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温柔,我歹毒》 分卷阅读1 《你温柔,我歹毒》作者:098 文案: 纵横朝堂路,逍遥江湖行。 码字酬知己,快意恩仇情! ——————————————————————————— 武林至宝,重现江湖。 暗潮汹涌,多方角逐。 纤弱素手搅荡风云,誓挖真凶心肝血祭十年前屠门冤魂。 青筝算计天,算计地,唯独漏算了个厚脸皮吃软饭的。 南既明:“小爷武比定西将军,文齐翰林学士,需要吃软饭?” 后来青筝身世揭开,南既明差点跪了:“夫人,求入赘!” 青筝:“入什么赘!来!入我怀!” 南小爷一生放浪不羁,全部温柔都给了青筝。 青筝无以为报,只能施计布局,请君入瓮,相守一生。 和气中带着杀气,披着白兔皮的黑心狐狸 成天想上天想撩拨,来真的就怂的无名骚包 一块血玉,引起的江湖风云,朝堂动荡。 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青筝 ┃ 配角:阮霜,赤笛,碧箫,南既明,威凌宇 ┃ 其它:复仇 第1章 夜半,回廊。 “李子,这酒可不像是庄里的。”中年络腮胡一手捏着酒壶摇摇,另一手仍不离开腰间的剑柄。 年轻小伙提着灯笼笑嘻嘻地回答:“杨哥,这是老管家自个酿的。”络腮胡拔开酒塞,凑前去闻了闻:“小崽子,你行啊,老管家酿得一手好酒,平时可都私藏着呢” “老管家的弟弟带着闺女来瞧他,我趁他不注意悄悄拿出来的。” “傍晚来的那小丫头?看起来跟小姐差不多大啊。” “对啊,听说是带来给小姐作伴的。” “那敢情好。省得咱们一帮大老爷们把小姐养糙咯。”络腮胡提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你这酒回头给老管家发现了,仔细你的腿!”络腮胡提脚踹了小滑头一下。 “饶命啊哥,我这不是进贡您了嘛。大不了我轮休时去集市上多买些酿酒米送去给他老人家。说起来,咱们庄离集镇可真远啊。我刚来时看见这庄离集镇十几里,周围也没人家,还以为是鬼庄呢。” “老爷好清静,不喜喧嚣市井。”络腮胡抬起手擦了擦沾在胡子上的残酒。 “杨哥,老爷是什么样的人物?听人家说怪厉害的。”李子一讲到老爷,两只眼睛忽地亮了,崇拜的神情从他稍显稚气的脸上满溢而出。 许是几口黄汤下肚,微醺开了心头诉说的欲望。 “兔崽子,”络腮胡狠拍了下李子的头,“你不知道我们老爷有个响亮的名号吗?我们老爷可是名震南北的‘江南第一剑’。他的剑法那可是神了!几十米开外,剑气都可以致人于死地。想当年,武林中可是无人能在老爷手下走过一百招。”边说边抽出腰间的剑虚空比划了几下。 满意地看到李子一脸展露无遗的惊羡,络腮胡收起比剑的架势。 李子紧跟着络腮胡走了几步又问:“那怎么没见着老爷和武林人来往啊?” “六年前华山武林大会,老爷谢绝盟主之位,宣布退出武林,不再过问江湖事。后来娶了夫人。江湖上都传说老爷这是,袖手天下,只为换红颜笑靥如花。” “那夫人呢,也如外面所说的像天上的仙女儿似的?” 络腮胡无奈地骂道:“傻小子,平时叫你多念点书,你不听!你看,要用墨水的时候就不够了吧。那叫美若天仙。” 惋惜地长叹了一声:“只可惜夫人三年前就病逝了。” 话语刚脱口而出,络腮胡仿佛意识到什么,忙对李子作个嘘声的手势:“你千万别在众人面前提夫人,特别是别被老爷听见,要不然他又得把自己关在书房好久。” 李子忙捂自己的嘴,又听见络腮胡悠悠叹了一口气:“只可怜才六岁的小姐,那么小就没了娘。” 话音刚落,“呼——”的一阵疾风把灯笼吹灭了。 一个黑影极快地闪现在两人面前。两人来不及回神就闷声倒下。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黑影是怎样挥刀,又是怎样插回刀鞘。 一道细长的血痕横贯络腮胡和李子的脖颈。两人再也无法灯下对饮聊天了。 黑影微点脚尖,转身跃上屋顶,随后又跟着几十个。 黑影成一列在屋脊上疾飞,悄无声息。 领头的那个黑影嘴里发出一阵猫头鹰的叫声。后边跟着的像听见号令一样像四周跃开,没入夜幕笼罩的大宅里。 屋里,灯下。 桌上昏黄的烛火把梨木雕花桌椅映得朦朦胧胧。 借着不亮的光线却也可以看得出屋内摆设华贵不流于俗气,大气不失精致。屋尽头的幔帐里,淡黄色的丝被盖在一中年男子身上。古铜色的皮肤,剑眉横飞向鬓,下巴上细而密的胡渣泛着微青,眼睑双合 分卷阅读2 ,呼吸平稳而轻微,显见内力之精深。 桌上的烛火摇曳了几下,烛泪顺着烛壁流下,发出滋滋的响声。床上的人轻轻念道:“一,五,八,十六,二十四。” “碰”三个影子撞飞了红木窗,冲到墙上又反弹在地上,“唰”地狠狠地砸碎了太师椅。中年男子剑眉微皱,掀开丝被,起身,有条不紊地穿衣系带。双手负背,迈出屏风。扫了一眼,只见三名家丁仰睡在碎木间,已无气息。 中年男子缓缓转身,面朝门外,朗声道:“二十四位大侠,不辞辛劳,远道而来,不知深夜造访叶某所为何事?” 门外的二十四个黑衣人都默不作声,只听见其它院落相搏的厮打声和婢女的哭喊声,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腥甜气息。 “各位着实给叶某不小的见面礼,叶某也应尽地主之情以酬各位。” 声落人至。 二十四个黑衣人身形也迅速散落在院中八方,三个一列。 “不错,八元八卦阵。” 中年男子赞叹一声,足尖轻点,如秋叶般轻盈落入阵中。顿时,八方剑芒急汇中心。中年男子猛地挥袖,刮起一阵烈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腾起身子踏在十二柄剑汇成的银星上,右手一挥,手中已出现一把长剑,向上一挡,顶住压向天灵盖的十二柄剑。 中年男子运气用内力打破僵局,一招盘龙升天跃向阵外,可原先整齐的八卦图忽地又变化了。最外围的八人斜插入阵心,变幻成八瓣梅花,如雨的剑锋迫使中年男子退回阵内。 中年男子一招水底探月挽起二十几朵剑花,溅起一条血线。 阵中充当梅蕊的黑衣人“嗖——”地跃开,四个黑衣人的剑锋直指中年男子四个要害。中年男子的脸色冷峻起来,手中长剑所向处就是喷涌的鲜血。 “后生可畏,可惜不用在正道上。” 手中剑光凌厉,掠起一片寒光,照亮了中年男子抿着的唇线,也照亮了黑衣人冰冷的目光。 长剑格开斜刺来的暗剑,回手使内力挥去,血肉沿着长剑划出的线条利落地被割开,甚至听见了经脉肌肉撕裂声,深可见骨。黑衣人受了如此重的伤也闷声不吭,一个人倒下,立马又有一个人补上位置。 中年男子眉上的凝云越来越沉,他发现几乎每十招下来,阵法都会变化,而且越缩越紧,自己手中威名天下的叶影越来越无法发挥出威力。 “爹——”清脆的童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中年男子手心突然发凉:“快带静儿走!” 可在一个黑衣人的手势下,两个黑影仗剑向童音处追去。 “扑——”又是喷溅的血花,但流的是中年男子的血。他忙后退,却又有更多的剑凶气逼人地跟上来…… 月黑风高,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生机勃勃的庄子,发生了一场血淋淋的屠杀。 为首的黑衣人倒提着剑,在地上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血迹。他抬抬首做了个手势,大火就从大宅四处燃起,烧得木材啪啦作响。火光冲天,照亮了大门顶上悬挂着的乌匾“叶庄”,随即被掩盖在浓烟里...... 昏暗,石室。 死一样寂静的昏暗,一个人埋在石椅里,指节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石桌,清晰地撞击耳膜。 “主人,”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恭敬地回复,“一切顺利,每一具尸体都检查过了。包括六岁的女童,叶庄上下共四十五人,全部毙命,无一漏网。” 埋在石椅上的人,背对着他,向他伸出手来。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肤如凝脂,纤纤细指。 黑衣人忙从怀里取出一个檀香木盒,双手捧着轻置在那只手上。檀香木盒上雕着精美的花纹,盒盖上的花纹因多次的抚摸而使棱角变得光滑,足见盒子主人的珍视。 纤纤细指翻开盒盖,小心取出里面的东西,只一眼,就足以让人窒息。 一朵上等白玉雕成的莲花骨朵,花骨朵尖端还泛着淡粉色,仿佛天人的丹青之笔,在一片翠玉雕成的荷叶衬托下,静静插在冰蓝色的玛瑙里,亭亭玉立,宛若天成。 第2章 十年后,扬州。 细雨蒙蒙,西子湖上。 空气也因细雨变得潮湿。牛毛般的雨丝纷纷扬扬落在湖面上,飘在荷叶间,把浓淡相宜的西湖勾画得烟雨朦胧。 湖中央荡着一只精美的画舫。朱漆的木栏杆上攀沿着绿意盎然的藤萝,间或有几条垂在船侧,点缀几朵淡紫色小花悬在湖面上。微风摇动得纱帘轻曼起舞,送来清脆悦耳的琴音。 内室布置倒显得简洁雅致。 不知名的香在精致的香炉里熏着,淡,又让人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香炉旁的矮几前,一抹倩影静坐拂筝。最令人感到奇特的是,这把不加修饰的筝通体呈一种纯净的翡翠色。墨绿色的烟雾状花纹仿佛滴入水中的墨汁,静静定格。 一曲终了,坐在一侧身着月白衫的男子手中的折扇一收,抚扇赞道:“天音阁,不 分卷阅读3 愧天音之名。” 身着青衫的青筝站起来微微欠身,绣着金线压边秋丝菊的广袖轻轻拂过琴弦,声音如琴声悦耳动听:“爷过奖。爷一手好字才是天下无双。” 约莫才三十出头的月白衫男子发出爽朗的笑声:“青筝姑娘不仅好琴艺还有一张巧嘴,难怪把听雪斋的风头给抢了。” 青筝听见他提起原来扬州城最火的歌姬坊却毫不介意:“爷说笑了,听雪斋也不乏乐技高绝能人,令青筝望尘莫及。” “哎呦,那你岂不是说慕容风的鉴赏有问题。”一道响亮的声音随着一个红影风风火火自纱帘外而至。 “孟姐果然爱茶,天音阁刚寻得罕见的‘梅上雪’,孟姐就寻来了。” 青筝示意人把座上茶。 身穿牡丹戏蝶丹红衫的孟月欣痴迷地望着端上的玉色茶器夸道:“好茶,还是青丫头贴心。哪像,”头一转向慕容风,翻了个白眼,“某人,一个人躲到这倒是逍遥自在。” 慕容风讪讪地笑了,忙解释:“夫人,忙中偷闲,忙中偷闲。”与刚刚的潇洒自如判若两人。孟月欣“哼”了一声,毫不理会,低头品茗。 青筝见惯了天下第一笔怕婆娘,只是低头浅笑,手指轻轻扣在杯盖上,慢慢拨开茶水。 “千雪山庄孟庄主可在?”帘外又传来一个男声,很远,但又清晰,是内力传音。 “进来。”孟月欣微微皱眉。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转眼即在帘内,俯身在孟月欣耳边低语什么。孟月欣惊疑道:“当真?” 老者微点头。 青筝一直未抬眼,只是手顿了顿。 孟月欣转过脸对青筝笑道:“青丫头,这茶改日再品罢。这帮小兔崽子尽给我惹事,我得回去好好管教管教。” 青筝微笑起身送别三个匆匆离去的身影。 离州城外,小道上。 一辆精巧坚固的马车飞驰着,前后左右各有两骑护佐。 八人均紫色锦衣。加上牵车的共十匹马均毛色发亮,蹄声有力,步调一致,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好马。无论是驾车人还是骑马者都眼内精光极盛,挥鞭声音清脆。这队人马似乎在赶时间,大声喝道:“让开让开!” 挑着担的老百姓急忙往路边靠,惊奇地望着这队人马。 路边茶铺里,一名藏青色服饰的男子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似漫不经心地敲着茶壶,茶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但也不见他重新斟上的意思。墨玉似的双眸慵懒地遥望小道的一头,像在等人又像在看风景。 旁边有三三两两几个百姓边喝茶变聊天。“王老二,你不觉得最近有些奇怪么?” 王老二灌了一口茶答:“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不大对劲,附近倒是多了许多陌生面孔。”问话的那人鼠眼左右喵了几眼,低声说道:“这些人可是有点来头的。据说是江湖上的人,很多都是会武功的,一发脾气是要杀人的。” 王老二一惊:“这些人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有什么比武大会?” “你傻了吧,过几日扬州纵横镖局老局主祝寿。” “是嘛?可是你听说过扬州城醉香楼的说书先生说了没?那场连我们这种小老百姓都知道的江南叶庄灭门惨案其实不是仇杀,是因为一件宝贝。” 鼠眼的那人故意卖了个关子,确实是吊足了听话者的胃口。 “是什么宝贝,这么厉害?” “是啊,快说快说,什么宝贝?” “说书先生没说,只说天机不可泄露。他还说,这宝贝在十多年前就流落在江湖,不知所踪,引得江湖英雄竞折腰啊!” 鼠眼人模仿着说书人的口气,得意地看着听众的惊叹的表情。 听到这里,藏青色衣着的男子嘴角微微一笑,换了个坐姿,腰间的麒麟玉饰垂了下来。洁白胜雪的玉上缠绕着暗红色的暗纹,巧夺天工的雕工使得这块上等羊脂玉更添贵气。 小道尽头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依然井然有序。茶老板的四岁小儿子顽劣地追着自家养的鹅到处跑,一扑扑到路中间,全然不知逼近的危险。 在茶老板惊呼声中,藏青色的影子闪到路中央,随即又闪回茶铺里,身形之快让大家都未反应过来。幼童也只是傻乎乎地看着还在马蹄下乱窜的鹅。 正待茶老板完全缓过神来要向恩人道谢时,只看见藏青色的身影已悠然地走在那队人马离去的方向。 刚刚还在讨论江湖人士的几人后怕得擦擦额上的汗,反复回想刚才吃茶剔牙的话有没有说错什么。 “爷爷,看来有热闹看啦,我们也插一脚好不好?” 茶铺里走出两人。少的那个十四五岁的光景,身穿明黄色衣裙,一部分黑发在两侧挽成两个小发髻,插着银色吊饰,衬得一双机灵鬼怪的眼睛。小手还不停得摇晃着老的那位的衣袖,撒娇的模样让人忍竟不禁。 老的那个撑着青毛竹杖,银发银须,身着宽大的粗布衣服,蹬着一双编制草鞋,溺爱地拍 分卷阅读4 了拍小丫头的头:“好哇,反正我这老骨头也经了不少折腾,不差这一次。” 黄衣小丫头兴高采烈地拉着老者急急往扬州城的方向走,老者的步子也同样轻盈。 老者眯起眼睛看向车队离去的方向。丛丛树木,枝叶繁茂,扑腾出几只鸟。 老者捋了捋银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就在他看向树林之时,几道黑色身影借着树木的掩护飞快掠去。 第3章 离州城内,街道 八匹骏马随着领头人一声“吁—”停在君悦来客栈外。 殷勤的店小二一看是个大单生意就小跑上去:“客官打尖?” 领头的那个大胡子一边指挥部下安置车马,一边越过店小二往柜台走:“掌柜的,给我们来五间上房。还有,我们自己下厨。准备一下。” 那头,机灵的店小二连忙帮忙搬行李。“客官,您这里头是什么东西,这么沉?” “你小子给爷小心点,里头可是上等的好酒,洒出一滴都得当心你的小命!” 店小二连声不迭地应着,上楼还是踉跄了一下,吓得店小二赶紧打开看下瓶子撞坏了没有。 入夜,君悦来客栈。 厢房内,八名玄色劲装围着桌子,觥筹交错。 “少喝点,别给老子捅娄子!”大胡子皱了皱眉,朝再次向酒壶伸出手的部下低喝道。 “哎呦,大哥,一路赶死赶活的,我们兄弟几个根本就没吃个痛快过。今个好不容易不用住树上地头,明天就回局里了,就让我们多喝些吧。” “你小子注意点,虽然到了城里,可我们押的东西没交到局主手里一刻,我们就不能放松警惕一刻!” 另一个也插进来帮话:“大哥,这酒还是我们自个带来的,现在也没剩多少了,醉不了。” 大胡子估摸一下,一路走下来,所有的食物都是自己带,自己买,自己做,应该没什么问题,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他们去了。 信步走到门外,心里总有一抹挥不去的疑云。一路押镖下来,确实碰到不少袭击,但在最后关头,敌手总会退去,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帮助一样。难道是少局主还有暗中派人护送? 眼看明日午时就能赶到局里了,保佑能一路平安吧。 “谁!”感觉到身后的细响,大胡子猛地回身。厢房拐角处踏出一名白衣劲装女子,嘴角含笑,语调却似乎没有任何温度:“好雅致的情趣,在这里赏月。” “裴姑娘。”大胡子恭敬地行礼。这人可不是简单的角色,人家可是少局主这次钦点的押镖人,也只有天天和镖呆在马车里的她才有可能知道我们拼死拼活押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虽然明天就回局里了。但今晚更加凶险,不可松懈!” “是!” 白衣女子扫了扫厢房内一眼,大胡子竟好像看到她眼里一瞬间流露出一丝不忍,但又随即如同冰雪一般。 大胡子摇了摇头,心里自嘲道:“号称镖局冷血镖头的裴依雪怎么可能关心我们这些跑腿的。” 更声,街巷。 南既明隐在街巷的阴影里,闭着眼睛,慵懒地倚在青砖墙上,耳边捕捉到的是各种声音。 滴水声是君悦来客栈对面这家豆腐西施店门口的水罐歪了,“喵喵”声是客栈斜对面拉面馆刘老头的猫在夜游,哼唱声是客栈隔壁的脂粉店老板娘在哄她刚满月的儿子睡觉。 接着,他又听见了其他一些平日里这里难以听见的声音。 那是脚尖在屋顶瓦片上飘的声音。 “好俊的功夫!”南既明轻赞了一句,睁开眼,就看见几道黑影掠进客栈。 南既明弹了弹藏青色的衣袖,顺了顺悬在腰间的麒麟玉,从客栈另一头掠入,同样悄无声息。 那几道黑影闪进内院,灵活地在每间厢房穿行。南既明矮身在高高飞檐下的屋梁上,静静地像一只狩猎者,观察着他的猎物。 黑衣人散成四组,分别靠近八名玄色劲装的四间厢房。厢房内呼吸声此起彼伏,是睡着了,而且是睡死了。黑衣人手中银色的剑锋一闪,床上沉睡的人再也醒不来了。 大胡子今晚没喝多少酒,脑子在门闩发出轻微声响的那一刻就清醒了。忽觉一道疾风朝头部劈来,身形顿动,跃开。枕头顿被撕裂。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大胡子还能清醒着,一顿,连举剑刺去。 大胡子顺势拔出搁在床边的佩刀,一顶,划开这一攻势,往窗外跃去。黑衣人紧随其后,一连挑起七八朵剑花,直逼得大胡子难以脱身。 大胡子感觉不对劲,太安静了,实在太安静了。兵器相接的声音怎么可能没有惊醒到其他人。他来不及思索,一个不留神胳膊就被剑锋撕开一个口子。 “你们什么人?!来劫镖?!” 黑衣人冷哼一声,并未应答。 大胡子忽然想到他们之间武功最高的裴依雪,灵 分卷阅读5 机一动:“想劫镖也劫错地儿了。镖在裴依雪房里。” 黑衣人似充耳不闻地提剑上前,手中剑直冲大胡子眼前,快得让大胡子一咬牙,举刀迎面劈去,但不是迎着剑锋,而是劈向黑衣人的脸。 黑衣人脸一偏,面巾被劈开。大胡子正准备心中一喜,猛然感到自己腹部一凉。不知何时,黑衣人没用剑的手出现一把匕首,直插大胡子腹部。 “是你!”大胡子看见黑衣人的脸,那张招呼他们入住的店小二的脸,忽然想起店小二搬酒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 黑衣人用有些怪异的眼神看了看大胡子的尸首,似乎不大相信这么快就解决了这人的性命。 又有黑衣人上前禀报:“那女的不在房内,没有睡过的痕迹,也没找到东西。” 黑衣人沉思片刻沉声道:“怕这些人只是饵。撤!” 南既明在屋梁上轻声笑道:“这群人做事真会掩人耳目,还把全客栈的人都迷晕了。那个大胡子倒是可惜,想借高人之力,却没想裴姑娘却躲到这来。” 裴依雪心知自己被发现了,慢慢从藏身处踱出来,脸上依旧冰冷:“这位公子袖手看戏也非君子所为。” 南既明跃下屋梁,拢拢衣袖:“彼此彼此。不过你主子可真是心狠手辣,让你们局里的四等护卫穿上一等护卫的衣服押镖,这不摆明是鱼饵嘛。” 众所周知,纵横镖局押镖人按武功高低分四等。最高一等着玄色,二等着紫色,三、四等依次为青色和蓝色。等级的高低也代表任务的高低,所押之镖的重要性。 “这位公子,我奉劝你一句,闲事少管。” “这得看小爷心情咯。” 裴依雪并没感到对方杀气,既然他不插手就不动手,没妨碍到交代的任务就行了。江湖上莫名其妙的人多了去,裴依雪的原则就是没妨碍到她做事就一切与她无关。 南既明看着裴依雪消失在夜色里,用手抚了抚下巴,低声自言自语:“想不到这趟远游还碰上这么有趣的事,回头又可以跟既宁那丫头海吹一顿了。” 藏青色身影隐入暗幕时,豆腐西施店门口的滴水声照常滴着,拉面馆的猫照常“喵喵”叫着,脂粉店老板娘照常给她刚满月的儿子哼唱着不知名的歌。 一切都跟刚开始一样,好像一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第4章 晌午,纵横镖局。 朱漆大门前,宾客攘攘。大红绸结成的如意结映衬得宽敞的院落更加喜气洋洋。 “李庄李老爷携子恭贺老局主六十大寿!” “震远堂闵堂主恭贺老局主六十大寿!” “百步穿杨林少侠恭贺老局主六十大寿!” 不用眼睛看,只听唱名的小厮就知道今天的喜事是纵横镖局的老局主威启天的六十寿辰,前来恭贺的不是当地钱庄庄主,就是江湖豪杰侠客。 老局主威启天好交朋友,义薄云天,江湖上人人都敬重其为人,对其押镖颇有照顾,镖局生意逐渐兴荣。特别是这几年老局主退位,把局中大小事务一并交与年纪甚轻的儿子威凌宇,纵横镖局名声在后辈的操持下更为远扬。押一般的镖,只需插上纵横镖局的镖旗,就能一路无事。 威凌宇站在一群前辈里特别显眼,威启天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儿子,跟旁边的夫人说:“夫人,咱镖局交到宇儿手里真是交对人了。” 威启天的夫人是个小户人家的庶女,温婉贤淑,向来以夫以子为天:“老爷说的是。只是宇儿年纪也不小了,还没相中如意人家的姑娘,我也心急。老爷你定要说说他。” 威启天安抚夫人:“宇儿是大了,也是自己拿主意的人了,你就别操心了。前阵子听云儿说,宇儿貌似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一说到这,威夫人微微皱了皱眉:“云儿说的可是天音阁那个?可她终究是个…这恐怕…” “哎,你还有门户之见?人家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若宇儿喜欢,姑娘家也是个好性子的,你我还要操心什么。” 威夫人抬眼望向在各路宾客中应付自如的儿子,还是叹了叹口气。 “对了,云儿这丫头,不是来信说今儿会到的,怎么还没到?” “这野丫头,怕是路上贪玩耽搁了,夫人莫担忧了,有无机老人跟着呢。” “请问,这位少侠,可否出示请柬一看?”唱名的小厮面对着陌生的脸庞,不知该怎么唱名。 南既明用手一拍额头:“哎,忘记带了。” 小厮不由心顿生疑,伸手拦住正欲迈入门槛的南既明:“这位公子,没有请柬是不可以进的。” 南既明正欲争辩,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镖局门外。 马车上下来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目清秀,身着水蓝衣裙佃牡丹。裙摆端庄地低顺着,形容行姿竟不比南既明在都城看见的高门贵女差几分。身边跟着一个小童仆。小童仆看似十岁左右,身后斜背着个长约两尺,墨绿底色绣着白色芍药的背 分卷阅读6 囊。 只听小厮高声唱到:“天音阁青筝姑娘恭贺老局主六十大寿。” 南既明不禁低声笑起来:“清蒸?我还红烧嘞。” 姑娘迎面而来,似是听到他低语,抬眼。南既明却觉得那是一汪怎样清澈的泉水,没有任何波澜,但看不到底。南既明愣了一下,这不是属于她这样年龄该有的眼睛。 南既明忽地微右转身子,后撤一步,像是给青筝让路,目光却锁在后面的小童仆。小童仆依旧低眉顺眼地跟着,走过南既明跟前时,手臂状似不经意地撞了南既明一下,仰起头,是孩子样的无辜:“对不起,大哥哥。” 南若风略微诧异地望着他,没有搭腔。他知道刚刚后撤一步是为了躲过这个小童仆的凌空点穴,避开的是哑穴。 当融入喧闹的贺寿人群中时,借着嘈杂的人声,青筝低声对身侧说:“珵儿,下回别这样恶作剧了。”小童仆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在青筝一进大门,威凌宇就看见了她。青筝向着这个穿过人群站在她面前的男子福了福:“威局主,青筝晚到,还望海涵。” 威凌宇虚扶了一把,回礼:“青筝姑娘肯赏光光临已是威某荣幸。” 威凌宇正欲再说什么,一个镖员匆匆赶至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威凌宇脸上神色未变,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退下。青筝把视线从海棠花上移回来,威凌宇低咳了一声:“青筝姑娘可否帮威某一个忙?” 寿宴开始,众人纷纷起立,举杯,高贺。 威凌宇朝父亲鞠了鞠身:“爹,趁今日机会,孩儿想舞剑一曲以贺爹寿辰。” 威启天开怀大笑:“宇儿是孝顺,只是要麻烦在座好友替威某好好点拨点拨犬子。” 威凌宇朝宾客抱了抱拳:“还望众叔伯多多指教。” 威凌宇腾空跃入西侧花台,花台上青筝已坐在筝前等候。 人落,剑出。手起,筝响。 清脆的音符飘出弦间,飘在剑尖,荡起朵朵剑花。足尖轻点,弦音转急。威凌宇会心一笑,抖落剑光,手中剑却不停,飞舞在周身。琴音越急,剑舞越快,剑光包裹威凌宇看不清摸样。 “锦囊中的是琴啊。”南既明隐身于院内树上,暗暗自语。 “哼,要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南既明一惊,猛然偏头。一个银发老头和一个黄衣小丫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树丫上。小丫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什么眼力!” 南既明一时哑口,竟未察觉有人近身,不禁暗暗揣测银发老人的来头。 花台上,琴声高亢,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尘土飞扬逐天际,雪光一剑震九州。在壮士豪情千万中转上琴音的顶峰,猛地一声响彻心扉,荡气回肠。 威凌宇手中的剑和着尾音脱手掷出,直击花台正对面的庭中高阁,发出巨响。彩球绽开,一副寿联应声垂下: 甲子重新如山如阜;春秋不老大德大年。 威启天仰天大笑,甚是开怀。 寿乐奏鸣声,前辈称赞声把整个喜宴烘托得热闹动人。只有青筝知道,在她抚琴终了时,在那人掷剑巨响时,在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彩球寿联时,背对彩球寿联的她看到分散在人群角落里的几人忽的被人解决得无声无息。 青筝抬眸望着在前辈们中央仍然风姿卓越的男子,莫名添了些烦闷:“怎么办呢?你比想象中的利索些呢。” 威凌宇从容应对着众长辈,谦逊的表情,无懈可击。他看到镖局总管刘叔走了过来,轻巧地从长辈们中抽身到僻静处。 刘叔耳语:“裴镖头回来了。” 环视着人群,威凌宇嘴角勾起一丝浅笑,更添几分风采:“既然是做戏,也要把戏做完。去吧。” “威老弟,宇儿可真是人中龙凤,威老弟好福气呀。”震远堂闵玉儿堂主上前道。闵堂主人可一点都不如其名,皮肤黝黑,连鬓大胡,虎背熊腰,武林人称“闵三刀”。当年华山论雄中就是靠其独门宝刀“雪影刀”三刀剁下六指魔冷宁,威名扬遍武林。 威启天大笑回拍闵堂主的肩,自豪地看向令自己骄傲的儿子。 威凌宇对着父亲躬身行了个礼,朗声道:“爹,孩儿前不久押镖前往千雪山庄,途中偶得一珍品,特作爹的生辰贺礼,愿爹福如东海水,寿比南山松。” 身后一名白衣劲装女子手捧红底金线牡丹锦盒上前,不正是押镖的裴依雪么。 天下第一笔低声问孟月欣:“娘子,你有收到什么风声么?” 看见孟月欣呆愣的样子,碰了碰她的手,触手冰凉。 威启天接过锦盒,缓缓打开,一朵玉雕莲花宛若天成。 旁边立马有人惊呼:“沁雪莲!” 威启天诧异地取出,手筋微颤。 四周一片寂静,盯着这个武林至宝。 十多年前,江南叶庄叶墨夕因“沁雪莲”功力大涨,剑术精进,一时武林无人能与其过百招。叶庄主因其爱妻仙逝早已 分卷阅读7 无意武林,为避免接连的武林争夺,偏居江南。 谁知十年前一场诡异的大火,江南叶庄一片灰烬,无人逃脱。 隐藏着传说中绝世武功秘籍的“沁雪莲”不知踪迹,成了人们口口相传的武林至宝。近年来陆续有“沁雪莲”重现江湖的传闻,却无人真真切切地看过。 现在这一武林至宝真真实实存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可没有人敢动一步。 威启天沉下了脸:“宇儿,这是哪来的?” “不瞒爹和众位叔伯。晚辈前往千雪山庄途中,经过一个小村落,遇见一个疯女人,口齿不清,疯言疯语。讲得唯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她爹叫叶墨夕。 这玉在她手上攥着。晚辈觉得不同寻常就把她带了回来。如若各位叔伯不介怀,我便把她请出来。” 威启天略微沉思,望向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少林空了大师,武当玄虚真人,峨眉月湖师太,华山独孤西子掌门,互看了眼,朝威启天点了点头。 两位侍女拉扯着一个像掉入泥潭再拖出来的女子进来。女子口中不停念念有词,忽高忽低。沾满污垢的衣裙撕裂了一大块在后面拖着,露出同样污浊的左脚。披头散发看不清其面孔。 “哈哈哈,冤有头啊哈哈哈,债有主,”女子挥手舞动破烂的衣袖,拉长转音的语调像是黄梅戏唱腔,仰天长笑,“你们都得死!统统都得死!” 第5章 威凌宇皱皱眉:“怎么不给她换洗?” 两位侍女忙跪下:“回局主,这姑娘一沾水就大喊大叫,奴婢实在……” 闵堂主试图握住疯女子的手腕,强迫其冷静。 疯女子惊恐得大叫后退,口里又开始咿咿呀呀念念叨叨,什么都听不清。 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孟月欣上前:“让我来瞧瞧。女人用女人的办法。” 她嘴里轻唱着江南小调,疯女人慢慢安静下来,侧耳像似在认真听,发出呵呵的傻笑声。 孟月欣慢慢接近她,柔声问:“小妹妹,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疯女子愣愣地看着她,啊咦着不知道说着些什么。 “好孩子,你爹爹喊你什么呀?” “静儿。”疯女人含糊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但大家都听清了。 孟月欣一笑,回身从威启天手里取过沁雪莲,呈到疯女子面前,轻快地笑着:“哇,你看!这朵莲花好漂亮呀,送给妹妹玩,可好?” 疯女子听言伸出手,伸到一半立马又缩了回来,怯生生地望着莲花,蓬乱的头发下,眉毛紧蹙,眼神失去焦距,像似陷入回忆中。 孟月欣再把沁雪莲往她跟前递,疯女子表情松动了,猛地从回忆里惊醒,仿佛看到极其可怕的东西,尖叫着后退:“火!火啊!火!” 直接跌撞在威凌宇的脚边。 威凌宇身形纹丝未动,无奈地看着死拽着自己衣摆,神志不清的女子,等候长辈吩咐。 月湖师太沉吟片刻:“看这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了。还是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再说吧。” 两位侍女一接近疯女子,疯女子就惊恐地大喊:“别过来!别过来!” 手脚并用,奋死反抗。 裴依雪飞身上前手指一点,疯女子瘫软在地,躬身:“属下带她下去。” 庭院里嗡嗡作响,都是众人讨论的声音,焦点皆离不开这忽然现世的武林至宝,沁雪莲。威启天运气说道:“各位兄台,请静一静,事情确有蹊跷,待威某认证清楚后,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威老局主,这可是武林至宝,要不让大家都开开眼!”人群里的一个声音先起,其他几个接连附和。 独孤掌门也站起身:“诸位,威老局主的为人,众所周知。请大家稍安勿躁。” 鬼谷三邪之一,鬼酒邪起哄得更带劲了:“哎呦喂,那可是武林至宝耶,武功秘籍到手就可以打遍武林无敌手耶。到手的母鸡怎么可能放走。” “笨蛋!”鬼赌邪狠狠地敲了鬼酒邪的脑门:“你脑子都被酒浸坏了。什么母鸡?!是公鸡!” 鬼骗邪一蹦三尺高,挨个猛敲了两人脑门:“都是笨蛋!是鸭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失礼了。” 威启天开口打断闹哄哄的场面:“不用再说了。我把沁雪莲给大家看便是。” 沁雪莲小心翼翼地从威启天手里传给德高望重的前辈,接着传给瞪大眼睛的诸位。 传到鬼谷三邪手里时,三人争着抢着要先看。 众人只听一声尖锐的声响,一道红绸凌空破风而出,锐气欺人,狠狠地扫向鬼谷三邪,戾气逼得三邪猛往后撤,手上一空,地上空留割裂的衣袖。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环绕着庭院四周。“呵呵呵,什么好东西也让我开开眼。” 众人顺着红绫收回的方向望去,青瓦屋脊上,衣带飘飘,裙摆飞扬,鲜红得触目惊心。乌发微垂,唇角微钩,芊芊玉指在玉雕莲花上来回拂动:“真是一 分卷阅读8 朵妙花儿。” 鬼骗邪不由低下脑袋,往鬼酒邪身后避了避。 “鬼新娘!你这妖孽来这里做什么!”闵堂主暴喝一声。 银铃般的笑声又低低地在院落四周响起,偏又震得人耳朵生生地疼。乌发下的丹凤眼微微上挑: “好东西自然是要大家分享。我看这精致的小花也实在不适合你们这群粗野的男人,不如我收了去,正好配宫里的花瓶。” 威启天上前:“鬼新娘光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只不过这玉雕是犬子千里寻来赠与老夫的寿礼。一片孝心实难转手。还请多多包涵。” “威局主不愧为老江湖,场面话是说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可惜了,这花实在合眼缘,老娘铁定是要带走了。” 闵堂主就是个脾气火爆的性子,实在忍不了鬼新娘这般目中无人的挑衅: “鬼新娘!你当我们武林诸位是痴呆了么!这里可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正好,老账新账一起算,今天就代表武林正道,除去你这个妖孽!” 话音未落,身影已动,银光一片掠上屋脊。 藏身树丫上的黄衣小丫头兴奋得摩拳擦掌:“爷爷,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银发老人无奈地紧了紧怀中险些掉下的小丫头,精明的目光却没离开院中那红色的身影。 南既明撇了撇嘴,倒是把视线投向静静地坐在花台上的青筝。水蓝色裹着的纤细淡淡地望着屋脊上打斗的二人,小童仆也静静地立在一旁,主仆二人周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圈隔开外边的纷纷扰扰。 这厢,鬼新娘灵巧地闪开闵三刀劈头一击,旋转的红色纱裙像一朵怒放的曼陀罗花,原先脚下的屋脊如冰裂纹蔓延,在雪影刀逼近瞬间,飞石炸开。 闵三刀挥刀在前,自迎面如雨的飞石中劈开一条道。手腕一翻,刀尖挑起连排青瓦长龙,狠狠甩出。青瓦如蛟龙出渊,呼啸着逼近鬼新娘。 鬼新娘唇角幅度未变,纤柔灵活的皓腕看似轻轻挥动手中红绫,出手红绫却如满月上弓的利箭,“唆——”地朝青瓦长龙射去,击裂青瓦蛟龙。飞扬劲健的蛟龙瞬间被打回原形。 然红绫力度未减,直取闵三刀脚下屋脊。 “嘭——”,戳出一个大窟窿。 闵三刀跃起,一招“长河冰雪”袭向对方天灵盖,然不知鬼新娘卷起碎石尘土泼向敌手门面,搅乱对手视野。 腰肢下弯,向前滑去,扭身一击,红绫注入内力,如铁铸刀刃劈向闵三刀后背空门。 速度之快不待众人惊呼。火石电光之间,一柄太极剑拦腰截断红绫,钉入院中巨石,惹得剑身嗡嗡作响,半截红绫陷在巨石内,撕成碎片。 鬼新娘气息未见一丝紊乱,如赤尾蝶般轻盈地落在院中假山上,似是嗔怪:“臭道士,又坏了人家好戏!” 武当玄虚真人道袍一挥,凌空收回太极剑:“鬼新娘停手罢,今日威局主寿辰,不宜见血。” “呵呵,臭道士真好笑,是这头大黑熊自己冲上来的,我只不过是好心,顺手驯化驯化。” “妖女休得嚣张。”月湖师太身边的女弟子忽然挺身而出,“峨眉门下四名弟子的血债,我们还没清算!” “呦,臭道士,有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帮你出头呢~” 话说着,手中红绫又起,横扫向庭中灌木,齐齐剪下盛开的朵朵海棠。 游动的红绫推出海棠,飞速旋转,直朝向假山扑来的众人袭去。 娇柔的花瓣此时如精铁锻造。前面来不及回挡的一干侠士“噗——”地鲜血如泉自口中喷发而出,染得海棠更加娇艳欲滴。 威凌宇提剑入局,长剑划向血色海棠,破碎的花瓣四处飞散,力道顿减,堪堪割开临近人的衣裳。红绫继而缠上凤鸣剑,紧得威凌宇手心一麻。 鬼新娘如月皓腕轻转,被红绫缠绕的凤鸣旋着人急转至半空。威凌宇感到一股外力向身体压迫过来,暗叫不好,忙催动内力相抗。剑身上的红绫似有松动,又有红绫缠上几圈,忽地爆裂,戾气迸射,撂倒一圈人卧地不起。 威凌宇凌空后翻,单漆跪地,用凤鸣剑撑起上身,嘴角滑下一丝鲜血。 “哈哈哈,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假山上的红衣如天女般收回红绫,咯咯直笑:“老娘死后大可拖老娘的尸首去喂狗,但老娘活着,你们只配做老娘的狗!” 南既明听着语音最后的狠戾,眉头一紧,只见鬼新娘凤眼一眯,广袖中飞出数条红绫均匀向庭院四周,像似喜庆的结彩。空中微荡的红绫,发着淡淡诡异的红光。 威启天见庭院中不少人欲上前斩绫,忙出声阻止:“谨慎有诈,诸位小心。”刚拔出的剑紧紧挡在身前。 华山独孤西子沉吟片刻:“怕这就是白水宫的曼珠沙华阵吧。难道鬼新娘座下八女也来了?” 曼珠沙华,冥界的引路之花,猩红,危险。 “爷爷,怎么办?快快想办法啦~”黄衣小丫头看到院中形势扭转变得着急起来了,拽着银发老 分卷阅读9 头的衣袖不肯放。 “好好好,爷爷我在想办法啦。你别晃,晃得我老人家头晕。” 第6章 “走水啦!走水啦!” “快来人啊!走水啦!” 正在大家紧张盯着院中红绸时,镖局隔壁的客栈突然火光耀眼,火借风势迅速攀延上客楼,像条饥饿的火龙,毫不留情地吞噬着客楼下肚。 “嘎吱——”一声一根大柱撑不住大火攻势横腰焚断,整座客楼竟如庞然巨物歪斜,倾塌向纵横镖局的贺寿庭院。 众位侠士也顾不得什么曼珠什么沙华了,赶紧散开,一时场面如一锅沸水。沸腾的热水争先恐后地向四处逃逸,逃得慢的沸水就被压制在火龙的威势下,惨痛的叫声此起彼伏。 威凌宇飞身向花台上一手抱着筝,一手护着小童仆的青筝。 “得罪了。” 正欲揽起青筝,却眼前一黑,勉力用凤鸣剑支撑起身体,身形忍不住晃起来。 无机老人揽起黄衣小丫头飞上花台,广袖挥开迎面击来燃着的横木,头也不回疾声喝道:“宇儿,快点穴,护住心脉!” 一柄长剑飞旋着粉碎了巨梁,独孤西子跃至无机老人跟前,长剑回手:“师伯,您老怎得在此?” “哎呦西小子,这不是唠嗑的时候,快带他们撤下去。” 裴依雪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花台上,揽着青筝,提着小童仆的腰带飞掠向后,独孤西子扶起威凌宇,抱起威凌云紧随其后,借着墙头假山几起几落落入后院。 威夫人急出眼泪来,冲进屋里,跌跌撞撞到儿子的床头,看着儿子面如死灰的脸色,反身抓住独孤西子这跟救命稻草:“独孤掌门,快救救宇儿,他这是怎么了?” 威凌云搀起娘亲,安慰:“娘,您别急,独孤掌门会想办法救哥哥的。” 独孤西子在躺着的人身上飞快点了几处,摸着脉:“应是中毒了。不知是何时中的毒,同鬼新娘有无关系。威夫人莫要担心。师伯在此,他定有方法解此毒。” “快去请无机老人过来!” “妈蛋!又让那妖孽溜了。”闵三刀的大嗓门伴随着木桌的碎裂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杀到那娘们老巢去。”鬼酒邪显然也被杀出的程咬金气得不行。 “哎,那小兄弟呢?” “前辈找我?”南既明扶着受伤的慕容风跨入。 “小兄弟功夫不错啊!敢问师承何派?”南既明跟着无机老人跃入庭院,左一掌,右一踢,救起人来甚是行云流水,穿梭在乱石火海中收放自如。 “区区不才,师父不愿弟子在人前提及师名,在下不敢抗令,还望前辈见谅。” 闵三刀把江湖上有名的门派都过了一遍,确实没看出南既明武功路数属于哪门哪派,猜想大概是哪位隐身高人,不愿名声负累,遂没再深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小兄弟遵师命应当的。敢问小兄弟高名?” “南方天既明,南既明。” “果然人如其名,真是后生可畏啊!”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个人如其名法,南既明还是加入了“初次见面,久仰大名”的相互吹捧中,心里就不再计较家里那老头子因为小儿子出生在晨光熹微时直接取了这个名的随便。 内室,一片紧张。 威夫人攥着手帕,盯着无机老人的面容,焦急地想从其中探出儿子病情的究竟。无机老人捻了捻银须,反复诊着脉象,许久才开口:“宇儿是中毒了。看起来像是陀花散。” “可能解毒?”威老局主经过这场闹剧稍显疲惫,望着毫无生气的长子,急切地转过身来。 “尽力一试。” 威夫人直接晕了过去,内室又是一团乱。 在众人商讨端人老巢大计时,南既明又瞧见了一个无形的圈,圈中仍是那个水蓝色姑娘。青筝微垂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南既明仗着身高优势,也只看见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发鬓的碧玉簪动了,南既明立即落入一双清澈的眸子中,然后听见动听的声音:“这位公子,威家的婢女还是训练有素的。” 南既明一时懵了,不知道这话头是怎么提起的。 “公子可以先净面。” 条件反射性地抬起手要擦,又在半途中硬生生停住,心里正在做着是要立马转身甩开这窘迫,还是强装大丈夫不拘小节的男子汉气概的激烈斗争中,南既明已经听见那边小姑娘在恭谨温顺地与主家辞行。 侧头瞥见紧跟着小姑娘的小童仆给了自己一个意味深长到无穷大的嘲笑眼神,听见小姑娘的叫唤又立马换起一张乖孩子天真纯洁的笑脸与主家拜别。 南既明不由自主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尖,不就是在门口说笑了下他家小姐的名讳么?这小兔崽子至于这么记仇么? 啊!手都是灰!啊!我这俊逸无双的脸啊! 灯火通明,镖局议事堂。 分卷阅读10 “云儿,别转了,你都转了半天了。下去休息。” “爹,我不!这事情是怎么回事啊?我想不明白,我睡不着!” “下去!” 语气中的坚决让威凌云气鼓鼓地迈出了门。 “威老,我看问题主要还是出在那块玉上。”独孤西子放下茶碗,“不妨先把那押镖的镖头传上来问问。” 依旧白色劲装的裴依雪声音低哑,一板一眼地把押镖归途中怎么遇到疯女人,怎么一路赶到客栈,怎么遇到夜袭,怎么拼死脱逃的回禀了。 “那疯女人现在何在?” “当时走水,女婢护卫门都跑前院救火,疯女人无人看管,跑到院中被倒下的梁木砸中身死。” “这,这唯一的线索又断了。” 玄虚真人审视着裴依雪片刻,转头与空了大师,月湖师太:“现在最关键的是那块玉。那块玉真的是沁雪莲吗?如果是真的,落入鬼新娘手里真有可能掀起武林一场浩劫。” “当年叶大侠武功绝世你我都领教过了,为人品行亦令老衲颇为钦佩,沁雪莲到底是个传说,老衲觉得这个传说不可尽信。” “老尼当年未曾见过此玉,是真是假还确实无法下定论。但不管传说是真是假,平静了那么久的武林接下来必不复往昔了。”月湖师太捏紧了拂尘,“老家伙们,有人是看不惯我们安逸太久,逼着我们活动活动筋骨呢。 ” “我看,确实该抓紧时间追回鬼新娘,得赶在别有居心之人前,尽快了结此事。”独孤西子一锤定音。 “阿弥陀佛。” 吩咐下人安置好各个武林门派,威启天单独留下了裴依雪。 “听府衙差役说,客栈死的那群护卫穿的是玄色衣裳,怎么回事?” 裴依雪感到不怒自威的压力,更加恭谨地回报:“是少局主安排的,并未告知属下缘由。” “宇儿?难道他提前知道了什么?宇儿现在一直未醒过来,之前可有什么其他吩咐?” “少局主只命属下秘密押镖回来,其他并未告知。” “裴镖头,你在镖局也有七八个年头了,你怎么看?” “属下斗胆,属下觉得少局主此时中毒未醒,并非坏事。”话音刚落,裴依雪猛然觉得身上的威压更重,腰向下沉,弯得更低了。 “说!”语调加重,裹着寒冰。 “局主请勿动怒。眼下人是我们带回的,玉是我们带回的,人在我们局里没的,玉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被劫走的。少局主为阻止玉落入邪道手中,以身力敌,所负重伤,昏迷不醒,此乃武林正道之义举。” 裴依雪说完四周安静了许久,正待再说什么时,威启天的声音缓缓响起:“你说的对。宇儿此刻未醒并非坏事。” 威启天心里明白,这趟事不管怎样,都在纵横镖局起头,虽然玉被鬼新娘劫走,但要把镖局摘得一干二净,必须让人感到镖局损失惨重。损失越惨重,越清白。宇儿怕是拿到沁雪莲时就想到今天这局面了。镖局交到他手里,甚好。 威启天望了望窗外悬着得月亮,心里突生祈祷,保佑宇儿平安度过此劫。 “你下去吧。” 裴依雪轻声退出,退到门槛时,又闻“裴镖头声音怎么嘶哑了不少?” “午时大火,烟熏了嗓子。” “找府医开附方子,这阵子要辛苦你了。” “是,局主。” 裴依雪并没有去府医的院子,左拐右拐进入一条小道,没有跟巡夜的侍卫碰上。 纵横镖局今日的巡防是她一手布置,她很清楚漏洞在哪。 悄息潜入内室,毫无脚步声响地靠近床上的人,谨慎地试探。威凌宇确实还陷在昏迷中,除了微弱的呼吸证明主人的生命迹象。 裴依雪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粗鲁地扒开威凌宇的嘴。手指微弹了下瓶身,细微的粉末落入威凌宇口中。 第7章 暮色四合,醉香楼。 正是一日中酒楼最繁忙的时候。灯火辉煌的大堂,几十张朱色四方桌宾客满座。伶俐的店小二托着菜盘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听几耳朵食客们的聊天八卦。 “当——”一声木响,朱色四方桌群的尽头,一张红布铺着的吊脚桌稍高地立在食客们的视线范围。周围响起一阵喝彩,食客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吊脚桌后的八字须蓝衫中年人上。 “话说昨日鸿运客栈大火,闹得那是满城风雨。火光冲天,竟是十里外红光可见。”抑扬顿挫的语调在大堂回响,配着八字须蓝衫中年人随着语调起起伏伏的手势,竟也契合舒畅,引人入胜。 “……不曾想,众多武林人士齐聚给威老局主贺寿,却惊现消失了十多年的武林至宝,沁雪莲!”食客们整齐地发出惊叹声。 “……武林人士受此邪道美人挑衅,武林正道岂是不要面子的?年青俊郎威少局主力抗邪道美人,凤鸣宝剑那是耍得 分卷阅读11 唰唰唰地响,把邪道美人逼得步步退步。却不料到那邪道美人竟是蛇蝎美人,反身一个虚招,散出□□。威少局主躲闪不及,不幸中招。” 食客们又整齐地倒吸一口冷气。 “后来呢?” “据最新小道消息,威少局主至今未醒。” “哎呀这是什么毒啊这么厉害?” “这威少局主怎么就着了道呢?” 惊疑声接连响起,忙催着中年人继续讲。 “欲知详情,且听下回分解。” 有食客的忿恨声,有食客的不满声,有食客的唠叨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大堂又恢复先前的哄闹。 二楼中间一间雅间的竹帘尚未搁下。南既明饶有兴致地看着收拾赏钱的说书人:“这说书的都这么浮夸么?” “客官,傅先生这也是没办法。不浮夸的故事没人爱听啊。”店小二手脚麻利地擦着桌子,边解惑。 “你们酒楼倒是聪明,有这个傅先生,生意不难不兴隆。” “客官过奖了。这是我们掌柜的主意。人聚在一起都爱八卦嘛。” 桌椅明亮后,店小二拱了拱手:“客官是哪里人?我在这里干了那么久倒是很少见客官这身气派的人家?” “哈哈你看,果然人聚在一起就爱八卦。”南既明轻巧地避开。 “客官您说笑了。只是想了解下客官吃惯哪种口味?可需要我们帮忙安排些酒楼的特色菜色?”店小二陪着笑。 “你倒是个机灵的。我不忌口,你们看着上吧。” “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菜就来!” 南既明抹了下干净的桌子,挨着窗看着楼下的人群。食客虽多,但一切井然有序地运转着,不混乱,很精准。食客们在这里卸下了一天的疲惫,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细语。 “果然是八卦汇源地呀~” 月色微凉,纵横镖局, 无机老人一天给威凌宇把三次脉。今日换了第三附药方。 其余人静静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次确有些起色了,明日我再加大些剂量。”听到这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爷爷,我哥哥到底是怎么中的毒呢?那什么新娘也没近哥哥身啊。”威凌云一晓得哥哥很快就会好了,就忍不住叽叽咂咂把这几天埋在心里的疑惑翻出来问。 “这陀花散确实要近身才能下,但当时场面混乱,何时下的毒也不好说。” “那新娘那日用红绸这里绑一下那里绑一下,肯定也带了帮手。说不定是帮手下的。” “云儿,别胡闹了。回房间休息。” “哼,爹爹,我已经长大了!”又一次气鼓鼓地跨出门槛。 “无机前辈见笑,云儿被我宠坏了。”威启天歉意道。 “小女儿家宠点是自然的。不过她说的也是我觉得蹊跷的地方。启天,你后来有查到鬼新娘座下八女的踪迹吗?” “大火烧掉了不少线索,没找到那八女的踪迹。但鸿运客栈着火倒塌必然是鬼新娘的手笔。” “局主!局主!”门外传来急切的报门声。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威启天大步迈出内室。 “局主,裴镖头死了!” “什么!” 月影映江,天音阁。 “鬼新娘真是胆色过人。摆出一出空城计,又遁走华容道。” 看完了手中的密信,青筝把信纸放到烛火上燃尽。 旁边一个桃红色石榴裙,挽着如云鬓发的女子,歪歪地靠在美人靠上,捏着紫葡萄送进桃花唇里,紫色的葡萄汁顺着芊芊玉指滑下,竟有种欲说未说的诱惑。 “鬼新娘座下八女还在南疆呢,哪有空回来摆曼珠沙华阵。气势摆足了,所谓的武林君子们还不是投鼠忌器。” 扶了扶簪在发间的步摇,抬起满眼娇媚望向青筝。 青筝无奈举手止住:“赤笛,把你那眼神收回去。” “好嘛,小姐。”赤笛撇撇嘴,正了正歪着的身子,“鸿运客栈那边的线索没多少,鬼新娘没有座下八女,还有其他婢女。武功不行,使点坏弄塌楼还是可以的。” “客栈不必再跟了。威启天想也想得到。鬼新娘追踪到了吗?” 赤笛完全收起了媚劲,惭愧道:“尚未。” “继续查,不可能人过无痕。” “是。” 门口的珠帘被掀起,青筝收起手中的狼毫:“回来了?” 白色劲装女子跪在下首,正是裴依雪:“小姐,幸不辱命。” 青筝看着她的脸,微皱了眉,偏头示意还在捏葡萄的赤笛:“把她的皮揭了。” 第8章 赤笛用丝帕擦了擦手,调笑着:“小姐,人家才刚出完力,就揭她的皮,这样卸磨杀驴可不好呢。”话这么说,手里却没停,轮番倒了几个瓷瓶里的药水进铜盆里。 分卷阅读12 “对着一张死人脸,膈应。”青筝又提起了狼毫,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裴依雪还是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冲向赤笛:“腰别扭了,快点!” 赤笛正妖娆着迈着步步莲花,猛听到熟悉的口气差点闪着了腰:“死阮霜,换张皮怎么没把你这毒舌给换了!” 在面无表情的脸上捣腾了半天,揭下了一层薄到透光的面皮,下面是一张同样面无表情的脸。 “小姐派你去冒充裴依雪是明智的,你俩都是冰块脸。” “是你骚得面皮都遮不住。” “死蹄子,找打。” 赤笛面皮一摔,阮霜头一侧,左手截住面皮,右腿竖劈压住赤笛迎面抵来的沧澜手。赤笛仍不死心,抬腿踢开压制的右腿,细腰向后一拧,躲开阮霜追上来的一踢,手呈爪直取对方心口。 谁知对方眼波都未曾动一下,直接一掌相对,往回一拖,干劲利落地把芊芊玉指锁在赤笛背上。 两人一坐一站,往返了好几招。 “停!”青筝抚平跳动的额角。 “功夫还差!”阮霜松开了赤笛,补刀一句。 赤笛扶正云鬓:“姐姐的功夫只对付男人。” 眼看新一轮嘴仗又要打起,青筝赶紧扯开话题:“阮霜,纵横镖局情况怎样?” “我每日有给威凌宇喂点解药,接下来无机老人可以应对,想必威少局主不日内就会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当日并未全力对付鬼新娘,甚至还以谨防有诈的借口阻止众人对付鬼新娘,估计也抱着病重的计划。倒是同我们不谋而合了。” “小姐是说他觉察到我们了?” “应该没有,他得了这个烫手山芋,必然急着抛出去。要不然不会让四等侍卫作饵。恐怕就是毒解了,还会躺几天。裴依雪的尸首怎么处理?” “放城郊,引人去报官了。” “她的死呢?” “暂时未查明凶手,但同孟月欣脱不了干系。” 赤笛听到这不由幸灾乐祸插嘴:“这母老虎本想先下手为强,怎想到我们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李代桃僵。” 阮霜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当日寻的死尸趁乱扔进火海,被烧的面目全非,目前纵横镖局也没细查,姑且信了。” “碧箫这次幸苦了,装疯卖傻在泥坑里滚。” “哈哈小姐,您是不知道,碧箫回来后连泡了三天的澡,熏香都用了三罐呢” “跟她说,这月月底醉香楼收账回来,留一层给她。” 想起碧箫那老财迷的眯眯眼,阮霜都不由嘴角勾起了笑意。 赤笛盘算完待会儿怎样去碧箫那抠点好东西过来时,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小姐,你也是心太软。何必让碧箫给威家小子下陀花散避嫌呢?我们手脚越多越容易露马脚呢。” 青筝静默了会儿才出声,和着茶杯里腾腾升起的雾气,朦朦胧胧:“这片风雨毕竟是我挑起来的,没必要让他背负。” “你们这些死丫头,都什么时辰了!”门外风风火火疾步进来个小山羊胡,两鬓染霜的老头,脚步毫无虚浮,两眼精锐地朝瘫在贵妃榻上地赤笛,端坐着思索的阮霜瞪去,“你们不休息,小姐也要休息了,赶紧给我麻利地滚回去!” 阮霜立即起身,向青筝欠了欠身,大步迈出门去。 赤笛倒是不怕老头,悠悠然下榻:“哎呦杨叔,别上火嘛,对身体不好呢~” 杨叔作势要抄鸡毛掸子,逼得赤笛小碎步出了门槛。 杨叔回身一脸慈祥:“小姐,虽快入夏,夜里还是露气重,早些歇着吧。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完的。” “听杨叔的。”青筝乖巧地应声,搁下狼毫,绕出书桌。 杨叔满意地捋了捋小山羊胡,忽地瞥见书桌左侧的高脚几,眯起的眼又瞪圆了:“哪个死丫头又把花瓶的位置动了!” “花瓶?没动啊?” “怎会没动!你看它和右边的花瓶都不对齐了!” 青筝赶紧加快了脚步出书房,语气里藏着她自己都觉察到的心虚:“哦,赤笛下午插了花。” 杨叔的强迫症真可怕,嗯,绝不能让杨叔知道是她下午等消息时心不在焉随手插了花。 月色微沉,纵横镖局。 威启天看着沉睡的儿子,让他骄傲的儿子,揉着眉心,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许久才长叹一口气:“宇儿,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爹。”微弱的声音响起,不是在寂静的夜里,还真有可能听不清。 威启天猛然抬头,冲向床边,握起儿子的手:“宇儿?你醒了?你怎么样?” “爹,我昏迷几天了?”威凌宇气若游丝。 “十天。”威启天心疼道,小心地扶起儿子,喂了点水到儿子的嘴边。 “本想装重伤,没想到真倒下了。”威凌宇费劲地咽下了水。 “宇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分卷阅读13 “爹,消失了这么多年的血玉重新现世,还恰巧,咳咳,一个疯女人送到儿子跟前,咳咳,您不觉得蹊跷吗?” 一句话,间隔着几声低咳,断断续续总算说完了。 “所以你在寿宴上毫不顾忌地把血玉拿出来,故意让鬼新娘劫走?” 威凌宇微微点头。 “你收到消息?鬼新娘会来劫玉?” “我不知道。是谁来劫无所谓,主要在劫走。”威凌宇手撑着床头,缓缓坐直了身子,“从那疯女人开始,押镖队伍就跟着不少尾巴,咳咳,说明不止我收到这血玉的消息。这石头烫手,我得在武林名门各派眼前把这石头送走。暂时不知这幕后人什么目的,是否针对我们,寿宴上我只能顺水推舟。咳咳,孩儿不孝,搅了爹的大好生辰。” “我儿是好样的,我们镖局能安稳度过此劫,还有不少生辰可过。爹把镖局交给你,爹很放心!那血玉的传说还有真假,但贪念无真假。置身事外是对的。” “大胡子他们有回来吗?” 听到儿子提到这个,威启天摇了摇。 “厚待他们家人吧。望爹原谅儿子,接下来镖局不知面临什么对手,儿子不得不保存实力。” 威启天坐在圆凳上摆了摆手说:“我已经交代下去了。还有一个事,裴依雪死了,将近二十天,被发现在城郊。” 威凌宇拧起了眉,垂眸思索了片刻:“看来对手强大也小心。他们想找个机会把血玉重现武林大势宣扬出去,最近一次武林各派汇集的好机会就是爹的寿宴。咳咳咳。” “这个先不说。宇儿,你中的是陀花散,这个非近身不能中毒。你好好回忆,这里可能有线索。” 威凌宇意识有点模糊了,眯起眼盯着被褥上的暗纹,想了许久:“爹,那疯女人呢?” “死了,当天乱,被木梁砸中,烧得面目全非。” “那就是了。裴依雪他们可以派人伪装,疯女人也可以派人伪装。一开始,就是个局。咳咳。当日疯女人曾经扑向我,拽着我的衣角不放。我还是疏忽了。咳咳,不过也好,真的中毒倒省了我不少事。” 听到这,威启天愧疚又心疼:“傻小子,这次中毒凶险,还好无机老人救你一命。当时连他都没把握,还好上天眷顾我威家。”看着儿子强撑着精神,按着他躺下。 “宇儿,你安心养身,其余交给爹,爹还中点用。” 威启天转向东苑,瞧见无机老人屋中灯火通明,扣了扣门。 “请进。” “前辈,打扰了。宇儿刚醒了会儿,威某特来感谢前辈对威家的救命之恩。” “快请起。当年你父亲有恩于老朽,老朽也只是还你父亲的恩情罢了。宇儿醒了就好,接下来慢慢调理就是了。” “此恩定然要报!前辈,进来武林定然有不少风波,还请前辈小心。如不计嫌,当镖局如自家。宇儿、云儿都没见过祖父,他们定然很开心陪伴您的。” “宇儿青年才俊,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云丫头天真浪漫,你还是得多教她晓得江湖险恶。” “是是,前辈就请多住段时日,多指点指点这两个野孩子。” “也好。对了,围剿白水宫的事你知道吗?” “前两日收到消息,峨嵋派和鬼谷三邪牵头,围剿白水宫,却不想鬼新娘和座下八女皆不在宫内,早已人去楼空。” 无机老人饮了口杯中的茶水,缓缓道:“这鬼新娘说她作奸犯科吧,她杀的又都是薄情寡义的负心人;说她替天行道吧,又活生生手挖心肝,行为歹毒。她必然是不好找的。我们姑且放一边,从裴依雪的死因下手,顺藤摸瓜,必然找得到幕后搅乱武林平静之人。” “前辈明智。我明日派人着手再细查。” 第9章 幽幽花香,大同寺。 青石砌成的石板路在开得绚烂至极的桃林里,顺着山势蜿蜒而上。 游人如织。 小姐夫人,婢女家丁,一簇一簇,各色衣裳像各色云彩,在粉色的桃林里穿行。银铃般的嬉笑声,踏歌声,一阵一阵,正值出游好时节。 青筝带着阮霜,选了条靠后山的路,拾阶而上。随后是抱着香火的珵儿。青筝耳听着山那头隐隐约约的歌声,猜测着是怎样青葱般年华的少男少女。 “珵儿,累吗?” “不累的,筝姐姐!我还可以一口气到山顶呢!” 阮霜未回首:“是么?下山时别叫我背。” “哼,我才不会叫你背呢!先生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阮姐姐,你别阻碍我成为担当大任之人的路。” “扑哧——”青筝不禁笑出声来,“不错!珵儿有鸿鹄之志。珵儿要记得今日之言,早日成为管夷吾、孙叔敖、百里奚这样的能士。” “嗯,我会的。到时就可以换我保护筝姐姐!”珵 分卷阅读14 儿握紧自己的小拳头,信誓旦旦。 “抓紧把功夫练好!我不是每次都能赶到。”阮霜又毫不留情地刺了小童仆一下。珵儿想到那次在镖局寿宴花台上,面对倒塌下来的熊熊烈火,挡在自己身前的水蓝色身影,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阮霜,你太心急。珵儿已经超出同龄孩子很多了。不一定要从武这条路,珵儿喜欢,从文也不错!到时我们天音阁出个状元郎也是我们这些姐姐们顶有光的事。”青筝回头给珵儿安抚一笑。 “不过,傅先生满嘴跑马,是该正经给珵儿请个老师了。” 珵儿望着那双清澈的眸子盛满了愉悦和宽慰,倒映出自己小小的身影,他胸腔中猛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他期盼自己快快高大起来,能力强大起来,保护好比这五月桃花还要炫目的笑颜。 多年后,顶着历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光环纵横官场的左相,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最想念的还是这段时光。 钟声悠扬,思远殿。 珵儿随阮霜去前殿捐香火,青筝独自走进思远殿。 一排排小香烛码放得整整齐齐,自下而上,快及殿梁。香烛的火光微微闪烁,晕染出昏黄的小光圈,照亮了对应拜访在香烛后的小石碑。小石碑上刻着姓氏名讳,生辰八字。这显然是百姓为亲人们点燃的长明灯,寄托着对逝者的思念和追忆。 青筝绕过殿中两座二十尺高的长明灯,在后壁边上站定,取出备好的香油添入两个相邻的小香烛里。火光腾地跳跃着,映得青筝的双眸跟着闪烁。 “十年来,我思虑过千万遍,最后还是走了一条我最不愿走的一条路。你们说,佛祖会如何惩罚我?” 青筝站立着默然了许久,语气不由郑重起来,“你们若有灵,请保佑杨叔他们安康。如有报应,就报应在我一人身上吧。” 青筝摸了摸小石碑,仿佛小石碑有温度般,然后毅然转身离去。衣裙带起的风吹得小香烛剧烈地晃动,光阴投在小石碑上忽明忽暗,也足以看清上面并未刻上一个字。 青筝迈出思远殿,顺着泉水走向前殿。 泉水叮叮咚咚在寂静的后殿显得尤为悦耳动听。大同寺内也有一片桃林,几十年的老桃树,仍然春花荡漾。山鸟嬉戏在枝头,惊得粉嫩的桃花瓣飘零入泉水中,随着水波打着旋飘向远处。 “筝姐姐,杨叔来接我们啦!”珵儿兴高采烈飞奔过来,后面跟着步伐稳健,面若冰雪的阮霜,还有腰间左右玉饰一定对称悬挂的杨叔。青筝突然觉得周身在殿内染上的阴冷悉数褪去。生活还有她可以汲取的温暖,她可以代替某些人守护的温暖。 南既明带着从大同寺住持觉慧大师软磨硬泡磨来的平安符,正松了一口气,可以回去同麻烦的母亲大人交差时,一片粉色花海就跃入眼帘。 粉色花海深浅不一,层层叠叠,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轻风摇曳着枝头,粉色的云彩飘飘荡荡,落下迷迷蒙蒙的细雨,轻轻滴向树下的一抹白色倩影。素净的一支碧玉簪斜插在乌发间,衬得白衣佳人如无意间坠入凡间的仙子。 悉悉索索的桃花雨,唧唧啾啾的山鸟鸣,瞬间褪去了声音和色彩,甘愿作白衣仙子的背景。纵然漫山遍野的桃花夭夭,也对着仙子勾起的嘴角,黯然失色。 南既明日后才会明了,这个画面镌刻在他心中,温暖了他很多年。 珵儿觉察到这个讨人厌的哥哥,哼地从鼻子里出了一声,拉着青筝离开。待走了好一段距离,回头瞧了一眼还立在原地的南既明,小声地蹦出一句:“登徒子!” 青筝不觉好笑:“傅先生到底教了你什么!” “小姐,这个人我打过几次照面。”阮霜维持步伐,低语道。 “嗯?” “客栈,他也在。寿宴,同无机老人一道。” “你们交过手?” “不曾。失火后施展的功夫来看,应该与我不相上下。” “可知其来路?” “当日闵堂主有问,他避而不答。” “回头叫碧箫来见我。” “是。” 杨叔目视前方,对两人的话置若罔闻。 青石板山径上,青筝倒是脚步轻快了不少,甚至带着点雀跃:“引蛇出洞,倒是引出不少蛇,咱们就把这池水搅得再浑点。” 桃花树下,南既明回过神来,想着自己每天对着自己的俊脸还有愣神的时候,心有余悸:“怪事,这姑娘也不是头回见。定是听大师唠叨太久脑子听傻了。” 纵横镖局里,威凌宇勉强能下床行走了。拖着身子倚在窗边,望着镖局里比平时更严密的守卫,眼里折射出与虚弱的身体不匹配的果敢和坚毅:“来吧!让我看看你出的下一招!” 第10章 晨光熹微,脂粉店。 脂粉店老板娘阿彤操持着这家不小的店铺。 自从爹娘去世后,阿彤独自带着刚满月不久的小宝撑着这家脂粉铺。 分卷阅读15 相公?她是不指望了。 当年她不顾爹娘的反对,仗着爹娘对自己的娇宠,义无反顾地嫁给了那个落魄的穷书生。她带着对红袖添香的憧憬,披着火红嫁衣把手递给了穷书生。 爹娘心疼自小娇养的女儿,陪嫁了一大车嫁妆。阿彤被相公立志用功读书出人头地的誓言感动,用嫁妆补贴家用,尽心为相公操持家务,一切为了相公安心读书。 没想到,相公还在她孕育小宝时,找了百花坞的姑娘。爹娘去世后,变本加厉,花着脂粉店赚来的银两,四处寻花问柳。不给银两,轻则辱骂,重则动粗。 阿彤质问过相公:“你可还记得当初的誓言?” 相公掂着刚到手的钱袋,顶着一张厚颜无耻的脸,满嘴的冠冕堂皇。 “记得啊。人唐伯虎都有点秋香的典故,风流人物才有风流诗篇传唱于世。娘子你也得体谅相公。” 为小宝紧了紧被角,阿彤看着一夜未着的枕头,推开了窗扉,天又要亮了,而她的相公又一夜未归。 阿彤强撑其满身乏累,用冰凉的水洗了洗脸,准备开始脂粉铺的一天生意。 刚拉起门上的栓木,一个重物就从门外撞进来。 阿彤吓得往后一跳,定睛一看。 一声惊叫划破初晨的宁静。 “让开!让开!官差办案!” 一行官差打着哈欠推开眼前的人,硬是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中挤出一条路。 人墙那头围着一个抱着娃娃悲泣的阿彤。阿彤掩着面,怀中的娃娃挥舞着小拳头,两人哭声高高低低合在一起,搅得通宵办案的官差脑壳直疼。 地上还躺着一个血人儿。脸色发青,唇色发白,左胸腔处一口碗口大的血窟窿,里头的心脏不翼而飞。 “啧,又是一起挖心的。” “这十天可是三起了。” “前两天西市那头也是里头的心肝被人挖了去。” “哎呦哎呦,真是吓死个人了。好狠的人呐~” “李婶子,这贺家娘子可咋办呢?真是个可怜人~娃娃才满月没多久呢。” 李婶子倒是个泼辣的,叉着腰大骂:“我看这贺小白脸倒是活该,家里好好的娘子不照顾,老是往百花坞里头的野鸡前凑,这坏事做多的报应!” “李婶子,男人家找找乐子怎么了。” “我呸!”李婶子朝那头的地上吐了口唾沫,“看什么看啊!都散了!都散了!没看到官差办案啊!吵吵死!” 回头扶起阿彤进了门:“阿彤,婶子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别哭。这是那死鬼的报应。咱们哭,不值当!” 阿彤从最开始的惊恐,悲伤,经过长久的哭泣,心情竟然平复了不少,带着悲泣过后的无力,看着怀中小宝圆溜溜的眼睛,心底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也许,这也是一种解脱。 “小姐,今早安平街又发生一起挖心案。” 一身水绿色衣裙的碧箫坐在榻上的小几前,缀着玉色暗纹,一身上下就发间一根金丝缠绕的楠木簪子,再没其他首饰。 都说碧箫爱财,可碧箫身上丝毫看不见一分爆发富的俗气。没有华衣美锦,没有金钗玉环,只爱自己日日盘点库房里的财宝。独自一人欣赏堆满库房的财宝,她便满心欢喜。 据她自己说,这叫财不外露。 “第三起?”青筝左手执着两枚白玉棋子打着转。 “是。” “鬼新娘么?”素手稳稳当当落下一枚白玉棋子在棋盘上。 “活生生挖出心肝,手法与鬼新娘如出一辙。” “第一起是什么时候?”右手从棋盘侧边捏起一枚墨玉棋子紧紧咬着白玉棋子。 “五月初十。” “寿宴后五天。”白玉棋子呈压制墨玉棋子之势。 “难怪各大门派去白水宫扑了个空,敢情鬼新娘当日就根本没有离开扬州城。”碧箫没少看过青筝左一手右一手自己同自己对弈得有来有去,但心底还是有些惊叹。 “明知各大门派追着自己,不赶紧藏好狐狸尾巴,还敢顶风作案?” 冷不防青筝抛来一问,碧箫一时哑口。 “让赤笛抓紧查查城中还有哪些出了名的薄情郎,看能不能楸住狐狸尾巴。” “是。” “阮霜提过的那位南既明有头绪吗?” “听口音是都城人士。近日只顾游山玩水,出手甚是阔绰。” “远行时刻带大量盘缠不太可能,盯着他兑钱的商户。”青筝左手白玉棋子敲了敲棋盘中的墨玉棋子,“注意别跟太紧,阮霜说他武功不弱。” “明白。” 棋盘上墨玉棋子已失去了大半壁江山。青筝无趣地抛了白玉棋子回棋篓:“碧箫,我们来一局。” “啊!小姐,突然想起珵儿清早喊我带他去买上私塾的文房四宝,我先下去了。” 话都还没说完,人就拔腿跑了。 分卷阅读16 这厢,青筝嗤笑一声,又没说输的得掏金子,就跟兔子样窜没影了。 那厢,碧箫庆幸一笑,还好我跑得快,要不然又得像上回一样金子输得心肝疼了好几天。 “死丫头,跑那么快作甚?差点折了老人家的腿!”杨叔稳住了差点被撞飞的身体,气得胡子尖都翘起来了。 青筝在杨叔进门前掩下笑意,一个一个从棋盘上捡起棋子。 “小姐,纵横镖局的威公子派人送来赔礼,说是寿宴那天委屈小姐受了惊吓,特此致歉。这是礼单。” 青筝接过礼单,假装没觉察杨叔对自己的察言观色,不露声色地快速掠过一遍这份礼单。礼数上很周全,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贵重礼物,但胜在讨巧,好几样都是青筝喜欢但在扬州城难寻的东西。 杨叔稍微探了探身子,伸长了脖子:“小姐,我看那青丝弦不错嘛,很配小姐那把筝。那筐荔枝也不错,估计是南边那里快马送过来的。哎呦,回头我得说说你柳姨,怎么弄些荔枝这么慢,今年居然让威小子抢了先。” 杨叔边唠叨边偷眼观察青筝的脸色,正欲一鼓作气把打了多遍腹稿的话一骨碌吐出来时,听见对面坐着的姑娘终于出声了。 “杨叔,看来您挺喜欢这些东西的嘛,便都送给您啦~” 被青筝一哽,杨叔才费劲地把涌到喉头的那句“不过威小子挺有眼色的,小姐要不考虑考虑这小子”又咽了下去。 青筝看杨叔费劲的样子,忍不住打趣:“杨叔,看来您不仅喜欢这送的礼,还喜欢这送礼的人啊。人家给了您多少好处,让您这样替他说好话。我看明天您就认人家当小姐得了。” “你这丫头!”杨叔又要气得翘胡子了,顿了顿,“小姐,阮霜都同我说了,纵横镖局寿宴那日,突发危险,威公子第一个就想到要冲上花台。要不是。” 青筝果断打断了杨叔:“我有阮霜在,杨叔不要忧心。巧了,碧萧得了一坛醉红尘,我都还没试呢就您送过去了,这会估计快到您桌上了,您快去尝尝。不错的话,咱们再敲碧萧一笔。” 边说边推着杨叔往门外走。杨叔无法,只得决定先抱着醉红尘醉他三日再说。 暮色四合,城郊破庙。 一个红影掠过树梢,飞身隐入破旧的土地庙中。 这是一座败落多年的土地庙。农历十五刚过没几天,月亮还是很亮。皎洁的光辉从土地庙顶上的破口漏入,照亮了墙根丛生的茅草,把残破的断壁,积灰的土地公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 依旧一袭红衣的鬼新娘,隐身在横梁上一角,占据高处优势,盯着入破庙的一门一窗。山风并不大,却吹得陈旧的庙门吱嘎吱嘎地响。丛丛茅草随着钻进的山门悉悉索索起舞。除此外没有一个影子,一丝声响。 鬼新娘等了有点久了,但丝毫不敢松懈。她感觉得到她的对手不是往常的那些酒囊饭袋。 这一场紧咬不舍的追逐战,从她去安平街探察脂粉铺就开始了。 后背被剑气割裂形成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鬼新娘心里真想自己搭个大戏台,唱一曲六月飞雪窦娥冤。她想着,老娘好好地窝在扬州城里避风头,非有不长眼的好汉跳出来替她清理薄情郎,搞得扬州城里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她的藏身处迟早得被官差翻出来。 抱着气愤和好奇,去查看了下安平街的尸首,确实像她一贯的手法。等她离开安平街时,身后就多了甩不去的尾巴。 “来了!” 鬼新娘忽然把呼吸放得轻不可闻,眉目间流转的兴奋点亮双眸,更添了几分风情。 第11章 茅草掩映的窗棂闪现过黑影,鬼新娘不动,静静蛰伏,她知道这是探路的小兵。耳边仔细分辨着穿越树梢的山风和黑衣人掠过带起的轻风。 来者兵分两路,一路直奔庙门,一路待在窗棂。 凌厉的红绸带着劲风撕破静谧的夜,鬼新娘在黑衣人的剑气直破庙门时,果断出手。 左手红绸似灵活的长蛇钻出窗棂,紧紧缠绕住黑衣人咽喉往里一拽,扔向门口。 手腕一翻,黑衣人急速翻滚着,迎着剑气,砸向庙门。一具从额间延绵至下被撕成两半的尸体,躺在粉碎的庙门上。 庙门外的黑衣人似快速地判断出鬼新娘藏匿的位置,左右两路破墙而入,向上夹击。红绸游走在鬼新娘身侧,剑气并未伤其半分。鬼新娘旋身纵上,红色衣裙像暗夜里怒放的曼珠沙华,冲破庙脊。四个黑衣人仗剑紧随其后。 然不料庙旁松树上还埋伏着黑影。五柄剑汇集成星,齐力压制逼迫鬼新娘退回庙中。右手红绸如铁铸,往星心处一顶,震得握剑人虎口发麻。 红绸“唰——”的一下又长蛇再现,攥紧了星心随着下坠的身形往庙里拖,快落地时半空中旋了个身,脚背勾住横木,稳住身子。 五剑剑尖点地,弯曲的剑身弹送它们的主人向上继续围剿。 右手红绸握住冲上来的剑,另一手 分卷阅读17 红绸直击对手心口。强行夺过的剑瞬间刺穿身后企图偷袭的黑衣人脖颈。 鬼新娘右手抽回剑。 “噗——”一片血雾喷溅而出,染得不停舞动的红绸更显得生动,富有生命力。 染血的剑尖直指顿了一下又勇猛而上的黑衣人。红绸横扫对向,像张鱼网扑向胶着的鱼群。功夫好的鱼儿跃起,身后是齐声的闷哼。 死里逃生的鱼儿稳住身形一看,心中一泠。红绸死死拽住三名黑衣人的右足,一柄剑横穿落网小鱼们的右腿。剑柄末端还在微微颤抖,似乎它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饮到主人的鲜血。 “哈哈哈,这不是肉串么?” 领头的黑衣人很不愿承认此时的下风,但鬼新娘确实占据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处处压制得他们剑阵都无法施展。 看了眼西垂的半月,黑衣人面巾下因长久的纠战已经变得汗意津津。一咬牙,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拇指弹开筒塞,顺手掷出。 黑衣人们看见头领出手,紧接着纷纷掷出竹筒,撞在残垣断壁上,跌在乱梁破瓦间。 鬼新娘凤眼微眯,甩起红绸,拖起黑衣人肉串挡在身前。什么液体撒了出来,一股桐油味道散出。 一个火星照亮了破庙,落在茅草间,大火顺风骤起。 鬼新娘嗤声一笑,笑得邪魅,眼里盛满了不屑一顾。反手将黑衣人肉串摔向火起处,逆着大火的起势,横拖着肉串。黑衣人的哀嚎声,伴随着肉类烧烤的味道在破庙中弥漫开来。 “嗯~真香~再加点料肯定味道更好~” 鬼新娘起了乐趣,一边翻转着烤串,一边招架蜂拥的剑锋,俨然一副乐在其中烧烤的架势,就差没再哼个小曲了。 忽然感觉耳后风向突变,鬼新娘心下一沉,暗道不好。 烤串三人左右臂互相勾着,翻滚呈火球奋力砸向来不及收起满目得瑟的鬼新娘。鬼新娘全心对付逼上来的剑锋,全然未料到她觉得早成定局的烤串居然有抱死同亡的生命力。 忙不迭闪退,硬对上涌上来的如雨剑芒。 剑芒齐齐斩断红绸,刺中曼陀罗花。曼陀罗花握住剑身,鲜红的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 “你们!你们!”鬼新娘怒目而视,银牙紧咬,字从齿缝间迸出,带着如火的怒意。 “你们竟敢断我秀发!” 黑衣人顿了下,不明白这女人的关注点不应该在中剑的腰身上吗? 乌黑的头发飘飘荡荡落在剑身,滑落在红色的裙摆边。借着火光,鬼新娘看着雪亮的剑身上映出她的倩影。一半断至肩头的乌发显得有点滑稽可笑。 乌发红裙无风自动,似来自地狱的烈焰喷发。血迹斑驳的双手握紧插入腰间的剑身,蛮腰一扭。 “嘭——” 剑身生生被鬼新娘握断,黑衣人带着断剑被强大的内力震开,弹在墙上。 “斩铁断钢手。”领头的黑衣人擦去唇边的血,这才体会到生挖人心肝的那双手有怎样的威力。 “呸!”鬼新娘啐了口血,“你们这群臭男人取的什么臭名字!老娘十指芊芊,如玉如脂。破铜烂铁如何配得上老娘!” 黑衣人们不接话,浑身散发愈战愈勇的气势,举起断剑,再次纵身向前。 鬼新娘手向腰间探去。一个晶莹剔透的物件自手中飞跃而出,落向燃烧的茅草中。黑衣人们立即调转方向,惊恐地向火堆中掠去,唯恐落后一步。 “这朵破花老娘不要了!” 随着消失的残音,还有鲜红的身影。 黑衣人捏住沁雪莲,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着这无世珍宝,看似完好无缺后,胸腔的狂跳才平静下来。轻呼一口气,将沁雪莲装好:“撤!” 黑影几下跃起隐入无边夜色,只余被大火吞噬殆尽的破庙。 “噗——” 湖边,鬼新娘气喘吁吁,血腥味又涌上喉头,五脏六腑如同烈火焚烧,两眼看着景物忽明忽暗。 “老娘一辈子惊涛骇浪,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栽在几只小兔崽子手里!妈的,这场子老娘一定要要找回来!” 借着湖边的柳树支撑起身体,鲜血从捂住腰间手掌的指缝中流出。 “老天妒红颜,想让老娘芳华早逝,滚你娘的蛋!”鬼新娘抬头望着远处几重灯火,再次咬紧了银牙,趁着夜色掩护跃起。 这貌似是寻常大家院落。楼台水榭,幽树曲径,甚是别致。 鬼新娘身受重伤,身手不复轻巧,但极力稳住气息,从树梢间穿过。树上瞌睡的鸟儿稀松地啄顺了羽毛,又重新把脑袋塞回翅膀下面。 “咦,有些古怪。”鬼新娘忽然放慢了手脚,她觉得眼前这株桂花树,她已经见过三次了,“难道我又绕回来了?” 警惕心顿时提起,寻常人家后花园哪里会用草木布下阵法。 鬼新娘纵身上树,扶着树干远眺。 一边是池水深深,荷叶田田,一边是一座亮着灯火的楼阁。鬼新娘犹豫了片刻,转身 分卷阅读18 朝楼阁飞去。 楼阁里有人声。鬼新娘飞身上屋脊,小心地揭开瓦片。 “老娘被逼得听墙根。这笔账记着。”可怜的黑衣人们又被鬼新娘在心中记上一笔。 楼阁里灯火通明,摆件倒是很少,不像是日常居所。 “还是不说么?”一声悦耳的年轻姑娘声音响起,鬼新娘模糊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忙压低了身子,想再看清楚些。 屋内身形看似豆蔻年华的姑娘捻起袖子,起身,在墙上挂着的几件刀剑中徘徊了会,挑了把匕首在手中掂了掂,朝屋子另一侧走去。 鬼新娘顺着她的步伐看过去,才发现另一个用铁链捆绑的中年汉子跪在地上,手脚、脖颈被制住,动弹不得。中年汉子面露抗拒,却仍不言语。 小姑娘轻轻拉出匕首,匕首嗡鸣声在周遭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小姑娘什么话也没说,右手握住匕首,直接插入中年汉子左肋。 中年汉子痛苦地低哼了声,身子却还是没有丝毫动弹。鬼新娘这才发现,中年汉子大概被扎针点穴,除了嘴能动,身体其他部位都被禁锢住。 姑娘像没听见中年汉子的疼痛声,缓缓扭转着匕首。原本痛苦的低哼变成哀嚎。 “哎呀,卡住了。”姑娘似是惊奇了一下,匕首应是卡在两根肋骨之间。 姑娘再覆上一只手在匕首上,两下使劲,只听咯嘣了下。 “啧,断了。”姑娘的语气有些可惜。 中年汉子面孔扭曲了:“我说,我说,当时是我见钱眼开,是我告诉他们庄里的情况,但他们全身黑布蒙着,只露两只眼睛,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啊。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后面会做出那种事。” 姑娘拿过白布巾覆在匕首上,缓缓拔出,血喷涌出来浸湿了布巾。姑娘换过干净的布巾擦干匕首上的鲜血,在灯下照了照,检查刀身有没损伤,像似有些庆幸:“还好匕首没断,要不然得被念死。” 确认完好后,言语甚是温柔:“好好说话多好,搞成这样多不好看。” 鬼新娘忍不住惊叹,这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下手可是一点也不心慈手软,真对自己胃口。如果不是现下时机不对,还真想好好结识一番。 还没惊叹完,冷不防见到小姑娘回身归置匕首,面容显现在灯火下。 鬼新娘着实惊了半天。 这不是天音阁那位,娇娇弱弱坐在角落里弹筝的青筝姑娘么? 第12章 鬼新娘压低了身子。 有人来了,脚步稍快。 “叩叩叩”。 “进来。” 来人端着铜盆进来,给青筝净手。 有些埋怨的声音响起:“小姐何必亲自动手?” “寻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一条线索,我等不了。” “你都把人派出去了,没人在这儿守着怎么行?” 鬼新娘正想多听会,猛然向旁一跃躲过后背袭来的一阵疾风,伴随着从屋脊上滚落的瓦片,落在地上,也惊动了屋内的两人。 鬼新娘按着又裂开的腹部,强撑着站直,看向来人。 一袭夜行衣的姑娘,面巾已摘下,长剑在手,冷光寒寒,一言不发。 鬼新娘在记忆里搜索唯一一次扮男装饮酒作乐的画面,终于找到了对应上的面孔。想不到那个在一群莺莺燕燕之间抱着玉色中阮,寡言冷淡的姑娘,居然有这等身手。 “连姑娘莫不是走错了,客座可在东面呢。”屋内后面来的那位姑娘率先迈出来,不经意间挡住了鬼新娘向屋内探去的视线。 “哎呦,多久没听见人唤我连姑娘了,我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鬼新娘见到此人,与老是笑意盈盈吹着碧色玉箫的姑娘对上了号。没想到此人消息如此灵通,自己的名讳都知道。 “连姑娘说笑了,当年红妆风采,名动江南,此等丰姿,世人难能遗忘。连姑娘今日光临天音阁,天音阁的姐妹们能一睹连姑娘风华,也算能慰藉长久以来仰慕之心了。” “哈哈哈姑娘你也是长了好一张巧嘴,但,还是请你家主事的出来吧。”鬼新娘勾起飘在脸旁的断发挂在耳后,笑意盈盈,像是没看见阮霜逼前的剑锋。 “阮霜,住手。”。 碧箫后侧了身子,里头那位步履平稳又不乏轻盈地来到庭中。 阮霜收剑,保持着攻防状态。 “连姑娘,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不知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没想到娇娇滴滴花朵满园的天音阁,居然这样深藏不露,倒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连姑娘,身负重伤,恐怕撑不了多久这样说话了。” “哈哈你真是个爽利人儿。我们做笔交易。我可以用沁雪莲换取一个可以疗伤,又没有疯狗的地方。” 青筝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阮霜,阮霜微微摇头。青筝捋开夜风吹起的发丝,轻飘飘地开口:“这沁雪莲虽是武林至宝,可并不是人人都对 分卷阅读19 它有兴趣。” “众人都看见沁雪莲是我取走的,我说它在哪儿,它便在哪儿。我看这天音阁风水不错,养出来的姑娘均是绝色。放朵花想来也必然不差。” “连姑娘是自信能逃脱出去呢,还是太看不起阮霜手里的剑了?” “呵呵,白水宫独门暗香青筝姑娘应该有所耳闻。此香常人难以闻见,难以消散,但八女自有方法寻来。你说,武林各派倘若知晓我命丧天音阁,接下来会怎样呢?” 鬼新娘勉力支撑着身子,心知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她还在赌这最后一把。 青筝像似深思熟虑后,应声:“阮霜,请连姑娘去歇息吧。” 烛火通明,书房。 青筝立在窗前,听见书房门推开的声音。 “小姐,鬼新娘安置妥当了。” “阮霜,今日有何进展?” “刚收到消息,后半夜城郊土地庙失火。待人去查探后,无有价值的线索。” “看鬼新娘烧坏的裙角,土地庙失火必和她有关。真没想到鬼新娘自投罗网了。”青筝转身走向书桌,又开始写写划划,“看其伤口,可有发现?” “下手皆是死招,手法像经专门训练的死士。” “死士?”青筝在纸上写下这二字,划上一个圈,“鬼新娘伤得那么重,沁雪莲可还在她手里?” “不确定。” “不惜一切救治鬼新娘,不仅让她疗伤,还要让她舒舒坦坦养身子。这个人情我们要拿到手。” “阮霜,你快去歇着吧。” “小姐,我还有话要说。” “说。” “小姐,你今夜不该独自去审人。园中暗卫都派出去寻鬼新娘了,单凭小姐布下的阵法实在不够保障小姐安危。今夜倘若我没有提前归来,后面实在难以预料。日后小姐行事,还望三思。” 青筝没想到阮霜竟然也提起这茬,少语的她还难得地说了这么多,微笑道:“是我心急了。这阵法本来就须暗卫配合展开。可今夜阵法出现漏洞,让鬼新娘歪打正着,倒也让我们收获不小不是?” “小姐,日后望三思。” 看着阮霜丝毫不松动的坚持,青筝无奈:“晓得啦,定是碧箫在你跟前唠叨了吧。” 阮霜欠欠身,退出书房。 青筝还在思索。倘若沁雪莲不在鬼新娘手里,又会被哪一路夺走了呢? 这好不容易撒出去的鱼饵,鱼线不能断呀。 次日清晨,青筝揉了揉额角,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生滚鱼片粥盛在玉色瓷碗里,煞是好看。旁边摆着两小碟爽口的小菜,还有一盘往日没有摆上的,粉嫩嫩的桃花酥。 青筝心头一暖,又有些歉疚,看来昨夜的动静惊到杨叔了,他肯定担忧得一宿未得好眠。 青筝还没来得及捏起筷子,一抹火红裙摆就跃进屋来。 赤笛上了妖娆的桃花妆,凤眼角向上挑,鬓间还簪着一支七彩琉璃簪,迎着日光晃得人眼花。 “一大早的,你这是艳压谁呢?” “昨夜艳名远扬的鬼新娘大驾光临,我这天音阁一姐当然得抖抖威风,不输人也不输阵才好呢~”赤笛顺了顺琉璃簪的坠子,看起来是刚从鬼新娘那处回来,艳压结果甚是让她满意。 “小姐,你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那鬼新娘也不过如此呢。” 青筝不置一言,心里不免有些好笑,赤笛幼稚得跟个伤患比美,看来还是交给她办的事情太少。 “小姐,我觉得前段日子那些挖心案有猫腻。” “嗯。”青筝夹起块桃花酥,随口应了声。 “小姐,我说正经的。”赤笛不满青筝敷衍的态度,“你别满脸这桃花酥味道不错的表情。刚我跟鬼新娘套话,诈了她下,看她表情像是不太确定最早两起挖心案的具体案发地呢。” “前两天我已经让阮霜盯着狐狸尾巴,不想狐狸自己跑到家里来了。”青筝咽下桃花酥,味道确实不错,好像连额角都没起床时那么疼了。 “那小姐你说,假如这几起挖心案不是鬼新娘做的,会是谁?” “不好说。肯定同昨夜与鬼新娘在土地庙里打斗是同一伙人。这伙人知道峨嵋派他们去白水宫杀了个空,干脆坐地起火,模仿鬼新娘作案,要么官差替他们翻遍扬州城,要么鬼新娘自己冒头。”青筝往嘴里送了口粥,嫩滑的鱼片入口即化,嘴角一翘,“这一招,也算敲山震虎了。” “阮霜在土地庙那里没查到线索么?” “付之一炬,灰飞烟灭,什么也没有。我让他们撤回来了。这阵子不平静,别线索没找到,反而被人盯上了。” “鬼新娘那里我会再努力,但人家也鬼精着呢。” “得找到足够分量的筹码作交易才行。下午我去州府一趟,拜见下魏夫人。” “小姐,你,你不会是想亲自去查挖心案的尸首吧。”赤笛虽然是疑问句,口气确是肯定的。 分卷阅读20 “鱼线不能断,我去看看才放心。” 弦月黯淡,义庄。 青筝难得换上一身黑衣,疾行在僻静的小径上。阮霜紧紧跟在青筝身后,无声得像个影子。 青筝同州府大人的夫人交好,以祭奠亡人为由从她那处走了个后门,才能避开看守人,夜半来此义庄。州府大人估计也是看在碧箫手里商铺每年上缴的税银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青筝无视在夜色下显得狰狞的镇邪石像,接过阮霜从后头递上的面巾,掩住口鼻,推门而入。 “吱呀——”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夜中响起。 尸臭味迎面袭来,阮霜忍不住皱起眉头,看着走在前面步伐丝毫没有停滞的青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夜风过堂,惊得阮霜手中秉着的火烛火苗一阵乱跳。借着烛光,青筝目光从面前陈列的尸首巡过,没有停顿又推开了侧边的门。 前两起挖心案尸首已经入土,屋内只剩下第三起尸首。还未入夏,这个薄情郎死了刚两天,尸首保存尚可。青筝俯身细看尸首胸前的大窟窿,阮霜秉烛上前。 烛光昏黄,倒也能把血窟窿照个清楚。胸膛上破碎的皮肉,薄薄的油脂,破破烂烂杂陈在一起,覆盖在被折断的胸骨上,中间是个黑漆漆的大窟窿。 青筝右手掌心向上,阮霜立刻递上一把匕首。 慢条斯理地用匕首翻开碎肉,青筝拉近烛光,照在胸骨截面上。匕首轻轻刮了刮,才看清森森白骨。青筝细看了半天,比对左右的断骨。截面先是齐整断裂开个缝后,才是被硬生生掰断的模样。 “我们先见着鬼新娘再见着尸首,倒是捡了个大便宜。”青筝示意阮霜上前看断骨,“猜测她有没作案的可能,我们再反推回去,线索指向就很明显了。鬼新娘那双手还真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有的。” 人的心脏在胸腔内受皮肉,胸骨层层保护,哪里如同话本里随手取心那样简单。就连鬼新娘都是双手构造天生异于常人,从小药理练功才能达成的。 “先用利刃刺入,再用手挖,逼得鬼新娘现身。小姐,来者不善。” 青筝像似处在迷雾里,一股她没掌握到的暗流在隐隐涌动,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狠狠咬上一口。 青筝用匕首盛起一点碎肉和半截断骨,放进带来的玄冰盒里:“明日启程去幽篁谷。” “是。” 青筝同阮霜离开,她们都未曾觉察到院内大槐树上暗藏的人影。 人影轻盈跃下,闪进了他刚才看见烛光的屋子。待看清了所陈列的尸首,兴趣盎然地抬起食指摩挲着自恋天下第一俊逸的下颚线:“红烧姑娘,有秘密呀~” 第13章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扬州城上时,一辆简朴又精巧的马车驶出了城门。 杨叔原本好说歹说非要跟来当车夫,让青筝使了点法子留下了。 “但愿我们回来时杨叔气消了。” “小姐,你也是担心杨叔的腿疾而已。” 青筝想起珵儿为拖住杨叔,故意弄乱了杨叔屋里,库房里成双成对的摆件,杨叔不自在地跳脚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只能对不住杨叔了。” 马车紧赶慢赶赶了好几日,到了下几城里的客栈。 用过饭,青筝戴着帷帽,同换回女装的阮霜一起,在热闹的商肆闲逛。青筝似乎对小摊小贩的东西都很感兴趣,这一摊的绢花瞧瞧,那一摊的豆花尝尝,倒像个许久未出门游玩的闺秀,乐在其中。 “手工雕花发簪,走过路过看看嘞~” 青筝被一声吆喝给吸引过去。不大的木头麻布支起的摊子,摆放了二十余种不同的木制簪子,雕着各式各样的花样。 梨花含苞待放,杏花娇俏盛开。手工虽然不如铺子里的精致,但胜在样式讨巧。 青筝挑了一支芍药木簪,掀开帏帽插在发间。阮霜端起摊上的铜镜,好让青筝左右看看。 青筝嘴角微钩,看似满意:“大娘,这簪子所用何木?” 大娘见有生意了,笑颜更深:“姑娘好眼光,这簪子是用梨木雕的。” “雕者何人?” “我家老头子。” “可是城西门前有棵柳树的郑姓人家?” 大娘眼波微动,脸上笑意未减:“姑娘怕是记错了,我家老头子姓陈。” “许久未来,约莫是搬走了。阮霜,可到戌时了?我们再逛逛。” 阮霜递给大娘一块碎银后,转身追上又被前面小馄饨香气吸引过去的小姐。 卖簪子的大娘接过碎银十分高兴,接下里吆喝也更卖力了:“哎,公子,来来来,看看大娘的簪子,买回去赠予佳人是极好的。” 南既明扫了眼摊子上的簪子,冲大娘风流倜傥一笑,踏步而过。 大娘又吆喝了一阵,见没有顾客上前,只得收摊归家去。 青筝吃完一碗骨汤小馄饨,手上拎着盒银丝桂花糕,听着周身的喧嚣 分卷阅读21 ,却感到异常宁静。天天浸身于谋划算计中,心里总是漫天飘白雪,野径人踪灭。是有多久没有这样感受真真切切的人间烟火了? 阮霜看着青筝漫无目闲逛的样子,不知怎的,替小姐松一口气。一路来,身后跟着条小尾巴,她怎会不知。今晚小尾巴如果没眼色搅了小姐好兴致,她不介意出手狠狠收拾一顿。 “陋室铭,名字有趣。进去瞧瞧。” “是。” 南既明远远望见青筝两人进了家首饰铺子,抬步上前,没想到正要迈进门槛就被人拦下来了。 “这位客官请留步。陋室铭不接待男客,还望客官海涵。” 南既明视线扫入大堂,妙龄姑娘,中年妇人三三两两在挑选柜面上的首饰,确实未见男客。那二人也是未瞧见,估计上了二楼。 南既明当即未强求,随意一笑:“本想替家姐备些首饰,既有规矩,改日让她自己来就是。” 转身上了斜对面茶楼。 陋室铭二楼的窗扉稍开了一条缝,青筝观看了翩翩公子被拒的全过程,悄悄合上窗子。 “小姐,走了?” “走了。” “跟了一路,好耐心。” “刚试木簪子时,在铜镜里瞧见了他,看似并未有恶意。我们别弄什么动静了,等柳姨过来安排我们走就成。” “干脆杀了,以绝后患。” “不可。来者门路不清,目的不明,不可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阮霜表面虽应下,心里却恨不得戳南既明百个窟窿。只要对小姐有丁点儿潜在威胁,她就想除之而后快。 “戌时了,不知那大娘可有把消息带到。”青筝看了眼刻漏,手上把玩着刚买来的木簪子,嘴上说着话,神情却很闲适。 门轻敲了几声。 “请进。” 一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推门而入,两鬓已经微染霜白。行动举止间,甚有规矩,像是高门贵院里训练有素的嬷嬷。 一进门,先躬身行礼,很是恭谨,双眼却泄露了内心的激动。 青筝不等她行礼,抢先一步扶起她,似有嗔怪:“柳姨,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用如此多礼。” 柳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但还是坚持行完整了礼。 “柳姨,半年未见,身子可还好?” 柳姨拍拍胸脯,在胸前竖起了大拇指,示意自己身体很好。牵着青筝的手上下打量,满脸欣喜。 青筝敞开双臂,轻盈地在柳姨面前转了个圈:“你看,我也挺好的。不必太过挂心~” 柳姨眼角有些湿润,做了个和面的动作,手指捏成花的形状,指了指楼下。 “柳姨,别麻烦做菜了。这回是事情紧急,我待会得连夜出城。还得请柳姨帮个忙,安排好车驾,我们悄息从后门走。” 柳姨眉目不由凝重起来,握紧青筝的手,用食指和中指模拟了人走路的姿势,又指了指眼睛。 “莫担忧,宵小之徒罢了。”青筝拍了拍柳姨的手,宽慰道。 柳姨见青筝脸上确未有难色,点了点头,又行了礼,下去。 半个时辰后,青筝两人换了身衣裳,从后院暗道穿到隔道街的米铺里,乘上马车出城。 阮霜从车内小几的抽屉里端出一盘荔枝和一盒酥鱼卷,又拎出一壶清茶。青筝尝了一口茶,满足地眯眯眼:“还是柳姨了解我。” 见青筝愉悦,阮霜也心情轻松起来:“杨叔当然知道小姐对酒无爱,他那是想法子拉人同醉。” 此时,百里之外的茶楼,南既明续完第三壶茶时,终于觉察出不对劲了,扔了锭银子给了小二,飞身向客栈。而青筝二人的马车早已无踪影了。 被别人发现了行踪,南既明没有一丝羞怒。一向牵着别人鼻子走的他,顿生出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啧,没想我也有今日。” 午后日照,路边瓜棚。 阮霜停下马,下车补给水。青筝靠在马车里小憩。 突然,“嘶——”,马踢踏着立起上半身嘶叫起来,猛地拖着车驾朝前奔去。阮霜立刻扔掉手里的瓜,闪电般追去,跃上车顶,纵身骑在马上,拉紧缰绳,“吁——”硬生生在撞断眼前的树前制住马匹。 南既明坐在树上,看着马头与树干差之毫厘的距离,弹掉指尖的石子屑,不满地撇撇嘴,闭上眼,身子一歪。 “咚——” 翩翩公子从树上摔在马蹄前,尘起飞扬。 这一险境引得瓜棚里赶车的汉子,采买的婆子纷纷出瓜棚,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慰问还躺在地上唉唉叫疼的俊后生。 阮霜被这冲天而降的碰瓷惊了下,回身向车内问:“公子,可有碍?” 车内青筝同阮霜一样,自柳姨那出来就换了男装。青筝捂住撞疼的后脑勺,声线平稳:“无碍。” “哎呦,我的腰啊,不会断了吧!” “小伙子,别乱动 分卷阅读22 。你还好吧?”热心肠的大婶看着比村子里任何一家孩子长得都还俊的后生手捂住腰,疼得好看的五官一抽一抽,顿时母爱爆棚。 “不好!不会是腰要断了吧。哎呦,真是祸从天降啊!我好好地在树上靠着睡会儿,怎么就被撞下来了?哎呦,我还在准备乡试呢,这会子让我怎么抓笔考试呀!”南既明躺在地上高声叫喊。 阮霜牙根痒痒的,手捏紧了腰间的剑柄。 一只手覆在阮霜的手上,青筝掀开车帘探出来。待看清马蹄前躺着的人时,心里只涌起一个念头:“怎么不干脆让马踩死他!” 内心数回三字经,表情仍是谦和有礼。 “小兄弟,可有伤着?” “腰断了好像!” “马意外受惊,吓到小兄弟,真是抱歉。这里有些银子给看大夫用,还请小兄弟收下,莫怪罪。” “我这腰疼得厉害,动弹不得,你给我银子我也没法去看啊!” “这附近可有大夫?可否请他过来。幸苦费另算。”青筝对着围观的众人说。 “李老头是俺们附近乡里的行脚大夫。可他昨日上山采药去了,不知几时回来。”一位大婶应声。 “哎呦,痛啊!我这腰怕是等不到那大夫采药归来了。娘啊,是儿不孝!儿无望参加乡试了,无脸面对列祖列宗啊!” 南既明用袖掩面,握拳在地上用劲锤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青筝看他演戏演得这样投入,都要为他拍手叫好了。 “可以让这位公子送你去前面的幽篁谷。听说谷里有位老神医。附近行脚大夫的医术都是他传授的。”一位大爷抖了抖烟杆子,提出了建议。 “对啊!”热心肠的大婶拍了下手,“怎么没想到呢?不过除了行脚大夫们,俺们都没去过啊。” “就这条路直走,再右拐,看见一片竹林就是。里头具体怎么走咱也不知道了。” “是啊是啊,现会只有这个办法了。” 南既明久久没听见青筝出声,接着嚎:“娘啊,你的儿子好可怜啊!被撞了,人家都不愿意送儿去大夫那。娘啊~~” “年轻人啊,大婶瞧你也是出身不错。这撞了人,是该给他送去看大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这小兄弟真瞧着实在怪可怜的。”大婶帮腔着。 阮霜想翻白眼,生生顿住,看向青筝。 “大婶您说的是。小兄弟,我送你去幽篁谷看大夫吧。还请各位大哥帮把手,把小兄弟抬上马车。” 阮霜诧异地看了青筝一眼,正待说什么,青筝近身轻声劝止:“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也好。” 第14章 扬鞭起,马车行。 马车颠簸了些,南既明又哎呦了起来。 “闭嘴!”离开大爷大婶视线范围,阮霜脸更冷了。 “没办法啊,我这腰不好。”南既明躺在马车里,车帘未放下。 “再聒噪,我让你下半身也不好。” 南既明被噎了下,下意识紧了紧腿,真的不再出声了。 全程青筝闭目养神,一言未发。 路越走越僻静。幽篁谷,地处五座山之间,谷内长满高耸入云的翠竹,遮云蔽日,因此得名。 白日中,还有阳光透过竹叶缝隙照明。夜间,竹林就一片昏暗,难辨方向。这也是青筝不欲花费太多时间与大爷大娘争辩,赶在日落前入谷的原因。 赶到谷口,日头已落至山头。青筝下了马车。 阮霜踢了下装死的南既明:“下车。” “让你家公子扶我一把。” “找死!不下就呆着。” “唔,我休息了一路,像似可以起身了。” “小兄弟没事了,那就此别过。” “别啊,万一有什么隐患就坏了。还是找大夫检查下为好。” 青筝还是谦和的样子:“那小兄弟请。”说完,率身往前走。 阮霜跟上,回头冷冷甩开一截剑身,警告地瞪了眼。 南既明扶着腰,忽快忽慢落后几步:“哎,等等我呀!” 日头快下山了,竹林间飘起一层淡淡的雾气,把漏下的余晖晕染成昏黄。 青筝脚步不快,仔细对照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辨认着四周的景物。竹林间偶尔远远近近地传来小鸟的鸣叫声。 “跟紧我。” 阮霜轻应了一声。 青筝忽地扯了下身边半人高的竹枝,抓起阮霜的手,快速疾走几步。 阮霜回身就是一剑。 南既明一直紧盯着青筝,瞬间后移,挥袖挡去这一剑。待衣袖落下,哪里还看得见两人的身影。几步走到青筝消失的地方,不大的地儿踱步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出什么门道。想起青筝疾走前扯了下竹枝,端详着面前无数根竹枝,皱起眉头来,不知哪枝才对。 “南既明啊南既明!当初师父说让你学奇门遁甲八卦阵法,你偏装头 分卷阅读23 痛风寒,这回栽了吧!”南既明捏着鼻梁,自言自语,后悔不迭。 阮霜被青筝拉着左转几步右转几步,头都绕晕了。她看着周围的翠竹都是一个样,但她知道小姐只有自己的章法。 “破了。” 听见青筝轻松低笑了一声后,眼前原本翠竹组成的天然碧绿屏障缓缓向两边分开。 一方可以看见天空的绿草地出现在眼前。一座翠竹搭成的小竹屋坐落在中央。夕阳余晖还未散尽,把小竹屋染上一层金黄。 四周很安静,只听闻远处几声鸟鸣。 地下的泉水不知用何种手法被引上来,涓涓细流灌入小竹斗里,盛满后,“嗒——”的一声倾在小竹斗下的石坛里。 竹屋前用竹子搭了几节阶梯,整座竹屋吊高而建。屋檐下挂着个不小的竹笼。竹笼的小门开着,却不见笼里的鸟。 竹叶的清香在四周弥漫,沁人心脾,让人不忍心打扰这一片静土。 青筝在竹阶梯前停住了脚步,微躬着身子行礼,朗声道:“明前辈,晚辈青筝贸然打扰,望请一见!”阮霜也跟着行礼。 四周静默了一会儿,青筝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吱呀——”,竹门开了。 阮霜微微抬头,看见一双洗得发白的灰布鞋和黛色布衣摆。 青筝起身,抬眸:“明前辈,晚辈青筝有礼了。” 古铜色皮肤还算有光泽,脸上除了眼角的鱼尾纹,竟没看出其他五十来岁的痕迹。一头银发如雪,用条布带系着,披在身后。 青筝顶着老者投来上下如炬的端详,挺拔如竹,恬静而不谦卑。 一声低沉又有些嘶哑的嗓音响起,布满沧桑的纹路。 “竟然是个女娃娃。” “多少年了,你是第一个不惊动我的雀进来的人。” 老者说的雀,大概是住在竹笼里的小鸟。 “你如何破的阵法?” “明前辈阵法精妙,晚辈实属侥幸。” 明一水呵呵地笑了几声,不接话。 “前辈,有一疑问困恼晚辈许久,还恳请前辈解惑!” 明一水沉默半晌:“我为何帮你?” “阮霜。” 阮霜取出玄冰盒。玄冰盒,用通体漆黑的寒玉所制,里面存放的东西可保持原样,五年不损。盒盖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青筝指尖沿着纹路上下左右间或着滑动着滑块。 “啪嗒——”,盒盖开启。 一瓣白色花瓣静静躺在盒中,两头尖尖,平平无奇。 明一水看到玄冰盒,眼底只是微讶,当看到白色花瓣时,瞳孔紧缩。 赤瞳,长于极寒之巅,通体半透明状,传说五十年开一花。花开两瓣,一瓣呈雪白,一瓣半透明,可只有雪白那瓣能入药。入药后,吸收了药汁的花瓣会变成猩红色,形状如红色的瞳,故名赤瞳。 明一水大半生了,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多年前一位女子救人所用,另一次就是现在。 闭上眼,脑海里想起那位他一生唯一一个为之心悦诚服的传奇女子,心潮涌起。片刻后,睁眼。 “什么忙?” 油灯明亮,竹屋内。 青筝取出玄冰盒的隔层,碎肉断骨跃入明一水的眼帘。 明一水皱起眉头,似是很不满意赤瞳与如此物件盛放在一起。 “前辈,请帮忙看下死者生前是否有中毒?” 明一水用竹夹子翻动了下碎肉,夹起断骨看了看截面,凑上去闻了闻。刮下点碎肉丢入泡着不知什么药水的盆里。 重复了好几此,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转过头问:“这哪里来的?” “这前辈不需知道太多。” 明一水哼了一声,把竹夹子仍在药水盆里:“那恕我这个老家伙看不出来。” 青筝看着他,权衡了片刻:“前段日子扬州城连环挖心案的尸首。” “挖心?鬼新娘?”明一水久处深谷中,扬州闹得沸沸扬扬的挖心案并不知晓,但鬼新娘挖心的手法倒是天下闻名。 “这不是鬼新娘做的。鬼新娘双手构造异于常人,可以生挖心肝,不需要□□辅助。而从断骨来看,虽然骨面没发黑,但骨质已经严重疏松。具体何种毒物,需要检查尸首,获取更多毒物反应作支持。” 话虽这样说,明一水心中已经隐隐有种怀疑,面上却不显。 那一方势力怎会突然插手江湖事,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他安慰自己。 “叽啾——叽啾——叽啾叽啾——” 明一水看向窗外,一只黄色羽毛,头冠上一撮红艳的雀儿在窗棂上跳上跳下,不停地叫着。 “又有不速之客。” “不瞒前辈,随同我们来的还有一个人,还陷在阵中。” “不止一人,要不然雀儿不会叫得如此激动。” 青筝向阮霜投去询问的眼神。 “小姐 分卷阅读24 ,我们一路除了南既明,没有尾巴。” “什么人?居然跟我们前后脚?” “为了挖心案?” “外面均知挖心案为鬼新娘所做。毒物之事暂时无人知晓。能在这会儿找到天下唯一能揭晓毒物秘密的,只能是。” “真凶!”阮霜立马接上。 青筝看了眼明一水,闲散地笑了:“当然了,如果是明前辈结下的冤家赶巧找上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呵,好你个女娃娃!刚帮了你忙,你就这么快要过河拆桥了?” “岂敢。前辈您的阵法还在呢,少有人敢放肆。” “哗哗——”一声巨响。 明一水快步出门,看见天空惊起一群飞鸟。 “看来放肆的人来了。” 青筝侧耳静静听着北边的动静,确实同他们来时的东边不是一个方向。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也绝非南既明一个人可以做到。难道真的是挖心案的真凶? 那岂不是正好,她正担心鱼线断了,鱼儿又自己送上门。 “哗哗——”又一声巨响。 “前辈,这样一排一排竹子砍下去,迟早会闯进来的。” 明一水转身进屋,拉开靠在墙上的草药柜从上往下数第三层第二格抽屉,摸向抽屉底部一按,后退。 整个草药柜向后退去,一堵墙自下而上缓缓升起。明一水从药剂盒中抽出一个瓷瓶,倒入水盆中,搅拌几下,泼向那堵墙。 药水瞬间被墙体吸收,一幅巨大的地图渐渐在墙体上显现出来。地图上正中央画着座小屋,以小屋为中小心向四周蔓延出几十条蜿蜒的曲线,有的穿过红点,有的穿过绿点,还有奇形怪状的图标布满了整张地图。 这就是这个竹林阵的地图吧。 明一水用竹签戳了北面几个红点,引得地面微震了几下。 边戳边喃喃自语:“这么多年了,这老家伙还可以用吧。” “前辈,不可戳。那个是生门。”青筝看见明一水正要下手戳一个梯形图标,急忙出声阻止。 明一水回头,有点诧异又有点警惕:“你看得懂这阵法?” 青筝扬起狐狸般狡黠的微笑:“我帮前辈运行阵法,完事后,我请前辈去扬州一游可好?” “哎你这女娃娃!”明一水眉头一竖,把竹签甩在小几上,往旁边一坐喝起茶来。 青筝捏起竹签,接替了明一水的位置。不比明一水接连地戳地图,她每戳一点,就会俯下身子用手掌触地,感受地面的微微震动。 远处竹林“哗哗——”的声音消停了很久,想必机关的开启是有成效的。 青筝用竹签的长度比划了下地图上点与点的距离,点与小屋的距离,戳了一个三角形图标。俯身触地,可这次手掌并没有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这里机关出了问题。阮霜去看看。” “是。” 一直抱剑在前,保持沉默的阮霜从阴影处突然出声,吓了明一水抖了下杯盖。他差点忘了屋内还有第三个人了。 青筝在地图上比比划划,仔细交代阮霜行径的路线后,思索了下:“待你到达这儿,应会看见三棵翠竹,主干没什么竹叉,唯有最顶端有少量竹叶。看三者中心是否有东西挡着。除去障碍物即可。切记,你不能落地。” 阮霜纵剑掠出竹屋。 明一水坐着看过去,夜已过半,没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小几上的油灯尽职地照亮一室。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更显娇小的丫头,手捏竹签,挥斥方遒。 明明年纪不大的女娃娃,脸上运筹帷幄,下手胸有成竹。 他恍然间看见另一位女子的身影,永远都是自信的笑容,天生自带令人臣服的天家气势,在她的战场上纵情驰骋,所向披靡。那位女子回首,冲他颔首:“明大夫,伤员情况如何?” “明前辈,明前辈!” 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让明一水猛然清醒:“哦。嗯?” “明前辈,我是说,要借明前辈黄粱散一用。” “哦。好。” 青筝似是没想到明一水这么爽快就应允了,疑惑地看了一眼又埋头进阵法里。时间不多了,希望阮霜那进展顺利。 明一水抽出罐黄粱散,突然心中一顿,像,这手法太像了!这女娃娃到底是谁? 第15章 “哎哟,总算让我进来了。” 窗外传来略熟悉的声音,青筝心咯噔下,天,我怎么把南既明这祸害给忘了。难道潜意识里并不觉得他会伤害自己?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青筝按灭了,顿时警惕起来,捏好藏在袖中的黄梁散。 明一水也来到窗前,只见一个一身白玉色锦袍的男子踉跄而至,袖口衣摆被竹枝割破了好几道,额前发丝稍微凌乱,倒也不掩风流。 “这是你的同伴?” “跟着的尾巴。没想到他苦头还没吃够。” 南 分卷阅读25 既明是真的吃到苦头了。 这个阵法每两个时辰一变,青筝当时扯的竹枝早就移动了位置。南既明不清楚阵法会变动,被困在那个地方实在没法,只能挨根竹枝扯着试过去。 刚开始阵法的杀机并未开启,南既明在经过初次试探后,放开手来扯。没想到另一批人马闯入阵中,引得阵法杀机启动,南既明差点吃到暗箭。 把挂在胸前的束带往后甩,南既明叉着腰冲竹屋喊道:“青筝姑娘,行行好,赏小爷口水喝吧。” 青筝盯着不远的人,沉默不语。 南既明只看见竹屋里的油灯在夜风中微闪。 南既明无奈,转变了求助对象:“明一水前辈,晚辈无名楼第三十一代弟子南既明求见。” 青筝看向明一水。明一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认识他,朝外面扬声:“可是无钱那老头子的徒弟?” “正是在下!师父时常同弟子提起南幽篁,北擎苍,告诫弟子遇见幽篁谷谷主定当如同见师父般相待。” “呵,前半句我是信的,这后半句无钱老儿定不会说的。你这小子,妄言师尊之语,不怕他削你!” 南既明终是走出了竹屋,他相信老友收徒弟的眼光。 “明前辈,您可得给弟子做主啊,青筝姑娘答应带弟子来看伤,半路撂下弟子就跑,害得弟子好苦啊~”看到明一水出来见自己,南既明就知没事了,开始叫屈。 “别!别!别!我可不是你师父,没法给你做主。” 青筝也迈出来了:“看南公子中气十足,想必腰伤已不治而愈。” 明一水惊奇道:“伤到腰了呀?身为男人,你怎能不保护好自己的腰呢!我这有于肾大补之药,五百两。看在无钱老头的面上,给你打个九五折吧。” 一副你看我对你很好吧的表情。 青筝面上还是淡然,心里却翻了个江,明前辈也挺装的,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不劳明前辈费心了。小爷现在有劲得立马就能上天。” 青筝当作没听见任何话,望向北面。阮霜应该快回来了。 “之前小爷攀上竹子看见北边的竹林倒了一大片,乒乒乓乓地在干架。明前辈,你不心疼你的竹子吗?” 明一水唔了一声,随即看向青筝:“其实阵法我也不通,女娃娃,你看了阵法图,怎样?” 听到南既明提到干架,青筝心漏跳一拍,难道阮霜同他们交手了? “南公子,可看见阮霜?” “未曾。” 青筝再次摸到黄粱散,心下决定:“南公子,现在给你个机会上天。” “可我现在不想上天。”南既明抱臂在胸前,好整以待。 “那你就留下来帮忙试试明前辈的新药剂。” 南既明瞧了眼明一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模样,突然飞身掠过来,揽起青筝的腰身:“走!带你上天!” 青筝再怎样思虑了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种。虽然没惊呼出来,心都猛提到嗓子眼了。待回过神来,南既明已经带着自己停在高耸的翠竹顶。 青筝望下去,好死不死看见明一水爽快挥手作别的身影。 不待青筝恼怒,南既明抢先开口:“时间紧迫,要救你的丫头就直接指路。” 青筝来不及发作的情绪,一刹那冷静下来,看清了竹屋和所在的位置:“向左二十尺,正北十尺落地。” 南既明放沉了身子,压弯了翠竹,借着翠竹的韧劲弹飞起,按着青筝的指令在翠绿的海洋里几起几落,没入深处。 “跟紧我!” 一落地,青筝就一把推开南既明的胸膛,头也不回便走。 南既明感受着怀里残留的馨香,悻悻地摸了摸鼻梁,依言紧跟青筝。 左转右绕,避开了好几个暗杀机关,离交手声越来越近了。此时,夜色已慢慢散去。 青筝站定,把手中的黄粱散交给南既明:“杀进去,把阮霜带出来。把这个撒在空中就撤。你们注意掩住口鼻。” “说得那么简单,杀进去。我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进去救……” 话没说完就被青筝用劲推了出去。 正打得水深火热的阮霜和黑衣人,被突然冲出来的南既明吓了一跳,冻住了手中的架势。 南既明稳住身形,换上他招牌式风流笑容:“路过,路过!诸位好汉继续!” 黑衣人已经分出一拨杀过来。 南既明几下跳开:“哎呦,跟你们说了我是路过的。刀剑无眼啊,壮士莫伤及无辜。” “南公子,相识一场,出手相助,没齿难忘。”阮霜边应对招式,边不忘把南既明拖下水。 “啧,你跟你家小姐一个样,都是个黑心肝的。” 阮霜顺着招式瞥了眼南既明跳出来的方向,心里有点急了,手中杀招更快,招招致命。 南既明仍然一副玩笑模样,牵引着黑衣人上窜下跳:“哎这刀不错嘛~在小爷 分卷阅读26 见过的刀里算得上是上乘。不过,这使刀的人嘛,倒是挺次的。可惜了这把好刀!” 黑衣人虽不搭腔,眼神却看得出是被激怒了。刀锋一转,横扫南既明门面。 南既明脚尖微点,身形后撤,像只轻盈的白鹤:“哎这招不错呦~快配得上这把刀了。” 换步沿着翠竹踏上竹梢,折下一枝竹枝,以竹为剑,反身一击,剑气震开尾随的三名黑衣人。脚背勾住竹身,如飞雪飘落,手中竹枝不停挥舞,迫得再次攀上的黑衣人纷纷跌落。 “你看,这招叫落叶纷纷。” 不顾黑衣人的闷声疼痛,提起脚尖,踢起一名黑衣人朝围上来的人墙撞去。 “这招叫夕阳西至。” 横起竹枝在胸前,左手自右向左拂过,甩向人墙。 竹叶被裁下,尖尖的叶尖如同锐利的暗器,“唆——”地射向黑衣人。原本柔嫩的竹叶击在黑衣人身上,竟深深刺进肌肉。 南既明似还不尽兴,向上跃去,踩住竹梢,迫使竹干弯腰向下。手中竹枝在半空中挥舞不停,无数翠绿的竹叶漫天飞舞起来。 白衣胜雪的南既明在飞舞的绿叶里,衬托得更加公子如玉。 嘴角张扬一笑,充满着肆意和狂傲,朗声道:“看好了,这一招叫君子散花!” 内力聚中,衣袖挥起。 还在曼舞的竹叶顿时像听到号令的士兵,齐齐调转方向,利箭般脱弦而出,急速飞去。有些黑衣人竟被撞击得向后腾空跌落。 阮霜早看好形势,解决掉身边的黑衣人后,趁着黑衣人的注意力围向南既明时,向青筝藏身的地方飞去。看到青筝完好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领头的黑衣人看局势逆转,发出撤退信号,隐入绿海。 来不及撤走的黑衣人牙关一咬,便没了气息。 南既明用竹枝撬开躺在地上尸首的牙关,啧啧叹气:“呦,嘴里藏毒了啊,真狠!” 翻了翻尸首的衣服,也没看到什么身份的证明。 “死士,不会留线索的。”青筝走过来,仔细端详黑衣人的五官,也没看出究竟。 “欸我说你怎么这么黑心呢,就这样推我出来,我差点被你害死了。”南既明没了刚才一丝神气,开始像个孩子般无赖地抱怨了,“当时情况多么险峻,我的俊脸差点就被划花了。娶不到媳妇怎么办?你负责啊!” “我不是给你黄粱散了?”青筝当即打断他无休无止的扯皮。 南既明一拍脑袋,恍然醒悟:“对呀,打得太起劲我都忘了。不过,我替你省了。要不然明一水那吝啬鬼指不定得敲你多少钱。你看,我不仅帮你救了人,还帮你救了财。” 南既明快走几步,凑近青筝:“你怎么报答我?” “唰——”地一柄剑柄挡在南既明与青筝之间。阮霜冷冰冰的目光投在南既明身上,凉凉的,逼得南既明往后一退,拉开和青筝的距离。 青筝一扯身后头上的竹叶,跳远。 夜已去,谷底雾气很重,在竹叶上凝成滴滴晶莹剔透的夜露。冰凉的夜露淅淅沥沥淋了南既明一身。 “给你好好醒醒脑!” 天际透白,青筝脚步轻快,没发觉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 南既明抹了下前额:“小爷英俊潇洒的形象啊。哎,等等我!我不懂走这鬼阵法啊!” 第16章 来幽篁谷时,青筝是一辆马车。离开时,青筝身后跟着三四辆马车,满载着草药香。青筝和阮霜同一辆,安安静静,南既明和明一水同一辆,吵吵闹闹。 “小子,且听老人言,腰好万事好。” “小爷腰好着呢!” “嫌贵?八八折,怎么样?” “明老头啰嗦了一路累了吧,让你歇会!友情价,不收费!” 后面传来明一水挣扎的声音,像似被点了哑穴。 又听一声重物锤在马车上的声音,接下来连挣扎的声音也没有了。 一路平安,扬州。 一下车,杨叔那热泪盈眶的样子让明一水十分嗤之以鼻。不就离开九天,好似九年未见一样,没出息。这是明一水对杨叔的初面评价。 青筝忽然发现当初隐士般的明一水的真面目,像只河豚,碰见谁都鼓鼓地忍不住怼一下。这样的人怎么在显无人迹的幽篁谷活下来的?大概是在幽篁谷憋得够呛的。青筝笑着摇摇头,遣人去打听小白脸的下葬处。 杨叔有条不紊地带着明一水、南既明去安置。青筝去了书房。 “小姐,这是这几日各门派的动向。下月初九,武林大会在恒阳召开。我们要不要去凑热闹?”赤笛将一叠纸交给青筝后,就懒懒地倚在软靠上。 青筝快速浏览了遍情报,没什么出格的东西:“纵横镖局还在查裴依雪的死呀,随他们去查吧。鬼新娘如何?” “安心卧床养伤,没整什么幺蛾子。估计也晓得武当、峨嵋他们还不死心,低调得很呢。 分卷阅读27 ” “有没和座下八女联系过?” “暂时没有。不知道南疆那是不是出什么问题,得等商队回来才能确认。” 赤笛抬起手欣赏自己新染的丹寇指甲,满意得吹了吹。 “明前辈和南既明,使人盯着,别和鬼新娘碰着面。” “一个东一个西,没问题。” 青筝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几上的筝,叮叮咚咚不成曲调。素手一压,筝音戛然而止。 “武林大会,今年肯定热闹着。怎能错过。” 暮色降临,城郊荒山。 星光黯淡,夜风拂过一个小土包,墓碑干净,杂草不多,是座新坟。 树叶被风吹得悉悉作响,树下忽然出现人影,还不止一个。 “明老头,你真该少吃点。晚上那红烧肉你吃了一盘,难怪那么沉!” “啧,你小子功夫差就不用掩饰,几里路就累成这样。”明一水整了整被南既明拎乱的衣领,背着手踱步跟上前面的青筝,在这座新坟前停了下来。 “呦,这位夫人还挺善心的,这种相公还给他立了这么好的碑。”南既明打量着墓碑,看清了上面的刻字。 “哦?对于这种人,南公子有何高见?”青筝在心中估量着坟头的高度,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南既明,暗暗挖了个坑。 “此等忘恩负义的小人,就该抛尸荒野,日曝狗啃!”南既明现在吃人的,住人的,用人的,立马狗腿得一脸正气。 “狗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啃这种肉?” “明老头,不抬杠不痛快啊!这种人被挖坟鞭尸也不为过。” “挖吧!”青筝就等着这句话。 “啊!”这回轮到南既明傻眼了,他今夜只是被明一水遣来当跑腿的,“这不好吧。这夜黑风高的,挖人坟,遭雷劈啊!” 青筝一脸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塞给他把铲,不给他后退的机会。 “真要挖?” “南公子近日吃住用的花销不小,在醉香楼还赊着一笔。我觉得你大概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青筝让碧萧把南既明的开销查得一清二楚,不知怎得,自他离开扬州前两日起,就没去商户兑过银两。 南既明苦笑下,是啊,他的母亲大人为逼他早日归家,通知商户把他手上的银票给停兑了,要不然他怎么会死皮赖脸地以师尊为借口缠着明一水。 “老天不开眼,怎么可以让小爷我这样玉树临风的人挖坟啊!”边嚷嚷边认命地挖起土来。 可恶的是,明一水看他挖得慢了,催着他快:“你不晓得什么时辰了吗?我还得赶回去睡大觉呢!” 看他挖得快了,又训斥:“挖这么快,挖坏尸体你负责啊?” 青筝和阮霜往后站了站,避开被南既明泄愤掀起的泥土。 总算挖到棺木,一开棺,尸臭味就把南既明熏得蹦出坟墓。 明一水鄙视地看他眼,下去点起火折子,照亮了尸首。青筝站在墓边望下去,明一水的身子遮住了大部分尸首,看不出他具体看哪一部分。 好半天,明一水爬上来,清了清两嗓子:“先盖上,回去说。” 阮霜用剑柄推了又在装死的南既明一把,耳边传来明一水哼哼唧唧的声音:“臭小子,手脚快点!耽误你师爷爷睡觉有你好看!” 复原的速度比挖坟快。南既明气喘吁吁地把最后把土盖好,拎起明一水飞奔而去。 “臭小子,慢点,我头晕~” “快点回去,师爷爷您还可以睡上两个时辰。” 草药香弥漫,明一水的院子。 “明前辈,有答案了吗?” 明一水视线飘忽起来:“是中毒,可还不太清楚。” 青筝闻言笑起来:“明前辈,你是知道的,对吗?” 明一水挪回视线,看向青筝的笑容,那种狩猎者看着猎物企图挣扎又无可奈何的笑容。 叹了口气,劝道:“女娃娃,你何必趟这趟浑水?这是不是鬼新娘做的与你又有何干系?” “明前辈,你果然是知道。”青筝了然,不让步,“在幽篁谷,你看见那些死士的尸体时,就不对劲。你知道这些人是冲着挖心案来的,对吗?你当时心里就有了答案,今夜验尸,验证了你的答案,对吗?” 明一水仿佛又看见了那名女子,那名女子的脸同青筝重合起来:“明先生,这解毒之法你是知道的,对吗?” 明一水晃了晃头,神情严肃起来:“是,我知道。只是这真相,女娃娃你确定想听?须知,好奇心害死猫。” “这点不劳明前辈费心了。” 明一水默了片刻,声音悠长起来:“这毒叫雪中红,能使骨肉经络易离,骨质疏松易折,中毒者死亡后头盖骨会呈现暗红色斑驳。足量的毒可以使尸体化为血水消失。固此毒还有一名:化尸水。我们查看的尸体只中了微量。” “如此阴邪之毒,江湖上竟然闻所未闻。”青筝一听乍惊,很快又平 分卷阅读28 静下来,脑海过了一遍各门派秘闻,没有发现相关信息。 “当然闻所未闻,因为此毒不在江湖,出自朝廷。” “朝廷?!”这会儿是真惊到青筝了,她没想到钓鱼能让朝廷咬钩。 “朝廷有一支秘密暗队,专门处理一些明面上不能处理的阴私,手段狠辣,却没人见过。” “我们不是见过吗?”青筝故作轻松一笑,暗指幽篁谷那批黑衣人。 “我也是十多年前偶然知晓,当时确实有传言见过他们的都是死人。看来近年来他们新培养的杀手都不够成熟。” “暗队听从何人所调遣?” “除了当今圣上还会有谁。”明一水忽然想到了什么,“十多年前我一故友知道此消息时,我就在一旁。当时圣上尚不及弱冠,朝政之事多听宰辅之言。多年来,我偏居一隅,朝廷之事我知之甚少,如今不敢明确。” 安静的氛围与罩在灯笼里的烛光笼罩着两人,一时无言。 “多谢明前辈解惑。今日之言还望前辈保密。” “晓得。女娃娃,听老者一言,及早抽身,这不是你可以对抗的势力。” 青筝展颜一笑,并未接话。 来不及了,我已经身处漩涡之中。 书房的灯火燃了一夜未熄。 清晨,杨叔听了下人报告,心疼地轻敲书房们。 “请进。”与平日无二样的声音响起。 “小姐,用点早膳吧。” “杨叔,你来得正好。我有话问你。” “先用早膳。” “边用边说。” 青筝在桌前坐下:“杨叔,你仔细回忆下,爹当年可有同朝廷的人有过来往?” 杨叔皱着眉思索了半天:“我是老爷搭建庄子时入的庄。当时老爷也明言退隐江湖,别说朝廷人,就是江湖人都少有往来。退隐江湖之前的事,江湖上也流传了许久,没有什么有跟朝廷挂钩的。” “难道我们方向错了?”青筝捏着筷子久久未落。 用过膳,青筝写了张纸条,让赤笛递给鬼新娘,就不再管鬼新娘的事了。 午后,赤笛来书房:“小姐,鬼新娘已经走了。她说小姐的情,她承了。” “好。” “小姐写了什么?她看起来不可思议又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只是告诉她挖心案的真凶罢了。” “那沁雪莲呢?” “她去追,我们不用操心。”青筝搁下笔,净了手:“同碧箫说声,恒阳那里的铺子,下月我替她去巡。醉香楼南既明的赊账先记着,改日再计息讨回。” “行,反正有多些钱进账她会开心的。” 明一水想问青筝拿样草药,大老远就听见杨叔叉着腰站在庭院里,指挥这指挥那收拾行礼。一问才知道青筝要出远门巡铺子。当下咂舌:“这女娃娃不得了,生意做这么大。”瞬间觉得原来那件草药实在太次,立马改变主意换成另一样价值百两的药材。 “女娃娃,跟你打个商量,借你件东西。”明一水搓着手呵呵地笑着。 “但说无妨。” “乌桐根。” “可以。”青筝合起手中的书,插回书架上,爽快地答应了。 “额,没有条件?”明一水对青筝的爽快感到意外。 “明前辈想要我提条件?那行呀,就…… ” “啊不不不,我什么都没说。女娃娃,看你生意做得不错嘛,这是要去哪呀?” “我是替碧箫巡铺子。”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碧箫那丫头是你的人啊!” “去恒阳。” “恒阳?听说那里有种草会在月下开花。” “明前辈可有兴趣一同前往?” “那敢情好,我这就回去收拾。”像似怕青筝反悔,立马拔腿就走。 杨叔把行李清单拿进来给青筝:“小姐,为何骗上老小子了?” “杨叔,我哪里骗他了,我是要去巡铺子呀,顺便再看看武林大会罢了。” “也好,他是大夫,路上小痛小伤还可以看看。” “武林大会上有不少杨叔的老熟人,这回还是要委屈杨叔看家了。” “应该的,只要小姐让珵儿别折腾我的摆件就好。” 青筝“扑哧——”笑了起来。杨叔见青筝终于开口笑了,心情也轻松多了。 启程那天,还多了一个人。 南既明抱臂坐在明一水旁边淡定道:“明老头叫我来当保镖。” 青筝并不意外,当初她拉上明一水就抱着拉南既明一起下水的意思。碧箫查过银票开户商户来源于都城。 路上多试探看对方能否泄露更多用意,至少不会直接刀尖对准自己。额,我怎么又有这种潜意识了。停!还是要警惕! 行过一城,天色已黑,找了家客栈歇脚。 青筝要了张二楼 分卷阅读29 临街的方桌,景致不错,菜肴也不错。青筝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两人。 明一水用餐随性,南既明虽不羁可也保持了基本的礼仪,更加肯定了青筝对其都城贵族的身份猜想。 等下,我是不是一直漏掉了什么?念头一瞬间闪过,快得让青筝抓都抓不住。 还没待青筝再细想,一声巨响就打断了思路。 “嘭——” “没长眼睛啊!” “抱歉抱歉,这位爷!” 楼梯上,一个青色布衫的年轻人及时向一身酒气,胡子拉渣的汉子道歉。 汉子一把楸起年轻人衣领提了起来:“抱歉就完事了?” “放手!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突然插入一声娇喝。黄衫双螺髻打扮的小姑娘行至楼梯前,杏目微瞪。 “哪里来的小丫头!毛都没长齐就想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你手里抓的是我家的护卫,快给我松手!”话音刚落,掌风就冲汉子而去。汉子改楸为推,把年轻人扔向楼梯下的小姑娘。 横冲出个赭色身影,截下年轻人安然落地:“云儿,莫冲动!” “哥!这个酒鬼欺负人!” 原来楼下是威凌宇,威凌云两兄妹。 南既明听出声音后,下意识就看向青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青筝。 可青筝至终都神情自若,专心剔着碟里的鱼刺,仿佛周遭什么噪音也没有。 他算是看明白了,青筝极爱吃鱼,这一路每天必吃一次鱼。红烧,油炸,清蒸,焖炖乱换上阵,百吃不厌,而且鱼骨剔得干干净净,连明老头那医者都不禁暗叹。 阮霜也没停筷子,只是时刻注意那边的动静。 “酒邪前辈,失礼撞到您是我们不对,还请您看在家父的面子上,多多包涵!” 汉子眯起眼睛端详了片刻:“哦,你是威老局主的儿子。” “正是在下。” “那好,我们过两招!” 没等威凌宇说话,鬼酒邪脚一跺,身子顺着楼梯扶手滑下,一手握成酒杯状直冲威凌宇咽喉去。威凌宇侧身要闪避。 一只手横空而出,捏着只酒杯塞进鬼酒邪空握的手里,乐呵呵的声音响起: “这位客官,赏脸尝尝本店新酿的美酒如何~” 那只手保养得宜,白白胖胖,清风拂柳地化解了鬼酒邪凌厉的招式,瓷杯塞入,滴酒未洒。 鬼酒邪视线右移,长相圆润白净,耳垂饱满下垂的掌柜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线,活似还俗的弥勒佛。鬼酒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色更加发红,身形晃荡起来,醉意更盛:“嘻嘻,果然是美酒~掌柜的,这酒我要两斤,带走!” “两斤梨花雪,带走!” “好嘞,掌柜的。” 鬼酒邪抱着酒葫芦,跌跌撞撞出了门。 “多谢!”威凌宇拱手。 掌柜笑眯眯地摆摆手:“望客官吃好喝好!” 威凌云不以为然,拍了拍腰间的软鞭:“哥,这样太便宜那酒鬼了!” “云儿,收声!” 威凌云不满地撇撇嘴,却没再说什么,抬脚上楼,一眼就看见了青筝一桌。 南既明掠过她,看向后面上来的威凌宇,没有错过他见到青筝时眼里的刹那亮光。 南既明在威凌宇发觉前把视线移开,继续夹盘里的菜,余光却观察着青筝, 心里琢磨的是,我得当认识还是不认识。 威凌云没有过来,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大手大脚地点菜。 “青筝姑娘,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真巧!” 青筝用帕掩了下嘴,起身微笑行礼:“威局主,是好巧!” “你们这是前往何处?” “恒阳。天音阁有几间铺子要去看看。” “也是恒阳?正好要押镖去恒阳,可要同行?” 南既明顿时响铃大作,耳朵竖了起来。 “多谢威局主。我们四人行路慢,恐耽搁威局主正事,就不同行了。” 耳朵放了下来,唔,这松鼠桂鱼确实不错! 威凌宇有些失望,但难以让人察觉,又闲话了几句去自己那桌。 明一水颇感兴趣地低声问:“女娃娃,这小子喜欢你?” 青筝似笑非笑:“乌桐根可还要?” 明一水缩起头,继续奋战他的大酱骨。 天大地大,没有金主大。 第17章 楼下熙熙攘攘,客来客往。 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避开人群,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上了二楼。 有点忐忑地望了望四周,寻了角落的空桌坐下。衣裳陈旧,洗得已经不确定原来的颜色,衣角破损,线头稀稀拉拉。 “客官,要点什么?” 老人像似受惊得颤了下身子,犹豫了片刻,小声道:“三个白面馒头,一壶茶 分卷阅读30 就好了。” 店小二对这位客官掏不出多少银子意料之中,冷淡地应声:“等着,就来。” 威凌云拨弄着手腕上的银铃铛,撇见老人用袖口擦了擦脸和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整洁点。抬头对上店小二转身换上的殷勤笑脸:“客官可要来几壶梨花雪?我们掌柜独家秘制,闻过酒香的都说好。” 威凌云当作没听见,重新低下头研究银铃铛。 威凌宇见手下嘴馋的样子,淡笑道:“来一坛。” “好嘞!一坛梨花雪,马上来!” “啁——” 粗粒刺耳的禽类声音响起。 南既明探头一看,一只鹰展着双翼在空中盘旋,忽然一个俯冲,从栏杆外滑翔而过。翅膀带起的风逼得人眯了眯眼。 头颈雪白,缀有褐斑,通身暗灰,楔形尾羽,喙爪如钩,是隼中极品,海东青。 许是附近未见过此种猛禽,食客们探头观望,议论纷纷。老人倒是被猛禽吓得手中馒头都掉了。 “啧,古香兰居然在这里。”南既明收回身子,满不在乎接着夹菜。 “唔,谁呀?”明一水在啃着第三块大酱骨,嘴里挤出问号。 “玄冥教左护使。” 明一水隔绝江湖许久,对好多名号都感到陌生,可能养着这等食肉猛禽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还是抓紧吃东西才是正经事。 在低头继续啃食时,明一水感到头顶一片阴影掠过。 “啪——” 明一水抱头侧看,一只酒壶被砸在墙上,碎瓷片跌在坐在角落里的老人脚边。 错落有致的桌椅间横空立着一个通身玄色长袍的男子,金丝盘成的奇异纹案点缀在长袍边上。大家出奇一致地静默下来,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男子抬起左手。 在客栈外盘旋的海东青冲进屋檐内,抖抖翅膀落在男子的左肩上。挺着缀着红褐色羽毛的胸脯,低哑鸣叫,琥珀色的双眼直接锁定瑟瑟发抖的老人,威慑得他不敢挪动一步。 “古,古护使。”老人躬着不能再躬的背,语气充满恐慌。 “啊,古香兰是男的啊!” 南既明快速捂住明一水的嘴止住了他的话,又赶忙抬起粘到酱汁的手,嫌弃地在明一水的肩上擦了擦。哪里有男人喜欢听别人叫他如此女性化的名字。 古香兰抬手就是一掌。掌风擦过老人耳畔,击在墙上,墙如冰裂,炸开。 “一言不合就开打,这还没一言呐。现在的年轻人呐……” 南既明直接夹了快大酱骨塞到明一水嘴里,堵住他的唠叨。 “啊!”食客一片惊慌,蜂拥到楼梯口,争先恐后想逃离。 青筝本想随大流,看到一时半会也下不了楼,又重新坐在阮霜拉远的桌椅上。 今日这松鼠桂鱼不错,看待会能不能让掌柜给个方子带回去。 古香兰毫不在意周围的人,挥手就要出第二掌。 “住手!你一个大男人欺负老人家,你好意思!” 青筝听着身后一声娇喝,心下叹气,这威老局主一世英名,怎么生出这么个蠢的。 南既明似有同感,再拉远了桌椅,要和那桌撇清关系,免受牵连。 古香兰出手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打向老人面前的桌子。 威凌云今日接连受到轻视,本来就一肚子不服气。现在又被忽视,不服气直接膨胀到爆炸。想都没想直接腰间的软鞭向古香兰挥去。 古香兰背后像长了眼睛,头都未曾回一下,抬手准确地楸住袭来的软鞭,顺势往前一拽,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威凌云摔在老人身上。 威凌宇立马拔剑向前。 古香兰肩上的海东青当即腾起翅膀,利爪抓向威凌宇,阻止他上前一步。 这时,古香兰抛出了他出现后的第一句话,不参杂任何情绪。 “愚蠢!” 威凌云自己爬起来后,连忙扶起被砸得气晕八素的老人,连声轻问:“老人家,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伤着了?不怕!我们不会让你这样被恶人欺负了去。” 驼背老人挣扎着起身,喘了好几下,才顺平了胸中的气息:“姑,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只是。”老人语锋突变,“只是要借用美人为盾!” 脊梁骨站直了,瘦骨嶙峋的手呈鹰爪,一手死死扣住威凌云的皓腕在背,一手紧捏美人喉骨。嘴里发出嘿嘿的狞笑,贼眉鼠眼,尖嘴猴腮,哪里有半分之前的孱弱和胆怯。 变故横生,惊得纵横镖局护卫忙亮兵器,与威凌宇布扇形围住老人。同古护使,老人呈三角相抵之势。 “放开她!”威凌宇青筋暴起,握紧了手中剑。 “哈哈哈哈哈。”老人大笑几声,“美人执意舍身救命,老子实在难以却之。要想美人完好归还,就先把他杀了!” “哥!救我!”威凌云自小娇宠,何曾遇到过此种待遇,当下又急又怒,惊慌的泪水从眼角处渗出。 分卷阅读31 老人□□着伸舌,从美人香腮边舔向鬓间:“哈哈哈,美人泪,果然香!”威凌云恶心至极,极力拉开自己的身子,然手腕被攥得钻心地疼,无法挣脱半分。 “去!杀了他!我就把她放了。”老人厉声威吓。 古护使自变故后就收起打架的架势,悠悠然地用手指梳着海东青的羽翼,好似这一整个烂摊子不是他先挑起的。 青筝望着哭泣的威凌云,皱着眉,在桌下踢了南既明一脚。 南既明侧目。 青筝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南既明看明白了,哼了声又撇过头。英雄救美?我又不是跑腿的?更何况这美是有这么好救的?你怎么不叫阮霜去。 南既明不动作,他在等,等另一个脚步声。 有人上了楼梯。 是掌柜,依旧满脸笑呵呵。 “各位侠士,小店小本经营,还请移驾外头切磋。地大,也更方便施展拳脚。” 局势僵持着,没有人先动作,也没有人吭声。 掌柜也不尴尬,站在一旁接着笑呵呵。 四方都只顾着眼前的胶着,没有留意另一边的小动作。 青筝对阮霜微点了下头。 阮霜指尖碎瓷片微露,贴近南既明手背,手腕一翻,朝老人飞去。 “嗖——”锋利如刀的碎瓷片飞出。 南既明回头看向两人。阮霜已归回其位,青筝若无其事。 啧,这两人演技简直连望洋楼的名角都自愧不如。 碎瓷片割开了威凌云的大腿,鲜血如注。 威凌云惊叫一声,瘫跪在地。老人拉扯不住,身子瞬间暴露。 就在这电火石光之间,威凌宇剑锋逼前,直刺老人门面。 老人抡起威凌云就往栏杆外摔。 威凌宇赶忙撤回剑要去截住妹妹。 掌柜动了。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回过神来,威凌云已在他怀中。 威凌宇见妹妹危机解除,全力对付老人。招招狠厉,式式决绝,压上了纵横镖局多年积攒的名号和尊严,把老人困在墙角,左右无处可逃。 老人突然一把迷香撒向威凌宇双目,撞开面前的压迫,纵身向栏杆外窜去。 古香兰出手了。 玄色广袖中飞出一条金色链条,尾端连着锋利的金钩。金光闪烁,追着老人身影而去。 随着即将逃之夭夭的身形一顿,生生刺穿老人的琵琶骨。 金色链条往回一收,拖着老人撞断栏杆,扔回客栈内,砸烂一张方桌,摔得瓷器乒呤乓啷碎了一地。老人仰躺在一片狼藉里,喉头猛喷出一大滩鲜血。 古香兰缓缓收起地上的金链条。金链条叮叮当当作响。 慢慢踱步到老人跟前,双目微垂,像看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抬脚踏在企图作最后反抗的手上,狠狠碾压:“跑啊!你不是很会跑吗?” “古香兰!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卑鄙?我杀你都嫌脏了我的手!”古香兰嗤笑道。 老人呸了一口血沫,恶狠狠回敬:“呵,你不卑鄙?你不卑鄙当年叶墨夕怎么会死?你不——” 不甘心的话音瞬间被掐断。 一把竹筷横穿老人的咽喉,老人双目圆瞠,瞪着古香兰,再无光火。 青筝猛抬头盯着玄色长袍的背影,眼底风云奔涌。在对方回过身之前,收敛目光,垂下头。 古香兰掏出帕子,擦试完每一根手指,随手一扔,飞出客栈外,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 海东青振翅追去。 离开客栈时,青筝一行队伍壮大很多。 威凌云脚受伤,无法骑马,借坐在青筝的马车里。 威凌宇向青筝道谢。青筝含笑推却:“带着我和阮霜两个弱女子上路,已经给威局主添不少麻烦了,何谢之有。” 南既明心中哼了好几声。弱女子?简直是披着小白兔皮的黑心狐狸。 威凌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掌柜因承过父亲的情,所以两次出手相助。如果今日掌柜和南既明不在呢,困境能顺利解开吗?一向自视天子骄子的威少局主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感到怀疑。纵横镖局多年的招牌,会不会砸在自己手里? 威凌宇两兄妹对南既明道了好几次谢。威凌云连唤恩公,感谢救命之恩。南既明对这种替人背锅的恩情感到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只得趁无人注意瞪了青筝两眼。没想被阮霜逮着个正着,立马拂剑示威地顶回来。 “恩公,可口渴?”威凌云掀开马车窗帘,满怀期待看着南既明。 南既明透过车帘掀开的缝隙,只看见青筝朦胧的侧脸,和鬓间插着的那次街上买回的芍药木簪。 “恩公?恩公?” “哦,咳咳,不渴。” 威凌云失落地坐回去,无聊地望着马车顶,不满地蹬了蹬未受伤的腿。不能骑马真是无趣透顶,损失了多少和恩公进一步 分卷阅读32 相处的机会。 青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少女怀春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了。 一块碎瓷片打破了谁都无法先动作的僵局,立刻把南既明送上盖世英雄的位置。捧在掌心里宠大的小姑娘,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看事情也纯粹得多了。 自己呀,真做不了纯粹的小姑娘。 日落山头,卢家庄。 一路舟车劳顿,一行人总算找到一家农户落脚。 “没有房间了吗?”威凌云听要跟青筝两人同住一间,撅起来嘴。 “没了。前面两间已经有人投宿了。”农舍的卢家娘子推着沉重的石磨,轻轻松松。 威凌云在哥哥的逼视下,没辙,率先入屋选了床睡下。 灯火熄灭,窗外夏虫鸣叫,声声入耳。 青筝脑海却一直回响白日听到的那句话。 “呵,你不卑鄙?你不卑鄙当年叶墨夕怎么会死?” 可惜那老人当场死透,要不然凭明一水的医术还可以拖上一拖。 青筝不是个人云亦云的人。沁雪莲现世,本来就是自己一手搞出来的。事情真真假假本来就是一枚铜钱的两面。疑云越来越多,层层叠叠,拨云见日的路还要走多久? 还有朝廷,这完全在青筝的计划之外,这片情报完全空白。离开扬州前,让碧箫将商铺向都城开分号,不知进展如何了。 阮霜闪进门来,递给青筝张字条。 “家里来信鸽了。” “说曹操,曹操到。” 字条上是天音阁特有的一套文字系统。不懂的人只觉得是堆鬼画符。 快速浏览完,青筝轻弹着字条,眸中暗芒滑过:“看来武林大会是非去不可了。” 第18章 夜风轻拂,卢家庄祠堂。 悬在屋檐下的纸灯笼飘飘荡荡。镂空的花纹组成“卢”的字样,斑驳的灯影随着纸灯笼在白璧上晃荡。祠堂里空无一人。 黑色的影子一前一后,如夜风闪入,潜进祠堂内院。两人仔细端详着院落,绕着墙角走了一圈,蹲在一处墙角小心翼翼地挖起土来。动作很轻,只有偶尔的碎石滚落声。 铲子一顿,像似碰到了硬物。黑影心中一喜,抬头望了望四周,赶忙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一个木箱子渐渐显露出来。黑影丢掉铲子,用手刨开周围的泥土,抓住箱子两侧的耳柄,使劲向上抬。 没抬动,太沉。 正准备尝试第二次时,院墙外传来叩击声。黑影停住了动作,侧耳倾听。 祠堂外有脚步声,哼哼地唱着不知名儿的曲调。 守夜人回来了。 一个黑影赶紧气沉丹田,捏紧了耳柄要再试一次,被另一个黑影按住了手。两厢推搡几下,听见守夜人已经迈入祠堂门,手忙脚乱地把泥土盖回去,在脚步声进了内院瞬间,贴着墙根缩在阴影里。 一层乌蒙蒙的云朵缓缓遮住月光。 守夜人喝了两盅,背着手迈着微醺的步子,涌起了睡意,停下步子,深吸一口深夜的凉气。 两个黑影贴着的墙根背对着内院门,看不见来人,只听得见行走声音。两人屏住呼吸,心中企盼来人赶紧回屋会周公。 守夜人舒展着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起脚再行。两人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探头张望。 “呼——” 刚劲的拳风迎面袭来。 糟糕!被发现了! 下意识举手相挡,左右臂交叉架住对手一击,却承受不住拳力连退几步。另一人被逼得向上跃起抬起胳膊肘向下砸,腰间系的酒葫芦哐哐响。 守夜人左手向上出爪,拧住砸下来胳膊肘,抬脚狠踢对方小腹。 人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抱着骨裂的胳膊直闷哼。 守夜人举起架着自己拳的黑影,在半空中旋转,屈膝一顶,压着黑影跌跪在地,擒住后颈,想翻转脸过来看看到底是何方人物敢夜闯卢家祠堂。 不想狡猾的黑影暗暗抓起地上一把泥沙,往后一挥。守夜人恐是什么暗器,后撤好几步。 黑影趁隙拽起同伴越过墙头。 等在墙外的第三个黑影忙扶住受伤的同伴,左右架着要走“咱们分头走。我带老二这边。” 第三个黑影立马调转方向,想着把稍后追踪的人拖一时是一时。 祠堂外奔进几名年轻人,像是刚刚睡梦中被惊醒,团团围住守夜人:“族长,你怎么样?”。 守夜人挥手示意没事,嘴里吩咐:“阿忠,放狗!” 接连的犬吠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黑影架着同伴,在小树林里仓皇而逃。受伤的抱着胳膊,努力跟上脚步,还是接连被绊倒好几次。看见屋舍的灯火越来越近,也顾不得伤痛,咬着牙翻过篱笆,脚落地后,心下一松。回头正要朝同伴庆幸一笑时,只看见一缕银光闪过。 他呆愣愣地摸着颈部,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分卷阅读33 ,瞬间染满他的手掌。来不及将惊异质问的眼神送给同伴时,身子就不听话地倒下。腰间的酒葫芦跌在地上,无力地震了几下。 犬吠声在卢家庄夜空中回荡,一股火把组成的溪流潺潺而至。 青筝睁眼起身。阮霜侧身站在窗边,用剑锋把窗扉掀开条缝隙。 一旁一早被阮霜手刀打晕的威凌云也幽幽转醒:“嘶,这床真硬,睡得我脖子好疼啊。” 左右活动了下脖颈,歪头问道:“这屋外是怎么回事?这么吵闹。” 不待等到回复,门外就被扣响。 “云儿,青筝姑娘,阮霜姑娘,你们起来了吗?” 威凌宇在门外,很冷静。应该事情同我们一行人关系不大,青筝这样想。 青筝三人走出门外。火把燃烧的光照得夜空微红发亮。村民们有拿着镰刀提着斧头的,有扛着锄头握着扁担的,戒备地围住青筝他们这边。 “呵——欠~”南既明揉着朦胧睡眼,双臂托在后脑勺,“父老乡亲们,三更半夜把我们叫醒,抓贼呢?” “让一让,族长来了!” 围着的村民们自觉地道分两边,五十岁上下的族长迈了过来。看步子,许是时常下地干活,上山打猎,身体很是健朗。 族长巡视过青筝一行人,目光落在还不停打着瞌睡的明一水脸上,瞳孔收紧,迅速转开。 “打扰各位客人休息,实在不该。只是今夜有贼人闯入卢家庄祠堂,看是往这里跑了。所以还请见谅,让我们查看一番。”族长的话客客气气,也合情合理。 “卢族长,我们纵横镖局一向行正经买卖,我们可以保证,今夜没人溜进屋内。”威凌宇抱拳致意。 “你说没有就没有哇!有没有要我们搜了才知道!”族长身边一位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口气不善,正要抄起家伙硬闯。 “阿忠!”族长制止年轻人,“纵横镖局,略有所闻。只是卢家祠堂是卢家庄庄重之地,这样受到贼人冒犯,大家都难忍这口气。还请各位理解,我身为族长,也好给族人个交代。” 威凌宇侧身让道,村民分队,一一搜查了各间屋子。阿忠出来,对着族长摇了摇头。 “打扰各位了!抱歉!”族长诚意恳恳,带着众人调转脚步,打算去隔壁户。 “汪汪汪!汪汪汪!” 突然阿忠手里牵着的四条狗,冲着右侧篱笆高声吠叫起来。 族长看了阿忠一眼,阿忠松开手中的狗链子。四条狗就像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众人又擎着火把追了过去。火光照亮了漆黑的篱笆,也照亮了躺在篱笆下的人。 阿忠探了探这人鼻息:“族长,死了。” “啊!是他!”威凌云惊叫了出来。 众人目光又聚向她身上,威凌云有点发怵,又忍不住挺直腰杆,正待说什么。 “二弟!二弟!你怎么在这里?”一人跌跌撞撞过来,“啊!二弟!是谁害的你!”火光一照,来人面容清晰,是鬼谷三邪之一,鬼赌邪。 青筝心下了然,原来前面农家先他们一步投宿的是鬼谷三邪。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肯定是你们害得我二弟!”鬼赌邪立马指向威家两兄妹。 “好好说话!什么叫我们害得他!”威凌云又冒起火来。 鬼骗邪也赶到了:“大哥,这,这是怎么回事!” “三弟,二弟一定是被他们害死的。今日午时,他们就跟二弟在客栈起了冲突,肯定是他们怀恨在心,趁二弟一时不察,杀了二弟泄愤!”鬼赌邪厉声指责,斩钉截铁。 青筝心中微叹,跟着纵横镖局同路真不是什么好决定。 族长摸了摸躺在地上鬼酒邪的胳膊肘和腹部,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酒壶,心下明了。这就是他在祠堂出手打伤的贼人,但他不能以验伤作为证据。 若此次引人注目,必有后患。 “罢了罢了,既是你们双方的事,我们卢家庄就不再插手。我们走!” 青筝望向族长,一脸探究,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突然放弃了。 阿忠明显一脸不解,想要再争取什么,却在族长警告的目光中忍了下来。 族长在村民中的威信显然极高。村民们见族长做出来决定,依言顺从地跟着族长离去。 “大哥,这到底怎么回事?”鬼骗邪好不容易引开追踪的人,跑来同大哥汇合,竟没想到迎来的是二哥被割喉致死的消息。 鬼赌邪压住他的手,被兄弟惨死震惊得发懵的鬼骗邪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其他人,有些话不方便讲。 “喂!你们别血口喷人乱攀咬!什么是我们杀的!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吗!有证据吗?拿出来呀!”威凌云因中午一事不服气,开始咄咄逼人,誓要压鬼谷三邪一头。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我二弟为人没什么毛病,就贪酒喝。一向没跟人有什么过节。午时在客栈,当着众人的面下了你们纵横镖局 分卷阅读34 的面子。 好个纵横镖局,明面上干不过就使这样的阴招,枉为江湖正道门派。我们鬼谷三邪与你们纵横镖局,势不两立!” 话音未落,鬼赌邪身形已至威凌云跟前,隐在袖中的钢爪滑出套在手掌上,爪尖寒寒,伸手朝威凌云抓去。 “呛——” 威凌宇凤鸣剑出鞘,抵住钢爪:“鬼前辈,有话好好说!” “送你去阎王殿说!” 钢爪用力后拽,威凌宇长剑格住钢爪,顺势逼前。 “嗞——”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刺激着耳膜,引人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再看两人之间,火花四溅,相互缠斗,难解难分。 南既明打着哈欠抱手在胸,兴致缺缺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要不二位先打?出了结果再来喊我们?” “恩公,现下如何是好?”威凌云一听恩公有想走的意思,立即轻扯住恩公袖口,娇俏又焦急的声音,让人心生怜惜。 南既明显然没领会到美人心意,不着痕迹夺回衣袖,嘴上也没饶人:“我有起床气,我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转身就要拖着快要站着睡着的明一水回屋。 “呵~” 青筝眼睛不离院中打斗的两人,耳边听见南既明一声低浅的轻笑。 磁性的音节飘在夜风中,惹得空气微微荡漾,也撩得青筝耳根有点发痒。 不待青筝抬头探询他为何发笑时,他已经掠至篱笆外,随后拎着个麻袋扔回院中。 哦,不是麻袋,是个人。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又被南既明一脚踢中膝窝,跪在地上。 “呦,这不是阿忠嘛?不听你们族长的话乖乖回家睡觉,跑这来偷窥什么?”南既明嘴角挂着玩世不恭, 眼底意味深长。 “怎么?只准你们在卢家庄杀人,不准我们在自己地盘活动?我不夜巡,你们能保证我们卢家庄的安全吗?!”阿忠提气打破南既明的威压,站起,抡起地上捣米的木槌就要冲上去。 南既明眉尾上挑,这干农活的庄稼人,力气都这么大么? 侧身避开木槌,两指抵住木槌的压势,提肘击向阿忠胸口。 南既明到底还是留了几分力,楸起阿忠衣领,朝一旁甩去。 那边威凌宇长虹贯日,逼得鬼赌邪瞬息后退避开剑气。没想与被甩出的阿忠撞了个正着。鬼赌邪钢爪挥开这碍事的家伙,继续拼斗。 “刺啦——” 阿忠翻滚在地,裤子带着些微血痕,被撕得破烂。 青筝还不及看清些,眼前一个俊朗的背脊挡住了她全部视线。 青筝愣愣地看着填满她眼帘的黛青色长衫,黑色的发尾和与衣裳同色系的发带,在夜风拂动下晃啊晃。 这刚才还离她十几尺远的人,怎地就瞬移到自己跟前了?挡什么呢?百思不得其解。 阮霜退回上前的步伐,还好没污了小姐的眼。 南既明额角微抽,这老鬼也实在太不讲究,让人露着白花花的屁股合适吗!不过,太,太好笑了! “阿忠!” 篱笆外传来族长的厉喝。阿忠捂着自己的屁股,缩着头,忙不迭跑出去。 鬼赌邪发现自己讨不着便宜,扔下句“我不会放过你!”,带着鬼骗邪架着二弟的尸体远去。 威凌宇本意为阻挡进攻,并未追去,命大家收拾行装,天亮出发。 南既明被闹得大半宿没睡,冲着还傻呆呆望着篱笆外的明一水,没什么好脾气:“明老头,还不进来?瞧什么呢!” “那个,那个人我好像见过。” “老糊涂了吧,你久居谷中十几年,哪还有你认识的小年轻!” 南既明甩手进屋,不再理会。 明一水还在愣愣思索:“人我是不认得,但那屁股我认得呀!” 第19章 马蹄又朝着恒阳方向哒哒而去。 青筝靠着马车壁,闭目养神。 离开卢家庄时,她看似随意地问了卢家娘子一句:“卢姐,你们祠堂昨夜遭贼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晨曦微光轻轻笼在青筝身上,把她恬静的笑脸衬得更加温柔无害。 卢家娘子没设防心,爽快地回答:“祠堂里搁着的都是卢家祖先的牌位,哪会有啥子值钱的东西。小毛贼怕是误闯了吧,被人发现就逃了。” 一边说话,手里的农活也不耽误,单手提起满满一大桶的猪食准备去喂小猪。 普通的小毛贼哪里会对一个村庄祠堂感兴趣,除非祠堂里有别的东西,才会惊动族长,连夜搜屋抓贼。 罢了,左右与我们无关。 此时,青筝没有想到,以后有一天,她会因为这祠堂里的东西,再回到这里。 行至树林,将近正午。 队伍停下歇息。 车还未停稳,威凌云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碎瓷片没 分卷阅读35 损到筋骨,根本拴不住她想野的心。 “恩公,中午吃什么?” 无视兄长伸出搀扶的手,单脚一跳一跳到南既明身边。嫩黄的裙带飘飘,手腕上银铃清脆,笑靥如花。 青筝下车对上了南既明的视线,淡笑颔首,走向一旁的树荫下,躲避正午的暑气。 阮霜牵着马去饮水了。青筝背靠树干,抬头望着从繁枝绿叶缝隙里,漏下的细碎阳光,闪烁晃眼。 一只手递着一块青色方巾过来。 青筝偏头看向来人,直起懒散的身子。 “青筝姑娘,用方巾垫地,歇歇吧。” 威凌宇棱角分明的面容在光阴下,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多谢威局主!不用了。一直在马车中坐着,刚好可以转转舒展下。” 青筝的婉言谢绝,并没有让威凌宇感到不适,边收回方巾,边聊起来:“底下的人去树林里看看了,运气好的话能猎得到野兔和山鸡。稍等片刻即好。” “我们车上带了熟食干粮了。” “难得的机会,一起尝尝野味吧。镖局走南闯北,应付郊野果腹十分得心应手。” “青筝阮霜给威局主添麻烦了。” 威凌宇见眼前女子一如既往温柔言笑,沉默了片刻,似在心里权衡,终究还是开口:“青筝姑娘,你对我无须如此客气。” “聊什么呢?” 斜插进一个声音,青筝正不知如何应对的心,松了口气。 “南兄弟,荒郊野岭没什么好招待南兄弟的,待到恒阳,愚兄必珍馐美酒好好款待一番。” 才两天功夫,威凌宇就与南既明称兄道弟起来。威凌宇很擅于广结优质的人脉,不殷勤不卑亢,尺度掌握得刚刚好,不愧为威老局主培养的继承人。 “好说!”南既明仍是挥手即走,潇潇洒洒的样子。嘴上应承,心里却不在乎到底有没有珍馐美酒等着他。 刚刚在那头瞥见威凌宇递帕子给青筝,南既明也没听见小美人叽叽喳喳说什么,心里不停嗤声。 懂不懂什么叫男女之防啊? 真该进言今上,太学应遍布天下,让老学究们好好训导下诗文礼仪。 南既明全然忘记自己在太学时是怎么被树立为,开朝以来顽劣不恭的典型。 兴高采烈的脚步声从树林里钻出来。一个个提着野兔和山鸡,收获颇丰。 威凌宇安排大家生火做饭,整个场面俨然有序。纵横镖局延绵多年的名声,真不是白传的。 青筝没动,重新靠回树干上,望着威凌云兴致勃勃地指挥一个镖员挖土烤鸡,突生一股莫名的情绪。像秋天的老鸦望着春天的绿芽,对不曾拥有过的盎然生机艳羡不已。 南既明也没动,眼角余光偷窥着倚在树上的人。星星点点的光斑投在清澈的双眸,折射的光彩像既宁珍藏在匣中的珠宝,熠熠生辉。 南既明自己都没发觉,一向鄙夷既宁那丫头对自己的珠宝长时间傻乐模样的他,现在心底竟隐隐希望,时间能拉得再长点。 “小姐。”清冷的声音响起。 南既明忽然被打断,心下有些懵然,又有些不快。回头只见阮霜牵马回来了,一手还提着四条清理干净的鱼。应是在溪里叉来的。 阮霜拴好马,生火的架势同她砍人一样干净利落。 用匕首削去树枝的皮,一头削尖,就要把鱼串上去烤。 “暴殄天物。” 南既明不由分说截下鱼,夺过匕首在鱼身上划刀。掏来的鸟蛋打散成蛋液抹在鱼上。同纵横镖局那伙人匀出一口铁锅,热油入鱼,噼里啪啦煎至两面金黄,捞出,用阮霜削好的树枝串好。 明一水饶有兴趣地伸手想撕片鱼肉下来尝尝。还没碰到,就被南既明拍手打回。 “臭小子!” 南既明也不理会,放入辣子,葱姜。辛辣味迎面袭来,熏得明一水打了个大喷嚏。 串好的四条鱼重新入锅,加点儿泉水焖着。鱼肉边咕噜咕噜地冒起红色的汤泡,香气四溢,馋得人忍不住咽着口水伸头往锅里探。 青筝肚里的饥饿被勾了起来,不自主往南既明那边凑。 铁锅里,四条鱼在赤红浓郁的汤汁中,兴奋得抖动不停。红色的辣子,绿色的野菜,色彩鲜泽,与不断涌出的鱼香味相宜得彰。 南既明取过阮霜洗净的芭蕉叶,捏起树枝串着的一条较肥美的鱼,盛在翠绿的芭蕉叶上,往青筝方向递。 “给我的?”青筝下意识问出来。 “借花献佛。” 看着修长的手指捧着芭蕉叶的两端,冒着袅袅的热气,青筝只觉食指大动。 接过来,轻咬下一口,外皮酥脆,内里嫩滑。辛辣的滋味并未盖过鱼的清甜,反而能锦上添花地刺激食欲。 脆爽的野菜很好地和汤汁融合在一起,增了不少山野的清新。 没想到南既明还有这一手,嗯,回去叫他写个方子出来。 分卷阅读36 南既明虽关注着自己的鱼,可还是把青筝的神情尽收眼底。 眯起眼睛,唇齿回味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家里养的那只傲娇的猫。在母亲大人手指摩挲下颚时,依偎着身子,享受餮足的神色。 还好初出江湖之时,一时玩兴起,跟师父无钱学了这一手,简直比五行八卦实用多了! 明一水倒没那么多讲究,捏起一串鱼直接啃起来。呼呼地被烫着嘴,也被辣着了。 “臭小子,可以啊!” “谁的手艺?恩公的吗?”那边威凌云刚缠着兄长一同猎野鸡回来,看见青筝四人已经一人一条鱼开吃了。 空气中尽是残留的食物香气。 “恩公还会做吃食?哇,看起来很好吃呀!恩公教教我做叫花鸡可好?” 南既明抬头迎上威凌云满怀期待的目光,露出一丝痞笑:“南某人技穷,只会做鱼。” 威凌云不傻,再次感到恩公对她的距离,求助般看向兄长。 哪知兄长在忙着把林子里采下洗净的浆果包在芭蕉叶里,温言放在青筝手边,没接收到她求助的信号。 阮霜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自家小姐。自家小姐在向威凌宇道谢,并未放下手中的鱼,看起来是很喜欢这道鱼。这姓南的虽吃软饭,可还算得上有点用处,心里默默放下一直想抵在某人脖颈上的剑。 “没想到南公子还有这种手艺。”青筝出声赞叹。 “技多不压身。” “是从家中长辈身上学来的吗?” “家师传授,仅此一家。” “无名楼?”青筝想起在幽篁谷,南既明初见明一水时的自报家门,虚心求教,“就是传说中无钱财无俊美无武艺无名气的四无楼么?” “谣传。” “谣传?” “看我便知。” 青筝噎了下,阮霜冷哼一声,明一水就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臭小子!你师父无钱老头一世谦虚低调,怎地就教出你这个不要脸皮的徒儿!” 南既明一脸言之诚恳:“实话实说。” 明一水笑得差点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青筝眼尾扬起,觉得正午的日光也没有那么令人炎热难受了。 南既明去溪边清洗双手。做鱼的手摸过辣子,有点儿火辣辣地烧。 溪水泄过指缝,冰凉舒心。 他哪里不会觉察到青筝刚才话里话外试探的意味。凭借小狐狸的本事,无名楼怎样个状况也是大致清楚的,不过是想旁敲侧击出自己的身份罢了。 啧,这个没良心的小狐狸! 阮霜从树林里走出来,朝青筝微点下头。 队伍再次启程。 树林里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扑棱地飞向天际,飞越官道。 官道上行进着一支商队。长途跋涉在每个人脸上添了几分疲惫,但步调还是井然有序。 领头的那位骑着乌云骑,靛色锦衣,头束白玉冠。 落后半匹马身的侍从报告:“世子,还有一个时辰就到恒阳了。” 领头的微微颔首,指令沉稳从容:“命他们化整为零,分散进城。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不宜太过打眼。” “属下领命!” 第20章 恒阳,地处岳阳,扬州,临岩三城交汇处,水陆交通,四通八达。 恒阳的繁华不输旧都,望京。 恒阳出名人物当属洗墨池的大当家,刘双江。 祖上专营的兵器机关,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生性放浪形骸,尤爱书法,可偏偏自己一手/狗爬体,仍坚持在成为书圣的道路上。连临水而建的山庄都取名为洗墨池,意向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致敬。 洗墨池正是这次武林大会的召开地点。纵横镖局这次押镖的接镖人就是刘双江。 押镖队伍沿着蜿蜒的道路徐徐至洗墨池乌黑的大匾上,烫金的三个大字灵动流逸,劲骨神聚。 “这不是刘大当家题的吧。”等门房进去通禀时,南既明端详了乌匾半天。 “天下第一笔,慕容风。”青筝随口应声。 “你认得出他的字?” “见得多了,自然认得。” 南既明心里犯嘀咕,改日得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真迹! 通禀的人出来了,引他们进门。 南既明看着十步一幅字,百步一名帖,直感叹这洗墨池是真应该开书院,哪里适合打打杀杀的江湖人聚集。 “明老头,你可以和刘大当家,闵三刀组合闯江湖,拉风!”南既明边走边不忘打趣累得气喘吁吁的明一水。 “呼,这,呼,还要多久才到?” 引路的小厮热情周到:“还请老先生再辛苦下。为了这次武林大会诸位能宾至如归,大当家把后山上的院子也并进来了,故远了些。” 明一水摆摆手,不再说话,省下的力气全花 分卷阅读37 在走路上了。 好不容易行至落脚的院子,颜筋院。明一水一头扎进屋里歇息。 青筝悠哉游哉地闲逛着院子,听着隔墙的院子也是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明日就是武林大会,各门各派基本都到了。 青筝捻着花枝,耳听花丛后两个打洒的婢女在嚼舌头。 “柳骨院住进客人了!” “是吗?瞧见是啥样客人不?” “没见着,神神秘秘的。门口还有人守着,不可随意进出。” “管他呢!咱们干好自己手中的活计就成。你刚来,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梅儿姐。” “甭谢。你先出去吧。我再偷会儿懒。” 新来的那个婢女提着扫帚转出花丛,见着青筝,没有惊讶慌乱的样子,规规矩矩,无声地见了礼退下。 青筝放开手里的花枝,花朵在枝头摇曳,看似脆弱,又极具韧性。 青筝微微一笑,转身回屋。 天色是还早,但还是要早点休息的好。 夜色下的洗墨池并没有往日的宁静。 灯火辉煌下,推杯换盏。 震远堂闵玉儿闵堂主和华山独孤西子掌门闲坐在一处,交流武学心得。 “看到年轻一辈,人才济济,真的不该不服老。”独孤掌门抿了一口酒,感叹道。 “独孤兄此言为时尚早。我看还有不少毛头小子欠火候。不过威老局主的儿子,待以时日,确实是他们这一辈中的人中之龙。我看啊,明日武林大会——”话没说完,霍然起身。 闵堂主快步跨出屋门,朝院中厉喝:“何事如此喧哗?” 震远堂弟子匆忙跑进院中:“堂主,鬼新娘闯入庄里了!” 独孤掌门听言,也坐不住了,迈向院中:“消息可靠?” “可靠!堂内有弟子看见一袭红裙的鬼新娘,绝对不会认错。据说是潜入柳骨院时被发现,现在柳骨院的人正追着呢。” “柳骨院?柳骨院住的何人?” “不知。看样子挺陌生的,不像是江湖上常走动的人。” 闵堂主一听老对手来了,血都沸腾起来:“上回大意让这妖孽溜了,这回自己送上门怎能放过!” 抄起大刀,翻身上屋脊,望见远处确实有一队人马在追逐一个红色身影,搅得所到之处吵吵闹闹。 闵堂主瞧准方向,纵身追去。半路碰见峨嵋的,武当的,接连加入队伍追击鬼新娘。 独孤掌门立在院中,皱着眉:“鬼新娘藏了那么久,怎地选择在今夜,在洗墨池出现?” 武林主力门派都汇聚于此,鬼新娘居然还有这种勇气夜闯洗墨池?直觉什么地方不对劲,赶紧朝最喧闹的地方掠去。 依旧一袭红衣的鬼新娘可是要累得半死了,身后拖着那么一大串长长的尾巴,而且有俞来愈庞大之势。 上回腹部的伤口是好得七七八八了,除了遇到阴雨天肋骨就会生生作疼之外,功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今夜潜入柳骨院才两刻钟功夫,就被发现行踪。 两厢交手,对方训练有素,招招目的明确,以制敌为出发点。相互辅助配合,不是绝杀招,是想活擒。 而且从逃出柳骨院,对方的动作来看,对方想赶在各大门派参和进来前,结束战斗。 可狡猾如鬼新娘岂会如对方所愿,专拣灯火辉煌的院子里窜,能闹出多大动静就闹出多大动静。 横劈出一刀。 鬼新娘刹住脚步,定睛一看,嘿,老对头。 “哎呦,讨厌,追人追那么紧干嘛。对我心生爱慕,可以直接说呀!” 鬼新娘凤眼细长,斜眼看着来人,也是媚态百生。 夜风习习,吹得红纱裙如薄雾似轻烟,飘飘袅袅,九天玄女下凡一般。 “我呸!”闵堂主一听这话,胸中暴怒,“你这妖孽好生不要脸!今日夜闯洗墨池有何居心?” “要打便打,话那么多!”鬼新娘可没多大耐心扯嘴皮子,边说边挑起红绫,“蠢者死于话多,不知道么?” 后面追截的武林人士都默契地停了下来。 以多欺少,众男打寡女,传出去,还要不要武林正道的脸面了? 可柳骨院的人不在乎什么颜面,直接从后面包抄,截断鬼新娘的退路。 “猴急什么?算账也要一个一个来!”闵堂主暴喝,刀风凌冽,推开柳骨院的人。 身穿褐色短打的八人速退,也没争辩,再次提剑上前。八柄剑锋汇集,直刺鬼新娘大穴。 鬼新娘柳腰一压,让剑锋同闵堂主的刀尖对撞了个正着,火星迸溅。 剑锋见进攻受阻,合力扣住闵堂主的刀面向下压,逼得鬼新娘撞破屋脊,跌入屋内。 鬼新娘双手展开,左右两条红绫飞出,系在房梁上。吊着鬼新娘在屋内灵活躲避左一剑,右一刀。 看到战场转移到屋内,武林各派纷纷跃下屋脊 分卷阅读38 ,打算在门窗外继续围观。 “嘭——” 一个柳骨院的人被红绫卷起,甩了出来,撂倒一片围观群众。 “看戏要收钱的!” 听起来,鬼新娘迎战得游刃有余。 围观群众爬起来才看清,屋里的机关不知怎地被鬼新娘开启,简直如虎添翼。 洗墨池是兵器机关世家,庄里各处建筑自然隐藏不少机关暗门。这居然被鬼新娘摸清了。 鬼新娘吊着对手聚在屋子中央,飞身跃出包围圈,立在墙角,红绫拽下对面古董架上的花瓶。暗箭从屋内四角“唆唆——”齐射。 打得在屋内的人忙不迭挥兵器抵抗箭雨。 暗箭扎入一名褐色短打的肩头,击穿肩胛骨。露出的箭头擦过闵堂主的挥刀的右臂。 闵堂主手心一麻,用刀斩断迎面的箭矢,侧身低语:“小兄弟,鬼新娘阴险狡诈,你我合力必能敌之。” 褐色短打心内一顿:刚不是很有骨气么?江湖人也不过如此。 微点了头,打了个手势。 一干褐色短打迅速叠起了罗汉,立剑锋于胸前,要把鬼新娘堵死在墙角。 鬼新娘只觉强大的剑气排山倒海而来,心里一苦:完了,这回玩脱了! 挥起手边能挥起的东西,“嘣嘣嘣——”接连往罗汉墙死命的砸。 门窗外的围观群众只见整齐划一的剑光路径。掷出的桌椅,瓷器,字画统统在齐唰唰的剑光中粉碎。 闵堂主从天而降打下一掌,鬼新娘挥掌应对。 掌风撞击掀起一股狂风,“轰——”,墙瓦灰飞烟灭。 围观群众齐齐向后一跃,只见石灰弥漫中,鬼新娘自墙穿出,鬓发歪斜,捂住胸口,唇边鲜血淋淋。 这与平时光彩照人的鬼新娘判若两人,猛然一看,赫然被吓得一大跳。众人呆愣片刻,蜂拥而上。 鬼新娘纵身要逃,后脚猛地被峨嵋的女弟子攥着。众人合力打出内劲。 鬼新娘便如断了线的红色风筝飞脱出去,直接撞穿院墙。 青筝掀窗,看见跌在碎石中呕血的鬼新娘,微叹,怎么打到颜筋院来了。 褐衣短打闪电追至,一条铁链拴在鬼新娘双手间,紧扣在背,让她动弹不得。 “多谢诸位!此贼夜闯主子院子,我等带其回去交由主子处置。” “唉等等!鬼新娘也是江湖公害,不能让你们带走!” 鬼新娘稳住眩晕的头,鄙夷地重哼了一声:“道貌岸然!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鬼心思!”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的字呀!” 痛心疾首的声音伴着跌跌撞撞的脚步闯了进来。 洗墨池刘大当家看着满目狼藉的院子,慌忙拾起被撕的稀巴烂的字幅,冲到押着鬼新娘的人鼻尖前剧烈地抖了抖:“赔!叫你们主子赔我!” “在下会将刘大当家的意思传达给主子。现下有劳刘大当家收拾残局。” 刘大当家想到这人主子的身份,心下欢喜,面上却还是一副心痛得无法呼吸的样子,摆摆手,让人离开。 鬼新娘这次可是被打惨了。红裙撕破了好几处,鬓发凌乱。可乱发下的凤眼,还是亮得吓人。 她被反扣着手,拖着转着身,直直撞上青筝的目光。 青筝望着鬼新娘意味不明的眼神,波澜不惊,随后移开,融入散去的人群中,回自己屋里。 相信明日的武林大会,会无比精彩。 第21章 晴空万里,是个切磋武艺的好日子。 刘大当家约莫是痴迷书法走火入魔了,在庄内真的挖了一大片池塘。池中水虽不是墨色,但一块巨石雕成的笔架立在池中央,异常醒目。 笔架上悬着巨大的毛笔。笔身竹子制成,笔头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笔尖竟有墨色,好似仙人刚挥毫泼墨完毕,随意掉入人间的狼毫。 池里种了大片绿荷。微风轻拂过荷叶,碧浪就一层逐着一层,推向对岸,间或露出几个矮小得才出水面不及一尺的石墩。 正值初夏,尖尖的花骨朵儿如娇俏羞涩的少女,偷眼看着今日的来客。 各大门派在洗墨池婢女的领引下,围绕着荷花池有序就座。 青筝几人坐在以威凌宇为首的纵横镖局后侧。 宴请人数,宴请规格,无处不彰显洗墨池的财大气粗。 刘双江在上首,一身雨后青长衫,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字迹从左胸口一直绣到下摆。是书法痴魔本人没错了。 青筝听着刘双江唠唠叨叨的开场白,实在有些无趣,眼神落在池里的幼荷尖上,接着慢慢放空。 “铮——”一声响,青筝恍然回神。 荷花池斜对面的华山派居然第一个派出弟子上场,长剑自腰间缓缓拔出。 青筝只觉右侧寒光闪闪,偏头望去。震远堂弟子抽出的刀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片寒光, 分卷阅读39 映得荷花倩影绰约。 华山弟子提气一跃而起,轻盈落在荷花池中的石墩上。震远堂弟子不甘示弱,纵身入池。震远堂修的是厚重如千钧之鼎的内功,伫立在石墩上,震得石墩周围惊起一圈圈涟漪。 青筝瞥见身侧的南既明饶有兴致地抱臂胸前,食指尖在臂上轻点节拍,仿佛准备为双方敲起战鼓。 “等等!” 荷花池中,正准备展开剑尖对刀芒的两位顿时僵住了正要出招的身形,疑惑地转向呼声来源处。 青筝也听见了这个才听过不久的声音,微摇了头,再次低叹。她发现自己最近低叹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鬼骗邪和鬼赌邪二人,一头一尾抬着副担架,由远及近。担架上用白布蒙着,看轮廓是躺着一个人。 鬼骗邪打头阵,把担架抬到荷花池边,冲刘双江抱拳致礼:“刘大当家,武林无人不知您为人正派,处事公道。在下恳请刘大当家为枉死的二哥主持公道!” 刘双江负手皱眉,看样子不太愿意因为一具尸体的事耽误武林大会的进程:“骗邪兄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眼下华山和震远堂正切磋着,我看其他事还是等会后再叙不迟。” “咚——” 鬼骗邪干脆利落地跪下,溅起微尘。 “刘大当家,我二哥的死涉及他人,而此人也正巧在这武林大会上。我要当着众位武林同道的面,与他当面对质,以还我二哥灵魂安息!” 鬼骗邪激动的话音引得在座的人低声嗡嗡。 威凌宇左手制住威凌云挥之欲出的软鞭,眼睛并没有看向身边的妹妹,可威凌云还是被滞住了步伐。 刘双江见鬼骗邪一副你不答应我,我就誓不起来的架势,心下明白这一根筋的蛮汉是真不好糊弄过去,开口:“你要与哪位对质?” “纵横镖局威凌宇!” 这下原先的低声嗡嗡变成惊疑的议论纷纷。 威凌宇神色不见慌乱,起身稳步至刘双江跟前:“刘大当家,纵横镖局行走多年,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荡荡。鬼前辈此言,想必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刚好诸位前辈在此作证,恳请还纵横镖局清白,也告慰死者之魂。” 好一番进退有度的说辞,加上纵横镖局多年积累下来的名声,让众人心中的天平瞬间偏向一方。 鬼骗邪一见场上形势变化,连忙起身,对上威凌宇,□□着脊背,厉声喝道:“很好!威局主最好能如你所言,敢做敢当!” “还请鬼前辈陈情。”威凌宇轻巧避开锋芒,语气温和有礼。 鬼骗邪狐疑地看了一眼,又想起大哥的话,转身掀开担架上的白布。担架上那个,青筝不用看也晓得,不是在卢家庄被割喉的鬼酒邪,还能是谁? “二哥昨日午时在客栈同纵横镖局发生点口角,落了纵横镖局的面子。夜时前后脚投宿至卢家庄,趁二哥夜起方便落单时,痛下杀手!” 刘双江身处高势,把底下鬼酒邪的尸体看得清清楚楚。致命伤在喉部,利刃划开,干净利落。伤口细长,想必刃锋极快,趁鬼酒邪还没反应过来,一击毙命。 威凌宇的凤鸣剑,剑身细薄,以一招满山烟雨闻名。满山烟雨,顾名思义。舞剑极快,舞剑的人似笼在如烟雨幕中。 初看伤口,确实对威凌宇不利。 刘双江请华山独孤西子掌门,震远堂闵堂主,武当玄虚真人三位在座中分量较重的人物,上前一观。 独孤西子微弯着腰,问:“夜起方便还带着酒葫芦?” “我二哥嗜酒,酒葫芦从不离身。” 闵堂主就是个大老粗,看不出太细的东西:“鬼酒邪功夫不差啊,就这样被人一招解决了。这凶手的功夫应该挺高,在江湖上排得上号。” 青筝闻言眼波微动。一招毙命有两种情况,一是两者武功实力悬殊,二是对方是自己怎样都不会防备的熟人。如果是后者,那可就有意思多了。 昨夜卢家庄遭贼。倘若鬼酒邪运气不好,撞见了正在逃窜的贼人,当下被灭口。 当时后有追兵,情况紧急,灭口是下意识的举动,使出的绝对是自己最有把握致敌于死地的绝招。哪里还会有时间意图去模仿威凌宇的剑法刻意栽赃?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了。 青筝遥遥望着昨夜还义愤填膺冲上来拼命的鬼赌邪,一旁死死盯着假想凶手的鬼骗邪,还有云淡风轻静候三位前辈决断的威凌宇,三个高高低低的身影排列着。 青筝忽然笑了起来。 南既明余光觉察到青筝摄人的笑意,摸不清楚这只小狐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青筝轻轻拉了下蠢蠢欲动的威凌云:“威小姐别忧心了。威局主既是清白的,那他的凤鸣剑必然是对不上鬼酒邪脖颈上的伤口。你快坐下歇歇吧。” 青筝语毕,顺势要牵着威凌云的手腕坐下。 威凌云却突然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比划比划不就成了!” “哥!”威凌云欣喜地 分卷阅读40 疾跑过来,“哥,你用凤鸣剑再划道伤口,两厢对比下,是不是你干的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威凌宇按下妹妹闹腾的手:“有前辈在,别胡闹!” 威凌云眼见兄长自证清白的大好机会要溜走,急得跺脚:“我没胡闹!伤口对不上,就不是我们干的。” 闵堂主有几分赞同小丫头的话:“是有些道理!” 鬼骗邪就怕他们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立即出声反对:“等会!谁说威局主一定会用凤鸣剑杀我二哥!或许是其他什么类似的兵器,又或者出招的手法不一样。这伤口怎么可能完全一致!你们可真是狡猾,事实当前,还意图蒙蔽众位!” “等下!”独孤西子在听完威凌云的话时,又重新俯下身子仔细检查了伤口,在两方正欲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打断了,“鬼酒邪尸首是在何处发现的?” “卢家庄农舍篱笆旁。”威凌云快口抢答。 “周围可有地势高处?” “无。”鬼骗邪仔细思索片刻道。 “你确定鬼酒邪是在篱笆旁被杀害的?” 面对独孤西子的追问,鬼骗邪下意识看了大哥一眼。鬼赌邪朝他微点了头。 “是!” “那就不对了。”独孤西子直起身子。 “如何不对?”闵堂主不解。 “你们有没发现这个伤口的走势不对劲?” “威局主身量比鬼酒邪高许多,致命伤应是由上而下,可这伤口是由下而上。”独孤西子举掌作刃,在威凌宇两兄妹的脖前比划给大家看,“杀人者应是比鬼酒邪矮了许多。” 众人再次围上前去,看伤口确实如同独孤掌门所说。鬼赌邪身量是高大,但威局主还比鬼赌邪还高出一个头。 这个结论对鬼骗邪,不逊于一大锤直冲天灵盖的重击。 鬼骗邪茫茫然开口,还欲争辩:“这个,这,可能是威局主的妹妹,她,她……”话越讲到后面,底气越不足,他心里先自己否定了这个假设,威凌云那功夫,怎么可能! 他将视线投向大哥,盼大哥能说几句,可见大哥也被这一结论怔住似的。因长期伏在赌桌前赌钱而微驼的背影有些僵硬。 突然一种荒谬的猜测涌现在他的大脑里。鬼骗邪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 “轰——” 片刻前还精致浮雕着书法字迹的圆月石拱门,瞬间碎石迸溅。雄厚的掌风煽动石屑尘土飞扬在半空,把众人的视线模糊得迷迷蒙蒙。 众人立马调转方向,握紧手中兵器,戒备地盯着石屑尘土慢慢沉淀后,显露出的残垣断横。 “咳咳咳”,听起来那头是名女子被尘土呛到了。 玄色的身影从迷蒙中踱步而出,边走边抖落广袖上沾染的尘土。眉目清冷的古香兰呼了声哨,天空盘旋着的海东青俯冲而下,落在旁边幸存的假山上。 边走边咳的红色倩影从古香兰后边小心绕过碎石,忿忿不平:“老古,你出场都需要这么震天动地地拉风么?” 第22章 “鬼新娘!” 人群里有人惊呼出声。这妖孽昨夜不是被柳骨院的人押走了吗?这是让她给逃出来了? 从昨夜柳骨院那群褐衣短打的身手来看,想要从他们手中逃脱,真需要费不少功夫。鬼新娘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少,隐隐有血渗透出来,一圈深紫的鞭痕在凝霜雪的皓腕上异常醒目。 鬼骗邪眉头微皱看向不速之客,不知是否为打断了他的伸冤而不喜。想离去的脚步犹豫了片刻又收回。 鬼新娘虽有受伤,行走依然袅袅婷婷,仿若散步在自己庭院,怡然自得:“呦,今日大家凑得蛮齐整的嘛~看来日子不错。” “没碰着你,宜会友;碰着你,忌出行。”古香兰眼睑微抬,语调冰凉。 鬼新娘有些得瑟地勾起微乱的发丝,把这句批语当作褒奖:“嗯,不错!这句批语把本座的魅力总结得极好!” 闵堂主见宿敌这副安然姿态,心里暗骂柳骨院那群人如此无用,一个女人都看管不牢,跑出来撒野,简直是对武林同仁的侮辱。 “你这妖孽,竟然让你逃了出来!” 鬼新娘很想翻个白眼,但顾及自己妖媚的形象,只觉这大黑熊实在无趣。每次见着自己,翻来覆去总是一声“你这妖孽”,委实毫无新意。 “老古,喏,这就是本座的头号狂热追求者。” 闵堂主恼怒地“呸”了一声,又要操刀冲上去,被独孤西子大掌按住。 “哈哈哈哈哈哈——”鬼新娘看着对面众位武林正道子弟,摸不清自己底细,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下大快。昨夜遭受严刑逼供的憋屈,一下子烟消云散。 凤眼轻蔑地扫视对岸一圈,在一个身影上停住。 “呵,果然在这儿。”低语一声,饱含无尽玩味之意。 “今日本座心情不错,暂无打算搅了各位的好兴致。只不过昨夜实在是受了 分卷阅读41 不少罪,还被抢走了一样深得本座喜爱的东西。本座锱铢必报的性子,誓要讨回。” 一语当场炸锅。 沁雪莲!落入柳骨院的人手里了! 众人不由自主把目光转聚向刘大当家。对于柳骨院的神秘客人,刘大当家是最清楚的。 刘大当家见自己顿时成为目光中心,心中暗暗叫苦。 柳骨院的那位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没有问题么?鬼新娘这个大变数是怎么搞出来的? 顶着众人的审视,刘大当家惦记着那位允诺的珍稀真迹,稳住内心乱七八糟的念头:“鬼新娘此话从何说来?昨夜——” “闭嘴!”鬼新娘没有耐心听刘大当家在那打太极,果断打断他的推诿之词,抬起葱根细指直指一方,“你!出来!” 众位少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顺着鬼新娘指尖的方向往两边散开。 “说你呢!动什么动!”鬼新娘见那个身影开始向旁边挪动,不耐烦喝道,“黛色抹额的那个,出来!不要我说第三遍!” 黛色抹额在鬼新娘闯入院中那一刻,就有不好的预感。昨夜虽未同鬼新娘正面接触,可去向主子复命时瞥见鬼新娘在隔间受刑。 此时见躲不过,也坦然走出来,拱了拱手,行了个江湖见面礼:“尊座有何指教?” “哈哈哈哈,这称呼居然有些悦耳。你们倒是做了不少功课。” 鬼新娘这句话含意颇多,像是知道黛色抹额的来历。众人目光又把黛色抹额上下打量了个遍,看样貌确实陌生,没打过什么交道,看衣饰兵器,也不知道是哪门哪派。 鬼新娘也不等黛色抹额的回答,秋叶般飘落入荷花池,右足尖点在石墩上,金鸡独立。 这个姿势倘若别人做来,会觉得滑稽可笑。可鬼新娘真气腾起,赤色裙衫迎风飞扬,如若不是凌乱的鬓发和渗血的纱衣,只会觉得荷花仙子入红尘。 鬼新娘纤手朝黛色抹额的方向微抬相邀:“我们比一场。只要你侥幸胜出,丢失的东西我就不再追究。” 黛色抹额闻言微动,身形已至荷花池中央的巨大笔架上。中间并未借助任何石墩,一口气上了笔架顶。 众人目瞪口呆。 鬼新娘的功力大家领教过,水过无痕草上飞都觉得是应该的。奇就奇在这黛色抹额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轻功竟然如此了得,赶得上纵横江湖多年的独孤西子了。 鬼新娘见黛色抹额这一跃,眼露欣赏,言笑晏晏:“直接开打太粗野,不如我们换种打法?” “愿闻其详。”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打斗若伤及池中一叶一荷,岂不是不美?” 鬼新娘语毕,含笑抬手。 手中红绫,无风自动,在田田荷叶间轻盈游走。 红绫吹起柔柔的轻风拂动碧绿的荷叶,逗得荷叶上残留的晶莹水珠,调皮得来回滚动。 忽地,红绫一跃而起,直冲笔架顶端! 黛色抹额往腰间探去,手中寒光一闪。只见两柄两尺长的银月弯刀左右交错,抵住红绫。 红绫看似柔柔晃动,内劲却十分惊人。绞住银月弯刀就往荷池里拽。 黛色抹额也不慌张,见交错的弯刀被攥紧,当即松手,抬腕一推。弯刀如齿轮,卷着红绫向来处飞速旋转而去。 鬼新娘跃起,一掌打向直逼门面的弯刀齿轮。红绫被掌力震碎,内力不止,眼见下跌入荷池必会割碎荷叶。 鬼新娘比碎裂的红绫更快速降落,柳腰下压,左脚尖绷直,与修长的天鹅颈连成一条美丽的直线。两手舞动广袖,劲风裹起红绫碎片脱手而出,朝那头向上纵身截住银月弯刀的黛色抹额狠狠撞去。 电光石火! 黛色抹额两手握住弯刀柄,上身已一个诡异的弧度硬凹回来,反手相击! 阳光下,红绫碎片团成的红球间,银色光芒滑过。 翻滚的红球硬生生被止住,顿了片刻,“嘣——”,炸开。 此时黛色抹额身形已变,在炸开四处飞的红绫间光速穿梭,旁人只见一片片残影。 银色光芒左一道右一道,像削萝卜片一样,把红绫一刀一刀推送出荷花池,带起的劲风震得荷花池边,观战的众位侠士额角发丝飞起。 内力惊人! 出类拔萃! 各派弟子心中震惊,甚至有些羞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是名门子弟夜郎自大了。 荷花池中,荷叶以黛色抹额挥刀的位置为中心,顺着刀风向两边翻开。 “呼呼——” 刀风停,荷叶静,红绫止。 鬼新娘却没有停下来,鬼魅一般也纵身上了笔架顶。 一掌击出,黛色抹额抬掌相对。凌冽的掌风吹得鬼新娘赤色广袖满风鼓起,如同天边绚烂的火烧云。 黛色抹额左手两刀并作一刀,月牙形弧线的刀刃朝鬼新娘脖颈间袭去。在快速逼近,将至颈肩之时,手腕使劲。 分卷阅读42 “唰——” 两刀刀身分开,螳螂长臂钳子似的,就要收割新的亡灵。 微仰着头观战的众人心都提起,这在江湖上猖狂许久的妖孽,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兔起鹘落! 纤手成爪,抓住刀身,生生定住在离脖颈一寸处。鬼新娘的斩铁断钢手再一次显示惊人的威力。 众人眼见鬼新娘暂时脱险,心下不知该是喜是忧。这来历不明的黛色抹额,武功实力远远超乎在场的大部分人。 黛色抹额再催内力迫刀于前,鬼新娘提气相抵。 银月弯刀刀身在两力对峙中,渐渐弯曲,刀身抖动,嗡嗡作响。 黛色抹额眼见相持不下,抬脚踹向鬼新娘胸口。 鬼新娘送掌向后一翻,借着对方的掌风远远落在荷花池的石墩上。 黛色抹额不给鬼新娘喘息的时间,立马追上。 两人就在几个小石墩上来回跳跃个不停。每次跃起,一赤一黛,两个身影就交手好几个回合,看得众人目不暇接。 鬼新娘很久没遇到能这样纠缠许久的对手了,也使出浑身解数,拼劲全力。 身上还带着昨夜遭袭的内伤,喉间血气不断翻涌。 黛色抹额一方面惊叹鬼新娘的毅力,一方面不断加快攻势。 高手交手,容不得分分毫毫的走神疏忽。 他知道鬼新娘经过一晚刑逼,必定支撑不了多久。只要她一露出疲软,那就是他抓住破绽取胜的机会。 眼眸紧盯着鬼新娘。 机会来了! 鬼新娘手上拆招,眼角瞥了眼日头。黛色抹额手中双刀毫不犹豫刀尖向前,直刺心口。 鬼新娘忙双手为掌,抵住尖刀。银刀刺破手掌,内劲推翻鬼新娘踉跄后跃。 此时身形已偏,脚下无石墩可立。鬼新娘极力稳住身形,连踏了十几片碧荷借力,翻飞上岸。 鬼新娘捏着掌心留血的位置,长舒一口气,笑得心甘情愿:“心服口服。跟你主子讲,东西我不再追究。” 不待众人反应,出了园外。 古香兰一声未吭,肩上带这海东青,目不斜视跟着离去。 鬼新娘离去时,朝青筝的方向,微笑了下。 青筝回以淡笑。 两人交易完成。 第23章 踏出洗墨庄外,鬼新娘觉得一身全所未有的轻松。 古香兰斜眼瞧着老友这少有的狼狈像,嗤笑一声:“鬼尊座,你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么?接连栽了跟头,滋味很酸爽吧?” 鬼新娘听他学起黛色抹额喊“尊座”,也不在乎古香兰话锋里的挑衅,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辛苦老古昨夜跑一趟,解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古香兰听言,十分嫌弃地拍开鬼新娘讨好的手,满脸你真会演戏的鄙视:“凭尊座的功夫,区区宵小如何能难得到你?提早托信儿给我,让我卯时闯洗墨池。这不都是你计划好的?你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鬼新娘回想这一出戏,心下畅快:“这不是帮人背了黑锅,现下再甩还给那方人么。” 思及那娇娇弱弱的小姑娘飞鸽传信自己,设计主导了这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暗暗心赞,不愧是入本尊座眼的小丫头,下手真是胆大心细,杀伐果决! “你丢了什么东西?” “美颜觉啊。” “你!”古香兰大概是被老友的厚颜无耻惊呆。刚才在场的各门各派偏偏均被鬼新娘的含糊其辞蒙蔽了。 “不是那什么莲么?” “那破花早就丢了。昨晚斗智斗勇了一夜,困得我!”鬼新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天呐,我的盛世美颜啊!赶紧回去睡觉补补。” 洗墨庄内。 众位侠士不是没有惊愕,见一开始鬼新娘和古香兰来势汹汹,已经做好今日必要恶战一场的准备,没想到恶战对象就这样风轻云淡地离开了。 鬼赌邪和鬼骗邪见此时形势已经不对了,没有再停留,抬起担架,告别离开。 没有人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这两人身上。从今往后,世间只余鬼谷双邪了。 青筝目光追随鬼骗邪的背影而去。鬼骗邪的脚步没有来时那样坚定,她相信鬼骗邪心中自有疑虑。 只是鬼骗邪的衣袖是否长了些?都要遮住手背了。初夏的天气还穿着如此长衫,不嫌闷热么? 围坐在荷花池边的众人,一部分人看向刘大当家,探询这武林大会还接着往下举行吗?另一部分人则暗地揣测黛色抹额的招式路数,想来想去,竟不得其果。 青筝坐在人群角落,观察闯南走北的英雄侠士心思各异的脸,心里泛起几分同情。 卢家庄夜宿收到碧箫从都城传来的消息。几日前,一路训练有素的侍卫乔装打扮出了都城,一路南下往恒阳方向。虽不知具体是哪一路人马,但从行事风格来看,一定是朝廷派遣出来的。 分卷阅读43 隔日在树林,让阮霜避人耳目,放信鸽传信给鬼新娘,夜闯洗墨庄探清这路人马的底细。 鬼新娘在天音阁知道了炮制挖心案,夜夺沁雪莲均出自朝廷的手笔。眼下,青筝把这个正面交锋的机会拱手相送,凭鬼新娘锱铢必报的性子,立马就应下了这个交易。 武林中,还无人知晓沁雪莲已被夺走。鬼新娘还处于怀璧其罪的尴尬境地,她迫切需要把背上的黑锅找个接盘人。 武林大会是最好的机会。 假意不敌众人追击,假意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被柳骨院的人押走,一切都为第二天武林大会上的甩锅做铺垫。 昨夜刘大当家对待柳骨院的态度来看,刘大当家是知道这路人马的身份,甚至有些忌惮。今日又让这方势力派出黛色抹额,名正言顺地参加武林大会,想必私底下两方达成了什么协议。 要不是鬼新娘这个变数,戳破了黛色抹额的来历,众位武林人士还不会把黛色抹额,同柳骨院的神秘客人联系在一起。 一向快意恩仇,直来直往的江湖人约莫都没想到,朝廷早已盯上了他们,正朝他们悄悄伸出獠牙利爪。 不过,就目前形势来看,基本还朝着青筝预期的方向发展着。 钓鱼的鱼线没有断,还有可能网住一群鱼。 青筝清潭似的双眸愈加流光溢彩,灿若星辰。 鬼新娘真是一位很好的合作伙伴。 南既明倒是一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散模样。 “一波三折啊,看来你二弟召开武林大会时,没有查黄历选日子。”南既明用胳膊肘捅了捅闷头喝茶的明一水,又在打趣他硬凑起来的一二三组合。 “啊?刘大当家是老先生的二弟?”威凌云自自家兄长洗清嫌疑后,活泼了许多,探头问道。 “小丫头,别听他胡诌。”明一水打开折扇,扇了扇风。 “明一水,刘双江,闵三刀啊,不觉得这三个名字很搭么?”南既明玩笑道,“明老头,你又怕累,又怕热,当大哥相当适合。” 明一水合起折扇,朝南既明后脑勺敲去:“你这小子,嘴贱得可以!怎么没学到你师父的一点好!” 南既明抬手轻夺过折扇,唰地打开,甚是姿态风流:“这就是师父他老人家和明老头你,一辈子打光棍的原因。” 明一水撇过脸,不再理会,心里在暗暗盘算什么药剂可以让人开口无声。 南既明轻摇着扇子,忽然抬头望向上首刘大当家的方向。刘大当家后侧方,一栋小楼安安静静地立着,竹帘重重遮住了窗口,看不清楼内是否有人。 南既明感觉到有人看着他,可不一会儿,视线就移开了。 小楼里有人吗?是柳骨院的神秘贵客吗? 刘大当家强撑着笑颜,在大家各色各样的注目礼中,朗声道:“诸位,给诸位介绍下。这位小兄弟是——” “刘大当家!” 有人打断了刘双江的话。 刘大当家回头朝声音处望去,小楼里,有人推门而出。 绛紫劲装,雄躯凛凛,两目如寒星,精光满溢,虎虎生风而来。 来者行者刘大当家身侧,抱拳拱手朝四方见了礼,开口如洪钟,内力深厚:“诸位武林侠士,在下朝廷一品镖骑大将军,冒亦行,久仰众位英雄好汉大名!” 手掌朝向黛色抹额:“这小子乃麾下参将,让诸位见笑了!” 周围诧异疑惑的声音充斥双耳,青筝微微一笑,鱼儿终于耐不住了。 “刘大当家,武林大会怎么会邀请朝廷的人来?” “对啊!江湖和朝廷不是各不相干,互不插手吗?” …… “所以现在沁雪莲是落入朝廷手里了?” 最后这一句是小心的嘀咕声,但也是在场诸位内心的想法。 青筝轻轻拨开茶水,声色不动。朝廷派遣出来的人马,来头还真不小呢。 沁雪莲到底有什么秘密,真的只是暗藏绝世秘籍的武林至宝吗?竟引得朝廷如此大张旗鼓,出手入局? 青筝头未抬,眼角余光扫到身侧的南既明。 自冒将军出现,青筝便时刻关注南既明的反应。这位来自都城的贵家子弟,见到冒将军的那刻起,收起了闲散的笑意,深邃的双眼微眯,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起来,南既明是认识这位冒将军的。 微眯的双眼突然转了过来,与青筝正欲移开的清潭水眸对碰。 南既明开扇一笑,一派有匪君子的模样:“是不是觉得小爷风姿更胜于昨日?” 青筝:...... 向明一水学习,不理会这骚包。 上首处,冒将军绝口不提有关鬼新娘的事,不矜不伐地表达对江湖侠士行侠仗义,风高亮节的钦佩之情,放低了姿态,阐明派手下参将参与此次武林大会只为了切磋武艺,取长补短的学习之意。 顺着毛捋,把大多侠士原本排斥的情绪,安抚了很多。 分卷阅读44 青筝这才往上首正眼打量,心中赞道:冒将军,是个人物。 刘大当家接过冒将军递来的梯子,顺势而下:“诸位看看,有谁愿意上来同这位小兄弟切磋切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不确定和没把握。许是黛色抹额同鬼新娘的缠斗实在令人生畏,一时无人应声。 独孤西子徐徐开口:“冒将军远道而来,为求武学切磋,此心甚诚。军中武学多为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之道,值得各派门下弟子不耻相师。” 华山掌门一席话鼓舞了许多年轻子弟代表江湖的好胜心,接二连三地出列要求切磋学习。 黛色抹额无多余话语,就伫立在巨大的笔架上,充当守擂的角色,三下两下就打碎了年轻子弟的美好梦想。被直接踢飞出池的,被刀尖逼退到水里的,搞得荷花池好不热闹。 上场的年轻子弟越来越少,各派师父们感觉脸上的面子快要挂不住了。 渐渐地,荷花池又冷清了下来。 刘大当家似是对场上的局势感到满意,挥了挥手,让洗墨池第一大弟子上前,准备下场挑战。 “纵横镖局威凌宇,请赐教!” 刘大当家还没来得及同弟子说话,那头,人已经拔地而起,形至笔架上。 青筝微微诧异,没料到威局主竟然还有这种血性。回过神来,场上一面压制的情势稍有变化。 小楼竹帘微开了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着下垂的竹帘。虽然只有一条缝,也能把比武看得清楚明了。 “不错。原先选的人,换这个。” 第24章 荷花池里,刀光剑影,一派肃杀之气。 观黛色抹额和鬼新娘缠斗之时,两人走招行云流水,忽略暗藏的奔涌内力,颇具观赏性。 同各派子弟过招,黛色抹额显然没有不伤一叶一荷的顾忌,银色双刀迸发出夺目的光芒。威凌宇深陷在银芒刀海里,像一叶扁舟,顺着风急浪高,摇摇晃晃,起起伏伏。 冷肃的刀风时不时从各种诡异的角度窜出来,狠狠地掀起巨浪压顶,倾盖而下。 从青筝的角度看,威凌宇显然有些力不从心。银色双刀相辅相成,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慢慢把威凌宇收拢在网中。 留给威凌宇施展身手的空间越来越小,只看见银色刀光掩映下,残缺不全的身影。 威凌宇在池边已经观察了很久黛色抹额的招式身法,武学造诣高下立见。 这位从父辈手里,接过纵横镖局金字招牌的年轻局主,丝毫不敢大意。他知道自己必然会被压制,处于下风。 目前的困境尚在意料之中,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威凌宇稳住心神,将五感无限放大,耳朵捕捉刀风风向。眼睛盯紧对手步伐,集中神识,专注在对手手中,挥舞出的刀尖精芒。 闪避的身形越来越快,眼里看见刀尖划出的路径,就显得越来越慢。 就在黛色抹额片刻的细微疏漏之时,威凌宇身形快如闪电,从包裹收紧的密网里,瞬息逃脱而出。 “好!” 威凌云紧张交握的双手,见自家兄长绝处逢生的一跃,一松,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高声叫好。 还没兴奋完,威凌宇就被身后追上的刀柄一撞,身形失控,跌下笔架。 威凌云原本鼓掌的手急得捂住自己的嘴,憋下心提到嗓子眼的惊呼。 威凌宇一手提剑,刮在巨石雕成的笔架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减弱身子的坠势。右足尖点在笔架上,借势向上,与向下压来的银月双刀正面向抗。 “铮——”,刀剑相抵,引起威凌宇手中的剑,一阵清脆的长鸣。 两人僵持在笔架拔地一半处。威凌宇脚踏笔架竖梁,斜上方顶住笔直如箭,横冲直下的黛色抹额。 威凌宇虎口处已经发颤起来。 僵持越久对威凌宇越不利。手筋暴起,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强行拧开凤鸣剑,身如陀螺,快速旋转直上。 僵局打破。 黛色抹额面色未见松动,顺势下落,用弯刀尖顶着地面回弹,如蛟龙出海,攀着笔架竖梁蜿蜒冲顶。 威凌宇运剑如风,他要错开黛色抹额,给自己的挥剑节奏留时间。黛色抹额这一下一上,恰巧给了威凌宇机会。 剑势如雨,倾盆如注,满山烟雨是也。 黛色抹额左右挥刀更快,像披了件银色蓑衣,穿行在蒙蒙细雨里。 威凌宇见迫于压力,自己攻势又转为防守,心下一沉,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可破? 眼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瞳孔倒映出渐渐逼近的银色刀尖。 怎么办? 怎么办? 爹的声誉怎么办? 纵横镖局的招牌怎么办? 瞳孔一暗,牙关咬紧,挺身冲上前去。 “噗——” “哥!!!” 分卷阅读45 威凌云再也抑制不住,痛呼出来。 青筝惊得愣住。 独孤西子也下意识站了起来。 银月弯刀绕过威凌宇的胳膊,刀尖没入威凌宇的脊背。鲜红的血液立即渗出,顺着弯刀的弧度滴落下来,像一颗颗品相极好的红珊瑚珠子。 黛色抹额一动不动,一柄长剑横在他的咽喉处。 倘若再往下压一寸,他只能长长久久地一动不动。 威凌宇在对手古井无波的双眼里,看见自己极力维持,却开始微微抖动的身影。 “置于死地而后生?”小楼里的人把战况尽收眼底,似有笑意,“是个对自己狠的。” 黛色抹额收回银月双刀,后退一步,抱拳拱手:“威局主好身手!是在下输了。” 威凌宇用指点住几大穴,止住伤口不断涌出的血,撤回长剑,平和了气息:“承让!” 威凌宇下了笔架。纵横镖局两名护卫立即跃入荷花池中,左右搀着,带自家局主回到落座处。 “哥!你干嘛要上去呢!你看你都受伤了!爹娘知道了,得多担心啊!” 威凌云把提到嗓子眼的心重新放回胸口,扒开自家兄长背上刺破的衣裳,看到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威凌宇耳朵有点嗡嗡的,朝妹妹摆了摆手,示意无碍,莫担忧。 小姑娘见兄长能从打败众多名门子弟的黛色抹额手中,险险胜出,内心涌起一股骄傲,恨不得大声宣布:看呐,这位就是我们纵横镖局威局主!跟我爹一样,甚至比爹还要出色的新一代镖局掌门人! 威凌宇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围着的人群里搜寻着什么人。待隔着人群,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朝他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些许担心,胸口一股暖流缓缓滑过。 威凌宇回以宽慰一笑。 南既明侧对着两人,把两人的眉色看得一清二楚。 这威局主怕不是个傻的吧。哪只眼睛看见黑心小狐狸有担忧了?自作多情啊,要不得! 整个场面,应当属刘大当家的脸色最不好看了。 脸上的颜色一变再变。从见威凌宇上场的轻松,威凌宇脱险的意外,威凌宇险胜的失望,到最后的郁结,简直是一出完整的戏曲。 这难看的脸色一直维持到送客出门。 威凌宇假装没有看到,毕竟确实是他不够地道,半路截了胡。 白日在荷花池边,黛色抹额与江湖人士比武,招招不拖泥带水,不是杀招,确实是一击制敌的招式。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了,总觉得跟正常的比武有什么不同。 后来镖局手下侍卫小声禀告了一件事,威凌宇终于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位冒亦行将军从小楼里出来后,刘大当家还背过众人,差人往里头送过瓜果。如若不是纵横镖局的护卫去解手时意外发现这一点,威凌宇也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小楼里有一位神秘贵客,来自朝廷,身份可能比一品镖骑大将军还要高,才会有刘大当家的特殊接待。 无意间瞥见刘大当家欲派门下第一大弟子上场应战,这一点着实令人感到蹊跷。 黛色抹额的功夫远远在在场大多人之上,何况一个只擅于机关暗器的门派? 如果黛色抹额只是为了洗墨池扫平障碍,重立江湖声威呢? 威凌宇突然一下就想通透了。 纵横镖局虽然在江湖上久负盛名,可在官府面前,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沁雪莲重现江湖,眼见就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纵横镖局还能保住它的江湖地位吗? 他需要一个靠山,而眼下就有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威凌宇必须抓住! 果不其然,在众人各回各院收拾行礼时,刘大当家神色莫测地留了威凌宇下来,语气泛着酸溜溜的味道:“威局主,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今日一展身手,简直一鸣惊人!小楼里,有位贵人想见你!” 威凌宇整了整衣摆,随着刘大当家进了小楼。 威凌宇如愿以偿见到了在小楼里的贵人。 贵人审视的目光让人不由挺直背脊,重视这一场对话。 贵人第一句话说的是:“威局主,你是位聪明人。” 威凌宇心下一动,脸上不露声色,有礼有节回道:“公子此话怎讲?” 贵人笑了笑,没回答这句话。踱步至小几前,旁若无人地冲起了茶水。 碧螺春在玉色茶具里,泡在热水里上下翻腾,袅袅的茶香慢慢地在小楼里舒展开来。 贵人点完茶,递了盏茶送至威凌宇前面的小几上。 “我想同威局主做个交易。” 虽然用了个“想”字,话语间是满满的不容拒绝。 “请讲!”威凌宇坦然地目视回去,心里却扑腾不停,手心紧握,仿佛攥着纵横镖局的未来。 一盏茶功夫后,威凌宇起身告辞。 贵人嘴角含笑,状似随意一问:“威局 分卷阅读46 主可是要回颜筋院?” “是。” “正巧,同路。” 颜筋院。 青筝倚在凉亭里,观赏着凉亭外的月季。 昨日在花丛后嚼舌根偷懒的婢女低头修剪月季的花枝。 “小姐,柳骨院住的是安定侯世子。他答应刘大当家,替他在武林大会上大败各大门派,再由刘大当家派大弟子打败冒将军的参将,替武林同道挣回面子,巩固洗墨池的地位。条件就是日后以洗墨池为首的武林,暗地里要服从朝廷的派遣。” 修剪花枝的婢女手中的剪刀不停,头也未曾抬起。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亭子边上的青筝听得一清二楚。 旁人远远看去,根本未能发觉两人此时的交谈。 “我知道了。你上月新入洗墨池为婢女,不要太出挑,注意隐蔽。需要时我会联络你。” “是!” 青筝听见院门外有多人交谈的声音,正起身子,回头一看。只见威凌宇同一人一起进了院门。 来人头戴白玉冠,身着靛色锦衣。青筝看着莫名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南既明听到声音,迈出了门,也见着了院中的人,诧异地喊了声:“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25章 青筝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人看起来眼熟了。 南既明眉目间有七分与他相似。最近南小爷时常在青筝眼皮子前晃来晃去,要觉得不眼熟都难。 比起相貌,青筝更在意的是他的身份。听刚插入洗墨池的婢女上报,此人为安定侯世子,那…… 青筝把视线移到上前迎接兄长的南既明身上,拈花一笑。 很好,果然是贵门子弟。天音阁版图扩张至都城,南既明会是个很好的借力。 南既明此时不知黑心的小狐狸正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他心里正七上八下着:娘亲大人不会是不耐烦了吧,派大哥来捉我回去?不行啊,现在不能走啊。我一离开,那小狐狸不就被大灰狼叼走了? 他是不会承认,威凌宇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大灰狼。 “哥,你怎么来了?”南既明天不怕,地不怕,连今上殿里的地砖他都敢撬。唯独就对自家大哥,安定侯世子南既清,心里有点犯怵。 老爹安定侯为人宽厚,对自己孩子实行的是放养政策。 娘亲大人刀子嘴,豆腐心。每次教训孩子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尤其是对南既明这个幺子。 所幸安定侯府三兄妹自觉自律,性子才没有长歪。 南既明头上有一个兄长,一个姐姐。 姐姐南既宁同自己岁数相差不大,从小打打闹闹到大,没什么隔阂。 南既明常常占着自己个头比较高,爱逗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姐姐,喊:“妹妹,过来看看,哥哥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了?”“宁丫头,你敢告状!” 南既宁常常也是不甘示弱,回掐回去,再哭唧唧地跑去安定侯面前,装惨卖可怜。看到南既明被骂几句,躲在安定侯身后偷偷做鬼脸。 南既明呆在安定侯府的日子里,必两姐弟斗来斗去,鸡飞狗跳。 长兄南既清,与弟弟妹妹的性子截然不同。许是早早被册封为世子的缘故,肩上自然而然承担了许多责任。 在三兄妹中充当大家长的角色,从小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在书院里如同夫子般监督弟妹学业,回到家里还负责检查弟妹的礼仪功课。 都城的长辈们提起安定侯府,都会训/诫自己家的晚辈:安定侯世子南既清不论诗文,德行还是参政议事,均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尔等当以其为楷模。 看到晚辈认同点头的样子,没了,还会再补充一句: 但莫学安定侯小儿子南既明,玩世不恭,飞扬跳脱,简直是一世英名的安定侯唯一的污点。 “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南既清一眼就看穿了小弟的小心思,冷冷地呵笑了一声,“听说冒将军要南下参加武林大会,母亲便让我随行,看能不能揪住,她日思夜想不归家的小儿子。” 南既明眼前浮现娘亲大人举着擀面杖堵在家门口的模样,不禁后颈一凉:“南大少!你得罩着我!” 威凌宇在旁听了两人的对话,才明白来时路上,世子说要来捉人,捉的是南既明。 没想到武功不凡的南既明竟然有这种背景。不免庆幸南既明是纵横镖局的恩人,而不是敌人。 “瞧你这段日子过得挺不错,看来已经有人罩着你了。”南既清上下打量了下弟弟,不冷不热的拒绝弟弟的请求。 “娘亲大人太狠心了!通知商户禁兑我的银票!我堂堂一江湖名门少侠,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不得不沦落到,靠着师父的面子蹭吃蹭喝的境地。” 南既明极力渲染了一便这段日子的悲惨,然后凑近兄长,低声讨好,“那,南大少,你这时应该慷慨解囊,资助 分卷阅读47 你弟弟度日,对吧?” 南既清置若罔闻,撞开装可怜弟弟的肩膀,跟在威凌宇的身后,径直进了内室。 南既明毫不失落,没一丝尴尬的神色,继续叉着腰在背后控诉:“真该把此情此景,详尽地描述给都城的闺秀们听听。看看她们心中怀瑾握瑜的端方君子,是怎样欺压手足,冷酷无情!” 青筝不由得笑出声来,看着南既明傲娇的模样,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一个安心在兄姐疼爱下,娇蛮的小公主。 “你笑什么?” “南公主,我没笑。”青筝起了恶趣味,逗弄南既明起来。 “南公主?”南既明微眯起眼睛,渗出危险的味道。 “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没想到南公子身份如此显赫,足以同尊贵的公主相配。”青筝当即否认,也不在乎自己的解释有多生硬。 “公主?小爷我还不爱娶了,难伺候!谁爱娶谁娶!” 南既明颇为洒脱地甩开衣袖,背在身后,进屋。 威凌宇见南既清与南既明有话要讲,道:“南世子,在下要先行收拾行装回镖局。南世子请自便。” 语毕,退出去,合上了门。 南既清颔首示意。南既明乖乖地走上前来,站好,准备聆听兄长代父亲行使的教诲。 南既清这才细细看清弟弟。发现这个离家许久,入无名楼学艺的弟弟没有人形消瘦,反而更加健硕,放下心了不少。可开口语气还是很严厉。 “这些日子,野哪里去了?” “谨遵师命下山历练,不敢混日子。”南既明有板有眼地回答道。 “是么?那怎地拖那么久,迟迟不肯回家?不知道爹娘担心吗?” “得了吧,老爹才懒得管我。我回去,还嫌弃我妨碍他和娘鹣鲽情深。” 南既明没答两句话,就开始原形毕露,吊儿郎当地转到桌前,懒懒地倚着。 南既清瞥了眼掩着的窗扉,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不少:“为了刚院子里头的那个姑娘?” 南既明懒洋洋打趣:“南大少,刚院子里头有好些个姑娘。你可别乱讲,坏我清白。” 当长兄的如何不了解弟弟的性子,嗤了一声,回击:“我只会担心你坏人家姑娘的清白。” 听到长兄这么说,南小爷就不乐意了,想起冷冰冰的阮霜和她手里冷冰冰的剑,撇了撇嘴,道:“我倒是想坏人家清白,可人家身边的人防得死死的。” 南既清一听他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展露出两人见面以来第一次淡笑:“看来母亲那儿收集的一叠名门闺秀实录可以扔了。” “娘这么闲,还有空搞这东西。你待会帮我带封信给爹,让他多关怀下他心头肉夫人的闲暇时光。” 南既清无奈一笑,随他去拿了笔墨。 南既明展开宣纸,开始笔走龙蛇。一手行书写得矫若惊龙,行云流水,确实是值得拿去青筝眼前炫一炫的字迹。 “那姑娘是乐坊女子?” “南大少,嫂子不会喜欢自己的夫君关心其他女子的。” 南既清不理会弟弟的话,再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既明,你俩身份地位悬殊。这点你要考虑清楚。” 南既明手中挥洒的狼毫,未见停顿,头都不抬,道:“我心悦她便好。” “乐坊女子迎来送往,难免心思活络。” 这回,狼毫停住了。 南既明抬头直视兄长。他知道这位从小如父亲般,严于律己的兄长是真心为自己好。 脸上收起纨绔的懒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哥,其他女子心思活络不活络,我不知道。但她不是!” 南既清很少见过弟弟这样严肃的表情,一愣,不再说什么。 屋内,只余狼毫在纸上唰唰唰行书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南既明送南既清出了院子。 南既清拍了拍南既明的肩膀,两人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转身便看见正要入院的青筝,南既清温文尔雅一笑,示意招呼。 青筝回以礼节性笑容,侧身让道。 回了柳骨院,南既清独自思索了许久,喊了人来。 “把这些银票给小少爷送去。” 人接过银票准备退下,又被南既清叫住。 “让人查查那姑娘的底细。” 颜筋院。 明一水进屋,一眼就瞥见南既明在把一叠银票塞进行箱底层。 “哟!你小子发啦。你那兄长出手阔绰,不错不错!你现在负担得起老夫那瓶补肾的药了。” 南既明难道没吭声,不抬扛了。 “哎,臭小子你不同你兄长回都城吗?” “不回。媳妇还没到手。” 明一水听着孩子气的话,笑开了花。 “你现在有钱啦,还想赖着人家蹭吃蹭喝啊?” 南既明又往行箱底,压了几层衣服,遮得严严实实 分卷阅读48 。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有钱了?我还是穷光蛋一个。” “噗——不错!有志气!” 青筝在隔壁几间听见明一水爽朗的笑声,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幼稚的老先生,大概是好不容易和南既明杠赢了一次吧。 第26章 威凌宇翻身上马,启程回扬州。 洗墨池的影子渐渐被抛在身后,而纵横镖局也将在威凌宇的带领下,走上一条充满未知的路途。 青筝四人并未与纵横镖局同行,以巡视商铺为借口,岔开了道路。 青筝见南既明照旧策马跟在马车边,装作不解问道:“南公子,你不同兄长归都城么?” 明一水听言又忍不住咧嘴嘿嘿偷笑。 南既明状似未见,言之坦荡:“答应做明老头保镖。君子一诺,言出必行。” 明一水张口正要辩驳,南既明抢先开口:“不用夸我君子风范。我只不过遵从师父他老人家的训/诫罢了。” 明一水见他把老友都搬出来了,遂给了个面子,不再插话。 间或目光在马车和臭小子之间游离,观察后得出结论:臭小子追媳妇路还长着呢。 恒阳城内,陋室铭。 南既明看着这个似曾相似的首饰铺子,嘴角微抽。好你个小狐狸,上回去幽篁谷路上,果然早就发现了我的行踪,故意吊着我走! 青筝对南既明的脸色视若无睹,径直入内。 陋室铭是天音阁名下专营各式各样精美首饰的铺子,在多个重要城池有分号。 女人嘛,最爱八卦聊天了,而胭脂首饰是最快拉近两个女人间距离的桥梁。在天音阁情报里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 这次阮霜往都城开的分号里,就有一家陋室铭。 掌柜把上两个月的账本拿了过来,呈给阮霜。阮霜在天音阁力主管暗杀,对经商是一窍不通。 接过账本,直接放在书桌上。 青筝立在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有些怅然。 威凌宇必然代替刘大当家,同安定侯世子达成了协定。江湖和朝廷的联系开始千丝万缕,那沁雪莲在其中到底占了什么位置?一个传说藏有绝世武功秘籍的宝物,怎么会引来朝廷的插手?难道朝廷也想一统江湖不成? 楼下新出炉的白面馒头,腾腾地冒着热气。淳朴的摊主热情地吆喝,手脚麻利地包好馒头递给行走的脚夫,牵着孩童的农妇。换取几枚铜板,小心翼翼地装进钱袋里。 估摸着今日会有不少铜钱进账,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对美好生活触手可及的欣喜溢出了双眼,让人忍不禁受到感染,充满希望地活着。 一直静默无言的青筝突然转身下楼,阮霜立马跟了上去。 明一水疑惑地看了南既明一眼,似是询问:我俩这是被抛弃了? 南既明倒是没这种想法,小狐狸的账本还摊在桌上呢,必是要回来的。起身探头往刚才青筝站着的窗外看,果然在街上的人流中,一眼就瞧见了青筝。 青筝挤在围着馒头摊子的人群里,安静地等着摊主包馒头,没有一丝局促,倒是添了不少烟火气息。 旁边一个牵着娘亲的稚童,好奇地抬头,看着这个漂亮姐姐。伸出肉乎乎的手勾了勾漂亮姐姐腰间的丝绦。 青筝似有所感,微微低头,瞧见稚童天真无邪的脸庞,冲自己绽放出澄澈无比的笑颜,心瞬间就软化了。嘴角舒展开来,露出最近以来第一个毫无负担,纯粹的微笑。 南既明在楼上远远望见,手腕间的脉搏好像都加快了几分。 摊主包好白面馒头,递给青筝,接过铜钱,喜气洋洋地说了声:“谢谢姑娘!” 快乐的情绪是会传染的。青筝挤出人群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明一水也挤过窗前来,见青筝手里拧着的馒头,哀嚎一声:“不会吧,女娃娃这么小气,就请我们吃馒头!” “叩叩叩——” 门被叩响。 陋室铭的掌柜推门而入,随后进来好几个伙计,从雕花漆木盒里,接连取出一盘盘美味佳肴。 明一水瞧着红烧狮子头,脆皮酥鸭,宫保鸡丁,清蒸桂鱼,还有不知名的菜色,顿时开怀。 “女娃娃出手大气,是干大事的人!” 凑到桌前,揭开了面前一小盅,香气四溢,惊喜地拍掌:“缸启鲜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佛跳墙!” 南既明没有离开窗边,望着青筝逆着人流,走到一侧墙根下。阮霜站在她身后,替她隔开来来往往的行人。 青筝蹲下身子,掏出白面馒头,分给坐在墙根下,挨着坐的几个小乞丐。 南既明微微一笑,此刻的小狐狸卸下所有伪装,温柔得像冬日里缠绕在指尖的暖阳。 回身到桌前,取过旁边的汤盅瓷盖,压下袅袅热气,盖在清蒸桂鱼上。 墙根下,被认为是善良小狐狸的青筝,蹲着身 分卷阅读49 子,把白面馒头递给其中一个小乞丐,笑道:“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乞丐圆溜溜的眼睛在蓬乱的头发下,亮晶晶的,像小星星:“筝姐姐,都城来的客人被千雪山庄盯上了。他们准备在不老峰伏击。” 青筝神色未变,微笑未减:“什么时辰?” “听城北的小皮子说,客人行程不快,去城南见巡抚了。估计得午后申时才会到不老峰。” “好。钱够用吗?” “够的。傅先生还请人教我们识字呢。” “自己小心。” “嗯,放心!筝姐姐快走吧,别太引人注意了。” 在喧闹的街上,青筝与小乞丐的对话,旁人根本听不清。 路过的人只见到一位美丽的姑娘,好心地布施馒头给乞儿,称赞一句:“真是一位菩萨心肠,貌若天仙的好姑娘!” 青筝回到楼上,明一水迫不及待地捏起筷子:“女娃娃快坐下!你不回来,这臭小子都不准我吃饭!” “明前辈,不必拘礼,尽管吃就是了。” 南既明无视明一水控诉的眼神,揭盖汤盅瓷盖。清蒸桂鱼还冒着热气。 青筝净了手,坐下:“用饭吧。下午我们就回扬州。” 用罢饭,青筝快速地翻了翻账册,直截了当地问了掌柜几个点,交代了几句,上了马车。 明一水酒足饭饱,屁颠屁颠地也上了马车,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马车轮子轱辘轱辘转着,一座巍峨的山峰渐渐显露出它高耸入云的线条。 进入山谷,南既明懒洋洋的身子不由坐正,眉目拧起,侧耳细听。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兵兵乓乓的兵器交接声,不由缓下马来。 青筝觉察到马车缓下,掀帘问道:“南公子,前面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估计是几位侠士在比武切磋,我们绕道吧。” 青筝牙根一抽。南公主,那是你兄长遇袭耶?你就这样过门不入,绕道而行,真的好吗 明一水被交谈声音吵醒,探出睡得晕乎乎的脑子,正准备问清什么情况。 阮霜在马车内,一道内劲挥出,明一水手一软,身子失去平衡,胡乱中抓了马尾巴一下。 “嘶——” 马受惊,直起上半身嘶叫,扬起前蹄,也不顾后头马车里撞来撞去的惊呼声,朝山谷里直冲过去。 南既明快鞭策马追上,眼见山谷中一堆熟悉的褐色短打,瞳孔紧缩。 快速扫了眼,见南既清被冒将军护在后方。 “哥!” 南既明拉紧马车的缰绳,制住马车停下,瞧了眼青筝被阮霜扶正,没有撞伤的样子,也不管明一水气晕八素的头,一挥鞭,往打成团的人群中,直驱而入。 “既明!”南既清很意外在这里能看见弟弟,以为弟弟应该早些时辰就离开恒阳了。 南既明顾不上回应,劈手夺过黑衣人手里的刀,横扫而去。 青筝掀开车帘,远远观战。 黑衣人蒙面,看不清面孔,但身手和路数同千雪山庄是对得上的。 默数了下黑衣人的人数,看来这回千雪山庄可是下了血本了。 武林大会结束后,有流言传出,沁雪莲落入朝廷的手里。具体事实,大家都还在观望。 只有千雪山庄孟月欣,最按耐不住,借助不老峰地势,先下手为强。 山谷底,黑衣人挥刀拼杀,前后夹击,牵制住南既清一行的步伐,不能逃脱出谷。 山崖上,黑衣人悬索而下,借着滑索,在半空中荡来荡去,揪住机会就突袭砍上一刀。 南既明纵马在其中,脚踩马背,借力逆旋着身子,翻手刀光掀起,震开周身的黑衣人数十尺之外。 黑衣人见势,发现突然闯入的南既明是硬茬,聚集数人合攻上前,横刀削向马前蹄。马身一跪,南既明腾身一空后翻,快速旋转落地,劈刀向齐齐刺来的刀尖。 内力催得手中的刀,推着对方刀尖后退。 齐齐刺刀的黑衣人连成一排,伫足死命相抵,却感觉强大的劲力迫得他们在脚上地面拖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唆——唆——” 山谷顶上的黑衣人见形势不对,箭矢漫天袭来。 南既明跃起,一脚踏在刀身上,足尖踢开迎面而来的一只箭矢,抓住另一只箭矢。以箭作剑,挥开又一连排利箭,转向兄长处,一箭掷出。 利箭连连掀翻途中的箭矢,击在射向南既清的箭身上,拦腰斩断后,内劲不止,狠狠插入南既清身侧不足一尺的崖石上。 箭羽被强大的内劲惊得振颤不已。 几只流箭袭向青筝的马车。明一水惊得跳下马车。 “阮霜,护好明前辈!” 阮霜抽剑斩断追向明一水后背的箭矢。 只听身后骏马扬蹄力嘶。 一只箭羽插在马屁股上。马车立马被拖着横冲出去。 分卷阅读50 阮霜心惊纵身要追,又被一波箭雨绊住脚步。 青筝十指死死抓住马车边缘,看眼前剧烈颠簸的马屁股,脑袋有些发晕。 南既明闻声回头一望,马车闯入箭雨范围,只觉血气上涌,心瞬间停止了跳动。 山谷上,银芒破空,朝马车急驰而去。 第27章 南既明手掠至腰间,手腕一抖。 “唰——” 细长的光芒闪现。 是一柄通身淡蓝的软剑。剑柄至剑尖,如波浪般抖动,发出极淡的幽幽蓝光。 原先青筝还觉得奇怪,像南既明这样的骚包,腰带扣怎么是块简朴的玄铁。怎样都得配上一块质地上乘的玉,才衬托出他风度翩翩的形象。 没想到,腰带里藏着的,就是南既明从未示人于前的兵器。 危急之下,南既明毫不犹豫拔出他的百刃之君,卧龙。 出手如电闪雷霆之怒。蓝光若海上蛟龙,横穿箭雨,铿然有声。 所到之处,断箭残矢,星火乍起,四处飞溅。 黑衣人斜刺而出,欲截住南既明。 南既明竖剑在前,挡住迎面一刀。剑身游走,柔软如娟。 指尖夹住剑尖,曲之如满月,猛然纵之。卧龙凌厉弹出,狠拍向黑衣人天灵盖。 手腕翻飞,掌心一送。卧龙飞旋而出,贴着黑衣人脖颈绕了一圈,复盘旋飞回南既明手中。 黑衣人呆立片刻,轰然向后倒下。头颅咕噜滚落一旁。双眼未闭,保持着冲上来截人的势在必得,全然不知自己已经了无生机。 剑身尝过鲜血,蓝光变得更淡,像经过鲜血的洗礼,渐渐露出剑身的银寒。 一丝血线沿剑身而下,滴落泥土,瞬间不见。 南既明飞身如鹰,一步跃上颠簸不停的马车顶部。挥舞出的剑芒,形成一副盾牌,将箭雨抵御在外。 马车疯狂不止,连掀翻几名黑衣人,逃脱箭雨的射程范围。马车刺入好几只箭,有的横穿而过,留下个通透的窟窿。 南既明没有听见青筝的声音,急得翻身下来,一把掀开马车车帘。 一张惨白的小脸跃入眼帘。那双抚筝的手,指尖死死扒住马车缝隙,冒着鲜血。 南既明长臂一伸,揽起青筝,才发觉掌心一片潮湿。利箭擦过青筝背部,鲜血已经浸湿了衣裳。 “轰隆——” 马车轮从一块大石头上巅过,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南既明护住青筝,自己背部撞在马车壁上。 “嘶!”还是牵连到伤口,青筝低呼一声,感觉眼前已经开始发黑,看不清南既明的面孔。 青筝咬紧牙关,抓住南既明的手臂:“我无事,去制住马!” 南既明顺从转身向马车外,撕去马车帘,抓住缰绳。 马车后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 青筝模模糊糊也听见了。 看来,孟月欣见南既清身边有冒将军,一时攻克不下,转而伸手向南既明而来。 孟月欣知道了南既清与南既明的兄弟关系。见南既明孤身一人,身边还有我一个累赘,显然改攻这边胜算比较大。 后有追兵,南既明此时也不急着制住马。拉紧缰绳,控制马身,沿着山路驰骋。 哒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五名黑衣人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凶猛地紧咬其后,一副要撕咬下一块血肉来,才肯罢休的架势。 南既明耳清目明,听见拉弦的声音,回头大喝:“身子压低!” 青筝早已被颠簸得无力坐直,眩晕地趴在马车上。闻言,紧贴住马车底面。 “嗖——” 一只利箭带着劲风从青筝耳畔呼啸而过,削落几缕青丝。 南既明一手拉缰绳,一手打一指内劲在软剑上。软剑像听明白主人的指令,弯曲绕过腰间,撞开背后袭来的利箭,打出马车外。 “嗖——嗖——嗖——” 三箭齐发,誓要击中马车上的两人。 青筝费劲地抓着车门边,朝南既明喝道:“扬尘!”。 南既明心有灵犀地立即反应过来,倒提着剑,剑尖划在山路上,尘土飞扬。 后面策马追击的人,见尘土扬起,飞沙扑面。马车轮廓若隐若现。胡乱射出的箭也失去了准头。只得快马加鞭,迎头赶上。 分秒之间,两方距离越来越近。 马车咚咙一下。一个黑衣人已经跃上马车,插刀刺穿马车顶。 青筝忍着眩晕,爬到南既明边上,夺过缰绳,在咚咙咚咙的马车喧杂声中,大吼:“我来!你上去!” 南既明担忧地看一眼,刹那举剑,对上劈下来的刀风,顶开压力。剑尖插入马车门顶,曲剑借力上弹。与黑衣人在颠来簸去马车顶交起手来。 马车顶承受不了两人交战,轰然塌陷。 南既明软剑横削,脚尖一踢。 黑衣人跃 分卷阅读51 起。 马车盖飞脱出去,把后边策马的黑衣人撞翻下马。 马车上的黑衣人俯冲而下,配合另一名跃上的黑衣人,两厢夹击。 南既明前后甩着手中的软剑,灵活如鞭,以各种诡异的角度猛地割裂黑衣人的筋肉。 蓦地,一名黑衣人大刀如泰山压顶,逼迫着软剑下趴,企图牵制住南既明。另一名黑衣人竟腾出手去抓,车前努力控制缰绳的青筝。 南既明眸中黑云奔涌,仿若暴雨将至。手腕旋起。 太快了,就那么一刹那。 “唰——” 软剑如灵蛇般蜿蜒,紧紧缠住压下来的大刀。伴随着刀剑摩擦的刺耳厉鸣,剑尖已急滑至刀柄。 强大的内劲,震得黑衣人大刀脱手,随即被飞踹出去。 “低头!” 青筝听见南既明的暴喝,压低上半身,就差没脸贴马屁股。 软剑缠着大刀,甩向往青筝那扑去的黑衣人。 “噗——” 鲜血如喷泉迸出,溅了青筝背部,侧脸都是。飞出的大刀直接把黑衣人头颅削去,飞出车外,践踏在马蹄下。 结实的无头身躯,一跪,在青筝身旁。 青筝看都没看,抬手使劲推下车去。 后面余下的两名黑衣人见脑袋搬家的兄弟滚落下来,惊得一时不敢跃上马车。 南既明见变成血人的青筝,顾不上擦拭血迹,满脸紧紧拉住缰绳的执着,忽然有些想笑。 疾风吹得青筝发丝缭乱,也吹眯了眼睛。青筝只觉双颊麻木,心里却不停催促自己,快点!再快点!! 忽然感觉背后一个温热的胸膛靠近。紧握着缰绳,冰冷渗血的柔荑被一只大手覆盖。回过神来,自己已落入个宽厚的怀抱,耳边听见一声低笑。 在喧杂的马蹄声中,青筝居然把这声调侃意味的低笑,听得一清二楚。 鬓边青丝震起,南既明已经揽起青筝的腰,落在闷头只往前冲的马上。 南既明挥掌劈断车辕,向后一送。被打得破破烂烂的马车残骸翻滚着飞向尾随的黑衣人。 一个马蹄被绊住,压在马车残骸之下。另一个纵马高高跃起,躲过一劫。 眼见兄弟一个一个惨死在自己眼前,只剩自己一人,心下骇然,但记着庄主的命令,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手从怀里一掏,一枚信号弹升空,炸出一朵火花。 南既明浑不在意后面追着的黑衣人,他相信自己的兄长会及时赶来,还有小狐狸一心护主的婢女。 他现在一颗心完全扑在青筝身上。他的小狐狸流了那么多血,力气差不多耗尽,软弱地靠在他怀里,呼吸忽重忽轻。 得赶紧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及时止血。南既明寄希望于冷冰冰的阮霜,一路追踪过来时,记得顺手拧上明老头一起。 马匹驮着两人在山路上奔跑,脚力显然没有后面的黑衣人快。 黑衣人因为心有忌惮,不敢跟太紧。 山回路转。 黑衣人见前面两人沿着山路拐了个弯,怕跟丢,急忙加了一鞭。 马头刚转过山崖,不详的预感袭来。 “糟了!” “了”字还没说完,前马蹄一跪,马身打前翻了个跟斗,黑衣人顺势连滚三四圈,堪堪停住。正要起身,一把寒气逼人的利剑搁在他颈边。 黑衣人忍着大气不敢喘,蒙面巾底下的下巴,微微抖动。 “呵,哪一路的?”南既明似笑非笑地问道。 黑衣人大脑急速转动,不敢随便开口。青筝手扶住马背,支撑着身子,看向后方。南既明心知此处不能久留。 寒光闪过,哒哒哒的马蹄远去,只余黑衣人瘫倒在地。 南既明揽起青筝飞起,掠至树梢。马匹只觉背上重负减轻,更撒欢地沿着山路奔腾而去。 青筝挽起裙裾,包住自己的双手。背部靠着南既明,尽量不让血滴落在草叶间,暴露行踪。 南既明又笑了声:“谨慎的小狐狸!” 遂又揽起小狐狸,在密密的山林里,几下起落,隐没不见。 山势错乱,树木林立。两人如无头苍蝇般乱窜,竟也找到了个灌木丛生,掩住出口的山洞。 南既明小心拨开杂草,搂着青筝跃入,又把杂草恢复原样。 轻轻扶着青筝坐下,打量了下四周:“估计是以前猎户暂住的山洞,不过看灰烬,应是废弃许久。我们暂时安全了。” 青筝脑中紧绷的弦,在这刻松懈下来。疼痛感如潮水瞬间涌盖青筝一身。背部,手掌,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堵塞了大脑,耳边嗡鸣。 南既明撕下自己衣服内衬较柔软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擦拭青筝的伤口,掏出金疮药,道:“小狐狸,忍着点。” 青筝意识迷蒙起来,听不太清南既明的话,胡乱地点点头。 一阵剧痛袭来,让她的脑部如千万根针刺。 分卷阅读52 “你看你,好好让你婢女护着你不好么?那明老头命大着,死不了。你逞什么能!” 南既明边上药,边压制着不断上涌的怒气,絮絮叨叨,“你居然真的一点武功都不会!你不是行走江湖的人么!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深藏不露。好吧现在,没武功的充当英雄好汉!要不是小爷我!” 南既明看了下青筝的脸色,惨白惨白,心下一阵后怕。 “要不是小爷我,你今日得被箭刺成刺猬!” 牵起青筝的一只手,开始清理指尖的伤口。这可是一双抚筝的手啊! 南既明心揪揪地疼。 青筝只觉南既明的声音绕着自己的脑袋一直转,吵得实在心烦,脑袋要炸。只想喝令他闭嘴。 可是启唇,却发不出声音。一只手还被握在他手里,另一只手没有力气抬高。。 “小爷我出生入死,救下你。你要怎么感谢我!金银财宝,小爷有的是,不需要。就是缺个媳妇,你还是以身相——” 青筝空着的手费劲揪住南既明衣襟,往自己这边一拉。 南既明只觉眼前一暗,一片柔软,重重撞向自己的唇部。 嗓子打结一般,嘴里说着的话,还剩一个字,怎么也蹦不出去。耳朵聋了一样,听不见任何风吹草动。 脑海里,瞬间炸开! 第28章 南既明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或者说,自己呆愣了多久。 只觉得聋了的耳朵,渐渐听见了脉搏跳动的声音。 “扑通——扑通——” 从微乎其微,到震耳欲聋,一下一下,清晰地冲撞着听觉神经。 眼前的阴影缓缓褪去,南既明无意识地眨了眨眼,伸出胳膊接住青筝滑落的娇躯。单手解开自己的外衫,叠成一方小枕。 轻柔地放下青筝,让她头躺在小枕上。 南既明有点怀疑,刚才的一瞬间是自己的错觉,可这错觉却真真实实在自己的唇上留下温热的触感。 一向自诩风流的南既明,忽觉耳朵烧了起来,山洞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快要把他肺部挤压得无法呼吸。 “咻——” 身影掠出洞外,撞得洞口的茅草摇摇晃晃,打在青筝脸上的光阴也斑斑驳驳。 南既明在山涧里施展轻功,极速飞奔。山林不断后退,山风呼呼过耳。许久,耳根的灼热才冷却了不少。 靠在树干上,舒缓了气息,才觉心脏从嗓子眼安稳落回了胸腔。不由自主伸出指腹,想触碰唇部,又在嘴角忍不住扬起的弧度中,放下。 侧头望了望山洞的方向,突然又很想立马原路奔回,那个刚令自己局促得无法呼吸的地方。 拨开茅草,进入。 小狐狸还在原样昏睡,只是眉间微蹙。 怎么人都晕过去了,心里还想着有的没的事? 回来的路上,南既明用剑砍了根竹子,削了几个竹筒,盛了水和野浆果。 惯用剑的大手,掌心有些微老茧,下手极力轻柔,仿若睡着的是个瓷娃娃。小心翼翼地擦拭完小狐狸脸上,手上的血迹,深怕惊醒昏睡中的人儿。 南既明从没这样近距离瞧过青筝,只觉眼前的姑娘,容貌虽不令人感到惊艳,可越看越想看,越看越喜欢看。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 以前,南既明总认为《洛神赋》里,曹植的这一句描绘,就是对绝色女子的最高褒奖。如今却觉得这一句无法贴切地概括青筝的容貌。 这像是一种自内而外,与生俱来,吸引人目光的能力,无法言说。 平日里,青筝总是温柔和气的样子,待谁都平易近人。 谁会想得到这样一副娇弱无害的面孔下,竟有如此虚实难测,杀伐果决的心肠。 勾起青筝一缕滑落的青丝到耳后,南既明微摇摇头,叹笑:“小狐狸,小爷真是被你的小白兔皮囊给骗了,你得负责!” 从竹筒里捏出红润多汁的野浆果,放在指尖把玩。见青筝眉间的凝重迟迟未消散,南既明提不起任何胃口,又把野浆果丢回竹筒里。 起身到洞口向外观望,四周一派寂静,完全不知外头的情况。 山路上那串迷惑人的马蹄印,不知会不会把兄长、天音阁这方也引到岔路去了。在这长久地等,也不是办法。小狐狸的伤势挨不住的。 耳根一动,快步回身,俯下。 青筝的唇角微启,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小狐狸!小狐狸!” 南既明扶起娇小的人儿,靠在胳膊弯里。 头上浅碧色发带松散开来。青丝滑落,铺了南既明满怀。 南既明端起竹筒往青筝的唇边送。清凉的泉水,涓涓细流流入青筝口中。 搁下竹筒,拾起发带,南既明笨手笨脚,根本不知如何系回去。 只听怀中青筝嘤咛一声,鬼使神差的,南既明顺手把发带塞进 分卷阅读53 自己袖中。 青筝迷蒙的双眼微微睁开,原本清澈的眼睛,此时迷雾成团。 青筝是被背部的伤口痛醒的,费劲地眨了眨眼皮,才慢慢看清眼前的南既明。大脑迅速运转起来,开始回忆昏迷前的事情。 南既明帮她清理伤口,唠唠叨叨,很是烦人,然后…… 然后怎么了呢?怎么就晕过去了?应是背部失血太多的缘故。 嗯?头发怎么散了?左右看了下,没发现丢失的发带。 一路逃亡,伤口疼痛难忍,许是路上丢了未曾察觉。无暇思索过多,随手扯下腰间的一缕丝绦,系好青丝。 稍稍正直了身子,青筝努力挥开脑间的眩晕感,正色问道:“外头情况如何?” 停了半响,也没听见南既明的回答。抬眼看去,南既明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青筝心中咯噔一下,难道出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不如何。”南既明见青筝一脸完全记不清昏睡前的样子,努力平复内心咆哮的冲动,重新展露他一贯的风流倜傥,“怕有豺狼吃了你,小爷我一直守在洞口,寸步不离,如何晓得外头的情况?” 青筝见到正常的南既明,才放下心来。看来,千雪山庄是还没追踪到这里。 与此同时,同一座山的另一侧,二十来个黑衣人,对着一名站着的女子,跪在地上。 山风吹得女子的衣摆猎猎作响。女子转过头来,正是千雪山庄庄主孟月欣。 孟月欣眉毛竖起,厉声呵斥:“一个男的,还拖着一个弱女子,你们,居然一丝踪迹都找不到!” “庄主放心,根据手下最后发出的信号弹追去,只查到一串东去的马蹄印。我们已经派人抹干净了。南世子手下的人估计还在山里四处摸索。我们定能抢先一步。” 女子抬脚踢开领头应话的那名黑衣人。黑衣人顺着山坡滚了几下。 “废物!单凭马蹄印,如何能证明他们已经往东?”孟月欣忍住怒气,“马蹄印我看过了。深浅程度根本不足以承载两个人的重量。他们定然还躲在山里!给我通通滚出去搜山!” 越讲越控制不住怒气,嗓门渐大,惊起树上的飞鸟。 跪着的黑衣人立即起身,散落到山林中去。 孟月欣阴沉着脸,望着渐渐变得灰蒙蒙的天际。 这次冒险出手,想抢在各方居心叵测的人马前,先将血玉到手,没想到过程如此曲折。 千雪山庄好好地埋伏在不老峰,伏击了南既清一行,眼见一切开展顺利。 青筝一行竟闯了进来。他们真的是恰巧路过?还是提前收到风声?是哪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敢背叛千雪山庄?! 孟月欣揉了揉酸痛的额角。 自幼接受母亲的严酷训练,习武练镖一刻都不停歇,一直被外界认为是母亲培养绝佳的山庄继承人。可是孟月欣从小就没得过一丝母亲的温情关爱,永远面对的都是母亲严厉的鞭策和失望的目光。 千雪山庄在母亲手里,确实一时威名远扬,到她手里,没落不少。眼见老一辈重提千雪山庄辉煌时的自豪,对现状失落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好强的孟月欣。 她一直努力挣脱母亲的阴影笼罩,渴望能凭一己之力好好让众人看看,她可以做得比她母亲更加出色。 这种渴求日积月累,如一块接着一块石板,压在孟月欣身上,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前一段日子,孟月欣收到武林至宝沁雪莲重现江湖的风声,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看见一块能救生的筏子。 富贵险中求,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孟月欣没有理由不抢先出手。 传言纵横镖局押镖的裴依雪,押镖归途中,偶然得到沁雪莲。作为纵横镖局老主顾的她,半夜没惊动任何人,轻易骗出裴依雪,连夜审问。裴依雪也是块硬骨头,无论如何拷问,都否认沁雪莲的传言。 毫无收获,无奈之下,杀了裴依雪,抛尸荒野。 万万没有料到,在纵横镖局寿宴上,死在她面前的裴依雪,居然再次活生生出现。 天知道,从不相信鬼怪灵异的她,那刻汗毛倒竖,手脚有多冰冷,连夫君喊自己都没听见。 亲眼看见传说中的宝物就在眼前,却遭鬼新娘横刀夺去,现在又落入南世子手里。 她,孟月欣不能再与沁雪莲失之交臂! 她,孟月欣必须让千雪山庄重获往日风采! 暮色笼在孟月欣的身上,也沉淀在山洞里。 怕引来不知是敌是友的来客,南既明也不能生火。青筝忍着十指连心的疼痛,吃了几枚野浆果。 南既明穿上了皱巴巴的外衫,靠在青筝身侧的石壁上,借着洞外泄入的微光,看着青筝朦胧的轮廓。 背部伤口让青筝直挺着脊背,不能借物依靠。端起竹筒的手,有点不稳。 从头到脚,怎么看都像一般大户闺秀,怎地就卷进江湖这一滩浑水里头? “小狐狸,附近山涧里没见着有鱼,今日委屈一下。” 分卷阅读54 要不是洞里没有第三人,青筝根本不知这声“小狐狸”唤的是谁。 这南既明怎么如同孩童般幼稚,爱给人取绰号。之前是“红烧姑娘”,现在又是一个“小狐狸”。 算了,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不同他计较。青筝心胸大气地想,全然忘记,自己取道不老峰,救了南既明兄长这一茬。 “罢了,叉到鱼,也不能生火烤。” “也是。还好你中午点了盘清蒸桂鱼。”南既明悠悠然道,“我说你是属猫的?就这么爱吃鱼?” “吃鱼补脑。”青筝斜了南既明一眼,“当然,有的人白——” 青筝停了下来,硬是把“白痴”这个不符合自身淑女形象的词语憋了回去。 “有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也属正常。” 南既明倏忽笑了,他才不信小狐狸原先要讲的,就是这句话。 蓦地,南既明悄无声息地起身,沿着山洞石壁至洞口。 青筝扶着石壁,注意着脚下的碎石,小心地站了起来。 南既明修长的手指竖在嘴边,示意青筝不要动。青筝听言静静隐在阴影里,呼吸都放轻。 山洞外,西北方向的树林,一片飞鸟扑棱扑棱地飞向夜幕中。 南既明凝神聆听,回到青筝身边。 “小狐狸,你呆在这儿。小爷先出去打探下。” 转身之际,青筝扯住了南既明的袖口。 南既明勾起的嘴角,在昏暗的洞内不太起眼,轻轻拍了下青筝的头:“没事,我会小心的。” 青筝不明白南既明在想什么,一把拨开他的手,道:“我是让你带我走。” “不行,太危险了。”南既明变得严肃起来,当下拒绝。 “不行也得行!”青筝十分坚决,“不老峰一部分地形我熟悉。你带我出去,我有办法牵制他们。” 南既明见青筝扯住袖口的手,毫不放松。无奈。 “走!” 揽起青筝,跃出洞外。 人肉飞行,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青筝很自然地在南既明揽起自己腰的那一刻,一手抓住南既明前襟,一手从南既明臂下绕过,搭在肩上。 南既明忽然想起在幽篁谷时,揽着青筝跃上翠竹顶,青筝浑身僵硬的模样,满意地收紧些手,在重重叠叠的山林里,轻松起跃。 “往北。” 青筝没时间去关心飞骑的心理活动。脑海里摊开今日午饭后,让掌柜送来的不老峰地形图。早做准备是对的,果然派上了用场。 不老峰北部,壁立千刃,怪石嶙峋,是天然的布阵基地。 青筝指挥着南既明,在地势复杂的不老峰间,飞跃。 南既明虽听从青筝的指令,但见眼前到处都差不多乱石林立的和羊肠小道,头都快被转晕了。 可不知怎么,心底从来没爬起过一丝疑虑。 今夜层云密布,星辰黯淡,透不处一丝月光。 青筝转了半天,让南既明落在最高的一处山石上。 “我手里有七枚信号弹,除开第一弹,其余六枚,代表不同的六个方向。你入阵后,看信号弹的方位行事。” “你怎么办?” 青筝嫣然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就是那只蝉。” “信号弹会随时暴露你的行踪。” “放心,我会及时转移方位。阮霜见信号弹就会立即赶过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拖到那个时候。” 南既明深深地看了眼,夜色下依旧柔弱的小人儿,却觉得她体内爆发的意念,竟比周遭的山石还要坚硬。 青筝打起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秋水明眸比火光还要明亮。 青筝朝着南既明淡然莞尔,星眸微转,波光潋滟。 “咻——” 一朵银色的火花,绽放在墨蓝的夜空中。 孟月欣猛然抬头,抚掌大笑:“好!撑不住了!我们必须抢先!” 率先带领一众黑衣人,直朝向火花绽放处奔去。 南既明隐在石壁后,感觉手中的软剑蠢蠢欲动。 眼前不停闪现小狐狸在火花下的剪影。似有一片白色羽绒,撩得他心头痒痒的,对这个身影放心不下。 不过四五息之后,便有衣料猎猎的声音传来。 黑影融入在夜色里,看得不甚清楚。 南既明从袖中掏出浅碧色发带,系在自己的眼睛上。视线被遮挡,听力变得更加敏锐。 发带残留了女子青丝的馨香,还参杂了丝丝血腥味。 南既明心中一疼,骤然出剑。 黑衣人没想到刚进入羊肠小道,立马杀出一剑,直接被截杀个干净利落。 后面往前冲的黑衣人,齐齐刹住脚步。互相背靠着背,警惕地横刀防御。 浓郁的夜色中,乱石的轮廓模模糊糊。 乱石间 分卷阅读55 的小道曲折蜿蜒,只看清一小截。拐个弯就被吞没在无尽的夜色中。 人,很容易对未知的东西,心生惧意。 黑衣人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上前。 南既明脚尖踢起一块石子,击在对面的山石上。 黑衣人有了明确目标,立马调转刀尖方向,朝石子跌撞方向杀去。 一个鬼魅般的身影闪至后头,最尾巴的黑衣人闷哼一声,撞向前一个同伴。 “鬼呀!” 黑衣人惊叫一声,大刀跌落在地上。一手捂着另一只手腕,鲜血噼里啪啦淋了一地。 手筋俱断。 剩下的黑衣人被藏在夜色中的杀机,惊得四处逃逸。 南既明专捕捉落单的脚步声,一击毙命,不留二次呼救的机会。 孟月欣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如泰山压顶而来,捏紧指尖的双燕镖,凝神屏息。 双燕镖是千雪山庄的独门飞镖。一次两发,比翼双飞。 镖上有倒刺,中镖者强行拔除,非活生生撕下一大块血肉来不可。 “咻——” 又一朵银色火花在后方的天空炸开。 光火和声音,透过发带,给南既明指明方位。 如黑夜里无声飞翔的蝙蝠,在乱石中飞檐走壁,听着小道上黑衣人的行动风声,又转向火花方向。 这回,黑衣人学聪明了,不再四处分散行动,而是背靠着,围成一个圈,兵器朝外,将孟月欣护在中间。整个圆形方阵,向前推进。 可奈何不了有些路径实在太小,圆形方阵从鸡肠子大的小路挤过去,势必破坏阵型。 孟月欣走在中段,绕过一块巨石,却徒然听见背后兵器相接声。 “当!” “当!” “轰——” 没两下,黑衣人被一掌打飞,接连撞碎两块巨石,仰躺在孟月欣跟前。 五脏六腑,全然碎裂。 孟月欣顾不得回头,翻身上跃,左右手向黑衣人飞来处,发射两组双燕镖。 “铮——铮——” 剑光一横,飞镖打在剑身上,激起数点金色的火花。 一判断出南既明的方向,黑衣人围攻上前。使出十成十的力气,劈刀而下,却斩了个空。 鬼魅的身影早已借助错乱的巨石,如滑不溜秋的泥鳅,消匿的无影无踪。 孟月欣感到背上一层薄汗,凉意却深深入骨。 我在明,敌在暗。 暗夜里,有只野兽在时刻盯着他们,抓住缝隙就猛扑上来,毫不留情地割断他们的喉咙。 一石之隔的南既明,掌心微微潮湿。 怕。 无法诉说的害怕。 只不过不是对以寡敌众的惧意,而是这次火花间隔的时间,已经大大超过之前的时间。 小狐狸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她负一身伤,毫无缚鸡之力,如何应对? 南既明等不了信号弹了。 一掌拍在巨石上。隔着巨石而站的黑衣人,抵抗不住威压,直接飞了出去。 石飞灰灭间,一道幽寒的剑光如闪电骤至,划破暗夜的漆黑,裹着无尽剑意刺来。 孟月欣嗅到血腥的气息,她明明知道自己要躲开。 可剑太快,她根本来不及! 随手扯过一名黑衣人挡在面前。 “噗嗤——” 卧龙剑割出一大朵血花。鲜血的腥甜,霎时弥漫在空气里。 卧龙在南既明手里,已经不再是一把剑,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挥洒自如。 如月下汹涌的潮水,泛起粼粼波光。 蛟龙出海,快速游走。拍飞挡在孟月欣前的黑衣人,直朝孟月欣扬起的手臂掠去。 “咻——” 姗姗来迟的第四朵火花。 南既明心下一松,蒙在眼睛上的发带,感觉有些热意。 他要速战速决! 孟月欣筋脉贲张,强行逆转筋脉,准备硬生生让手臂肌肉受下这一剑。 另一只手捏飞镖,直接刺向对方胸口。脸上带着险中求胜的欣喜若狂。 谁料南既明手腕翻飞,竟让软剑曲了方向,转弯同飞镖相杠。 “铮!” “啊!” 短促的嗡鸣声中,飞镖被剑身弹回,嵌入孟月欣肩膀。 内劲不止,逼迫其连退十来步,撞在巨石上,才止住了退势。 南既明乘胜追击,正要一鼓作气解决孟月欣这个威胁。 “等下!” 青筝被阮霜搀着,自巨石上翩然落下。 南既明见青筝那冷若冰霜的婢女赶到,松了一口气。 “孟姐,你我相识一场,何不就此收手?”青筝站稳后,缓缓道。 “青丫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沁雪莲凭什么就要由他们霸着。”b 分卷阅读56 r   青筝双眼微垂,避开与孟月欣咄咄逼人的目光对视。 为了查清当年叶庄屠门的真相,仅凭幼时的记忆和杨叔的只言片语,要在武林中寻找真凶,无异于大海捞针。既然当年的凶手是冲着沁雪莲而来,青筝就仿制一个一模一样的沁雪莲作饵,投入江湖。 利用傅先生在酒楼、茶肆里,绘声绘色地描绘武林至宝重新江湖的故事,听书人口口相传,足以让这个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地传遍江湖各个角落。 青筝近年来手里收集的各方情报,并没有丝毫沁雪莲的踪迹,说明这个传说暗藏绝世武功的宝物还有奥妙,凶手未能参透。 凶手听见江湖传闻,必然会怀疑手中宝物的真假,也会追踪新现世的宝物,一探究竟。 引蛇出洞,概若如此。 这是青筝能想到,最快速筛选凶手的法子,然而,也是一把双刃剑。 欲望,能勾起人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恶念。 宝物一出,纷争必起。原本无辜的人,因心怀贪念,卷入其中。这造成的伤害是青筝最难以释怀的。 心中这股难以释怀与屠门血债,拉扯着青筝推动这盘棋局的进行。 孟月欣说的“开弓没有回头箭”,青筝何尝不知。 只是,棋局一开,落子无悔。 “各位好汉!手下 第29章 周围一片漆黑,不知身处在何处。 骤然间,漫天火海铺盖而来! 尖叫声、呼救声、厮打声、兵器交接声、大火焚烧的噼里啪啦声…… 各种喧嚣,如和稀泥般,掺杂在一起,齐齐灌入青筝的耳朵。青筝除了满目火光,迎面袭来的灼人热浪,什么也看不见。 混沌之中,一声清脆的童音刺穿火海。 “爹——” 青筝急忙循着声音来处,望去,可除了火光,什么也看不见。费劲地睁大双眼,又听见一声大喝。 “快带静儿走!” 青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朝前方奔去。 假的!都是假的!我在做梦! 青筝心里反复默念,告诉自己,但控制不住自己飞奔的脚步。 看一眼! 就看一眼! 爹从来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要去看一眼! “铮——” “噗——” “咚——” 青筝脚步呆滞了一刻,立马又发疯了似的,冲了起来。 “爹!” 悲伤的呼喊冲出喉咙,猛然睁眼。 青纱帐子,绘着朵朵祥云。 空气中缭绕着淡淡的熏香。 青筝又仔细地嗅了下,安心下来。 销金兽。 柳姨特别为青筝调制的安神宁息的熏香。因所用材料珍贵,碧箫戏称为销金兽。 看样子,阮霜又把自己送回恒阳的陋室铭了。 一声熟悉的低低浅笑声,在安静的室内,荡起。 青筝费劲地侧头望过去。 月白衣裳的公子,玉簪束发,侧对着自己,单手持壶,缓缓地斟了盏茶。 青筝想唤他的名字,只觉无力开口。 长臂扶起青筝,在她身后靠了个软枕。修长的手指拈着茶盏,送到青筝面前。 青筝昏睡了太久,脑子昏沉,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南既明磁性的嗓音,低低地在青筝的头顶上响起,“要小爷我喂你不成?” 不说话,看着就像是一位嫡仙公子。一说话,嘴贱得令人想狠击出一拳。 可青筝这时,没有闲暇的力气去对付这个骚包。 接过茶盏,润了下喉咙,启唇:“其他人呢?” “怎么你每回一醒来,就问其他人的事?” 青筝听到这似有不满的话语,疑惑地看过去。 “昏睡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马上又来一句追问。青筝略微思索,这南既明又在抽哪门子风。南既明也不催促,给青筝时间慢慢想。 “孟月欣被你哥押回千雪山庄了?” 南既明额角跳起,觉得确实不该抱太多希望,心失重般从空中跌落下来。一把夺回空了的茶盏,低哼了一声,也不再答话。 青筝见南既明这副不吭一声,傲娇示威的模样,心下一笑,面上不显。 南公主,又在闹脾气了。 屋外有脚步声。 “咻——” 上一刻还在桌边依着的南既明,从窗户掠出,不见踪影。 轻轻的推门声。 “小姐。” 阮霜迈了进来,警惕地环视了四周,看了眼洞开的窗子。见确实无异样,才缓了神色,侧身让后面的人进来。 柳姨风尘仆仆,焦急地快步走到床边,见青筝苍白的脸色,裹着纱布的手指,眼泪瞬间飙出,无声 分卷阅读57 地哭了起来。 青筝埋怨地看了阮霜一眼,责怪阮霜让柳姨知道自己受伤的消息。 阮霜微低下头,不可置否。 柳姨试去泪,小心地搀起青筝的双手,仔细端详了片刻。 看着青筝,一手拂在另一手掌心,微抬起,抖了抖。 青筝含笑道:“柳姨,上过药了,不疼的。” 柳姨明显不信这托词,拍了拍自己的肩,以手比刀,敲在自己的肩上。 “没有。身上其他地方没有刀伤。柳姨别忧心。有幽篁谷神医,明一水前辈在,这点小伤很快就能好了。” 柳姨眼泪又要夺目而出,背过身去。 青筝手掌轻抚柳姨廋弱的背,以示宽慰。 柳姨用袖擦干泪痕,重新转过来,手掌摊开,做了切菜,颠锅的手势,起身就往门外去。 “柳姨,你赶了一路,先歇着,别——” 话都没说完,柳姨已经出了房门,快步往院门去。 “哎呦,臭小子,你急什么?女娃娃哪有这么快醒来?哎!臭小子!别拖我衣领啊!” 才出院门,就见一名翩翩公子,拧着一个银发如雪的老头,往这边赶。 两厢交汇,柳姨见老头古铜色的脸庞,心猛然漏跳一拍,低下头,侧过脸,脚步更加匆忙。 南既明只急着赶紧拖着明一水进院,也没留意到柳姨略微的失态。 进了院门,就听青筝的说话声。 青筝靠着软枕微叹,道:“你们啊!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惊动柳姨呢。柳姨年纪大了,连夜赶来,身子如何受得住。” 阮霜保持微微垂头的姿势,不应声。 “好吧好吧。我这个小姐讲话是没人听了。”青筝无奈,“孟月欣如何?” “昨夜安定侯世子赶到后,同慕容风小谈片刻。千雪山庄大约答应了什么条件。孟月欣被安定侯世子的人押送回千雪山庄。今早各派都接到千雪山庄发出的,永退武林的通告书。” 阮霜偷眼观察了下青筝的气色,又补上一句。 “孟月欣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青筝想到上月慕容风、孟月欣还在天音阁喝茶言笑,此时一个断臂,一个近疯,神情落寞了几分。 “女娃娃,你真的醒啦?” 明一水有些诧异,这臭小子不会在女娃娃身边放了眼线吧?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及时就拖自己过来? 明一水被南既明拖到床边的圆凳坐下,示意开始诊脉。 青筝微抬眼睑,视线投在去而复返的南既明身上。 南既明装作毫无察觉,面无表情,只盯着明一水诊脉的指尖。 青筝收回视线,心里又回忆了一遍,我这是哪里得罪了南公主? 许久,明一水收回了手指,想了半天。 南既明、阮霜都把视线粘在他身上,倒是床上躺着的伤患,全然不在乎,还有闲心摆动软枕,让自己靠得舒服点。 眉毛一竖,道:“女娃娃,你长点心吧!伤在自己身上,别人都比你上心!” 南既明冷哼了一声:“她这伤是为了谁。” 明一水医者训人的底气,瞬间被抽去,舌头有些打结:“那,那个啥。女娃娃,老头子,在这里,多谢救命之恩。” 见青筝脸上温柔笑意,拍拍胸脯保证:“老头子没什么本事,就这点岐黄之术,绝对还你个活泼乱跳。只是,女娃娃,老头子在这里,仗着年长,告诫你一句,别小小年纪,思虑过多。” “明前辈的医术,青筝自然是信得过的。前辈尽管医治便是。” 那头,明一水唰唰唰地写了个药方,交给阮霜,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怎么抓药,怎么煎药。 这头,青筝、南既明一坐,一立,相顾无言。 青筝有些莫名,抬目望去。 南既明身形挺拔,垂眸与她对视,见靠在软枕上的娇人儿,满脸的怔然,双眼盛满了莫名其妙。 心头不知为何,就是涌上了一股气,一股气对面的娇人儿,薄情寡义的气。 山洞里,那差点惊散他魂魄的一碰,这个始作俑者全然不记得! 安安然地静坐在那里,一脸无辜地,看他人故事般地,看那些心脏狂跳,耳根赤热的感觉,折磨自己。 青筝只觉得,一向风流调笑的南既明,此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脸色如黑云慢慢集聚,越来越沉。下颚线收紧,拂袖而去。 南公主,这是怎么了? 明一水又被拖着,出了院门。 明一水抗议无果,用折扇敲了南既明后背一下。 “臭小子!你一早上发什么疯啊!真要给你开副药方,治治你的脑子!青天白日的,一副被负心人抛弃的模样!搞什么名堂!” “咚——” 南既明手一松,明一水跌坐在地。正要破口大骂“日你个仙人板板”时,只听南既明出声询问。 “ 分卷阅读58 真的很明显么?” “什么?” 南既明转身就走。 “为什么她就瞧不出来?没良心的小狐狸!” 最后一句明一水听得不太清楚,回味了半天。啧,不会真被他戳中伤痛了吧? 女娃娃把臭小子抛弃了? 需要医治的,不止一人。 南既清坐在驿站,等着侍卫换好敷在伤口上的药。 不老峰中,南既清臂上中刀,延误了赶去火花升空处的石阵。 所幸一向放浪不羁的弟弟,这回倒是像样地办了件事,逼迫千雪山庄退出武林,给朝廷掌控江湖势力,减去了一小部分麻烦。 眼前浮现弟弟为天音阁那姑娘,在箭雨里奋不顾身拔剑的样子。当时骇然,竟不知这个小姑娘对弟弟的影响力,如此之大。 眉头紧锁,思考片刻。 “拿地图来!” 属下很快铺开了一大张地图在桌上。 南既清在地图上找到恒阳,用手指点了点,循着地图所画的路径,划到扬州。 不老峰在路径偏北方向。 怎么看,不老峰,都不是回扬州的必经之道。 “真的只是碰巧撞上么?” 第30章 夏日的天际亮得比较早,清晨的空气中,还有些蕴着水汽的稀薄凉意。 夜间伤口犹如千万只蚂蚁啃噬,青筝难耐不已。见天色微亮,随便披了件单衣,出了屋。 院子里的花开了不少,指尖拨弄带着露水的花瓣,引得朝露窸窸窣窣下坠。 青筝要找些事情来思考,转移下忍受伤痛的注意力。 昨夜里,杨叔也从扬州赶了过来。噼里啪啦骂完明一水,又斥责阮霜一通,猛灌了两壶茶,才缓了神色,和蔼道:“小姐,最近有几个探子在暗地里调查天音阁,对小姐的过往尤为兴趣。” 青筝神色未动,这也在她意料之中。近来几件江湖上的大事,天音阁都有人在场,难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可知是谁?” 杨叔略微一顿,低声回答:“都城来的客人。” “他?” 青筝有些意外,但回想起武林大会上的曲折,正有谦谦君子南既清的手笔,随即释然。 自己披着皮,还不准他人也披着皮么? 可是这么快让朝廷的人注意到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事。 杨叔一看青筝思索的神态,就知道小姐想差池了。 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原想瞒着的事,吐了出来:“小姐,他们的探查,对天音阁的势力暂时没有威胁。” 见青筝转过来的疑惑目光,低咳了一声:“他们探查的重心在小姐身上。” 青筝正想着,这么多因缘巧合,合该是会查到我身上的。 又听见杨叔清了清喉咙。 “他们查小姐的生辰八字,为人喜好,还按旁人的描绘偷绘小姐的小像。” 青筝懵了半刻,迟迟才启唇:“不想南既清看起来温文儒雅,居然这么八婆!” 想到这里,青筝脑壳又是一疼。怎么看都不像是堂堂一安定侯世子的作风。 甩了下头,不再细想,沿着院外的小径,悠悠然散漫着步子。 “唰唰唰——” 不远处传来一片剑鸣。 随着小径转了个弯,天青色身影舞着手里的剑光,在树间飞来飞去。 呵,果然不能背后说人坏话。刚吐槽完人家,人家的弟弟就撞上门来。 青筝驻足在不远不近的边上,细细观看。 软剑,在功力不深厚的人手中,会变得如女子腰间的飘带般,柔软无力。 青筝见南既明挥动手中卧龙,潇洒飘逸。剑风卷起花园里凋落在地上的落英,凝成一条淡粉色的长虹。 长虹缠着剑尖,在绿树间游走嬉戏,宛若空中飞凤,甚是赏心悦目。 挥剑的人,行云流水,唇角微抿,神情专注。 天青色足尖轻点石径,跃上院中假山。手腕翻飞,卧龙瞬间凌冽起来,与飞凤在半空中缠斗。 一时间,幽蓝的剑光与浅粉的长虹,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胜谁负。 剑招随南既明的意念而动,在百炼钢和绕指柔之间切换,游刃有余。 “铿——” 卧龙突破飞凤的纠缠。 一道剑气划开,飞凤化成满天雨幕飘落。 青筝,南既明,就这样在晨曦里,隔着花雨,遥遥相望。 南既明早早就察觉到青筝的靠近,要不然凭借他张扬的性子,今早的剑气怎会散发着丝丝温柔。 在微微橘黄的晨光中,特意微侧着身子,缓缓收剑,把自认为最好看的侧脸,以最完美的角度,呈现在青筝面前。 青筝虽不知昨日南公主为什么闹脾气,现在只觉得应该很给面子地,拍掌喝好:“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 分卷阅读59 凝青光。今日一见,方知古人所言非虚。” 南既明傲娇地给了另一个侧脸,微颔首,示意接受青筝的赞扬。 不远处的回廊上,杨叔抱臂冷脸看着,男俊女娇的两人,鼻子低哼:“吃软饭的,也敢霄想我们家小姐!” 经过不老峰一役,南既明横穿箭雨,飞身上马车的身影,倒是让阮霜对他的敌意减了不少。日日跟在小姐身边,她发觉小姐似乎也并不排斥吃软饭的靠近。 “他是安定侯幺子。” 杨叔听言,并没有什么反应。杨叔是看着青筝长大的,刚开始为了青筝的终身大事,颇有些老父亲的焦心。 见纵横镖局局主威凌宇颇有人中龙凤之资,威公子对青筝有几分上心,还三番几次试图撮合,都被青筝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眼下,真的见青筝有松动的迹象,立马又变了个人似的。 “那又如何。现下不是吃小姐的,用小姐的?不是吃软的是什么!” 不等阮霜应声,甩袖转身而去。 阮霜瞅了一眼杨叔别扭的背影。这下也打定主意不再为南既明说话了。 笑话!她家小姐,岂是那么好娶的? 南既明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追妻路上,多了数块坚定不移的绊脚石。心里正忙着揣测,今早这么一舞剑,效果应当是相当惊艳的吧。 不! 不是应当,是绝对! 南既明在心中,十分满意地给自己,大声地鼓了鼓掌,脸上却保持着隐士高人的傲然。 心思细腻的青筝如何不知,站在自己对面的翩翩公子,此时面上不显,恐怕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还是不戳穿了,要不然南公主闹起脾气来,还真得花点心思哄哄。 青筝忽然轻笑起来,眉梢在暖黄色的光晕下,微微上挑:“南公子与南世子,还真是不同。” “此话怎讲?” “南世子沉稳内敛,南公子肆意张扬,均是当世不可多见的风流人物。” 逆着晨光,南既明不由眯了眯眼角:“小狐狸,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青筝觉得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可以省去不少弯弯绕绕。 “天音阁手下的商铺要往都城开设分号,还望南公子尽一臂之力。” “呦~小狐狸,你生意越做越大了呀。我有什么好处?” 南既明抬起手指,轻敲着下巴,好好盘算了几番。 “商铺每月一成收益。” 青筝料到南既明有此一问,早已做好准备。 “五成。” 青筝忍耐住跳动的额角。 “两成。” “五成。” “三成。” “成交!” 三成也在青筝的宽限范围之内,没有太多的争执。毕竟,这几家在都城的分号,并不仅仅是为了经商扩业务。 “喵——喵喵——” 一团雪白朝青筝的裙裾扑了过来。 恒阳陋室铭的掌柜是个爱猫之人,养了一只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双色瞳孔猫咪。 见青筝裙上绣着牡丹戏蝶,行动间,栩栩如生,竟当真蝶扑了过来。 南既明身形很快,脚步往旁一撤,俯身逮住猫咪的脖颈,与一蓝一褐的瞳孔对视。 猫咪在陋室铭纵横惯了,很不适应这样被人抓着,伸出前爪就去挠。 “咕噜——” 一个藏青色的香囊从南既明腰间滚了下来。 南既明不急着拾起香囊,把猫咪放在地上,却不松开它的脖颈。 “呵,小家伙!能耐啊你!我娘给我的香囊你都敢扯坏。叫你主子赔个给我!” 青筝推开南既明钳制猫咪的手掌,猫咪一溜烟钻进花丛,跑个无影无踪。 “海量如你,跟一只小猫崽置什么气?”捡起香囊,拍了拍沾上的尘土,递回去。 南既明突然起了坏心思,就不肯伸手去接。 “是了。那小家伙的主子不就是你嘛。这个被扯坏了,你说如何是好?” 见南既明又开始没脸没皮地耍无赖,惦记着都城分号的事,只得柔声打着商量:“改日挑个精致的香囊,做赔罪?” “成。只不过那是我娘亲手缝的,走线纹样都十分不一般。” 脑海里过滤出手艺绝佳的绣娘,青筝做出保证:“绝对独一无二。” 南既明指尖微曲,强生生忍住击掌的幼稚行为,装作大方,道:“不急,慢慢缝制便可。” 一夜未得好眠,一大清早又被榨去了不少东西,青筝揉揉眉心,有些疲累,缓缓往自己院子走去。 南既明亦步亦趋,闲情逸致起来,开始点评起园中景致。 “这处花丛应该再栽种得集中些,才有曲径通幽处的意境。” “池中假山应建得大些。水池聚宝,上要有巨石镇财,保你这陋室铭生意兴隆,红红火火!” 分卷阅读60 行至一处葡萄架。 葡萄架上的枝叶稀疏,投下破碎的阴凉。葡萄架下还支着个秋千,随着晨风微微晃动。 “葡萄架好是好,就是这秋千画蛇添足。天热,葡萄架无法遮凉,天冷,四处漏风。尤其是下雨时——” 青筝伤口的疼痛又开始密密麻麻地蔓延,偏偏身边还有只聒噪的鹦鹉。抬眸看向跃跃欲试筹划怎么整改的南既明,眸光闪烁。 “葡萄架是我命人搭的。秋千也是我命人支的。” 潜意识下,一股极其强烈的求生欲袭来,逼着南既明赶紧改口。 “看样子,不日内有雨,届时坐在藤架下,听雨打新叶,也别有一番风味。” 青筝停下脚步,嘴角笑意柔柔,泛着和气近人。 “倘若不下雨,便杀了你祭天。” 第31章 “砰——” 梨木雕花门被青筝随手一甩,关上。 “……” 小狐狸怎么,突然有了杀气? 跟在后边的南既明见离自己鼻尖一寸的木门,悻悻地摸了摸鼻梁。 好现象! 南既明不恼反而乐。他就喜欢看一向温柔如水的青筝,对自己偶尔露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有趣得可爱。 伪装毕竟是伪装。真实的模样才说明,小狐狸渐渐对自己放下心防。南既明自己乐不可支地想,从此在时时意图让青筝破功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房门一关,隔绝了聒噪的声音。 青筝抚平了心中的烦躁,坐下来,才发觉只要跟南既明呆的时间一长,长久平和的心境就容易起伏。 思来想去,最后得出个结论:南既明就是个祸害! 被暗扣上祸害帽子而不自知的人,此时没有闲暇策划下一步激怒小狐狸的方案,因为一尊黑面门神出现了。 杨叔皮笑肉不笑地双臂抱胸,站在房门前,开始要赶开眼前越发觉得碍眼的人。 “南公子,我们家小姐要休息了。请回!” 杨叔盯着南既明的背影,直到其出了院子完全看不见后,才转身敲了敲门。 “进!” “小姐,家里来信了。” 青筝接过信,拆开。 笔画一如赤笛本人,妖妖娆娆,柔若无骨。细闻还有一阵幽香,是用绯红的脂粉调水写的。眼前很生动地浮现赤笛娇媚的声线。 青筝调侃一笑,道:“天音阁的脂粉太多了么?这样败家。让碧箫扣她一个月脂粉钱。” 杨叔点头以示赞同,见青筝两指夹着信,在点亮的火折子上摇晃。火苗瞬间吞噬信纸,只余灰烬在笔洗里。 “小姐,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杨叔,这回可需要你出马了。” 青筝往窗外望出去。朝阳照亮了恒阳城,也照亮了恒阳城外的义庄。 鬼骗邪呆在义庄过了一夜,满目血丝。 大哥鬼赌邪从洗墨池的武林大会出来,便有些躲着自己,尽量避免与昔日好兄弟之间视线交错。 鬼骗邪一生没干过杀人放火,就搞些坑蒙拐骗之事。之前被二哥惨死惊懵了半天,一腔悲痛只急着寻求一个突破口发泄。经过武林大会上独孤西子一说,理智才慢慢回笼。 关于卢家庄祠堂,鬼谷三邪守着共同的秘密。那一夜行动,要求分两头跑的,是大哥。主动搀着受伤的二哥跑的,也是大哥。分明之前勘察过多次地形村落的大哥鬼赌邪,怎可能在三人分两头逃离时,因惊慌失措,同二哥分散? 可那是自己的大哥啊!一手组建鬼谷三邪的亲大哥啊! 鬼骗邪将脸深深埋入手掌,一边是兄弟情,一边是手足情。 他不愿意去怀疑,也不愿意有一天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大哥。 鬼骗邪抬首看向四周。恒阳城外的义庄还算干净整洁。他又把头侧向身旁鬼酒邪的尸体上,视线只停落在颈部的伤口上,不敢再上移半分。 一击毙命。 一击啊! 鬼骗邪至今难以忘记那双死瞪着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义愤填膺。 当夜,鬼骗邪用手掌抚了半天,费了老大劲才帮他合上双眼。 正在鬼骗邪身处两厢为难之际,义庄外有了响动。 来人没有放轻自己的脚步声,甚至毫不掩饰,故意让义庄内的鬼骗邪听见。 鬼骗邪警惕地望向门外,一个从未见过的老者迈进门来,小山羊胡,两鬓染霜。 紧接着,一抹眼熟的纤细也进门来。 这个他倒是认识,跟纵横镖局一道同行,好像叫青筝的那个姑娘。 “小兄弟,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相反,我们是来雪中送炭的。” 老者笑眯眯,一脸慈祥。 鬼骗邪哪里会信这种鬼话,脸偏过一旁,并不搭腔。 “这是你的二哥吧。”老者不在意鬼骗邪的态度,朝鬼酒邪尸身的方 分卷阅读61 向,双手合十,拜了三拜,顿了下,又补上一拜。 青筝在后头看着有些好笑,杨叔这强迫症,凡事必凑成双。 鬼骗邪还是静默无言,置之不理。 “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二哥死不瞑目?”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如珠玉落盘,话语却似刀剑相逼。 鬼骗邪身形一震,不由自主站了起来,缓缓抬头,重新审视这位小白花般的姑娘:“你知道了什么?” 青筝没正面回答,同样以审视的目光逼回去:“你心里不是清楚么?” 两厢对视,鬼骗邪脸色越来越苍白,最终先撤开了视线,颓然地退后跌坐下来:“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财吗?” 杨叔依旧慈祥微笑,拢手站在一边。 青筝没有再逼迫,静静地站着,望着天际的浮云,或卷,或舒。 恒阳城开始了新一轮的白昼,而有些地方却昼夜不分地持续着。 “唰唰唰”的骰子声此起彼伏。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开!开!开!” “大!大!大!” “小!小!小!” 各种喧嚣交杂在一起,连相近的两人说话都要提高嗓门地喊。 纸醉金迷,恒阳最大的赌坊。赌坊内没有没窗户,没有漏刻,让赌客们沉浸在,不断期待下次翻盘的高度兴奋感里,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纸醉金迷,货真价实的销金窟。 鬼赌邪趴在赌坊最大的赌桌前,喊得声嘶力竭:“大!大!大!” “啊!”赌桌爆发出一片惊呼,有人兴奋地拍桌叫好,有人懊悔地捶胸顿足。 “格老子的!”鬼赌邪从人群中挤出来,吐了口唾沫在地,用脚跟使劲踩了几下。心里头才舒坦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霉运甩开。 “哇!又是他!” “真乃赌神耶!跟他买!跟他买!” 相邻一桌的,气氛出奇地热烈。庄家的脸色还在勉强维持着,大家一起乐呵乐呵的笑容。 鬼赌邪探头望去,一名墨衣老者坐在人群中心,两眼炯炯有神。只见他两手推着银两,往桌边一摊。 “来来来!好事成双。我押四倍!” 围着老者的人群纷纷跟风,争先恐后地往老者投注的“大”,押银子。 鬼赌邪旁观了半天,确实瞧着老者赚了个盆满钵满。鬼赌邪手心直发痒。眼下怕引起三弟的怀疑,不敢动埋在卢家庄祠堂的东西。剩余的银钱经过一整夜,已经被赌坊压榨的一干二净。 眼睛咕噜一转,盯着老者,精光闪烁。 “老大哥!手气不错啊!”鬼赌邪拍了拍老者的肩,凑到他耳边大喊。 “嗯嗯嗯。”老者敷衍地一笑,大把大把地拨银子到自己怀中。 “老大哥!来!小弟请你喝一杯如何?沾沾老兄的鸿运!” 老者听言,臀部坐在椅子上,分毫不动。没听见般,绕过鬼赌邪的身子,继续下注。 “老大哥!且听小弟一言。小弟有比这来钱更快的法子。”鬼赌邪神秘兮兮地倾斜着身子。利,自古恒定不变的行为准则。 老者这才把目光放在鬼赌邪身上,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就在鬼赌邪快要支撑不住笑脸时,绽出笑来。眼角的皱纹都跟开了花似的。 “小兄弟,走!我们换个地方说去。” 老者率先起身,没有一丝衰老之相。鬼赌邪眼见一个极好的发财机会,不愿放手,紧跟其后。 两人来到赌坊旁的酒肆后院,推开一处小茅舍。 鬼赌邪满脑子憧憬着,两人联手后,刷遍各个赌场,所向披靡的美好日子。冷不防,后颈一凉。阮霜冰凉凉的剑刃,已经压在鬼赌邪脖颈动脉处。 老者扯下自己的大胡子,露出本来的小山羊胡,笑眯眯地问道:“不知小兄弟,想跟我畅谈哪一条发财路子?” 谁会想到,天音阁整天气得翘胡子的杨叔,竟然耳目聪明到,能靠听骰子的声音,就能判定揭盖时骰子是几点。 鬼赌邪猛然从发财梦中惊醒,有些跟不上事态的变化。 “老大哥!你这是何意?小弟是诚意求合作。老大哥若是不愿,小弟便当此事从未提起。” “呵呵。买定离手的道理,小兄弟应是最了解的。赌注押下哪有撤回的道理?” “老大哥意欲何为?” “我猜得到你欲提出的发财路子。只是,这银两我手头不够。无法合作!” 鬼赌邪见杨叔心底有松动,赶紧加一把火:“老大哥!银两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有办法1” “哦?”杨叔扬了下眉尾,“我记得你是刚输光了,就差条裤子了吧。” 阮霜持剑的手微微用力,刺痛袭向鬼赌邪的脖颈。鲜血以眼睛可见的速度迅速渗出。 “卢家庄!我的钱都在卢家庄!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杨叔的神色显然是只当鬼赌邪胡言乱语, 分卷阅读62 转身开始摆弄桌上的骰子,漫不经意地问道:“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会让它很快变成我的!” 鬼毒邪爱赌,但更惜命,忙不迭开始疯狂取得杨叔的信任。 隔壁茅舍,鬼骗邪如遭晴天霹雳,踉跄而退,扶着墙壁,无力地垂下头。良久后,朝青筝摆了摆手。 青筝要的就是这一个意思。 茅舍门开,又有人进来。 鬼赌邪求生般得回头望去,见到青筝,一愣,顿时醒悟。 格老子的!被设计了! “好啊!居然是你这个小娘们!”鬼赌邪刚要起身,又被阮霜的剑迫了下去。 “我只给你一个机会。听好!”青筝前所未有的肃然,一字一字从牙间迸出,“古香兰跟十年前叶墨夕被杀,有何关联?” “有何关联?老子怎么知道有何关联?”鬼赌邪似是觉得自己突然有了翻身的筹码,语气开始激昂起来。 “老子早些年,是在古护使手下干过!小娘们!快把老子放开。老子或许高兴舒坦了,就想得起了。” 青筝无视鬼赌邪提出的要求,缓缓道:“你三弟在隔壁,就在你慷慨陈词,钱都会落入你囊中的时候。” 鬼赌邪眼神呆了片刻,一呼之间冲起身子,就要抓向青筝。 然而,阮霜手速更快,挑起利刃,一剑刺穿鬼赌邪的膝盖骨。 鬼赌邪跪在地上哀嚎。双目圆睁,怒视向青筝,似发疯的魔鬼。 阮霜面若冰雪,嫌恶般地把沾血的寒剑,从白布巾上抹过。 寒剑如雪,重新归鞘。 鬼赌邪抱着自己的双腿,抬起沾染鲜血的手指,直点青筝。嘴里的话不带喘气,直蹦而出。 “干你娘的!为了让三弟不插手,把老子杀二弟的事捅了出去!怎么了?我们鬼谷三邪自己内部的事,与你们这些外人有何干系?!各道有各道的规矩!你个臭娘们,敢管老子的事!呵呵!玩得好一手阴谋诡计!不想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心肠竟然如此歹毒!” 阮霜手里的剑锋出鞘一寸,杀意顿泄。 青筝耳听锋言利语,脸上无动于衷,一步也未曾走近。 淡漠地看了鬼骗邪还在企图狡辩挣扎的脸,转身,抛下淡淡的几个字。 “聒噪。杀!” 阮霜听不出这短短的一句命令,蕴含着什么情绪。 手里微露的剑芒比脑子还快反应,在指令下达那刻,飞出,横扫瞪大眼睛准备厉声大喝的鬼骗邪。 颈间的大动脉瞬间爆裂,“噗——”地喷在土墙上,溅在草堆里。 青筝徐徐走出茅屋外,没有回头去看一眼,脑海里有大片白光闪过。 呵,歹毒? 我不歹毒,那叶庄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命的血债,该如何讨还? 第32章 杨叔走出了茅屋,见青筝立在庭院里望天的背影,有些酸楚,有些心疼。停在离青筝十尺处,默不作声,静静陪着站立。 青筝不曾回首,保持微微仰首的姿势,道:“收拾干净了?” 杨叔点了点头,回道:“差不多了。鬼骗邪请求亲自替鬼赌邪收尸,与鬼酒邪一并下葬。” 青筝不由轻笑出声,戏虐道:“不怕他们魂魄打得不得安宁么?” 不等杨叔应声,青筝抬手,手掌朝向太阳。阳光透过指缝,将纤细的指尖照得有些透明。白皙的皮肤下,是流淌着温热鲜血的经脉。 青筝转动着手指,耀眼的阳光在指尖流动。 “杀人越货的罪者都有人收尸,我也不用担心死无葬身之地吧。” 杨叔听见调笑的声音,心头一震,喃喃开口:“小姐,不——” 青筝竖起手掌,止住杨叔的话,往后微挥。 杨叔只觉平日里温柔和气的小姐,此时浑身散发出一股旁人勿近的威严。顿了片刻,退下。 阮霜在窗边,只觉得院中独立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自从在客栈得知古香兰有可能同叶庄主之死有关,赤笛发动手下情报组,集中调查古香兰十年前的情况。把古香兰从一名普通教众慢慢爬升至左护使的历程,翻了个底朝天。 在过滤古香兰手下名单时,见到了个眼熟的名字,当时还不叫鬼赌邪的莫上。作为古香兰身边之人,对十年前的事情多少应该有些耳闻。 收到赤笛的消息,看得出小姐是有几分高兴的。长久以来,终于找到个值得一查的线索。先说动鬼骗邪交代鬼赌邪行踪,再利用鬼赌邪嗜赌的性子,通过杨叔设了个局。一步一步,环环相扣,马上就可能拷问出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然而,小姐失态了,虽然旁人看不出她的失态。 鬼赌邪在见小姐需要他提供信息时,没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以为能占着这一点,与小姐讨价还价。殊不知,保命符变成催命符。 叶庄屠门,是小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痛 分卷阅读63 。如有人敢用这一点来威胁或是利用,小姐毫无耐心可言。 鬼赌邪直勾勾瞪着门外的尸首,已被鬼骗邪拉了出去。手下几个在处理茅屋里的血迹。阮霜掌管的暗杀组对扫清障碍,善后处理十分得心应手。 阮霜回过身,不再思虑过多,自她落难时被小姐救起,她便暗自决心。 她的命是小姐给的,她只要做小姐手中最锋利的剑就可以了。 待青筝回到陋室铭,已将近日落时分。 回到书房,随意翻动了几卷书卷,却没什么心思看下去。拖出棋盘,从棋篓里捏了几颗棋子,“嚓嚓嚓”地在手心转着。 阮霜叩门而入。 “小姐,鬼骗邪求见。” 青筝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神情专注。 “请进来。” 青筝在门外的脚步声踏入门槛时,看向来人。一天之间,鬼骗邪看起来似乎老了许多,脸颊下陷,颧骨高耸,两眼黯淡无光。 鬼骗邪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道:“青筝姑娘,多谢你,让二哥亡灵得以安息。” “不用谢我,我也有我想要达成的目的。” “客套话不说了。我今日来,只是想把卢家庄祠堂的秘密交给你。” “哦?”青筝配合地惊讶了一声,眼中却毫无波澜。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已经因这个秘密痛失两位手足,大概这个秘密与我八字相克。” 鬼骗邪像是陷入回忆里,两眼无焦。 青筝未出声,安静地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三年前,我们兄弟三人打听到一箱官银的途经路线,筹谋了半月,在拣定的日子半途截了去。大哥使障眼法,迷惑官兵追去,而我和二哥运着官银逃到卢家庄。寻了一处做了标记,埋下。大哥运气不好,被抓住,关进大牢,至前月才放出来。” 青筝想起纵横镖局寿宴,想必那时鬼赌邪才放出来不久。 “我们兄弟三人当时约定,要三人一同把官银挖出来平分。前段时间才确定当时做标记的位置。卢家庄居然在上面建了座祠堂。那夜我们事先摸好点,前去偷取,不曾想……” 不曾想,鬼赌邪嗜赌成性,面对赃银,贼心顿起,趁乱杀了兄弟,企图多分,甚至私吞赃银。 鬼骗邪没有再说下去,苦笑了一声:“我二哥被袭,胳膊骨裂,才让大哥得了机会。”尽管知道鬼赌邪是杀害鬼酒邪的真凶,鬼骗邪依然称呼他一句大哥。 “等下,你二哥在祠堂里受到袭击?”青筝抓住了话中的疑点。 鬼骗邪愣了一下,道:“是啊。卢家庄祠堂的守夜人,貌似有些拳脚功夫。” 青筝暗思。能以一敌二,还能打伤鬼酒邪,这已经不止于懂些拳脚功夫了。祠堂建成三年,那箱埋在地下的官银还在,说明这个秘密并未被卢家庄的人发现。 一个普通男耕女织的村落,安排会功夫的人在祠堂守夜。祠堂里肯定还藏着其他秘密。 青筝抬眼看向,知道残酷的真相后,承受接连失去兄弟打击的鬼骗邪。这些疑虑,按下不表。 “那箱官银,我不打算取了。若不嫌脏,便赠与青筝姑娘吧。”鬼骗邪无力地呼了口气,“毕竟,我也无人可赠。” 直到鬼骗邪离开,青筝都没有明言答应接受那箱官银。 青筝看着鬼骗邪那依旧遮盖手背的长衫,敲了敲手中的棋子。 倒是发现了件好玩的事。 看来,和鬼新娘很快会再次合作。 “叮——” 一只暗箭刺穿窗扉,钉在书房的墙上。箭尾上系着个纸筒,在微微晃动。 阮霜冲进书房内,举剑挡在青筝跟前。 青筝拂开剑,取下箭尾的纸筒,在烛光下展开。阮霜掌心微使劲,将暗箭拔了下来。箭头深入墙壁三寸有余,可见射箭者内力精深。 阮霜有些懊悔。陋室铭虽不比天音阁,但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下能侵入小姐周身,这简直是对阮霜明晃晃的挑衅! “阮霜!” 青筝叫住迈出门外,准备自罚的阮霜,平和的语调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稍等,有客人需要招待。” 话音刚落,便听见“兵兵乓乓”的喧杂声。 青筝慢条斯理地重新坐回棋盘边,头也不抬:“好好招待,别失了我们主人家应有的风度,务必让客人尽兴。” 阮霜操起寒霜剑,一言未发,一跃而出。 芊芊细指在棋盘上轻轻点着。这摆了半天的残局,黑白子剩余不多,相互对峙,各守江山,却尽显肃杀之气。 书房屋上的瓦片微微颤动。书房前的花草被剑风吹得歪斜。冷剑与冷剑相接,在寂静的夜里发出阵阵铿然之音。 阮霜在半空中连踏几步,左手剑鞘掷出,撞向来人胸口,击得其连退数步。不待对方站稳,冷冷剑光已追至跟前。来人忙不迭侧身一歪,险险地躲开这一招“嫦娥奔月”。 重剑劈出,与阮霜的长剑相撞 分卷阅读64 。两人各自用劲。阮霜的剑尖在重剑剑身上,顺着剑槽磨砺而过,惊起一声刺耳的“兹拉——”。 阮霜手劲不停,压下剑身,反转至侧面,挑起重剑。千斤般的重剑竟被阮霜的细长寒霜,轻盈挑起。 阮霜左手翻飞,一截短小的冷光自袖中滑出。匕首柄握在掌心,利刃朝外,倒送向对手颈部。对手躲闪不及,抬臂急挡。 “噗——”一条血线溅出。 青筝捏起白子落在棋盘中腹,与旁边的白子连成一气,对黑子形成围剿之势。 原本的困兽之斗忽然有了逃之升天的契机。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上,有了第一条缝隙后,缝隙逐渐蔓延开来,越来越长。然后有了第二条,第三条。 千里之堤,在强大的水势面前,从一条缝隙中倾泻而出,而后第二条,第三条...... “哗啦啦——” 大水奔涌,堤坝崩塌,溃不成军。 阮霜手中剑光凌冽,在盛夏时分,也有严寒冰雪的刺骨冻人。剑光越来越快,旁人竟要看不清她的手法。对手的重剑,在灵巧诡异的剑路中,无法施展出力量型威吓。偏偏躲又无从可躲。 一片片血肉从握着重剑的手上,被削下。惨叫声中,“哐当——”,重剑跌落。 武者,失了武器,是大忌。何况是惯用重剑的剑客。 黑子气数已尽。青筝提起一个一个,无气的黑子。 “哗——”数十枚黑子从掌心跌落棋篓里。整个棋盘已被白子占据。灯火辉映中,白子散发出温润的光泽,好似一枚枚圆滚滚的大珍珠,毫无之前的肃杀之气。 “小狐狸。别人在外头杀得热闹,你在里头也杀得这么热闹。” 南既明忽然出现在棋盘的对面,促狭地笑了笑。 第33章 青筝慢悠悠地收拾棋子,挑起眼尾看了南既明一眼:“南公子半夜不睡觉,跑我这来做什么?” “被吵醒了!” 南既明刚缓下来的起床气又被激起,冷哼了一声,朝书房外喊道,“把不长眼的东西揪进来我瞧瞧!” 青筝盖好棋篓,出声否决:“不准。别弄脏了我的书房。” 南既明原本气势汹汹准备揪人算账的气焰,立马矮了一截,讪讪道:“就扔院里吧。” 阮霜寒霜剑并未离开重剑客的脖颈,细长的寒霜剑此时似有千钧之力,迫得重剑客跪在地上,起不了身。 杨叔秉烛在前。青筝借着烛光看向院里跪着的几人,均是陌生面孔。 被阮霜按着脖子的那位,膝下一大滩鲜血,右手血肉模糊,手腕处几乎被削得只剩腕骨。身子摇摇欲坠,几乎快昏死过去。 暗卫抱过来一堆各式各样的兵器,像扔破烂般,扔在一侧。 有尾端长满倒刺的双钩,有举重若轻的重剑,有顶端暗藏冷箭的长矛…… 青筝伸出脚尖,踢了踢堆在地上的兵器,眼底微光流转,笑道:“小女子真是荣幸之至,能入洗墨池刘大当家青眼。只是小女子极少接待你们这样的客人,如有莽撞之处,还请各位壮士海涵。” 领头的重剑客可是快要怄死了。 大当家下命令捉天音阁的青筝姑娘回洗墨池,以此做把柄,要挟他人。随手点了几个门下弟子,也没什么遮掩。想着一个小丫头,随随便便就能绑回去。 谁知,居然踢到了块硬钢板!现在沦为案上鱼肉,简直有苦说不出。 “兵器留下,我们好好学习学习。人就交给南公子处置。” 说完,就抬脚离开。 “欸,什么叫交给我处置?”南既明伸手就要拦下青筝,被阮霜带血的剑挡开。 “扰南公子清梦了,南公子自便。” 暗卫拖着血流了一地的重剑客,扔到南既明跟前。 南既明撩起下摆,退了一步,避开血迹:“啧,真头疼。随便找条河扔了。” “等下!”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踱步到重剑客面前,蹲下。捏起重剑客的下巴,拍了拍他的脸颊,让他清醒些。 “你们痴迷书法的刘大当家,派你们来抓个小姑娘做什么?” 重剑客失血过多,头无力抬起,几近昏迷。南既明把视线放在重剑客惨不忍睹的右手,啧啧地叹气:“啧,小狐狸的婢女,下手可真狠。” 随手扯过旁边堆着的长矛,大掌摆弄了几下,眯着眼研究了一番。手握长矛尾端,一拧。长矛顶端的矛头立马如花绽放,花心插着根细箭。 “真花哨!” 南既明吐槽了一句,抽出细箭,在手中掂了掂,猝然转身插入,重剑客耷拉在地的指尖。 “啊!” 重剑客惊叫一声,快要混沌的意识被连心的刺痛感拉回,忍不住痛声哀嚎。 “嘘!”南既明竖起手指在唇边,压低了声音,“夜深人静的,吵人睡觉可不地道。刚才的问题,你可能没有听清。我最后问一次。” 分卷阅读65 “刘双江,他抓个小姑娘做什么?” 重剑客只觉两耳嗡嗡作响,痛得直吸冷气,浑身打着哆嗦,费劲地吐出一句话:“抓,抓来,要挟,纵横镖局的威局主。” 说罢,重剑客全身脱力,跪趴在地上,自然也没法看见南既明听完他的回答后,脸色有多沉郁如墨。恍恍惚惚之间,只听见头顶一句话传来。 “你们刘大当家,简直眼瞎!” 兄长南既清出现在武林大会上,同行的还有一品镖骑将军,多多少少也透露些了今上的意思。虽然南既清没有跟南既明明说,南既明自己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今上对江湖势力有所图谋。奈何天高皇帝远,不得不采取迂回政策,拉一打一。 洗墨池刘双江,看中了这个契机,背地里抢先与朝廷有了往来,正为找了个巨大的靠山高兴着。不想,纵横镖局威凌宇半路杀出,取代洗墨池同朝廷合作。到嘴的熟鸭子居然飞了,洗墨池哪里忍得下这口气。看出威凌宇对青筝的在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绑了青筝,一来挫挫威凌宇的锐气,二来看看能否一起蹭蹭朝廷的东风。 一想到刘双江的谋算,南既明就浑身不自在,心生一股冲动,想冲到刘双江面前,揪起他衣领,叫他睁大狗眼看看清楚,自己才是会被要挟的那个对象。 啧,这么想也好像哪里不对。 不耐烦地朝暗卫挥挥手,指尖点了点地上趴着的几个:“给我扔回洗墨池去!就扔刘双江的院子里!” 暗卫一人拎一个,接连跃过墙头,消失在去往洗墨池的方向。 一些暗卫留下清理院子。每个人都有详细的分工和要求。扶起打斗间压倒的灌木,扫走踩烂的花朵,重新摆上相同的花卉。抹布擦洗干净被血染红的石阶,铲走鲜红的土壤,盖上同样的花泥。点燃熏香放在庭院中央,驱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 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好似排演过几千遍。没一会儿功夫,庭院就如同今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让南既明都不禁咂舌,小狐狸干起这些事来,是有多熟练。 回头见书房的灯火还亮着,正要上前。杨叔又出现了,不苟言笑道:“南公子,夜已深,还请您回院子里歇息。” 又被挡了。南既明审视一遍自己,是有多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偏偏有人却毫无察觉。一想到这个,有些丧地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书房里,阮霜立在书桌前,把南既明审问的结果汇报给青筝。 青筝清浅一笑,道:“刘大当家可真是抬举我了。”取过刚才箭尾上解下的纸筒,递给阮霜。 阮霜展开,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今夜有袭。”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阮霜将纸翻来覆去,仔细捻了捻纸张,嗅了下气味,对着烛火照了照,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笔墨和纸张。 “是埋在洗墨池的暗桩吗?” “字迹不是。来信的人很谨慎,无迹可寻。”青筝收回纸张,放回一个木匣子里,“字迹可以模仿,没什么考究价值。不清楚是朋友,还是暂时的朋友。先搁着吧,有缘总会有再见面的的时候。” “需要给洗墨池个警告么?” “不足为惧,暂时别锋芒毕露。”青筝思虑片刻,指节扣了下桌面,“碧箫那进展如何?” “都城的铺子昨日已经开张,一切正常。” “有南既明的帮忙,生意客源应该不错。与扬州不同,都城达官显赫太多。教导下头的人,莫要冲撞贵客。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速速来报。” “是!” “等这边的事情一了,我们就启程去都城。”青筝推开窗子,院中的夜来香扑面而来,没有一丝之前的血腥味。单手拂着窗台,“鱼龙混杂,想想就觉得期待呢。” 夜里被惊醒的还有一院之隔的柳姨。 柳姨睁眼,急忙冲出房门,还没到院子中央就被恒阳陋室铭的掌柜拖住。 “柳姨,柳姨,你别急!小姐身边有阮霜,还有一干暗卫在。旁人都近不了小姐身,何况伤着小姐呢。” 边劝慰边拖着柳姨回屋:“现在我们过去,小姐还要分出一部分人来保护我们。这样不是拖小姐后腿嘛。柳姨先坐着,待会儿自然有人传消息过来。” 柳姨朝声音嘈杂处不停张望,心下戚戚然。知道小姐在查叶庄屠门的真凶,心里预知到其间不易。可当真真切切看见小姐身上的伤口,遭遇的袭击,还是忍不住心焦如焚。可怜的小姐为什么如此命途多舛? 不久,有人敲门递话:“夜袭者被处理掉了,小姐毫发无伤。小姐请两位掌柜安心。” “柳姨,瞧,这不是没事嘛。你现下要去看看小姐吗?” 柳姨摇了摇头,拖着身子回到床上,面朝里躺。脑海里不停闪现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足智多谋,果敢坚毅,可奈何积劳过多,伤痛缠身,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婴没多久,就过世了。 她永远都会记得,在那样步步惊 分卷阅读66 心,充斥着阴谋诡计的高墙内,伸手扶起自己的双手,救了自己本该横死的贱命一条。原本以为,只要远离那堵高墙,可爱的女婴一生便能平安喜乐。而今,昔日娇小的女婴长大了,培植了自己的势力,一步一步走向她不知道的危险。 这是命运的阴差阳错么? 还是上天的命中注定? 这双牵着女婴蹒跚学步,教她琴棋书画的手,布满了皱纹,已经护不住她了。 柳姨转头埋入被中,久久不动。 第34章 “小姐,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走。” 青筝修养了好几日,伤口开始愈合,步履平稳地迈出房门。 “杨叔柳姨他们呢?” “在前院。” 柳姨见青筝出来,急步走上去,伸手就要去扶。青筝盈盈一笑,原地轻跳了几下,道:“柳姨,你看我好着呢。没事。” 南既明被青筝轻跳差点惊飞的心,轻轻落下。这小狐狸,能不能让人省省心? 杨叔仔细检查了车驾,拉平了马车左右两边的帘子,才挥手示意启程。 钻进后一辆马车,见明一水已经自得其乐地摸出茶盘泡茶了。上好的信阳毛尖冲泡在茶壶里,一芽一叶,嫩绿翠亮。袅袅的热气腾起,带着炒熟栗子清香的茶香溢出,悠远绵长。 杨叔顺手把一只只茶杯摆整齐,在小几中央排成一条直线。 明一水呵笑一声:“杨老弟可真多讲究。” “不敢不敢,只求心中舒坦罢了。明前辈,请!”杨叔双手奉上一只茶盏,对这位给小姐疗伤的老头,表示谢意。 而马车里的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南既明自杨叔进马车就没分到一个好眼色,现在连一杯茶水都没分着。 他毫不在意,自个斟茶,赞了个好,倒是在放下茶盏时,对着排成一条直线的茶盏,放在自己面前。看似随意,结果却让杨叔顺眼多了。 明一水在心中哼唧,臭小子,好有心机。 “杨老弟,女娃娃她身子骨不太好,是不是母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明一水端起茶盏,低头小啜了口茶水。 杨叔一听到关于小姐的身体问题,立马就把给南既明来个下马威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端坐好身子,踟蹰了一下,认真回答:“小姐当时确实是难产。夫人身子本来就不大好,生小姐时遭了不少罪,落下病根,没两年就去了。” 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明前辈,小姐的身子可有办法调理?我们天音阁银两、草药都不是问题。” “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女娃娃忧思过重,难免有事郁结于心,不利于身子修养。倘若能了解忧思缘故,从根源解开,辅助汤药,长命百岁不是问题。” “小姐心思重,只因老是惦记着……”杨叔话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转了话头,“多谢明前辈指点。我等会注意替小姐排解。” 明一水借饮茶用茶盏掩面,唯恐自己泄露了真实的心思。幽篁谷时,女娃娃就令明一水感到有些熟悉,却一直想不明白。正巧利用老管家关心则乱的心理,想探听一二。不料这老管家警惕性真高,才刚有迹象,就被察觉。 轻摇了下手中的折扇,驱散颈间热气,明一水愈发觉得女娃娃不简单。身边的人深藏不露不说,单单警觉性就已经不是一般大户人家可以比的。瞄了眼旁边怡然自得,好似无关的臭小子。 有得磨咯~ 南既明正要续茶,突然听见马车外传来一阵林鸟扑腾翅膀的声音。手顿了顿,转而掀开车帘。 马车已经行至城郊树林。 见一片林鸟飞向天际,南既明只觉眼皮一跳,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个白影飞出,撞向前一辆马车。 南既明身形快如闪电,猛拉紧缰绳,制住惊马,顺手拉了颇为圆润的白影一把。 阮霜掀开马车帘,寒霜剑立马架在白影颈部。不待喝问什么人时,白影身子蓦地前倾,喷出一大口鲜血。 阮霜定睛一看,居然识得,是之前在客栈里救下威凌云的弥勒佛掌柜。 马车后边追上十几个人。清一色披麻戴孝,有的手中握幡,有的手拄柳木,还有两个押尾撒着漫天纸钱,唯独没有鸣锣的。整个丧葬队伍静悄悄的,除了微乎可微的行走穿过草叶的声音。行进方式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好像未见着双脚行动,只有长及地的麻布下摆,在草丛间飘,由远及近。 晴天白日里,竟也显得诡异。 猝不及防,两个手提铜锣的人从天而降,落在马车前,截下去路。脸上不知抹了多少斤白/粉,煞白煞白的。铜锣静止不动,同样安静蛰伏。 “啧,碰上白喜事,晦气!”南既明嘀咕一句,用胳膊肘捅了捅弥勒佛掌柜,“掌柜的,这样撞上来,可是要给去晦钱的。” 弥勒佛掌柜虽然鲜血满襟,可还是乐呵呵的模样,朝南既明拱拱手,谦和道:“小兄弟,对不住了。” 分卷阅读67 又朝马车前两个手提铜锣的人,打了声招呼:“两位,此事冲我来,莫牵连他人。” 话才落音,圆润的身子已从马车上飞起,动作是与身材截然不同的灵活。肉乎乎的手掌接连拍出,没有发出一般武林高手的巨响,好似轻柔一推,软弱无力。 鸣锣人,看不出表情,却立即反应,向两边撤开,朝弥勒佛掌柜横甩出铜锣。铜锣如飞盘在半空之中飞旋。 圆润的掌柜不知怎样使用了巧劲,翻开了身子,堪堪躲开两面铜锣。 铜锣带起的劲风,掠过白色衣袍,“刺啦——”一声撕裂弥勒佛掌柜的衣袖,旋力不止,相互飞到对面鸣锣人的手中。 不待鸣锣人来得及出下一招,弥勒佛掌柜抢先出手,依旧轻柔向两侧各推一掌。鸣锣人只觉浑厚的掌风如泰山压顶而来,不凛冽,却压得人逃不开。掌风扑面,脸上抹的白/粉都被吹掉了一层。 南既明嫌弃地一挥衣袖,扫开被掌风吹散的白色粉末:“城墙灰都没这么厚。” “穿花拂柳掌,唐潜?”青筝低声呢喃。 “小狐狸,你识得?”南既明饶有兴趣地回头问道。 青筝不应声,后面的马车跃出一个人。杨叔单膝跪在青筝的马车前,唇角微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青筝轻轻说了一声:“去吧,小心。” 杨叔抱了抱拳,拔地而起,一拳打翻一个鸣锣人,跃入两位披麻戴孝人的包围圈。 弥勒佛掌柜侧头一见杨叔,被雷劈了一般呆立当场。眼中盛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嘴角仍然笑呵呵。杨叔一拳擦过弥勒佛掌柜的耳畔,替他挡下一面铜锣。抓起还在呆立的人手臂,一甩,使其面向鸣锣人的又一轮进攻。 “回神!唐兄弟!” 从弥勒佛掌柜的双眼看,显然还在震惊中,出手接招慢了一刻,被铜锣打中胸口,闷哼一声,差点跪下。 杨叔一手抵挡铜锣,一手反拖起弥勒佛掌柜,大喝:“唐兄弟,我可不想死在这些阴人手里!” “杨大哥!你还活着!”弥勒佛掌柜好不容易回神了。 “唐兄弟,你不是脱离白喜事许久,为何又惹上了?”杨叔没有回答活着不活着的问题,与弥勒佛掌柜背靠着背,一人对付一个。 弥勒佛掌柜笑呵呵地叹了口气,不欲多说:“杨大哥,你们快走吧。此事与你们无关,莫要被牵扯进来。” “说什么胡话!”杨叔抬手又是一拳,打在击来的铜锣上。“当当——”铜锣声震荡在树林里,惊起林间飞鸟簌簌飞出。杨叔发狠似的把拳风围得鸣锣人密不透风。 “当年叶庄主把你救出来时,是怎么交代的?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糊涂!” 弥勒佛掌柜听到杨叔提起叶庄主,眉间拧了一下,不变的还是满脸笑呵呵。 南既明这才看出些古怪来。弥勒佛掌柜无论什么情绪,脸上总是维持着笑呵呵的表情,像戴了面笑呵呵的面具。常人面上一直一种表情,肌肉不僵掉才怪。可这弥勒佛掌柜的肌肉富有弹性和光泽,没有一丝僵硬。 “笑百年。”青筝似乎猜到南既明心中的疑问,出声解释。 “笑百年?” “一种毒。中毒者永远只有笑呵呵这一个表情,维持到死。” 南既明懒懒散散坐着,像听奇闻轶事般:“研制这种毒的人,生活一定很苦吧。” 青筝望向抹着厚粉,面无表情的丧葬队伍,对南既明这种猜测,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或许真被你猜准了。这毒是用来以毒攻毒的。白喜事的人都受制于忘夕颜,每隔一个月都要服用一次解药,否则爆体而亡。中忘夕颜者的表征之一,便是五官僵硬,宛如石刻。” “给毒/药命名的人,可真是风雅之士。如此恶毒的药居然配上这么诗意的名字。”南既明双手枕着后脑勺靠在马车上,如不是马车前拳风掌风时不时呼啸而过,旁人见着只会以为他在看什么山川美景。 “胖掌柜怎么跟你家老管家扯上关系了?” “江南唐氏,你可知?” “卖面粉的。江南第一面粉大户。祖上还出过皇商。”南既明回忆起在书院时,被老夫子强逼着记下的当朝各大氏族资料,唐氏这一不起眼的小氏族竟也被他记起来。 “江南唐氏一向只心经商,不问江湖事,偏到了这一辈,出了唐潜这一个异类。痴迷武学,如其名字,潜心专研。许是天赋异禀,被他钻研出穿花拂柳掌。出掌轻柔,看似无力,实则威压极大,挤压着人的五脏六腑直至破裂而亡。” 青筝说到这,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又是一个极其凶恶的功夫配一个极其诗意的名字。” “唐氏的面粉生意遭人眼红,买通了江湖上的人挑衅唐潜。唐潜作为这一辈中嫡系嫡子,被人设计落入白喜事手中,灌了忘夕颜。唐潜父亲千求万求,求到了一个人,把儿子救了出来。” “求的谁?” “江南第一剑,叶墨夕叶庄主。” 分卷阅读68 第35章 南既明听到这个名字,不由自主看向青筝。 小狐狸睫毛很长,尾端向上翘起,好像展翅欲飞的蝶翼。澄澈的双眸平静地望向打成一团的四人,没有一丝波澜。 “叶庄主插手,带着杨叔,救出唐潜,后请来北擎苍调制了笑百年,压制住体内的忘夕颜。唐潜也付出功力半废,脸皮永远笑呵呵的代价。” 青筝顿了下,补充道,“哦,还有双亲过世,家财旁落。” “白喜事杀了他父母?” “不是。唐潜在北擎苍调制出笑百年前,忘夕颜毒发,神志不清,错手杀了……”青筝没有再说下去,南既明却明白了。 买凶者为利,白喜事图利。讲来讲去,不过一个利字。 两名鸣锣人发现这种缠斗根本不是办法,双双跃起。 右手一翻,一只小锤出现在掌中。抡起小锤就往铜锣上敲。 “当当当——当当——当——” 有节奏的铜锣声齐齐响起。后头的丧葬队伍像听到号令般,急速飘了过来,团团围住唐潜两人。 “哐——哐——” 铜锣声音突变,节奏也变了。 披麻戴孝人三三两两地散开,白色的孔方从空中纷纷扬扬,落在黄白色麻布做成的宽大帽兜上,再滑至草间。 杨叔看向宽大帽兜下的脸。惨白的根本就像张死人脸,两目呆滞,毫无神采。 见披麻戴孝人暂无举动,杨叔与唐潜仍然将后背交给对方,不敢松懈。两方就这样静静看着对面,一动不动。林间风起,麻衣帽兜,麻衣下摆,微微浮动,一种暴风雨前静谧的气氛蔓延开来。 为了寻找更好的视野,唐潜脚跟稍移。 “咔嚓——” 树枝被踩断。 披麻戴孝人瞬间动了起来。不是一窝蜂而上,而是几个为一层,外层比内一层多两人。围着唐潜两人滑动,愈滑愈快,到后面看不清人形。只看见黄白的残影组成一堵高速旋转的墙,晃得人两眼昏花,脑袋发晕。 旋转卷起身边的气流,吹得杨叔的鬓发飘起,衣摆猎猎。 杨叔咬了咬牙关,事情变得棘手了。十多年前跟叶庄主闯白喜事时,他娘的根本没有旋转这个玩意。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这玩意这么快,怎么破? “哐当!哐当!” 两声急促的鸣锣声响起,高速旋转的墙开始向内缩近,挤压唐潜两人施展拳脚的空间。 南既明收起懒散的姿态,立在马车头。 旋转的人墙轻功绝佳,力度精深。脚下青草都被滑秃了,裸露出土壤,飞沙走石。原先落在地上的白色孔方被扬起,顺着形成的飓风漩涡,在空中盘旋,恰巧形成一个锅盖,把人墙中心的两人盖得严严实实。 两名鸣锣人跃至半空,一旦唐潜两人有跃出阵外的举动,立即击杀。 青筝盯着人墙,沉吟片刻,唤道:“阮霜,南公子,烦请助杨叔破阵!” 南既明立马转身,按住青筝的手,笑道:“你婢女留下,我去。” 青筝知道他想起了上回在不老峰的事,稍愣一下,微点下头:“破阵要诀,他快你更快。最外圈从左数第二个稍弱,是突破口。你从那处进入,先剥掉他一层皮再说。” 青筝最后一句还没说完,幽幽蓝光自南既明腰间飞出。 南既明纵剑而去,剑光疾驰入阵,不管不顾就朝青筝说的突破口刺去。 “铿——” 手心一麻,卧龙脱手。 南既明身形一顿,有一瞬间大脑空白。这是他持剑多年,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马车上的青筝心也漏跳了一拍,南既明的身法她是见过的,原计划是一击即中,没想到出师不利。 南既明挥手收回软剑,脚尖轻点,一道幽蓝风驰电掣追至人墙。鸣锣人见势不对,汇集一起,不多废话,直接左右两厢夹击。 南既明灵活地在两人间游走。剑光薄如蝉翼,密密麻麻布在周身,令鸣锣人一时无法得手。 猛然一声哭号。 鸣锣人面色依旧不变,血唇微张,悲泣声倾斜而出,刺得青筝忍不住捂紧耳朵。 南既明冷不防这一曲哭丧乐现世,手中剑一滞。两面铜锣趁机上下夹住卧龙,欲拖着卧龙往人墙撞去。真气从掌心顺着剑身而下。两方内力相抗,铜锣像死死粘在软剑上。 这一刹那,南既明忽然响起在无名楼的瀑布下。无钱师父一脚把自己踹入潭中。急速的水流从十丈高处砸下,立马把自己砸进水潭,不得起身。 南既明闭上眼,脑海里都是无尽的寒冷潭水,只有头顶有处微光。 心中有一个声音,呼之欲出。 “以退为推,曲径通幽!” 一声娇喝钻入南既明耳朵。南既明倏地睁眼,手腕一收。 “嗞——” 卧龙回拉。刺耳的利刃摩擦 分卷阅读69 声,激起一片火花。 手中卧龙,幽蓝更盛。 南既明抽回软剑,脚尖踢向两面铜锣,借力一个“燕子过雨”,翻飞出包围圈。 鸣锣人哭丧乐更盛,一面铜锣猝然砸向那抹幽蓝。 南既明只觉当头劈下一股狠辣的劲风。在无名楼轮番遭师父虐出的潜意识,催着自己的头往右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争夺了生存的机会。 圆滑的铜锣边缘竟然生出尖刺,南既明心生庆幸,保住了自己英俊的面容。 “站巽五,斩艮七。” 南既明听言迅速归位,抡起卧龙,软剑长吟,直指左侧的鸣锣人。鸣锣人忙不迭收回铜锣,以锣为盾,抵在胸前。 不想卧龙只冲到铜锣面前,虚晃一招,立即窜向鸣锣人脚间。手腕一抖,卧龙“唰——”翻飞起一片寒光,血线迸出。 鸣锣人脚下失力,身形一歪,仰跪下去。南既明蓦地变了步法,踏上鸣锣人护住心口的铜锣,剑尖一挑。 鸣锣人惊愕地捂住自己的颈部,眼睁睁看着自己喉管被挑起,割断。 另一名鸣锣人见情势不对,暴喝一声。白色孔方生生被声势下压了几分。 唐潜攥紧了拳头,道:“杨大哥,跟着我。” 杨伯突然明白他要干什么,忙要拉住。唐潜却一掌吸过杨伯,一掌打向人墙,以己肉身蛮撞而出。 与此同时,南既明提着尚温热的尸身为盾,向最外圈左数第二个撞去。卧龙从尸身腋下穿出,横削去内圈的人墙。 “嘭——” 人墙被内外夹击,撞得东倒西歪。什么招魂幡,什么柳木,全部被摔得七零八落。黄白色的麻衣,徒然染上鲜红。 杨伯踉跄跌倒在地,腿部一些皮肉伤,倒是无大碍。可唐潜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半只胳膊被人墙割下。断臂处血涌而出,衬得脸上笑呵呵的表情,实在可怖。 南既明快手点了唐潜几处大穴,护住心脉。 唐潜抬起面如土灰的脸,连笑呵呵都带着几分苍白和单薄:“多谢小兄弟!” 不得不说唐潜是个能忍的硬汉子,断了臂还愣是没有一声哀嚎。青筝只觉心生怜悯。 一个只能笑呵呵面对痛失亲友的可怜人。 “谁那么大胆?敢打我的狗!” 四周突响起一阵巨大的话语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摸不清说话人的具体位置。说是话语,音调又带着哭腔,说是哭丧,又没有之前鸣锣人那么刺耳。 南既明扶起唐潜,同杨叔一起立在马车前。明一水早已爬到青筝这辆马车上,正忐忑不安地往外张望。 “嘣——” 后面那辆马车,骤然灰飞烟灭。 明一水又赶紧缩回了脖子。 “千里传音术。人还没到,我们快走!” 南既明见唯一幸存的鸣锣人消失不见后,恍然大悟。这孙子拍碎马车,施展障眼法,自己跑去通风报信了。 南既明提起唐潜上马车,同杨叔一起坐在马车前,快马加鞭,驱车而去。 “打狗还要看主人!你们倒是有几分胆色!” “还想往哪里逃?被我逮住了,一个一个剥皮下来做成鼓!” 无论南既明挥鞭有多快,这个魔鬼般的声音还是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可怜一马车的人,老的老,伤的伤,怎样也跑不快。唐潜躺在颠簸的马车里,虚弱地开口:“小兄弟,劳烦往树林里赶。我们弃马车徒步。” “唐兄弟,你疯啦!徒步怎能逃脱?”杨叔开始急得焦头烂额。 “树林里有条密道,我们进密道里躲避片刻。” “就进密道里。每人拎一个人,直接下车进树林!”青筝听言,当即拍板。 南既明甩鞭狠抽马屁股一下。杨伯扶着唐潜,南既明拎着明一水,阮霜左右各抱青筝和柳姨,跃下马车。 在唐潜的指引下,左转右转,到了座山崖下。搬开块巨石板,露出黑漆漆的大洞。唐潜由杨叔搀着,率先下洞。南既明断后,原样搬回石板,封住洞口。 这条密道像是被废弃许久,有些陈旧的气息,满是尘埃飞扬。大家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连南既明也顾不上翩翩君子形象,连拖带拽地在密道里抹黑前进,时不时就被脚下的乱石,拐弯的岩壁撞了个鼻青脸肿。 密道内的空间原先只是狭窄的一人弯腰通过的大小,越往里,空间越大。路上还碰上几个岔路口。一干老弱伤残也顾不上计较那么多,随便选了一道就往里走。 还好没有什么机关暗器,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好不容易拐到一个宽敞的地方,讲起话来都有回音。阮霜摸出火折子,点亮,照亮了这一室空间。 借着火光,这间密室应该是建成时间已久,墙面上有些许斑驳的痕迹。空气虽然沉闷,但还能接受,不知在何处藏着透风口。看着火苗巍然不动,估计通风口离此间密室稍远 分卷阅读70 。 青筝侧耳倾听,周围除了密室内他们几个逃命人气喘吁吁的身影,听不见外面的丝毫动静。 唐潜倚着墙壁缓缓靠坐下,闭目养神,平稳体内内息。 杨叔有些担忧地看着十多年未见的兄弟,问起刚才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唐兄弟,你不是早就脱离白喜事了么?怎么又卷进去了?” 唐潜有气无力,仍然闭着眼睛,反问道:“杨大哥,那你怎么又活过来了?” 杨叔一噎,不知从何答起,半天才开口:“当年侥幸得以逃脱,后怕追杀,只得一直隐姓埋名。” 唐潜晃了晃头,像在回忆:“怎么不来找我?” “自己整日在刀尖上行走,怎能拖累与你。” 南既明听着两位故人叙旧叙远了,缓缓开口把问题扯回来:“唐掌柜,那日客栈见你身手不凡,怎地今日被白喜事伤到如此地步?他们作什么紧咬你不放?” “白喜事那群阴人还能有什么图谋?不就是为了件东西。” “什么东西?” 第36章 “沁雪莲。” 唐潜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灰头土脸的几人,除了体虚易推倒的明一水一头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其余的听到“沁雪莲”三个字,均呼吸一滞。 杨叔不着痕迹地瞥了自家小姐一眼,皱眉道:“唐兄弟,你见过沁雪莲?” 唐潜仍是闭着眼睛,笑呵呵地叹了口气:“怎么可能?白喜事不过是看上十多年前,我同叶庄主的那段交集上。自唐家……” 脸色一沉,停顿了片刻,换了个词接着讲下去:“自我服了笑百年,更名改姓,几年换一个落脚的地方,不想还是被他们挖出来了。” “这些阴人真是抽哪门子疯!就因为那一段旧交,什么人都攀咬!”杨叔咬牙切齿,一拳打在密室墙壁上。手上青筋暴起,把密室的墙壁砸了一个浅浅的坑。 青筝摩挲着自己的指尖,知道杨叔发怒的原因。叶庄主当年身负重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出唐潜,只希望能换取唐潜一个美好的下半生。现在白喜事卷土而来,重新拖唐潜回烂泥沼泽之中。叶庄主当年的付出全部白费,怎能不痛惜? “唐前辈,你怎么会知道树林里有这条密道?”青筝出声询问。 唐潜眼皮动了动,终究没有掀开,语气有些苍凉:“东躲西藏,习惯了未雨绸缪。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一片原来是前朝战乱区。流民无处藏身,挖了条密道躲避战火用。去年无意中发现,没想到也有用上的这一天。” 臂上伤口太大。明一水把大半罐伤药都倒了上去。唐潜一把将自己幸存的一只手塞进嘴里,把痛苦的呻/吟都堵了回去。 杨叔扯下衣摆,撕成一条一条,把唐潜的断臂处包裹得严严实实。杨叔不敢去看出血量,心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还有气,还有希望。 “杨大哥,对不住!没能照顾好自己这条贱命。” 杨叔轻轻摇了摇头,面带黯然道:“老爷当时同你说,莫再介怀往事,逝者也希望你好好活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白喜事太过可恶。” 唐潜嘴角一扯,不知是伤口疼痛牵扯到的,还是不认同杨叔的话语。语调轻飘飘起来,带着无限追忆,道:“昔日武林,真是我梦想中的江湖。” 杨叔听这一言,沉默了下来。 “叶庄主叶影剑在手,天下无双。横剑长扫江南,无人能出其左右。少年成名,却没有桀骜不驯之气。虚怀若谷,宽厚待人,义薄云天。整个武林谁能不重视叶庄主说话的分量。南有叶影剑,北有闵三刀。独孤华山求败,空了少林鸣钟。好一派人才辈出,武林盛世。而如今呢?” 唐潜哼了一声,无尽的鄙夷随鼻孔的气息冲出:“尽是些沽誉钓名之辈!” 青筝垂下眼眸,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陌生人讲起爹爹的往事为人。 墨绿的藤曼在心中蔓延滋长,在幽暗的墙根里,偷偷探头,想望一眼墙外那温暖的太阳。 唐潜描绘的江湖她没有见过,讲述的爹爹也毫无印象,唯有那么一股热意,在心里流淌,弥补她爹爹留给她的空缺。 密道里不见外面的光,呆坐在密道里,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青筝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角,伸直坐了快麻木无知觉的腿。 “腿短就是好,还能曲能伸,活动活动筋骨。”南既明没有侧头看青筝,只是把视线落在青筝被裙裾遮盖一半的绣花鞋上。 绣花鞋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图案,只在鞋尖点缀了一朵珠花,小巧又精致。 南既明刚好坐在密道的角落旮旯,空间不大。一只腿曲着,膝盖上搭着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 “是挺好,要不帮你锯一截下来,体验体验。” 青筝一脸平静地打量南既明的腿,像似真的在研究从那边下手比较好。 “不劳烦大小姐了!我感觉腿长更配得上我英武不凡的 分卷阅读71 气质。”南既明毫不客气逮着机会就夸自己一番。 青筝侧头望去,昏暗的火光并不能把南既明的全貌照个清楚,倒是映得双眼如寒星闪烁。 青筝不躲不避,迎着目光,淡淡地下了判定:“我觉得有必要请明前辈帮你好好查下,是否有眼疾。” 对面的明一水“噗——”的笑出了声,又顾忌在密道里,连忙压低了声音:“不要查了,我一看便是。” “明老头,一看如何能知?庸医就不要多说话,好好保存体力为好。”南既明不闹不怒地驳回。 “如何不能得知?”青筝搭话,替明一水回答,“医术里的‘望闻问切’,‘望’字还排在第一位呢。” 南既明:…… 平日里,怎么就没看出温柔和气的小姑娘,这么牙尖嘴利? 明一水最乐得看南既明吃瘪,愈发看女娃娃顺眼起来。臭小子,就你这样还想追媳妇,再练八百年吧! “望闻问切.......望闻问切......” 南既明好似想到了什么,低声呢喃起来。青筝见了,安静下来。 南既明视线投在虚处,耳边的昏暗和调侃如潮水般退去,又看见了漫天的清冷潭水。南既明手脚飘了起来,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仰头向上望去,一处星点光芒诱惑着他伸手去摘取。 可是手脚被潭水浸泡得很沉,似乎也没有知觉。 “以退为推。” “望闻问切。” 倏忽之间,耳畔有声音隔着东西,模模糊糊传来。南既明费劲辨别了下方向,是岸上! 正待要往上划水,突然,眼前暗下。 南既明闭眼,却能看见一道一道幽蓝的剑光,是自己的卧龙。他像是抽离了身体,旁观了一场又一场的比武。剑光的路径越来越慢,也越逼越前,简直快要戳到自己的鼻尖。 南既明放松身子,以无力的姿态往下坠。剑光追着下来。 南既明伸出手掌一拢,旋了个身,回推。借力将身子送上离水面更近的地方。 可周身还是幽暗,只不过头顶的光斑大了许多。 “望。” 南既明望向剑光,在幽暗的深潭里,划出一道道幽蓝的弧线,惊起一层层水波纹,推断出剑光的行动趋势。 “闻。” 此闻非彼闻。耳畔倾听剑风刮过的声音,掠起南既明飘在水中的鬓发扬起。剑风的来去方向,轻重力道,均能透露持剑者的行踪。 “问。” 南既明唇线弯弯。两指并拢,以指为剑,直朝幽蓝剑光而去。在剑光下一招出之前,以进为守,抢先在下一招的路径上,抢先发难。 “切。” 指尖斜斜劈下,在幽蓝剑光换招再攻之前,先一步压制幽蓝剑光的退路,让幽蓝剑光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转动不得。 退无可退,斩立决。 南既明修习的是无名楼最精深的无名剑法。或许是无名楼的老前辈懒得想一个威震江湖的名字,随手就定了“无名”。 无钱师父常批南既明的剑法,过于飘逸不落地。南既明一向嗤之以鼻,经今日一战,青筝无意中的话语竟然点拨开了。 剑者,要想击击必中,目的性就要很强。曲线弯绕或许也能达成目的,然最淳朴的方法,确实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南既明这骚包,只顾怎样风骚全场,却遗忘了剑客的本真。 “哗——” 跃出水面,水珠纷纷坠落。岸边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不待南既明看清,就被一声嘈杂惊得神体归元。 南既明蓦地睁眼,看得杨叔心头一跳,移开了视线。精光外盛,大概功力又精进一层。刚见他静静坐着冥思,身上真气忽强忽弱地腾起,应是在心中自己与自己做剑术对决。 好小子,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还让他捡到了个大便宜。 “怎么了?” 明一水立马从地上弹起,原搁在身上的药瓶跌了出来。南既明眼疾手快,伸手一捞,避免碎碎平安。 明一水急得原地团团转,外头那群白脸鬼要是一窝蜂冲进来,可就他们这群老弱伤残来了个包圆。 青筝也直起身子,凝神细听,密道外似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眉目不由凝重起来。密道狭小,施展的空间受限,即使南既明几人武功再高,也并不占多少胜算。 阮霜一手紧握剑柄,一手在密道墙上摸索。明一水见了也急忙从自己站的这侧墙,掏掏抠抠。 青筝环视四周,取过阮霜的火折子,沿着墙角徐徐移动,观察火苗的跳动。南既明立即明白青筝的意思,挡在青筝身侧,隔开乱成一锅粥的几人乱跑带起的风。 密道外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有刨土凿石的声音。密道的墙壁在微微晃动,偶尔有细碎的沙石从顶上漏下来,让一干人更加灰头土脸了。 青筝不慌不忙,维持着自己的步调,慢慢前进。走到南既明刚坐着的旮旯时,火 分卷阅读72 苗忽地晃了一下。 很好,找到了。 第37章 “嘭——” 密道晃了晃。 青筝扶着石壁,眉心皱起:“这是要把我们活埋了?” 南既明一手护着火苗,一手挥开青筝头顶上落下的细砂,还有心情调笑:“能与美人同穴,甚幸。” 青筝抬眸甩了个眼刀,没有搭理身侧的骚包。秉着火苗缓缓靠近石缝,越靠近石缝,火苗歪斜得越明显。伸出手掌四下又摸又按,没有机关。 密道忽然停止了摇晃,安静了下来。 青筝与南既明交换了下眼神,细听密道外的动静。 “什么味?” 明一水常年以嗅觉辨认草药,鼻子倒是很灵敏。对着密道口,用衣袖扇了扇。一股稻草焚烧的烟熏味飘了进来。 “要糟!死阴人想要火攻!”杨叔心下一惊,赶紧搀扶起唐潜,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 找到机关,刻不容缓。 青筝立马转身继续摸索石壁。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青筝有些恼怒地望去。 “如果真是流民躲避战乱挖的密道,哪来的本事设置机关暗门?”南既明仍是笑意浅浅,轻轻地把青筝推开,“站远点。” 青筝顿时反应过来,暗恼自己不够冷静。普通的流民百姓,或田里地头务农,或小摊小贩做些小本生意,哪能同洗墨池这样的门派一样,尽搞些复杂的机关出来? 身后一窝老的老,伤的伤,性命都挂在自己身上,紧要关头,自己怎能先慌了神? 青筝深吸一口气,平复脑中慌乱的情绪。 南既明自我感觉良好地对着石壁拍出一掌,石壁晃了几下,又巍然不动。本想耍帅却碰壁的骚包,脸上有些不自然,虚握拳凑近嘴边低咳了声,说:“那个,我先试试石壁坚硬程度。” 扣了扣石壁,声音沉闷,像是石壁背后并无暗门。 眼见密道那头有淡淡的白色烟雾飘了进来,杨叔也顾不上对南既明这厮顺不顺眼,几步到南既明身边:“再来!” 南既明深吸一口气,抬掌再次拍向石壁。杨叔的拳劲也同时打在南既明的背部,内劲直冲南既明拍向石壁的掌心。 石壁从掌心的位置呈蜘蛛网状,向四周蔓延裂开。南既明向后一跃。 “轰——” 石壁破碎,石屑炸开。 南既明快速用身子挡在青筝面前,挥开迎面飞来的大部分乱石。 “咳咳咳——” 密道外的白色烟雾已经涌了进来,熏得人嗓子发痒,眼睛发酸。 明一水边咳嗽,边流泪,推着南既明就往里走:“臭小子,快进去!” 一干人好不容易翻过塌下的碎石,双脚落地后,却傻了眼。这一头不过是比那一头稍大些的密道。这下好了,他们这是在密道里串了个门。 明一水眼前一黑,差点瘫倒。原本以为要重见天日了,没想到还在密道里打转。 白色浓烟很快从刚被打穿的石壁里窜了过来,开始笼罩在每个人身上。大家用袖子掩住鼻口,闷声咳嗽。青筝从迷蒙的视线里找到柳姨,被阮霜搀着,熏得已经站不直了。 鬓间有汗水滑下,太阳穴突突直跳。 青筝脑中有根弦紧紧绷着,内心有些焦灼地想:我拍板把大家拉到密道里来,现在要害得大家命丧于此么?是我做的错误决定害死杨叔,柳姨!害死大家! 一股强烈的自责涌上心头,撞得胸口一阵发凉。不知是脑海里思考过多,还是烟熏得实在厉害,青筝感觉双腿有些站不住了,慢慢蹲了下来。 南既明连忙跟着俯下身子,大掌抓住她:“小狐狸?你怎么样?” 青筝模模糊糊的声音从袖子下传来:“别抓着我。” “不行,不能蹲在这!” 青筝手指费劲触地,放开袖子,声音拔高了些:“别抓我!这里有水!” 南既明立马也蹲下身子,指尖在地上擦了擦,一拈,确实是湿润的感觉。在熏人催泪的烟雾里,努力瞪大眼睛,甩开被熏出眼眶的眼泪,循着水迹摸索过去。 唔,难道是地下泉?水量虽然不多,水迹看起来是常年在的,有些地方很是滑溜。嗯?这个细滑的是什么? “啪!” 南既明蓦地收回手,手背一片辣疼。想要摸摸鼻子,又尴尬地停下,不知道把这手搁置在哪里去才好。想瞥一眼青筝,又觉得狗胆不够,赶紧目不斜视,正视前方。 青筝努力忽视脚腕处的灼热,揉了揉打得有些火辣的手心。该死的南既明!不小心碰到了也就罢了,还不赶紧把臭爪子收回,摸你个头! 明一水摸索着爬了过来,四周烟雾缭绕的,没发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女娃娃,你们发现了什么?我们现在怎么出去啊?” “明老头你满身肥膘,出不去了,就呆在这做烟熏肉好了!”南既明抬扛下,才感觉尴尬的气 分卷阅读73 氛消散了许多。 “臭小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一路逃亡,明老头的折扇居然没掉,敲在南既明背上。 青筝不抬头,继续摸索水迹。地上的水迹越来越大,指尖开始感觉到有细微的水流。这应该不是地下泉,难道是地上的河水? 脑海里不停回忆起一路奔逃时,路上掠过的树林。 河流?有吗?闭起眼睛。 颠簸不停的马车,车帘被抖得震荡不停。车帘缝隙外时不时掠过的绿荫。 声音呢? 马车哐啷哐啷地响,车轮不停咕噜咕噜,还有…… 对了! 还有隐隐约约的水流声!从马车右侧传来! 我们跳下马车,密道在马车右侧。拐了个弯,密道入口在山崖边上。河流的声音,在…… 在山崖后侧! 我们现在与河流一壁之隔! 青筝猛然抬头,不期然与南既明低头准备询问的下巴,撞了个正着。青筝闷哼一声,揉了下前额,心里已经用三字经骂了南既明十八遍。 “快!把这面石壁击穿!”青筝一把推开南既明,拉远距离,朝浓烟那头喊,“杨叔!过来帮忙下!” 杨叔的身影很快出现。青筝拉着明一水后撤。 “轰——” 有了前一次的合作,这一次拍掌更加默契顺利。 没有如期而至的天光。击穿石壁的那头,是同样昏暗的天然岩洞。一波冰凉的河水倒灌进来,瞬间冲湿鞋子衣摆。 一干人也顾不得那么多,抬脚涉水就朝石壁缺口而来。 南既明探头一看,远处有微光,是河水奔流的出口。 “走!” 青筝捞起裙摆,就要跨过碎石。 “你们走!我留下!”一直闭眼的唐潜忽然出声了。 “唐兄弟!留下来干什么?走!”杨叔不由分说就要拖起圆润的唐潜,打包就走。 唐潜一只手扣住石壁,大喝:“杨大哥!” 杨叔被这一声大喝愣了下神,顿住手里的动作。 唐潜一番挣扎都令自己气喘吁吁,扶着石壁,在白色浓烟逐渐消散的密道里,弯腰低咳了几声:“姓白的就在外面,我怎能甘心?!” 笑呵呵的脸上,双眼却迸射出摄人的光芒,浓浓的不甘和仇恨,大大压盖过嘴角的乐呵呵。面具的表情显得那样单薄,仿佛一击就碎。 “唐前辈,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吧?” 青筝回过身,视线落在圆润的唐潜身上。 唐潜一声不吭,只是看着河水慢慢浸透自己的下摆,微微喘气。 “唐兄弟!你搞什么?!”杨叔激动起来,握住唐潜的肩头,稍用了力摇晃,“你到底想做什么?!想去跟姓白的拼了?!你的命不要了?!老爷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可还记得?笑百年与忘夕颜相克相生。现在你体内的忘夕颜虽被笑百年压制住,但只要一同忘夕颜的饲主交手,笑百年就是你的催命符!你忘了吗?!” 唐潜徒然一推杨叔,暴喝:“忘?!怎么可能忘记?!多少年了!那段时间的记忆总是会在每天夜里缠着我!一遍一遍,让我想忘都忘不了!叶庄主的好意我明白,可我心中这道坎,我过不去啊!” 杨叔想要抬手扶住唐潜,激愤得摇摇晃晃的身子,却在半途中无力垂下。 “威盛的唐家败在我手里,父亲母亲的鲜血就浇在我手上!武功半废,整天脸上挂着人不人,鬼不鬼的表情!我能不恨!能不恨吗!与其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还不如孤注一掷,拼死也要拉姓白的做垫背!”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唐潜斩钉截铁地打断杨叔的话,“我心已决,不必多言!” “所以你故意放风出去,让白喜事误会你现在和沁雪莲还有关联。暴露自己,让白喜事挖到你。”青筝徐徐踏水过来,目光逼迫得唐潜无力移动半分。 唐潜看向对面相互搀着的几人,眼底泛起几分愧疚,对着青筝一躬到底:“是唐某牵连了大家!趁现在白事主还没闯进来,请你们快些离开!” “离开?一个都别想走!” 第38章 白事主! 一道劲风自背后袭来。唐潜圆润的身子异常灵活地,用残余的一只手掌,反身回击。 “砰——” 密道顶部震动,几块碎石唰唰掉落,跌在水里,水花四溅。 南既明飞身上前,揽起青筝,衣袖如鼓满风的船帆,横向挥出。掌风震得碎石和水花徒然改变方向,朝密道那头击去。 那头也不甘示弱,又一道劲风腾起,溅起水幕相抵。 “哗——” 水幕与水花相击,裹着劲风在密道四处飞溅。 不断倒灌进来的河水与溅落的水花汇聚在一起,重新浸透密道内几人的衣履。 “哈哈哈,居然还有小美人。可以可以 分卷阅读74 。” 南既明一听,脸色骤然一沉,拉着青筝往身后一带,唇角微抿,冷峻得一言不发,看向来人。 白色的招魂幡先飘飘荡荡地钻进密道来。细看还有墨色字迹,上书“佛光接引,往生极乐”。 跟在招魂幡后的是一位相貌无奇的中年人,讲不出五官有什么特点,属于过目就忘的那一类人。谁想到这样一个扔在人海里都寻不到的人,居然是阴狠奸邪的白事主。 青筝前面还隔着一个南既明,所以看不真切,只是觉得白事主出乎意料地,没有往自己脸上涂个三两斤白粉。或许为了与手下区分开来,好显得自己有那么一点辨识度。 白事主也在打量密道里的人,最后才把视线转向此行的猎物,靠在石壁上喘气的唐潜。 冷冷一笑,道:“费尽心机,不过就是想干一场,报个仇,洗清自己心中的罪恶感。现在怎么?你这种只出气不进气的废物,还是让我直接给你招魂带走,省得黑白判官劳累走一趟!” 约莫是觉得说话浪费自己的体力,唐潜也不应腔,直接抬手。劲风在掌心回旋,如大鹏展翅,扑向白事主。 白事主浑不在意迎面扑来的掌风,还有闲情冲南既明这头,不慌不忙地笑道:“小美人,就这种弱鸡能护得住你?” 青筝眼角微抽,不由自主抬头打量了下,杵在眼前的身板,像真的在仔细思量。 南既明撇了下嘴,不满地出声抗议了:“这个问题需要考虑这么久吗?答案显而易见!难道要我脱给你看?” “咳咳!”边上的杨叔重重地咳了几声,眼里迸射的火花,不比那边白事主迎击唐潜的差。 白事主边挑衅南既明,边游刃有余地应付唐潜的掌风。这副完全不把胖掌柜放在眼里的蔑视,刺激起唐潜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不愿意回忆的画面纷沓而至,刺得唐潜脑壳生疼。 缺了一臂的唐潜,进攻进来确实稍显吃力。 穿花拂柳掌,与霹雳掌、风火拳不同,讲究和风细雨,以醇厚的内劲为基底,以强大的威压压迫对手五脏六腑至爆裂,而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 真正的温柔杀机! 可如今,在白事主面前,却显得有点不够看了。 白事主招魂幡在掌心旋转,幡顶直指唐潜拍过来的掌心。在即将相触之时,白事主嘴角阴沉一笑,掌心一晃,幡顶居然露出锋利的尖刃。 唐潜掌心刺痛,匆忙收回。 笑百年毒发的引火线,正是被招魂幡划破的掌心血。杨叔心揪了起来,想上前,却被唐潜一个眼神顶了回来。 杨叔脚步停滞了下来。唐潜心中的魔障还要唐潜自己解决,即便用生命祭奠。 唐潜胸口一阵发闷,断臂处尖锐的刺痛直冲脑门,震得他视线忽明忽暗。 白事主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一收回招魂幡立马又甩出,原四尺的招魂幡,涨成五尺长,在狭窄的密道里,竟也能耍得虎虎生威。 唐潜单手拍掌在水面,溅起漫天水雾,遮掩身形。白事主挥着招魂幡朝水雾刺去,像把锋利的刀割开暗夜的黑。 一刺落空! 唐潜身影消失! 白事主眉峰微蹙,头微向左侧,招魂幡往后一撞,又一次落空。 圆润的唐掌柜,此时一点都不像个两百斤的胖子,灵活的身形忽闪至白事主身侧,拍掌袭去。白事主忙中出掌相抗,谁料到唐掌柜只是虚晃一招,掌风突变,矮下身子,转向攻击白事主下盘。 白事主一个后翻,在水花中退了几步,拄着招魂幡在地,稳住身形。招魂幡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涟漪,在撞向岩壁之前,仓惶刹住。 白事主抬手抹开了溅在脸上的水珠,端详了唐潜片刻,脸颊紧绷:“春风渡!你怎么可能会春风渡!” 唐潜手捂胸口,不变的笑呵呵,道:“怎么?您老以为我这十多年来都只在鼠窜?武功荒废?” 换了口气,接着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把你毙于掌下,即便搭上我这身残躯!” 白事主忽然眼神转得轻蔑起来:“就凭你这不知何处依葫芦画瓢的三脚猫功夫?”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右手一甩,招魂幡掷出,撕开密道内沉闷的空气,呼啸着冲着唐潜飞去。 唐潜身子左斜,险险避开招魂幡顶上的利刃,刺穿自己的面颊。抬脚踢中招魂幡。招魂幡在半空中翻滚着,按来路滚回去。 唐潜刚缺了一只手臂,还未能很好地控制身体的平衡,踉跄地单膝往水里跪去。耳听迎面劲风又至,手掌拍向水面,借力往后一翻。脚蹬在石壁上,接连出掌,压向白事主。 白事主见再次掷出的招魂幡,被掌风压得慢了下来,连忙挥掌,用内力推着招魂幡向前。 夹在两人间的招魂幡,像是被拍懵了,一会儿前进一点儿,一会儿后退一点儿,完全不知所措。 若要拼内力,白事主的内功修炼显然不及唐潜的潜心专研。招魂幡眼见就 分卷阅读75 要被推回白事主身边。白事主脚尖戳了下地面,从水下踢起一粒小石子,弹向招魂幡的尾端。 “小心暗器!” 南既明忽然开口提醒。 唐潜听到忙撤掌,已经来不及了。招魂幡顶端的利刃,似满月拉弓,猝然离弦的利箭,直朝唐潜咽喉。 唐潜手掌向利刃劈去,竟要以血肉之躯,以淬了毒的利刃正面杠上。 “唐兄弟!” 杨叔不忍,痛呼出声。 利刃直接刺穿手掌,内力不止,连掌带人撞向石壁。 “嘣——” 唐潜从石壁上,缓缓滑落。石壁裂纹浮现,土石纷纷簌簌下坠。 唐潜跌坐在水里,眼皮挣扎了几下,盖上。掌心的鲜血泻在水里,把唐潜的周边染了一圈嫣红。 密道忽然静默下来,只闻河水不停泄进密道的水流声。 “哈哈哈哈哈!” 白事主放声大笑,抬手收回招魂幡,嘴里念念有词:“何必做无谓的挣扎,乖乖地顺着我走,哪里有此等皮肉挖心之苦。” 白事主悠悠转向,眯着眼,视线锁在青筝身上,惺惺作态道:“小美人,你可看到了?对于不乖顺的畜生,出手才会没个轻重。像你这样惹人怜爱的小东西,我心疼都还来不及。” 没看青筝什么脸色,南既明的卧龙,已闪电般握在手中。昏暗的密道里,幽蓝色光芒显得异常明亮,照得南既明高挺的鼻梁,都冷峻了几分。 “呦!还有个护花使者?小美人,待我收拾完这个弱鸡,你就乖乖跟我回去罢!” 南既明实在觉得应答简直浪费口水,最快让这令人作呕的老东西闭嘴的方法,就是让他永远都张不了嘴。 一手拉起青筝往阮霜方向抛去,一手软剑如蛟龙出海,从水面跃起,幽蓝光芒,挟着凛凛杀意,直抵白事主污秽不堪的大嘴巴。 白事主立马就觉得自己低估了这名年轻人。站在那儿还没觉得什么,一动手,如同利刃出鞘,三冬冰雪的冷意铺天盖地而来。 每一剑招都暗含着无穷变化,相同的出招手势,竟有不同的变招方式。白事主心下提起,江湖上为何不曾听闻有这一号人物? 两人你来我往,水花四溅中,也过了二十来招。杨叔,阮霜只见两个身影相互缠斗,令人目不暇接,无法插身入内。 南既明招招紧逼,冷漠地,绝不留给白事主丝毫缝隙。卧龙紧盯着招魂幡的移动方向。刚才在一旁观战,南既明早把白事主的习惯性招式拆解的一清二楚。看白事主的抬手弧度,就能判断他出的哪一招。此为“望”。 白事主越战越心惊,自己的招法似乎能提前被对手参破,衣不蔽体似的,展露无遗。幽蓝的剑光好几回诡异般地抢先在自己的退路上,截住等着。他不知道,这就是南既明刚参透的剑意,“切”。 南既明手腕快速翻飞,软剑在手腕的抖动下,形态路径难以令人琢磨。幽蓝从白色幡条间掠过,速度快得让白事主逼不得已,以掌挥开。 此举正中南既明下怀。软剑弧度一变,竟然改变方向割向白事主持招魂幡的手。 “呲——” 一串血珠滑落。 舌尖舔了舔牙龈,白事主似乎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招魂幡晃动起来,幡条如狂魔乱舞,扰乱了南既明的视线。 突生不好的预感,软剑轻点石壁,弹送南既明如轻风后撤。 “轰——” 招魂幡突然炸开,旋转的幡条如利箭迸出,直冲南既明门面。 阴险小人,居然还有暗器! 南既明剑芒飞舞,幽蓝的光芒裹着周身。白事主手推着只剩根光杆的招魂幡,狠狠地朝那团幽蓝刺去。 南既明还在困于幡条的包围,眼见电火石光之间的这一刺,腾不出手。 瞳孔紧缩! 青筝遽然冲了出去。 白事主扑来的身形,蓦地一顿。 第39章 南既明只见来势汹汹的白事主顿住,手中光棍掉落,捂住后颈,身形晃了晃,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扭头回看。 南既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一凝。 瘫靠在石壁上的唐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捂住胸口,在那猛咳血,仿佛下一秒心脏就要从喉咙迸出来。 掌心原先利刃刺穿的位置,只余一个窟窿,还在不停往外冒着血。 白事主脸色刹那间铁青,唇上血色迅速褪去,转成惨白。手从后颈处一拔。招魂幡顶的利刃落在掌心。鲜血淋漓,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血,哪里是唐潜的血。 唐潜,居然,没死透! 自己,居然,被自己的利刃刺中! 不用他人明说,白事主自己最清楚利刃上毒素的厉害和阴毒。没想到,自己苦心研制的毒药,有一天会自己尝下。 额角青筋微凸,脸颊火辣。白事主瞬间暴起,根本不讲究什么出招方式,什么进攻路径,转身 分卷阅读76 踏着水花冲过去,直接用蛮劲掐向唐潜的脖子。 “去死吧!一起去死吧!” 白事主失去了理智,咬牙切齿,疯了一般。 唐潜因被扼住喉咙,逐渐发红泛紫的脸,青筋蔓延,挂着笑呵呵的表情,显得尤为刺眼可怖。 南既明看了眼被杨叔拉住的青筝,给予安抚一笑。捋开飘在眼前的发丝,倒提着剑,不缓不慢地走过去,不打算插手。 “要给你们办个比手劲擂台赛吗?” 两位昔日的武林高手,此时心智都丢了喂狗似的,如同莽撞的少年,不顾一切就要打上一架。 唐潜因断臂的劣势,只能用有血窟窿的手费劲地掐在白事主脖子上。相比白事主压制在上的身躯,一只手的力气显然威胁不到白事主。 唐潜脑袋开始嗡嗡直鸣,视线开始模糊起来。白事主暴凸的眼球,猩红的眼眶,都变得隐隐约约。 难道,我唐潜苟延残喘了十多年的生命,就这样要结束了? 当年叶庄主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就这样又要丧在白阴人手中? 唐潜咬紧了牙关,笑呵呵的嘴唇因用力过度,肌肉线条有些变形扭曲。半笑不笑的样子让近在咫尺的白事主,心下骇然。 还没来得及白事主想明白,唐潜幸存下来的手松开,改掐为挖,以迅雷不及掩眼的速度,狠狠戳入白事主火光迸射的眼眶。 “啊!” 白事主大惊一呼,捂住自己的左眼,鲜血从指缝漏出,仓皇失措地跌在地上左右翻滚,发出凄厉的嚎叫。 唐潜扶着自己好不容易解放出来的脖子,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气都还没顺完,一股剜心的巨痛又袭来。 “哇——” 又一大口鲜血喷出。水流将鲜红的血液扩散开来,像一朵在静谧的夜里,盛开的鲜花。 抬起颤抖不已的左手,点了几下心脉附近的穴位。刚死里逃过一劫,又接连承受剜心蚀骨之痛,穴位点了好半天,才点准确。 唐潜借着石壁,缓缓站起。 笑百年被触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白事主怕是想要破罐子破摔,索性放开捂住左眼的手。一只血肉横飞的窟窿眼,一只目眦欲裂,挂在平平无奇的脸上,显得这张脸相当有记忆点。 唐潜看出白事主的意图,封闭穴位,减轻了不少痛感,头一侧。白事主的掌已经劈在唐潜的耳畔,石壁皲裂开来。 唐潜同时出掌,用尽十成十力气打出。 “嘎达——” 胳膊关节错位的声音,白事主哼叫一声,胳膊一歪,垂在身侧晃荡晃荡。 白事主顾不得接上,刚好独臂对付独臂,两人都中毒了,谁都不吃亏。没痛感似的,立即接着一掌拍向唐潜心口。 不想,半路被截住。 唐潜仅剩的手掌鲜血淋漓,包住白事主打来的手掌。一只脚踩在白事主的脚背,一只脚踹向白事主下腹,手上收紧不放。 “咯嗒——” 手腕脱臼。 唐潜没有停顿,头猛撞向白事主门面。白事主鼻梁以一种曲折的形状微微抽动,鼻梁骨断了。 此时来不及叫唤,白事主抬起没被束缚的那只脚,扣住唐潜踢在下腹的腿,两厢用劲一翻。 两人腿脚相交不放,翻腾在半空,又狠狠砸在水里。水花溅起,迷蒙了视线。 杨叔突然跃入,刚烈的拳风将至。 白事主一推唐潜,借力后撤,撞在石壁上,捂着断裂的脊梁骨,如苟延残喘的野兽,朝密道入口的手下,怒喝:“把这些人给我统统送上路!” 密道里接连涌进披麻戴孝,面目惨白的阴人。个个抬起衣袖,露出尖利的长指甲,老鹰扑食般扑了过来。 杨叔拳打两人,脚踢四方,挡在唐潜身前。 青筝扶起唐潜,就要往外拖。 唐潜血淋淋的手,握住青筝的手腕,笑呵呵地,轻轻摇了摇头,气如游丝:“叶小姐。” 青筝身形一顿,没有出声辩解,稍弯着腰,低头凑近倾听。 “能让杨大哥护着的姑娘,一定是叶庄主的女儿。老天开眼,让叶庄主血脉延续了下来。” 唐潜又是一咳,血沫溅了青筝满衣襟。 “叶庄主是昔日江湖中顶尖人物,可惜如今的小辈再也见不到他的风采了。叶小姐,我这条贱命报不了叶庄主的大恩大德,只能以一命拉一命,死攥着那阴人下黄泉!叶庄主的仇,劳烦小姐了!” 话音刚落,掌风一送,将青筝推出乱战的圈子,纵身向企图趁乱溜走的白事主背后掠去。 杨叔挥拳打趴了不少披麻戴孝的阴人。阮霜的寒霜剑护着青筝和柳姨,谁敢近身,就削个片甲不留。寒光照人的剑身染得通红。血流顺着剑身“滴答滴答”滴落在水中。 青筝扶着柳姨,踏着一地阴人的尸体,逆着河水,从密道缺口翻出去。杨叔和阮霜合力扫荡剩下的阴人。 密道壁上 分卷阅读77 的缺口被河水冲击得越来越大。冰凉的河水顺势涌入密道内,涨到小腿腹上。 南既明此时也没有之前办擂台赛的心情,他被敲着铜锣的阴人纠缠得分身乏术。 幽蓝的剑光把铜锣劈成两半。在半块铜锣落水之前,南既明脚尖抬起,另一脚马上接力踢出。 半块铜锣被切割得非常锋利,是件上好的杀人器件“铛——” 杀人器件牢牢地把敲铜锣的阴人钉在石壁上。被切割得极其锋利的铜锣尖,直直插进阴人咽喉。 石壁裂开,更大的石块跌落。另一个阴人眼瞧着不好了,铜锣也不要了,回手抛出,连滚带爬地从密道入口抱头鼠窜而去。 “轰——” 密道入口坍塌,巨石堵死了入口。 密道开始剧烈晃动,南既明确认青筝几人已经安全出去了。转过身来就要拖,已经打断了白事主一条腿的唐潜。 被唐潜一掌挥开。 “小兄弟,笑百年已发作。你快走!” “轰隆隆——” 乱石如雨坠。 一块大石砸下,逼得南既明身形撤至密道缺口。 透过乱石缝隙,见唐潜突然浑身充沛了无数力量,接连拍掌向白事主天灵盖。 白事主拖着一条断腿,勉力相抗,边打边往南既明这边爬。 唐潜目光前所未有的坚毅,手脚疼痛感观仿佛失灵,剜心蚀骨之痛都感觉不到。 脑海里不停在催促自己的手掌,打!打!打! 白事主断腿处猛然一痛,回首见唐潜血窟窿的手掌高高扬起。白事主满脸疯相,嘴角勾起阴冷一笑。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唐潜的穿花拂柳掌正中白事主头颅,头颅崩裂,白花花,红艳艳的东西四处飞溅。 白事主身体僵直不动,右手还保持最后一击。手中招魂幡的光棍刺穿唐潜的胸膛。 唐潜手握着光棍,在不断崩塌的密道里,缓缓盘腿坐下。光棍抵在石壁上,撑着身体,不让他倒下。 耳边是轰隆隆的巨响,心里却一派静谧祥和。 唐潜望向密道缺口处,青筝,杨叔几人的身影朦朦胧胧,好像在不停地朝他大声呼唤什么。渐渐的,外面仿佛有大片大片耀眼的白光透过来,掩盖住他们的轮廓。 他眼睛微眯,一首悠扬动听的曲子钻进了他的耳朵。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中。杨柳儿死,踢毽子。杨柳发芽,打拔儿……” 这曲子怎么这么熟悉?像幼时疼爱他的娘亲最爱唱的童谣。 “薇娘,你又宠着潜儿!” “我儿子我不宠,谁还宠?” “好好好,你们娘俩高兴就好~” “爹爹,抱抱!我要飞高高!” 声音越来越远,白光越来越暗,生命之火在混乱的密道里,渐渐熄灭。 青筝立在河水里,见圆润的胖掌柜坐在密道里,一派安详,脸上依旧笑呵呵。 巨石砸下。 第40章 青筝捏紧了指尖,转身扶着柳姨。 一行人顺着河水淌出。 久违的光明。 青筝微微仰头,忍不住眯起眼睛。能活着,真好。 南既明不经意般轻撞了下青筝的手臂,低声道:“刚你想冲上来救我?” 青筝愣了会,回想起他指的是白事主提光棍刺向他的时候。淡淡道:“南公子想多了,人手慌乱,被绊了一下而已。” 说完不待南既明反应,率先往前走去。 南既明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杨叔飞上树梢,呼了声长哨。过了一刻,原来空车跑走的马车又跑了回来。 青筝搀着柳姨入了马车,阮霜和明一水也跟着进去。南既明撩起下拜,拧出一滩水后,掀起马车帘正要进去,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抬眼一看,又是这位门神。 “南公子,马车太挤。委屈南公子下,和老头子坐在外边赶车。” 南既明无奈一笑,只得放下掀起车帘的那只手,反身坐好。随遇而安地坐在马车外,扬起马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驾!” 明一水在马车内听见了这一句吟诗,抱臂偷眼看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青筝一眼,心里边偷笑。挪正视线,与坐在正对面的柳姨视线撞了个正着。柳姨瞬间把目光移开。 明一水一头雾水,女娃娃的柳姨好似对自己有些偏见啊。 这被耽搁了半天的旅程,终于在星光微垂之时,赶到了下一座城池。 进了城,一行人在一家客栈前停下了脚步。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停驻不前的几人显得尤其引人注目。 “几位客官?住店吗?”店小二热情地迈出门来吆喝,待看清了站在最前面的青筝和南既明,立马记起来了。毕竟前几日店里斗殴损坏的墙还在修呢。 “原来是小 分卷阅读78 姐几位啊!还是老样子么?” 青筝几不可闻地微叹了一声,抬脚进了客栈。 店小二殷勤地在前头领路,边走边念叨:“小姐,你们那天可把小的给吓坏了!躲在柜台下都不敢探头。还好贵客几位都安然无恙,真是菩萨保佑!今日还是那天的几样,再叫几道菜式,上壶梨花白?” 店小二手脚麻利地擦完了桌面,搓着手一脸期盼地看着青筝。 青筝坐下,温言道:“好,就按你说的上。” 店小二欢天喜地地去喊着后厨上菜。青筝扫视了周遭,食客似乎受到之前古香兰那一闹,少了一些,但也算得上生意不差。 相比起周围觥筹交错的食客,青筝这桌算得上冷冷清清,没有人开口说话。杨叔和柳姨虽不明经过,但见青筝的脸色,想起在密道时,她称呼唐潜为“唐掌柜”,心里也猜到了几分。 “来喽!让客官久等了!松鼠桂鱼!酱大骨!” 店小二记性很好,托着托盘,将青筝几人当日吃食中,最受欢迎的两道菜先上了桌。 “客官先吃着垫垫肚,其余的菜马上上桌。”店小二想起了那天,掌柜的看起来跟这几位有交情的样子,又补充了句,“不过,掌柜的前天出远门了,还没回来,今日没法同几位客官聚上一聚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店小二敏感地觉得,桌上的气氛凝重了几分。忽然听闻看起来面相最和善的青筝,低声问道:“他可曾提过他有何事么?” 店小二回忆起整日笑呵呵待人的掌柜,道:“掌柜的没具体说。好像是完成多年的心愿之类的事。” “那这客栈还开下去么?” “开啊!怎么不开?掌柜的出门前交代我们,他指不定啥时回来,店低价盘给我们伙计几个讨生活。”说到这,店小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下后脑勺,接着说,“掌柜的待我们不错。要不是掌柜的,家里上上下下老老小小得喝西北风。我们伙计几个就商量着,把这店开下去。说不定哪天掌柜的就回来了,也有个落脚的地儿。” “哎小二,我们这桌的酒呢?”旁几桌的食客高声催促。 “来喽~”店小二满是活力地应声,腿脚不停地去取酒。 青筝没再说话,看着这座熟悉的客栈,熟悉的面孔,等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觉得那日里爱吃的松鼠桂鱼,滋味都平淡了几分。 明一水迅速用完饭,边捶着后背,边嚷嚷着要回屋躺下歇着。阮霜去马厩给马匹喂草料。杨叔上街去准备明日的补给。 一张挤得满满当当的方桌,转眼就剩下对鱼食不知其味的青筝,时不时为青筝布菜的柳姨,和好不容易甩开杨叔监视的南小爷。 见青筝心无旁骛地剔着鱼刺,南既明也不急着说话,浅斟慢酌着杯中的梨花雪。 待青筝用罢饭,店小二撤下碗筷,重新上了新茶。 “天音阁往都城开的分号,进展如何了?”南既明姿态闲散,漫不经意地问道。 青筝抬眼,审视着坐在对面的南既明。双眸在热茶的雾气袅袅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 “我这是在关心我的三成分成啊。”南既明耸耸肩,对上青筝质疑的眼神。 青筝浅酌一口,搁下茶盏,淡笑道:“我没说什么。碧箫先前有传过信回来,已经开张了。就等着南公子帮忙牵线,广开客源。” “好说好说。家姐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唯独爱收藏些稀罕的金银首饰。待我书信一封回去,与她说声便是。” “成。我会通知陋室铭,每月新打的式样优先送到府上供夫人小姐挑选。”青筝顿了顿,又道,“只是我们初来乍到,都城显贵大户都不太清楚,唯恐得罪贵人,还请南公子指点一二。” 南既明意味深长地看着青筝。好哇,小狐狸,打探消息打探到我头上来了。 青筝坦然回视,目光在说,别忘了,陋室铭还有你南既明三成分成呢。 两人心中都各有算盘在打得哐哐响。唯独没注意到旁边的柳姨,听到“都城”一词,手上斟茶的动作微颤了下。 南既明终究还是舍不得,灌了口梨花雪。低沉磁性的嗓音伴着清洌的冷香,在青筝身边荡开。 “当今今上有三子一女,皇长子为皇后所育,前两年已册封为太子,其余两子年幼,尚未封王。都城有高、南、修三大家族。高家是传统高门,出一门双妃,皇后和太子妃。修家是仕族大家,朝上有不少是修家老爷子的门生或修家子弟。” “南家,”南既明低笑一声,继续,“不好意思吹牛皮。家父承旧爵,自多年前与先长公主征战四方,稳定朝政后,就不理朝政,实在的闲散侯爷。家兄倒是入了今上的眼,领了差事入朝。家姐同公主、不少名门闺秀都是手帕交。固陋室铭开源交给她,不是问题。鄙人嘛,你也见着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见青筝的目光肃然起来,南既明止住自夸,改夸自家母亲大人:“家母为人和善,待人宽厚,思想不呆板守旧,你不用过多担心与家母的交流……” 分卷阅读79 见青筝屈指正要扣桌提醒偏题时,南既明转了话头,硬是把后半句“嫁入南家做儿媳特别幸福”咽了下去。 “武将中,主要以寒门中提拔起的一品骠骑大将军冒将军为首。冒将军之前武林大会你见过的。他也是多年前追随过先长公主立过累累军功,由先长公主一手提拔起来,手握五万兵马。先大致了解这些即可,其余详细的,待你们到了都城,自会清楚了。” 柳姨猛然看向南既明,又转向青筝,神色有些焦急。手指了下南既明的方向,又指了下自己的嘴,然后伸出两指模拟人走路的姿势,又指了下北方,目光闪烁,等着青筝的回答。 青筝安抚一笑,道:“柳姨,他说的没错。我是有进都城的打算。毕竟那里客源更宽广,对陋室铭扩张也更为有利。” 柳姨急忙摇了摇头,握住青筝的手腕,眼睛里尽是不同意,还有些隐隐的担心一闪而过。 青筝轻拍了几下柳姨的手背,宽慰柳姨:“不用担心。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银子赚的买卖,我们如何不做?” 柳姨看着青筝,已做出决定的样子,竟然慌乱得额角渗出了细微汗珠,坚决地摇了摇头。她心里很清楚,青筝不是为了更多银两进账而做出这个决定。她害怕,她苦心瞒着的小姐,踏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青筝倒是没想那么多,脑子还沉浸在对都城势力参透的布局上。 感觉到柳姨握着自己手腕的力度,温柔笑道:“柳姨是怕不习惯都城的生活?没事的。柳姨可以先居江南,想来都城转转就来都城小住,实在觉得不习惯再回江南。好不好?” 柳姨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又想比划什么,却不知从何比划起。感觉到对面的南既明,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停留得过久,只能先作罢。对这青筝勉强一笑,表示自己累了,想先上楼歇息。 恰巧阮霜回来了。青筝便唤阮霜送柳姨回屋。柳姨忙摆手,示意自己一个人可以,拦下阮霜守着青筝。 南既明直看到柳姨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收回视线。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柳姨,貌似有些问题。 第41章 背对着楼梯口坐着的青筝,没有觉察到柳姨的异样。 只认为柳姨不过是年纪大了,疲于奔波。或者说,青筝从来不把这些揣摩的心思花在身边人身上,尤其是从小抚养她长大的柳姨和杨叔。 眼底一道暗光滑过,南既明不动声色地重新斟上梨花雪,假装没看见客栈门外逼过来的森然目光。 杨叔自客栈外迈进来,提了大包小包。一见南既明这臭小子逮着空档就赖在自家小姐周边,心里就不断向上冒火,从鼻孔冲出,变成一声冷哼。 快步走到桌边,一把将大包小包砸在桌上,吓了陷入沉思的青筝一跳,抬头疑惑地望着杨叔。 杨叔皮笑肉不笑地对自顾斟酒的南既明,道:“人老啦,不中用啦。一点东西都提不动了。劳驾南公子下,帮老头子一把,将明日路上用的东西提进屋里。老头子不甚感激!” 青筝看出了杨叔差遣南既明的意图,出声解围:“杨叔,先搁着吧,我看看杨叔买了什么好东西?待会我和阮霜拿回去就好了。” 杨叔心里顿时吞了口酿坏了的酒一般,酸涩酸涩的。还没怎样呢,小姐居然帮这臭小子说话。 南既明见杨叔一脸酸楚,憋着不笑,一派淡定随意地拎起大包小包,道:“你还是明日马车上再看吧,才有惊喜感。” 风轻云淡地从杨叔身边走过。飘飘然的样子让杨叔恨得牙根痒痒的。 “小姐,姓南的居心叵测,小姐要保持距离些为好。”杨叔目送南既明上楼,立马转身同青筝打小报告。 “杨前辈,我可都听见了。” 头顶上飘来一句话。杨叔愕然抬头望去,南既明立在二楼,手撑着木栏杆,促狭道:“杨前辈,东西先搁我屋里?” 仿佛刚才那一句,不是他说的似的。 青筝心觉有些好笑,挥手示意南既明回屋去,别再气杨叔了。 南既明回以一个自认为无比风流倜傥的笑容,拎着东西,抬脚轻踢开了屋门。 杨叔脸色僵了一下,在青筝调侃意味十足的目光中,缓和了颜色。也不在乎楼上的南既明是否能听见,继续劝道:“姓南的一开始接近小姐就十分蹊跷,小姐要将杨叔的话听进去。” 青筝指尖轻点桌面,沉吟片刻,望向阮霜,道:“阮霜,你觉得呢?” 抱剑在胸,默默当背景的阮霜,冷不防接到青筝踢过来的球,淡漠地开口:“有问题就杀。” 杨叔噎了一下,心里默默流泪。臭小子虽说是看不太顺眼,但好歹也是安定侯之子,是能随随便便杀的么?唉!小姐的终身大事,还是要靠自己啊! 青筝瞥了眼杨叔憋屈的样子,嘴角弯起,很快又恢复平和。 “杨叔,您也忙一天了,快去歇着吧。明一早 分卷阅读80 还要赶路呢。” 杨叔欣慰地看着一脸乖巧的小姐,默默念叨:我们家小姐那么好的姑娘,还是要慎重点,好好挑一挑,才对得起老爷。 客栈里,食客陆续离开的离开,回屋的回屋。店小二趴在柜台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后厨传来隐隐约约刷锅洗碗的声音。 一派宁静。 青筝端起茶盏,茶水还有余温。 “找得怎么样?” 阮霜低声回道:“唐掌柜屋里东西很少,像主人了出远门,短期内不归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青筝让阮霜借着去后院马厩喂草料的空隙,潜入唐掌柜生前的屋子,找找有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因并未抱着太大期望,固阮霜给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唐掌柜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离开的,东西肯定都收拾过一遍了。罢了。客栈里的人有没什么问题?” “两个店小二,一个账房先生,一个掌勺的,一个帮厨,均是没有内力的普通人。” 青筝手指在茶盏边沿摩挲,思索了片刻,道:“是我多心了。” 手指在茶水里蘸了蘸,在方桌上就着水渍写字。 唐掌柜躲了这么多年,刚好碰上我一手安排的沁雪莲重现江湖,便使计让白喜事误会沁雪莲在他手上,或者他知道沁雪莲的什么秘密。白喜事收到风声,追击唐掌柜。唐掌柜早就勘察好了地形,才会这么清楚那条不为人知的密道。 想借用密道地形,一人绝杀白喜事,报当年之仇。 不想路上竟然碰到了我们,也算是依从爹爹的意愿,帮了唐掌柜一把。 沁雪莲现在不在武林中任何一人手上,武林人却还在相互猜疑。甚至还有人不择手段,为了一个虚妄飘渺的梦,居然宁愿这样抛却江湖道义,达成一己私欲和贪念。 青筝用指尖在桌上写了刘双江三个字。沉醉于书法的刘双江,不能幸免。 背后插兄弟一刀的鬼赌邪,不能幸免。 面对鬼新娘被朝廷的人押走时,冠冕堂皇的一众侠士,同样不能幸免。 这样看来,不被归为正道的江湖妖孽,鬼新娘,倒是活得最为真实。 唐掌柜确实看得通透。今日的江湖,浑浊了许多,与爹爹那个时候,无法相比。 青筝沉湎在各位前辈描述的那个江湖里,直至桌上写名字的水渍变干,才重新蘸了蘸茶水。 朝廷这边的势力又分为好几方。传统仕族,新兴寒门,天家皇权,还有一个青筝特别在意的,明一水曾经提过的宰辅大人。 不知为何,青筝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宰辅大人,内心已然建立起提防。可能是听明一水说,少年天子曾经常问政于宰辅大人的缘故。能一定程度上把控朝政走向的,岂能是泛泛之辈? 安定侯世子与一品骠骑将军参与江湖事,其中有多少这位宰辅大人的手笔?沁雪莲会在宰辅大人这方势力手里么?还是在今上手中? 另外,南既明接近自己的动机呢?他又归属于哪方势力? 可惜都城情报太少,可供分析的消息太匮乏。 进都,势在必行! 青筝手掌一抹,桌面上各方势力角逐激起的惊涛骇浪,瞬间归于平静,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筝上楼进屋,安静地躺在床上,却有些难眠。 开局的棋局是自己布下的,然而行进至今,执棋人眼前也迷雾重重,困得人胸口有些发闷。青筝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子,顿时傻眼。 谁能告诉她,堂堂安定侯幺子南既明,为什么大半夜立在她的窗外?! 两人大眼对小眼瞪了半天,还是厚脸皮的南既明先开了口:“这位姑娘,可否让小生先入内说话?” 青筝这才想起,这是客栈二楼。南既明攀着树梢刚好对着自己的窗户。 毫不犹豫拒绝:“夜已深,公子请回!”说完就要关窗。 南既明眼疾手快,手掌撑住窗台,一跃而入,立在屋内。青筝沉下脸来,斥道:“你不要脸,我还要名声呢!快回去!” “回哪去?” “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啧,好没良心。我冒着生命危险,爬这么高的树,就为了见美人一面。美人非但不领情,还赶小生走,委实让小生心寒。” 青筝额角又抽抽直跳了,抬手按住,发出最后通牒:“你再不走,我叫人来了!” 南既明眼睛一亮,反身一扑,扑在床上。手撑着头,侧躺着,修长的身形展露无遗。这下,青筝不止额角疼,脑壳也跟着疼了,心里暗骂一句:南妖孽! 南既明是听不见青筝的这句暗骂,看着青筝,狡猾一笑:“快点叫人来,刚好成全一段夜会有情人的佳话。” 青筝正要过去拖起死皮赖脸的南既明,突然听见房门被扣响。 “小姐!有事?” 冲过去的脚步硬生生刹住,青筝连忙平稳气息,道:“无事,你快去睡吧!” 眼睛又见南既 分卷阅读81 明恶作剧地一笑,邪恶地张嘴正要说话。青筝想都没想,直接冲过去,就要让他闭嘴,不准出声。 冲劲过大,把南妖孽扑倒在床上。脸与脸之间,只隔着青筝捂住南妖孽嘴的手掌。 南既明眼神一暗,女儿家的馨香萦绕在他的鼻尖,笼罩着他的周身。脉搏的跳动声都大了些,冲撞着他的耳膜。 青筝侧耳倾听屋外阮霜离开的脚步声后,舒了口气。抬眼,就撞入南既明的目光中。帷帐内,光线昏暗,南既明的眼睛却很闪烁,仿佛有一只漩涡,卷得青筝不知不觉看了半天。 掌心穿来灼热的呼吸,青筝才惊觉两人此时的姿势,似乎,一言难尽。 大掌忽然覆住青筝捂着嘴的柔荑上。掌心下的薄唇勉力张开,唇瓣擦过掌心。闷闷的声音从手掌下传来:“姑娘,你可是要闷死小生?杀人灭口不成?” 青筝咻地把手掌收回,起身。右手背在身后,大拇指轻轻摩擦了下掌心,企图抹去刚才掌心传来的炽热和湿润。 青筝背过身去,不去看南既明。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有些清冷:“你到底有什么事?” 第42章 南既明听青筝的声音冷淡了许多,收敛了浑身的戏份,起身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完全没有一分之前夜探香闺的孟浪。 见眼前纤细的背影没有要转过身来的意思,虚握着拳,低咳一声,道:“刚在厅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前辈打断了。怕你想不明白,便过来了。” 青筝身形未动,“嗯”了一声。 南既明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瞅着,青筝的背影,慢条斯理地说:“朝廷上,还有一个举重若轻的人物,当朝宰辅大人,闵明升。当年,今上未及弱冠便登基称帝。宰辅大人辅佐内堂,先长公主稳固四境,今上的龙椅才安稳下来。 十多年前,先长公主仙去。军权一分为二,一部分在心腹冒将军手里,一部分在今上手中。但朝堂政务,至今不少还在宰辅大人手中决断。可以说,宰辅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青筝听南既明提起宰辅大人时,心中原本的烦躁瞬间消退。不得不说南既明确实有熨平人心的本事,拱手相送的消息十分及时,又正中青筝下怀。 如南既明能为自己所用,确为一大助力。倘若他存有其他什么心思,青筝会把他归为,应该审慎重视的对手。 南既明说了大半天,眼前的背影跟静止了似的,没有反应。待他正要接着开口,听见青筝低语:“闵明升,悯民生,怜悯民生疾苦。听名字倒像是个好官。” 青筝侧过身子,瞟了一眼在床沿上规规矩矩坐得端正的南妖孽,径直走到桌前,斟了两盏茶,做了个请的手势。 南既明撇嘴一笑,似乎看透了青筝前后的态度变化,刚消下去的贼心,顿起。 摇了摇手指,又换上了风流书生的做派。二话不说,掠至青筝跟前,熟门熟路地揽起柳腰,就往窗外跃去。 青筝毫无心理准备,被惊得揪紧了南既明的前襟。好端端地说着话,怎么就突然动手掳人了呢? 南既明带着一个人,身手还如秋叶般轻盈。掠过窗口的橡树,轻点枝桠,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几起几落,已至与客栈隔着一条街的小巷。 在落地那刻,松开揽着青筝的手,向后撤了一步,嘴角噙笑,避开青筝胳膊肘击向自己的腹部。 青筝一击落空,也不恼怒,毕竟实在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不抱什么击中的期望。脸色平静地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南既明闲散着步子,悠哉游哉地跟在身后,也不出声提醒青筝走错了方向。 青筝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表情,心里却暗潮翻涌。她再次自我反省,刚在客栈内,为何不第一时间呼救?自己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相同的错误上栽跟斗?一向冷静理智的自己,跑哪里去了? 听着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汹涌的暗潮慢慢变成一丝烦躁,缠绕在心头。 南既明见前头强装镇定的青筝,不由低笑一声,快步上前,道:“跟我来。” 青筝只觉一缕清风擦耳而过,南既明已经在前头领路了。想到前面这个讨人厌的家伙,确实是朝廷情报的最直接来源,无奈之下,只得跟了上去。 南既明领着青筝左拐右拐,来到一座高耸的阁楼前。阁楼黑漆漆的,未点灯火,与之前在闹市上的酒肆形成鲜明对比。 南既明忽略了青筝投过来探询的目光,抬手轻拍,推开了阁楼门,伸手比划了个请的姿势。青筝既来之,则安之,并未多言,直接迈入门槛。 南既明点亮火折子,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亮。 油灯的光芒腾起,照亮四壁。青筝这才看清,阁楼的四壁上都绘着壁画。壁画环绕,延绵至楼梯口。 青筝不自觉走进前去,抬头看。南既明高举着油灯,道:“二十多年前临州还是个边陲小镇,后受外敌侵袭。外族野蛮,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民生苦不堪 分卷阅读82 言。” 壁画描绘的就是那段历史。光看壁画,一股凄苦无助之气扑面而来。 幼小如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长/枪挑起,倒摔在地上。正值芳盛年华的年轻妇人被一刀斩杀,而疼爱她的丈夫,只能拖着被刨开肚子的残躯,爬在地上,死死抱住蛮人的腿脚,苦苦哀求,蛮人能放妻子一条生路。 巨大的壁画,在无声控诉战争的残忍和无情。青筝不禁闭眼,不忍再看这些画面,耳边却觉得那些刀枪之声,凄凉呼救声,充斥于耳,久久不停 南既明看出青筝的不适,举着油灯,往楼梯口走去。 青筝这才发现,壁画不仅仅是一楼墙壁而已,还顺着楼梯方向,向上延伸。 青筝顺着南既明油灯照着的方向,跟上前了几步。一匹高高扬起前蹄的骏马,跃入眼帘。骏马身上坐着一位戴着红银盔,身穿银色盔甲的将军,剑指前方,宛如疾苦民生中,一位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只这一眼,威风凛凛,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南既明又凑上前去,油灯的光辉照在将军的脸上。 青筝心里徒然腾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不像是困惑,不像是迷茫,仿佛久经沙漠的旅人,见到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 她仔细看着将军的脸庞,才猛然发觉,眉目间的英气。这位受临州景仰的英雄,竟然是位巾帼英雄。 南既明满意地看到青筝意外的样子,心生向往地道:“解救临州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就是这位将军,我朝先长公主殿下,凤梧将军。” “凤梧将军是先帝膝下长女,与今上为先皇后一母同胞姐弟。先帝驾崩突然,今上年幼,内忧外患,迫在眉睫。先长公主自幼就同先帝征战四方,在军营中长大,武艺兵法经过千淬百炼,甚是精湛。为了幼弟,主动请缨,前往南方稳定局势。朝政内,则托付给两人自幼受教的宰辅大人身上。” 一股肃然起敬,自心中油然而生。 “南公子倒是对这段历史了解颇多。” “贡院里对这段历史,描述虽说不是浓墨重彩,可耐不住家中老爹,偏偏是当年朝堂上,为数不多,以己之力全力支持先长公主殿下的人之一。我老爹对这段往事很是自豪。虽然平日一副栽花逗鸟的闲散模样,但只要在家中醉酒,必要吹嘘起这段热血澎拜的往事。我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 青筝从碧箫传来的消息看,安定侯爷看上去是富贵闲散侯爷,没想到也隐藏着精忠报国的鸿鹄之志。 南既明心里默默为自家老爹竖了个大拇指。感激他老人家年轻时的热血,可以在这个时候,在他儿子的心上人面前,刷下公公的好感度。 青筝是不知道南既明肚子里的歪歪绕绕,扶着木栏杆,拾级而上。 楼梯蜿蜒了几层,到达了顶楼。从顶楼望出去,临州鳞次栉比,灯火连珠。不知这位先长公主殿下,在天上是否能对这一盛世景致,露出欣慰一笑。 青筝凭栏而立,忽然朝身后的人,问道:“你说先长公主殿下与今上一母同胞,那也大不了多少岁。为何年纪轻轻,红颜薄命?” 话语问完,青筝只觉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才听见回答。 “先长公主殿下征战四方,身上伤痕累累,积劳成疾,在今上坐稳皇位没多久,就去了。” 平平淡淡陈述的一句话,南既明的语气里,却好像包含了什么皇家辛密。 红颜已逝,青筝并未深究,只空余一声叹惋,飘散在夜风里。 “好了,小狐狸。明老头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思虑过重么?”南既明走进,轻声呵笑,搞得刚才说起这段历史的,不是他一样。 “给你看样好东西!” 话音刚落,南既明长臂一伸,又揽起青筝,从窗口跃出,反身一踢栏杆,借力翻身上阁楼屋顶。 小心地踏过屋瓦,寻了一处屋脊坐下。 “抬头看。” 南既明两手撑在身后,身形放松,仰望天空。青筝依言望去,漫天星辉,布撒在墨蓝的幕色里。 脚下是夜市里的灯火璀璨,头上是夜空里的点点星光。 之前缠在青筝心头的那丝烦躁,渐渐萎缩,消退下去,只余一派宁静祥和。 天地之大,人之渺小。能活着一日,便是上天给予的恩赐。 心里想通了这一点,连日来紧绷着弦的青筝,也学着南既明的样子,撑着手放松下来。 两厢静默,却有种无法言说的默契。 时间不知悄悄消逝了多久,南既明笑着拉起青筝:“再不回去,杨前辈得活剥了我的皮。” 临走时,青筝回望了一眼这方寸屋脊,竟生出几分不舍。 两人穿行在夜市里,一阵混沌的香气飘了过来,勾起青筝肚里的饥虫。循着香味找到摊子,热情的老夫妇麻利地下了两碗混沌,端上了桌。 香味浓郁的骨汤里,小混沌晶莹可爱,飘着翠绿的葱花作点缀,让青筝腹中又饥饿了几分。 看下天色,两 分卷阅读83 人迅速解决了混沌。临收钱时,青筝踢了南既明一脚。南既明嘀咕道:“我不是吃软饭的么?”嘴上这么说,手还是利索地从腰间钱袋里掏出钱币,递给老夫妇。 老夫妇接过钱,躬身道谢:“谢谢二位。二位真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青筝愣了一下,抬脚快速离开。南既明倒是乐了,又给了老夫妇一块碎银。 终于回到了客栈,青筝正准备按照旧路返回房中。冷不防见一人抱臂靠在墙角。 “啊!阮霜,吓了我一跳!” 阮霜见青筝毫发无损,冷眼扫了南既明一眼,对青筝道:“小姐,这么晚了,有事可以唤我去办。” “没事,忽然觉得饿了,出去吃了碗馄饨。” 南既明在青筝背后,如修竹挺拔,微笑着一言不发。眼里却是挑衅:怎样?小爷就是拐了你家小姐,怎滴?单挑啊?让你一只手,你也打不过我! “南公子回去歇着吧。今夜多谢南公子指路。” 南既明笑笑转身回屋。阮霜盯着南既明的背影不知在思索什么。青筝没再多言,绕到客栈前门。 “小姐,无论你……我都支持你! ” 身后传来阮霜的声音,青筝疑惑地回头望去。 阮霜冰雪般的脸庞,在灯笼的映衬下,染了几分暖意。 对于阮霜迸出表忠心的话,青筝习以为常。 只是她疑惑的点在于:吃碗混沌而已,需要什么支持不支持的么? 第43章 日落西斜,扬州。 “筝姐姐!” 马车还没停稳,珵儿就在门口跳了起来:“筝姐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可担心死珵儿了。筝姐姐,你的伤怎么样了?” 青筝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唇线弯弯,温柔地摸了摸珵儿的头:“我没事。珵儿,有没乖乖跟傅先生念书?” 珵儿老神在在道:“一日不书,百事荒芜。傅先生布置的功课我都有认真完成。” “是吗?那你跟你筝姐姐说说。‘明堂所赖者唯一柱,然众材附止乃立;大勋所任者唯一人,然群谋济之乃成’,这一句讲的是……” “傅先生,您慢……”青筝心生不好的预感,赶忙迎上去。 “师傅!” “嘭——” 青筝下意识闭了下眼,睁开。八字须蓝衫男子跌趴在地。 青筝先左脚不太方便的珵儿一步,扶起傅先生,替他拍了下下摆的灰尘:“傅先生,您急什么?我让人把门槛拆了好了。” 珵儿也在一边扶住傅先生,埋怨道:“师傅,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老摔跤?珵儿还跛脚呢,都没你摔的多。” 傅先生像是摔惯了,朝青筝摆摆手:“小姐,门槛不必拆去。我不在这摔也会在其他地方摔。” 明一水一下车,便见到闹笑话的傅先生,笑着戏谑:“世间是有一类人,脑内经络未发育完善,四肢平衡能力不大好。” “明先生,能否医治?”珵儿小大人似的,朝明一水拱了拱手。 明一水心生一股羡慕之情,脑经络发育不完善的傅先生倒是收了个好徒弟。轻摇了头,少有的平和,道:“此乃天生的,老头子无力回天。” 青筝调侃道:“博识睿智的傅先生,看来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傅先生很看得开,哈哈笑起来。 一行人一路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南既明眼睛微眯。这位爱摔跤的傅先生,不正是在醉香楼说书的傅先生么?看来小狐狸手里不单单有首饰生意,还是醉香楼的幕后主人。 小狐狸,你还会给我多少惊喜? 一行人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傅先生跟着青筝来到书房。青筝请傅先生先落座,才坐下。 “傅先生,看您气色不错!” “托小姐的福,身子还算硬朗。” “前一段跟您提过的事,你这阵子观察,觉得可行么?” “珵儿天资聪颖,擅融会贯通,走科举这条路子,老夫私以为,可行。” 青筝曲起指节,一下一下扣着桌面。 傅先生瞧见青筝这习惯性动作,并未出声打扰,他知道青筝在思考。 青筝沉吟片刻后,开口问:“珵儿自己的意愿呢?” 傅先生听她这一句,就知道她刚才犹豫的原因。官场沉浮,朝堂诡谲,这注定是一条艰难险恶的路途。天音阁在朝堂上,毫无人脉,一旦决定踏入这条道路,一着不慎,尸骨难存。 别看小姐对待敌手杀伐果决,可一关系到身边人,总容易患得患失。 “我愿意!” 书房门突然被推开,珵儿闯了进来。 青筝诧异道:“珵儿!” 珵儿一下跪在书房中央,不知何时褪去稚嫩的脸庞,满是坚毅,一字一顿,道:“筝姐姐,我愿意!” 青筝按着书桌面,站起身,紧盯着 分卷阅读84 跪着的珵儿,往日的温柔平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肃然和冷淡:“珵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要走的,是什么样的路吗?” 珵儿望了眼傅先生,认真地说:“我知道。傅先生已经跟我说过了。我要参加科举,考状元,入朝堂!我要成为筝姐姐在朝堂的助力!” 青筝心下涩然,鼻尖酸楚,好半响才说:“珵儿,一旦选择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我不一定能时时刻刻保住你。” 珵儿没有吭声,只是用不容拒绝的眼神,回望青筝。 傅先生笑出了声,扶起珵儿,笑道:“好啦好啦,你们俩怎么回事?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朝堂也没那么可怕,谨慎些,也能安然无恙。说不定,这就是珵儿的大造化。” 青筝看得出傅先生对珵儿的满意,只是心中还是有些踌躇。珵儿本可以选择在天音阁无忧无虑地长大,过着平凡安稳的一生。 珵儿走近青筝身边,牵住青筝的手指,微仰着头,再一次重申:“筝姐姐,我愿意的。” 青筝看着这个杨叔从街边捡回来的孤儿,一转眼,就已经长到自己胸口以上了。好半天才出声:“傅先生,劳烦您再选几个孩子教授。” 停了停,又补充了句:“记得条件要够。” 傅先生微微一笑,应声好。 天音阁并不是白发善心的地方。每一个入天音阁的人都经过层层筛选。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无父无母,无亲人牵挂。走投无路的苦命人为上佳之选。 父母双亡的赤笛,被狠心的叔叔婶婶卖入风尘,是青筝替她赎的身。 冬夜里差点被冻死,被青筝领回来的是碧箫,在傅先生的教导下,发现她的经商天赋。 武艺高超的阮霜则是青筝从山匪手里救下来的,由杨叔亲自教导,作为青筝的贴身护卫。 还有一干暗卫,基本上都是被至亲之人出卖,背叛的可怜伶仃之人。血缘牵绊早已了断,只天音阁为家。 这或许就是小姐的高明之处。伊始,培养的就是绝顶忠心护主的手下。这也是这十年来,天音阁迅猛发展的原因。 傅先生望着眼前的青筝,纤弱的姑娘家,却成为了天音阁诸多人的信仰。 成大事者,应是如此。 珵儿见青筝松口答应,士气高昂,立马回自己院里温书,一副不拿状元誓不为人的架势。青筝也由他去了。这时多吃苦,是为了让他以后少吃苦。 “傅先生,酒楼、茶楼里的说书,最近如何?”青筝坐回书桌后,转问起其他的事情。 “已经将武林大会的故事,说了几日了。老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口口相传。想必过不了多久,江湖上都会知道,沁雪莲落入朝廷手中。” 青筝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算是个好消息。傅先生手下还带了几个说书的徒弟,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个个看似貌不起眼,嘴皮子均溜得很,死的都能给他们说成活的。 当初沁雪莲重现江湖的消息,席卷整个武林,就是这么几个说书人的手笔。 “接下来,武林中应会平静一段时间。辛苦傅先生了。待进都城的日子定下来,傅先生随我们一道启程吧。” “应当的。我还等着珵儿高头大马游街回来,敬我一杯谢师酒呢。” 青筝见傅先生开怀大笑,不禁“扑哧——”也笑出声来。 倏忽之间,美好的愿景铺展在两人眼前。为了天音阁里众多只剩彼此的兄弟姐妹,这条路,再坎坷,青筝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月色溶溶,闺阁。 “哎呦,小姐,你回来了呀?今天都要累死奴家了呢。” 青筝懒洋洋地斜靠在软枕上,慢悠悠地在棋盘上下子。赤笛柔若无骨地飘进来,瘫在对面的贵妃榻上,一边叫苦一边捏着茶盏往樱桃小嘴里灌。 青筝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声道:“别浪费了我的好茶!” “小姐!”赤笛爬起来,莲步换到棋盘的对面坐下,伸出自己的三寸金莲,可怜兮兮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奴家今日东奔西走,腿都要跑断了呢。回家来,连口茶水都不舍得给我喝。” “少装可怜!我记得我说过,城东那边,不用你亲自去!你呢!”青筝这才抬眼看赤笛,“祝乡绅本来就对你垂涎三尺,你还自己往虎口里跳,找死!” “哎呦小姐,这哪门子老黄历你还记得。上次小姐递消息给他家母老虎,他现在是有贼心没狗胆嘛。何况今日,我收到消息,猪乡绅设宴,巡抚大人,纵横镖局的威局主皆在列邀之内啊。简直是光明正大商量什么坏事呢,我怎么能不出凑凑热闹?” 知道赤笛只是去吹笛助兴,并未发生不妥,青筝才安下心。对赤笛给乡绅改姓的行为,置若罔闻。捏起一颗白子,眼睛盯着棋盘,道:“有何发现?” “巡抚大人貌似收到上头谁的书信,与威局主达成协议。以后每月都要往都城押一趟镖。至于押送什么,不知道。押送给谁,不知道。” 赤笛没打探出来的那些,青 分卷阅读85 筝猜应同安定侯世子脱不了干系。 “最近一趟押镖去都城,定在什么时候?” “月底。二十八。” “这么急?”青筝稍露出些惊疑。离二十八没几天了,都城那边这么心急?看来今上想要掌控江湖的企图比青筝原先预计的要强烈些。 “小姐,你要进都?” “嗯。你先暂时留在这里,还有后续情报要跟进。” 赤笛眉眼一耷拉,掩起袖子,凄声道:“小姐好薄情呐~得了消息就抛弃奴家,拔X无情负心郎~” 赤笛见惯风月,难免说话无拘无束,到了天音阁才被柳姨训导过来。但柳姨不在,就时不时嘣出一个,青筝也见惯不怪了。 只是这次,只怪赤笛运气不好。 “柳姨,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歇息?”青筝含笑起身。 赤笛身形一震,背对着房门的身子立马坐直,放下袖子又是一脸端庄贤淑。起身对柳姨行礼:“柳姨好!您和小姐说事,我先下去了!”然后风一样跑出去。 敢把杨叔气得翘胡子的赤笛,唯独在柳姨面前跟老鼠见猫似的。青筝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 柳姨比划了几下,青筝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是之前还情绪激烈,坚决阻拦青筝进都的柳姨,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一起进都了呢? 第44章 柳姨坚持随青筝进都的坚决程度,不亚于当时阻止青筝进都时的态度。 青筝没多想,只觉得是一向疼爱自己的柳姨,担心自己进都不适应而已。珵儿得知要进都的消息,满眼都是对傅先生描述都城繁华的向往,一大早便出门,同四下邻里的小伙伴告别。 青筝在书房里收拾书卷。临行前,要收拾的东西还有很多。纵横之策的书卷要带,阵法奇门的画册也要带,收集的各门派秘闻也要整理出来带上。 南既明一阵风地进来,大爷似地翘起二两腿,扬起袖子给自个扇风,嘴里抱怨道:“我说大小姐,能麻烦你个事儿么?能让你家杨叔别老盯着我成不?防贼一样防着我靠近这个院落。小爷我感觉相当不好!” “是么?你得反省自己,哪儿鬼鬼祟祟了,惹来杨叔的猜疑?”青筝随口应声,手中整理书卷的动作不停。 南既明只敢在心里腹诽:我不就只惦记着这院落里的娇人儿嘛,嘴上却硬气:“小爷我坦荡磊落,是杨前辈太过于谨慎了。” 青筝瞥了眼如自家般自然地泡水沏茶的南既明,笑道:“你这不是进来了?” 南既明见青筝忽视他上的眼药,无奈承认:“今日要不是杨前辈上街准备进都的东西,我哪里钻得了空?” 踱步近堆满书卷的书桌前,随意扫了眼。书卷上的大致内容一目了然。 青筝并未刻意避讳,如果要把南既明这个助力拉拢过来,适当露些底是必要的。没有人愿意跟猪一样的队友为伍。 南既明试探性地伸手去取桌上的书卷,见青筝埋头忙于自己的事,毫无阻拦的意思,就事无忌惮地翻阅了起来。 一看可是又心里咯噔了一下。抬眼看向在堆得高高的书卷中,愈发显得纤弱的女子,心中疑问越来越大。 小狐狸,你在图谋着什么? 青筝似有所觉,合上手中编写好的册子,放在一旁,揉了揉握狼毫握酸的手指,淡淡道:“怎么了?” “记得当时在石阵,孟庄主说天音阁也藏着些......不那么正面的事,如今看来,一语成谶。” 青筝目光落在南既明手中的各大门派密报上,微微一笑,南既明还顾着她的面子,将孟庄主原话“没什么干净的”,换了个那么温和委婉的词。 “没办法。江湖险恶。小女子艰难中讨生活,不得不详细了解各大门派,免得卷入不必要的纷纷扰扰。” 南既明无语地看青筝一脸无辜无害的样子,再次腹诽:你别把人家卷进来就佛祖保佑了。 南既明快速地翻完,感觉手里千钧重。这本册子里记载了武林中不少不为人知的隐密,而且不少隐密散出去,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天音阁渐渐在江湖上显露了出来,小狐狸确有她的胆魄和资本。 “古有百晓生,今有你这本武林密闻,给它定个名字,也能成就一段江湖传说了。” “你怎么知道它没名字?” “嗯?叫什么?” “百晓集。” 南既明呆了一下。我只是随口夸夸,你就顺着杆子往上爬,好大的口气。 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筝眉头微微皱起,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小姐!小姐!” 杨叔顾不上往日的礼节,直接跨门而入,见到一向碍眼的南既明立在书房里,也没时间去计较了。急声道:“小姐!珵儿不见了!” 青筝顿时放下书卷,站了起来。比起杨叔的急切和慌乱,青筝显得冷静沉稳多了:“杨叔,别急!怎么回事?”b 分卷阅读86 r   “珵儿今日跟我说,一早去同小乞儿伙伴告别,一个时辰后便回。现在都午时,人还没影。我就跑去小乞儿常在的财神庙,问了一圈,都说珵儿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回来了。” “或许路上见到其他玩伴了。小孩子贪玩也是常有的事。”南既明插了一句,不想遭来杨叔一个瞪眼。 “珵儿一向守时,说好一个时辰就绝不会往后拖。”青筝不由捏紧手中的狼毫,沉声吩咐,“派人出去,沿着财神庙回天音阁的路,一路问回来。看下周围有没有人见过珵儿。” “是。”杨叔转身拔腿就要跑。 “慢着!”青筝又叫住杨叔,“珵儿一向谨慎。让大家注意下沿街的墙根,有没有特殊的标记?” “是!”杨叔忙不迭跑了出去。 青筝缓缓坐下,中指轻轻击向桌面。 珵儿一直是个令人省心的孩子。自幼因天生跛脚而被亲生父母遗弃,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给大家添一分麻烦。小小年纪就懂事得让人心疼。这样不声不响消失,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难道又是哪一路人瞄上了天音阁?可是从一个孩童身上下手,简直应遭天打雷劈! 青筝闭目,不敢想象满是伤痕的珵儿,一脸倔强不屈的样子。 面上平静得深沉,内心却如烈火焚烧! 藏在暗处的敌人,你最好让珵儿毫发无伤!否则,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掘地三尺把你挖出来,一片一片活剐下你的血肉,一寸一寸敲断你的筋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时,不知自己已经激起,青筝对敌人滔天杀意的珵儿,在悄无声息地跟在一队不起眼的人马身后。 珵儿与财神庙的小乞儿来往颇多,多为交流四通八达的消息。全城哪门哪户的变动,都逃不过走街串巷,又毫不引人注意的小乞儿。这次进都前,珵儿与平日里接头的小乞儿说了声,以后消息由天音阁另一位大哥来接收。 出了财神庙,回天音阁的路上,碰见了一场闹剧。 一个年轻妇人,与一个高壮男子,当街扯着一个小男孩。高壮男子嘴里骂着:“小兔崽子!不就是打了你一下,你就要死要活地离家出走!翅膀硬了啊!” 年轻妇人在一旁痛苦流涕:“园儿,你莫再跟你爹斗气了,跟娘回家吧。你奶奶知道你离家了,天天哭,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路人街坊对这个小男孩感到面相陌生,不是附近谁家的孩子,不忍心上前劝阻:“别骂了别骂了!孩子还小带回家慢慢教就是了。好孩子,瞧你爹娘着急的,快跟爹娘回家去!” “他们不是我爹娘!他们是骗子!”小男孩大叫起来,死命挣扎,“救命救命啊!” 高壮男子二话不说,夹起小男孩,把小男孩的脸捂在胸口。小男孩的呼声变得呜咽不清。年轻妇人对着围观的父老乡亲躬身致谢:“抱歉打扰各位乡亲了!”跟着高壮男子拐入巷子离去。 看热闹的人群散开,只留下珵儿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滑过一丝疑惑。如果那两人真是小男孩的爹娘,那为何衣着相差如此之大? 年轻妇人与高壮男子身着的是麻布粗衣,小男孩的罩衫虽然灰扑扑,皱巴巴的,可那是上好的锦缎。上月筝姐姐刚给自己做了两套,碧箫姐姐还特意给他详细讲解了锦缎的昂贵之处,说是让他长长见识,别跟土包子似的。 珵儿看来看太阳的高度,离与杨叔约定的时间不远了,抬脚就想往家里赶。可刚转了身子,又回头望了眼巷子,捏了捏拳头,调转过来,快步朝巷子走去。 从腿部掏出,一把阮霜姐姐之前赠给他的小匕首,在巷子口的墙根上刻了一个标记。 巷子有着喧闹的街上,不一样的宁静。挣扎的呜咽声隐隐传来。 珵儿用阮霜姐姐教过自己的办法,借着孩童身量小的优势,隐身在墙体凹处,侧耳细听。 “怎么搞的?!一个小屁孩都看不住!还让他半路跑了出来。少了一个,买主不收货谁负责!” 年轻妇人一改在街上柔弱的娘亲形象,情绪激昂地呵斥道。 “你小声点!还好今夜出发前寻到了。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给他灌点迷药,不到买主地儿,别醒来!看这小崽子还能不能跑!” 年轻妇人声音压低了不少,然后就是小男孩被囫囵灌水的声音。 “拐子!” 珵儿觉得自己脑门上的头发都要立起来了,又庆幸自己最后一刻改变主意跟了上来。握紧小匕首,在墙根上又刻了一个标记。 循着两个拐子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高壮男子抱着小男孩,像一位焦急赶去看大夫的爹。年轻妇人又变成哀哀凄凄的娘。两人往城外一座山上走去。 珵儿一路刻下标记,又怕被发现,不敢跟太紧。进山后,两个拐子居然消失不见了。 珵儿急得满头大汗,听拐子的话,今晚就要送孩子去其他地方。现在回去搬救兵,如何来得及?边祈祷杨 分卷阅读87 叔能尽早发现自己的标记,边小心翼翼地四处寻找拐子的窝点。 记得筝姐姐说过,人不会离开水源太远蜗居。珵儿顺着水流四处查看,居然发现一座小小的山寨。 说是山寨也不算,只是依靠洞穴建起三间茅草屋。 珵儿悄悄贴着屋壁,偷听屋内的声音。有五个人,一女四男在吃肉喝酒。 猫着身子,从窗底爬过,又换到另一侧,想看看另一间屋子的情况。 “谁?”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珵儿冷汗倒流! 第45章 “谁?” 这是一声压得很低的声音。 珵儿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发现这间茅草屋的窗子冒出了个脑袋。 少年的脸庞,青涩还未完全褪去,警惕地望向拐子所在的那间屋子,低声道:“他们是拐子。你快走,别被发现了。赶回城里去报官!” 珵儿摇头,轻声道:“来不及了!他们天一黑就要把你们带走。等官府派兵赶来,绝对扑空。” 少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偏西,脸上的表情似乎内心在做激烈斗争。眼前的小孩比自己还小,不该拉他入水,可这是多日来出现的唯一一线生机。 珵儿一向敏感,立马懂了少年内心的想法,也不再蹲在窗子下浪费时间了,伸着脖子瞧了眼门上的大锁。实在没把握在不惊动拐子的情况下,把铁将军撬开。 握紧手中的匕首,问少年:“那头还有窗子吗” 少年见珵儿手中的匕首,下定决心不再纠结:“有。你绕到后面来。”话刚说完,脑袋就不见了。 珵儿会意,猫着身子沿着墙根绕到屋后,只见一个小小的窗子,两根比珵儿手臂还粗的木棍格在窗子上。 珵儿趴在窗子上往里看。屋里一角六七个小孩东倒西歪地躺成一堆,有男有女。在街上被抓回去的小孩躺在角落熟睡,显然迷药药效没过。珵儿惊疑地看向少年,怎么他就没中招,还能活蹦乱跳。 少年举起手晃了晃,让珵儿看见他被麻绳子绑着的双手,道:“我装晕的。” 珵儿不再吭声,赶紧去试着扳窗子,使出吃奶的劲也没扳动木棍半分。举起小匕首小声锯着,木屑飘飘扬扬。 “咯吱咯吱”的锯木头声音,把几个睡得迷迷糊糊地小孩吵醒。朦朦胧胧中间到有人要救他们出去,立马兴奋地正要开口呼救,被少年眼疾手快地捂住。 少年听着珵儿锯木头的声音,皱了皱眉头,转身守在另一侧窗子,盯着拐子那间屋子,放风。 珵儿锯得手心都出汗了,不敢停一刻擦擦,木头渐渐松动起来。珵儿用手试了试,马上就可以扳动了。心中一喜,却听屋里传来少年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珵儿立马用袖子把飘在窗子上的木屑一抹,收回匕首,极力把身子紧紧地贴住墙根,屏住呼吸。 那头传来门锁链条被打开的声音。 高壮男子哼着小曲,带着些微酒气进来,把手中的瓦罐重重放在地上,喝道:“别装死!喝点水!” 小孩们悉悉索索地勉强爬起来,行动缓慢地去伸手拿瓦罐。少年睡眼惺忪,一副刚醒的模样,眼角瞥见窗子下边的地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木屑。所幸屋内光线弱,看不太清晰。 高壮男子见今日从街上捉回来的孩子还在睡,走过去踢了一脚:“喂!喂!小兔崽子!” 见孩子还在昏睡中,得意一笑,哼了一声:“看你还跑!” 然后转身朝向正围在瓦罐边喝水的几个孩子,手指头点了点角落昏睡的这个,威胁道:“你们几个看到了?哪个敢还有胆子再跑的,这个,就是下场!都给我老实点!” 满意地看到几个孩子畏畏缩缩地胡乱点头,高壮男子一脸畅快,正准备出门。 忽然一顿,眯起眼睛瞧着格着木棍的窗子。 少年时刻注意着高壮男子的动向,顿时心提了起来。 怎么?被发现了? 珵儿耳朵贴着墙,听见屋内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转而向这头过来,脚尖都绷紧了劲往墙上贴。 有汗珠从额角渗出来,顺着突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滑落下来,滚入领口,后背一片汗湿。 少年心嘣蹦地在嗓子眼乱跳,热血冲到脑门上。 眼见着高壮男子脚尖已经踩在窗下的木屑上,少年紧盯着,生怕他感觉到脚下的异样。 想到身边一个一个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孩子,少年捏紧了拳头,迅猛起身,端起瓦罐就往墙上砸! “哐啷——” 珵儿只听屋内一声东西打碎的声音。靠近窗子的脚步声立马调头。 那头紧接着又冲进来人,三四个人骂骂咧咧,拳打脚踢的声音传来。 “臭小子!活腻了啊!老子好意拿水来,你居然不识抬举。” “打!给我往死里打!” “打到他老老实实为止!” 一拳一脚 分卷阅读88 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仿佛打在珵儿身上。 怎么办?怎么办? 少年咬紧牙关,用双臂护住头部,躬着身子在地上承受拳脚相向,心里默念着娘亲教给自己的古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壹是皆以修生为本。 一篇《大学》还没背完,茅屋门又被推开。年轻妇人走了进来,先扫了一眼相互抱着,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们,人头数没少,才松了口气,匀出眼神看向少年。 “好啦!别真给打死了,要出人命的。 ” “这个不是有人吩咐过,不用送去那头么?死生无论。”高壮男子辩白道。 “什么死生无论!到我们手里就得卖个好价钱!否则岂不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年轻妇人蹲下,看着喘着粗气的少年,长长的指甲勾了勾少年的脸颊,似有惋惜,“不过确实年纪稍大了些!到时看看那些贵妇可要?” “嘿嘿嘿~” 高壮男子听年轻妇人这么一说,想到了什么,发出猥琐的笑声:“臭小子,你可老实点。往后把那些贵妇伺候好了,你的日子可美着呢!到时别忘了感谢老子!” 少年头埋在双臂里,一声不吭,低垂的双眸中却迸射出灼人的怒火。指甲把手心都戳烂了,依旧一动不动。 高壮男子又加了根麻绳,反绑少年的双手在背后,双腿也捆了个结实。一把把少年推到在角落。 几人出了门,重新上锁。 缩着角落里的孩子们低声啜泣着围在少年身边。一个小女孩稚嫩的童音哭道:“大哥哥,我是不是再也没法回家了?再也看不见我爹我娘了?” 少年忍着被拳打伤的嘴角,给了孩子们一个温暖坚定的笑容:“不会的!我们一定能回家的!” 短短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给了孩子们十足的安全感,无条件地信任这位大哥哥,一个个挨在大哥哥身边。 珵儿确认拐子回到了原来的屋子,轻呼了口气,想到刚才听到的话,心中起疑。 生死不论? 这不是正常拐子买家会说的话。 珵儿也不多想,重新趴在窗子上,锯木头,用劲一掰,一根木头被卸下来。许是拐子们对自己的迷药很自信,竟然没有再回来检查过。 珵儿有了经验,顺利地卸下第二根木头。心里暗道,待回去了一定要好好谢谢阮霜姐姐,虽然她嘴巴不是那么讨喜! 珵儿把小匕首扔进屋里。孩子们小心地把匕首捡起,七手八脚地在少年的指导下,割开少年手上的绳子。 手脚脱离束缚的少年抱起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往窗外递。珵儿接力,让孩子们安全落地。 少年体型较大,费了好大劲,在珵儿的拖拽下,把身子从窗子里拔了出来。一落地,就一手抱着一个,悄悄地往树林里逃。 一长串的孩子们紧紧跟在少年后面,不敢出声。 马上就要进林子了,一个人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两厢一僵! 刚从树林里解手完的拐子瞪圆了眼睛,指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们,又惊又怒:“你们!怎么出来的!” “货跑出来啦!”拐子立即大声呼喊。 珵儿猛地从少年背后窜出,匕首直接捅进拐子的大腿。 拐子没料到徒然多了一个孩子,还是待武器的孩子,一时不防,中招在地,捂着大腿痛呼。 孩子们一见血,顿时惊慌起来,大哭大叫地四处乱跑。 少年大喝:“跟着我!” 慌乱中的孩子们又瞬间找到主心骨,眼泪也顾不上擦,跟着就往树林茂密处钻。 少年远远望见拐子们就要追进林子,找了处被灌木丛掩着的凹地,把孩子们一股脑都塞了进去。 “别怕!你们躲在这儿别出声!哥哥去把他们引开!” 少年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珵儿咬了咬牙,握紧匕首也跟在后面。 拐子们远远见到少年和孩子的背影,立马追了过去。 “你跟来做什么?!”少年瞥见后面跟着的珵儿,叫道。 “别啰嗦!快跑!” “又是你这个兔崽子!奶奶的!等老子捉到你,打断你的腿!” 珵儿脚没少年长,一时不察,被冒在地面上的树跟狠狠绊倒。不顾被砂石擦破的手心,立即爬起来。眼见后边的拐子越追越近,一把把匕首塞到少年怀里! “匕首给你!我们分头跑!” 拐子的木棒逼近,朝脚程稍慢的珵儿后脑勺砸了下来。 珵儿感觉到身后劲风,头一偏,向后一翻,避开这一棒。 “呦呵!小兔崽子还有两下子!” 珵儿指尖一弹,凌空点对方麻穴。拐子手中挥出的棒子只是一顿,紧接着劈下。 少年从旁冲出,大力把拐子的木棒撞开,跌趴在珵儿身边,额角流下一丝鲜血。 四个拐子抡着木 分卷阅读89 棒将两人团团围住。 珵儿眼见无力逃脱,心里哀道:“后悔没听阮霜姐姐的话!” 头顶劲风砸下,珵儿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第46章 倏地,劲风止在半空中。 珵儿睁眼一看,从来没有觉得,阮霜姐姐如此可亲和善过。 事实上,少年只见一名冷若冰霜的侠女,忽然持剑从天而降,毫不留情面地削去当头砸下来的木棒。 削下的木棒跌在草丛间,切口干净利落。少年也摸不清是剑好,还是侠女武功好。 拐子力道一空,握着只剩半截的木棒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直接以半截木棒为匕首,朝阮霜直接刺过去。 寒霜剑一挑,握着木棒的手一松。 拐子惨叫一声,捂住被挑断手筋的手腕,在地上打滚。 阮霜对面前的惨叫熟视无睹,调转带血的剑尖,指向剩下的拐子,神情冷漠。 见持着刚饮过同伴鲜血的剑,目光森然的侠女,视线投在他们身上,就像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浑身散发出的寒气,逼得拐子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女侠!饶命啊!女侠!饶命啊!货我们不要了!女侠请全部拿走吧!” 阮霜不动,也不作声,等着后面的马蹄声哒哒而至。 青筝和南既明各骑一骑,扬鞭而至。 青筝远远望见珵儿,未等马止住蹄,便翻身下马,急匆匆快步至珵儿跟前。蹲下身子,握住珵儿的手,仔细上下打量,见没什么大伤,才把高高悬起的心落回去。 “筝姐姐,珵儿没事!不必忧心。” “你怎地如此鲁莽?寻到杨叔再来救人也是一样。如果我们错漏了你刻下的标记,你一个人该如何是好?”一向温柔和气的青筝,难得语气严厉了几分。 珵儿歉疚地垂下了头。 少年见珵儿挨训,心中不忍,迈了一步上前,拱了拱手,道:“是我的不是!拉了令弟落水。还请这位姐姐看在令弟勇气可嘉,救了我们一群人的份上,莫再责怪。救命之恩,先行谢过!” 青筝这才把眼光投在身侧的少年身上。虽然灰头土脸,面上还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淤青,但言行有度,谈吐不凡,不像是一般农家娃。 青筝对着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儿,宽慰一笑:“你们都是好孩子!” “阮霜!” “小姐。” “杨叔他们已行至何处?” “一炷香便至。” “好。别让人瞧出了伤痕。” 拐子们对两人的对话,听得云里雾里的,不待再想,四周树上蓦地跃下几道人影。穿着普通农夫的粗布衣裳,呆在人群里绝对毫不起眼,无法想象他们有这样的身手。 阮霜扯下一名拐子的下摆,手撕成好几条,挨个塞住他们的嘴。树上跃下的农夫们脱下外衫团成一团,按在拐子们身上,隔着布团就打。 青筝淡淡地看着被按在地上挨揍的拐子,叫苦无门的样子,心中郁气消去了大半。 阮霜手下的人很在行,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对身体造成疼痛,外表又看不出来。 这样方便向衙门交差,刚好卖个顺水人情给巡抚大人,做政绩。 转过脸,对珵儿柔声道:“你俩带阮霜去找其他孩子,剩下的事我自会处理。” 少年有些懵然地望着这位初次见面的姐姐。不知为何,她身上有种让人全身心信任的力量。再次躬身致谢,跟在阮霜身后。 在少年路过跪在地上挨揍的拐子身边时,最外边的精瘦拐子骤然一跃而起,袖中滑出匕首,直割少年咽喉。 他快,有人却比他更快! 一直在一旁默默站立的南既明,最先发现精瘦拐子的异样。别人都是抱头挨揍,他却总是偷眼望向少年的方向。 在精瘦拐子徒然发难之际,南既明软剑已追至其后背。 看得出精瘦拐子并不是什么三脚猫功夫之流,预见软剑速度会快于手中的匕首,一旋腰身,堪堪避开这一剑。 剑风擦过精瘦拐子的腰身,割裂了腹部的衣裳,浅浅的血迹,渗了出来。 青筝倒是不在意那头的交战,第一时间偏头观察其余拐子的表情。一个个均满目意外,难以置信的吃惊模样,做不得假。 又把视线徘徊在,少年和精瘦拐子之间。 变故横生之时,阮霜手快一拉,将少年和珵儿护在身后。少年的脊背有些僵直,眼中虽有来不及掩饰的惊吓,但明显猜到了什么。 珵儿呀,你第一次出手救人,就救了个麻烦回来。 青筝觉得自己最近都不太走运,不由看向身形飘逸的南既明。对了,就是遇到南妖孽起,运气就不太好!得找个时间去大同寺进香,捐点香油钱才好! 南既明的软剑行踪变化莫测,攻击范围忽远忽近,令人琢磨不透。精瘦拐子不敢大意,身上任务还没完成,岂能先把性命交代在这 分卷阅读90 里? 鬼魅般的幽蓝之光忽闪至耳畔,精瘦拐子上身迅速向后压,匕首刺入背后树干。以匕首为支撑点,一个翻飞,两脚金钩悬挂在枝干上,倒立着对上南既明。 南既明也不着急,悠悠然道:“这位……嗯……不那么上台面的朋友,你怎么对着个小孩子,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刚刚的剑气把精瘦拐子的脸颊,割出了一条血线。因身体倒立,血线顺势滑落下来。精瘦拐子伸舌舔了舔滑落至唇角的血液,血腥味入喉。 倒提着匕首,横在下巴前,冷声一笑:“废话少说,拿命便是!” 南既明挥起软剑,弹出铿然之声,惊飞树林里的群鸟,轻描淡写道:“何必自取其辱?” 声落,人已掠至跟前。 软剑犹如银蛇窜动,自地而起,直击精瘦拐子门面。 精瘦拐子也不是吃素的。身形翻飞,削下一根胳膊粗的枝干,抬脚踹向袭上来的南既明。 软剑灵动飘逸,缺陷在不适合劈砍。南既明的掌力却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掌风虽不如唐潜的穿花拂柳掌浑厚,但也足够凌厉,劈碎压顶而至的枝干。 南既明似一把脱鞘而出的利剑,从破碎的枝干树叶中穿出,片叶不沾身,直冲不断向上攀爬的精瘦拐子而去。 卧龙在手,内劲挥出。 惊天的剑气,凌冽追至! 精瘦拐子匕首插入树干,回身一荡,与剑气擦背而过。后背火辣辣地疼了一片,不用手去摸,都知道皮被剥下一块。 精瘦拐子大喝一声,拔出匕首,脚尖踏树干,震得树干摇晃,树叶纷纷扬扬飘落。手中匕首向下劈头斩去,带了十成十的气力,不削掉对手的脑袋,也得断他一只臂下来。 南既明看出精瘦拐子的用意。匕首善近身战,自己拉开距离便是。 软剑剑尖,竟然分毫不差地与匕首尖锋相抵。 “铮——” 剑身微曲,弹送南既明身形飘至远处。 精瘦拐子单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咬起牙关。匕首把柄处已经汗湿。 虎口稍稍松开,透了点风进去,带走手心中的汗意。刚才自己的一击绝招,居然被对手如此轻易拆解。 精瘦拐子忽然心里没底了。 青筝觉察到精瘦拐子的小动作,微微一笑。 武者,战中忌惧怕敌手,忌不信任手中的兵器。 两样,敌人都犯了。 南妖孽这次可以赢得很轻松。 南既明兀自风雨不动,待精瘦拐子硬着头皮欺身上前。匕首在手掌中转出花来,也不及软剑横向刺出却中途绕弯的一割。 匕首脱手。 精瘦拐子双目颓然闭上,面如土色,跌在地上,手腕鲜血喷溅,经脉俱断。 “现在,你可以好好说说了吧?谁派你来杀个孩子的?” 精瘦拐子徒然睁眼,眼角发红,七窍流血,身子倒下。 南既明快步上前,急点几处大穴,手指探向他颈间。 回身朝青筝摇了摇头:“我大意了。他内力自爆,五脏六腑俱碎。” 青筝微微启唇,轻吸了口气。 珵儿,你可救回了一个大麻烦啊。 “阮霜,带两个孩子去吧。除了这个女的留下,其他的绑好带走,等着衙门的人过来。” 各自分头行动后,青筝慢行至年轻妇人跟前:“你就是他们的头儿吧?” 在年轻妇人正要开口狡辩时,青筝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我从来不会错。” 整个过程,其余拐子都时不时目光聚向她。她不是头,能是谁? “那个少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年轻妇人不吭声,眼珠轱辘转正打着主意。南既明上前轻笑道:“你老实交代,说不定可以不用跟其他兄弟一起送去衙门。” 年轻妇人眼睛一亮,连声道:“有个不露面的买家,给了一百两银子,让我们把那小子绑走,远远发卖,生死不论。买家身份,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了,竟也没看出来。” 青筝得到了答案,转身上了马。 南既明跟着跃上马背。远处是衙役奔过来的声音。 “唉!说好的,放我走的!”年轻妇人扭着捆着的手脚,焦急道。 “我可没答应!”青筝冷笑一声。 年轻妇人急忙把迫切的目光转向南既明。 南既明耸耸肩,无奈道:“马是她的,她是老大。我没法做主。”拉起缰绳调转马头,抛下一句后,跟上青筝。 “女人心,海底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徒留年轻妇人全身脱力,坐在地上,迎接衙役的手镣。 第47章 见杨叔在应付衙役的询问,青筝没有过去打扰,看向另一边哭成一团的孩子们。 珵儿站在孩子们中间,俨然像位小大人,一边安抚孩子们的情绪,一边条理清楚地应答巡捕 分卷阅读91 头。 青筝有些欣慰,珵儿不知不觉中快速成长起来。或许,傅先生说的没错,入朝为官会是珵儿人生中的一大机遇。 那位少年背对着青筝,蹲下身子,给两个小孩擦眼泪。 “大哥哥,我们可以回家了么?可以见到爹娘了么?”稚嫩的童音,小声啜泣,执着地向少年寻求一个肯定。 少年笑了起来,虽然扯到了嘴角的伤,嘶嘶地疼:“是啊,这些官老爷都是来救我们的,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你呢?家在哪?” 少年微惊抬头,珵儿嘴里的筝姐姐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温和地问道。 少年起身,对青筝很是尊重。能有不少会武的手下,又能先官府一步找到他们,怎样都不会是一位深闺小姐。 自己能说吗?不会给救命恩人带来灾祸吗? “姐姐,我,我家在隔壁县。”犹豫了片刻,还是抵挡不了青筝的温柔和善的笑容。 其他的孩子都是扬州城或附近村落的,只有少年一人是外地的。拐子之前说过,精瘦的那个是后面加入他们的,想必是买家为了确保事情顺利,打入的暗桩。 眼见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少年消失,半路杀出个珵儿,让深陷绝境的少年重获生机。只得顾不上暴露,非至少年于死地不可。 青筝斟酌了片刻,对明显有戒心的少年道:“借一步说话。” 少年扫了眼周围的人,点了点头,跟着青筝来到一旁的树下。 青筝见少年有些急促的双手,柔声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只有我娘。” 少年眉心揪了起来,半夜家里闯入歹人,和娘亲分头逃跑。分离之前,娘亲信誓旦旦,她有办法一定能找到自己。可现在娘亲在哪儿呢? “等官府那边的事一了,我让杨树送你回家?” “我和娘亲失散了。” 少年神色有些不豫,家是肯定不能回去了,娘亲之前再三叮嘱过自己。少年环顾四周,心生茫然,不知该去向何处。 青筝不催促,静静等着眼前的少年自己做决断。 “筝姐姐,要不然让大哥哥先住天音阁?等他有娘亲的消息,我们再送他回去?” 珵儿突然冒了出来,边拉着青筝的手臂晃了晃,边对青筝直眨眼睛。 青筝好笑地轻敲了下他的头,道:“你这个调皮鬼,是想找个人陪你一起捣蛋吧。珵儿说的是个好办法,你觉得呢?” 后面这一句是对少年说的。 少年懵了半天,张着嘴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珵儿干脆地替他应下:“就这么办!唉,大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呢?” 少年见眼下没其他去处,默认了珵儿的决定,言行间不再拖泥带水:“莫无尘。” “莫哥,我带你去见杨叔。” 青筝目送二人离去,轻声道:“阮霜,派人去邻县查证。” 阮霜从枝叶繁茂的树上跃下,领命离开。 去而复返的珵儿乖巧地站在青筝身边,等着青筝问话。青筝嗤笑一声:“不解释一下?” “我就知道瞒不过筝姐姐。” “别拍马屁!执意留下他,为何?” “他腰间戴着的香囊,绣着的花虫,同赤笛姐姐上回给我看过的一模一样。” 青筝瞥了眼珵儿收起孩子淘气的神情,换上凝神专注的模样,心中赞叹,面上却不说。 前一段,去南疆的商队总算回来了。赤笛毫不手软地捞了不少奇异的配饰,兴致勃勃地给天音阁众人展示过一番。 南疆? 想起商队带回来的情报,青筝眼神微动,叹道:“珵儿,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整了个大事。” 珵儿这才恢复孩子气的调皮,朝远处向他们望过来的莫无尘,兴高采烈地挥挥手。 是夜,天音阁。 一只闪着荧光的萤火虫飞越过围墙,穿过院中花草,盘旋了几圈,停在一间屋子的窗棂上。荧光在黑夜中一闪一闪,甚是惹眼。 隔日一早,青筝还在用早膳,杨树进来:“门外来了位夫人,请求见小姐一面。” 青筝没有立即应声,按照原有的速度喝完粥,道:“将人请入花厅。去看看珵儿和莫公子起来了没有。” 等青筝妆扮妥当,到花厅门前,已经是两刻钟之后了。 花厅里的人一听到传来的脚步声,立马站了起来,目露焦急地看向门口。只见到青筝一人进来,略微失望,又立即收敛好情绪,道明来意:“小姐,冒昧叨扰!我儿被拐,心下实在焦急。问了衙役才知道是小姐救了我儿。小姐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说着,就要当场跪下去。 青筝连忙扶住这位夫人的手,阻止她的跪势,含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小女子难承夫人的大礼。令公子在同龄人中有勇有谋有担当,夫人将令公子教得很好。” 扶 分卷阅读92 起夫人坐下,往外唤道:“杨叔,去珵儿院里同莫公子说声,他娘亲来了。” “是。” 青筝这才细细打量这位年轻的夫人。说不上花容月貌,但绝对贤淑端庄,是柳姨一向推崇的女子形象。衣着微染尘土,可丝毫不影响夫人出众的气质。 夫人估计是与子分离,日夜焦心,现下只急切地望向花厅外。待听到莫无尘远远的呼声,坐不住了,疾步迈出花厅,一把搂住莫无尘,喜极而泣起来。 阮霜从偏厢过来,走到青筝身边,低声汇报:“刚传回消息,邻县有查到这对母子,外乡搬来的,住了五年了。夫人名谢文玉,丈夫据说很早因病去世。母子二人以谢夫人刺绣缝补补贴家用。邻里和睦,并未见过与谁发生过争端。” “普普通通的人如何能引得此等杀手?”青筝揭开杯盖,轻轻拨开茶沫,并未送茶入口。望着相拥而泣,互诉离情的两人,道:“单凭香囊上,南疆慕容氏一族的祭司纹样,足以让我们小心对待了。” 换上温和笑颜,迈出花厅,劝慰两人:“夫人,站着多不方便,还请里头说话吧。” 夫人恍如惊醒,不好意思地连忙用袖口试去眼泪。莫无尘扶着娘亲的手臂边进花厅,边跟娘亲说:“娘,筝姐姐人可好了。这次幸亏筝姐姐他们及时赶到,否则,不知此时还能否与娘亲相见。” “旧事已过,不必再提了。只要日后和和美美过日子便好。”青筝实在是怕应付这种场面,赶紧在新一轮的谢恩之前打断。 “夫人,不知您与令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莫无尘不由看向娘亲。夫人一欠身,回道:“小姐不必客气,唤我玉娘便是。被歹人惊怕了,家是不太愿意回去了。玉娘想带我儿进都城投奔旧亲。” 青筝拍掌一笑:“真巧!我们不日内就要进都城,倘若玉娘不介意,我们可以一道,也有个照应。” 玉娘似有惊喜,又要致谢:“真要一路麻烦小姐了。” “无事。左右珵儿与令公子脾气相投,昨夜就闹着要摆香案拜把子了呢。多了个伙伴,珵儿会很开心的。” 杨树听从青筝所言,领着玉娘和莫无尘下去安置。 青筝葱白细指扣在茶盖上,似有所思。 “阮霜,让人去打听下,纵横镖局何时启程。进都路途遥远,我们一行老小的,跟走镖的一路,安危才好照应。” 纵使阮霜再冷,听到此言也想发笑。自家小姐刚还大言不惭要照应人家母子,转头就立马找别人来照应自个。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呢。 青筝自顾自陷入沉思。昨夜间,待莫无尘熟睡后,珵儿把香囊拿出屋给明一水察看。 “香囊内装的是南疆引魂草。南疆特有的一种药材饲养的萤火虫对引魂草的味道特别敏感,再远都能追踪而至。” 明一水的话在耳边回响,青筝偏头问道:“衙府那盯梢的人呢?” 先前青筝让阮霜安排人手盯着衙府,看是否有可疑的人打听拐子们的事。 “今早就谢夫人去过。” “谢夫人心思缜密,昨夜便知莫公子在我们这了,今日为免起疑,还是去衙府跑了趟。”青筝顿了顿,指尖在茶盖上重重一敲,“或者,明晃晃走这么一趟,是为了大张旗鼓让某方人马知晓。” “小姐!纵横镖局威局主求见!”杨叔进花厅禀告。 青筝嘴角勾起一笑,茶盖搁回茶碗上,发出“哒”的一声响。 “呵,今日天音阁可真热闹呢。” 第48章 威凌宇随着杨叔穿行在花园里。 “威局主,好巧!” 威凌宇回头一看,南既明翩翩然从另一个院落过来。 “南公子,好巧!” “其实不巧,听说威局主大驾,特意过来的。”南既明言语中意有所指,面上却一派清风般的俊雅之姿。正待威凌宇要细品话语时,被杨叔少见的不乐意打断。 “威局主寻我家小姐有事,还请南公子自便。” 南既明无视杨叔的不满,仍死皮赖脸地跟着一起入正厅。 青筝坐在正厅,见到南既明也没有神情波动,仿若无所谓他在与不在。南既明不在意青筝的反应,莫名有些主人家的姿态,自顾坐下斟茶,递了一盏茶给威凌宇。 “威局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青筝直接开门见山。 “是这样的。有人托纵横镖局护送两人进都,今日一打听,发现这两人恰巧在天音阁做客。这才冒昧上门。”威凌宇不急不缓的语气,根本不像玉娘后脚进门,他前脚就到的样子。 青筝与杨叔交换了个眼神,接着笑道:“不知威局主要护送的是天音阁哪两位客人?” “谢文玉及其公子莫无尘。” 青筝露出微微讶异,又有些意味深长:“威局主消息好灵通啊。玉娘刚刚才至天音阁,现下在后院陪着莫公子。” 威凌宇忙摆手,想证明自己没有派人盯着 分卷阅读93 天音阁,却不想青筝不看他,已经侧过头,吩咐:“杨叔,去请玉娘和莫公子出来。” 威凌宇见心中所念的女子垂下头理着自己的袖口,避开自己的视线,踌躇了片刻,还是解释了一番。 “托主前一段就将护送任务交给纵横镖局,可待纵横镖局去了邻县,两位早已人去楼空。纵横镖局不敢负托主所托,四处派人寻找,在附近几个衙门都提前打过招呼,有消息就通知纵横镖局。所幸青筝姑娘心善,留两位做客,要不然纵横镖局还得一顿好找。” 青筝抬头柔柔一笑,道:“威局主客气了。都是珵儿顽皮,误打误撞。又同莫公子一见如故,这才留人下来做客。” 见坐在上首的女子表情一如既往柔和,威凌宇心中微松,忽觉刚才对方的小情绪,只是自己过分关注造成的错觉。 关心则乱。 威凌宇暗暗自我训/诫,敛住心神,静静等待两位贵人到来。 南既明全程只是静默品茗,作壁上观。小狐狸心思细腻,又擅于利用他人的心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过略微显露出不悦,就牵动着威凌宇自动吐露来龙去脉。 端起稍凉的茶盏,心中有些无奈和醋意。为何小狐狸不花这些心思在自己身上? 有人自门外进来。 “小姐。”杨叔恭谨地回禀了一声,退在一边。莫无尘扶着谢文玉迈了进来。 青筝见两人看向威凌宇的眼神甚是陌生,双方应是未曾谋面。笑着代为介绍:“玉娘,这位是纵横镖局的威局主。威局主,你看看,两位客人可是你要找的人?” 威局主从袖中取出封信,双手递给谢文玉:“这是托主给夫人的信函。” 谢文玉接过看了着信封上的字迹,搁在信函背后的手指,不易觉察地动了动,确认信函封口完好,才拆开信函。 青筝眸光不动,垂手端起茶盏。 谢文玉快速看完了信函,朝威凌宇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欠了欠身:“接下来要劳烦威局主了。” “应当的。” 谢文玉转向青筝,道:“都城的旧亲托威局主护送我们娘俩进都,感谢小姐的照顾。” “玉娘,太过客气了。天音阁有往都城开了分号,我们要去巡铺。带上玉娘只是举手之劳。不过现在有纵横镖局威局主护送,我也安心了。玉娘这几日还是在天音阁安置吧,珵儿难得与人如此相投。待威局主定于何日启程,我派人送你们过去。” 不待谢文玉回答,威凌宇插了一句:“青筝姑娘也要进都?” “是,准备月底进都。” “托主也定于这几日启程,不如一路同行?” 青筝略微思索,一直不出声的南既明,此时施施然开口:“我也游玩了许久,是时候归家了。干脆大家都一起走得了,挺热闹的。” 这一行庞大的进都队伍,就这么定下了。 送走威凌宇,青筝坐在绿荫如盖的藤架下,看珵儿和莫无尘在院子里冲来冲去踢蹴鞠。 别看珵儿腿脚不便,可跟阮霜学过一点皮毛功夫,胜在身形灵巧。右脚一拐,一蹬,燕归巢,风摆荷,一脚就是一出。姿势甚是漂亮。 圆溜溜的蹴鞠在珵儿脚间滚动,仿佛有了灵性,十分听从珵儿的指挥。脚把它往东送,它就不会偏移三寸之外。 倒是苦了莫无尘这个生手,手忙脚乱地追着珵儿跑,半天也没碰到蹴鞠的边。 青筝没有出声指点,默默地看着这位身份莫测的少年,与一旁少年的娘亲随心所欲地闲聊。 “莫公子谈吐不俗,诗书礼仪都是玉娘自己教的么?” “一介妇人,哪里懂什么诗文风雅,都是村里私塾先生的教导。” “玉娘过谦了。珵儿很难碰到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人,莫公子确实被玉娘教养得很好。对了,珵儿昨日见莫公子的香囊,很是精美,缠着我照着缝制一个。天呐,那么复杂的纹案我哪里会绣,愁死我了。” 青筝愁着脸,露出一脸纠结。玉娘倒是在这时见到救命恩人的孩子气表情,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稳重的姑娘家,才大不了莫无尘几岁。 玉娘不禁笑道:“小孩子都这样,贪新鲜。无尘小时候也是,一看到喜欢的,回家也缠着我要。” “对!不满足他了,他还会使性子呢!”青筝像找到了知己,一脸不能再赞同地转过脸来,“昨夜就差点在地上滚了。你说他都多大了,还这般小孩子气。真是会被气死!” “左右我闲着无事,我再缝制一个给令弟便是。” “那我就不客气啦~先代珵儿谢过玉娘。玉娘的针线绝对比我好。我看那些虫草都好复杂啊,我都没见过。” “这里确实不常见,玉娘家乡那里倒是挺多的。” “哦?玉娘家乡在哪?” 玉娘启唇顿了下,含糊地说了一句:“岭南再过去些。偏远地方,小姐肯定没听说过。” 青筝似未觉察玉娘话语里的躲闪,含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 分卷阅读94 有。真希望能有朝一日,踏遍万水千山,览尽风云日月。” 听着青筝言语中,充满了无尽的向往和期许,玉娘心中的那一点小忐忑瞬间被抛到五宵云外。 南既明好不容易等到谢文玉去后院收拾东西,闲散地迈着四方步来藤架下。 青筝注意力都专注在园中踢蹴鞠的两个小身影上,没有招呼自来熟的南某人。 南既明不甘愿了,头一侧,俊脸挡在青筝面前,不满道:“这么才貌双绝的翩翩公子在身边,都不看,专看两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做什么?” 青筝忍着笑,抬手推开南既明的肩,视线重新落在少年身上。 “莫无尘是颗好苗子。” 听似无头无脑的一句,南既明微微一笑,心下明了。 青筝在藤架下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珵儿和莫无尘也玩了一个时辰。莫无尘虽然是擅长蹴鞠,但毅力惊人,学习能力强,举一反三。从处处被珵儿单方面压制的被动处境,到现在能时不时截下珵儿脚间的球,偶尔能有个出人意料的突袭。 不能说是进步神速,但贵在潜力无限。 “蹴鞠在都城公子哥间,流行么?” “小狐狸,你又在打探消息了。”南既明挥手打断青筝的话,“安静!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后面的事,进都了再说。” 习惯于未雨绸缪的青筝怔了下,在面对未知的事物,她总习惯于提前了解,多准备。两手空空上战场,谁心里不虚啊!她是学不来南既明这股洒脱之气。 罢了,顺着他一回。耳听不如眼见。待进都了,都能了解周详。 柳姨端着一大盘荔枝过来。红艳艳的荔枝,碧绿的枝叶,因为一路冰镇着,还是色泽鲜亮,幽幽地散着凉气。 青筝招呼大家围坐在藤架下分食荔枝。 珵儿心急地伸手,就要摘下最大的那颗。阮霜眉眼微抬,出手如闪电,半路就截下珵儿的手。珵儿一用劲,手仍然丝毫不动。 被一激,倔性爬起。 另一只手出招抓向阮霜手腕,脚也不闲着,勾起蹴鞠就踢向阮霜门面。 阮霜顾及小姐,松手挥掌擒住迎面袭来的蹴鞠。这么一松手,珵儿已经摘得最大的那颗荔枝,跳到青筝跟前,献宝似的递上。 还小大人似的拱手道:“多谢阮女侠,承让了!” 引得藤架下哄然笑声一片。 青筝眉眼弯弯,见大家开开心心地围绕在身边,脑袋不去想都城的未知,跟着一起比赛谁剥的荔枝最晶莹剔透。 毕竟这样能敞开心扉,开怀大笑的日子,会越来越少,不是吗? 第49章 二十八,碧空如洗,宜出行。 “恩公!” 一声娇呼自身后传来,南既明有些头痛地转头,应付一脸欣喜的威凌云,余光却追随着上马车的青筝。 见青筝低声同阮霜交谈,丝毫没注意这边,不免在心中长叹一声。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启程,前往都城方向。 夏日炎炎,路途疲惫,连一向爱同明一水抬杠的南既明都懒得张嘴。怕热怕累的明一水老先生,更是每天瘫在马车里,一动都不想动。 日落时分,暑气终于消散了些。马车队伍停在一家客栈前。 客栈的主人很是随便,“一间客栈”四个字落在大匾上,倒是醒目得很。 青筝迈进客栈,环视四周。客栈内没什么客人,账房先生一手撑头一手懒懒地拨着算盘,听到有人进门,抬头朝里喊了声:“小二,有客到!” 裹着藏蓝色头巾的店小二掀开布帘,从后厨出来。布帘垂下的瞬间,青筝瞥见布帘后烧火的伙计噗通一下被柴火绊倒。 店小二也听见了动静,笑嘻嘻哈腰道:“不好意思客官,后厨新来的笨手笨脚的。客官几位要……” 话还没说完,“噗通——”,只见傅先生抓着桌沿爬起来,朝青筝摆了摆手。 珵儿笑出了声:“师傅,以后还是我牵着您走吧。” 在笑笑闹闹中围着几张方桌坐下,路途的疲惫在这会儿,随着落下山尖的日头,慢慢褪去。 菜陆续上桌。青筝惯例夹了一筷子香煎豆腐焖小黄鱼。这道菜是离州的特色菜,上回有尝过,味道给青筝留下深刻印象。 谁知刚入口,青筝就皱起眉头,用帕掩嘴,吐了出来。味道差太多了,难道掌勺的不是离州人? 直至饭毕,这盘香煎豆腐焖小黄鱼,青筝再没碰过,连带着其他菜都吃得很少。 南既明这位贵公子居然还有嘴刁的毛病,嚷嚷着这道菜不好吃,那道菜不好吃!搅得众人食欲也差,草草结束,准备回客房歇息。 青筝踏上楼梯时,冷清的客栈来了新的客人。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来,找了张桌子坐下,后面跟着两个仆从。不知是不是青筝的错觉,懒洋洋的账房先生都殷勤了几分,转出柜台,送上了茶水。 分卷阅读95 回房躺下,听着窗外夏虫此起彼伏的唱曲,青筝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干脆起身,推开窗子,吹一吹残留余温的夜风。 夜色,一派祥和。 客栈,灯火已熄。 青筝贪婪地享受这一刻的安静,来驱散酷暑带来的烦闷。 闭上眼,耳听夜风掠过窗棂,夏虫浅唱低吟,还有…… 没有了? 没有其他声音了? 不对! 现在夜还不晚,客栈不可能这么安静,一点人声都不响。就是客栈冷清到只有他们一行人,也不可能连杨叔的呼噜声都听不见。 青筝猛睁开眼,眼前原先觉得祥和的夜色,变得晦涩不明。 这家客栈在官道边,怎么可能客人稀少? 晚膳时那道鱼,离州每家客栈酒楼掌勺的招牌菜,如何能把味道做得相差十万八千里? 青筝轻轻掩上窗子,透过窗扉细缝向外扫视,越看越不对劲。客栈守夜的人也没有,每一处都浸在黑暗里,没有一丝灯火。 青筝快步行至另一侧,轻扣墙壁。隔壁客房住的是阮霜和柳姨。 没有听见回应。 中毒?迷药? 青筝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种念头,不得其解。独自一人,站在昏暗的屋内,只听见自己胸口心跳的声音。 青筝快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中毒,还是迷药,都要靠明一水。明一水在自己房间的另一侧。 青筝回到窗边,小心推开窗子,瞧见怕热的明一水,房间窗子是开的。 回头望了眼房门的方向,走大门肯定是不行的。房门拴着进不去,也太过显眼,很大几率被敌人逮个正着。 青筝仔细端详着屋内的窗子,抬眼估摸着相邻窗子的距离,抬手撑住窗子,整个人爬了上去。 望了眼离地两层楼高的距离,逼迫自己转移视线。一手抓住自己屋内的窗框,斜出身子,一手向明一水窗子努力探去。 指尖绷直,已经触碰到另一边的窗框。青筝努力摸索一个着力点。客栈窗子的构造都是一样的。自己屋内的窗框上有一个卡槽,明一水房里的肯定也有。 眼睛一亮,摸到了! 手指牢牢插进卡槽里,抓紧。左脚跟了过来,踩在窗台上。整个人呈一个大字贴在墙面上。 呼了一口气,吹开落在眼前的发丝和汗水,青筝自嘲道:这个姿势委实有碍观瞻,还好没人瞧见。 提一口气憋住,左手积蓄的力量顷刻爆发,整个人向明一水窗内跳过去。 窗口就在眼前,青筝心中还来不及庆幸,右脚就撞在墙壁上, 失去着力点。身形一晃,向后倒去。 青筝慌乱间抓了个空,眼睛闭上,身子却在半空中顿住。 睁开眼,一张俊脸出现在眼前,手掌握住自己的手。南既明倒挂金钩在屋檐下,朝她轻轻嘘了一声。 身子微晃,手上发力,抱住青筝跃进明一水屋内。 “你怎么没事?” 不待南既明对青筝的冒失行为大发脾气,青筝抢先抛出疑问。 南既明心知此时不是训人的时候,低声道:“菜里下了药,我没吃。” “你怎么不提醒大家!”青筝的疑问变成质问。 “指不定他们就在身边盯着我们,如何能打草惊蛇?我也说菜很难吃了呀!” 青筝无语,这是哪门子隐晦的提醒! “明前辈!明前辈!”青筝推开南既明,轻声唤明一水。 南既明说了声:“让开。”随即一大盆凉水泼到床头。在明一水猛然惊醒,正欲破口大骂时,捂住了他的嘴。 “明老头,你看看自己中了什么药?” 明一水一愣,然后气得满脸通红。一世同药物打交道,今日居然栽了跟头,简直是侮辱! 自己搭手探脉,眼神落在被浇湿的被褥上,明一水忽然出声问道:“你哪来的水?” “你床边的铜盆啊。”南既明不耐烦,这会儿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臭小子!那是洗脚水!”明一水大怒,狠敲了南既明头一下,气得眼睛都瞪红了。 南既明不怒反笑:“谁让你自己中药了?” 明一水气鼓鼓地下床,抹干净脸,换了外衫,转向青筝说:“女娃娃,很轻微的迷药,让人安眠而已。应该是怕人觉察,分量很轻,敲一下就醒了。” 说完又瞪了南既明一眼。 不待青筝说话,屋外有人影闪过。三人忙弯下腰,屏住呼吸。然不想人影直接掠过他们房间,向楼道尽头的客房走去。 “不是冲我们来的?”明一水小声嘟囔。 “看来威局主护送的是两只肥羊啊!”南既明饶有兴致调侃道。楼道尽头的客房住的正是谢文玉母子。 “什么人!” 客房外一声大喝。 三人互相看了看,听出这是威凌宇的声音,当下打开房门,冲 分卷阅读96 到走廊。 威凌宇手舞长剑已同店小二打得难解难分。 “威小子不错啊!警惕性蛮高,居然也没中药!”明一水称赞一声,就被青筝着急地拉向柳姨的客房。 那边,威凌宇手持长剑,漫天寒光扑头盖脸朝店小二劈去。 店小二嘴角狰狞一笑,腾起身子,侧翻几圈,回手抛出一条软鞭,毫不畏惧地迎向漫天寒光。 气势浑然,仿若眼前盖下的漫天寒光,不堪一击。 威凌宇眉头一跳,但剑光已出,哪有撤回的道理。不敢大意,拼上全力一搏这个冒不起眼的店小二。 在威凌宇编制的剑网里,店小二的软鞭向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总能找到缝隙钻出。软鞭尾端长着一排排微小的倒刺,一旦打在肉体上,就要撕咬下一块血肉来。 剑尖与软鞭尾端相击,挽起的剑花被软鞭绞碎,惊出一片铿锵之音。 威凌宇瞥向被惊动的谢文玉母子,唯恐店小二还有帮手偷袭,当下横转剑气,震碎二楼一排木栏杆,仰头长啸一声。 闹出的巨大响动,终于惊醒一楼的护卫,纷纷跃上二楼,团团围护住谢文玉母子。 店小二也不急于掳走谢文玉母子,身形灵活地在狭长的楼道里与威凌宇周璇。揪住时机,手腕一抖,软鞭倏忽如灵蛇“唰——”地缠住威凌宇的长剑。 双脚一跺,脚下木板崩裂。整个人从二楼急速拖拽着威凌宇下坠到一楼,震得客房微微一颤。 青筝和阮霜扶着柳姨,急忙出客房,与被惊醒的杨叔汇合,同被紧密护卫一圈的谢文玉母子,隔着个大窟窿遥遥相望。 “啊!怎么乱七八糟的?” 青筝闻言望向楼下。饭堂中央,那个粉雕玉琢在的小姑娘精气十足地惊疑道,毫无一丝睡眼惺忪,就像在客栈里蛰伏已久,就等着这一刻。 第50章 小姑娘身着浅粉色的裙衫,腰间系着一个香囊,再无其他配饰。脸蛋白白嫩嫩,纯真地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青筝目光落在小姑娘腰间的香囊上,因距离得远,未能看清上面的纹样,但是配色却让人觉得几分熟悉。 不理会一楼乒乒乓乓打得火热的两人,小姑娘抬头望着被严密守卫的谢文玉,娇声唤道:“小姑姑!” 青筝侧头望去,谢文玉目露疑惑,忽然想到什么,背脊一僵,难以置信地浑身一抖,脸上血色迅速褪去。两手紧紧搂住莫无尘,戒备地盯着楼下娇小的浅粉色身影。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小姑娘笑嘻嘻,歪头道:“小姑姑,你出来好久了,长辈们挂念,快跟我回家吧。旁边的是哥哥么?一起带回去。长辈们见了别提会有多高兴!” “休想!我已然不是寨中人!” 谢文玉一听她提到莫无尘,搂住莫无尘的指尖发白,端庄贤淑的面容冰裂开来,泄出丝丝愤恨和惧意。 “小姑姑,你这话好生让人伤心。”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没有一分伤怀,反而泛起一片狠戾,“想脱寨,先把你这身血脱去!” 霎那,小姑娘的浅粉色裙衫无风自动,像被风吹起的云朵,轻盈地跃起,落在对面二楼的栏杆上。小手虚空一挥,一只白森森的横笛出现在手里。 谢文玉脸色徒然剧变,面容肌肉抽搐起来,手指费劲地指着小姑娘,战栗不停:“你!你!你……” “我挖了我娘的手骨。”小姑娘轻笑起来,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小姑姑不肯挖亲娘的手骨做骨笛,叛逃出寨,只好我来接替小姑姑的位置啦。说起来,小姑姑有如今的生活,还得感谢我呢。” 见谢文玉浑身抖个不停,小姑娘一只手指卷起发尾绕了绕:“本想安安静静地带小姑姑和哥哥走的,偏偏有人要阻碍我们血亲团聚!小姑姑,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骨笛横在嘴边,粉唇亲启。一声尖锐刺耳的笛音,撕破客栈里僵持的气氛。 “小心!” 谢文玉大声呼出来,众人却不明所以。店小二寻机脱身,向后腾起,跃至小姑娘身边,慢条斯理地收起软鞭,轻蔑地看向对面手足无措的一干人,嘲讽意味十足。 谢文玉急得满额是汗,一时间搞不清楚小姑娘带来的是哪一种东西,也不知道她离开寨子这么多年后,这邪门功夫变化成怎样,根本无从提醒众人该如何是好。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听起来像有很多只足的东西在爬动,从地上,墙上,慢慢向二楼靠拢。 见众人明知危机降临,却无所适从的样子,小姑娘恶趣味地笑了笑,十分享受这种逗弄猎物的乐趣。笛音徒然转向柔和,悉悉索索的声音慢了下来,却拉长了对谢文玉等人的精神折磨。 那东西虽然还没出现在视野,发出来的声响却持续刺激人的耳膜,像对谢文玉展开一场血淋淋的凌迟。 “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谢文玉崩溃得哭出声来,“只要放了我儿。” “哈哈哈!”小姑娘开怀大笑了 分卷阅读97 几声,言语转得娇滴滴,“小姑姑,你还是这么天真。我怎么可能让你回去呢。寨中的圣女只能有一个!” 悉悉索索的爬动声音越来越近,一只一只腿部一圈金黄的蜘蛛从墙缝里,地砖后爬了出来。有的体型比杨叔巴掌还要大,有的却只有小指头大小。 八条腿交错前行,爬过罩着烛火的灯罩。 烛火的光把蜘蛛的肢节投映在墙上,形成一个巨大的蜘蛛影,可以看清足上的细毛,和开合不停的螯爪。配合着爬动的声音,刺激得人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青筝双手握臂,抚平浑身的鸡皮疙瘩。面对怎样血腥的场面都巍然不动的青筝,唯独害怕八脚蜘蛛。僵硬地把视线从巨大的蜘蛛影上移开,却看到一楼处墙壁上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蜘蛛。 纵横镖局还有护卫守在一楼,举剑就往墙上的蜘蛛削去。剥落的小蜘蛛落在脚上,立马钻进衣服里,惊得护卫不停跳窜,欲将蜘蛛抖落下来。 笛音转急,节奏加快,音调扬起。 小蜘蛛像听到进军的号令,顺着抖动不停的身躯快速往上,从后颈处钻出,不等护卫抬手拍去,抢先顺着耳廓钻入。 “啊!啊!啊——” 护卫连声尖叫,在最后一声尖锐的惨叫声中,两手掐着自己的喉咙,七窍流血,倒在地上。 更多的蜘蛛像闻到什么美味的食物,纷涌而上,爬上尚有余温的手脚,爬过已无起伏的胸膛,从护卫张着的嘴钻入。 密密麻麻的蜘蛛瞬间掩盖住尸体。 小姑娘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在炫耀一件很厉害的事:“小宝贝们真聪明!这真是处极好的产卵窝巢。” “呕——” 有些胆小的护卫已经吐了出来,立马放弃与蜘蛛的对抗,手脚并爬地攀上二楼。 “阮霜,把我的筝取来!” 青筝强忍着恶心的冲动,在走廊席地而坐,把筝搁在腿上,抬手勾起了琴弦。 阮霜随后坐下,举掌按在青筝的背部,内力源源不绝地灌入青筝的体内,倾泄在指尖。 “叮——” 似有无形的涟漪自碧色的筝中,向四周荡开,与对面飘出的笛音相撞,震得蜘蛛群懵了一刻。 青筝见有效果,立马勾起第二根弦。刚烈的筝鸣,急攀而上,就要压制急促的笛音。 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趣味,偏头示意。身后店小二软鞭挥出,绕在梁上,身形已荡向对面。 南既明微侧头,朝威凌宇那头大喝:“点火把!”同时手里未闲,幽蓝软剑闪现至手中,挡在青筝身前。手腕翻飞,掀起一片蓝光,甩了出去。 荡在半空中的店小二,只觉沉郁恢弘的压力迎面袭来。眼里明明只见一线幽蓝轻盈游曳,偏偏氤氲了磅礴的剑意。 浩瀚如星河,绵延如山川。 待回过神来,如严冬冰雪的剑气已经迫在眉睫! 好快的剑! 店小二晃动软鞭,借力荡上屋梁,像只蜘蛛一样,趴在屋顶。 藏青色的头巾,和几截断发,飘飘荡荡,落向地面。在落地的那刻,店小二动了! 眼角发红,充满嗜血的精光。手中软鞭,金光闪烁。“唰——”地甩出,鞭风撕开客栈内的空气,放出一声“啪——”的空响,连距离近的蜘蛛们都从墙上纷纷跌落。 这是同威凌宇对战时没有的杀机。 南既明“嗤——”了一声,稳稳地立在青筝面前,大有一副你敢上前一步,我就叫你有来无回的架势。 青筝凝望着挺拔如竹的身影,宛若一道屹立的屏障,替自己挡去外头的风风雨雨。一刹那,心念一动, 指尖急转,明亮清脆的音韵化作豆大雨滴,接连落下,撞在玉盘上,发出紧密挨连的短音。 左手压弦,一指飞拨。豆大雨滴越落越密,激昂得如一场突如其然的疾风骤雨,打在芭蕉林中,劈里啪啦作响。 南既明闻音意动,唇角飞扬起好看的弧线。手中卧龙游走不停,以飘逸的行动路线,正面杠上同样游动的软鞭。 火花迸溅! 不知是软剑缠绕着软鞭,还是软鞭缠绕着软剑。两厢往自己这边用力拖拽。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激荡回旋的筝声和笛音中,突兀刺出。 握着软鞭的虎口,被内劲震得微微发麻。店小二来不及惊异于对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深厚的内功,第二波剑气已经追至。 幽蓝的剑光,静静得像一泓秋水,却照亮了南既明眼底的傲意和张扬。店小二不由自主心头一紧,纵身下跃,落在大堂中央的方桌上。 南既明掌心微动,卧龙立马转了个方向,调头朝大堂中央挥去。强劲霸道的剑气从天而降。 店小二不服输地抛起软鞭,卷起旁边的方桌,迎头顶去。 剑气毫不客气地劈开方桌,直接砸向店小二。幽蓝的剑锋倒映在店小二骤然缩紧的瞳孔中,成一个微小的亮点。 “轰——” 木 分卷阅读98 屑四溅,微尘弥漫。 渐渐平静的视线里,店小二靠着强烈的求生欲,堪堪躲开剑锋,撞在墙壁上。胸腔内血气翻涌,涌上喉头的血腥,被生生咽下。 一楼被剑气震碎的,还有不少巴掌大的蜘蛛。残肢向四周飞溅,拍在墙上,滑下一道一道恶心的黏液。让纵横镖局握着火把防御蜘蛛侵袭的众人,有了喘息的机会。 笛音见己方弱势,心惊之下,吹破了一个音符。青筝眼底深处荡起一丝笑纹,手指翻飞。 骤雨深处,夏雷轰鸣由远而近。霹雳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密云,也照得急转不上的笛音,如被狂风急雨吹破的纸灯笼,跌在泥水里,雪亮雪亮。 残破的灯笼内,烛火早已被浇熄。 第51章 “噗——” 小姑娘撑住栏杆,抬手缓缓擦去嘴角的鲜红血迹,目光如毒蛇阴邪地吐着信子,紧紧黏在对面的青筝身上。 毕竟年幼,内力自然比不得阮霜的深厚,音律造诣也无法同深谙琴道的青筝相抗。急于求胜的心态下,遭内劲反噬,小姑娘受了不轻的内伤。 “小姑姑居然有这样的朋友。” 周围的蜘蛛群在笛声被掐断的那刻,悉悉索索退回墙缝里,砖墙后。大堂里只留下几具被啃咬得血肉模糊的尸首,和一地断腿断脚的蜘蛛残骸。 谢文玉见原本危急的形势大逆转,并未喜不自禁,反而用一种怜悯和哀伤的目光,看向紧紧握住骨笛的小姑娘。 “大哥怎么会允许你这样做?” 小姑娘眼底腾起一丝迷茫,复又坚定起来:“能成为圣女,是多大的荣耀!只有小姑姑这样的蠢人,才会弃荣耀,弃家人于不顾。” 谢文玉眼角泪珠滑落,掩面无言。 青筝无心听两人扯皮,心口抽抽地疼。阮霜内力穿过毫无武功的自己传递出去,经脉难免负荷过重。当时情况紧急,别无他法,青筝才决定铤而走险。 双方对峙,青筝只求快点结束,趁着天色未明,还能补上一觉。 小姑娘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重创,在寨子里一向受人追捧,现在难免面子挂不住,怨毒的目光再次转回在青筝身上,张开了嘴。 南既明本来蹲下要替青筝拿筝的身子,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快速从青筝脚尖拂过,头也不回,回手掷出。 一朵缀着珠花的钢针,直破空气,与小姑娘吹出的毒针在半空中相撞。 “哧——” 珠花破碎,雪色珍珠四散,只余钢针将毒针打向梁柱,入木三分。 珍珠在地上跳动,滚到血泊中,沾染血色,从圣洁变得娇媚。 南既明将青筝往阮霜怀里一送,扔下一句:“护好你家小姐!”人已同仙鹤凌空飞出,掠向对面。 “保护圣女!” 店小二暴喝,拔地而起,软鞭冲至小女孩跟前,与软剑剑尖相击。 电光石火。 小女孩仓惶后退,见白日里懒洋洋的账房先生也跳了出来,配合店小二左右夹击南既明,咬了咬牙,转身跃下。在威凌宇追过来之际,回手挥出一把褐色毒粉,逃了个无影无踪。 威凌宇躲闪不及,被褐色毒粉撒了个正着。原来埋伏在暗处,巴掌大的蜘蛛立即兴奋起来,往褐色毒粉处冲去。 威凌宇见识过这些蜘蛛的厉害,不敢大意,喝止了想要过来帮忙的威凌云和护卫:“别过来!沾了毒粉,你们也逃不了!” 南既明听到威凌宇这么一说,虽然是含笑看着挡在眼前的两位,眼底却有延绵不绝的冰川。 “拿扇子装什么风流?小爷我最讨厌东施效颦的人!” 账房先生的武器是一把扇骨带利刃的铁扇,舞起来是赫赫生风,好看至极。约莫是触犯到南既明的审美,首先拿他开刀。 卧龙打在软鞭上,急速弯折,“啪”地打向账房先生胸口,宛如一块巨石砸飞了账房先生,跌入蜘蛛的包围圈。 蜘蛛们闻见血肉的香气,争先恐后地爬上账房先生身躯,跳到账房先生脸部,照着鼻头咬了下去。 账房先生的惨叫声从震耳欲聋,到几不可闻。 青筝喊来一名纵横镖局的护卫,轻声吩咐:“去取水来帮威局主冲掉毒粉。” 不知所措的护卫们找到了主心骨,立马从后厨抬出一桶一桶清水,朝威凌宇泼去。被浇了个透心凉的威凌宇得以解救,跳开顺着水流挣扎的蜘蛛,跃上二楼查看谢文玉母子的情况。 青筝重新把视线转向从二楼打到一楼的两人。 南既明手中的卧龙,幻化出一道一道耀眼夺目的蓝光,与金色软鞭相互颤抖。两厢均迸发出凌冽的杀意。 只不过一方是决一死斗,另一方是置于死地。 蓝光回旋,像卷起千层雪浪,带着绝杀之意,怒卷向店小二。店小二逆着旋风,翻转着身子,金色软鞭迎风而上,紧紧缠住那道细薄的幽蓝。 手底生风,南既明扬起一抹冷笑:“自寻 分卷阅读99 死路!” 店小二手心一凉,忙要撤下,可南既明比他更快,一掌打在软剑上。 “嘭——” 金色软鞭被不可见的掌力,劈得一节一节断开,直逼店小二门面。店小二松鞭后撤,南既明闪电追至。 幽蓝闪过。 一剑贯喉。 无视目瞪口呆的死目,冷漠地拔出软剑。软剑经过鲜血的洗礼,变得银雪般光亮。 阮霜望着南既明的侧影,又看向身边淡然站立的小姐,只觉得两人身上散发的气势,是这么的相似。 那边,威凌宇已经带人将客栈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确认安全无误,安排人员值守后,越过走廊的大窟窿,见青筝并未有不适,神情有些复杂,良久才言: “青筝姑娘,快去歇着吧,天一亮我们就启程。” 青筝知道今夜这一动手,天音阁深藏高手的事展露无遗。 青筝无所谓威凌宇的想法感受。威凌宇与安定侯世子达成交易的那一刻起,天音阁和纵横镖局迟早会正面对上,只是不知那时是敌人,还是朋友了。 青筝回房。南既明背对着她,在铜盆里洗手。水流稀里哗啦地响起在安静的屋内。 不以为意地为自己斟了盏茶,青筝润润喉,出声赶人:“要洗回自己屋里去洗。” 南既明没听到似的,取过布巾仔细地擦了手,才转过身来,目光深深地锁定青筝。 青筝忽然感到一股压力和不适,硬着头皮呛声。 “回自己屋去!” “你不要命了?” 一声外强中干,一声冷冽质问,同时在屋内响起。 青筝不知心间为何徒然升起一股心虚,仍然挺直背脊:“我这不是好好的!” 南既明刹那间闪至青筝面前,不由分说捏起青筝手腕,指尖搭在青筝脉搏上。 一股暖暖的细流从青筝腕间缓缓流至周身,心口的抽痛被渐渐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舒缓和温柔。 青筝愣愣地看着咫尺之近的南既明。低垂的双眸专注在手腕间,高挺的鼻梁下,唇线抿起。脸上有压制怒气的冷意,可指尖碰触却极为温柔,唯恐给青筝带来一点不适。 思来想去,青筝觉得还是要开口道谢,软下语气,道:“多谢南公子!” “哼!” 南既明用气劲探寻到青筝的筋脉并未受到损伤后,鼻腔低哼了声,手间却轻放开,娇人儿纤细的手腕。 “多谢我?你少气我就是多谢我了!” 青筝下意识开口辩驳,南既明却撇开脸不去看她,直接从桌上执起茶盏一口灌下。 “这么高的窗户,你说爬就爬!啊?!” “琴音对抗,没内功的你瞎对什么抗!啊?!” “姑娘家不好好呆着,这些事男人会去做!你凑什么热闹!啊?!” 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把青筝到嘴边的辩驳都堵了回去。青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哑口无言。 南既明控制不住内心蹭蹭蹭上涌的怒气,质问脱口而出。静默了老半天,才听见娇人儿娇弱的声音响起,含着一丝浅浅的委屈。 “你好大声。” 像一滴水珠滴在久旱的枯苗上,南既明积蓄的满腔怒气,瞬间四处八方泄散。望着才到自己胸口处的小姑娘,两眼起了薄薄的水雾,开始暗恨自己刚才怎么音调这么高。 “叩叩叩。” “小姐,玉娘求见。” 阮霜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南既明不走,反而坐在桌边,单手斟茶,一副准备见客的模样,完全没有刚才的一分怒气。 青筝暗笑:呵,还治不了你! 此时,青筝并未发觉自己在南既明面前,开始会使用她从来不屑使用的女子示弱伎俩。 青筝眼中水雾迅速褪去,只剩清亮:“请进!” 阮霜带着谢文玉进屋。其实阮霜早到屋外了,听着屋里一个训斥一个服软,心里觉得开心,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让小姐有小女儿情态了。 “玉娘,有事?” 谢文玉在桌前刚坐下,南既明就递了盏茶到面前。谢文玉不动声色在两人间溜了一眼,状似无察:“玉娘来感谢小姐第二次救命之恩!” 青筝玩味一笑,徐徐道:“玉娘,我这命不是白救的。” 谢文玉闻弦歌而知雅意,更何况进都路程遥远,她还需要青筝相护:“南疆五毒寨,小姐可知?” 见青筝不意外的神色,谢文玉再次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我本是五毒寨圣女,要修得寨内独门驱虫术,必须活挖生母手骨制成骨笛。我不愿迫害娘亲,逃出了寨子,改名换姓,过着平凡百姓的生活。不想,寨中长老竟然派新圣女追击至此,连累了诸位。” 青筝轻扣着桌面,巧笑倩兮,却不禁让人郑重对待:“还有故事没说完吧?” 谢文玉握着茶盏的手指缩紧。 一直当背景的南既明出声了:“今上的第 分卷阅读100 四子。” 第52章 天青色竹帷徐徐垂下,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悦耳的琴音从竹帷后飘荡出来。不是什么大家名曲,像是主人随心意,信手抚出的恬静心声,却让人忍不住驻足聆听,去除暑末的躁意。 浅碧色的丝带将乌发挽成一朵云髻,斜斜地歪在一边,插了一支荷花状的汉白玉簪子,衬得青筝愈发清新雅致。 勾起细指拨动琴弦。 在不老峰颠簸的马车上,损伤的手指早已痊愈。当时南既明大惊小怪地天天押着明一水,给自己换药,还威胁他手指留一道疤,就把他珍藏的一味草药扔出去。 明一水边骂骂咧咧,边细心上药。手指恢复如初,南既明才停歇下来。 青筝低笑一声,自己怎么好端端地想起这件事来。指尖琴音未停,多出几分柔色。 抵达都城已经三天了,碧箫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倒是不用操心弄什么。一路奔波的身子休整得差不多了,青筝才有力气思考起事情来。 昨日,都城各处的皇榜都张贴出一道告示,成为这一段日子,百姓们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当日在客栈,从南疆圣女手下,劫后余生的谢文玉,听到南既明的一语戳破,倒是还算镇定,没有失手打翻茶盏的失态。单这分镇定,就已经不是一般农妇。 自己强行按耐住目光,不泄露丝毫诧异。料想过谢文玉母子可能同都城大户有关系,但万万没想过出自天家。 当今今上还真是风流多情啊。唯一一次走访民间,便顺手救起刚从南疆逃出来的谢文玉。两人整日相对,日久生情。至于为何今上没有立即带谢文玉回皇城,而是拖延至今才将母子俩认回,册封玉妃和五皇子,谢文玉没有明说。 不外乎一些宫廷龌龊罢了。 所幸看今上册封的速度,玉妃娘娘和五皇子应是不会受太大委屈,一跃成为眼下宫廷内外引人注目的角色。而这两位突起的新贵,还欠下青筝天大的人情。 这一点尤其为青筝满意。 碧箫站在竹帷外听着闲适的琴音,心下轻松,轻轻掀开:“小姐,安定侯夫人和小姐来陋室铭了。” 来都城后,南既明自然没理由再在这儿蹭吃蹭喝了。以为他今日会过来找明一水闹腾,没想到先等到了他的娘亲和姐姐。 哦,不,我并没有在等他的意思。 青筝理顺袖口,徐步去了前面的陋室铭。 迈进二楼的雅室,一位面额饱满的妇人和一位娇俏的姑娘,兴致勃勃地挑着掌柜特意取出来的首饰。青筝一眼看去,就知道是这个月陋室铭出的新品,连其他地方的陋室铭都还没送到。 两人听见脚步声,不约而同地抬头,眼中迫不及待的样子,让青筝心下一跳。 这时,青筝才感谢柳姨自幼给自己的礼仪训练,在贵客前不会使了仪态。 “青筝见过安定侯夫人,南小姐。” 眼前清新脱俗的女子,声音也悦耳动听。虽然是白身,可言行举止,礼仪分毫不差,没有谦卑,没有谄媚。 不怪乎自己满江湖到处跑的儿子,终于恳回家了。 安定侯夫人边打量边笑言:“没想到能在都城首饰铺中,异军突起的陋室铭主人,竟然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夫人说笑了。全仰仗夫人和小姐的赏脸。”青筝侧头向一旁候着的掌柜吩咐,“去把昨夜刚打制好的琉璃套件取来,请贵客品鉴。” 待掌柜揭开面前的梨木匣,见多识广的安定侯夫人还是忍不住赞叹:“真美!” 南既宁倒是毫不客气,拈起琉璃簪子在手,指腹轻轻抚动。细腻光滑的质感,流光溢彩的色泽,让酷爱收藏首饰的南既宁都舍不得放下。 安定侯夫人没有被首饰迷糊住,忘记今日的目的。唤青筝坐下,一派和蔼可亲。 “青筝姑娘一个人经营首饰铺子,挺劳累的吧?有什么难处,尽管跟那臭小子说。臭小子虽然顽劣,但办事极为稳妥。别客气!” 青筝眨眨眼,顺手抽回被安定侯夫人握住的手,替她斟上茶:“铺子南公子占三成,我自是不会客气的。” “真是个标志的人儿,怎么看都不腻呢!”安定侯夫人欣喜地望着青筝,夸赞的话不要本钱地往外抛。 “本来前日就听说青筝姑娘到了,我们要赶来看你……看你这首饰铺子的,就家里那个臭小子死命拦住。说你旅途奔波疲累,不准我们来打扰。要不然我们还能更早见面。” 安定侯夫人嘴里嗔怪着自己的儿子,脸上还满是疼爱。看来南既明也是被宠爱的孩子。 青筝浑不在意地笑了:“夫人何必多礼。想看首饰派人知会一声,陋室铭自会有人送新品到府上。何来打扰之说。” 见安定侯夫人笑意盈盈的目光一直罩在自己身上,青筝莫名有种被狼盯住的感觉,有些不适应地避开视线,朝南既宁温声问道:“南小姐觉得可还入眼?” “相当 分卷阅读101 入眼啊!”南既宁爽快承认。眼尾上扬,尽是张扬的喜悦,“爱不释手!” “感谢能得南小姐青睐。夫人也挑一些吧。权当两位对陋室铭照应的谢礼,待会一起派人送去府上。” “那哪成!小姑娘做生意岂是容易的?这些照价从臭小子的分红里扣,算臭小子尽尽孝心了。掌柜的,唤账房来,我亲眼看着你们记下这笔帐。” 青筝一愣,安定侯夫人行事强势,与她面上的温婉差距甚大。 “你也别叫我南小姐了。虚长你三岁,你直接唤我阿宁便是。”一旁的南既宁也插一脚进来,不由分说的语气,让青筝不叫都不是。 青筝从善如流:“阿宁!” “对啦,这样才有一家人的样子。”话刚脱口,马上觉得不对,南既宁立马爽朗大笑补上一句:“哈哈哈,我是说一见如故。” 青筝一直以为都城的闺秀都是轻声细语,温柔如水,如今一见,也有豪爽不羁的女子,顿时轻松了不少,笑意真诚了许多。 掌柜的替青筝送客出门。青筝立在窗边目送马车离去。 杨叔恭谨地候在一旁, 青筝侧过身子,笑道:“杨叔,干嘛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事情很顺利不是?” 杨叔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默然闭上嘴。 “上月在扬州暗中打探我消息的,不是南既清,而是这位安定侯夫人的意思吧。”在南既宁直言她大自己三岁时,青筝就回味过来了。 堂堂一安定侯世子,哪里会这么闲去搞一位小女子的消息。这两位夫人小姐,这样做,无非是关心南既明而已。 南既明对自己的情意毫不遮掩,已然到惊动远在都城的父母兄姐的地步。青筝不是毫无感官的木头。 只是…… 青筝悠悠地望着川流不息的街道,延绵向皇宫的方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份情意来得不是时候,也很是时候。我不但无法回应,还要加以利用。 抱歉! 心里对着某个人,默默道歉。 杨叔看着小姐坚定的目光,瞬间明白小姐的心思。心底叹了一口气,涌起深深的疼惜。哪家的姑娘不希望能好好被宠在掌心里,偏偏自家的小姐非要把送上来的情意往外推。 虽然南既明,嗯,自己看不太顺眼,但这一月来掩盖在风流下的关切做不了假的。肩上担着天音阁上上下下,还有十年前那笔血债,小姐几时才能结束这样的日子呢? 碧箫进来禀告:“小姐,安定侯世子请小姐一见。” 挑了挑眉,青筝好笑道:“前后脚分两拨来,真有趣。请进来!” 玉冠束发,君子端方的南既清进来,跟恣意风流的南既明迥然不同,不愧是都城中高门子弟的言行典范。 “安定侯世子错开夫人和小姐来拜访,应该不是想打制几件首饰的事吧?” 青筝请南既明入座,单刀直入,问明来意。 南既清淡然一笑:“青筝姑娘开宗明义,我也就不绕圈子了。我是替玉妃娘娘和五皇子殿下来感谢青筝姑娘蒙难时相救之情。” 挥手招来的侍卫抱进两个红木箱。打开是塞得满当当的金银锭和未经雕琢的璞玉。璞玉粗略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恰巧可以成为陋室铭玉饰品的原料。 这谢礼,算得上贴心了。 青筝不经心的移回视线:“代我谢过玉妃娘娘和五皇子殿下的赏赐。只是这点事,还不足以避人耳目吧。” “姑娘聪慧。接下来就是我今日来的第二件事。我尚且不知青筝姑娘在谋划什么,但恳请青筝姑娘看在家母家妹待姑娘和善的份上,莫要算计在她们身上。我不想把她们卷入到朝局里。” 青筝闻言,似笑非笑道:“安定侯世子怎能如此肯定,我能听你所言?” “我不能肯定,但我可以交换。” 南既清拉过笔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青筝望去,瞳孔一缩。 第53章 南既清搁笔,将宣纸转了个方向递过去。 青筝双眸晶亮,凌厉至极的目光射向,胸中自有沟壑千万的南既清。 宣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 “今夜有袭。” 这四个字同当日在恒阳陋室铭遇到夜袭前,收到的飞箭报信,字迹一模一样。当时报信之人未隐藏自己的字迹,就是等着这一天来跟青筝谈条件。 不等青筝发问,南既清自动开始解释了:“朝廷本欲选择洗墨池刘大当家合作,半路改变主意选了纵横镖局威局主。这事想必青筝姑娘清楚。当时为了防范刘大当家反水,派了探子盯着他,无意之中截获了这个消息,便转赠给青筝姑娘当份见面礼。” 青筝轻笑出声,道:“南世子,没有你的报信,天音阁的手段也可以处理的干干净净。你的诚意我承了。不过,真的要计较起来,南世子还欠我一次呢。” 南既清没恼没躁,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b 分卷阅读102 r   “不老峰那次,你真以为我们是碰巧撞上么?”青筝指尖轻轻点在宣纸上,笑意盈盈。 “当然不是。”南既清很认真地道,“不老峰并不在回扬州的必经之道上。天音阁不显山露水,四遭动向却了然于胸,南某人佩服佩服!” “别商业吹捧了。”青筝见南既清拱手行礼,缓缓收起笑意,“目前来看,天音阁与南世子并无冲突,可以做暂时的朋友。我也很乐意偶尔的互惠互助。你忠你的君,我讨我的债,短期内和平共处。这点,我可以给你承诺。” 南既清话锋突转:“倘若你讨的债要讨到主君头上呢?” 青筝眉目间掠过一抹傲然霜雪,坦然回视:“那还请南世子祈祷这种情况不要出现才好。” 南既清恢复唇边带笑,闲然自得:“很好!第二件事,我们达成共识了。接下来,我们聊聊第三件事。” 待南既清离开陋室铭,已经是落日西斜。 杨叔有些心疼看着累了一天的青筝,开口劝道:“小姐,你别太心急了。是虎是狼,等我们摸清楚了再上,也不迟啊!” 青筝目光幽幽,淡淡地拍了拍桌上的宣纸:“与虎谋皮,有何可俱?何况,谁是虎,还不一定呢。” “可是……”担忧小姐安全的杨叔还待再说什么,却被青筝的目光止住。 “都城水深,天音阁不能再像在扬州时那样隐秘锋芒。我们急需快速打入贵族圈,送上门的机会岂容放过。” 青筝眸中刀锋般锐利的光芒,让杨叔明白,外表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小姐,一旦做出决定,不容置喙。 杨叔恭谨一鞠,退下准备接下来的大戏。小姐的指令下达后,下面的人从来不会质疑,撸起袖子就是干。 七月的都城,有一个天家与百姓共享的盛会。今上为显亲民,在城北的太宁湖举行为期三天的万朝节。届时今上圣驾会驾临太宁湖,品鉴各地进献上来的朝贡品,观赏各大乐坊的歌舞声乐,以示与民同乐,祈愿来年天下太平安宁,盛景常在。 七月初七这天,才近日暮时分,太宁湖畔便已人满为患。老百姓沿着湖边摆着小摊,卖糖画,卖小玩意,卖小点心,围得水泄不通。 阮霜不太喜欢这样嘈杂的环境,隐藏的变数太多,对小姐的安全有威胁。 青筝似闲庭散步,回头看了眼紧绷着弦的阮霜,是不是警惕地环视四周,不禁好笑地戳了阮霜手臂一下:“阮霜,放轻松。你这样在人群中太显眼了。可疑的人还没发现,就先被人盯上了。” 阮霜轻轻吐纳一口气,放松身体,但警觉性坚决保持。 融入在喧闹的人群里,看着百姓们只盼这三天万朝节人流聚集,赚点小本生意,青筝微叹一声。每次买东西都多给了一些碎银,乐得小摊小贩眉开眼笑,愈发热情吆喝。 白日的光线渐渐隐没在暮色里,太宁湖上灯火辉煌。正值七夕,各式各样的的花灯紧密地挨着,挂满了湖畔的树梢,如同白昼。 太宁湖上飘荡着数十艘花船,船舷上同样挂满了花灯,隐隐有丝竹之音飞出,伴随人语欢笑。可以想象花船上的达官贵人把酒言欢的热闹景象。 这些热闹是百姓们无法参与的。湖畔边戒备森严,五步一名佩刀侍卫,人流中还有数十队巡逻官兵,保卫着湖中央的金贵之人安全无忧。 青筝不急着入湖。天音阁也参加了今夜的圣驾前进献歌舞,只不过时辰还早,青筝不想过早挤入假意迎笑中。 “小狐狸!” 不用回头看,也知晓来人是谁。青筝假装人声嘈杂,并未听见,继续往前。 南既明也不恼,快步拨开人流,长腿迈了几下,转眼就到青筝身侧,脚步默契一致地沿着湖畔花灯一路逛过。 民间手艺人手工编织的花灯十分精巧,惟妙惟肖。可爱的兔子灯,娇艳的荷花灯,奔腾的骏马灯,妩媚的美人灯,在树梢上琳琅满目。 “大哥哥,给姐姐买枝花吧!” 一个扎着双罗髻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提着满篮子花,拦下了好看的公子哥,希望今晚可以卖出第一枝花。 青筝恍若未觉,步履未停。 南既明瞥了眼前面抬头观灯的青筝,拍了拍小姑娘的头,逗她:“为什么叫我买花?” “姐姐簪花更漂亮!”小姑娘见卖花好像有希望,鼓起勇气说。 “可是姐姐好像不想哥哥送花呢。”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再接再厉:“我爹也常说我娘不喜欢我爹买这买那,可是每回收到我爹买的东西都偷着乐!嗯,我爹说,我娘这叫,口,口非心是!” 南既明爽朗地笑了几声,干脆地掏出一块银子塞到小姑娘手里,不由分说拿过整只花篮,朝前方的倩影追去。 青筝在看一只精致的重瓣荷花灯。荷花瓣的颜色上得浓淡合宜,过渡自然,连花瓣上的纹理都细细描绘出来。花形宛若夏日盛放的荷花,活灵活现。最别致的是最外层花瓣上有精细的镂空图案。 烛光透过重重 分卷阅读103 花瓣,穿过镂空,在地上投出一副副小巧的花鸟山水图。 巧夺天工,不外如是。 青筝还没细细品鉴镂空图案,一篮子鲜花就窜到眼前。栀子,凤仙,紫薇,木槿热热闹闹地从竹篮里探出头,与灯下美人撞了个正着。 迎上青筝投过来的问询目光,南既明一本正经地扯谎:“看那小女童可怜,要卖花换钱买药给重病的祖母,小爷我善心大发,全部买下。可大老爷们提篮花像什么样子?辛苦大小姐帮我提一下。” 青筝:……. 青筝并未戳穿,淡笑接过,本想转手给后面跟着的阮霜,忽地眸底微光流转,提在手中。 “明哥哥!明哥哥!” 南既明明显背脊一僵,又不好抛下青筝溜走,只得转身对来人拱拱手:“三姑娘好!” 来人金簪玉环,一身云锦绸缀了不少红玛瑙,尽显华贵之气。脸上娇羞的女儿情态展露无遗,笑着看着南既明,余光忽然瞥见还有一个人。 清新雅致的姑娘提着一篮花,浅笑嫣然,把鲜花的娇艳都比了下去。 “明哥哥,这位姐姐是谁?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南既明有些头大,不知怎样才能甩开这位三姑娘,拉着青筝逃跑。没想青筝先答话了:“三姑娘好。民女陋室铭掌柜,三姑娘身份尊贵,应是不知。” 一听是商户女,三姑娘目露轻视起来。长得是有几分姿色,就敢肖想攀高枝,也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语气也有了怠慢:“是不曾听闻。” 随后也没理会,朝南既明撒娇:“明哥哥,你都好久没回都城了!你回来怎么不来看我!你是不是忘了琳儿。我不管啦!今天你要陪我游湖!” 青筝静静立在一旁,嘴角淡笑。南既明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让他不敢挪步半分。 “改日吧!今夜我有约了。” 三姑娘顿时横眉冷竖,娇喝道:“约的谁?她吗?安定侯夫人不会同意的!” 南既明脸色未变,只是语气变得疏离起来,有礼有节地郑重行了个礼:“三姑娘,我的事,不劳您贵体费心了!” 转身接过青筝的花篮,轻推青筝背部离开。 三姑娘气得涨红了脸,眼角起了水光。看着人流中,南既明伸开长臂替身侧的姑娘隔开人潮的碰撞,怒气攻心,朝跟着的侍卫呵斥:“看什么看!回去!” 南既明余光偷看青筝的脸色,喉结滚动半天,还是没有开口解释。青筝倒是并未受到这一波折的影响,兴趣盎然地观赏一只只花灯。 一个老道士席地而坐在柳树下,与拥挤的人流格格不入。面前摆着一张布,上书“卜字算卦知天地,观面看相晓古今。” 青筝忽然起了兴趣,在老道士面前蹲下:“先生可晓未来?” 老道士眼皮未抬,只说:“卜字还是看相?” “抽签吧。”青筝狡黠一笑,取过布上摆的竹筒,随意抽了一支竹签,递过去。 “道士,你这是佛法道理兼修啊。”南既明看这明显就是江湖骗子,忍不住出声调侃。 老道士也不搭腔,对着竹签念了出来,越念语气越沉:“落凤草木间,骊龙颔下珠。与君同有意,相惜莫相离。” 一直吝啬看人的老道士,满目惊疑的目光看向面前恬静自得的女子。观面相,明明是金凤之姿,却印堂犯煞。明明面容柔和,却隐隐有杀气之相。这前半句签语,他实在不敢说出来。 静默了许久,才开口:“姑娘可有心悦之人?” 南既明耳朵立马竖起,恨不得听清青筝的每一次呼吸声。 “有又何解?没有又何解?” “找到姑娘命中之人,可助你破解心中的执念。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与相爱之人,只得相守,不得相依。” 第54章 “只是与相爱之人,只得相守,不得相依。” 青筝神情依旧平和,没有什么波澜,倒是身边的南既明站不住了,撸起袖子也蹲了下来,嘴角痞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老道士,我看你算命算得并不怎么准嘛。” “小哥儿,凡事自有定数,还请要拿得起放得下。” “小爷我这辈子拿得起放得下的,就只有筷子。”南既明眼中飘出股邪气,抬手就搭在老道士颈侧,“你说你知古今,那你有没有算出你今日有一生死劫呢?” 老道士安然笑道:“算命避自身,小哥儿不知?” 纤细的柔荑轻轻拂开南既明威胁老道士的手。青筝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气势让老道士顿生一种威慑之感,忍不住想低顺身子,收敛周身棱角。 人面桃花,浅笑盈盈。挂在树梢上的琉璃花灯,光彩斑斓,给傲然挺立的青筝披上一层绚丽色彩。 清澈的双眸,光芒璀璨,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却又无法与之平齐对视。 “先生多虑,我命由我不由天。”b 分卷阅读104 r   等南既明随着青筝,在人流里逐渐隐没后,老道士才扶着柳树缓缓站起,目送着两人隐去的方向,喃喃低语:“我不会看错的。金凤之相已显,拨乱反正的局面即将到来……即将到来……” 官船登入口已经在唱名下一批进献歌舞的乐坊,天音阁正在其中。 南既明毫不避讳跟着青筝身后登船。在一大群莺莺燕燕中间,翩翩俊公子显得尤为醒目,特别是俊公子手上还提着一篮子鲜花。 南既明假装没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无非是觊觎他的美色。他只在乎身侧的人,情绪实在太过平静了,一点都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姑娘。 青筝凭栏而立,望着停在湖中央的巨大官船。雕梁画栋,碧瓦朱檐。琉璃花灯悬挂在船侧,更加衬得官船美轮美奂,活脱脱一座精巧的小宫殿。 当今今上还真是一位会享受,爱享乐的人。 两船接近,之间架起了木板。南既明拉开与青筝的距离,有意无意地挡着后边的人,不让她们拥挤摇晃了木板。待青筝安稳登上那边的官船,才快步逃离厚重的脂粉气息。 守在这边的宦官明显是认得南既明的。见到南既明从一堆女人中走过来,惊得一愣一愣,连忙行礼问安,下意识要伸手帮他拿手里的花篮。 谁想南既明提着花篮避开,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画阁,丝毫不记得自己之前不提花篮的借口。 今日圣驾前进献歌舞丝竹,青筝还是照例抚筝。刚落座,南既明状似顺路从身后经过。青筝垂眸,那篮子鲜花静静搁在自己脚边,像欲语还休的心事悄悄呆在没人觉察的角落,独自欢喜。 青筝才微微露出笑意就感到一股不太友好的目光,抬头,同坐在上座的三姑娘视线碰上。哦,不,应该尊称一声三公主。一向平和的青筝这时露出了暗藏的爪牙,毫不掩饰地挑衅看了三公主一眼,随即轻蔑地转开,慢条斯理地调弦。 三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要不是顾及父皇的心情和天家的颜面,她就想立马掀翻小几,拖这个犯上不敬的狐媚子出来痛打一顿。 南既明一直偷眼瞧着青筝,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时诧然,然后端起酒杯掩饰忍不住想翘起的嘴角。警告地瞥了眼三公主,就懒得再分一丝心神给骄纵的公主殿下。 只是小狐狸今日带的筝怎么不是平日那把碧色青筝?更加小巧些。 青筝调弦的手势未停,仍然感到三公主仇视敌对的目光牢牢地盯着自己,不觉好笑。难怪在洗墨池时,南既明说过一句话坚决不娶公主,怕就是被这位逼怕了吧。 暴脾气,易被激怒的公主殿下才好呢。公主越生气,越记恨自己,后面的戏才能唱的精彩。青筝意味不明的目光,滑过站在中央千娇百媚的姑娘们身上,瞬间恢复清明。 “叮——” 一声筝音起,画阁内骤然安静下来,阮声,排箫,葫芦丝各色乐器融入在乐声里。一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静谧画卷,徐徐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一轮明月自海面而出,皎洁的光辉撒在海面上,泛出粼粼银光。夜潮声声,推送而来的清风带着淡淡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乐声太过美妙,让在座的贵人沉浸在其中,有的甚至眼睑微合,对于画阁中央翩翩起舞的姑娘们关注倒是少了不少。 青筝微抬眼帘,坐在上首的今上懒懒地倚在龙椅上,闭着眼微微打着拍子。这位沉迷于奢靡之音的少年天子,果然不及壁画上先长公主的风采十分之一。 不单单青筝偷窥天颜,在中央身穿霓衣舞裙,旋转成一朵花的貌美姑娘,也在羞涩地暗送秋波。可惜今上错过了美人的脉脉含情,自然也错过了其它一些东西。 霓衣舞裙姑娘上一刻还在深情款款地慢旋至御台下,下一刻立马揪住众人失神的机会,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丝,风驰电掣朝今上甩去。 南既明第一个觉察到气流的变化,正欲一跃而出,小几下的手被身边的南既清按住。 “今上!” 正要悄然欠身离席的玉妃娘娘见到美人来袭,飞身扑过去,一把推开还沉醉于乐声的今上。 “砰——” 细长的银丝竟然将今上面前的红木小几一劈为二。碎瓷四溅,割开玉妃的肩头,擦过脸颊,撞朱漆梁柱上,砸个粉碎。 “刺客!刺客!” 宦官尖锐的嗓音高声大叫。众人抱着头四处逃窜,撞在一起的撞在一起,钻进小几底下的绝不探头。尖叫声,哭嚎声,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霓衣姑娘如有神力,一手拨开挡在面前的宦官,一脚踢开跪趴在一旁的宫女,手中银丝再次飞出,眼见就要缠上玉妃的玉颈。 南既清立马一推,将南既明送向银丝。南既明心中暗骂兄长挖坑给自己跳,手里毫不迟疑,抽出腰间软剑迎击银丝。 见攻击路线被截断,霓衣姑娘面露恼意,出招更加狠辣,专门攻击南既明下盘。南既明挡在今上和玉妃面前,跳来跳去,挥舞着软剑与银 分卷阅读105 丝“叮叮叮”相撞,大叫:“哎你这女人怎么如此阴毒,专挑男人的重点位置攻击,好生无礼!” 霓衣姑娘左手翻飞,又一根银丝飞出。左右手配合,银丝快速飞舞,“唰唰唰”的气流声居然比南既明手中的软剑还要尖锐。 银丝划过之处,通通是深深的划痕。这一甩到人身上,岂不是如削刀,血肉横飞? “哐啷!” 银丝抚过小几,打翻了小几上的酒壶。酒水“淅沥沥”倾倒而出。银色穿过酒水,再抽回来,银白的丝线已然变成乌黑色。 不好!不知是什么邪门毒/药,遇水即溶! 南既明收起一丝散漫,提起十二分精神,同时大喝示警:“大家小心!银丝有毒!快护送今上离开!” 一听到有毒,众人立马把身子团成一团,缩进更深的角落。画阁就一个出口,被霓衣姑娘堵死了,谁也不敢冒死硬闯出去。 “来人啊!来人啊!侍卫呢!侍卫哪去了!” 今上进侍宦官李公公大叫,却怎么也没听到援兵的声音。 霓衣姑娘狰狞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别白费劲了。我早已割断了铁锚,船已顺风顺水飘往入海口。他们就是追上,也只能替你们收尸了!” 南既明眼露诧异,实在不明白这个女人哪来的自信心,当下也不浪费时间在口舌之争上。身形快如闪电,转眼间已追至霓衣姑娘眼前。 “铮!” 银丝左右开弓,绞住破风而来软剑。如被神网缚住的蛟龙,软剑发出一声利啸,竟一时难以挣脱半分。两人手中兵器缠斗,脚上动作也开始凌厉果断。 霓衣姑娘柳腰一弯,拽得软剑拖着南既明向前一冲。抬脚踢了下地面,绣花鞋鞋尖竟然弹出一截短刃,直戳南既明咽喉。 银丝上都涂了剧毒,谁知道这短刃上浸染了什么样见血封喉的毒/药。 拧开腰身,向左一空翻。南既明拽回软剑拖得霓衣姑娘一起侧身空翻。就要一脚横踢在半空中,踹向霓衣姑娘的腹部时,余光瞥见青筝抱着筝高高举起,砸过来。 南既明心念一动,收回脚,装作不敌霓衣姑娘的内劲,向后一仰,但手里卧龙死死制住银丝,让银丝无机会腾开,转移攻击目标。 “砰!” 霓衣姑娘被筝正中后脑勺,耳边嗡鸣一声,鬓角已有鲜血顺脸颊滑下。松开银丝,反手就要抓向青筝。南既眼中暴风骤起,暗暗内劲打在剑柄上,震得霓衣姑娘一僵。 青筝借此机会用簪子狠狠刺向霓衣姑娘抓来的手臂,顺势一划拉。 “呲啦!” 霓衣姑娘急转跌坐在地,正欲起身逃窜出画阁,被一道横在颈边的淡蓝色寒光生生压住。 衣袖破碎,雪白的手臂裸露出来,上面描着一朵红得发紫的曼陀花。 苗疆人! 第55章 霓衣姑娘下意识要举手去掩,后发觉到此举徒劳,面容也坚毅起来,嘴角泛起嘲讽一笑。 青筝看了南既明一眼。南小爷立马心领神会,抬手捏住霓衣姑娘的下巴,“喀哒”一下,卸了她的下颚,用长布巾反捆好她的双手。唤来一名医女,细细检查她口牙,果然在后牙槽藏了一枚小小的□□囊。 又仔细检查了指缝,确认完指缝中未藏毒物。不理会霓衣姑娘失声痛呼和悲愤得喷火的眼神,南既明朝御台单膝下跪,朗声禀告:“启禀今上,刺客已被降伏,请今上发落。” 今上才从惊变中回神过来,愣愣地看着五皇子焦急地询问玉妃的伤势,才记得扶起趴在自己身上的玉妃,大声喝道:“快叫御医!御医呢?死哪里去了!” 御医连滚带爬地拖着问诊箱从小几下翻了出来,将玉妃请进内室。 玉妃安抚地拍了拍五皇子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跟着进来。五皇子紧了紧牙关,按捺住忧心,站在今上身侧。 今上扶正头上的金冠,脸色迅速恢复,维持着一国之尊的威仪:“南小子,带刺客上前来。” 南既明不动手,示意两个宦官拖着霓衣姑娘到御台下。宦官虽然不必侍卫强壮,但宫内折磨人的手段多了去,自有办法对付这种硬骨头。膝盖顶住霓衣姑娘的后背,扯着她的头发往后拽,迫使她的面容暴露得一清二楚。 今上眯着眼端详了片刻,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没错,连叹:“可惜可惜了。手臂上的花是怎么回事?” 南既明拱手行礼:“禀今上,此女左臂铭描的是曼陀花。南疆人多在臂上描有此物,是南疆的圣花。” 一旁礼部尚书跳出来了,指着霓衣姑娘鼻子大骂:“此等蛮子胆敢如此不安分守纪!”转身朝今上跪下:“禀今上,今日刺杀绝非小可。宫廷内外对万朝节守卫深严,审查重重,仅凭此女一己之力,如何能办到?恳请今上彻查此事!否则毒蛇匿于墙根,后患无穷!” 今上沉吟片刻,才迷茫地抬起视线扫视画阁一圈,惊疑道:“宰辅大人何在?” 李 分卷阅读106 公公上前低声道:“宰辅大人事务繁重,还未来得及登船。” “这……”今上明显陷入左右为难,不知面前的事情如何解决。 青筝俯首在地,把御台上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看来今上还真是依赖宰辅大人。一位宰辅大人事务居然比一国之君还要繁重,该夸这位宰辅大人精忠报国,为君分忧呢?还是该谏今上贪图玩乐,荒芜国事? 显然今上目前失去了习惯性可以商量的人,只得把目光转向对边疆事务较为了解的寒门将军冒亦行,沉声道:“冒将军,你怎么看?” 冒将军征战四方,对南疆可以算得上是熟悉,大步迈出,鞠身恭谨地答道:“禀今上,据南边传回的情报看,南境目前兵力充沛,南疆没有胜算万不敢轻易开战。末将倾向于礼部尚书大人的看法。此女必有同党,还请今上移交大理寺彻查!” “大理寺卿听令,着你十日之内,彻查此事!”今上仿佛找到了新的依靠,对冒将军的建议立马采纳。 “父皇!儿臣有想法要说!”清脆娇贵的女声出现,止住了大理寺卿起身的动作。 “哦琳儿啊,琳儿有何事要说?”今上看向自己疼爱的三公主,脸上尽是包容的宠爱。 三公主行止有度,完全不失天家公主的尊贵和气度,仿佛刚才仇视青筝的视线,只是青筝的错觉。 相比于南既明隐隐的不安,青筝则带了等候了许久终于开场的看戏心情,迫不及待等着三公主精彩的演绎。 “儿臣觉得,既然这刺客是从乐坊歌舞中窜出来的,那这件事还得从乐坊里查起。”三公主微微转身,看下尾端俯首的青筝,嘴角快速地滑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冷笑,“不知天音阁阁主青筝姑娘可有话要说?” 三公主的一番话,引众人视线转向跪在尾端,一直沉默无言的姑娘。 今上远远望去,似有些惊疑乐坊的主人竟是如此年纪轻轻:“请上前来!” 青筝沉稳地起身,莲步轻移。悬在腰间的佩环,插在发间的玉簪,恭顺地贴在裙边,鬓间,同他们的主人一般,恬静,而不卑微。 徐步行至御前,在南既明身侧停了下来,躬身行礼,举止有度,让想要挑个错的三公主都无从下手。 三公主见并列的两人,愈发觉得刺眼和恼怒,先声夺人:“这女人冒充舞姬行刺当今圣上,你还敢说这与你没有干系?” 青筝面色迟疑了一下,勉强应答:“请今上明鉴,这女人实在与天音阁毫无干系!” “大胆!今上面前,还敢狡辩!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我都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我的板子硬!”三公主在青筝出声否认那刻,就立马冷声下令,一副义正言辞的公正模样。青筝哪里不晓得她心里打的小算盘,不过是看自己不顺眼,想借此打掉自己半条命罢了。 “禀今上,还请听这位天音阁阁主一言,再审问也不迟。”南既明掩住眼底的焦急,温和进言。 今上看向又恢复沉静的青筝,没有大呼小叫地申冤,像一朵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幽兰,也觉得一向可心的琳儿今天过于急躁了些。为免于给大臣们留下骄纵蛮横的印象,影响今年的驸马招选,今上一脸嗔怪:“是琳儿忧心父皇安危,急切了些。只是朕也想知道,为何天音阁阁主坚决此人与天音阁无关?” 轻巧的一句,把三公主的坏影响摘得清清楚楚。三公主真幸运,有这样为她考虑的父皇。 “今日的春江花月夜原本是天音阁进献,只因天音阁的舞姬水土不服,不少人卧床不起。怕影响到御前进献,与都城的望洋楼合作的。望洋楼以技艺不外传为由,一直未同天音阁合练过。今日也是小女子第一次见到望洋楼的歌舞。” 这回轮到三公主哑口了。都城百姓不清楚,但高门贵族都心里亮堂,望洋楼可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太子殿下的产业。 太子殿下立马出列,跪在今上脚边:“儿臣冤枉啊!望洋楼虽是儿臣的产业,但儿臣基本没有亲自管理过,都由家臣处理。今日献舞之事,儿臣完全不知情啊!儿臣一片赤子之心,如何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请父皇明察!” 感觉到周围的人静默了下来,青筝仍然凝视着面前一处地毯花纹,神色沉静。 冒将军倒是没顾忌这些,直接挥手叫人拖其他舞姬上来问话:“认不认得她?” 此时哪里还有人敢跟刺客有粘连,纷纷摇头说不认识。 舞姬们砰砰砰地一个劲磕头否认,有的人直接吓晕瘫倒在地上。青筝往旁边挪跪了几寸,南既明也顺着青筝的方向挪跪了些许。青筝微微侧头,看着如影随行的南既明,温柔展颜。 两人的小动作被时时刻刻注意南既明的三公主瞧在眼里,怒气又暴起,厉声喝住哭作一团的舞姬们:“都给我停下!闭嘴!我问你们!你们好好回答!这个刺客是不是面纱遮面,伪装成领舞人的样子混在你们中间,所以你们无法察觉?望洋楼是不是挡了哪个乐坊的路,被人栽赃陷害?” 青筝心中一晒,这三公主莫不是蠢大的?这 分卷阅读107 么明显的误导性言语,也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脱口而出。看来真被自己刺激个不行了。 在青筝考虑要不要再添把火时,一直无主见的今上发话了:“行了!大理寺卿待会把这些人通通带回大理寺,五天之内把所有来龙去脉查个清清楚楚!” 这查案的期限一下子从十天缩短成五天,大理寺卿的额头汗珠遍布,连声应道:“微臣领旨!微臣领旨!” 今上的变化在于从以为是南疆人不欲臣服,到身侧储君有与南疆背地交易的嫌疑。无论哪点都是一国之君的大忌。 对于眼前这位凡事都依赖宰辅大人的主君而言,身边人存异心显然更令其憎恶。这种憎恶,强烈到可以直接跳过一向的依赖对象,果断地做出自己的决定。 青筝神色不动,静待事态发展。 接下来,揭开遮羞布的人,在哪儿呢? 船身轻微晃了一下,似有船只靠了过来。整齐肃穆的步伐声快速到达画阁外。 清冽的声音响起。 “今上可安好?微臣救驾来迟!” 青筝明显发觉画阁内的空气凝滞了一刻,大臣们从松了一口气立马切换到欠身恭迎。 这是在面对今上都没有的凝重和恭谨。 第56章 “微臣救驾来迟!” 话语虽是请罪,脚步声却丝毫未见匆忙。 门外的人进入暖阁。为了不引人注目,青筝随着周遭低垂着头,只看见紫色锦缎绣着仙鹤纹样的下摆,从眼前划过。 青筝略微抬眼瞟了眼背影,是个身材高大,头戴官帽,身着一品官服的男子。对比起列在两旁欠身的常服臣子,青筝一下就猜到来人是谁。 传说中,权倾朝野的宰辅大人,闵明升。 “爱卿,你来得正好!”今上语气中,透露出如释重负之感,直接忽略掉宰辅大人不是那么诚意的请罪,手指点了点被扣在地上的女子,“这个就是今晚行凶的刺客。不知还有多少同党藏在暗处,真让朕心惊不已。爱卿你快想点办法,早日把她的同党揪出来,朕才能心安。” 不比刚才要极力保持一国之尊的威严,这时的今上像个向长辈寻求庇护的孩子,让青筝不由重新掂量起宰辅大人的分量。 朝中上下官员大大小小少说也有上百人,唯独这一人在今上心中是特别的。如果只是幼时教授学识的原因也说不过去,毕竟刚才今上表现出的,是一副一旦威胁到自己的皇权,连亲生骨肉都可以舍去的人。 那是什么原因,能让今上这样依赖宰辅大人,而坚信他没有异心呢? 青筝不禁在心中为太子殿下叹惋,血脉相连的亲情居然比不上一位教傅。 脚步声踱到发丝凌乱的霓衣女子面前,发出一声低笑,却让青筝忍不住头皮发麻。借着身侧南既明遮掩,稍偏过头看过去。 如果说南既清是世家公子年轻一代的杰出榜样,那这位宰辅大人就是世家公子成熟一辈的领袖人物。 伸手托住霓衣女子被卸下的下颚,手上一使劲。“喀哒”,下巴复位。 由清冽转为温润的嗓音,像上好的丝绸滑过白玉,娓娓道来:“美人这样才赏心悦目。” 霓衣女子愤恨地猛一扭头,避开宰辅大人的触碰。 “性子倒是挺烈的,不过……” 青筝听到这里,就想撇一下嘴角,下一句不会是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不过我喜欢”吧。 “不过扔去喂狼倒是挺合适的。” 青筝正想撇下的嘴角,僵在一半。 这是堂堂宰辅大人会说的言辞吗! “呵呵,”闵明升见霓衣女子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又低笑了一声,“玩笑话罢了,不必当真。”可那表情明晃晃地在告诉大家,宰辅大人一言九鼎,没说玩笑话。 周遭一片寂静,连之前斗武打翻的酒壶,缓缓流泄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宰辅大人戏称自己说了一句玩笑话,可没人真的敢附和笑几声。 入门来的短短几句,完全颠覆青筝对宰辅大人的预判,或许会伪装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或许会是表面博学谦和,背后插人一刀的笑面虎,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肆意张狂,毫不掩饰自己的权臣形象。 身体的阴影投在霓衣女子身上,宛如一片乌云笼罩过来,压迫得霓衣女子对接下来的未知感到恐惧,被扣住的身形想极力挣脱这片阴霾。 闵明升向旁一侧摊开手掌。侍卫立即意会,将一把匕首搁在掌心上。 匕首在掌心上转了个方向。手掌的主人并没有拔匕首出鞘,而是捏住匕首尾端,把柄向下。 扣着霓衣女子的宦官似是十分熟悉操作流程,拖出女子的一只手按在地上。 匕首的把柄轻轻搁在霓衣女子的指尖,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你主子是谁?” 女子紧咬着牙关,不肯出声。 捏住匕首尾端的手指往下一按。“喀哒”一声,伴随 分卷阅读108 着女子的尖叫。凄厉的叫喊让一旁观刑的老大臣们不忍直视,稍稍侧过了身子。 “没事,我还有时间,你也还有骨头。” 闵明升满不在乎地将匕首挪向第二个指节。 “啊!”又是一声痛苦的尖叫。转眼之间,霓衣女子满头大汗,松开的发丝湿哒哒地贴在前额。面上血色已经完全褪去,如纸般惨白一片。之前还轻甩水袖,娇艳欲滴的美人儿,此刻风华不在,狼狈不堪。 匕首紧接着挪向手掌。美人儿再也跪不住,趴在地上。 匕首还是没有放过她,继续搭在手腕上。 “咯!”这一声是响亮的手骨断裂声。惊得稍稍侧过身子的老大臣,忍不住肩膀一抖,却仍然不敢出声相劝,深怕落到一样的下场。 在匕首一寸一寸打断手骨至胳膊肘时,霓衣女子已经完全没有叫喊的力气。抖着身子,趴在地上,多是出的气,少进的气。 嘴里气若游丝。 闵明升起身,接过一旁侍卫递过来的手帕,将手掌,连指尖一起,擦得干干净净,随手一掷。仿佛对刑审的结果并不关心,招手示意李公公上前倾听。 李公公努力维持着一丝勉强的笑意,问道:“谁指使你的?” “郎中令孙维。” 在李公公走前去问话时,画阁内的每一位大臣都竖起耳朵仔细听。可一听到这个名字,恨不得立即把耳朵藏起来,目光移开,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郎中令孙维,是明明白白/太/子/党的人。 这一招供比直接供出太子殿下还更为有力。今上本对威胁皇权的事尤为敏感,这次即便不直接废了太子,也会在今上的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会一日一日生根发芽,总有一天会成为压死太子殿下的最后一根稻草。 政治嗅觉敏感的大臣们已经在心里默默估量,接下来要怎样选择,路子才能走得稳妥。 太子殿下如遭雷劈,一下子腿软,跪行向今上,手抓住今上的下摆,声催泪下:“父皇!冤枉啊父皇!儿臣是真的完全不晓得此时!孙维!孙维他暗自谋划,儿臣确实是完全不知啊!” 今上皱起眉头,扯开被拽住的下摆,示意李公公把这个皇长子拖远一点。 不知情?!哼,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 退一步讲,就算真的不知情,倘若太子平日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做属下的如何能谋划此事?! 今上失望透顶,不去看这位皇长子一眼。明明当年皇长子出生时,今上龙心大悦,大赦天下,立马赐了一个“璟”字,以示恩宠。 而如今,一知道皇长子对老子的驾崩迫不及待时,所有的恩宠立马分崩离析,荡然无存。 三公主被这一变故惊呆了,被兄长的痛哭流涕声惊醒,猛地扑向奄奄一息的霓衣女子,抓住她的细肩使劲摇晃:“你胡说!你诬蔑!说!你受谁指使的!” 霓衣女子突然决绝一笑,爆发惊人的力量,挣脱出宦官压制的另一只手,揪过三公主的头发,张嘴咬住三公主耳垂上挂着的金坠子,一口吞下。 在侍卫和宦官七手八脚的掐脸卡喉下,两眼一翻,死绝。 青筝轻微叹了一声,叹三公主这个莽撞的性子,不仅亲自断送了可以翻供的可能,还亲手推自己兄长向更深的深渊。 今上见三公主这一举动,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三公主为保皇长子,趁乱杀人灭口,以免刺客吐露更多谋逆之事。愤怒的手指直点香消玉殒的刺客,下令。 “郎中令孙维,立即处死!太子贬为庶人,终生幽禁长荣宫!” 长荣,长荣,长久荣宠,而现实是多么讽刺。永禁深宫,直至生命终结。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太子殿下面容死灰一片,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天家侍卫自然听从今上的命令,一队人马匆匆乘船登岸,也不顾冲撞湖畔边老百姓的小摊小贩,快马加鞭,直朝内城而去。 两侍卫拖着霓衣女子出去,直接绑上石头沉湖喂鱼。废太子、三公主被押送,直接回皇宫。 热热闹闹的画阁快速冷清下来。剩下的人正襟危坐,唯恐被波及。 玉妃包扎好伤口,自内室里走出来。刚亲手下令处置血亲骨肉的今上,此刻尤感孤寂。一见行动如弱柳扶风的玉妃出来,脑海中立马闪现她舍身扑向自己的那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还不如刚刚寻回的玉妃娘俩。 “禀今上,臣妾有一事进言。” “讲!”望着玉妃温柔贤淑的面容,今上情绪缓和很多。 “今上此次能转危为安,降伏刺客的人理应有赏。” “爱妃想要什么赏赐?” “臣妾能陪伴在今上身边已经很满足了。只是其他有功劳之人,恳请今上赏赐。” “好!不愧是朕的爱妃。今日你们能得赏赐都是玉妃的仁心慈善。” “臣妾有愧,皆是今上圣恩。”玉妃一句就 分卷阅读109 把今上哄得通体舒畅。 “首功记南小子!和……”今上微眯了眯眼,指着青筝,“天音阁那个小姑娘。当时举起筝一把砸下,不失男儿风范。赏!” 青筝缓步上前领赏谢恩,耳边忽然听闻一声温润低语。 “好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青筝眉峰一动,装作没听见。待谢完恩后,才抬眸用余光瞥去。 只捕捉到一块紫锦绣鹤的衣摆翻飞而去。 第57章 太宁湖上发生的混乱,很快就被镇压下去。今上没什么兴致再看歌舞听丝竹,携着玉妃摆驾回宫。老百姓们嗅到了不比寻常的气息,纷纷收拾了摊子回家。 而隔日,都城各大茶楼酒肆必然流传着新的流言。 烛光摇曳,铜妆镜前。 青筝拆解下玉簪,黑发如瀑,垂在腰间。手里捏着桃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望着摆在梳妆台上的一簇鲜花出神。 碧箫见青筝还没换寝衣,便从橱柜中取出丝质寝衣要帮青筝换上。青筝好笑地摆摆手:“碧箫,我又不是小孩子。先搁那边吧,待会儿我自己换。最近陋室铭挺忙的,事事还需要你跟心,你赶紧去歇着吧。” 碧箫应了声,将寝衣挂在内室的屏风上。转身看了眼敞开的窗扉,怕夜间风大,正要去关,又被青筝叫住。 “别关。室内熏香有点重,先散下气。” 碧箫嗅了嗅空气,并没觉得熏香味重,想来是小姐折腾了一晚,太累了。忍不住唠叨了几句:“小姐,明天我会让人换味淡些的熏香。睡前你可一定记得要关窗啊。万一夜间起风,吹得风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啦,记得啦姐姐!你快歇去,明一早还得去看新打制的首饰呢。” 碧箫迈出香闺,还是回头再叮嘱一句:“小姐,早点休息,记得关窗。” “好啦,知道啦!”青筝好脾气地应声。 房门合上,室内一片寂静,只余灯花“哧啪”的轻微声响。 青筝坐在梳妆台前,青丝早已梳顺,可还没有起身的意思。指尖捏着桃木梳在梳妆台上轻点:“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美人有约,岂有不赴之理?”寂静的香闺凭空多了一个人,望向铜镜里的青筝,风流一笑。 青筝转过身子,看向夜半访客,悠悠道:“难道不是南公子你偷闯进来的?” “夜探香闺,颇有趣味。”抱着臂,抬起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南既明兴趣盎然地考虑是不是不该辜负这良辰美景。 青筝起身,冷淡地甩了个眼刀过去,撞开南既明的肩膀,坐到棋盘边上,收拾残局。 南既明立马收起轻佻,规规矩矩地坐在棋盘另一侧,收拾白子。 没等南既明开始说话,青筝先开了口:“你心里想得没错,今晚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南既明三下两下拈起白子归到棋篓里,笑笑不言。 “春江花月夜这支舞,天音阁排演了很久,就等着在今夜大放异彩,一举打入都城乐坊,怎么可能旁生什么枝节?” 青筝拈起一枚黑子先一步在棋盘上。 “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比在都城一举打响天音阁名气,还要更有诱惑力的利益。”南既明拈起白子后行,紧挨住棋盘上的黑子。 青筝微微一笑,不否认。她从来不在南既明面前遮掩自己的心机,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能尽情撕去温柔和善伪装的时候。 “人在凡尘,总会有所求。天音阁不过也是想求一方安身立命之地罢了。”青筝神色十分平静,口气也很淡然。目光专注在棋盘上,双眸都未抬半分。 忽然听见头顶上,南既明低低笑起。因不想惊动守夜的人,嗓音压得极低,偏生在安静的闺阁之内,显得尤为充满遐思。 “他们是这样想,你不这样想。” 青筝手未停,紧跟着南既明下的白子再下一子:“那我怎样想?” “叶大小姐,你早已就明明晃晃地告诉大家了,只是最显眼的地方确实最隐秘的地方。好一招灯下黑,把众人耍得团团转。” 双眸未见惊讶之色,甚至还抱着一种,你居然会忍到这个时候才来找我对质的感叹:“哦?” “天音阁四大名手,青筝、赤笛、阮霜、碧箫,用每人常用的标志性乐器命名,其实也藏了不少小心思吧。青筝,青争,去竹合起来是一个‘静’字。你取了这个名字是在时刻提醒自己不忘叶庄屠门之仇吧。” 南既明毫不留情面地提起这段往事,语气是斩钉截铁,不容辩驳,眸中却腾起一点也不掩饰的怜惜之情。难以想象,才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是怎样从十年前那场血淋淋的屠杀中,逃出来的。其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南既明都不敢闭眼去猜测。 光一想起,心里就揪着疼。忍不住想插诨打趣,整些各种各样的花样,逼着青筝甩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忧思,时不时跳脚甩脸的样子, 分卷阅读110 才有些妙龄女子青春的鲜活。 曾经在无名楼练武偷懒时,被师傅用细长的竹枝抽打得上蹿下跳。师傅怒火冲天之下,有时会突然提起那位在江湖上留下许多传说的江南第一剑,叶墨夕。 连一向对名利不感兴趣,无心听闻的无钱师父,都对叶墨夕称赞一声:“可担当世大侠之风范。” 这让南既明还未行走江湖,便已对叶墨夕产生极大的神往之情。一开始,他怀疑自己对青筝的过分关注是因为叶墨夕的缘故。如今再回首,自己也很难分辨是从何时起对青筝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意。宛如入秋之时,忽然闻见一缕花香。蓦然回首,墙角已经开满了一片春光。 青筝听完南既明的解释,情绪没有起伏。十年前那场劫难已经过去太久太久,痛苦和仇恨已经经历了岁岁年年,给她打磨了一副坚硬的心肠。心理上的感性想法已经被一种使命感替代,让她没有时间间隙,去重复回味感伤。 “南公子很聪明!同南世子难分伯仲。”青筝夸赞一声。 “呵。”南既明可不愿意自家兄长在青筝的心里有与自己平齐的位置,捏起棋子在棋盘上敲了敲,提醒道,“他已经成亲了。” 青筝失笑地摇了摇头,这股小孩子心性般的较劲,真是,有点可爱。 “这次计划,南世子主动向天音阁抛出了橄榄枝。获利之大,我难以拒绝。” 南既明保持垂眸望着棋盘。烛火映衬下,朗目疏眉,鼻梁挺拔,唇线微抿,确实是无论江湖还是朝堂,都可以排上号的英俊男子。 “我知道。在他按着我的手,让我别那么快出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一向最爱你那把碧色古筝。今晚你没有把它带上船,反而带了把一看就是随手挑的琴。见我制住刺客,你抓住时机冲出来砸琴,我就知道你们俩串通好了。” 南既明语气幽怨,带着一股你和别的男人有秘密,却不让我知道的可怜兮兮。 青筝想笑又忍住,拍开他求安慰的手掌,解释道:“那是你兄长!” “为什么避开我谋划,现在又告诉我?”青筝见南公子下的棋子愈发凌厉起来,暗道:南公主,又发脾气了! “我向南世子征求过意见,是否可于你知晓,他说他相信自己弟弟的聪颖。” 南既明听到这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他不知青筝还瞒了他半句。当时南世子狡黠地敲了敲手里的扇子,说:“如果这都看不明白,就别姓南了,拉低安定侯府的智商水准。” “刺客确实是南疆人,可以肯定同追杀玉妃娘娘和五皇子的人,是一伙的。全都城最不愿意他二人回归皇宫的,就是皇后和太子。皇后娘家仗着皇后和太子的地位,在朝政上拉帮结派,与宰辅大人隐隐成为抗衡之势,多次企图争夺朝政大权。今上想动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契机。”南既明因兄长的缘故,对朝堂形势还算清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让青筝不禁暗叹,世家子弟还没完全没落。 “南世子只对今上忠心。今上虽未明说,却一直暗地里找□□的把柄。玉妃娘娘刚回皇宫,急需站稳脚跟,今上是她唯一的选择。苗疆人要刺杀的是前圣女玉妃娘娘。玉妃娘娘在画阁里与今上坐得很近。刺客一出手,大家都以为是冲着今上来的,谁知玉妃娘娘才是目标。” 南既明又下了一子,跟上青筝的思路:“谁是目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让在场的所有人认定,刺客的目标是今上!” “南疆人,今上,玉妃,太子,一场夜宴,四方角逐。这戏可谓精彩纷呈!” 青筝下的黑子已成四方围剿之势,掐断了白子的气数,大局已定。 南既明酣畅淋漓,颇有余味地扔下白子,朝青筝一拱手:“天音阁在这场乱战中,混了一口肉汤喝,在下佩服!” 青筝满意地看了被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白子,状似随口问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心思歹毒的人,你可清楚了?” 南既明一愣,脑中电光一过,瞬间明白了青筝的意思。脸上仍然挂着风流倜傥的轻佻,眼底却涌起四分郑重和六分坚定,徐徐开口。 “我如同棋盘上的卒,虽前路漫漫迫使我走得慢些,可何曾退过一步?” 第58章 清晨,院中的小鸟早已欢快地在枝头雀跃,吟唱起来。 青筝掀开帷帐。昨夜南既明跳窗出去时,还记得碧箫的话,替青筝关好了窗。晨光从窗扉的细缝中钻进来,轻盈落在梳妆台的另一侧。那里挂着一盏花灯。 正是昨夜在太宁湖畔,青筝驻足观赏的那盏荷花灯。没有点上蜡烛的荷花灯,宛若一位酣睡正香的少女,娇憨可人。 碧箫推门而入,端了铜盆进来,见自家小姐傻坐在床边,嘴角勾起,像似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心里对阮霜的话又信了几分。 用过早膳,青筝坐在梨木雕花椅上小口喝着柳姨调制的药茶。药香慢慢飘散在闺阁内,令青筝心情也舒展开来。想起柳姨,轻微皱了皱眉。柳姨自来到都城,除了开始 分卷阅读111 几日身子疲惫了些,并没有发生什么水土不服的现象,只是整日闭门不出。 说要带她去看看花灯会,逛逛小庙堂,柳姨都不愿意,比划表示自己累要歇息。柳姨这是怎么了?以前出远门也没见过柳姨累得足不出户的地步呀? 在青筝考虑下午再去看看柳姨时,碧箫捧着账本入内,呈给青筝。青筝随意翻阅了下,问道:“这月新制的琉璃首饰卖得如何?” “款式很新颖,不少贵夫人喜爱,就是担心容易磕碰坏了。” “一款首饰戴一次两次就够了,多打制些式样供人挑选就行。” “是。都城里原先的首饰坊也陆陆续续推出他们的琉璃首饰。小姐你看?” 青筝把账本递回去:“我们只要保持更新再他们之前就赢了。他们永远只是模仿,不用在意。定制首饰的人多么?” 陋室铭有一项特别的业务,可以专门为有钱人提供首饰定制。首饰仅有一件,以示独有。碧箫又递了另一本册子过来,都是描绘好的首饰图样。纹案以花鸟居多,有牡丹,有海棠,有芍药,有翠鸟,有孔雀。 “都城的花样确实比较彰显富贵。请师傅们用心制作吧,这是打好金字招牌的第一战。” “是。” 才搁下册子,杨叔就从前院步履匆匆跑来:“小姐,圣旨到了。” 宣旨的宦官见眼前年龄不大的姑娘,脚步不急促,面上宠辱不惊,恭谨地接完圣旨,礼仪上毫不出错,心里惊叹了几分。虽然是个商户女,但能得到今上的亲笔赏赐,怎样都不容小觑。 青筝让杨叔收好圣旨,含笑向宦官道:“公公一路辛苦了,请入内用些茶水糕点吧。” 宦官不敢托大,笑眯眯推辞:“这可使不得。杂家哪里担当得起小姐招待。” 青筝侧头看了碧箫一眼。碧箫上前,不着痕迹地扶了宣旨宦官一把,塞了个荷包到宦官手心,搀着宦官往花厅里走。 青筝与之并行,依旧笑意盈盈:“不过是一些粗茶而已,劳累公公走了一趟,还请公公歇歇脚。公公先前可是去了安定侯府?” 宦官将荷包往袖里一塞,拢好手,耐心答道:“是。安定侯幺子南公子昨晚可是立了大功,今上自然也有赏赐。” “今上貌似很看重南公子?” “当年今上登基,安定侯是辅佐今上的重臣之一。只是近几年来安定侯身子大不如从前了,才淡出朝政。安定侯世子代替安定侯为今上效力,今上一直很感念安定侯,遂对刚归都城的南公子颇为看重。如不是昨夜之事,南公子或许还是今上心中得意的驸马人选。” 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宦官,察言观色的本领自是一流,见眼前的小姐笑意一滞,忙说:“瞧我这张嘴,讲了些逾矩的话,请小姐过耳便忘了吧。若是有心人听见了,杂家小命不保。” 青筝宽慰笑道:“刚廊上风有些大,公公说的话我并未听清。” 宦官稍露感激之意,随着青筝迈入花厅。 “昨夜在画阁里,小女子还见到了宰辅大人。看似今上对宰辅大人颇为倚重。”青筝让碧箫把座看茶。 假意没看见宦官在听见青筝提起宰辅大人之时,眉尾一抖。青筝心中涌起了浓烈的兴趣和好奇。这宰辅大人已经权倾朝野到听闻名字都会害怕的程度了? 待宦官喝了口茶水,才应答:“宰辅大人兢兢业业替今上分忧解难,确实操劳颇多。今上曾赞誉宰辅大人是朝廷的顶梁柱。” 青筝耳闻过今上对宰辅的依仗,但没想到推崇至如此程度。那那批神秘的皇家暗卫,宰辅大人可有沾染几分么? “小女子初来都城,诸事不懂,还请公公多多指点。倘若日后有幸能再见宰辅大人,不要冒犯了他才好。”青筝睁无辜好学的大眼睛,语气颇为诚恳。 让见惯生死,早已不自知良善为何物的宦官都忍不住心软下来,徐徐说道:“宰辅大人没什么忌讳,唯独不喜欢别人在他眼前戴凤穿芍药玉步摇。” “凤穿芍药玉步摇?” “对。紫色的玉石打磨成芍药,镶嵌成的步摇。”宦官回想起当日宰辅大人的脸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当年今上有位嫔妾爱美,戴上了宫外一支凤穿芍药步摇。宰辅大人瞧见了,立马拔出侍卫的佩剑,把那位嫔妾的头发削了个精光。那支步摇也被宰辅大人踩碎。小姐经营的是首饰铺子,可万万要记得这一点。” 青筝颔首,向宦官的提点表示感谢,再用了些茶,着杨叔送宦官出门去。 青筝陷入思索,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大人对一件女性的首饰那么厌恶,是受过难以治愈的情伤吗?据陋室铭收集的消息,宰辅大人以朝政为重,至今未有正妻,后院也不过是两个通房丫头,连侍妾的名分都没有。 要不是手段狠辣之名,大权傍身的宰辅大人会是都城闺秀争相攀附的对象。 只是……. 这支步摇…… 青筝眼尾微眯,似是想到了什么,翻开之前看过的首饰定制册子 分卷阅读112 ,指尖在其中的一页点了点。 “凤穿芍药玉步摇啊……” “小姐,刚门外来了个宫里的人,说是玉妃娘娘身边的公公,来送封帖子给小姐。”杨叔捏着封精美的帖子进来。 青筝略微疑惑。自进都以来,为免两方联系引起不必要的目光,除了南既清的牵线,玉妃再没直接与自己接触过。今天就为了一张帖子? “送帖子的人呢?怎么不请进来坐坐?” “公公说还有好几家要送,就不耽搁了。” 青筝仔细看了下,确实有皇家徽记在上面。拆开一看,是中秋赏月宴。 一个天家举办的世家贵族的夜宴,居然能给一介商户女发帖子?难道御前砸琴那一举直接赢得了今上的良好印象? 青筝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未能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或者玉妃夹带的消息。 “既来之,则安之。届时见机行事吧。” 在青筝难得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城门外,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都城。 天气炎热,守城门的侍卫被捂得汗流浃背,没有多大的耐心,一把横下长矛,喝道:“哪里来的?” 驾车的农夫讨好地笑着,拿着大斗笠扇着,送来了一丝清风:“我家当家的从蔚县过来,进都城做点小买卖,还请各位官爷行个方便。这天气热得令人闷得慌。这是我们当家的一点心意,请各位官爷买点酒喝。” 侍卫收起长矛,接过钱袋子掂了掂,还是满脸严肃:“打开看看。” “这……” “官爷请看。”马车里的人掀开马车帘,侧开了身子,让侍卫可以将马车内的构造一览无遗。坐在马车里的人虽然将浑身的气势收敛,仍然让侍卫感到身上如负千斤坠,难以抬起头来。 匆匆扫过一眼,侍卫只看见这位当家的边角上绣着金色纹案的玄色衣袍。朝马车拱了拱手,对检查后面驴车的弟兄喊了声:“阿四,好了没有?” “好了,李哥!”阿四随意翻了下驴车上的草料,里头码着的是一坛坛酒。 待马车渐行渐远,阿四凑上前来问:“李哥,刚怎么了?” 李哥目送马车远去的方向,拍了阿四头一下,把钱袋扔到他怀里:“小子,没什么,去给弟兄们买些酒喝。” 远去的马车内,被认为是做酒水买卖的当家的,从身背后的竹箱里,托起一只海东青出来。手指梳顺着海东青的尾翼,幽幽道:“老伙计,委屈你了。你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没法子,这里不比家里,请你再忍耐些。晚上就有肉吃了。” 都城里茶楼酒肆,不起眼的小人物们互相通传近日的笑料谈资。一张无形的大网,就这样在暮色中慢慢铺开。 第59章 杨叔递来消息时,青筝正在修剪院子里的月季。 将纸条递给青筝后,杨叔端详了被剪了一地枝叶的月季,笑着打趣:“小姐,我怎么觉得没修之前比较好看。” 青筝看着纸条没抬头:“你问问她,她是不是喜欢她的新发型?” 杨叔被调皮的甩锅逗笑了,见青筝面色平静,料想新消息并不是什么重大的事。青筝将纸条递回给杨叔,示意他看。 杨叔一眼看完,将纸条揉在掌心化成粉末,倒在月季花根处:“还好小姐有先见之明,提前把李哥安插到城门守卫处。可疑人物进出都城的动向,我们倒也能第一时间掌握。只是这古香兰自上次武林大会,同鬼新娘离开后,就神龙不见首尾,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都城?” “我们顺着线索来到都城,古香兰就后脚跟上来。这不得不让人怀疑那个老者在客栈说的话呢。” “可要安排人手将人截过来?” 青筝扑哧一笑,道:“杨叔,你都脱离山匪好几十年了吧?怎么动不动就抢劫?我们是斯文人,不要动粗为好。” 杨叔无奈,心里嘀咕:比起小姐的斯文手段,他们说不定更喜欢明抢。 “那?” “古香兰这次伪装成商人来都城做买卖,可别把自己卖了,还替人数钱。我们好歹先入都城,各方面也熟悉些。派人在古老板身边保护他,也不枉相识一场。”青筝柔柔地笑着,继续修剪月季花枝,满脸为古香兰安危考虑的样子,让人无法反驳。 杨叔失笑,摇了摇头,着手派人盯梢,哦,不,是保护古老板。 被旧人关心惦念的古老板,此时倒是很闲适地在街市上闲逛。在客栈安顿好后,悠哉游哉地逛了一家又一家酒肆。每到一家酒肆都要品尝一下美酒。好几家酒肆下来,即便是习武之人,步伐都泛着醉意。 直至星光微垂,古香兰才迈着飘忽的步子回客栈。只是醉眼迷蒙的他,脸颊被酒气熏得发红,突然快走几步走进小巷,扶着墙壁朝墙根吐了起来。 好不容易才停了吐,古香兰晃晃悠悠地慢慢直起身,朦胧的视线向上抬。先见着一双脚,再见着一把尖刀。刀尖亮晃晃地正对着自己的鼻尖。 “嗝!” 分卷阅读113 一口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黑衣人下意识皱眉侧目,立马暗叫不好,身形后撤一大步。金色的链条划破幽暗的小巷,凌空袭来,直朝黑衣人的胸腔而去。 “嗝!我没醉!没醉!看我猴子捞月!” 金链条“叮当”地收回,一击落空再出一击。带起的劲风吹飞了黑衣人额前的发丝。金钩堪堪从喉结前不足一寸的地方划过。倘若黑衣人后撤的身形再慢一刻,必定血溅当场,有来无回。 “嗝!猴子怎么没抓着?”古香兰眯了眯眼,哈哈大笑起来:“咦,跑了一只猴子,又来一只猴子,还有一只猴子。好多猴子!” 黑衣人身边“唰”地出现两个黑影。三个蒙面黑衣人围成铁三角,手握三尺有余的长刀各守着一边,将古香兰夹在中间。 金链条在古香兰指尖滑过,尾端的金钩垂在半空中,随着古香兰迷醉的视线环视周边而晃晃荡荡。 穿巷风吹过。三把长刀似心意相通同时行动。空气中隐隐传来破空利器之音,在幽暗深长的小巷里泛起片片银光。古香兰似醉得不轻地身子一歪,双脚向右踉跄了一步。原先站立的地方被长刀撅起一个深坑。 金色的光芒甩出去,从寒冷的刀光之中,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兵器碰撞的火星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耀眼,宛如一树铁水开花。 古香兰一脚踢起地上的柴火堆,纷乱的干柴如同大雨乱坠,扰乱了黑衣人原本不是很清晰的视线。抬脚踩上墙壁几步,古香兰身子借力向后一个空翻,手中金链掷出。金钩钩住左右架上来的两把长刀刀背,使劲往后一拽。 “铛!” 两柄长刀与最后一个兄弟在半空中相撞,重重地跌在地上。不待黑衣人将长刀再次握紧,冰冷的金链已经爬上脖颈,紧紧缠住。死死要卡住黑衣人的咽喉,不让一丝气息再进入。 长刀再次跌落。黑衣人太阳穴处青筋暴突,两手奋力扯着金链,企图抢占会一寸生存空间。 金链徒然紧缩,拽着黑衣人在地上拖行,向后一抛。强壮的黑衣人如同风筝轻盈飞起,又重重砸向急忙冲上来营救同伴的黑衣人。 两把长刀劈向金链,惊起接连几朵火星。见劈不断,两刀相格,极力架住不断向后拖拽的金链。 突然被卡住的金链猛拖住古香兰,身形不稳就要向前跌去。古香兰右手一挥,劲风乍气,托举着自己稳住身形。 “啊嚏!” 古香兰揉了揉鼻子,身子刹那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瘫在地。 黑衣人轻呼一口气。刚才借着古香兰打出的劲风,趁机将三日醉散在空气中,遇酒气瞬间麻痹古香兰全身经脉。 两个黑衣人左右架着古香兰翻越墙头。另一个收起金链,掩盖了小巷内曾经打斗的痕迹。最后也悄无声息隐入暮色中。 巷子另一头探出两个人影,在方才打斗的地方搜寻了一遍,低声道:“快回去通知小姐!” 青筝得到消息时还在灯下看书。这下好了,古老板没保护好,人还丢了。 青筝指尖在书卷上滑过,停在“识香寻踪”的古法上,敲了敲。若有所思道:“古香兰的海东青呢?去客栈翻下,让海东青帮我们指路。” “是!” 暗卫来时无影,去时无踪。 待青筝再次收到消息时已是天亮时分。青筝听着身后单膝跪着的暗卫汇报完,略微诧异:“竟然是他!” 一大早便开始忙活的除了青筝,还有兴致勃勃张罗置办中秋宴首饰的家眷。 陋室铭二楼雅间内,两位贵夫人在挑首饰。 “这铺子名字取得怪怪的,首饰倒是卖得不错。”梳着双刀髻的贵夫人从托盘里拿起一只玉镯套在手腕上,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旁边一位回心髻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玉镯,目露赞赏:“确实是匠心独运。你看上面的玉色纹路跟一枝腊梅一样。” “是很美。那天万朝节,我见安定侯府的小姐,戴了一套琉璃首饰,灯火映着,很是精美。一问才知道是陋室铭的首饰。今天才有空过来瞧瞧。” 回心髻的注意力却不在双刀髻说的琉璃首饰上,问道:“万朝节那天你也在啊?那夜太宁湖闹得沸沸扬扬的,隔日就传来太子被废的消息。怪吓人的。你那天可有听到些什么?” “今上的画阁我们哪里入得了内。只是后来听说天音阁一个姑娘,御前英勇救了今上一命。今上当场赏赐了不少珍宝。”双刀髻似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三姨她表舅的小侄儿在御前当差,说是那姑娘年纪轻轻,貌美如花。你说她会不会入了今上的眼,要收到宫里去?” “你想什么呢?太离谱了些吧?” “唉这有何不可能?今上正值壮年,最好风花雪月,要不然怎么会让玉妃娘娘给一介商户女递张中秋宴的帖子?” “中秋宴?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八姑婆不是同安定侯夫人交好吗?那日宫里来送帖子的宦官亲口说的。” …… 分卷阅读114 后面两位贵夫人转聊了其他八卦,再讲了些什么,碰巧在偏厢里的柳姨完全听不清了。耳朵嗡鸣,雷霆大震,勉力扶着墙壁,才让身子没瘫软下去。 脑海里只一直反复回响一句话:“你说她会不会入了今上的眼,要收到宫里去?” “这怎么能!这怎么能!小姐与今上是……小姐……”柳姨不敢出声,心里念叨着,难以置信。 好不容易等两位贵夫人挑好首饰,出了雅间,柳姨才将手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喘气。拔腿跑出偏厢,往天音阁赶。 好不容易赶到青筝的院子里,却不见青筝的踪影。在前院一把抓住杨叔,手里不停比划。手势太快,让杨叔都看糊涂了,半天没搞清楚是什么意思。柳姨更急了,推开杨叔,往青筝的书房赶。在平日手放拜帖的盒子里,看到了那封有着精美烫金花纹的帖子。 柳姨颤抖着手打开,熟悉的皇家徽记跃入眼帘。柳姨一目十行看完,帖子自手中滑落,跌在地上,对听到的话又信了几分。 小姐的想复仇的心思,柳姨一直清楚,甚至比谁都更加明白,对自己有一股狠劲的小姐,已经追查到线索指向天家。如果眼前有个能深入宫中一探虚实的办法,小姐绝对不会放过。 眼前的视野忽明忽暗,柳姨撑住小几,紧闭了下眼睛,调头就往安定侯府赶去。这是她在都城里,唯一可以求助的地方。 安定侯府内,安定侯爷正与一位意料外的访客暗暗较劲的时候,听到院里传来一阵喧哗。 安定侯爷微皱眉正要起身一问究竟,一个妇人直接冲了进来,在他面前猛地一跪。“咚”的一声,让人听着都感觉很疼。 紧接着听到一声嘶哑难听的声音,像老旧的破风箱费劲地拉了开来,却莫名让他想起某些遥远的记忆。 长久未开口言说的嗓音锈透了似的,咿呀了两声,才拼凑出字句。 “安定侯爷!请你救下先长公主唯一的血脉!” 第60章 安定侯如被雷击,呆立当场,脸上满是错愕和震惊。 “侯爷,小的的错!一时不察,让这妇人从竹园那里的小道抄过来。小的立马把她扣起来!”追赶妇人的下人急忙闯进来,一把反扣住妇人的双手。 妇人双手被制,上半身仍然极力往地上磕头,嘶哑难听的声音努力叫唤:“安定……安定侯爷!” 稳定心神,仔细盯着眼前要把前额磕出血的妇人,一瞬间转过千百种心思。这面容,这声音,还有知道竹园直通这里的那条小道,最关键的是她刚才说的话。 这人是…… 平日闲散的侯爷此时少有的肃然,沉声吩咐:“你先退下,戒守四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一步。” 下人未有迟疑,立马退下,关上了门。 “你是……长公主身边的紫嫣?”安定侯极力想起这个十多年前曾经听过的名字。当日,紫嫣也如同今日这般跪在这间书房里,与自己拜别。 “是。有幸侯爷还记得老奴的名字。请侯爷救救长公主唯一的血脉!”妇人抽泣起来,猛磕着头,将地砖敲得咚咚作响。忽然间,刚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妇人,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柳姨?你……你能说话?” 猛磕头的柳姨瞬间一僵,难以置信地微转向头,往声音的方向处看。青筝坐在一大盆绿植边上,刚好在柳姨情急之下冲进来的视线死角里。 青筝紧攥住一撮衣角,用力到指尖发白,面色徒然成白,不敢相信地再一次重复:“柳姨?你能说话?”青筝有听见柳姨刚冲进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心宛如绑了千斤坠,一个劲儿往下沉。脑子里一片空白,偏偏又努力去汇聚精神,想要好好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仿佛压在柳姨心头十多年的巨石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岩浆,在此刻喷发而出。肆无忌惮地大哭出来,跪行至青筝跟前,拼命磕头:“小姐!公主!是老奴瞒着你!老奴实在不想让公主再踏入这个吃人的皇宫!老奴只想公主平平安安,这也是长公主的遗愿啊!” 安定侯把目光投向,前一刻还在同自己胸有成竹谈条件的青筝身上。青筝的惊愕显然不比自己的少。自己之前还在诧异,为什么一个商户出身的小姑娘能有这般胆魄和见识,这样一说,便说得通了。毕竟身上流着的是天家历朝以来最杰出的一位公主的血脉。 因为十多年前见识过紫嫣的忠心护主,也清楚先长公主身死蹊跷,安定侯对紫嫣的话无理由的信任。行至青筝跟前,安定侯行了个大礼,无比恭谨:“臣见过公主殿下!” 现在轮到青筝呆滞了,脑子乱哄哄地成一团麻。自己怎么突然变成公主了呢?见年长的安定侯仍躬着身,赶忙起来扶起,嘴徒劳地微张,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安定侯明白青筝的欲言又止。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太大,连他都得适应个半天,何况一个被严严实实瞒了十多年的小姑娘。先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这样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心中又升起一股深深的叹 分卷阅读115 惋和怜惜。 青筝看向仍在痛哭流涕的柳姨,前额都磕出了鲜血,心里一抽痛,扶起柳姨坐下,掏出丝绢轻柔地替柳姨整理面容,心里也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柳姨,你别哭。慢慢说。”柳姨接过丝绢拭去眼角的泪花,也明白这时不是哭的时候。既然小姐已经决定要涉水了,自己再隐瞒已是徒劳无益。不说,反而会增加小姐的危险。 见柳姨情绪稳定了,安定侯与青筝也落座,听嘶哑的声音缓缓陈述一段先长公主不为人知的时光。一个尘封了十八年的秘密,在这个花团锦簇的小书房里被揭开。这个秘密的揭开,直接影响了当今朝廷未来的走向。 后人编书《史传》中,记载了这段往事:“先长公主遗孤静,足智多谋,举三王之乱,与权臣闵相制,史称‘王相斗’。”(注:相xiang第四声) “十八年前,先长公主已定四疆,在军民之中,威望扶摇直上,甚至隐隐有拥护先长公主为女皇的谣言传出。先长公主见今上江上已稳,内有宰辅大人辅佐,外有冒亦行将军定军心。自觉万事皆安,又对广阔的天地心生神往,便想出一计诈死离开皇宫。先长公主仙逝消息一传出,拥护女皇的谣言不攻自破,今上的宝座便更加稳固。” 许久未曾说如此多的话,柳姨嗓子干咳。青筝递了杯茶水到柳姨手里。柳姨正要唤“公主”,被青筝抬手制住:“还是喊小姐吧。我听得习惯些。” 柳姨知道此时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便又改了回来:“小姐,你大概好奇长公主与叶大侠如何相识的吧?长公主在南疆之战时,遇伏中毒,是叶大侠碰巧相救。两人互生爱慕,又碍于战情特殊,长公主未能告诉叶大侠真实身份。待长公主离开皇宫,了无牵挂,寻到叶大侠结为夫妻。往事如同云烟,决意与往事一刀两段的长公主更没提起身份的事。固叶庄上下无人知晓叶夫人的过往。” “柳姨你是那时便跟着娘亲出宫的?”寥寥几句的往事,已让青筝觉得惊心动魄,紧接着跟问。 “老奴原是今上妃嫔身边的小宫女,因声音被今上随意夸了一句,引来妃嫔嫉恨,强行灌了□□。长公主危急之下救了老奴一条贱命,但也烧坏了嗓子。事后,长公主便调老奴在身边伺候。长公主诈死一事,瞒了所有人,包括今上,伪装成老奴的样子趁乱离宫。” “长公主丧事办完,老奴刚好到了年龄,便被放出宫去。老奴无亲无友,想到长公主曾对老奴提起江南的一个地方,便寻了过去。这才知长公主给自己留了线索,若无去处,可以投奔她。老奴见到长公主与叶大侠恩爱非常,心中甚慰。自觉这副嗓子实在无颜在跟前伺候,便自请替长公主在外经营商铺。” “长公主本就因征战身子亏损严重,生下小姐后,大不如从前,不久便撒手人寰。老奴心中对叶大侠有些怨意,照旧在外头照料商铺。没想到……”柳姨又泪水盈眶了。 “没想到,逃过十年前的那场屠杀。”青筝接过了话头。 安定侯眼皮一跳,转看向淡淡坐着的青筝,却又感到漫漫的凌厉之气。 柳姨稳住心神,接着讲道:“杨叔一直认为是江湖仇杀,我却心中总隐隐觉得跟皇宫有些关系。因为长公主在宫中,曾为打压一些人蠢蠢欲动的不轨之心,放出消息称她手里有一支以一当百的黑云骑。朝堂的事老奴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会不会是这个引来杀生之祸?” “黑云骑?”青筝疑惑了。 “这个我来说。”一直安静听柳姨讲述的安定侯出声了,“据说长公主征战四方时,麾下有一支从天而降的黑云骑,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令敌军闻风丧胆。但在长公主交归兵符给今上时,这支黑云骑并不在编内。朝中便有风言风语传出,这个黑云骑只听长公主调动,隐于市野,一旦见到长公主手中的一块玉符,必能立马集结,随时战斗。” 青筝听着两边的说法,一结合就明白了:“娘亲的用意是在预防朝中军权被有心人控制,除了寒门冒将军外,还预留一支威名在外的军队来威慑这些不轨之心。可是这玉符……” “玉符长什么样从来没有见过,但确实因为这支神秘军队,朝廷上别有所图的人才不敢放肆。”安定侯叹了口气,虽不理朝政,但也知晓近年来的小动作层出不穷,眼下太子被废,风云将起。 青筝想到了被江湖人追捧的沁雪莲。传说叶大侠偶得沁雪莲,功力大涨,才立于武林不败之地。如果沁雪莲不是武林至宝,而是黑云骑兵符呢?那今上迫不及待插手江湖事,这就说得通了。今上真实意图不在控制江湖势力,而在搜寻这朵沁雪莲。那么,当年娘亲诈死的事,今上也必是知晓的。 昨日还是谋算计划的对象,今日变成血亲上的舅舅,青筝心中一沉。那叶庄屠门中有没有这位舅舅的手笔? “公主殿下!”安定侯打断了青筝的沉思。 “侯爷还是唤我青筝吧。” “是,青筝姑娘。我觉得刚才我们谈说的事,可以继续谈了。” 在柳姨闯进书房前,安定侯和青筝正在 分卷阅读116 各自谈条件。昨夜海东青飞了都城半圈,最终停落在安定侯府后头。青筝一早便带着陋室铭定制首饰的画册上门拜访安定侯,希望能以两人共同的利益,说服安定侯将古香兰移交给天音阁。 “侯爷对宰辅大人似有私怨?要不然何必特意赶在宰辅大人生辰前,打制一套凤穿芍药玉步摇。” “闵明升一手把持朝政,威胁天家黄权,视人命如草芥,不体悟民生疾苦。长久下去,民怨必与日俱增,天下怎么太平安宁?长公主好不容平定下来的江山,难道又要因为这种人而重陷水深火热之中吗?” 安定侯的言语中总是不由自主地透露出对长公主的推崇和敬仰。 “就打制套玉步摇去刺刺他?”青筝语调平淡。 “我……”闲散侯爷安定侯怔忡片刻,想要在公主殿下前挽回点面子,“我猜疑长公主的死与闵明升有些关系,毕竟长公主死后,他是获利最大的人。后又收到消息说古香兰知道些长公主身死的内情,便把人抓了过来,看能否抓到闵明升的把柄” “我们居然查到一块了。”青筝微笑。她顺着爹爹的死查到古香兰,安定侯顺着娘亲的死也查到古香兰。 想到这里,青筝柳眉微蹙,问道:“侯爷哪里得来的消息?” “手下人查到,古香兰曾在一家客栈当场击杀一人,只因那人骂了一句古香兰卑鄙无耻,曾刺杀凤捂将军。” 青筝双眸微震,安定侯所说的这件事和自己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沉吟片刻,惨然一笑。 “我们怕是都被人算计了。” 第61章 柳姨一听,紧张起来,会不会是自己仓皇失措之下,被躲在暗处盯梢的敌人觉察到了什么。扯住青筝的袖子,有些懵然和担忧:“小姐,是不是我今日就不该来安定侯府?” 青筝轻拍柳姨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柳姨。十多年了,你的面容已经有些变化。更何况你一直未曾说过话,也难以令人同嗓音嘶哑的宫女联系起来。暗处观察的人也必定知道我今日来安定侯府与侯爷,核对为侯爷夫人定制首饰的画稿,你是因为天音阁有急事才赶忙来寻我的不是吗?” 听完青筝的劝解,柳姨才慢慢平静下来。 青筝又转向安定侯,问道:“古香兰现下关押于何处?” “府中密室。” “幕后人以古香兰为饵,给你放出虚假消息,正是要引还在追查长公主之死的人出手。侯爷此番出手劫人,正好被人家捉了个正着。昨夜小巷现场天音阁已经清理过了,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海东青也被关在笼子里,不会随意在都城里乱飞,惊扰百姓。侯爷自己看押要用点心,莫要让人跑出去多说什么。” “臣领命。” “古香兰那里我就不过去了,省得暴露你我之间的合作关系。稳住古香兰,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消息。有什么进展可以遣人,以看首饰打制情况的名义送去陋室铭。” “臣领命。” 青筝微顿,对于安定侯之前还否认劫了古香兰的气势汹汹,此刻简直顺服得不可思议,更加对没什么记忆的娘亲心生倾佩。一个人离世十余年还能有这样的影响力和威望,自己千万别给娘亲抹黑。 “侯爷,无须如此,如往日即可。” “臣……是。” 青筝轻笑了一声,道:“侯爷莫要在他人面前暴露了。我是查到些线索,有伙人会使用雪中红这种毒暗杀,侯爷可知?” 侯爷低沉思索片刻,表示从未听闻。 “看来这伙人藏得挺深的。”青筝收敛起笑意,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侯爷心系民生,一腔爱国忠君的热忱。长公主虽然已经离世十多年,但只要这枚能调动神军黑云骑的玉符还在,朝廷上总有人野心勃勃意图染指。侯爷也不希望玉符落入有些人手里吧?尤其是宰辅大人。” 青筝直接点名了与宰辅大人对立的立场,就是希望能拉拢到安定侯站在自己这边。只有共同的利益,才是最为牢靠的盟约。 “长公主当年放出玉符的消息就是为了防着宰辅大人,一些两朝将军意图反位控制少帝。现在我估计今上也想抢在各方人马之前,先找到玉符。” “不论落在谁手里,我都无法完全信任。家父因为沁雪莲的传言而死,娘亲又因军权过大而诈死离宫,不论是江湖上,还是朝廷中,觊觎此宝的人实在太多。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应付各方势力实在有些吃力。” 安定侯立马深躬:“臣愿为公主殿下驱策,尽微薄之力。” 青筝就等着这句话,淡笑中带着威严的气势:“侯爷,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这一刻,安定侯对青筝的身份判定毫不动摇。那自信张扬的笑容,浑然天成上位者的气势,让他又忍不住回忆起当年长公主自请出征的风采。安定侯眼角微热,心中默默念叨:长公主殿下,老臣定当好好辅佐公主,保护好您爱之以热忱的大好河山。 安定侯忽想起柳姨的来意,问道:“紫嫣刚才所说的 分卷阅读117 救救公主殿下,是什么意思?”青筝闻言也看向柳姨。 柳姨在青筝面前,稍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在陋室铭听有些夫人说,今上会赐中秋宴的帖子给小姐,是因为有意收小姐入后宫。慌神之下,才失了分寸。” 青筝愣了一下,啼笑皆非道:“柳姨你多心了。帖子是玉妃娘娘差人送来的,估计是想抬一下陋室铭的地位,趁着今上对陋室铭赐下赏赐时提了一嘴,才成的。” 柳姨尴尬了下,只能说:“小姐,请恕老奴无礼。” 青筝扶起又要跪下去的柳姨:“柳姨也是担心我。有今日这一出我才晓得柳姨苦苦隐瞒的难处啊。这样说来,还是要感谢这出乌龙。” 书房内三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书房门开,青筝迈出门槛,回身致礼,安定侯赶紧侧身避开。 “不敢劳烦侯爷相送。这套首饰陋室铭保证打制得让侯爷满意。” 安定侯拱手:“那就劳烦青筝姑娘了。” 青筝带着柳姨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院子出侯府。行至一半,一个人影闪现至青筝跟前。青筝眼皮都不用抬,便知来人是谁。 “今日什么风把青筝姑娘吹来了。”这样追求潇洒风姿的除了南既明还能是谁。 “陋室铭有事与侯爷确认,我便过来一趟。” “这么保密?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无非就是爹偷偷订些首饰想要讨母亲大人欢心。”南既明悠哉着步子,并不特意去刨根问底。 青筝颇有兴味地笑了:“母亲大人?这称呼倒是挺有意思。来都城这么久,经常听说侯爷十分敬爱侯夫人,别家的小娘子都羡慕不已。今日一见,所闻非虚。” 南既明意味深长地瞧着青筝笑:“疼夫人,南家这一传统尤其好。” 青筝装作没听见这一句,步履不停往门外的马车上去。倒是惹得身后的柳姨打量了南既明好几眼。 马车还未起步,南既明从侍卫处牵了匹马来,翻身而上,隔着车帘问青筝:“待会儿可有什么事?” “未定。” “走!跟小爷去南草场赛马。” 青筝昨日就有收到消息,今日南草场有赛马,王孙贵子,多有出场。眼前正好有个送上来的引路人,青筝毫不客气地接纳了:“好。” 还未到南草场内就听见锣鼓声天。南草场内马赛得正欢。十匹马一队,绕着草场跑一圈,谁先拿到插着的旗子谁便胜利。 南既明刚归都城没多久,今日难得出现在贵族圈的宴会上,身边还带着个娇人儿,引来不少目光。青筝巍然不动,礼仪谈吐毫不出错又令周边人愉悦,在南既宁的引荐下,很快就拉拢了一圈高门小姐兴致勃勃地谈论脂粉首饰。 在太宁湖万朝节之后,都城里讨论最多的废太子之事外,就数今上亲封御号的天音阁阁主。虽是商户女,但有个御号,身份地位立马水涨船高。 有人羡慕,有人妒忌,说是踩了狗屎运刚好在场砸了刺客一下。倘若是自己在场,必定还能加上一脚,亲手降伏刺客,也能捞个御号。今日一见天音阁阁主,不少人心中暗暗惊叹,这气度哪里像个商户女呀。 青筝当然看得出这些贵女脑海里的小九九。这得感谢柳姨自幼起对自己的严加训导。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混江湖的,偏生有如此多的规矩要学,今日才明白柳姨的苦心。虽然一直想让自己远离朝廷,又忍不住按公主的身份给予自己吃穿用度,不忍心让自己受委屈。 难怪当日在客栈观察南既明和明一水的用膳礼仪时,自己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在这里,南既明的用膳礼仪与自己从小接受的训导差别不大。若当即早点反应过来,有不少事就可以提早调配了。 青筝掩下眼底的情绪。 “啊!快让开啊!”一声娇喝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迅速逼近。众贵女回头一看,如鸟惊散,四处逃开。 一匹脱缰的枣红色骏马飞奔冲入凉棚,直接把凉棚的栏杆撞飞。青筝正欲躲开,发现桌椅已经被撞得乱七八糟,刚好把她困在一个死角。抬眼望去,南既明似从远处飞掠过来,而骏马已经离自己不到十尺。 青筝果断地踩上桌面,在骏马擦碰过来那刻,揪住时机,一把抓住飞荡的缰绳,跃上马背,俯低身子贴在马脖子上,同马一起如箭般撞出凉棚。 凉棚轰然坍塌。 骏马在宽阔的草场上比在狭窄的凉棚内好制服多了。青筝一边拉紧缰绳一边抚摸着马鬃,安抚骏马的狂躁。骏马扬起前提长嘶一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被这短短一瞬间的变故惊呆的贵女们,纷纷涌上前来,惊叹青筝的马术。青筝柔声道:“各位小姐别靠太近了,免得又惊着了马。我将马牵回去。” 贵女们一听会惊马,立马又散开不敢靠近,青筝才得了时间喘气。应付贵女们真是心里累得慌。 “花了不少银子吧?” 青筝将缰绳交给马夫,侧头看向步步莲花靠近的美人,投出疑问的目光。 这位美人嗤笑 分卷阅读118 了一声,面露清高和不屑:“不仅花了不少银子,还花了不少时间潜心练了很久吧。” 这美人青筝有印象,凝望了南既明许久。青筝心中一叹:南妖孽,你招来的烂桃花,为何要我来收拾! 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世间任何事要练好,都需要花费时间和金钱。我的马技同小姐比还是差太远了,让小姐见笑了。” 美人一噎,杏目微瞪,眼中的鄙夷和轻视毫不遮掩:“苦练贵族礼仪和马术的心思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不就是想攀高枝嘛。” “攀高枝?”青筝嘴角弧度未变,笑意却冷然起来,视线轻轻扫过美人,步履徐徐经过她,留下一句飘在她耳边。 “我就是高枝,何需另攀?” 第62章 青筝不再去理会身后的美人脸上的神色是何等精彩,迎面南既明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走过来,如同耳语:“不知小生是否有幸能攀姑娘这枝高枝?” 青筝抬眸,见南既明一本正经的脸上偏偏让她感到一丝戏谑,没有再装听不见,语调悠悠:“烦请公子排好队,慢慢等本小姐择优取录。” 南既明笑意更盛,眼底却是危险的灼灼寒光:“哪几个?我看看谁敢排在小爷前面。” 青筝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过来,不轻不重地撞开南既明的肩膀。南既明只听见一句低声命令:“没把烂桃花解决了,休想排队。” 南既明上扬的嘴角在美人走进跟前前恢复冷淡,好整以暇看着眼前不算眼熟的女子。 美人面上似有红霞飞起,强按捺住羞涩,维持大家闺秀的端庄:“一别一年,南公子可还好?” 南既明并未应声,神色依旧淡淡。美人没有觉察仍然自顾自诉说:“南公子一手好字令人印象深刻,不知何时能再有幸得公子书法一赏?” 南既明这才启唇,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和风度:“你是谁?” 美人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眸盯着眼前牵念已久的君子,脸紧接着由羞红转鸦青:“你不可能不记得我。去年年宴上,今上钦点我们两人的书法齐首。当时我们还一起在御前谢恩领赏,皇后娘娘还夸我们……夸我们……” 南既明模糊记起貌似有这么一回事,皇后娘娘本来就是个爱牵红线的性子,最后南既明自贬生性纨绔不祸害人家好女子为由解开了尴尬。原来就是眼前这位女子。 南既明脑子里虽然想起来了,面上还是一脸疑惑:“小爷我很俊吗?” 美人愣愣地下意识老实回答:“俊。” “你长得美吗?” 美人第一次面对这样直接的问题,一时又羞涩地低下头去,谦虚道:“蒲柳之姿而已。”正在美人等着往常一样的吹捧之词时,听见令她心裂神伤的一句话。 南既明一副理所当然,不难理解的神情:“对啊,既然你长得没比我出色,我怎么会记得你呢?”说完,也没管美人是否色变,是否垂泪,转身就朝青筝的方向追去。 青筝脚步不紧不慢,南既明长腿迈开,三下两下就赶了上去,借着宽大的袖子碰了碰青筝的手臂,低笑道:“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被判死刑我很冤啊。” 青筝目视前方,不着痕迹地拉开手臂与手臂间的距离,不吭声。南既明死皮赖脸地又靠近了一步轻轻勾住青筝的尾指:“刚才马冲过来有没伤到?” 青筝微微摇了摇头,只听身边的人略有遗憾:“卿卿骑术了得,害得小爷错失英雄救美的机会。” 草场上清风起,吹得青筝的广袖飘动起来,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难察的地方,两位年轻男女尾指相扣,心意相通。 青筝忽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使起了一向觉得幼稚的小性子。凭直觉可以确定南既明已经被攥在自己手心,逃也逃不脱,可面对上门挑衅,心底总划过一丝丝不悦。这样患得患失可真不好,青筝在心里微叹。 还是得找点正事做做,青筝考虑了下,轻声问道:“二皇子和三皇今天也来了?” 见青筝没有挣脱,南既明得寸进尺地又伸了根手指,拖着小手晃了晃。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来了。二皇子爱骑射,刚也下场赛马了。三皇子喜诗书,在场边观战。” 青筝兴致乍起,斜眼看去:“你与二皇子比,骑射如何?” 南既明背脊一挺,甚是自得:“手下败将,何足挂齿。” “扑哧”地笑了一声,青筝调侃道:“我怎么没瞧见?”南既明趁机又伸了三指,与佳人十指相扣,似有浅浅委屈:“卿卿刚只顾着世家贵女,哪里有余暇的目光给我。” 卿卿? 刚第一声时,青筝因为声音低微,以为自己听错。现下第二次听到南既明这样称呼,刚恢复平静的心湖又如同投入一枚小石子,泛起一圈一圈涟漪。长久封闭的心门,在眼前这个宛如成功偷腥的猫儿,胡搅蛮缠地叩响中,悄悄被推开一道缝隙,迎来久违的阳光。 罢了,就允许自己片刻的沉沦吧。 “既明你小子,躲 分卷阅读119 这儿来献殷勤了?”前方来了一行人,领头的那个大声调侃道。 青筝立马松开广袖下的手指,行了个礼。南既明有些失望地回神,拱拱手:“二皇子、三皇子。” “你小子一年不见,礼节倒是多了起来。”二皇子转向打量南既明身边的女子,说不上倾国倾城,但却有一番丰姿让人过目不忘,尤其在看似娇弱的她,仅凭一己之力就制服惊马时,更加印象深刻。 “刚府中侍妾骑术不力,无意中惊了马,连累姑娘了,还望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她一次。” 青筝随意扫视了下人群,目光落到从二皇子身侧出来致歉的美人儿,弱柳扶风之姿,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极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只不过能让二皇子在这种场合不带皇子妃,而是侍妾,岂能是普通暖床的女子? 青筝没真的让侍妾屈膝赔罪,先一步拦下:“本就是意外,何需赔礼道歉?大家都没事就好。” 二皇子摇了摇扇子,笑道:“皇子府上也会着赔礼送至姑娘家中。不知姑娘家在何处?” 南既明挑了挑眉毛,心里暗骂:怎么什么人都要来凑一脚! 青筝一两拨千金地笑笑:“二皇子不必如此客气,能赏脸多光顾陋室铭就好了。”她才不管南既明怎么想,能多拉拢些生意终归是好的,特别是能拓展情报来源。 二皇子用折扇一敲额头,恍然大悟:“你就是父皇御封的天音阁阁主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难怪南兄藏得极紧。” 周围泛起善意的哄笑,青筝只得略微垂头,做做羞涩状。哎,今天脸皮都要僵掉了,回去后得好好用温水捂捂。 就目前来看,二皇子总有意无意地成为众人间的领头者,反而三皇子不争不抢,静静在一旁浅笑。是想养精蓄锐,当藏起獠牙利爪的卧虎?还是真的无心朝政,只想做个闲散王爷? 太子已废,后宫中虽然还是皇后坐镇,可龙椅就在哪儿,有且只有一张。蠢蠢欲动的心思谁也不会摆在明面上,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青筝在人群中浅笑依依,心里有自己的估量。 众人的神色落在青筝的眼里当作风景,却不想此时的自己,也成为别人的风景。 南草场边上有个小山丘,座落着一座小凉亭。凉亭内的人负手而立,草场内的情形尽入眼中。 “这个天音阁阁主还没查清么?” “报宰辅大人,商户女,扬州人氏,父母陆续病逝,由叔姨抚养成人。” 闵民升笑意未达眼底,头也不回看跪在地上的人:“能一进都城就同安定侯世子搭上线,参与太宁湖之乱,浑水摸鱼捞到今上对其地位的认可,光这一点就够你们好好挖掘的了。你们查了个半天,只给我这么一句就完了?” 跪在地上的人头伏得更深了。 “再查!” 森冷的声音响起,让跪在地上的人微抖了一下,十分明白再这样一句话报告的后果。犹豫了下,还是报告了另一件事。 “宰辅大人,昨日皇后娘娘又传信来,请求宰辅大人定个地商量对策。” “女人就是麻烦。直说的时候不听,偏偏要自作主张找南疆人合力劫杀玉妃母子。要劫杀的话,好歹也派个能耐点的,直接路上斩草除根就好,还让人顺利进了都城。我可没闲情整天帮忙擦屁股。” “皇后娘娘说,画阁里的刺杀他们毫不知情。” “呵,怎么还是如此蠢笨!知不知情是他们说的算吗?今上认定他们知情就行了。平日不好好约束娘家,早已让今上心生厌倦,那夜又敢撞在今上暗地里霍霍磨好的口上。你说,她是不是活该?” 闵明升转过身来,直视传话的人。 传话的人被目光威慑得脖子都不敢抬起,继续回报:“皇后娘娘说,只要宰辅大人出手,太子一定有救。待太子登基后,定不会忘了宰辅大人今日的从龙之功。” “呵呵!” 清晰的冷笑回荡在小小的凉亭内。闵明升吹着迎面而来的山风,无尽的冷漠蔓延开来:“我会在意最后谁登基么?傀儡而已,是谁不是一样?更何况,一枚弃子罢了,哪来的底气跟我谈条件?以后皇后那边的线切断,任其自生自灭吧。” 停了停,清冽的声音又响起:“古香兰在安定侯府做客也做太久了,是时候出来溜溜弯了。” 第63章 中秋宴,每年年中皇宫的盛大宴会。 夕阳还没把它的余晖完全收起,前往宫门的官道就已经陆续喧闹起来。今上的妃嫔们难得能见着娘家的人,只能抓紧中秋宴开宴前的时间,接见娘家亲眷。至于是诉离情衷肠,还是传递前朝消息,宫门一关,就不得而知了。 青筝的马车没有赶着靠前,只是停在路边。马匹发现一时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无聊地刨着前蹄,打了个响鼻。 宫门处的守卫比平时严谨了许多,看了宴帖后,还要挨个检查人员,有专门的嬷嬷婢女搜查女眷,固进宫的进程比往日 分卷阅读120 慢了许多。看来,万朝节那夜的刺客给今上留下了深刻印象。 排在宫门外的马车越来越长,有夫人小姐等待得无趣了,索性掀起马车窗帘隔着窗聊了起来。青筝闭眼倚在车壁上小憩,无奈旁边的人聊得很是起劲,不高不低的说话声音刚好飘到青筝的耳朵里。 “刘夫人,好巧啊。许久未见你出门了。” “陈夫人,是好巧。最近几日染风寒了,利儿便一直不允我出门。” “真羡慕刘夫人有利儿这么孝顺的儿子,还年轻有为。咦,今日怎么没瞧见他跟在身边?” “孩子大了,哪能一直跟着娘的,宫里今日调他去宫墙巡守了。” “那要恭喜刘夫人了,利儿这是要高升啦。” “哪里哪里。听说是今夜借调了不少人马去宫里。不过值守城门也好,巡守宫墙也罢,都是忠君之事,利儿尽到本分就好了。哎前日陈大人办差不错,得了今上不少赏赐呀,恭喜陈夫人了。” …… 从衣裳首饰到儿子夫君,各种花式互相吹捧后,两位贵夫人还能孜孜不倦地找到话题来聊,没有丝毫疲倦之意,青筝这个听众都累得慌。高门的生活真是令人感到厌倦和可怕,还不如纵情江湖来得逍遥自在。 青筝想到这里,不由在心底嗤笑自己一声。此刻,步步小心,如履薄冰的自己还笑话人家养尊处优的生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也不知是谁给了自己这样的胆子?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一个人的背影,青筝微睁开眼,驱散心头那一瞬间的臆念。 忽然马车后边传来人群骚动的声音,有贵女尖叫了声。青筝猛掀开车帘向后望去,一个黑衣人脚尖飞点屋脊上的瓦片,朝这里飞掠过来,心中登时又惊又疑。这里是官道,离宫门不过几丈路,什么刺客如此慌不择路,自投罗网? 念及此处,青筝心头微微一沉,胆敢选择在中秋宴时分搞事的,都城没几个。再放目远眺,刚在脑海里浮现的人影猝然跃入眼帘。一身月白色锦衣,手中那抹幽蓝色,即使隔着再遥远的楼宇和人群,青筝一样不会认错。 黑衣人似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决心,从屋脊上前空翻跃下,足尖踏在马车顶上惊得马车内的夫人小姐大声呼救。马车边的侍卫抽出兵器就要迎战,可一般高门的侍卫轻功又高不到哪里去。黑衣人身如疾风,接连踏过几辆马车顶,轻松逃脱侍卫的围捕。 “嘣!” 在黑衣人经过青筝马车的那瞬间,阮霜护住青筝,抬手就是向上一掌,马车顶被劲力顶起,在半空中炸开,阻碍了黑衣人前进的方向。黑衣人被徒然杀出的程咬金愣了片刻,向后一个空翻,倒挂金钩在旁边的屋檐上。 因今日跟随青筝进宫,阮霜并未带上自己的长剑,随手从近处的家丁手里夺过一把大刀,纵身迎击向压头而下的一掌。 南既明自远处忽见马车被劈碎,捧在心尖上的娇人儿还兀自站在马车上,关注婢女与刺客的激战,心中又惊又怒,只盼青筝不要有什么闪失就好。 心如火焚烧,身似离弦箭,足尖紧接着轻点几下,转眼已同洁白的仙鹤,衣袂飘飘,落在青筝面前。 紧张地上下扫视了一遍,加以确认:“可有受伤?” 青筝却嫌弃南既明挡着自己的视线,伸手拨开他的肩膀:“未曾。”南既明才松下一口气,立马又提起一口气,低喝一句:“没良心的小狐狸!”伸臂揽住青筝,跃下马车,选了处远离黑衣人劲风扫荡区又能清晰看清战况的地点。 管道上停着的马车已然四处逃散,时不时还会被黑衣人的劲风劈碎马车顶。各府的侍卫见阮霜与黑衣人招招狠厉,毫无间隙,之间旋起强大的气流,让旁人想帮忙都无法靠近。 “怎么回事?”青筝拍了下南既明还没松开自己腰间的手,视线未离开缠斗的二人,低声问道。 南既明此时倒是懒散起来,反过来质问:“你和我老爹是不是联合起来干了什么事?为何多年来从未有刺客闯入的安定侯府突然迎来这样的客人?” 青筝眉尾微挑:“闯入你爹书房后院?” 南既明转头盯着青筝,似有不满:“你果然和我爹合谋了!” 见南既明这熟悉的唇线下撇的表情,青筝立马收到一个信号:南公主生气了。随即笑意盈盈侧头看过去,伸出手指尖悄悄戳了戳南既明的手臂:“好了好了,眼下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南既明低哼了声,控诉道:“你还欠我只香囊呢!”偏头看眼青筝明显才恍然记起的表情更加不悦了,重新将目光放到黑衣人的身手上。 青筝摘下腰间的香囊。碧色绸布点缀着朵朵浅淡的芍药纹路,结着藏青色的坠子,散发幽幽药香。见南既明直接无视自己递出去的掌心,青筝直接替南既明挂在腰间:“我女红不好,这只是我勉强拿得出手的。虽然是戴过的,不许嫌弃。” 南既明抱臂下垂着眼眸,瞥见纤细的手指在他腰间迅速系上香囊,心头的火气才冷却,再一次证明压箱底的撩妹宝典十分有道理。会哭的娃娃才 分卷阅读121 会有奶喝。 “被你猜中了,是往我爹书房后院闯去了。”虽然心里乐开了花,南既明还得维持高冷的风范,连抱臂的手都不曾动过一下。 默然站立在檐下,青筝盯着身手不凡的黑衣人,渐渐看出了不对劲来。一开始是阮霜截住黑衣人,现在是黑衣人缠住阮霜。阮霜手里的大刀不是惯用的兵器,明明有几次漏出了生路,黑衣人偏偏灵巧避开,视而不见。这个样子就像在…… 就像在拖延时间! 青筝脸色一变,心中有了判断,立即催促南既明:“快回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南既明随即反应,脚步刚迈出两步又回头看向青筝。青筝知道他的顾虑,当机立断:“我身边不止阮霜一人。府内那人,拜托了!” 南既明见她少有的郑重神色,身形霎那间消失在屋脊间。 黑衣人边对付阮霜,边挪出眼神留意南既明,见南既明消失了,心中知晓计策被人识破,立马加快手中招式求个速战速决。阮霜一眼看出他的意图,手中大刀挥舞不停。偏偏就在这紧要关头,身后蹿出队姗姗来迟的皇宫护卫,无意间阻断了阮霜的刀光防线,让黑衣人寻了个漏逃之夭夭,消失在去往宫墙的方向。 阮霜少不了又要与皇宫护卫掰扯一番,只得恨恨地望着黑衣人逃走的方向,对着分出一队去追击的皇宫护卫悄悄地磨着牙。 青筝保持站在檐下的姿势,忽然想起那夜在太宁湖上听到的那声低语。 “好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心头稍稍打了个微小的寒颤。 刚才听人闲聊的八卦中,得到一条消息:今夜为了中秋宴,连值守城门的都抽调到宫门内。这戒备程度是平日远远无法可比的。 安定侯府地处偏外城的位置。从安定侯府出来,四面八方可逃,为何黑衣人偏偏要舍近求远逃亡宫门这边,还闹出那么大动静,生怕南既明追丢了似的?只可能我们看来的戒备森严,对于黑衣人却是生的希望。他随便换身衣服就可以融入到护卫队了,无人觉察。 宰辅大人一人独大,对于皇宫换防之事自然有权利调整,而无人敢质疑。如果是宰辅大人铺陈了此事,青筝完全可以预见,这名黑衣人永远都无法被缉拿。 宰辅大人从何得知古香兰被困于安定侯府中?安定侯府中有他的暗线,还是他一开始就是那名放古香兰为饵的人? 安定侯是众所周知的闲散侯爷,不理朝政多年,手中无实权,不值得花费时间精力埋入暗线。所以青筝对两种推测偏向于后一种。 宰辅大人闵明升。青筝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故意放出长公主身死与古香兰有关系的假消息扰乱视野,这一点就足以让青筝怀疑他与沁雪莲的关系。 青筝望向南既明离去的方向,心不由提了起来。古香兰千万不能落入闵明升手里,他可是揭开这些真假信息的突破口。早知有今日,青筝当时就应该不顾身份暴露的危险,抢先撬开古香兰的嘴。 一念之差啊,但愿一切都来得及。 第64章 在众人以为今晚中秋宴要泡汤的时候,宫门前小小的骚动很快便被镇压下去,夫人小姐重新受检入宫。 青筝将损坏的马车避在一边,礼让他人。等到阮霜出声提醒时,才行至宫门,而此时南既明还没有回来。 南既明飞一般赶回安定侯府,刚进门就看见两名黑衣人左右架着古香兰正要从墙头跃下。二话不说直接抽出卧龙竖劈而下。凌冽的剑气逼迫得黑衣人不得已又退回院墙内。 府中的侍卫满地横七竖八地躺着,看来之前被黑衣人收拾得不轻。天色已然完全暗下,唯南既明手中的卧龙幽幽地散着淡蓝色光晕。风流倜傥的公子哥,瞳孔中闪烁着卧龙的蓝光,更像是个遇魔杀魔的杀神,立在院墙上,自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黑衣人露在面巾外的眼睛迸射出骇人的杀意,他没料到先前的同伴居然没把南既明给拖住。一声怪异的猫头鹰鸣叫从黑衣人嘴里发出,没一刻,数十条黑影从四面八方跃入院中。没有人发令施号,十分默契地分成两拨,一拨牵制南既明,一拨带古香兰走。 卧龙轻盈游曳在黑衣人之间,蓝光所到之处不是飞溅的血线就是割肉断筋的痛呼声。黑衣人将南既明包围得死死的,宁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堵死南既明的突围之路。 南既明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惊了一下,瞥了眼古香兰的方向,暗道:自家老爹平时一声不吭,一搞就搞了个大事出来。这些黑衣人背后的是谁?看身手路数竟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不管脑中怎样心思百转,手里的剑一点也不见慢。飞旋着身子,拔地而起,裹挟着冰雪的剑气震得围成圈的黑衣人抵挡不及,被撂翻在地。 身形如鬼魅般闪至古香兰面前,冷笑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安定侯府什么地方?” 领头的黑衣人蓦地刹住脚步,与左右配合,飞快挥舞着手中的剑,编制了一张严密的剑网。南既明轻蔑一笑,对手舞剑快 分卷阅读122 ,他就要比他们还快。 甩出卧龙,惊起一声嗡鸣。刺入密不透风的剑网,绞住两柄剑,内力震得对方长剑一寸寸俱断。碎刃朝四周迸射,正中架住古香兰的黑衣人。反倒是被围在中间的古香兰逃了一命,趁机拍掌在抓着自己的黑衣人颈部,向后一跃,逃出被束缚的困境。 领头的黑衣人一咬牙,不顾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举起断剑刺向南既明咽喉。南既明顺手一掌拍出,却猛然在拍出的那一刻后悔,根本来不及撤回掌力。 黑衣人眼露狡猾的目光和誓死的决心,接着掌力直接袭向刚跃出包围的古香兰,断剑反握,就要刺中古香兰的胸口。 南既明意识到黑衣人要借势杀人灭口时,急追而上。 “唰!” 一条红绫横空出世,闪电般缠向黑衣人的脖颈,用力收紧。“喀哒”一声,颈骨断裂,黑衣人头一歪,瘫在地上,已无生气,手中还不甘心地握着断剑。 南既明顺着红绫望去。硕大的圆月下,一袭红裙的鬼新娘足尖轻点,顺着飞扬的红绫,如仙女下凡滑至院中。纤手一挥,红绫“嗖”一下缩回飘荡的广袖中。 笑意如铃声清脆入耳:“老古,我这出场跟你一样拉轰吧?” 侯府门外快步冲进来安定侯和南既清,似收到下人报信匆匆从皇宫里赶了出来。安定侯见满园狼藉,古香兰还好端端地立在院中,瞬间心落回胸腔内,疾行至他跟前,气息不匀地道:“古香兰,背后的人已对你起了杀心,你还是留在府中做客吧。” 而数丈之外的皇宫里,中秋宴,已开席。 青筝坐在席宴末端,端着酒盏,并未将酒送入口中,目光放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姬身上,可看神情便知她的心思根本不是在欣赏歌舞。 阮霜作为婢女站在身边,隐隐感到上座有视线若有似无地盯着这边。阮霜借着斟酒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只见二皇子确实时不时视线飘过来,落在青筝的身上。阮霜冷眼微凝,安分地垂手观鼻,就像一名普通的婢女一样。 御台上,今上一人独坐龙椅,皇后称病缺席。因为废太子一事,皇后的一子一女瞬间从高峰跌入谷底,虽然今上感念结发之妻的感情,对皇后没有任何惩处,仍然保留其掌宫的权利,可显然威风已不如之前了。 青筝对这件事嗤之以鼻,能对自己的骨肉都能下狠手的人,对枕边人怎么可能有深厚情感? 青筝视线微移看到了温婉贤淑的玉妃坐在二皇子、三皇子的生母德妃、淑妃之下。座次上没有乱了规矩,如果不是今上时不时令人赐浆果给玉妃,也不会引起其他人明里暗里的妒嫉。 今上是真的想彰显对玉妃的宠爱,还是拉玉妃出来立靶子? 坐在末端有个好处,青筝的视线在上边流转,夹杂在人群里不容易被人发现。 但是,也有例外。 青筝正要把探究的视线收回时,无意间撞入一双墨色沉沉的双眸之中。 因为相隔甚远,青筝并不确定这位位高权重的宰辅大人是否真的在看自己,直到宰辅大人挑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举起酒杯对自己遥遥一举。青筝心头一下涌上一股被盯上的异样感。 一直习惯于处于暗处盯着他人,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先一步暴露在对手的视野里。青筝假意未看见宰辅大人的举杯,重新垂下头端详酒杯里自己的影子,掩下心底的一丝不适应。 果然是来到都城后,操之过急了么? 身边阮霜出声提醒:“小姐,安定侯府有人过来了。” 青筝整理好情绪,见之前常跟在安定侯夫人身边的婢女悄行过来。因为周围都是婢女走动取物,她倒也不引人注目。婢女低声唤了声青筝,道:“我家夫人想告诉小姐一声,府里最近事不多,侯爷托小姐定制的首饰安心打制便是。” 青筝温柔一笑,望向已经重新入座的安定侯,微点了点头。 好在南既明赶回得及时,古香兰还在我们手中。 御台上,今上举着酒杯起身,丝竹之声停了下来。今上满意道:“今日是中秋佳节,众爱卿不必拘礼。朕在这里,美酒一杯敬苍天日月,佑我朝江山百姓盛景连绵。” 无论是后宫妃嫔,还是前朝臣子亲眷,全部都哗啦啦跪了一地,高声齐呼:“今上圣明!” 青筝随众流跪在尾端,偷眼向上望去。今上满脸自得,很享受这种万人朝拜的场面。可乌压压一片脑袋里,宰辅大人只是立在群臣之前,稍稍躬了躬身子,却仍让人感到桀骜。 今上并未在意宰辅大人跪不跪,挥手示意众人起来。丝竹之声更盛。 今上又赏赐了杯美酒给玉妃,让位宫女端了过去。玉妃在周围扫射而来嫉妒羡慕的眼光中,稳稳端起酒杯,与今上隔空相对,一饮而尽。 玉妃像是饮了不少酒,脸颊发红,温婉端庄之间添了几分媚色,引来不少目光。 忽然,玉妃身形微晃,软软地倚在贴身宫女腰间,惹得直性子的德妃笑语:“你们别灌玉妃妹妹酒了,人 分卷阅读123 家都醉成这样了,今上可要心疼了。” 众妃嫔视线被牵引得聚在醉美人玉妃身上,正要调笑几句,只见玉妃突然一口鲜血喷出,在华美的稠裙上染出点点梅花,惊得众妃嫔尖叫起来。 今上脸色一沉,大步跨过来搂住玉妃,冷声下令:“传御医!御林军封殿,禁止出入!” 五皇子最为惊慌,搀住玉妃,大喊“母妃”,可玉妃已经两眼紧闭,一声未应。饶是镇静过人的青筝都不由得站起了身子,张望过去。 怎么回事?谁下的毒手? 在御台上乱成一片的时候,青筝脑海里飞速运转起来。玉妃近日恩宠日盛,难免引来嫉恨,更有五皇子傍身,不排除挡着谁的路的可能。可是,五皇子尚未及冠,头上还有两位年长的皇子,就是再着急也不应该选玉妃下手啊? 除非,栽赃陷害高位的妃子! 青筝目光在吓得乱作一团的低位妃嫔中挨个扫视,根本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五皇子这时却望了过来,满眼是祈求。青筝霎那间明白五皇子的所求:筝姐姐,救救我母妃! 青筝拧眉思索片刻,对五皇子做了个口型。五皇子立马双膝跪地,朝今上猛磕头:“父皇,求您救救母妃!母妃吃过的膳食酒水,连同过手这些吃食的宫女太监,通通允许儿臣亲自看管!” 今上哪里不明白五皇子的潜台词,下意识看向宰辅大人,谁知宰辅大人却望着宴席末端,并未分给自己一丝注意力。今上也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跪着的人群,根本猜不到宰辅大人在看什么。 “好。你母妃这件事由你监督,德妃查办。” 谁知五皇子并不让步:“儿臣斗胆恳求父皇,此事由儿臣查办,父皇监督,才能洗清所有人嫌疑,抓出藏在皇宫里的祸害。” 五皇子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令今上立马想到了太宁湖刺客,沉吟片刻道:“依你所言,着一品镖骑冒将军拨一支队伍协助你。有何阻碍直接呈上来!” 青筝眉尾一挑,五皇子接到稍微提示立马上道。 毕竟玉妃吐血之前喝了一杯从今上案上赐下的美酒。 第65章 好好的中秋宴,被这一变故搞得兵荒马乱。加之又听闻开宴前宫门出现的黑衣人,今上大为光火,当场怒斥宫门值守的人,接连贬了几位将领,赋予冒将军手下一支队伍的特权,直接出入后宫协助五皇子,直至查到下毒之人为止。 五皇子严密看守膳食酒水和宫女太监,就差没和这些东西睡同一间屋子了。大理寺卿派来的寺丞在五皇子的一眼不错下,战战兢兢地挨个查验膳食酒水,把结果在肚子里翻来覆去了几百遍才回禀了结果。 “所有的膳食酒水都查验过了。有毒的只有原来盛着桂花酿的酒杯。” 寺丞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许久都没有听见五皇子吭声。屋子里的人都知道那杯桂花酿正是今上赐予玉妃娘娘的酒盏。玉妃娘娘这是替今上受罪了。 刚回宫不久的五皇子年未及冠,在朝堂上未领差事,虽然是今上新宠,但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次数并不多。底下的人还未摸清楚他的脾气,五皇子就已经出手了。 在寺丞查验的同时,五皇子吩咐人每样取出一半在另一间房里由太医院院判亲自查验。他在等那边的结果。 门外有小太监匆匆而至,递给五皇子一张纸条,上面陈述与寺丞所言并无二致。五皇子请寺丞手书一份查验结果,签字画押后,命人拖出经手这杯酒的每一个人,挨个分开同时审问。 在“五皇子饶命!五皇子明察!”的叠叠惨呼声中,下毒事件查明进程受阻,奴婢太监死咬不认。 冒将军一直冷眼旁观。客观地讲,五皇子在玉妃娘娘毒发后的一系列行为可谓是雷厉风行,果断坚决,但毕竟还是未在深宫中生存过,审问手段还是稚嫩了些。 母妃的毒发折磨,众人的诚惶诚恐,妃嫔的打听探问,无不一一加重压力,压在五皇子还未成熟的肩上。这个孩子心底还是焦虑的,只是表面极力用冷静和理智克制自己的情绪,一遍一遍过收集上来的条条证词。 单就这股控制力和坚韧劲,其他两位已及冠的皇子远不能及。这或许是没长在天皇贵胄家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五皇子手掌一翻,将厚厚一叠证词盖在桌面上,眉心皱起,两眼望着门外的阳光,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去。自随母妃进宫以来,明里暗里收到了不少冷嘲热讽,不少阳奉阴违,不少阿谀奉承。母妃一直告诫自己,无论是身处山林野村,还是富丽深宫,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可是,母妃,我们守住了我们的本心,他人的心却要害我们。 夜幕降临,青筝在灯下写写画画时,烛火摇晃了一下。青筝手中狼嚎不停,轻声笑了:“夜半来客,还不请进来?” 在书房外迟疑了会儿的杨叔,推门而入:“安定侯世子来了。” “杨叔,现在我们和安定侯世子是合作伙伴,下次不可再怠慢了。”青筝虽有笑意,却 分卷阅读124 含着严厉,让杨叔忍不住深躬一下,引人入内。 青筝视线掠过南既清,望向后面的人,披着件大兜帽披风,面容隐在大兜帽的阴影下。青筝似是认出了来人,口气柔和了许多:“披风解下吧,也不嫌热。” 跟在南既清身后的人,顺从地接下披风搁在一旁,唤了声:“筝姐姐。”仿佛久行在黑夜中,忽然寻到了豆大灯火,有松一口气的庆幸,又有疲惫后的安定。 “五皇子,请坐。”青筝绕过书桌,斟了盏茶递过去。 五皇子双手接过,转头对南既清说:“有劳杨叔请安定侯世子到花厅稍作歇息。”南既清知道他们有话要说,未言其他,直接跟着杨叔下去。 今夜是青筝知晓自己身份后,第一次单独与这位表弟见面。不禁再次感叹缘分的奇妙,从扬州一路到这里,生死间不知多少回,这位表弟对自己的信任从未改变。 “让南既清带你出宫,可靠吗?” “暂且靠得住。当时就是今上私下命他寻到纵横镖局护送娘亲和我进都。筝姐姐是我救命恩人的事今上不清楚,他是清楚的。我来探望救命恩人不为过啊。” 青筝快速道:“五皇子,你现在的身份与往日不同,眼下的时机也不能与平日而议。今上寻你们母子回来含有维持朝政势力平衡的意图,所以作为纯臣的南既清,在不违背今上这个意图的前提下,会多多少少给你寻个方便。如果此人不能完全收为己用的话,有些事还是要避讳的。你刚刚做的很好。” 这刚刚指的是请杨叔带南既清去花厅的事。 思虑片刻后,青筝决定:“过段时间我会调个人去玉妃娘娘身边伺候,有什么消息要传递交给她便是。” 五皇子愣了下:“筝姐姐,宫中也有你的人?” “只要用人的地方,天音阁都可以安插人手进去。”青筝淡淡一笑,“虽然晚了点,以后还是用得上的,总比事事都通过南既清的好。玉妃娘娘怎么样了?” 五皇子听到青筝提到母妃,神色黯然:“毒是拔出了,可身子还要再调养一段日子。筝姐姐,我已经查到毒下在今上赐下的酒杯里,可是那些人死咬不认。” 讲到这个结果,五皇子手掌紧握,那种凶手就在眼前却揪不出来的恼意,在凸起的指节上顿泄而出。 青筝轻轻地将五皇子的手掌抚开:“气力只能对敌人使,跟自己较什么劲呢。席宴上我坐得后,你告诉我那晚的经过。” 五皇子深吸一口气,稳定下情绪,开始回忆:“今上兴致很高,尝到不少菜肴觉得不错,就命人端给母妃,然后大家祝酒。落座后,换上了宫里新酿制的桂花酿,闻着酒香就大声称赞,端给母妃。母妃饮下后,有些醉了,随意吃了点东西,紧接着便……” 相比起五皇子的懊悔捂额,青筝冷静地叩着桌面,问道:“你说今上没尝下酒就赐给娘娘?” “是,还同母妃对饮一杯。” “今上的酒杯中可有验出毒物?” “未曾。” “酒壶里的酒没毒,有毒的是那杯酒。端酒的是谁?” “一个宫女。” “我记得今上身边经常跟着的是李公公,引了不少妃嫔妒忌。”青筝记得当晚今上第一次赐菜时,朝臣亲眷这边议论了不少,纷纷说玉妃很可能接替皇后娘娘宠冠六宫。青筝朝上扫了一眼,是李公公端着菜肴到玉妃桌上。 五皇子嘲讽道:“如果娘亲的荣宠会换来毒杀,我宁愿今上去荣宠那些女人。” 青筝发现五皇子在谈话间一直固执地称呼“今上”“娘亲”,满满对众人艳羡不已的生活的抵触,微叹了口气:“五皇子,你的身份决定了你的生活,无法拒绝的话,就努力去争取你的地位,才能保证娘娘和你安然生活。” 五皇子沉默下来,垂头不语。 青筝没有逼他,接着问:“除了那盏酒,之前的赐菜全部都是今上尝过,李公公亲手端的?” 五皇子仔细回忆后,给了肯定的答案:“是。” “那个宫女你查了吗?” “茗香,坚持说自己无罪。” “茗香?”青筝重复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快步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阅起来。五皇子望去,只看见册子的封面上写了三个字:“百晓集”。 不知怎得,心中突然燃起了期待。 青筝端详了一页纸好半晌后,才抬起头。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五皇子,你想要那个位置吗?” 五皇子惊呆在场,盯着青筝似在询问刚说的那句他是否有听错。青筝坦然回视,用坚定的目光告诉他就是那个意思。 五皇子懵然了,他不知道好端端地问娘亲的事,为什么突然就扯到了这个他从未考虑过的事。喃喃开口:“筝姐姐,我们是在讨论娘亲中毒的事。” “我知道。但与这件事有关系。” “下毒的人觉得我对他们有威胁,所以想毒杀娘请?可娘亲无外戚扶持,怎么可能……不对 分卷阅读125 ,这酒原先就是冲着今上去的,娘亲只是被牵累啊……” 青筝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另起了个话头:“娘娘与你能在宫里享受荣华富贵,这些都是谁给你们的?” “今上。”这一点五皇子毫不否认。 “有天今上崩了,你还能保障娘娘的生活一如今日一般养尊处优吗?”青筝的话语似有蛊惑意味,隐隐地拖着五皇子入深渊。 五皇子双眸风起云涌。娘亲苦了这么久,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如果失去今上的庇佑,或者什么时候今上厌弃他们了,宫里那些势利眼一定争先恐后地踩上一脚,宣泄今日他们的嫉妒和眼红。宫里的手段虽然不清楚,但他了解人心的险恶,到那时。他这个为人子的,还护得住娘亲吗? 书房沉寂了许久,青筝不慌不忙地望着花瓶里开得正艳的虞美人。那是前几日南既明兴致冲冲跳窗而入送来的,再三炫耀自己踏遍了多少地才寻得这样别致的花朵,还亲自监督青筝插入花瓶里才罢休。 在青筝忍不住泛起笑意时,五皇子道:“可我是庶子,没有外戚支持。” 青筝大笑起来:“太子已废,剩下的皇子谁不是庶子?无外戚支持反而更能获得今上的安心,放松他们对你的警惕。养精蓄锐,待时而发,如何不好?” 青筝看出五皇子眼底的松动,没有立即要一个答复。本来这件事的主要动力不在于其他皇子,而在于今上。 只是,现在她不能说破。 有些真相,自己去揭开盖在上面的幕布,比耳听别人之言,更来得震慑人心。那一瞬,才是五皇子下定决心的时刻,也才是青筝要得承诺的时刻。 五皇子忽然觉得书房的空间有些拥挤,迫得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筝姐姐,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么多事。我只想好好解决眼下的问题。母妃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毒害,而凶手不受惩罚!” 五皇子觉得青筝脸上浮起怜悯和不忍,正欲再看清,青筝已恢复往日的温柔。 他听到她说。 “娘娘的问题查明后,你就知道要不要那个位置的答案了。” 第66章 宫里再怎样风起云涌,也没干扰到青筝平静的生活。如她所言,没隔几日,玉妃娘娘借口看上了针线司一个宫女调在身边使唤。正值玉妃毒物拔出调养身子的阶段,今上大手一挥爽快同意,顺手又给了一流水的赏赐。 那名宫女将消息传出宫来时,青筝正在院中的八角亭里抚筝。对今上于玉妃的深情和宠爱未置一词,挥手就叫人退下。 细指勾起琴弦,不紧不慢地调音。八角亭里挂着的纱幔,随着晚风飘飘扬扬,如烟似云,把青筝的身影朦胧得绰绰约约,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误入红尘。 一片红色的树叶随风而至,打着个旋,飘荡在碧色的琴弦上。 青筝拈起红叶,看到上面潇洒俊逸的一行字,笑出声来。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抬眸望去,南既明从八角亭上一跃而下,衣袂飘飘,翩若惊鸿。 青筝笑意盈满双眸,对红叶上的字一概不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叶子上不写着呢。”南既明不满意青筝对他盛夏季节里,千辛万苦找着的红叶的忽视,再一次将叶子递到青筝面前,像一个不依不饶就要讨到表扬的孩子。 青筝仔细端详片刻,出声评价道:“好字好树叶。” 青筝这样装死的态度也在南既明的意料之中,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无奈之下的青筝将红叶夹进琴谱里,南小爷才挑起嘴角。 “幼稚。”青筝腹诽一声。 凉亭外,杨叔禀告:“小姐,纵横镖局威局主来了。”南既明听了,眉毛一挑,脸色不愉地看向青筝:“他怎么还在?” 青筝忍住笑:“应是明日离开都城,相识一场来辞行的。” “你怎么知道他明日要离开都城?”南既明向青筝迈近了一步,心里嘀咕,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老是留意别人的行踪。 “那劳烦南公子在这儿等会儿,我去见见就回。”青筝不在乎地迈出凉亭,步子还没跨出三步就听见预料中的脚步声。 “我也同威局主相识一场,道声一路顺风也是应该的。” 待两人一前一后迈进前厅时,威凌宇倒是愣了下,没有想到南既明会出现在这里。复杂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威局主可是要回扬州?”青筝面色如常,请人落座。 “是。明日启程。青筝姑娘可有东西或是信儿要带去扬州?” “没有,多谢威局主了。” 前厅突然沉静下来。威凌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知道青筝不是一个他可以看透的姑娘,还是忍不住想靠近。明日就要离开,不知何时才会再见,鬼使神差之下登门拜访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南既明眼角微微眯起,端起主人家的做派道:“威 分卷阅读126 局主,此别山高水远,我们只能后会有期了。”心里却道:快走快走,再也别回来。 威局主见南既明这副样子,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同性之间的斗胜心爬了起来,一拱手:“多谢南公子。前些日子听南世子说,在替安定侯夫人修订什么都城闺秀录,想必是为了南公子张罗的。在下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先提前恭贺南公子娶得娇妻美妾,花好月圆。” 南既明下意识看向青筝,不想青筝细细品茗,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样子,忍不住又幽怨起来。明知威局主这是临走前徒劳地挑拨离间一下,偏偏见青筝这个反应,心中还是堵得慌。 卿卿心眼一点都不小,可更想哭怎么办? “此事就不劳威局主挂心了。威局主尚未娶妻,我可以托我母亲大人牵线,或者都城闺秀录借给威局主一览。凭威局主的青年俊秀,有我母亲出面保媒,好事必定能成。” 呵,反将一军谁不会。 青筝见两人之间态势要灼热化,立马打断:“威夫人会替威局主操持好的,你瞎点什么鸳鸯谱。” 青筝的话语虽是责备南既明,可语气中的亲疏远近还是刺伤了威凌宇。草草客套了几句,告辞。 青筝目送威凌宇策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道路上,心中百转千回,无关儿女情长,而是在考虑南既清是否又准备对江湖采取什么举动。 “卿卿!”南既明在身侧看着青筝的眼神,一股气起,音节咬牙切齿地挤出来。 “嗯?”青筝猛然回神,侧过头询问。见南既明沉郁的目光才失笑,“人不是如你愿走了?你还气什么?” 南既明:…… 下人将大门处的灯笼点亮,照亮了院中小径。青筝与南既明并肩在小径上徐行。 青筝脑中思索,问道:“宫中的情况你知晓多少?” 那夜,五皇子带着不明不白的疑问回到宫里,在青筝的暗示下重点审问那位叫茗香的宫女,果然审出不少东西。茗香是皇后身边的人,专门替皇后留意各妃嫔的消息,本来这也没什么,可她胆子就是那么大,连今上的消息也刚打听,实在有监视今上的嫌疑。 今上一知道,哪里受得了,当下以毒害玉妃娘娘的罪名毒酒赐死。 在外面,大家都认为五皇子抓到了毒害玉妃的真凶,只因皇后妒忌玉妃,痛下杀手。 “知晓不知晓又如何,你怎么能判定你知晓的是真是假?”南既明意味深长地看着灯笼映照下青筝的侧脸。小狐狸狡黠得不露声色,大多数人都被这样面容骗过去了。 青筝与南既明对望,会心一笑。皇宫的水深着呢,哪里是一言两语说得清的。 皇后得到消息,今上私下寻到玉娘俩母子,欲接回皇宫认祖归宗。女人的直觉告诉这两人会是太子的危险,决定抢先下手,秘密联络南疆圣女透露前圣女的行踪,打算借南疆圣女的手除掉玉娘俩母子。 可惜半路碰见了青筝。 太宁湖事件后,太子被废让皇后慌得六神无主,仓促下向前朝权臣闵明升求助。也是这一求助举动暴露了闵明升埋在后宫的一枚暗棋。 生性多疑的今上宁可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个对与皇权有威胁的人,便设计了这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今上将一杯毒物并不足以致命的酒,经闵明升这枚暗棋之手赐给玉妃。五皇子把查毒事情一闹大,今上再将毒杀罪名安在那名特定的宫女头上。既除掉了闵明升对今上的监视,又能获得五皇子的忠诚,一举两得。 可惜,问题就出在今上的贪心上。 从小与玉妃相依为命的五皇子,如何能原谅今上利用娘亲的性命来达成维护皇权的目的? 这就是青筝不说破,等五皇子自己去揭开血淋淋真相的目的。 她需要的是一位德行才华较平衡的皇子,一颗果敢坚决去争夺最高位置的心。今上针对宰辅大人的这一设计,对于青筝来说,恰巧是一场及时雨。 这场雨将五皇子对今上仅存的一丝希望一把浇灭,让青筝得以彻彻底底把五皇子拉拢到自己这一边。 行至院中的藤萝架下。南既明按着青筝的肩坐在秋千上,轻轻晃了起来。 及腰的青丝随着秋千晃来晃去,擦过南既明的指尖,撩动了南既明藏在内心的心弦。 “你怎么发现的?”南既明问道。 “发现什么?” 南既明用力推了下秋千,秋千晃得更高了。 青筝扑哧笑出来:“不经逗。酒杯里的毒在李公公手上验出了毒物反应,当然是在李公公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验的。” “你把明一水借给五皇子了?” “嗯。”青筝不以为意地倚着秋千,感受夜风过耳的清凉。 “今上表面上对宰辅大人事事依赖,暗地里也在策划扶持起其他势力牵制宰辅大人,打破一人独大的局面。他把希望放在五皇子身上,这就是你选择推五皇子上位的原因?” 青筝不急回答,反问道:“我记得安定侯府一向是纯臣 分卷阅读127 ,你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滔滔不绝,不怕入了安定侯耳朵,回去挨揍?” 南既明嗤笑一声:“就事论事而已。天下百姓只要能安居乐业,谁坐江山不是一样?倘若不能,江山换个名字罢了,有何不可?” 也得亏安定侯没在这儿,要不然得好好教训小儿子一顿:心里想归这样想,但能不能低调点儿说? 目前来看,南既明是无条件站在自己身侧的。安定侯因为公主的身份与自己合作。最棘手的只剩下南既清,虽然谦谦君子却最不好收服。要想将整个安定侯府归入自己麾下,必须找到动摇南既清忠君的契机。 南既清不是一位愚忠愚孝的人,如果发现他一直忠于的主君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呢? 正想着,南既明忽然环住青筝,下巴搁在青筝的头顶上轻声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别的有我。” 青筝听着靠着的胸膛内,心跳平稳有力,心头一暖,蓦地觉得今夜的风无比温柔。 第67章 “哎呦,打扰你们花前月下了。” 青筝一听到熟悉的声音,也不惊慌失措,淡定地离开南既明的怀抱:“鬼新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人家的行踪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我有没有恙你能不知道么?”鬼新娘从院墙上如赤尾蝶轻盈落下,轻挥红纱袖,笑意盈盈,勾起风吹乱的青丝。 青筝在收到古香兰进都的消息时,便派人传信给鬼新娘,说自己手里有鬼新娘一直追查的答案,请鬼新娘进都一叙。青筝没想到鬼新娘脚程如此之快,误打误撞赶上了安定侯府夜劫,拦下了古香兰。 既然手里的答案能让鬼新娘这么心急赶路,那青筝不得不重新衡量下答案可以换取的筹码。 “那人在哪?”鬼新娘率先开口问。 青筝微微一笑,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得吊一吊:“你怎么不先问问他想不想见你?” “老娘要找的人,管他愿不愿意见。我没什么执念,只是想问问为什么。知道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还是各行一边。”鬼新娘傲然道。青筝知道她说的“我们”不是指在场的三人。 青筝沉吟片刻,轻轻慨叹:“你还真是个死心眼。” “我这是有始有终,得到答案我才能彻底与过去做个了结,开始新的生活。” 青筝轻笑出来:“新的生活指的是古香兰?” 难得见鬼新娘呆愣了一下,随意洒脱大笑:“你这个建议倒是不错。” “我会安排你和他见面,但之前你必须帮我做件事。” “啧,你可真是一毛不拔的奸商。”鬼新娘细长的凤目细细看了青筝一眼,得出结论。 青筝坐在秋千上微晃:“这有什么不好。你情我愿,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什么事?” “问出古香兰这次进都背后的人是谁?” “人家私事,我不好插手。” 青筝起身,拍了拍手。秋千在身后打了个旋。“看你本事了,否则我就直接杀了那人。答案只能等你下黄泉后亲自问了。” “你这小丫头,心思怎么这么歹毒?”鬼新娘眉尾上挑,眼里却满是欣赏,“不过,我喜欢。成交。我尽量去套话,如果老古也是被算计的,套不出来就不能怪我了。” 青筝扶稳秋千,让它静静垂在藤架下,调侃一声:“美人计呀你不会么?” “噗,说得我老脸一红。不过我对老古身材垂涎已久,是时候上下其手了。等我好消息。”话音刚落,红色身影便消失在院墙上。这个好消息也不知是指成功套出背后人,还是成功对古香兰上下其手。 青筝缓步离开藤架,南既明跟在一旁,想着刚两个女人光明正大在他面前做交易,忍不住问道:“那个人是谁?” 青筝瞟了他一眼:“你见过的。现在不能说,谁知道鬼新娘会不会杀个回马枪。给你讲个故事吧。” “其实就是一段儿女情长。五年前,江南有位艳名远扬的连姑娘,家道中落,沦落青楼,与一位书生相恋。久居青楼的连姑娘与儒雅谦和的书生一见钟情,用自己所有积蓄为自己赎身,欲与书生共结连理。谁知宣誓’磐石无转移’的书生在成亲当日临阵脱逃,连姑娘披着大红嫁衣立在青楼大堂里,从日出到星垂,都没见到书生的人影。只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南既明沉默,这位连姑娘应该就是后来以手挖薄情郎心脏著称的江湖妖孽,鬼新娘。 “连姑娘忍受过往恩客的羞辱,姐妹的讥笑,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偶然机遇下得到一本秘籍,刚好与她天生异于常人的手部构造和些微内力契合,在江湖上闯荡出一片天地。只是心结仍在,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替她找到那个薄情郎,她替你挖出幕后人。确实是笔划算的买卖。只是没想到天音阁势力这么大,鬼新娘找了五年的人,你们一下就寻到了。” 青筝歪了歪头,斜了南既明一眼:“怎么?以为是我设计那 分卷阅读128 个薄情郎失踪的?” 南既明拱手笑道:“大小姐饶了我吧,我可没那意思。” 青筝与南既明说话更加随意直接了,不必费心思去拐弯抹角试探,也不必担心眼前人会有其他心思,单纯地感觉有恃无恐。像只偷摸从橱子里拖出小鱼干的猫咪,永远不用担惊受怕小鱼干的富足度。青筝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被偏爱的感觉真好。 “鬼新娘在天音阁做客过一段时间,赤笛是个筛漏子,什么事都能被她套得一清二楚。后来我偶然碰见了符合特征的人,算是运气好吧。” “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后,你就把我查得一清二楚了?” 青筝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南既明:“没有。当时我没想到你会在我的人生里,死皮赖脸地停留这么久。” 南既明失笑,第一次感谢自己的厚脸皮,自然地牵起心念已久的纤细手掌,满脸自得:“我知道卿卿第一面就记住我了。” 青筝没有否认:“所以才会在第二面后派人查了你,发现你被断了银子。见你可怜,才收留你蹭吃蹭喝。” 南既明拇指搭在青筝的手背上来回摩梭,不□□,却有无尽的缠绵悱恻,垂头思索半天,才言:“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卿卿可不能中途赖账。” 青筝看向难得收敛起所有锋芒的南既明,安顺地立在跟前,要一个口头答案小心翼翼的样子,一向冷硬的心肠软了下来。大事还未完成,前路变数极多。既然是你三番五次要求入局,一入我手,我便不会再给你抽身的机会。 夜风吹起青筝的青丝,拂过南既明的脸颊,弄得久久未听见回应的他心也跟着痒痒的。随着青筝轻轻挣开自己的手掌,心像跌入了一个无底洞,一个劲儿往下落,无法着陆。 还是不行么? 南既明有些颓丧地抬眼看向青筝,愣住了。只见老谋深算的小狐狸眼睛亮晶晶,仿佛在打量着眼前的猎物能卖多少银子似的。刚挣脱开的手又迅速揪住南既明的前襟,微微踮起脚尖。 南既明脑子像被堵塞了一样,无法思考,只能看见那双清澈的双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甚至可以看清自己像个呆子一样凝滞住。 柔软的唇瓣在南既明的脸颊上一触即离。青筝见自诩举世风流的南小爷如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不知所措的蠢笨样,哪里还有一分卧龙在手的霸气凌厉,不禁笑出声来。 还没等她完全笑开,宛若桃花瓣的粉唇被一片灼热狠狠压住。长臂横在细腰处,拉着正要抽离的青筝再一次贴近宽厚的胸膛,紧紧箍住在胸前,难以挣脱半分。掌心似起了火,托得青筝单薄的背脊也似火烧。 另一手钳住青筝的下巴,薄削的唇在午夜梦回时分霄想千百回的娇人儿上,尽情展露压制不住的热情。用劲地碾压着粉唇,霸道地夺取娇人儿的一呼一吸,想把每一寸每一毫都据为己有,不敢放松一刻。 生怕下一刻,便会发现这只是一个相思入骨的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梦境,就像多少个深夜独自梦醒一样。 青筝恍惚觉得自己低估了南既明的疯魔,睁着眼睛看着与自己呼吸相互紧密缠绕的人,脸上展露出的欣喜若狂和迷醉痴迷,刺得她正欲抬手推开的手掌又轻轻放下。 南既明似有所感,睁开眼睛,看青筝双目还有一丝清明,心中微微一恼,伸出舌尖轻舔了下粉色的唇线。不能只有自己深陷,要拉着娇人儿一起沉沦。 青筝只觉眼前一暗,南既明微烫的手掌盖在自己的眼睑上,暗哑的嗓音在耳边低沉响起:“不要这样看我,我会控制不住。” 青筝的长睫毛在掌心扇了扇,手掌微抖。桃花唇又被轻啄,却没有之前的劲霸,只有无尽的旖旎和温柔。 “第一次是你主动,第二次又是你主动。我确定是你撩的我,撩了就要负责到底。” 青筝在迷离中找会一丝神智,什么第一次第二次:“我才亲你过你一次,哪里......” 没有机会质疑,南既明揽起青筝旋转飞起,落在十步远处的榕树上。修长的手指抵住青筝要分辨的唇,唇呼出的热气萦绕在青筝的耳垂:“如果你想让大家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就出声。”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自院子那头传来,珵儿跑到院子里东张西望:“咦,刚我好像看到筝姐姐了,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 青筝心头一跳,为防摔下树,抓住南既明前襟的手心一紧,险些把衣襟扯开。 沉沉的笑声在头顶低低回荡,青筝能听见脸颊贴着的胸膛内,笑意一震一震。刚才还没燃起的羞意在珵儿的一声声呼唤中越燃越大,烧得满脸绯红。水汪汪的双眸带着恼羞成怒的湿意挑起眼尾,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引来罪魁祸首倒吸一口气。 “再这样看我,我真的要控制不住了。” 南既明轻轻撕咬青筝白皙的脖颈,感受脖颈下的脉搏跳动。他忽然也觉得自己挺难伺候的,目光清明控制不住,目光水润也控制不住,反正就是不管怎样,只要是她,他就控制不住。 分卷阅读129 榕树的繁密遮盖住两人的身影,墨绿的枝叶细细碎碎地晃动。除了月色,没人知道里面藏着一个充满香甜的梦境。 第68章 碧箫在院子里翻看账本,时不时抬眼望下青筝的屋子,心里犯嘀咕:小姐往日早就起了,今天是怎么了?不会昨晚又思虑太多接下来的事,扰了睡眠了吧? 碧箫眼底泛起淡淡的担忧。前人云“慧极必伤”。小姐是她见过所有男人女人中最聪慧的人,可有时她却更希望小姐能过上平凡简单的日子。 想到这里,碧箫叹了口气,怕是不能了。小姐十多年来的生活都围绕着那笔血债而转,怎能轻易改变? 碧箫哪里知道她坐在院子里忧心了半天的小姐,此时正心急地坐在梳妆镜前,细细地用口脂掩住微肿的唇瓣。青筝仔细端详了铜镜里的人,心中对南既明多了些恼意。亲这么重干什么?一夜都没消下去,待会儿被人觉察出异样了怎么办? 一开了门,迎上碧箫关切的目光,青筝立即微微垂头,道:“账册都整理好了?” 碧箫手捧账册,跟着青筝进屋。青筝边净手用早膳边听碧箫汇报最近一段陋室铭的进帐开支和收集到的情报。 青筝注意力又集中在事务上,沉吟一会,道:“碧箫,商铺这边的事够你忙活了。等赤笛把威凌宇的情报弄清楚,我就调她来都城,省得你商铺,情报转不开。近日去觅个好位置,醉香楼开张也要搬上日程了。将来我们推五皇子上位,也容易在民间造势。” “是,小姐。”正事都说完了,碧箫又仔细观察了下青筝的气色,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好,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劝慰:“小姐,别心急。我们进展已经很顺利了。接下来还有不少大事需要小姐敲定,如果小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反而会耽搁进程不是?” 青筝一听碧箫的日常念叨,马上就知道她误会了。喉中一噎,却不好解释,总不如说,你家小姐不是忧思过重,而是春心萌动吧?最终青筝还是选择含糊应好混过去了。 杨叔进来:“小姐,有贵人到。在陋室铭二楼雅间。” 青筝眉睫一动,侧头:“贵人?” 杨叔点头:“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只带了个小厮,但看面容应是有伪装过。开口就要了雅间,亲点了我传话,请小姐过去。” 杨叔是老江湖了,面容伪装是瞒不过他的。只是这个时候低调前来的人会是…… 青筝心念一动,忽地一笑:“我知道了。现在过去。” 等青筝推开雅间,看到坐在桌边品茗的少年,即便隔着故意往老沉里伪装的面容,也能想象到他内里的青涩。青筝合上门:“五皇子,这回你找了什么名头出来的?” 少年没有惊异,对青筝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感到意料之中。斟了盏茶递到青筝面前:“筝姐姐慧眼如炬。今上准备给皇子们封王出宫建府,我今天是出来看看王府的修葺,顺便来挑挑发簪送给娘亲。” 青筝暗道,太子已废,剩余三位皇子年龄虽都早满十五了,这个关头全部痛快的封王,想必是急于让皇子们参与政事与宰辅大人分权吧。 “封王是好事啊,应该恭喜五皇子了。封号可有选定?” “暂未。礼部呈上了不少字,今上还在斟酌中。” 青筝见五皇子脸上并未有欣喜的神色,一下就猜到他的心结所在之处,笑道:“五皇子不必忧心宫里的玉妃娘娘。娘娘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娇弱,更何况我派在娘娘身边的人也不是什么废物。” “筝姐姐,我知道你手下能人很多,可是宫里人心难测,暗箭难防,甚至连……都要设防。”五皇子拧起眉头,透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化不开的担忧。 青筝知道五皇子没有说出的那个人是谁,语气很是平和,却莫名有令人心境安定的力量:“五皇子,你现在的忧愁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也不会给玉妃娘娘的安危带来任何好处。你只要考虑的是如何快速强大自己的实力,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青筝顿了顿,接着道:“所以,那个问题的答案,你可以给我了吗?” 五皇子身体一震,抬头盯着青筝:“你当时听到那个宫女的名字,你就猜到了整件事对吗?” “是。”青筝爽快承认,“那名宫女是宰辅大人暗线的身份,正是派去玉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密报回来的。所以你不用怀疑她的实力。” 五皇子脑海里回忆起娘亲近身伺候的那名宫女念荷,相貌平平,平日里毫不引人注目,没想到却有这样的本事。接而忍不住又看向眼前的青筝,不禁感叹:“真是属下随主子。我第一次见筝姐姐,也从来没有想象到会有这么一天。” 青筝指尖在茶壶壁上弹了弹,碰出清脆的响音:“那是你不清楚天音阁选人用人的标准。” 见五皇子一副虚心求教,洗耳恭听的模样,青筝耐心解释:“优先选择无亲缘牵绊的苦命人,心性品质可以培养,更不会有什么软肋落在敌方手里,省去未来很多受制于人的隐 分卷阅读130 患。如果随后有了情感牵绊,那就确保他情感牵绊的另一方也握在自己手里。这是其一,保忠心。” 五皇子问:“念荷有无情感牵绊? ” 青筝微笑:“念荷这么大活人,哪里会没有。她的恋人也在天音阁里谋事。” 五皇子瞬间明白了青筝的意思,一手培养起赤忱的忠心,另一手掌握住软肋谨防意外,两手一起抓,便牢牢得把控住人心,不易生出叛变的威胁。 青筝见五皇子若有所思,接着往下说:“人选来天音阁后,依据能力特征分派到各部。经商,情报,刺杀,策动,四个部,确保每个的所长能有发挥的地方。这是其二,保才能。做到这两点,相当于你有一匣子锋利又趁手的武器,因时制宜,总能有武器出招。” 五皇子默默看着茶盏里的渐渐淡去的热气,缓缓地将视线移过来,与青筝对上:“问题的答案,我可以给你回复。” “是,我想要!” 青筝听到意料中的答案,没有过多波动的表情,只是平静得近乎清冷地说:“五皇子,这是一条不能回头,且可能会付出生命代价的路。我要你不容退缩的决心和毅力。” “是,我想要!” 五皇子面无表情,不容置疑的口气表明了他的态度。在今上利用娘亲除掉宰辅大人的眼线那刻起,五皇子就不对今上抱有任何慈父的幻想,只余下冷静和狠绝。既然迟早要卷入今上与宰辅大人的权力争斗中,那为何不为自己争斗? 青筝淡淡地点头:“五皇子明白就好。今后你有了自己的王府后,我们行事会更加方便。眼下你没有任何势力,切莫轻易出头。还是之前我说过的那句话,‘养精蓄锐,待时而发’。” “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青筝舒展了笑容:“他们时间可算得真好。请五皇子挑些玉妃娘娘喜欢的首饰带回宫里去吧。不用客气。” 五皇子随着青筝转而轻快的语调,浑身的紧绷也忽地变得放松,笑称好。 青筝说:“进。” 碧箫端着个红木黑绸托盘进来。精致小巧的琉璃首饰盛在黑绸上,色彩绚丽又不花哨艳俗。碧箫将托盘搁在五皇子跟前,站回青筝身边,似有话要讲。 青筝帮着五皇子做参谋,问道:“碧箫,有事?” “是。” 青筝直接说:“五皇子迟早也要参与到这些事情中,让他听听看。” 碧箫回禀:“小姐,五皇子,刚接到消息,宫门护卫队里有个侍卫被跟踪了几天,昨天夜里被斩杀在宫墙外侧。” 五皇子眉头一挑,他这个在宫中居住的皇子居然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哦?”青筝的表情还是很风轻云淡,拈起一支芙蓉琉璃簪子,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下,“接着说。” “自从中秋宴过后,下面遵照小姐的指示,分小组盯着那日宫门护卫队值守的人,有几张新面孔确实是中秋宴前没有见过的。” “查得到这几个人原来在哪个编制下吗?” “废太子的亲卫队。” 青筝这才转头面向碧箫,指尖敲在桌上:“那可就有意思了。我不认为有这种纳才之人的皇子会不留神被人算计到摘了帽子。” “小姐猜得不错。这几人从废太子亲卫队中调到宫门护卫队是兵部张城张侍郎下的调令。我们之前收集的情报显示,张侍郎的夫人曾替宰辅大人张罗过宰辅大人娘亲的丧葬礼。” “张侍郎是闵明升的人,那闵明升这是要杀人灭口?” “小姐,负责盯梢的人回报,斩杀侍卫的刀法招招直冲要害,风格与军中训练的刀法极为相似,很可能是军中的人干的。” “这是,军中的人跟宰辅大人杠上了?还是宰辅大人被人揪住了尾巴?那军中的人为何不上报今上?”听到这,五皇子再也忍不住,疑问连珠往外蹦。 青筝安抚一笑:“别急。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情报来分析,我们宰辅大人惹到了军中哪个刺头。” 中秋宴宫门外动乱一事,本来随着玉妃娘娘的病愈,宫女的处死,慢慢尘埃落地,偏偏又有人不甘寂寞,出来搞事,而且很明显有备而来。 青筝想,或许我们可以浑水摸条大肥鱼? 第69章 过几日,整日沉浸于养花逗鸟的闲散侯爷安定侯破天荒地上了早朝,引来不少人侧目。安定侯笑呵呵地同各位朝臣打招呼,仿佛他今日的出现只是稀松平常的事。 “宰辅大人,好久不见,身子还好?”安定侯笑脸朝闵明升问候道,没有谄媚,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讥诮。 闵明升向来不会放什么心思在安定侯身上。他知道安定侯因为先长公主的事对自己一直抱有隐隐约约的敌意,但安定侯袖手不理朝中事务,闵明升从不把他放在眼里。 冷淡地应了声,算是对安定侯的作答。 安定侯脸上笑意不变,又转向对面的一品骠骑大将军冒亦行,露出善意一笑。大粗人冒 分卷阅读131 将军一愣,淡淡回以一笑,转过身后,心里却在犯嘀咕:“这南老头今天脑子犯抽了么?没什么交情怎么突然示好?难道是南世子说了什么?” 自上次冒亦行和南既清奉今上的密命,走了趟江湖,除此之外,冒亦行同安定侯府再无交集。凭安定侯的身份,和无欲无求的政治态度,确实没有什么事需要与自己交好的。 想到这,冒亦行心下释然,不作他想。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没空与这些富贵散人拉帮结派。 今上对于安定侯今日突然出现在早朝上,也惊异了一下,调侃道是不是有事要奏报。安定侯笑呵呵地回禀,不过是女儿南既宁到了待嫁的年龄,他这个做老父亲的要开始在朝中多走动,好物色女婿。 今上当下爽快表示,待安定侯寻到如意女婿,今上做主赐婚添个吉利。 众朝臣见欣喜谢恩的安定侯,想到他人中龙凤的两个儿子,心里或多或少的有些预感。安定侯府即将开始活跃在朝堂上了。 安定侯突然上早朝的小插曲,随即淹没在繁忙的政务里,不再引人注意。 散朝后,冒亦行策马回府,远远望见回府的必经之道堵成一团。扯了扯缰绳,止住马蹄:“何人聚众在此喧哗?” 一辆马车被一个老头强行拦下,哭天喊地。老头坐在地上边嚎边叫:“皇城脚下,青天白日的,居然有这种仗势欺人的小人。你是皇子龙孙吗?不就是看老头我一个人好欺负,撞了不扶,打算赖账逃避责任。苍天呐,你开开眼呐!” 中气十足的控诉让冒亦行忍着跳动的额角,朝马车问去:“车内何人?何不下来说清楚?” 马车帘一掀,待看清车内的人,轮到冒亦行呆住了。 马车内不正是今日才刚刚恢复上早朝的安定侯爷吗?即便再是行军打仗的粗人,冒亦行也觉察到不对劲了。哭嚎了半天的老头,四周寥寥无几的行人,安定侯不紧不慢的姿态,摆明就是在自排自演,等着他呢。 冒亦行谨慎起来。最近都城虽然还算太平,但难保哪里藏着双监视的眼睛。 安定侯爷朝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冒亦行客气地一拱手:“冒将军来得正好,快给本侯做做主。本侯实在是无辜的。” 冒亦行见面前的人,都挤在路中央,一副你不帮忙把事情处理了我就不让路的赖皮相,只觉得这安定侯别看平时傻乐傻乐的,一胡搅蛮缠起来跟他那小儿子有得一拼。 纵然冒亦行可以飞驰策马翻越过马车,可凭安定侯的蛮劲,谁知道下次又会出什么阴招。干脆直接解决了,迂回试探不是冒将军的风格。 冒亦行翻身下马,提起坐在地上的老头,捏了捏他的筋骨,低声道:“我不管你主子想做什么,但你现在就该赶紧收拾谢幕了。唱了这么久的戏老人家身子骨也受不了吧。要不然我给您捏捏,活动活动?” 明显感到手下的身子一抖,冒亦行放老头双脚落地,轻轻拍拍老头的肩,和颜悦色,与刚才低声威胁的模样判若两人:“老人家,确实是安定侯府的不对,我马上让安定侯给您银子以作赔偿。” 不看老头被揭穿的尴尬,冒亦行回身到马车边,伸手摊向看热闹的安定侯,晃了晃:“侯爷,破财消灾,这点儿银子你总不会不舍得吧?” 安定侯没有犹豫,笑眯眯地示意仆从递钱袋子给老头,老头退下了。冒亦行转身就要去牵马,见安定侯还是没有让路的意思,剑眉微拧,沉声道:“侯爷这是何意?” 安定侯抚掌微笑:“冒将军,今日之事还真是有劳冒将军解围了。为表感谢,本候特邀冒将军观月阁一行,好酒佳肴以酬谢冒将军出手相救之情。” 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冒亦行额角又跳了起来。他前半生都在行军打仗,最烦文官之间这种文绉绉的措辞和绵里藏针的做派,正欲开口拒绝,见坐回马车内的安定侯对自己摊开了手掌。 掌心有字。 冒亦行瞳孔一缩,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依言骑马跟在马车后,前往观月阁。 观月阁是都城里出名的酒楼,冒亦行因军中将士邀请来过几回。只是安定侯带他上的高楼雅间却从来没有来过。精美的雕花画梁,上好的梨木桌椅,还有摆放的古玩字画都在彰显着观月阁的价格不菲。 二人坐定后,一大桌子美酒佳肴迅速端了身来,像早就知道有客来此。可惜此时的冒亦行对着满桌子美味丝毫提不起胃口。搁下安定侯敬上的酒杯,开门见山:“没想到观月阁是安定侯府的产业。不知今日侯爷费尽周折请我而来,所为何事?请直说。” 安定侯痛快地将第一杯酒一饮而尽,眯起眼睛,似在回味美酒的醇香:“我也不知道请将军来,所为何事。” 冒亦行脸色一沉,探手捏起安定侯刚在马车上摊给他看,有字迹的那只手。上面写着兵部侍郎的名字“张城”二字。如果不是看到这两个字,冒亦行绝不会跟着来。 安定侯打了个太极:“噢。这两个字我随手写写的,只是本侯奇怪的是,冒将军为何看见 分卷阅读132 这两个字反应这么大呢?” 安定侯脸凑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难道作为纯臣的冒将军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冒亦行脑中的神情紧绷了起来,耳朵听见雅间外有丝竹之音隐隐传来,寒星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安定侯,不放过他脸上的丝毫表情。可惜,这老狐狸什么东西都没有泄露出来。 安定侯大笑摊开手掌,诚恳道:“不瞒冒将军,本侯是真的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也是今日早朝上才见过这位侍郎大人一面。只不过……” 安定侯似笑非笑地看着冒亦行,拖了拖语调:“只不过确实有人要见你,本侯只不过是个传唤的人罢了。” 冒亦行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严阵以待:“那我倒真要见见了。是何方大人物,敢劳烦尊贵的安定侯爷替他传话?” 这时,雅间的墙居然动了。冒亦行握拳看过去,眼神一松,随机重新警惕起来,难以置信从眼中展露无遗。雅间的墙藏着暗门,有人躲在里面,冒亦行竟然一无所觉。不是对方功力太高,远在自己之上,就是对方完全是个没有内力的普通人。 只是冒亦行脑海里预想过千万遍,可能的人选,唯独没有料到能请动安定侯传话的,居然只是一位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 安定侯起身,朝小姑娘一拱手,庄重的样子,让冒亦行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起身。当然,冒亦行并没有行礼。能知道这个机密的人,目前来看,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 小姑娘徐步走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天家气势,而这股气势,冒亦行之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正在冒亦行晃神之际,听见小姑娘悦耳动听的声音响起。 “冒将军,你大意了。如果我是敌人,你此时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冒亦行浑身一震,见小姑娘神态安然地坐下。 安定侯立马斟了一小盏酒递到她跟前,语气恭敬:“公主殿下,请用。这是观月阁新酿造的酒。公主殿下若觉得不错,待会儿送些过去供公主殿下闲时添乐。” 冒亦行疑惑地望向安定侯。这位闲散侯爷不是个拘于规矩的人,因是当时力主今上上位的几个老臣之一,与今上对话都有些散漫。可今天偏偏对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毕恭毕敬,还称呼她为…… 公主殿下? 冒亦行视线转向举杯细品的小姑娘身上。记得今上只有一女,废太子之妹,因太子被废之事,禁足在宫中,那这位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公主?即便是今上哪里寻来的私生女,安定侯也没必要对其如此态度,还供她驱使。 冒亦行不知想到了什么歪路上去了,看过来的眼神都变了。青筝不动声色地瞥了安定侯一眼。安定侯立马接收到指令,抬掌搁在冒亦行的肩上,按他坐下,说:“冒将军,你不是想见见托我传话的人么?现在人来了,你说吧。” 冒亦行还处于震惊中,喃喃开口:“你监视我?” 青筝微微一笑,语调还有小女儿家的欢快:“冒将军,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呢。” 冒亦行先是目光一滞,然后眼露凶光,立刻抬掌起来,就要朝青筝的细颈捏去。 第70章 面对捏来的手掌,青筝仍伸手提过酒壶替自己斟酒,眼波都未曾起伏过半分。 掌风震荡起了青筝鬓边的发丝,在离天鹅颈不过三寸的距离,另一只手横空而出,格挡住冒亦行的掌,往外一掀,紧逼而上,迫得冒亦行不得再靠近青筝一寸。 古铜色皮肤的粗糙手掌与白皙有劲的纤细手腕,在半空中已经过了不下二十招。对方攻守兼备,没有碰坏或者误伤室内摆设的一分一毫。灵巧轻盈中,时不时猛地出一重招,让防不胜防的冒亦行心中惊诧:都城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高手?还是个女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住手,阮霜。冒将军是客人。”青筝浅酌完半盏酒,才慢悠悠下令止住阮霜进攻的的动作。 阮霜挥手一道劲气,逼冒亦行退了一步,随即收放自如地退回青筝身边。冒亦行稳住身形,重新审视起巍然不动的青筝,许久再一拱手:“姑娘好身手,在下自愧不如。” “承让。”阮霜没有回礼,目光不偏移,冷淡地应了一声。 青筝望了眼窗外的日光,抬手请冒亦行入座:“冒将军,时间有限,我们客套话就不说了。你派人杀了宫门护卫队是发现了什么?” 青筝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冒亦行。冒亦行之前心中对此行目的已有猜测,故而此时没多少惊讶。反倒是安定侯惊了一下,立即谴责地看向冒亦行:“冒将军,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中秋宴后,安定侯对于古香兰差点被劫走之事心有余悸,回头就逼问了南既明,才知道黑衣人调虎离山,最后又隐入宫门护卫队,踪迹难寻。眼下得知冒亦行杀了宫门侍卫队的人,立马联想到杀人灭口一说。 心里正在破口大骂:好你个冒亦行,原来是你想暗中劫走古香兰,背后给我们设套。你可是跟随先长公主的老人,居然干出这种鸡鸣狗盗 分卷阅读133 之事,你…… 无须安定侯说话,青筝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明白安定侯想岔了,举手朝安定侯示意勿要激动,淡定的等着冒亦行开口。 冒亦行不明白安定侯为什么突然如此激动,按理说安定侯不理政事多年,没必要为一个宫门侍卫跟自己较真,而且这个宫门侍卫还是那一头的人,莫非安定侯表面无心朝政,其实暗地里也已经投靠了那一头? 想到这里,冒亦行怒不可遏。他不比文臣安定侯顾及形象,直接破口大骂出来:“姓南的,好歹当年先长公主待你不薄,你也曾在先长公主面前立誓全心辅佐今上,维护大朝江山太平,百姓安乐。如今,冒某人才看清你狼心狗肺的真面目。今日,我冒亦行大意入了你的圈套,要杀要剐我绝对不会吭一声。我倒要看看,等你下了地府,哪来的脸面去见先长公主!” 这回轮到安定侯懵逼了。冒亦行话里话外的意思无不在维护先长公主,那这是怎么一回事?安定侯迷茫的眼神向一旁安静看戏的青筝询问。 青筝轻笑出声来,双手请激动的两位坐回去,平静地说:“两位都误会了。当夜策划从安定侯府劫走古香兰的另有其人,只是策划人手脚没有处理赶紧,被冒将军发现了端倪,惹冒将军出手铲除。” “怎么?冒将军不光能上前线杀敌,还能替人善后?这一条龙服务相当顺溜啊。”安定侯没有消除对冒亦行的敌意,语露讥诮。 “安定侯也是,莫不是偷偷摸摸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比如私自囚禁?”冒亦行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青筝见两位又要吵起来了,喝道:“停!” 两人顿时静默,只是怒目对视。 青筝语调清冷:“冒将军,你要相信我们并无恶意,否则此时摆在你面前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刀光剑影了。请坐。” 青筝的话有礼有节,又自有一种不容违抗的力量。安定侯立马坐下,冒亦行犹豫了片刻,也随之落座。 “冒将军,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假如我们不是统一战线的,我手中捏着的,就是你的把柄。如果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手中的,就是我们合作的诚意。相信沙场征战千百回的冒将军是位聪明人。”青筝为冒将军斟了酒。 冒亦行不傻,他从刚才与安定侯的争执中,明显感到最初对安定侯判定有误,心中松了一口气。安定侯是个死心眼的,对先长公主最为推崇,刚才自己被一连串意外乱了心神,才起了误会。只是这位来历不明的女子,他又不得不防。 冒亦行沉声道:“姑娘既然查到了张城,理应知晓张城私自调遣其他编制的侍卫到宫门护卫队中,扰乱了安防秩序,别有所图。” “请继续。” “张城是宰辅大人的狗,再加上中秋宴当日有刺客在官道上闹事,最后隐没。我两处一联系起来,才发觉张城的举动有问题。刺客不是傻子,逃命不往防守薄弱的地方逃,而是冲到戒备深严的宫门,显然是有特殊的掩饰身份的手段。比如……” “比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就无迹可寻。”青筝接下去,“冒将军很敏锐,因为军中的威望,不少侍卫对冒将军很是仰慕,在兵部查些消息也比我们快多了。现在我只是想问,冒将军你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杀了,是什么打算?” “因为我没有证据。”冒亦行踌躇了片刻,直接脱口,“宰辅大人是个狡猾的老狐狸,这么多年来,都没抓到过他什么把柄,而今上对他又极为倚重。我不能将这事呈到今上面前,否则前脚奏报上去,后脚宰辅大人就把视线落到我身上。” “所以,你没法在今上面前揭露,又唯恐这几个有问题的侍卫威胁到今上安全,便伪装成仇人寻仇,斩杀这些侍卫。你怎么如此鲁莽!”青筝用力曲指敲了下桌子。 “我都安排好了,特意安排了江湖装束,江湖风格,还在尸体附近留下了江洋大盗常见的标记,绝对可以误导。”冒亦行反驳。 “呵。”青筝冷笑一声,“如果你可以误导,我怎么会找上你?我能找得到你,没过多久闵明升也能找上你。” “这么久了都没有消息传出来,他们一定是自己心虚捂住了。” “是啊!怎么久你怎么没听见有侍卫被斩杀于宫墙下的消息?这点你没有怀疑过么?”青筝凌冽道,“那是因为我派了阮霜给你善后。所有的线索,包括尸体都被抹去得一干二净,否则你能安然地坐在这里,高谈阔论?” 冒亦行在做出暗杀侍卫的行动后,就有些后悔,确实破绽太多,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私下几番去侧面打听,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唯恐露了马脚,不敢再深入试探。没想到是面前这位娇俏的姑娘帮自己擦了屁股。 现在,冒亦行可以肯定,自己与面前的姑娘应该拥有共同的敌人。 冒亦行郑重拱手致谢:“多谢姑娘!冒某人无牵无挂,本是贱命一条。宰辅大人收了去,我只能自叹技不如人。但是底下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从浴血奋战的沙场上捡了命回来,却要丧在此等小人手里,我绝对不服,也无法向逝去的先长公主交 分卷阅读134 代。这个恩情,冒某人记下了。” 青筝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听到冒亦行提起先长公主。从他的语气中的敬仰和维护,可以看出冒亦行与安定侯一样,即便先长公主逝去十多年,也丝毫不影响她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青筝突然心生遗憾和神往,到底是何种风采的人物能让曾经追随过她的人怀念至今? 微摇了下头,青筝声线平稳。道:“冒将军,我说过了,如果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这个就是我们合作的诚意。你想要打破闵明升权倾朝野,一人独大的局面,我要扳倒他找到我想要的真相,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希望接下来我们能合作愉快!” 冒亦行看向安定侯,见安定侯一副全然信任青筝的模样,心中虽然还存有疑惑,但也无精力去理会,眼下还有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办。冒亦行重新转向青筝,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我总不能不知合作之人的姓名吧。” “青筝。” 冒亦行看着青筝的面容,忽然想起来在太宁湖上的那一夜,抱琴砸向刺客的那个纤细身影,才与眼前的人对上了号。原来青筝早已在自己还未觉察之前,就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朝堂之中。这份深谋远虑的心思,竟然出自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身上,让冒亦行心生慨然,庆幸自己并未站在对方的对立面。 “青筝姑娘,宰辅大人手下这位张侍郎卖官收银,贪赃枉法,有不少黑料可以深挖。只是我的活动范围多在军营中,不少消息略有耳闻,却收集不到实打实的证据。”冒亦行先抛出了自己的合作意愿。 青筝淡笑一笑,接下这份交好礼物,道:“冒将军这点不由担心,文臣间的肮脏龌龊交给我来清理,只不过我需要把这次铲除之战的利益达到最大化。” “姑娘的意思是?” 面对冒亦行的疑问,青筝转头问安定侯:“侯爷,我记得兵部尚书年龄挺大了是吗?” 安定侯闻弦歌而知雅意,答:“是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了。” 青筝指尖坐在酒盏边缘轻轻敲击:“我需要推张城上位,但必须借宰辅大人的手。” 冒亦行有些忍不住,提出质疑:“我要拉张城下来都来不及,为何要推张城上位?” 青筝安抚地请冒亦行饮一杯酒:“冒将军,别着急。兵法上有一计叫以退为进。张城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侍郎,他被揭露根本不足矣引起今上的危机感。我们把他推到兵部之首,再一举将其背着今上,卖官贪墨的行为摊到今上眼前。到那时再稍稍透露张城与闵明升的关系,你说今上他会不会如鲠在喉?” “只是,今上对宰辅大人……”冒亦行是见过今上对宰辅大人的依赖程度,对此表示略微怀疑。 青筝傲然一笑:“相信我,龙榻之畔岂容猛虎酣睡,这是历代君王都不肯变更的忌讳。” 笑过之后,眸色转深,青筝视线锁在冒亦行脸上,道:“现在,冒将军可以将未死的第四名侍卫交给我了吧?” 第71章 “姑娘耳目灵通,冒某人甘拜下风。” 听到青筝的问话,冒亦行先是心神一震,随后释然。青筝的能力正是自己一直欠缺薄弱的地方。就单单这一点能力的互补,冒亦行也能预料到对方会是自己很好的合作伙伴。 “确实留了一个活口,但是嘴硬得很,撬不出什么指控宰辅大人的有利证据。” “交给我吧,今夜阮霜会到府上将人提走。其他的事你不用再操心,只要在今上与诸卿讨论是否推举张城出任兵部尚书时,推一把就成。” 冒亦行点头。 安定侯仍笑眯眯地喝酒吃肉,相较于青筝两人严肃探讨的气氛,安定侯真的像只是来填饱肚子的。 观月阁下,青筝上了马车先行离开。冒亦行在楼上雅间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长叹了一声。安定侯喝完最后一盅酒,笑道:“冒将军有何可叹?” 冒亦行迟疑了片刻,问:“侯爷又为何对这位姑娘如此信任?”这一点确实是冒亦行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包括安定侯对青筝的称呼也尤为令冒亦行介意。今上的私生女有如此智慧和手腕,今上知道吗?这姑娘对今上的安危有威胁吗? 安定侯一眼就看穿了冒亦行心里的纠结,不打算告诉他青筝的真实身份。他已经透露得够多了,还想不明白那是因为冒亦行根本没有想到先长公主还有血脉存于世间。 武将不比文臣,文臣讲究信仰,武将讲究能力。在来观月阁之前,青筝叮嘱过自己不必告诉冒亦行自己的身份,她要彻底收服冒亦行于麾下,固张城一事必须要做得漂亮,否则冒亦行即便知晓青筝的身份也很难心服口服,为青筝所用。 安定侯还是不忍心青筝如此辛苦,便在青筝出现时给了十足十的敬重。这股威慑会让冒亦行不会因第一面而小看青筝。目前来看,目的达成。 安定侯意味深长地拍拍冒亦行的肩,说:“有共同的敌人就是一边的。”随后离开,只留冒亦行一人静静望着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 分卷阅读135 的细雨。 一场秋雨,一场凉。 都城迎来了秋后的第一次降温。 在傅先生秘密拜访过兵部尚书府后,次日早朝上,兵部尚书以身体年迈为由向今上辞官,告老还乡。之后几天,奏请辞官的折子都被今上搁在案头,留中不发。 兵部尚书告老还乡的意愿一放出,各方人马蠢蠢欲动。兵部尚书府接连迎来各色人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老兵部尚书纵横官场多年,太极打得极为顺溜,给每个人都留了似是而非的念想,却不明说,让各方人马都在这一段时间内抓紧该牵线牵线,该活动活动,甚至有人打通关节到陈公公身上。 御书房内,今上瞟了一眼伺候在一旁的李公公:“你个老东西,最近捞了不少油水了吧?” “今上英明。何人送上何物,老奴每一笔都已经记下了,不敢含糊,呈给今上看看。”李公公从袖中抽出一个小本双手递上。今上将小本打开,快速浏览一遍,冷哼一声,重重地将小本摔在书案上。 “朕还没死呢,一个一个都蠢蠢欲动想上位。”今上剑眉倒竖,虽有预料,但仍然很是不悦,“太子的位置一腾出来,老二,老四没有一个不伸手的。唯一安分守己的只有…...” 今上的声音低微下去,李公公没有抬头也知道今上说的是谁。无母族无参政的五皇子想要做些小动作也无从下手呀。李公公忽然对无论是朝臣还是奴婢,都谦和待人的五皇子,心里产生起一丝怜悯之情,想到今上眼下的怒意,又替五皇子感到一丝庆幸。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都是命呐。 李公公此时并不知道,今日对五皇子产生的情感,最后保了他安享晚年。 李公公正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今上问自己:“你说,这个兵部尚书之位该给谁好?” 李公公心中一抖,深躬了身子,陪笑道:“奴才哪有什么远见和能力嘴碎朝堂上的事。今上心中自有谋略,何必为难奴才这榆木脑袋呢。” 一番话哄得今上乐意满怀,默认李公公收下各路人马的进贡,吩咐:“午膳去玉妃那用。”李公公忙下去吩咐准备。李公公隐隐有种感觉,后宫目前最受宠的玉妃娘娘,连带着五皇子,说不定能在不远的将来,占有一席之地。 隔了几日,老兵部尚书在早朝上再次请辞,今上挽留了几番,给予其极大的肯定和荣耀,准允起辞官的奏请。新任兵部尚书的人选立马成为下一个议题。 二皇子手下的人抢占先机,率先出列提了位二皇子阵营中的人。四皇子一如既往地不争不抢,在二皇子手下的人唾沫横飞地花式夸赞推荐的人选时,适时地提出资历的疑问。 二皇子党不服气了,谁一开始就是资格老的?不都是从生疏到熟练? 四皇子不争不抢,不代表四皇子党没有冲劲。或许四皇子比二皇子更高明的地方就在这里,不需要亲自出手,也有人为自己冲锋陷阵。面对二皇子党的争执,四皇子党不恳认输。既然你说不论资历论才干,那我们这派也有能人啊? 两派就在朝堂上,争论不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今上在龙座上,一直按耐住怒意,忍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照例看向宰辅大人:“闵爱卿,你的意见呢?” 两派人马顿时安静了下来,紧紧盯住置之事外的宰辅大人,唯恐他的态度会偏向任何一方。闵明升目空一切惯了,不在乎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多少,顺了顺自己的袖口,道:“微臣觉得或许可以从兵部内筛选合适的人员上任,职位契合度较高,不需要耽搁老尚书过多的时间。” 二皇子党眼睛亮晶起来,必然伴随着四皇子党目光暗淡下去。今上对宰辅大人的意见极为倚重,多半会听从宰辅大人的建议,而二皇子党的人选就是兵部的人。 今上目光一凝,落在二皇子党的人选上,资历确实不够。没想到一个兵部尚书的位置,居然可以引得两个儿子如此争斗,即便手上的人并不能完全胜任,也拼得不允许对方抢占一子的想法。 最近这段时间,宰辅不知在忙些什么事,对政务懈怠了些,令今上不得不提高警惕,生怕他又在酝酿什么暗招。 安定侯与冒亦行交换了个眼神,出列,启禀:“今上,老臣倒是觉得宰辅大人说的有理。记得当年宰辅大人也曾在兵部做过一段时间,想必对兵部的情况还是熟悉些。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尤其重要,不如请宰辅大人根据经验,先提选一个人暂代兵部尚书之位。待今上斟酌出好的人选再正式出任,省得兵部一时无主。” 众人心中微微惊讶。安定侯一向不理朝政,今日怎么突然会附议宰辅大人的话,太阳真的要从西边升起了。 今上不想两个儿子中的哪一个占到位置,又不想宰辅染指兵部,此时安定侯的主意倒是个折中的办法,只是暂代,随时可以撤换,并且此时还不能让宰辅看透自己想要架空他的心思。最终今上拍板:“宰辅大人有何人选?” “那便从两位侍郎中选择吧。” 兵部两位侍郎,一位 分卷阅读136 是张城,另一位是二皇子提议的人选。今上故作犹豫片刻,圈定了张城。闵明升早就料到了今上的选择。在今上眼里,别人想要的他不一定给,他给的才是别人该拥有的。 安定侯微微一笑,青筝交代的事情办成了。朝堂上下,估计都没有想到张侍郎张城早已秘密投靠到宰辅大人门下。接下来就是冒亦行的责任了。 张城暂代兵部尚书之位的调令很快就下来了。兵部内部有些不服的,无论是不配合还是有怨言的,都被冒亦行插入的人安抚了下来,保证张城顺利走马上任。 冒亦行派人将信送去陋室铭,立在院子里,远远望向院墙外的天空。青筝姑娘,我们已经将张城推得高高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把他拉下马,重重摔在地上?心里莫名有些期待。 收到冒亦行的信时,青筝端坐在檐下的回廊里下棋。一只羽毛鲜艳的鹦鹉在檐下的鸟架子上叽里呱啦在讲话:“美!卿卿真美!卿卿真美!” 鬼新娘半倚在软榻上,翘着脚,接连朝鹦鹉扔了好几颗瓜子,逗得鹦鹉边跳边叫。鬼新娘被逗笑了:“这畜生到你这儿还真有个好处,可以任我宰割。在安定侯府,姓南的臭小子都不准我碰一下,整天费尽心思教它说话。教了这么久,也只教会了一句,也是够笨的!” 青筝下了一子,眼尾斜斜瞧了春风拂面的鬼新娘一眼:“看你面若桃花,看来好事成双。” 鬼新娘娇弱无力地锤着柳腰,慢慢从软榻上坐起:“这回你可真的要感谢我,我的牺牲可大了。不知被老古蹂/躏了多少回,才套出了点话。他来都城和宰辅大人有关系。” 青筝眼波微动,嗤笑一声,接着下棋:“我猜古香兰也被你蹂/躏了不少。” 鬼新娘又懒回软榻上,一脸理所当然:“笑话,老娘会输他?” 青筝侧过身,认真地看向鬼新娘:“那个人的下落你还要知道吗?” 鬼新娘收起了懒散和调笑,目光微凝,忽而想到了什么,随即轻松地笑开:“我不想知道了。以前一直被执念蒙住了双眼,一定要一个答案。现在我找到了良人,忽然觉得有关那个人的一切都变成前尘过往,没必要再去追究了。我还得感谢他当年的不娶之恩。” 青筝望着鬼新娘的笑意从心底漫到眼中,心中有些好奇:两情相悦真的有这样的魔力吗 在天音阁时,赤笛曾经报告过,当年负了鬼新娘的那个人手腕处有鬼新娘咬出的一圈疤痕。鬼骗邪大热天还穿着遮盖手背的长袖,让青筝留了个心眼。在鬼骗邪来天音阁交代卢家庄祠堂里埋的财宝时,趁他沉溺于丧兄之痛,神情恍惚之际,确认了手腕上的那圈牙印疤痕。 既然当事人铃铛已解,旁人也没必要多嘴。这次交易逼得鬼新娘发现了古香兰默默守护的情意,神奇地一瞬间告别过去,解放自己,也算成了好事一桩。 之后的江湖,大概不会再有薄情郎挖心案了。 青筝展开信纸,嘴角勾起。不论哪边,事情都进展得那么顺利,就让张城再多蹦跶一段时日,多漏些马脚,最后干净利落地收拾掉。 对于被断了一臂的闵明升,青筝相当期待看到他的表情呢。 第72章 清晨一场淅沥沥的秋雨,把青石板街道淋得湿漉漉的。几片黄色的落叶被打湿粘在青石板上,给古朴的街道添了几分颜色。 哒哒哒的马蹄声穿街而过,停在陋室铭的门前。 青筝下了马车,径直进了铺子。柳姨在柜台后核账,见青筝进来,行了礼,指了指楼上。青筝微点头,上了三楼一间雅间,专门用于私下会客。推开门,是安定侯。 “侯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还不是这臭小子!”安定侯抬指点了点另一侧。 青筝侧头,才看到倚着窗提着酒壶往嘴里灌酒的修长身影。青筝闻到了清风送来的酒香,徐步过去,一把夺过酒壶,“嗒”的一声搁在案几上,问:“大清早的,喝怎么多酒做什么?” 南既明双眼有些迷蒙,探身去拎过酒壶,有些不服气:“公主殿下还要管这么宽?” 青筝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回头去看安定侯,没想到正好把蹑手蹑脚要溜出雅间的安定侯逮了个正着。安定侯讪讪笑道:“上次我们去观月阁被这小子跟了一路。” 青筝猛回头盯住南既明:“除了你,可还有旁人察觉?” 南既明抬眸望着急切想得到确认的青筝,忍不住自嘲:“听到这个事,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确认是否还有尾巴?”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安定侯心中叹气,公主殿下身份高贵,家里这个混小子哪里配得上公主殿下,偏偏自己生的混小子又是个拎不清的小混蛋。儿女情长如何能重过复仇大业?公主殿下岂会把混小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那日从观月阁回去后,小儿子看自己的的眼神就怪怪的,竟敢对自己哼声,一同他说话就浑身是刺。安定侯思来想去才明白,怕是小儿子觉得青筝事事瞒住自个,反而去找老子密谋,没有把 分卷阅读137 他放在规划里,当作自己人,心里有火。 小儿子虽然在家的时间不多,可脾气还是了解的。难得一次付出全部真心,换来的是隐瞒和避让,小儿子心碎了。 在安定侯府,安定侯气不过这个榆木脑袋,骂他:“公主殿下是要干大事的人,你这点鸡毛狗碎的感受,凭什么要被公主殿下时刻挂在心上?” 南既明跳起来,反问:“如果母亲大人这样对你,你又作何感受?” 安定侯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却还是硬撑着挥手让他退下。今日来陋室铭禀报朝堂近期动向时,就被臭小子一路尾随,大咧咧地跳窗进来,喝酒解闷。安定侯老脸羞愧,为自己的儿子给公主殿下带来的麻烦感到有些抬不起头来。 青筝见安定侯这副模样,心里猜到了他的想法,轻声宽慰道:“请侯爷去隔壁雅间稍等片刻。” 安定侯深鞠一礼,警告地瞪了南既明一眼,退出去,合上了门。 青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不知何时贴近自己的南既明。刚还醉眼迷蒙的双眸现下清明无比,视线牢牢锁在青筝身上。青筝闻到南既明呼吸间浅浅的酒香,让她有些发怔。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南既明问。 青筝不明白南公主为何又闹脾气了,如果是一直对他隐瞒自己是先长公主遗孤的身世而感到恼怒,大可不必啊。青筝自己也才知道没多久,还没消化完全呢,怎么同他说?而且这件事很重要吗?难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对南既明的感情会有影响吗? 青筝在南既明逼视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的微侧了下头,目光落在南既明的左襟上,似乎能听到那里的心脏在激烈跳动。不能在这个话题上兜转,青筝想。 “那日观月阁会面,你有没发现其他人跟踪?” 青筝胡乱选了个她目前最想知道的问题,可刚脱口而出,立即就后悔了。潜意识告诉自己,这并不会是令南既明愉快的问题。 果不其然,青筝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冷的轻呵声。 “呵,你果然是没有心肝的。”南既明积蓄了一晚上的恼意被灌入腹中的酒烧得越来越旺,就要冒顶而出时,听到了青筝的这个问题,宛如一大块冰雪吞喉而下,冰封住累积在胸腔中的恼火。 从扬州一路追逐着青筝到都城,掏心掏肺地把所有一切青筝想要的东西双手献上,自认为自己起码在青筝的心底有那么一点儿位置,然而,事实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南既明需要的是青筝对自己的不隐瞒吗?其实也不是。南既明只是感觉不到青筝对自己的在乎,仿佛青筝的心中永远都有对未来的谋划,而这份谋划也永远把南既明排除在外。一向自诩风流无双的南既明头一回感到极大的无力感和不安全感。 眼前的娇人儿太独立了,随时都可以把自己一脚踢开,而自己好像一直拼命追逐的小鸟,除了眼前的娇人儿抛出的树枝外,无枝可依。 南既明越想,心底被冰封的恼火又有隐隐复起之势,只想找个缺口宣泄而出,否则他会暴起。 双手突然紧紧握住青筝的肩膀,俊脸迫近,压低了嗓音控诉:“是你先招惹我的!在不老峰的山洞里,是你抓过我亲着不放,醒来就不认账。你就不怕被鬼新娘挖去心脏么?” 青筝只觉得双肩被南既明捏得有些疼痛,他的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又有些孩子般的堵气,只想拼命去确认自己的位置。青筝好像隐隐知道南公主发脾气的原因了。 “鬼新娘只挖负心男子的心脏啊。”青筝顶着南既明的沉沉目光,轻轻地说。 听到这个回答,南既明恍然间觉得自己如此幼稚可笑,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会如此矫情。那夜院中的轻吻,让他欣喜若狂,而此时握住娇人儿的他又患得患失。人生中第一次被这种感觉虐得体无完肤,打得练就绝世武功的他毫无反击之力。 真是前世欠她的!南既明心里恨恨地想。 冻僵舌头的冰雪在青筝无辜不解的眼神中稍稍融化。南既明言语吝啬,抛下了一个字:“没。”回到窗边,让秋雨的凉气清醒自己的头脑。 青筝愣神了片刻,才明白这个“没”字是回答她“有没有其他人跟踪”的问题,心下松了一口气,又提高警惕,以后还是得采取更加谨慎的方式通消息。这次是运气好,撞见的是南既明,下一次难保不是哪个藏在暗处的敌人。 南既明不用瞥青筝一眼,他也知道青筝此时心里在想什么,不外乎就是她的计划。他心疼她的身世,怜惜她的经历,爱慕她的韧劲,可她却没考虑过对他的依靠。南既明觉得自己近二十年活得好失败,心上人根本不当他是棵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 “叩叩叩。” 门外有人敲门:“小姐,有贵客请小姐一见。” 青筝舒缓一口气,看了眼还执拗着不回头看自己的南既明,低声说:“你的恼意我知道,我会同你谈清楚,只是,不是现在。” 青筝理整齐鬓发,开门而出:“贵客在哪?” 在婢女的引路下,推 分卷阅读138 开二楼雅间,待看清雅间内等候的贵客,青筝忍不住额角一跳,随即神色自然地见礼:“天音阁青筝见过宰辅大人。” 坐在桌边细细品茗的闵明升没有出声,只是眯眼打量着青筝。 青筝见礼的身子顿了片刻,径直起身,笑意盈盈:“宰辅大人大驾,陋室铭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宰辅大人海涵。” 一声不吭的闵明升突然笑出声来,是内敛不张扬的笑:“今上有眼光,天音阁阁主果然不同凡响。” 场面上的寒暄谁不会,青筝轻松接招:“承蒙今上抬举,青筝惶恐。” “我看你可一点儿都不惶恐。” 青筝对上闵明升探究的眼神,坦然回视:“不知宰辅大人今日光临陋室铭有何贵干?是要挑选些称心的首饰赠予红粉佳人么?” “看看吧。” 青筝吩咐婢女送来精品的首饰,一一呈在闵明升面前。闵明升的目光从琳琅满目的首饰上滑过,挑了一支桃花碧玉簪。这支桃花碧玉簪很巧妙地利用了玉的颜色和纹理,雕刻出粉嫩的桃花和碧色的桃叶。整支簪子巧夺天工,浑然天成,确实是这批首饰中的上等品。 桃花碧玉簪在闵明升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手掌里,显得尤为小巧玲珑。青筝视线不免落在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掌上,印象中,为数不多几次与闵明升的见面,他都戴着黑色丝质手套,不论是盛夏还是初秋。 难道闵明升双手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天音阁对这块情报一无所知。 青筝称赞道:“宰辅大人好眼光。这支桃花碧玉簪子可遇不可求,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闵明升手中虽然把玩着这支簪子,眼睛却看向与自己一案之隔,年纪不大的青筝身上:“是支精致的簪子。随意一看确实像枝春日里刚折下的桃花,谁会想到是彩玉雕琢而成的呢。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人总是被雾里看花看不清,折腾得晕头转向,其实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办法……” 青筝抬眼对上闵明升意味深长的目光:“请赐教。” “有花堪折直须折。折下来不就看得清清楚楚了么”闵明升停了一下,让青筝觉得他还有更深层的意味,“阁主你说,我说的是不是一个好办法?” 青筝内心微微一颤,面上不显:“办法虽好,只是可惜了花。” 闵明升大笑,随意将桃花碧玉簪子搁在一旁的托盘里,用行动表明他不在乎花的结局。 送走目的不明的闵明升,青筝回到三楼雅间,对安定侯沉声道:“我们要提前动手了。” 第73章 夜空如洗。 秋天的夜晚带着微许沁人心脾的凉意。更夫照旧循着日复一日的路线边打着哈欠, 边敲着竹梆子。 “寒气来临, 关门关窗。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接着便一慢三块的更声。 “咚!——咚!咚!咚!” 忽然旁边的小巷子里出现一个人影,吓得更夫往后一跳, 双手握住竹梆子立刻跪倒在地上, 额头贴着地面,絮絮叨叨:“神祖显灵, 神祖显灵!”正在更夫吓得魂不附体的时候, 却听头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钱,咱哥俩都这么熟悉了,何必行此大礼?” 更夫猛抬头一看,认识的人中能讲出这样戏虐话语的,除了看守城门的李哥, 还能有谁? 大出一口气,更夫一骨碌爬起来,直接给了李哥一拳:“李哥, 你怎么这么晚?吓得我魂都飞了……” “城门轮值啊, 现在换岗了,我总要回家的吧。” 老钱这才想起这条路可以回李家,但不是最短的一条路。李哥守城门没半年, 讲义气够哥们,经常同附近的兄弟去喝酒一热, 人缘是顶顶的好。老钱都曾经受过李哥的恩惠。 李哥见老钱浑身颤栗的样子,关心道:“老钱, 你没事吧。”顿了顿,似乎想起了昨天白日里听过的那个谣言。 最近都城中不知从何时开始,流传出一个恐怖的谣言。西城区这一带夜晚有鬼魅出动,尤其爱啃咬夜晚落单的人脖颈吸食人血,然后开膛破肚,撕咬肉肠,将人啃食殆尽,不留痕迹。 这种神乎其神的事原本没有人相信,可陆续听说了几个平民百姓失踪的消息,这个谣言传得更加迅猛,被口口相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甚至茶肆酒楼里的说书人也开始讲起了这类型的故事,最近的客流量让掌柜的都乐开了花。 老钱借着李哥伸出来的手攀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让李哥笑话了。” 李哥锤了老钱胸口一下,笑骂:“你个怂蛋。真遇到了传说中的鬼魅,你就咬破你的舌尖嗺它一口血沫,看鬼魅还敢不敢吸你血。” 老钱脸都皱成了苦瓜:“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能说,我现在可不落单。” 李哥眼角余光瞧见了对面巷子角闪过的影子,豪气地大手一挥:“算啦,我刚好顺路,陪你走一段。” 老钱重新翘起竹梆子,跟在李哥身边:“ 分卷阅读139 李哥,回头喊你喝酒。” “得嘞~”李哥简短地应了一声,大步朝对面巷子走去。老钱快走几步,提着灯笼在前照路。烛光昏黄,只照得到脚前方圆一尺多距离。 突然,烛光的范围内冒出一只惨白的手掌。 “啊!” 老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深秋的夜空。 隔日一早,街坊开始撒水洗地,摆摊子开铺门,开始新一天的营生。永和巷口围了不少人探头探脑,却碍于巷口立着一行官府侍卫,不敢大声喧哗,只是交头接耳发出嗡嗡嗡的声音一片。 “你听说了吗?昨夜拿妖怪又出来吃人了!” “这回死的是谁?” “据说是个铁匠。” “你咋知道是个铁匠?谁告诉你的?” “那个打更的老钱啊!昨夜可把他吓坏了,今早还去百草堂拣安神的汤药吃呢。” …… 一早便赶来坐镇现场的巡城指挥使一脸头疼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尸首。这是最近发生的第四起同类型的凶杀案了。 脖颈有利刃割开的伤口,失血过多而亡,哪里是外面传言的被鬼魅吸血而死。只是在永和巷里并没有发现大块的血迹,明显这具尸首是在别处被杀害后,再搬过来的。 凶手什么目的?什么手段?是何许人也? 一连串的谜团让多日来连轴奔波的巡城指挥使一个脑袋两个大,他可以预见朝堂上那些只懂坐着写写画画耍耍嘴皮子的文臣们,要怎么弹劾他和他的上司了。 身为巡城指挥使上司的上司的冒亦行此时背脊挺得笔直,面对今上摔下来弹劾的奏章一声不吭地跪在青纹地砖上,耐着性子听完各位大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批判。 待今上再也忍受不住吵架式进言时,开口道:“冒爱卿可有话说?” 冒将军向前微微一倾身,沉声道:“四起凶杀案发生,巡城防确有失职之处,但当务之急是抓紧捉拿元凶归案,以保民心稳固,都城太平。奖谁惩谁自那时再做商讨也不迟。” 今上沉吟片刻,语气有些严厉:“永和巷虽离皇宫有些距离,但承天节在即,朕不想万朝节的事情再次发生。” 随即语气有所缓和,转向宰辅大人:“宰辅大人以为如何呢?” 闵明升微躬身,垂眼看向登上御台的第一个阶梯上:“冒将军所言极是。” 今上眉头舒展开来,正要下旨,二皇子党又有人出列,请奏:“今上,微臣有话要说。” “讲!”今上有些不耐烦得道。 “今上,巡城防内已经出了纰漏,我们根本无从得知元凶出自何方,外部也就罢了,巡城防定会竭尽全力,洗刷耻辱,倘若……”二皇子党的未尽之言,朝堂上的人精哪个听不明白的。倘若元凶出自内部,贼喊捉贼,便永远也抓不到真的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冒将军脾气爬了起来,“本将军麾下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一心拥护今上从未有一丝懈怠,到了你的嘴里就不清不白了。从战场上捡回命的勇士岂能容许你如此侮辱!我看有贼心的应该是你吧!” “你!”进言的人对上冒将军双目圆瞪,气势逼人的模样,身子一抖,有些露怯,但一想到二皇子交代给自己的任务,腰杆又直了,改向今上跪下。 “今上明察!微臣只是想亡羊补牢,尤未迟也。凶杀案接二连三地发生,刑部一直未能勘破,不如选独立于刑部和兵部的第三方参与此案,一来可以加快真相水落石出,起双重保障;二来又可以监督两部,以示公允,何乐而不为?只有小人才会度君子之心吧。” 今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心底却打了另一副算盘。二皇子党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今上却对自己次子的打算知道得一清二楚。长子一废,次子就蠢蠢欲动了。上回兵部尚书之位争夺上,才栽了跟斗,不长教训,现在又想来插手兵部,刑部。 今上见冒将军一脸愤恨不平的样子,问:“冒爱卿,不过是急于揪出元凶罢了,还望爱卿莫要曲解了意思。” 冒亦行如被激怒的豹子,一边强行按捺住暴跳的额角青筋,一边请奏:“今上,既然某些大人极力要推荐一位合适的人选来牵头调查,臣也想推荐一位。” “爱卿要推荐谁?” “五皇子殿下!” 冒亦行此言一出,引起大殿上一阵哗然,就连一向不过颜色的闵明升都微微皱了下眉头。 “冒将军此言不妥吧!”二皇子党的人又跳了位出来,“五皇子殿下弱冠,如何能担此重任?” 冒亦行没有理会文臣的质疑声,一旦回嘴就会跟这群文臣没完没了起来,令冒亦行恨不得一刀斩了。 做在上座的今上将各方神情表现一览无遗,明白冒亦行的提议。此项提议有点急病乱投医的意味,又有一部分赌气的成分在。五皇子不过是刚被寻回宫里的皇子,还未参与政事,不比其他两位皇子在朝堂中都有追随者,母家势力盘根错节。冒亦行唯恐有人趁机落井下石,选择最纯正的 分卷阅读140 五皇子,对巡城防不会包庇,更不会加害。 分掌兵权之一的冒亦行有这种反击能力,能与有野心的皇子们相牵制,今上很欣慰。这是今上愿意看到的情景,一家独大才会让他害怕。 今上故作为难地说:“诸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上次中秋宴宫女投毒一案,五皇子表现出了这一方面的天赋和才能,朕觉得可以委以重任。要不然这样吧,五皇子牵头调查,二皇子从权配合,务必在月底前将此案勘破!” 今上拍板下来,冒亦行却还是有不满,像是在后悔为何如此鲁莽地推荐一位毫无实力的皇子。这些恼羞成怒的举动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尤其让没有抢到勘案权的二皇子心中一松,只要不是三皇子的人便好。 散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宫门。安定侯状似随意地路过冒亦行的身侧,低笑道:“冒将军好演技,本侯差点就要信以为真了。” 冒亦行抿着唇线,还沉浸在青筝设定的剧情中,继续表演悔不该当初的样子,对安定侯讥讽道:“安定侯还是离冒某人远着点好,省得被扣上有贼心的高帽子。” 安定侯无所谓一笑,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不少大人听见:“本侯好心劝慰冒将军,冒将军却不识抬举。罢了,本侯坐等真相被挖出的那一刻。”说罢,一甩袖子,上了马车。 感觉到周围有窃笑声,有同情的眼神,冒亦行加把劲发挥自己的角色信息,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今上的圣旨很快下达后宫。五皇子跪地接旨后,心中虽有惊讶,面上不露声色,已经开始有沉稳的姿态了。 待宣旨太监离开,玉妃娘娘立即握住五皇子的手:“老实交代,你要干什么?” 五皇子有力地反握住玉妃娘娘的手,道:“娘,我已经是这样的身份了,我不出手,人家也会朝我出手。娘亲请放心,有筝姐姐在,我不会有事的。” 玉妃娘娘见儿子心意已决,不再多说。人心险恶,她看的还会少吗?只盼自己莫要成为儿子的拖累就好。 第74章 “五皇子每日奔走于刑部和兵部, 还要便衣去永和巷勘察案发现场, 可谓是尽心尽力,连身边跟随的小太监都磨破了脚。” 青筝在书房里画画,杨叔在书桌前汇报五皇子最近的动向。青筝手中的狼毫没有停, 一笔到底, 一棵傲然霜雪的枯松跃然纸上。松针叶早已掉光,可枯松却仿佛有根压不跨的筋骨, 即便是几层雪堆积在枝干上, 也不改它向上的挺势。 霜雪枯松图完成,青筝搁了狼毫,盖上印章。杨叔见了会心一笑,小姐总嫌弃自己的字迹不好看,能不题字就不题字, 用红印章来代替。 上回在园中荷池边完成的残荷图,还是南既明提笔写下诗文。好字好画在一起,看起来确实相配。残荷图被南既明取走去装裱, 再也没有拿回来。杨叔不用想都知道, 装裱完的画作一定是被带回安定侯府南既明自己的地盘了。 说起来,南小子许久没来了。杨叔觉得南小子可能同小姐闹了别扭,可小姐的神情实在是太平静了, 没有一丝波澜,反倒让杨叔有几分不确定起来。 “五皇子还没查到城外的那座小作坊么?”青筝收起印章, 问。 “张城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心血怎么可能那么快被查到?”杨叔回答,“要不要我们透露点风声给五皇子?” 青筝用手轻轻扇风, 吹干画上的墨迹:“想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人,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日后如何能应付一国之家?” 杨叔明白青筝的意思,心里涌起一股心疼。这股心疼不是为了五皇子,而是为了年长五皇子没两岁的青筝。过早地成长,承受不是这个年龄应承受的重担,小姐就如同这画上的松树一般,傲然霜雪,坚韧不拔。 杨叔汇报完,正要退出书房之际,又听见青筝唤他:“杨叔,待会儿将这画送到安定侯府。” 迎上杨叔疑问的目光,青筝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今天画得不错,就是缺点字来衬托。” 杨叔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两人是有了不愉快了,小姐是在示弱呢。杨叔想到这里,本来看好戏的心思立马变成抓南小子过来胖揍一顿的冲动。大步走回书桌前,卷起画卷就往门外走。 “杨叔,你……” 青筝对着早就消失在书房门口的杨叔,心中期盼南既明能让着杨叔一点。 刑部内,中堂安静,只听闻坐在上首的五皇子轻叩茶杯的声音。这招还是同青筝学的。坐在高位的五皇子,一言不发,也不叫下面的人起来,轻击出的声响,仿佛就敲在神经线上,给原本随意放肆接待的刑部官员增添了不少压力。 其实这些体会是五皇子在面对青筝时感受到的。五皇子是有意为之,青筝是无心插柳,但现在五皇子也不管画虎还是画猫了,只要有效果就行。 刑部内有二皇子的人,一听五皇子要翻阅宗卷就推三阻四的。三角眼的主簿拱手回禀五皇子:“五皇子殿下,这四起凶杀案分属不同 分卷阅读141 的街区,待下官从各个街区的衙役处调来。时间上耗费会有些长,要不然五皇子殿下可以先回宫里,等下官收集好再……” 五皇子直接重重地将杯盖丢回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打断了三角眼主簿推诿的话,严厉地说:“从第一起凶杀案开始,至今已半月有余。明明有各种线索表明四起案件之间有联系,你们还迟迟不并案调查。白白耽误勘破案件的最佳时机,是何居心?!” 三角眼一直听闻五皇子待人谦和,哪里会对五皇子咄咄逼人的一面做好准备,直接愣在当场,随即意图狡辩。 五皇子不给他机会,侧头对贴身太监吩咐:“冒将军那边不是拨了一队战场上厮杀回来的兵将吗?带他们进来。我们主簿大人年纪大了,健忘又腿脚不便,请他们进来抬主簿大人各个区衙走一遭,一次把宗卷收全了。” 三角眼一抖,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好主意,赶紧躬身:“不敢劳烦五皇子,下官立即让人快马加鞭将宗卷递回来。” “今上说要本殿牵头勘查和督办,本殿不敢违抗。可是连最基本的宗案都没有,何来勘查之说?今上对此事甚是关注,每晚回宫都要被叫过去询问一番。如果今日毫无进展,本殿真不知如何平息今上的恼意。本殿看大人是个人才,不过大人教教本殿,该如何向今上汇报是好?” 三角眼立即跪下来,俯身磕头:“五皇子殿下请息怒,下官立马派人去办,一炷香的功夫,下官不敢忘也跑得了。” 五皇子重新端起茶水,说:“来人,点香!” 一炷香还没烧完,三角眼就亲自捧着一叠宗卷进来,搁在桌面上,不敢吭声。五皇子没理会这种见风使舵的人,有礼有节地请仵作和直接勘察现场的衙役坐下,听他们陈述各起凶杀案的始末。 五皇子听了半天,翻了宗卷做对比:“你说第四起和第三起是铁匠,第二起是卖菜的,第一起不知道身份?” “是。” “来福,你带两个兄弟去第二起死者家探问死者曾经做过的小买卖。这位仵作大人,得麻烦您去比对下第一起死者和第三、四起死者的手掌,身上皮肤的老茧和痕迹。” 两队人各自领命下去。五皇子心里隐约有个猜测,要验证就得等他们的结果了。只是,如果真的如他猜测的那样,凶手又是为什么呢? 来福回来得较早,而仵作直至日落时分才归。 仵作问来福:“你的结果呢?” 来福老实地说:“第二起死者曾经做过打铁的活,只是因为腰椎受不了了才改行卖菜的。” 五皇子见仵作面上凝重的神色,问:“怎么?你们查的第一起死者手掌上与铁匠有同样位置的老茧?身体肌肤上有火星烫伤的痕迹?” 仵作摇摇头:“五皇子我们可能猜错了。第一起死者并不是铁匠,掌心和指节的老茧不明显,反而是两个大拇指老茧明显,像是……”仵作做了个两手掌心向下,抓住个什么东西往前推的动作。 五皇子看着仵作百思不得其解地做着这个动作,脑海中回想起跟娘亲在村里的日子,灵光一动,击掌:“我知道了!是木匠!” 五皇子迫切地问道:“他的大拇指指腹是不是有一道微微一条线的痕迹?” 仵作细想了片刻:“有。” “ 那就对了!木匠有个很常见的工具凿子,握手柄的地方左右各有一道细长的凹槽,为了替换凿子刀片用的。这是本朝南边特有的工具,北边这边比较少见,你们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五皇子再次庆幸自己在民间生活的经历。 现在被杀害的四名,有三名是或者曾经是铁匠,有一人是木匠。四人被杀跟他们从事的事情有关系吗? 五皇子摸向袖中的一块筝形玉佩,这是之前青筝留给自己的,必要的时候可以调动天音阁的力量。五皇子凝眉再过了一遍宗卷,写了封信,差人将玉佩和书信送往陋室铭。 杨叔送五皇子的信件过来时,青筝在悠闲地倚着凉亭的栏杆钓鱼。院外有人忙得脚不沾地,院内有人悠闲自得。 青筝嗔怪道:“杨叔,你吓走了我的鱼!” 杨叔心里道:没鱼钩的杆能钓得起才有鬼呢。但他不敢说,怕打扰青筝的大脑放空时间。 青筝将鱼饵用鱼线绑好,重新再甩鱼线入水中:“五皇子的信?” “小姐料事如神。” “估算着时间也应该查到些眉目了。既然他要动用情报网查消息就让下面的人听他的。看看他什么时候能靠近真相。” “靠近?”杨叔有些奇怪青筝用这个词语,而不是别的什么“查明”之类的词。 “对手太强大,难免不会弃卒保帅,顺手把锅推到别人身上。什么可能都有,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青筝说完便静默了,神情专注地望着永远也钓不上鱼的线。 弦月西斜,醉香楼。 都城这月新开了一家醉香楼,菜肴精美又富有特色。大堂里有说书的讲故事精彩绝伦,雅间里有吹拉弹唱的 分卷阅读142 夜夜笙歌,最妙的是从扬州过来的老板娘,钟爱一生红衣,回首一顾百媚生。手上时常拿着一只通体艳红的碧玉箫,在顶楼上轻轻吹奏。 那飘荡下来的音符,与望洋楼里的头牌姐姐弹琵琶不相上下啊。故此,醉香楼老板娘赤笛挤入都城美人榜前三名。 有些达官显贵特意为了醉香楼的老板娘来醉香楼里用膳,只可惜老板娘自己有自己的规矩,不轻易见客,除非客人答对她的三道题。 她的三道题出得刁钻又灵活,而且还随着老板娘的心情好坏经常变动。即便如此,还有无数书生公子慕名而来,可惜至今都还没有人能成功邀请老板娘一块用膳。 如此种种,令醉香楼成为都城最近风雅人士都爱去的场所。 刚升任兵部尚书的张城自然不会被排挤在应酬之外。虽然是个暂代的,谁知道哪一天今上高兴了会不会突然转正。官场从来不缺墙头草的人物,也不缺替主子拉皮条的角色。 张城被同僚轮番灌醉,醉眼朦胧,看人已有重影。最近宰辅大人没对自己过多干涉,周围的人又把张城吹捧得老高,让张城有些飘飘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兵部尚书的另一位侍郎是二皇子党的人,虽然不满原先同级的张城如今压自己一头,但碍于二皇子的拉拢兵部尚书的命令,只得满堆笑脸迎合张城。 “尚书大人,您尝尝这蟹,蟹膏肥美,很不错。”二皇子对自己没有争取到兵部尚书之位很是恼火,接下来千万不能再有失败了,否则在二皇子面前会彻底没脸。 张城此刻见往日老与自己一争高下的同僚,如今不得不对自己奴颜婢膝的样子,心头顿时畅快淋漓,晃晃悠悠地抬起手指点了点侍郎,再点了点桌上的螃蟹。 面对这种轻视,侍郎血流倒冲到脑门顶,偏偏又不能发火,耐住性子建议:“尚书大人,这螃蟹还有种特别的吃法。要不我这就请几位歌姬过来,伺候尚书大人用蟹。” 张城眯着眼靠在软靠上,双手抱胸,抬起下巴点了点对面坐着的侍郎:“不用麻烦人家了。反正你也是一样的,剥蟹吧。” 旁边还围坐着不少同僚喝酒,自然也听到了这对死对头的对话,默默转过头,耳朵却都竖起来听。 侍郎放在小案几下的手悄悄地捏紧了拳头,脸上却笑容未变。张城将自己与低贱的歌姬做比,此等羞辱如何能忍?可是此时发难,丢了张城这个二皇子一直想要拉拢的对象,明天立马就是自己死。 慢慢伸出手指剥蟹,快速将蟹膏剔到张城碗里,心里的枷锁却越来越沉,两眼眼底燃起暗暗的火苗。张城,你最好能一直如此风风光光,否则哪天你一旦跌入泥潭里,就是我百般折磨你的开始。 趁着张城沉醉于享受上位者的畅快时,接着四周围上来的觥筹交错,侍郎靠近张城,伸手扶了酒醉欲坠的张城一把:“尚书大人,我扶着您。” 另一手偷偷摸走了张城的私章,而张城毫无所觉。 第75章 天音阁, 后院地牢。 扭开院中假山后的一块小石头, 一条密道入口无声地打开。 杨叔掌灯在前,青筝紧跟在后,顺着阴暗潮湿的台阶小心向下, 指尖是不是划过湿漉漉的青苔。 地牢内暗无天日, 碰到雨季时节,又有水流灌入。一入地牢, 潮湿阴冷的气息铺面而来。杨叔时不时回头说:“小姐, 小心。” 穿过狭长的过道,来到较宽敞的空间。杨叔将地牢内四面墙壁上的油灯都点燃了。昏黄的光亮驱散了阴暗,照亮了地牢,也照亮了地牢中央被金钢铁链锁住手脚的囚犯。 青筝接过杨叔递过来的油灯,凑近囚犯脸上照去。除了因长时间未见光明, 脸色有些惨白,身上有些酸臭外,人倒是没有消瘦太多。青筝满意地点点头, 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还是有效果的。 囚犯微微抬起头,目露遭受屈辱的不甘和恨意,手上金属链条摩擦得叮当作响。杨叔上前两步, 就要隔开两人。 囚犯见杨叔戒备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 “我怎么会想杀你呢?哪天不是好酒好菜地送进来?不知感恩!” “酒菜里都掺了软筋散, 当我不知道?” “我也不愿意啊,如果你肯听话的话。”青筝歪歪头瞧着囚犯, 眼中满是狡黠,“大戏就要开场了,假如你临阵脱逃了,我去哪里找这么合适的角?” 囚犯呸了一口,气息有些急促:“我不会背叛我主子的!” 青筝轻笑出声:“我又没叫你背叛你的主子。不过我很欣赏你的忠心和骨气,请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死都不能背叛主子!” 囚犯意识又开始涣散起来,软筋散的药效开始发作。囚犯狠狠瞪住眼前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愤恨得没力气骂娘。完全失去意识前,听到女人再次强调:“一定记得,千万别背叛你的主子。” 杨叔吹灭了墙上的灯,从青筝手里取回油灯,顺着来时的路返 分卷阅读143 回。 “小姐,冒将军将第四名侍卫送了过来,你把他关押在这里如此之久,需不需要转个地方?” “外面还有风声?” “至今为止,张城还没放弃对失踪的四名侍卫进行搜索。长留此地,恐怕夜长梦多。” “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毫无头绪可追。再说了,我在院中布下的阵法,他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杨叔不必担忧。” “小姐想好了就行,我们都听小姐的。” “五皇子那边进度如何?应该也就这两天了吧?确认完后,我好叫冒亦行过来提人。” “小姐放心,明日一早我亲自去看看。” 杨叔对青筝是全身心信任的,如同天音阁上上下下上百人一样,每一个都对青筝怀有无穷的信任和忠诚。在掌控人心方面,青筝确实有自己的办法,令人明知道是在掌控,却心甘情愿供她驱使。 杨叔手里的油灯在花园的游廊里穿行。青筝的裙摆在油灯的光芒下,飞扬起好看的流线,正如夏日里怒放的繁花。 过了两日,五皇子果然派人来陋室铭送信。送信的宫女乔装打扮成普通人家的夫人,来到陋室铭唤了掌柜去雅间。 见到掌柜,女子从鬓间取下一支毫不起眼的银簪子,用细针捅了银簪子尾端一下,银簪子应声而开。女子从中空的银簪子中取下信函,递给掌柜,安静地守在一旁等着带回函回宫。 青筝心中颇为欣慰,五皇子成长得很快,处事作风越来越周密严谨。青筝从不后悔自己选择无权无势的五皇子,毕竟,对于青筝而言,能协助前进的狼伙伴,比只能拖后腿的猪队友更为重要,不是吗? 写完给五皇子的回函后,青筝另取纸张,写了张字条通知冒亦行。 戏台已经搭建完毕,接下来该请各个角粉墨登场了。 次日早朝,五皇子带着厚厚一叠凶案勘查奏报登入金銮大殿。从未参与过朝政的五皇子由今上御口吩咐参与早朝,这一道御令落在不少人眼里,成为了一个新的信号。 五皇子一迈入殿门,就迎接了来自四面八方惊异审视的目光,还有二皇子愤恨不平的不甘心,三皇子谦和近人的问候。 五皇子穿过各色各样的目光中,手心有些发凉,可一想到昨夜连夜整理出来的宗卷,他仿佛立马找到了可以支撑自己的力量和信念。他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他是为了数十条枉死的冤魂和迟到的公道。 朝堂上,有些大臣意外地扬起了眉毛。在谁也没注意的地方,一颗小草竟然在没人知道的时候成长为一棵挺拔的参天修竹。还没站队,或者还在犹豫徘徊的世家,忽然觉得多了一个可静观其变的选择。 坚定的步伐,沉稳的心性,镇定的目光。 五皇子一步一步迈向御台前,一撩衣摆,跪下。 “参见今上,今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皇子在御台下行跪拜大礼,庄重严谨,没有任何一分差错。然而真正令今上眼角一眯的是,五皇子对他的称呼。其他两个儿子,无论是什么场合都喊他“父皇”。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今上就认为,二皇子和三皇子根本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在一国之事面前,先国事,后家事;在一国之君面前,先君臣,后父子。 五皇子这点就深得今上心意。今上盯着开始有几分当年他风范的五皇子,决定今晚去后宫,先去看玉妃娘娘。 今上没有叫五皇子起来,只是问:“听说,四起凶杀案件被你查明白了?” 五皇子没有多言,将手中整理好的证据和罪状书统统交给李公公。李公公心疼这位苦命的孩子,低声发了几个音:“安心。”随即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罪证书,递到今上面前。 寂静的金銮大殿里,仿佛临近站着的人几呼吸声都听得见。大臣们不敢往上瞟一眼,只觉得站得腿脚两只又麻又酸,而今上还没有看完。 跪在御台下的五皇子倒是在交出凶案详情奏报那一刻,浑身放松。今天就算是拼死一谏,也要对得起无辜枉死之人的冤屈。 “起来吧!” 许久,五皇子才听见今上的声音。 不少大胆的大臣抬眼望向今上。今上神色平静,单从脸色看不出什么端倪。不知道这份奏报引起的后果,是龙心大悦呢?还是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朕并不是老眼昏花了,但是诸位爱卿有不少老眼昏花的,就让五皇子禀奏下案情吧。”说完,今上果然就两眼一合,听御台下面的人说。 “四名死者,三名铁匠,一名木匠。”五皇子背脊挺直,明明站在御台下,偏又有种不容小视的气场,“各位大人可能会搞不清楚,为何要特意强调死者的小买卖。正是因为有人看上了这个小买卖,将四人陆续抓到一起幽禁,从事不可告人的勾当。” 有人听到这里忍不住争辩道:“区区四个匠人,别人抓来干什么。五皇子还是不要信口开河的好。” 五皇子墨色瞳孔骤然一闪,对朝廷有这样的大人感到不幸 分卷阅读144 :“这位大人,您年纪大了,还是不要急躁的好。经过仵作检验了四具尸首,结果显示,四人的指甲缝和衣服上都有同样的普华草的汁水沾染。这表明,四人生前都去过一个地方。” “都城的普华草种植的人不多,除开淑妃娘娘宫里的,其他基本都在都城西郊一个小作坊附近。有百姓反映那座小作坊时常有闹鬼的事发生。儿臣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顺便带了冒将军饮过无数次鲜血的剑一同前往。” “夜袭了小作坊才发现,闹鬼的传言全都是别有居心的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使出来恐吓他人的谣言。攻下了小作坊后,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只是这位丧尽天良的大人不仅私自克扣官制铁料,强迫匠人没日没夜地打制铁器,以供倒卖谋财之用。还在匠人侥幸逃回城里时,半路截杀,不留活口。” “第一次截杀,留了很多破绽,可因死者是外乡人,在都城举目无亲,无人前来认尸。区衙门便把这起凶杀当作悬案,不了了之。这个开头,助长了幕后人狂妄嚣张的气焰。这样的事有一就会有二,有二就会有三。处理得好的死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间。处理不好的死者,就散布鬼魅咬脖吸血的谣言,再次吓退了不少想要探究的人。” “私贩官料,应是重罪。五皇子如果证据确凿,幕后人理应受到重惩。”掌管刑典的老臣拈了拈胡须道。 其他大臣面面相觑,不敢吭声。五皇子目前的陈词里没有指名道姓是哪一位大人,可能是证据不够充分,有人这样想。可是,私贩官盐,官银,官铁,一沾染必是重罪,大家躲都还来不及,哪里会再插进来搅和? 这是青筝昨天在回函里告知五皇子的要点。盐,铁是国之根本,不容许动摇,今上更不会仁慈。所以,五皇子必须将这一点作为第一条陈述的罪行,受到的阻力会小些,也是一招杀鸡儆猴。 “这是其一罪。” 五皇子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凶杀案件,怎么牵扯出这么一大滩事儿来?朝臣警惕地望向彼此,不着痕迹地拉开彼此与彼此间的距离。大难来临,明哲保身,一向都是这些政客的不二法门。 “贪赃枉法,私自卖官,这是其二罪。” 第76章 (终章) 五皇子的话, 掷地有声, 让人胆战心惊。 掌管刑典的刑部尚书眉目凝重起来,沉声道:“五皇子,这个罪名可不小啊, 还请五皇子慎言。” 五皇子早就料到此言一出, 朝臣的反应了,胸有成竹一笑, 却让朝臣有了不好的预感。五皇子风清月明地说:“刑部尚书大人, 本殿初入朝堂,大人对本殿不太了解实属正常。可大人却莫忘了,本殿是今上钦点的审案人,各项证据早已呈给今上查阅过了。今上点头,本殿才敢拿出来与各位大人通报。大人不信任本殿, 也应对今上多一点信任吧?” 刑部尚书听五皇子自称换成了“本殿”,便知这个毫无势力支持的五皇子开始在朝堂上伸出他一直隐藏在良善安分下的利爪了。紧接着又被扣上了这么一顶“不信任今上”的帽子,心中叫苦不堪, 连忙辩解:“五皇子, 您误会老臣了!老臣是说…….” 五皇子没有耐心听刑部尚书辩解什么,直接抬掌竖在他面前示意,果断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希望今日早朝之后, 刑部尚书大人能对本殿的印象有所改观一二。” 此时,众人看五皇子的眼光已经开始变化了。一向恭谨谦和的五皇子有了自己的锐意和风度, 身上竟然散发出不容忤逆的气场,震住了其他想要多说几句的朝臣。 “贪赃枉法, 私自卖官。我有这位黑心大人的亲笔书信和私印为证,待呆会一起说完后,今上准许,本殿自会将证据一一陈列给各位大人品鉴。请各位大人莫要焦躁。” 五皇子身着四爪蟠龙正服,头戴白玉冠,眼神若有若无地朝站在朝臣首位的宰辅大人看去。这一眼神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眼里。有心人心下一惊,五皇子真是初出茅庐不怕虎,连叱咤多年,翻手风雨的宰辅大人都敢招惹。 五皇子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本殿都阐述这么多了,这位大人是不是该自己站出来认罪,好全各自的体面。” 朝臣心下又是一惊,这五皇子是要公开同宰辅大人叫板了?!众人不由自主将飘忽的视线悄悄转向宰辅大人,又转开。 闵明升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微侧着身子,颇具威严:“不知五皇子状诉的是何许人也?本相也十分好奇呢!” 五皇子微微一笑,盯着宰辅大人,不放过他脸上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兵部暂代尚书张城张大人。” 额?居然不是宰辅大人? 这是做好全力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众位朝臣,听到五皇子吐出的人名刹那,共同的想法。 五皇子淡淡扫了一圈呆若木鸡的朝臣们,道:“诸位大人如此表情是作何意啊?难道你们心里有猜测,却不是本殿说的这个人?要不然说说看,说不定又能钓到一条大鱼。 分卷阅读145 ” 众位朝臣当然不敢说,心中腹诽,全怪于五皇子的眼光太过明显地数次针对在宰辅大人身上,才让他们有了这种联想。谁让五皇子不按常理出招,这个反转杀得正欲强词夺理为宰辅大人辩说的大臣顿感措手不及。 五皇子见众人的神态,立即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不得不在心中再次感叹筝姐姐的料事如神。 昨天传回的密信中,筝姐姐交代的第二件事就是假意透露些状诉的大人是宰辅大人,等众位大臣建立起完备的心理建设后,再转而宣布一个官位没那么高的兵部暂代尚书,大臣们的反弹情绪不会那么明显。 至于密信中交代的第三件事,五皇子迫不及待了,拍拍手掌,有脚步声齐整地自金銮大殿外边响起。 在众位朝臣伸着脖子期盼的目光中,迎来冒亦行将军押着一个侍卫入内。大家都在疑惑不解中,张城则身形微慌,背脊上瞬间暴汗直流,随即湿透了整件内衫。 冒亦行毫不客气地抬脚踢向这名侍卫的膝弯处,迫使他膝盖一弯跪在大殿中央。 五皇子负手在背,慢慢踱步到这名侍卫跟前,冷声道:“金銮大殿上,你可知罪?” 这名侍卫正是前一日还关押在天音阁后院地牢内的人,身上换洗过,没有扑鼻的酸臭味。这名侍卫冷哼道:“小人不知,还请五皇子明言。” “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且问你,中秋宴后五日,在宫墙外被劫杀的是谁?其他人为何死了,就你还活着?你这样抛弃你的兄弟,他们都瞑目了吗?” 朝臣们听到五皇子说宫墙外侍卫被劫杀一事,有些震惊,只因为这件事被隐瞒得太好了,没有人听到一丝风声。只有宰辅大人眼底滑过一缕暗芒。 跪着的侍卫神色有些变化,眼神下意识要往前移,却在越过五皇子前被自制力止住,重新垂首,一言不发。 侍卫的这个状态无非就是在向朝臣默认了侍卫被劫杀的事实。朝臣们不由自主地把呼吸都放轻了,潜意识觉得,这件劫杀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知道又会牵扯到哪位大人身上? “中秋宴当晚,你们几个侍卫在宫门外的官道上制造混乱,是为了乘隙将某人送入宫中吧。只是不巧,当夜留宿在外宫中的宰辅大人曾报宫中禁军值守,夜半有贼人,可惜还是被你们逃脱了。不过你们也没有想到,如此忠心耿耿换来的竟然是杀人灭口!” 侍卫听五皇子这一招移花接木,将假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却不敢争辩,抖出他的真实目的是去安定侯偷袭劫走古香兰,而后趁乱混入侍卫队中脱身。 中秋宴当夜,今上以宰辅大人喝多了为由,安排在外宫留宿,另派了人想谋害宰辅大人,然而被宰辅大人先一步发现,以抓贼的名号出动值守的人。没想到这件事被五皇子嫁接到此处做文章。 五皇子故意说的言辞含糊,此时朝臣们没有察觉,后面一回想就难不保有人会起疑。为何宰辅大人难得一留宿宫中就出现了贼人,还是在他们侍卫几人制造混乱,别有所图的时候。 太过的巧合就很可能不是巧合, 五皇子不需要朝臣们坚信事情的真相,只要在他们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长久以往,自然会在没有察觉的时候,长成参天大树。这也是筝姐姐在密信中传授的。 侍卫忽然想起青筝的话,“千万不要背叛自己的主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平时的对手巴不得靠人证来供出幕后主子,而后让主子将罪名坐实了,怎么到了青筝身上就不一样了? 侍卫暗暗警惕,担心就会在哪里掉到青筝挖的陷阱里。 “那么,”五皇子抖了抖袖子,背着众人,虚握在前的手掌心向跪着的侍卫一翻。 原本计划将沉默进行到底的侍卫,徒然浑身一震,再要细看时,五皇子已经将掌心恢复虚握的样子,目露威胁地朝他笑。侍卫世上没有其他可以牵挂的人,唯独自己的老母亲。刚才五皇子手中的就是老母亲随身不离的玉佛。 五皇子说:“你背后的,把你们这些废棋舍弃的主子是谁?” 侍卫目光微颤,上半身慢慢往地上俯去,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大殿上的屏息静待的朝臣们听的一清二楚。 “是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党最先反应过来,情绪激动得就差没把手指头戳到侍卫的脸上。 冒亦行见二皇子党的人如此沉不住气,在心底讥讽一笑: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奴才。二皇子冲动易怒,自太子被废后,浑身出行一股马上就要被立太子的自负之味,全然不知今上对龙椅还没有到腻味的地步。作儿子的老是蠢蠢欲动,身为老子的心里怎么能不暗恼? “血口喷人!”二皇子党很激动,立即调转火力方向,“五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可是您的兄长,相煎何太急?” 五皇子朝立在前列,眼中怒火喷发的二皇子躬身拱手,道:“二哥却莫怪罪小弟。小弟只是奉今上的命令在审查此案。今日在大殿上是第一次审问此人,确实不知侍卫供出的人会是二哥。” “五皇子 分卷阅读146 说的,难以令人信服吧。说不准五皇子上大殿前先私下审问过,胁迫犯人将脏水泼在二皇子身上。” 五皇子微微一笑:“大人此言差矣。宫墙劫杀后,侥幸逃脱的犯人一直隐秘于都城内,今早才在冒将军的帮助下挖了出来,刚刚送到殿前。大人若是不服,可以宣太医进殿给犯人诊脉,看犯人是否受过折辱。” 五皇子很自信,太医根本一点儿也查不出来。软筋散是明一水亲手调制的,一定时辰之后没有一点儿药物残留。每日筝姐姐还好吃好喝地供着犯人,犯人的身体也不会呈现一点儿受刑的痕迹。 二皇子见五皇子安心定志的模样,心下一慌,连忙跪在今上面前:“父皇,儿臣冤枉啊!还望父皇明察!” 今上视线落在不住磕头的二皇子身上,没有吭声,心里在考量的是要顺水推舟暂时削弱最近风头正盛的二皇子,还是继续助长二皇子风头与闵明升相抗衡。 今上将视线转向跪着的侍卫:“你说二皇子指使你们在宫门制造混乱,乘机秘密送人进宫,送的是什么人?” 侍卫这下是彻底愣住了。送人进宫之事本来就是五皇子捏造的,子虚乌有,他现在去哪里编造个人出来?只得答:“回禀今上,此人全身蒙面,未曾言语,小人只听从收到的指令,其余的确实不知。” 今上皱眉,觉得一团人斗来斗去,实在是厌烦了,干脆地一挥手:“将此人与张城押入刑部大牢,交由刑部看管。二皇子回皇子所好好反思,无旨不得外出。” 才风光没多久的兵部暂代尚书张城被今上下令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二皇子被今上幽禁在宫中,看起来已经被今上厌弃了,提前退出储君的争夺战。才刚散朝,这一条消息便飞快地在都城内传播开来,成为茶肆酒楼里说书人这几日最爱说的热门话题。 除此之外,说书先生在青筝的示意下,将五皇子英勇破案,挖出奸佞的事迹绘声绘色地讲成跌宕起伏,荡气回肠的故事,赢得了百姓们广泛的好感。 刑部牢房,昏暗肮脏。 张城戴着脚镣坐在牢房里,保持着正三品官员的威仪,还在希冀着宰辅大人救自己一命。忽然听见牢房外有人声传来,张城顿时站了起来,心中燃起了希望。之前他暗地里投诚宰辅大人是对的,现在宰辅大人派人来救他出去了! 随着前面一个提着灯笼的侍卫,后面的人才慢慢走了进来,等满怀期待的张城看清来人的样子,仿佛有一桶冷水直接朝头浇下。张城忍不住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同僚,原本与自己平级的吴侍郎。 “怎么不能是我?尚书大人如今落到这个田地,我怎么能不来看一看?”吴侍郎笑道。 张城冲过去,握住牢门,紧紧盯住吴侍郎:“是你!是你伪造了那些卖官的信件,要不然上面如何会有我的私印!” 吴侍郎抬脚迈前一步:“呵呵,你还不傻嘛。你确实太过于谨慎了,卖官的信件你看过即毁,我还真到处都没地方找。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困难。既然找不到,我只能创造一份,哦,不对,应该叫复原一份。毕竟这些是真实存在过的不是吗?” “你不是二皇子党的人吗!利用我陷害二皇子你有什么好处!” 吴侍郎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子而已。我只知道我负责的环节是落实你贪赃枉法,私自卖官的罪名。至于其他的,我哪里猜得到幕后人的意思。” “愚蠢!”张城大骂出来,“现在二皇子一倒台,你也离死不远了!” 吴侍郎像看着个笨蛋似的大笑起来:“我愚蠢?我还从来没有一个时候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的明智。幕后人知道我曾在拉你下马时立过功劳,现在二皇子一倒,我如何不能有新的效忠对象?” “而你,”吴侍郎又凑近了些,看向张城快要喷火的脸,“就只能呆在这个牢房里,等着秋后问斩,人头落地!” 吴侍郎畅快地看着昔日死对头身为阶下囚的模样,狞笑了几声,甩袖大步而去。 张城僵立在昏暗中,这才感到刺骨的寒意。这不是他预想的结局!倘若今上真的降下怒意,他会不会成为宰辅大人眼中的弃子? 不行!不可以!他张城还可以爬得更高,他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张城深陷在昏暗中,眼中的精光亮得吓人。 官场中从来大多是趋炎附势之人。一夜之间风光无限的兵部暂代尚书张城,又在一日之间跌落低谷中,自然更是深感“捧高踩低”这个词的意思。 不少人来假惺惺地来牢房中探望张城,脸上挂着担忧和有心无力,眼底的幸灾乐祸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张城没有发作,只是有些庆幸的样子,告诉来访者,目前的情况不是最糟糕的。张城甚至一副与来访者掏心掏肺,互为肝胆的模样,恳请他们帮自己一个忙,千万不要让今上翻查十年前的一桩纵火案,否则自己罪责会更深。 这一个风声透露出来,各个想要落井下石,趁机踩上一脚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分卷阅读147 。十年前都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大,足以惊动今上的纵火案啊?这张城莫不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神经错乱,开始胡言乱语了吧? 风声自然也传入青筝的耳朵里,青筝皱着眉思索半天。能爬到正三品尚书之位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这种蠢笨的心思。如果不是胡言乱语,那就是却有其事。可十年前的纵火案是…… 十年前! 青筝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跳声已经震耳欲聋到掩盖掉周遭的一切声音。 张城知道叶庄屠门的内情! 青筝顿生一股冲动就要冲到牢房里,去揪住张城,质问他屠门的真相。急奔出去的脚步才跑了五步就立即停顿住。 不能去,现在不能去。 张城已经身处绝境,这个风声是他放出来的,他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同样知晓当年内情的人,甚至策划当年惨剧的人,他还有把柄!他在发出信号,叫这些人想法子弄他出去,否则就来个鱼死网破! 青筝握住小几边缘的手指捏得发白。十年了,终于能找到一直追踪的事情真相了。青筝深吸一口气,极力用冷静的口气吩咐杨叔:“盯紧张城附近,一有情况,速速来报。” 杨叔前脚刚走,柳姨后脚就来,还跟着整日埋在药庐里不见人影的明一水。 青筝心思还有些乱,决定先转移下注意力:“柳姨,明前辈,何事如此匆忙?” 明一水看了看柳姨,说:“我们认亲了。” “什么?”青筝刚抓起的毛笔又掉了下来,在书桌上搁着的白宣砸出一个大墨痕。 明一水被柳姨瞪了一样,说:“我今天认出你柳姨了。十多年前我曾经在先长公主麾下效力过,主要负责救治伤员。之前好几次柳姨都避开与我见面,就是怕被我认出来。今天我看她在善堂包扎伤口的样子,猛然间想起我在先长公主身边见过她。” 明一水一脸期盼地看向青筝。青筝知道柳姨在自己没有同意之前是不会跟明一水说身份的事。现在,青筝心里只想感叹缘分,自己身边的人居然大多或多或少地同娘亲有关系,是娘亲的在天之灵在庇佑她么? 青筝对明一水的猜测给予了肯定的答案:“是,我是先长公主的女儿。” 明一水激动得快要涕泗横流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还能同先长公主以另一种方式见面。明一水注意到青筝介绍自己是“先长公主的女儿”,而不是“先长公主是我娘亲”,心里一时感慨颇多。 忽然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明一水从椅子上弹起来,在书房里来回地走,最后一掌拍在前额上,大叫:“先长公主多年前返回都城时,留有一队兵马在途中的一个小村庄里,以备边疆不时之需,可及时赶去增援。” “后来先长公主仙逝,”明一水说到这里眼色暗沉了些,随即又快步来回走起来,“这队人马就相当于无主之军。既然女娃娃你是先长公主的血脉,继承这队人马名正言顺!” 青筝第一次听到这件事,连安定侯都不知道。想到接下来大战在即,确实需要些兵员,这些散兵绝对可用。只是...... 青筝提出自己的疑问:“只是多年没有联络,普天下之大,要去哪里找?突然找来,你要靠什么获取他们的信任?或者,他们如何能相信我的真实身份?” 明一水拍拍胸脯,保证:“这个女娃娃你就放心好了。还记得我们去参加武林大会前,在卢家庄留过一宿吗?当时被扒裤子的那个混小子,我看见了上面的伤疤。这个混小子当年屁股正中一箭,正是我亲手挖出来的,伤口很特别,所以多年后再见我一下就想起来了。” 青筝问:“你要去卢家庄?” 明一水笑眯眯:“当年跟着先长公主征战四方的热血被激起来了,为女娃娃走这一着有什么大不了?虽然不知道女娃娃你在干什么大事,但不能上战场的兵是很寂寞的。我在军中治疗病人多年,大大小小的兵都认识我。当时没有相认,定然是不好泄露身份。” 青筝见明一水已经下了决定,便道:“我让阮霜护送你。” 青筝见明一水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对柳姨说:“柳姨,我怎么觉得明前辈只是整日困在药庐里困闷了,想出去跑跑了?” 柳姨跟着轻笑起来,她很敏感地感觉到最近小姐在谋划着很重要的事,希望能诸神庇佑,一切顺心。 正在青筝在考虑要如何调兵遣将时,还有一直在张城心中记挂的宰辅大人,也听到了牢狱内传出来的风声。 汇报消息的人头压得低低的,简直不敢去看宰辅大人的脸色。心中暗暗叹息:这个张城果然是个不安分的,都已经押入大牢了,还要作死拖大人下水,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 没想到宰辅大人开口的第一问不是关于张城,而是一个姑娘。 闵明升问:“之前让你盯着的那位天音阁阁主呢?” 汇报消息的人跪着,头也不敢抬,恭敬地回答:“暂时没发现什么动作,不过似乎流传开来的事情颇为关注。” 他不懂大 分卷阅读148 人为什么要命他们关注一个小姑娘。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位企图攀附安定侯府获得优渥生活的人,虽然有几次事件中有她的推波助澜,可那也是为了讨好安定侯。这样费心机贪慕富贵的姑娘,没什么可值得费心的。 谁知宰辅大人却负手看向窗外,沉思了许久后,才喃喃自语:“再盯着,如果她是的话……” 后面的话已经低得听不清了,跪在地上的人也没敢多问,只知道盯梢天音阁的人一时半会还是不能撤回来。 时刻关注朝局动向的今上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今上眸底暗潮汹涌,直接将眼前的一桌美酒佳肴一把扫到地面上,“哐当”声响彻了整间屋子,也吓到了温婉贤淑的玉妃娘娘。 “今上,可是菜肴不合胃口?待臣妾亲自去做些小菜可好?”玉妃娘娘小心翼翼地问道。 按照玉妃娘娘的恩宠,往日里今上一定会亲手扶起玉妃娘娘好好安抚一番,而今日,今上只是冷哼一声,抬脚踏了一片狼藉走出玉妃的寝宫。 玉妃娘娘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今上面前温婉了,低声对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念荷道:“想办法传信出宫,将今天发生的事,事无巨细都告诉筝姑娘。” 念荷点头,明白今日今上的反应实在重要,必须尽快汇报给小姐知晓。 玉妃娘娘望着念荷出殿门的背影,心中一片坚定。柔软的爱意早在知晓今上中秋宴赐自己那杯毒酒后,消弭得一干二净。如今玉妃娘娘再无对爱情的期盼,只愿儿子大业早日能成。 整个都城此时最混乱的莫过于刑部了。 刑部尚书一把年纪的,这两天可过得兵荒马乱的。五皇子一踏入刑部大门时,连茶水都来不及端上。 所幸五皇子也不介意这些东西,他要的是能给闵明升重重的一击。 刑部尚书从如小山高的宗卷中爬出来,匆忙间来迎接五皇子。五皇子朝他摆摆手,对这样的爱岗敬业的老臣,五皇子一向都不拘虚礼。 刑部尚书拱手见礼:“不知五皇子殿下今日来刑部所为何事?” 五皇子从袖中掏出一道金黄的圣旨,语气郑重:“我带来了今上的旨意,还烦请尚书大人领我往牢狱里走一趟。” 张城每天都坐在牢门边,细听外面的声音,唯恐错过了生还的希望。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一连串的脚步声。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果然来救他了。 张城一眼就看见了走在前面引路的刑部尚书,跟在后面的五皇子,心中一喜,这么高的规格,应该是宰辅大人要接我出去了。 在张城迫不及待的目光中,牢门被打开。 五皇子走了进来,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直接展开圣旨宣读。随着一字一句从五皇子的口中念出,原本亮在张城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张城浑身像被瞬间抽走了力气一般,直接坐在稻草堆里:“不会的,不会的。不该是这样的!” 张城迷茫的眼神突然一转,整个人暴起跃到五皇子跟前,一把抢过圣旨,自己从右到左地细看,随即颓然跌跪在地上:“为什么是这样?” 五皇子侧头朝身后的人示意了一下:“送张城大人上路吧。今上仁慈,还保大人全尸。本殿会通知张大人遗孀来领尸的。” 张城眼见侍卫端着一个小瓷瓶逼近,开始疯狂地叫了起来:“不要!不要!当年的事根本与我无关!我只是听从上面的指令而已。今上在哪里?我要面圣,我要启禀今上,我没有乱说!” 五皇子眼睛微眯,两手拢住,看着拼命挣扎的张城没有吭声…… 青筝收到念荷递出宫的消息时,心里波澜不惊是不可能的。她对这位名义上的舅舅,实在没有什么好感。民生疾苦不去担心,整天忧愁儿子大臣谁会对他的皇权有威胁,谁会夺走他的皇位。 随着屠门血债越来越深入的调查,青筝愈发觉得这位舅舅同爹娘的死有逃不开的关系。青筝坐在马车里,闭目思索,希望在纷乱繁杂的线团中,抽出能解开十年来内心谜团的那一根线。 忽然,马车帘一抖动,青筝警惕地睁开眼睛,却不料身子一软,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青筝不是在后悔为什么只留下柳姨一起,而是眼前闪过南既明的脸。 等青筝能抬起眼皮时,入眼的是精美的帐子,和淡淡的熏香。青筝缓缓坐起身子,四处打量着周围。金丝楠木的梳妆台,摆着丝绸靠垫的贵妃榻,窗边花瓶里插的鲜花,无处不在透露女子闺阁的气息。在望向窗外天色,估摸着自己睡了一个晚上,现在是次日清晨了。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两位丫鬟低眉顺眼地捧着托盘轻声走进来。 “小姐醒了?喝口水吧。” 青筝有些戒备地望了眼递来的水杯,清澈见底,看起来是普通的茶水。青筝摆手拒绝,问:“这是哪儿?” 两位丫鬟笑道:“先帮小姐梳洗下,待会带小姐去见爷。爷自然会告诉小姐的。” 青筝脑子里快速回响昏迷前 分卷阅读149 的印象,却能分析的线索少得可怜,只得把目光放在两位丫鬟身上,企图从衣着和言行中做些推测。 相貌标志,锦缎为裳,训练有素,这是哪座高门大院吧。 青筝顺着两位丫鬟的安排,服侍自己换了新的衣裳。这身衣裳很合体,也很华贵,像是御制品。被推着在梳妆前坐下来,青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上挽起的新发式,鬓间恰到好处地点缀了几朵红玛瑙打磨成的小花。 最后插了一支精美的凤穿芍药玉步摇,紫色玉石芍药与凤凰相交映,栩栩如生。 青筝见到这支步摇,心念一动,脑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梳妆妥当之后哦,青筝随着另一位丫鬟沿着回廊穿过庭院,来到一间画阁前。丫鬟轻叩了下门,禀告:“爷,小姐到了。” “进来!” 一听到这个清冷的声音,青筝应验了自己的猜测。 丫鬟推开了门,朝青筝比了一个请的姿势,等青筝迈着安然的步子进入画阁后,再把门关上。 画阁的那一侧是一大扇镂空的窗格,可以很自在地欣赏画阁那头的荷花池,景色雅致。镂空窗格前立着一个玄色背影,听见青筝进门的声音,一动不动,没有回头,仿佛要同窗格画融在一起。 青筝道:“宰辅大人请人做客的方式真是奇特。” 玄色背影转身,闵明升那张冷峻的脸此时多了些柔和,看向青筝,眼里流露出愣怔,而后激动,甚至眼里都泛起了潮红。 青筝注意到闵明升握住窗栏干的手紧紧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把栏杆捏碎。有些疑惑的青筝看着眼前的闵明升,罕见的刹那失态让青筝觉得他看向自己时,又仿佛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眸底有日复一日的思念,有失而复得的惊喜。 不待青筝进一步剖析一代权臣的复杂情感,闵明升已经踱步过来,步伐比他平时稍快一些,没一会就越过摆满好菜的圆桌,停在青筝跟前。 闵明升伸出手指去拨弄了一下凤穿芍药玉步摇的坠子,在青筝的耳边发出叮咚咚的碎响。 闵明升嗓音有些沙哑:“很好看。你戴着很好看。” 青筝现在确定闵明升受过情伤,而让他受情伤的女子必然喜欢戴着凤穿芍药玉步摇,并且女子戴起来更添光彩。 闵明升不准别人在公共场合戴折纸步摇,偏偏特意为她准备,还夸赞她。青筝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闵明升并不是看上她了,而是她的外貌与那位女子有些相似。 青筝忍不住在心底为这位女子叫好,且颇有遗憾地想为什么女子不虐死他,省得他搅得朝堂不得安宁。 闵明升拨弄玉步摇的手指缓缓移到青筝的面颊上,青筝头一侧,避开了闵明升的手指。 以为这个动作会激怒闵明升,谁料到这个动作好像激起了他某段回忆。闵明升眼中欣喜了一下,紧紧将视线锁在青筝的眼睛上,唇动了动,最终轻轻叹了一声:“真像!” 青筝眼波流转,忽然知道给闵明升带来情伤的女子是谁了。与闵明升差不多年纪,有接触,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不就是自己的娘亲,先长公主么? 幼时曾经听柳姨提起过,自己的外貌是爹爹和娘亲的结合,鼻子以上像娘亲,鼻子以下包括鼻子像爹爹,尤其是一双眼睛同娘亲的简直一模一样。 青筝简直要向自己的娘亲跪下了。从朝堂权臣到江湖剑仙,还有一群多年后还记挂景仰的追随者,娘亲的魅力无限啊。 闵明升摊开手掌,用手掌遮住了青筝下半张脸,才发觉平时整张脸看还没什么感觉,这样一遮完全就是记忆中,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闵明升暗恨,为何自己不早点发现这一点? 青筝后退一步,对闵明升再次询问道:“宰辅大人,不知用这种掩人耳目的方式邀请我来贵府做客,所为何事?还有和我一同的柳姨呢?柳姨身子不好,请宰辅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要为难柳姨。” 闵明升嗤笑了一声:“柳姨?还给自己改名儿了呀,难怪到处都找不到她。” 青筝目光一凝,柳姨是娘亲身边的人,闵明升这句话就是直接承认了他与先长公主是旧识。但青筝不想先让闵明升了解,自己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遂假意疑惑:“宰辅大人同柳姨原本相识?” 闵明升看着青筝闪烁的眼睛,决定放过她的装傻充愣,回身到圆桌边,斟了两盏酒,朝青筝举杯:“不喝一杯?” 青筝真的被闵明升的一连串操作搞得摸不着头脑。他这是要把自己当成娘亲的替身吗?闵明升坐着,双片式衣摆微微散开,露出挂在外衫内侧的玉佩。青筝视线落在左右两边各一个一模一样的玉佩上,闷声不响。 两个人各怀心思隔着圆桌坐下,闵明升只是边喝酒边专注地看着青筝,青筝则开始回忆来时的路线和环境,想推测自己的所在方位。 这样两人无言的气氛维持到青筝听到画阁外一片骚动。侧耳细听,青筝急忙起身,疾步走到画阁外,看见好几个丫鬟侍卫追着柳姨过来。 分卷阅读150 青筝快步迎上去,护住柳姨在身后,扫了丫鬟侍卫一眼,不怒自威:“这是做什么?退下!” 丫鬟侍卫齐齐朝青筝行礼,退了下去。青筝回身查看柳姨有没有受伤,才看到倚着门框看着她俩的闵明升。他矜冷的声音响起:“这气势还真像她。” 柳姨噗通一跪:“宰辅大人,老奴恳求大人不要伤害小姐,让小姐走吧。当年长公主爱自由,诈死离宫,便期望小姐再也不要同皇宫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请宰辅大人看在长公主的份上,放过小姐!” “呵!” 冷冷的一声,胜过深秋的寒意,令柳姨一哆嗦,恳求声立刻戛然而止。 闵明升慢慢踱步到青筝跟前,拨开匆忙爬起来要拦住自己的柳姨,脱下黑色丝绸手套。青筝这是第一次看见闵明升将手套脱下,忍不住目光一跳。 这是一双不太像男人的手,肤若凝脂,纤纤细指。 细滑的拇指和食指在青筝的脸颊上摩梭,流连,像赏玩一块极佳的玉,爱不释手。闵明升对上青筝冷静不带一丝波动的眼神,似有回味:“这副倔强的模样跟她也一模一样。” “唆!” 尖锐的声音破空而来。闵明升瞳孔一缩,一把拉住青筝往自己身后甩。 一把细长的小刀没入白玉石栏杆,裂纹蔓延。 青筝抬头望见不远处的屋脊上,南既明凭风而立,缓缓抽出腰间的卧龙,幽蓝的光芒乍泄而出。 “闵大人一把年纪都可以当人家爹了,还是把手放开的好,省得兵器不长眼睛。” 话音刚落,也不管闵明升放没放开手,直接纵剑如闪电光速而至。人没落地,就朝闵明升的胳膊刺过来。闵明升抬掌向后一推,青筝便被送至安全的位置。 青筝没想到闵明升一双保养得宜的手居然有这样大的力度。闵明升解下手腕上的珠串,内力一震,散成一把圆珠,各个不过拇指头大小,夹在指缝中,接连朝南既明剑光处射去。南既明杀意弥漫了周身,一甩软剑,圆珠弹在软剑剑身上,反弹回向闵明升。 闵明升快速腾空,衣袖朝弹回的圆珠捕去,圆珠像倦鸟归林一样蹿回闵明升袖中,再次随着闵明升一招“拨云见日”,带着强劲的劲气直接戳穿南既明腾起的衣摆。 南既明张开双臂如鹰隼落在青筝面前,见青筝眼中的惊诧展露无遗,伸指点了青筝鼻尖一下,戏虐道:“怎么?太英俊潇洒,看傻了?” “你不是......”青筝有些委屈地瘪瘪嘴。被突然间掳走一晚上,青筝从未有过害怕,但这个时候她真有些后怕了,就怕再也看不见这么贱的一张嘴了。 南既明反手操软剑在背后如蛟龙潜渊,划裂闵明升的扫荡过来的掌风:“看在你送来的霜雪枯松图了,接受你的歉意。” 随即不管青筝的否认,一把揽起柳腰就跃上了屋脊。圆珠紧追不舍,接连在南既明的脚下打起一朵一朵瓦砾花。 “等下!” 南既明突然间停下了脚步,将青筝抛向墙外处理掉一干侍卫的阮霜。一手挥剑将圆珠扇得“兵乒乓乓”响,一手扬起掌风卷起落在地上的荷包,瞅了一眼就朝院子里的闵明升骂道:“好你个炮仗!你知道这个荷包我求了卿卿多久,卿卿才肯给我的吗?一转眼就被你毁了!” 站在墙外的青筝听见屋脊上南既明的哇哇叫的话,不免有些头疼,看向阮霜:“你们何时赶回来的?明前辈呢?” 阮霜依旧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不远处停的一辆马车,马车帘微微掀开,可以看见明一水揉腰捶背在喊“一路赶得我老骨头要散掉了”。 马车后面跟着三三两两的青壮年男子,也在往青筝的方向打量。青筝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中间的卢家庄族长,身边跟着的是阿忠,其他的人就不太认识了。 “小姐要过去?”阮霜拦住小姐要走过去的步子。她觉得要让卢家庄这支不知荒废了十几年的军队去迎战,获胜的可能性应该为零。 青筝摊开掌心在阮霜面前,满意地看着阮霜瞪圆的眼睛。 “小姐,你怎么拿回来的?” “和闵明升同桌吃饭的时候,见到他外衫下的腰间居然光明正大地悬着两块沁雪莲。”青筝拂动了两下,这两块玉佩是在南既明投掷出小刀,闵明升扯自己的那一刻,取下来的。其中更古朴的一块应该是十年前闵明升派人从叶庄夺回来的,另一块是我们仿造在鬼新娘手上被夺走的。 这样看来,血玉已经找到了,叶庄屠门的凶手还会远吗? 青筝落落大方地捏起那块真玉朝卢家庄的无名兵马走去,一步一步都仿佛踩着追随先长公主征战平乱的烈士鲜血。 卢家庄的族长忽然间热泪纵横,这扑面而来的天家威仪实在是太像红颜早逝的先长公主了,一瞬间仿佛又到了那个热血奔腾的年代。 青筝捏起沁雪莲,朱唇轻启:“卢族长,需要看信物吗?” 卢族长将沁雪莲握在掌心,细细端详,说:“沁雪莲是先长公主一直从未离身的玉饰,有时候 分卷阅读151 先长公主还会嫌取派军令麻烦,直接扯下这枚玉饰当调军令,被参谋说了还几次。” 一个鲜活有朝气的长公主就从一个人一个人嘴里蹦出来,青筝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发抖。 我必须要对得起他们的这些信任。 “轰隆隆!” 东城门忽然大响! 一行人急忙回头望去,看到有袅袅黑烟腾空而起。 “有人造反攻城门!”卢族长两眼微微眯起,盯住黑烟腾起的方向。青筝很欣慰他离开都城,离开战场这么久,战场上的敏锐性依旧没有消失。 “小姐!”杨叔快马飞奔而来,“安定侯,冒将军都上早朝了。东城门李哥传信来说是二皇子的部下欧阳华率兵清君侧!” \欧阳华?\卢族长冷哼一声,“这老奸滑居然还没死?苍天无眼。” “有过节?”青筝一边飞快地翻阅杨叔在短时间内收集的兵力战况情报,一边问。 “战场上偷奸耍滑抢功劳。”卢族长呸了一声在地。 青筝合起情报,沉声问,言语中自有一股令人忍不住臣服的魔力:“有多少人可以上战场?” 卢族长抱拳一躬,朗声道:“卢家庄六十人已于半个时辰前分散入城,哨声为信号,半刻钟集合完毕。请公主殿下示下!” 青筝侧头又问杨叔:“冒亦行那可以调动多少人马?” “八千!” “八千对五万!好!冒亦行两千兵马封住宫门,宫内禁卫军能合作便好,不能合作就确保他不会跟着揭竿谋反。三千人马死守东城门,拖住叛军主力,剩下三千分守各个薄弱地方,有危情信号弹通报。卢家庄的人跟我打阵法游记,东城门寻机漏点人进来,或者城中存有里应外合者,就地斩杀!” 清脆的姑娘声音,如黄莺出谷,却又掷地有声,坚决果敢,雷厉风行。 青筝拔出阮霜的长剑,在地上画出了阵法图,简明扼要地向卢家庄的人快速讲解基本的阵法变化,尽量用最少的伤害将阵法的杀伤力发挥到最大。 所幸,先长公主十多年前的战场策略也多是阵法为主,卢家庄一干将士在十年里,老带新,新带新,武学阵法从未有过一日懈怠。青筝稍讲解,将士们就很快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卢族长手心发热,眼眶发酸,看着娇俏的姑娘持剑胸有城府,挥斥方遒,与当年那抹红缨银甲的长公主身影重合在一起。卢族长心中默念:长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很好!我们都很好!你期许的盛世也一定会到来! 街道上有风,吹得目光灼灼的青筝衣袂裙摆顺风而起,佩环叮当,像一面引领人走向胜利的旗帜,又宛若一只浴火重生的金凤凰。 在慌乱的街道上,一位老道士与纷乱奔跑的人流显得格格不入。老道士胡须拉拉渣渣,抬头望着云絮缭乱的天空,东边却有阵阵大风吹过来。 老道士掐指一算,望着前方,喃喃自语:“金凤之相已显,拨乱反正的局面已经到来......\ 与闵明升打得激烈的南既明耳听外面的厮杀声,轰隆声,难免会分神去担忧不会武功的青筝,且打且退,边打边搜寻青筝的身形。闵明升一眼就看穿南既明的心思,却不揭穿地配合他在街道上边打边寻觅。 闵明升实在等太多年了,他有权力欲念,先长公主厌恶宫廷,这一点造就了先长公主不可能接收闵明升的示爱。当终于找到长公主的消息,却听到长公主与一位江湖人成婚,生了个女婴便撒手人寰了,闵明升当即猛喷出一大口鲜血。 为什么你与她成亲还保护不了她? 为什么你要让她生孩子害死她? 积郁太久的闵明升怒不可遏,彻底执行了今上的想法,仿佛只要杀光叶庄的人,才能平息内心那份难以抑制的对长公主的哀痛。 “卿卿!小心!” 闵明升听到南既明大叫一声,侧头望去。那个长公主留下的女孩儿正不要命地以己为盾,抱住两个被木料压倒的小娃娃,后背暴露在一排箭矢口下,毫无遮掩。 离青筝距离更近的闵明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身体比大脑行动得更快,直接冲了上去,从后面抱住青筝,后心一凉又一凉。他看到青筝猛回头不可思议的表情。 呵,大概是欠她的,闵明升想。 青筝反手抱住闵明升,摸到一大片鲜血。她难得慌乱了,叫南既明抱着两个小娃娃快走,自己拖着闵明升到了遮挡物后。 闵明升在低语,说一个字就从嘴里涌出一股鲜血。 青筝好半天才听清。他说:“当年没能护住她,现在能护住你了。希望待会儿到了黄泉路上,她还愿意见我。” 青筝喉咙如猛灌了一大堆冰雪,半响说不出话来,只得摘下头上的凤穿芍药玉步摇,握在他手心里。 闵明升握着玉步摇,眼前回闪那个明艳张扬的女子,全都城的女子簪凤穿芍药玉步摇都没有她好看。女子回头朝他轻快地一笑:“太傅,治国之道,爱民而已,我相信皇弟一定可以做得到!” 分卷阅读152 如此美丽动人,心怀苍生的女子,他终究还是辜负了她呀。 青筝看着闵明升再无光亮的眼睛,抬掌替他合上。 握紧手心重新站起来,都城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在渴求着他们国军的庇佑,还他们一个安居乐业,四海平生。 这场战斗打得太壮烈了,轰隆隆的声音一直从宫外传入宫内。 金銮大殿上,本来参加早朝的大臣们,只担忧今日还能否归家。冒亦行将众人神色扫入眼底,禁卫军早已被自己牢牢控制住,只等最后一场大戏。 当闲散侯爷安定侯提着本该赐死的张城出现在大殿上时,今上浑身一震,手指点着张城,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安定侯还是为了朝局稳定考虑,皇家权威考虑,只同少数几个跟随过先帝,先长公主的纯臣进入御书房,关起门来议事。 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越听张城的口供越心惊。 先长公主在军中的权利独大,在民间声望渐高,今上唯恐先长公主登基称女帝的谣言实现,已经在暗地里防备起自己的亲姐姐。 先长公主聪慧过人,如何不知晓今上的心思,厌倦了皇家内的尔虞我诈,遂设计假死离宫,追寻自己的幸福。然而,对今上的皇权巩固还是有所担忧,所以放出风声说先长公主还有块能调动神秘军队的玉符,交到可信的人手里保管。 倘若有人欲图谋不轨,手握玉符的人可立即派出神秘军队剿杀祸患。 可凡事都是双刃剑,有明必有暗。 玉符的事如同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能一定程度上确保朝臣不敢随意生出不轨之心,却难免有人滋长祸心,欲占为己用。 追查了多年的今上终于查到了先长公主诈死的线索,顺藤摸瓜找到江南叶庄,才发现晚了一步,长公主早已过世。秉承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执念,想面对宗祠时心里稍舒坦些的今上,命闵明升启用皇家密卫队夜屠叶庄满门。 谁也没料到,当夜碰巧管家杨叔的弟弟带着女儿来探亲,杨叔带着青筝侥幸逃脱,杨叔弟弟和女儿被杀害,也因此尸体数量与情报对得上,从而没想到青筝能默默养精蓄锐了十年,成功复仇。 叛乱平定后,今上病重不起。二皇子终生幽禁,与废太子作伴。三皇子无意皇位,五皇子监国。两年后,今上退居太上皇,玉妃娘娘为太后,五皇子登基,同年即为徵元年。 珵儿在傅先生的教导下,于徵元年金秋丹桂飘香时节,高中状元,成为历朝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杨叔与柳姨喜结连理。 阮霜、赤笛、碧箫分管武学、密学、商学,直接听命于新皇,为新皇效力。 青筝自始至终都没有向外公布自己的身份,于万朝节那天,十里红妆嫁给安定侯府幺子南既明,一路花灯为伴,灯火璀璨。 这场盛大的婚礼多年后还在茶肆酒楼里被津津乐道。很多人都惊叹,一般女子出嫁,都是女方娘家送嫁,可这位商户出身的天音阁阁主不了得,出嫁时拦新郎官进门的都是朝堂上说得上名号的武将,可怕新郎官南既明给折腾坏了。新娘子出门时,更是跌人眼球,一品镖骑大将军冒亦行背新娘子上的花轿。 围观看热闹的老百姓们对这些感到很新鲜,一排排列队整齐的将士跟在花轿嫁妆后,一路护送到安定侯府,也撒了一路的喜钱。 等到了喜堂,坐在高位上的居然是新皇。新皇亲自来为新人证婚,羡煞了不知多少高门贵女。 送入洞房后,新皇跟随,以娘家人的身份各方各面详详细细地警告了新郎官一遍,几近没把新郎官念晕,差点耽误了洞房花烛。 年后,新皇微服立于城门山岗上,送别青筝夫妻。 “筝姐姐,虽然你一直不愿意公开你的身份,但你永远是我的皇姐。” 说要浪迹天涯,最高兴的莫过于南既明了。自从好不容易娶回了媳妇,天天受到父母的嫌弃,新皇的警告,武将的虎视眈眈,现在只恨不得快马加鞭直奔第一个点,幽篁谷。 南既明揽起青筝拔地而起,忽而想到第一次揽到细腰的画面,不禁嘿嘿笑出声来,惹得青筝白了他一眼。南既明牵着青筝在一处竹子搭成的竹台上等日出。 看着天际的青黛色,青筝突然想起柳姨说过的话。 “小姐,沁雪莲是鬼手宴玉子制作的。我听长公主说过,宴玉子一双手做出来的东西细密精致,机关繁杂,巧夺天工。我猜想这朵沁雪莲应该也有什么隐秘的机关吧,万一开启错了,整朵花都会毁掉。” 青筝从荷包内掏出沁雪莲,指腹在莲花的茎上细细摸索了一番,感觉上面有细微的纹路,不仔细还真的会错过。 青筝凝神想了片刻,抽出南既明的剑割破指尖。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从莲花骨朵儿顶端滴落。血滴顺着花骨朵儿滑到茎上,居然顺着茎上细微的纹路勾勒出一道一道血线。 青筝朝正要开口的南既明嘘了一声,小心地用细竹制去推纹路勾勒出的区域,居然能滑动!青筝 分卷阅读153 似找到了门道,飞快地推动起滑块。在南既明眼花缭乱之际,听见“哒”的一声。 莲花骨朵儿尖端开始出现一条裂缝,随即缓缓向两边打开。 最里面的那层荷花瓣上居然还刻着字。 青筝眯眼瞧了半天,轻轻地笑出来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江湖上传闻藏着绝世武功秘籍的武林至宝,朝堂上传闻能号令所向披靡军队的神军兵符,都在此刻显得如此好笑。 这只是一个隐藏着一名风华绝代的女子对另一名风姿卓越的男子,表露爱意的定情信物而已。 人的贪念,能延申出无限的恶意和斗争,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了一个世间最大的笑话。 南既明轻轻搂住青筝的肩,迎着习习山风,听着竹海涛涛。远处天际,绯红色朝霞浓妆淡抹地妆点新的一天。 南既明问:“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青筝答:“和你一起,哪里都好。” 迎着晨光,南既明眼里闪烁着光芒,垂首温柔地落下一吻在青筝的发间:“但使与卿在,必定长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