺势跪下来磕个了头。 这可不是人们说的,回光返照? “去叫八哥,快!” 胤?在我身后低声吩咐。 “已经着人去叫了,时辰太早,八爷还没进宫。”一个看上去有些年纪了的宫女有些惶恐的低声道,显然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九阿哥,今儿这么早就进宫了?” “给良妃娘娘请安。” “罢了罢了……丫头,你过来。” 走近了,她拉了我的手,示意我坐在她身边,突然收了笑意,用我从未见过的精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色道: “前几日见了你,就知道不对,为何一直不见你开口?” 我连忙从椅子上滑下去跪了就要磕头,她却仍拉了我的手不放。 “不要磕头啦,起来起来,又没说要责怪你……你告诉我,嗓子怎么了?还有……” 她仍然用那种精明的目光瞥了一眼站在薄纱帘外的胤?。 “若不是见你,我也想不起来,他们说那个锦书好好儿的,必是在编谎话儿骗我呢。九阿哥你别着忙,我心里头可不糊涂:若是锦书好好的,?儿必定会带她来见我。如今只得你来,可见……锦书的境遇必定连你还不如,我想着,她莫非已经不在了?” 呵,这必定就是年轻时的良妃了。观察敏锐,逻辑清晰,三言两语道尽真相。 看着她生命中最后的娇艳容颜,我无力的点点头。康熙康熙,你至少也该来见证她最后的美丽吧,当年不正是这样的她吸引了你吗? “唉,红颜薄命古今同……我记得,你该是雍亲王府上的人吧?这样人才,自然不会配给别人,现在必是跟了雍亲王的?” 她的明敏让我无言点头:她的儿子没有一样骗过了她。 “?儿也恁的不懂事了,把个好好的姑娘关在我这里许多日,像什么话?雍亲王可不气恼他么?”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又严厉起来。 “九阿哥你也是,全天下都知道了,皇上最恨你们兄弟闹家务,你还跟着八爷闹个什么?既是自幼亲厚的兄弟,平日里该多劝劝他才是。我倒也罢了,这一去,一了百了……你若是闹个不好,你额娘,宜妃姐姐今后可靠谁去?” 听到“兄弟闹家务”,“扑通”一声,胤?无言跪倒。 待得听到自己额娘的名号,胤?呐呐的磕头称“是”。 我吃惊的看着良妃——今天才算是真正认识她了,只可惜,是不是已经太晚了?我突然心痛的捏紧她的手。 她突然兴意阑珊起来,笑着对我说:“你这孩子,又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嘴上虽不说话,眼睛里都写着呢……唉,你是个好孩子,清清净净女儿家,何必把你搅到这些污七八糟的事里头来?九阿哥,你说是吗?” 胤?现在几乎是吃惊的重新磕下头去,分辩道:“娘娘,八哥和儿臣我们并没有什么污七八糟的事情,兄弟里头也很好的……” 良妃没有再听他说话,柔声对我说道:“你就再给我弹弹琴吧,我教过她们多少次,琴要用心——可还是没一个能弹出那个味儿……缩手缩脚,心有羁绊,为着应付弹琴而弹,自然不成的。” 她走到窗前,一手扶着窗棂,斜斜靠在窗边墙上,不知道在望着外面的什么地方。风吹得她宽大的衣裙往后飘起,越发显出单薄的身子。 一个宫女在她身后小声劝道:“娘娘,仔细风大吹坏了凤体,让奴婢扶娘娘回去休息吧。”良妃恍若未闻,一动不动,也不再说话。 我不想再弹那什么葬花吟,这凄风苦雨的,不是要把心都弹碎了? 寝殿中显得空荡荡,仿佛只剩下良妃孤独的背影。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于枯杨。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司马相如《长门赋》,就不用再注了。) 我以为我是悲愤的弹起了《佳人曲》,但琴声流露出来的分明是无奈。为什么都过去一两千年了,一个这么美好的女子仍然要为一个等不到的男人等待? 琴声在雨声中显得很渺茫,这佳人终归抵挡不了自然规律的残酷镇压。 头顶隐隐滚起闷雷,在殿中低沉的轰然回响。 一个小太监叫到:“八爷!”惊喜的声音分外尖细,传入殿中,胤?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身迎了出去。 良妃的身子突然软软的晃了晃,摇摇欲坠。我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里,一把推倒琴几步赶过去,正好来得及和一个宫女一起接住她瘫倒的身子。 琴滚在地上,弦杂乱的震动出声,殿内顿时有种混乱的气氛。全身湿淋淋的胤?已经一个箭步冲进来,声音微微颤抖的叫了一声“额娘”。 胤?带来了两名太医。当胤?和太医、宫女、太监一拥而上,围着良妃忙得团团转时,我和胤?这两个外人只得站在一边发呆。 那个宫女说的不错,良妃至少还有这样一个好儿子可以依靠,而且胤?是那种即使已经成年,还会回来与母亲融融絮语的细心人。 过了一会,太医们谨慎的向胤?小声汇报着什么,胤?从一个宫女手中接过药碗,挥挥手。看看身上的宫女衣服,我连忙随着人们躬身退出。 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又在外面“尖叫”起来: “雍亲王、十四贝子给良妃娘娘请安。” 雍亲王!这三个字惊得我眼前一黑,胤?终于来了! 胤?脸上变色,往外看了一眼,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抱起我往殿内深处躲藏。 我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已经被胤?胁藏在后面一个厚重帷幕下,看样子是宫女们日常准备茶水的小隔间内。 殿内很快就安静下来,两个人的脚步还带着水声踏入殿内。然后是例行的礼仪,他们叩头道:“儿臣胤?、胤?给良妃娘娘请安。” 良妃没有动静,胤?的声音道:“娘娘说多谢雍亲王、十四贝子挂心,这么大的雨,难得还巴巴的跑来。”停了一下,他的脚步声才走出来。 十四阿哥已经在追问:“八哥,娘娘怎么样了?我刚才去给额娘……德妃娘娘请安,四哥正好也在,德妃娘娘说叫我们兄弟来看看良妃娘娘,有什么需要的,叫我们兄弟多帮衬着。” “是啊,八弟,内务府早已按日向皇上行在呈送娘娘的医案,不日内必定就有恩诏。这边儿一应应用物事有什么用得着的,叫宫女跟内务府老黄说一声明:本书由鸡窝网()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常,像一个年长皇子应有的沉着,又带一点儿亲切的关心。 八阿哥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既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苦笑。 “四哥,十四弟,改日我定当亲自去向德妃娘娘谢恩。我额娘……薛太医只叫喝点参汤……” 参汤吊命,良妃已在弥留之际了。胤?也动了动,似乎看我一直很安静,才突然想起我早已不能说话,连忙放下捂着我嘴的手,有些歉意的低头看看我,但我没有顾得上理他。 胤?和胤?显然也为此沉默了一下,胤?稍稍振作了声音道: “四哥,十四弟,胤?在此谢过两位兄弟了,但胤?此时心中悲恸迷乱,恐礼节不周,无法招呼,请兄弟们先回去,待我好好送了额娘……再亲自登门道谢。” “八弟,良妃娘娘身子这一向有些时好时坏,参汤平日里也用的,你怎可灰心?好好照顾了良妃娘娘,我这就去叫太医院张医正过来,他出自杏林世家,医术高明,必定有法子的……” “是啊,八哥,等娘娘好了,我和四哥再来给良妃娘娘请安,眼下就不打扰良妃娘娘了。” 他们的脚步居然往殿外走去,我心中一慌,难道胤?就这样走了?不由得挣了挣,胤?双手圈得铁箍似的,咿咿呀呀发出几声,在密集的雨声里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他们已经在殿门处磕头了:“请良妃娘娘安心荣养,儿臣胤?、胤?告退。” 他就这样走了?恐慌像一种气体,在我身体里急速膨胀,让人无法忍受,我明明就在他眼前了…… 有人在打开殿门,倾盆大雨的哗哗声立刻传进来,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马上就要掩盖胤?刚刚还离我这么近的身影…… 我就像一个马上就要爆炸的气球,闭上眼睛,被心中的那股气体憋得流出眼泪。 “胤?!” 气球爆炸了,我终于把多日来心中念叨的那个名字冲口而出。这声音如此嘶哑变形,却又因为我的努力而放大了很多个分贝,甚至在这殿顶上盘绕着回声,真难听! 但我总算做到了。不顾一切的扯开帷幕冲出去,突然发现身上没了阻力,回头一看,胤?原本环绕着我身体的双手无力的垂落在身体两侧,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我,用一种几乎是受伤的目光。 但我顾不得他,因为有脚步急急的过来了…… 胤?走向我的姿态古怪僵硬,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知道冲到他面前,然后同时和他在还相距一步距离时硬生生顿住。 现在该怎么办? “赫舍里?……”胤?迅速的回头瞥一眼胤?,声音冷漠的道:“这不是半月前我府里头报了私逃的丫头?” “坎儿,把她押回府上看严了,我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