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尼来信》 1.新面试者 “Stella,今天的病人到了,在等候室。” 陈善言低头浏览着病人信息档案,平底鞋踩在走廊松软的地毯里,安静无声,在即将抵达等候室时停了下来。 “病人十四岁。” 小助理抿着唇站在她身后,身材娇小,现在垂着头更像个鹌鹑,“抱歉,Stella,这位是Andy安排的。” 那就是会诊的钱已经收下了,且是一笔不菲的价钱。 陈善言呼了口气,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递给助理,临时抽走一根圆珠笔放在胸口的衣袋里。 两个小时后,她从诊疗室里出来。 漏墨的圆珠笔扔进垃圾桶里,陈善言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窗户开了半扇,那股呛人白烟从鼻腔中呼出,又被凌厉冬风吹散,夹烟的手指迎着风,冻得发颤。 助理站在后面,一声不敢吭。 陈善言不接受未成年患者,这是诊所上下都知道的事,原因没人清楚,只知道从十年前她和Andy一起创办这间诊所开始,这条规矩就没破过。 “患者遭受长期霸凌,社交焦虑障碍较高,但难度不大,后续转给其他医生,我不再负责。” 专业但冷酷的评定,助理在平板上快速敲字,调和着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见陈善言开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额头一下子沁出汗珠。 “呃,Stella,今天可能还没有结束。” 真是没一件顺心事,陈善言耐着性子给了个眼神,敲门声打断了助理接下来的解释,前台接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极高的男人,进门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习惯了在低矮门框前低头。 “今天的面试者,Andy打电话说由Stella安排。” 他正站在办公室门边的阴影里,光线只照到他半边肩膀。等她看过来时,他往前迈了半步,走进光里,得体地颔首。 “您好,我是Felix。” 曲起的肘弯缓缓垂下,外套滑至手腕处,陈善言将衣服重新放回在椅背上,比起刚才被强塞的会诊,这次的面试,她显然没有那么抗拒。 当然还是以往不苟言笑的模样,她问,他答,无外乎是专业上的问题,这位让Andy出差在外也不忘亲自打电话安排的心理医生有着很出色的学习经历,尽管个人实习经验较少,但他解释说是自己选择暂时观望的结果。 回答得滴水不漏,行为举止也挑不出毛病。陈善言自认不算外貌协会,但不得不承认,面对这样出色的长相和身形,偶尔晃神也正常。 Felix的身体没有外国人那种夸张肌肉堆砌,但手臂盘虬的血管筋脉无时无刻不体现出独属于他个人的力量感,他的肤色是少见的苍白,琥珀瞳如宝珠般嵌在框中,格外引人瞩目。 在第三次对上视线,陈善言没有像之前两次那么快移开,她看着那清透的瞳孔,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不算明亮的治疗室里,那个早早被判为死刑的少年犯也有着这样漂亮的浅色瞳孔。 不过她没有继续发散思维,在英国,这样的浅瞳遍地都是。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等助理拿着震动不停的手机敲门时,陈善言才察觉到时间,两人的谈话自然停顿,他安静地等她接电话,或是挂断。 陈善言将手机扣在桌上,和他沟通很舒服,不紧绷的面试者总能带来好感。 “为什么选择我们的诊所?” 这是最后一个问答环节,也是陈善言目前为止对他最好奇的地方。 她和Andy建立的心理诊所是三年前才由郊外搬到市区,虽然要比大多数诊所发展迅速,但比不上哈雷街上那些能接触高阶客户源的大医院。 Felix没立刻作答,他想了想,不是那种没准备好的停顿,而是在认真组织语言的那种沉默。 陈善言被这段暂停的安静吸引,思绪不由地停缓下来,这一刻,她清楚意识到,自己早已经决定录取他,这个面试问题不再重要,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她。 “哈雷街的工作效率要求很高,咨询大概六到八次就会结束。我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些结束咨询的人并不一定是真的痊愈,可能只是在交流中,像作为咨询师的我一样,学会了说正确的话。” 他笑了笑,嘴角扬起极轻的弧度。 “我有些好奇其他咨询师是否和我一样,只是在配合患者说所谓的正确话语。” 陈善言抬起眼,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我需要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学习别人是怎么做的,能让我知道,在心理治疗这个课题里,有没有人说真话。” 原本温和的气氛凝滞下来,陈善言想起今天自己对那个十四岁患者说过的话——我理解你的感受。 实际上,她根本不理解,她不明白为什么怯懦,为什么不能施加同样的暴力给加害者,但这样就不是心理治疗,而是教唆犯罪。 所以说正确的话才是这份工作能持续至今的唯一方式。 “督导应该教过你,课题分离,诊疗结束就是结束了。” 纸笔摩擦出细碎的声响,陈善言低头在面试单上迅速圈画,在最后的表格画下最后一个圈。 “你通过了。” 她没有等到他的辩驳先一步下了面试定论,而Felix一如刚才的得体和温和,顺应她结束话题,他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我会对得起这份信任。” 陈善言停顿了一秒,放下笔,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温度刚好,松手时,指尖从掌心划过。 她没将这无意的举动放在心上,望着他步幅均匀、脊背挺直的背影,陈善言迟钝发觉,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Felix。”她叫住了他,他转过身。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选择这里。 他侧目,视线越过她,落在窗外。 “哈雷街有个十字路口,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我每天经过时都会看一眼,没有停下过。直到决定离职那天,我专门绕了一段路,走到那棵树底下想看全貌是怎样的,然后我来到了这里。” 那道专注的视线重新落回在她身上,“不知道这是否能解答您的疑惑。” 房门空荡荡的,临走前,陈善言瞥了一眼院子里的高树。 这不是梧桐树,而是一棵老橡树。 Felix走出诊所,站在橡树底下点了根烟,迎着阳光眼睛眯起仰视,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梧桐树。 但她没纠正,把他当成个不熟悉的人对待,根本没认出他,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脉搏甚至没有加快。 这在预料之中,十二年前她走的时候,他瘦得像条野狗。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很多,还换了名字、口音、身份。 她自然认不出。 伦敦的风比十二年前温柔,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支圆珠笔的墨水味,混着一点烟草。 Felix阖上眼,细细闻着。 十二年前他闻不到这些,隔着玻璃、隔着监控、隔着“医生与少年犯”的距离。 2.监控 “陈医生,你爱我吗?” “陈医生,我很想你。” “陈医生,我会找到你。” 陈医生—— “Stella!” 陈善言从梦中惊醒,喉管像被人剖开,漏风似的喘息着,陆昭明将还呆滞的她扶起来抱在怀里,“好了,好了,别害怕,Stella,我在这里。” 她满头是汗,后背的睡衣浸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趴在陆昭明肩膀上,目光虚虚落在空白的墙壁上。 梦里那三声“陈医生”还在耳边回荡,像刻进了鼓膜,和陆昭明的安抚声绞在一起,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陈善言蜷起无力的手指握住陆昭明的手臂,想让他换个方式安慰她,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该唤她的本名,“Stella”这个名字是盖不住那个恶魔一声声“陈医生”的呼唤。 但陆昭明没能理解,以为她还在害怕,拥抱得更紧,自顾自喊着那个毫无用处的名字,陈善言被挤得心烦,她放弃了挣扎,决定自己度过这个难熬的时刻。 眼皮困倦疲惫地半阖着,陈善言强迫自己回想起那个空旷冷清的诊疗室,矫正所的混乱被薄薄的墙壁遮挡在外,那个房间里只有她和那个死刑少年犯。 他们相处了整整六个月,交谈的内容从最初的案件真相扩展到家庭、人生,他对她,几乎是无话不谈,直到最后定罪的时刻,她果断地抛弃了他。 她还记得,在她告知离开的时候,连面对刑责都无动于衷的他,突然变得和初见时一样癫狂,只不过他的恐吓变成了祈求,眼中阴鸷被泪水取代。 “你要抛弃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真的不爱我吗?” 他呐喊着,挣扎着,想要靠近她,可那时候她吓坏了,为案件的真相,还为他疯狂的质问。 可是现在,陈善言不怕了,柔声细语的安抚在耳边变成毫无意义的噪音,她寻了个舒适的角度侧靠在陆昭明怀中,又开始回想。 如今的她甚至无法停止回忆那个向她索取爱意的可怜少年,只有想起这个时刻,她才能从他给予给自己的噩梦中安定下来,因为她拥有束缚恶魔的缰绳和枷锁。 不过等清醒之后,陈善言就会觉得十分丢人,她竟然会被一个十二岁的问题少年影响到日夜惴惴不安的程度。 “Stella,那不是问题少年这么简单,他是杀人犯,更别说你和他交谈了六个月。” 陆昭明坐在餐桌前,将黄油抹在干瘪的面包片,他咬了一口,含糊道,“不过你也有好长时间没有再做噩梦了,是诊所出什么事了吗?” 陈善言垂眸,皱着眉,“可能是昨天接待了一个未成年患者的原因。” 说到这里,她眉间皱得更深,未成年患者是无害的校园霸凌受害者,不至于让她联想到程亦山。 “Andy为什么要给你安排未成年患者。”没等她答,陆昭明已经拿起了手机,拨通了Andy的号码,等待接通时他不满地絮叨,“当初创办诊所时你的合同里明确写了这条,他这是违约。” 知道陆昭明是犯了职业病,陈善言抬腕看了看表,这个点Andy够呛起床的,但她没有阻止陆昭明一次次电话炮轰。 Andy松懈太久,也该有人敲打一下,作为合伙人的她不适合出面,陆昭明乐意做工具人。 陈善言出门的时候,Andy才接通了电话,她不清楚这通电话说了多久,总之陆昭明作为律师的谴责起了不小的作用。 不用等助理协调,未成年患者已经被安排在其他医师的会诊日程上。 “Felix,多谢多谢。” 陈善言进入办公室前,朝休息室瞥了一眼,助理正连连道谢,等下午诊疗室的排表送到桌上,她才知道助理是在谢什么。 “你把那个未成年安排给了Felix?” 陈善言放下排得满满的排表,医师推诿,助理人微言轻,事务协调起来不仅浪费时间,还吃力不讨好,这些她都清楚,但她心理上还是排斥助理挑软柿子捏的行为。 “Felix答应了?” 助理连忙点头,陈善言只好收敛了怒气,没再发作,助理小心翼翼收回排表,大着胆子又补充了几句,“Felix说他在哈雷街那边专门负责过青少年心理问题,他很擅长这些。” 陈善言回想了一下他的个人简历,不记得他有负责过青少年有关的项目,只当他是新入职,不好推脱,为减轻助理负担才这么说的。 不过如果是这样,她昨天做出的评估报告可帮不上他的忙。 Felix一页页翻着档案,少年端坐在面前,而他手里写满了学校转介和社会服务部的 safeguarding 报告。 报告下的最后评估很简洁:初步诊断是社交焦虑障碍,病因那一栏也只写了一个词,bullying。 溢出纸面的敷衍,Felix摩挲着纸上潦草的连笔,他能想象得到,她作为咨询师不得不倾听时的厌倦和烦躁。 这种没有难度的受害者对于她来说确实过于简单,在面对他时,她可从来不敢松懈,更没有多余的精力感受厌烦。 Felix翘起的腿轻微地抖动起来,在和患者单独相处的空间里,他无需掩饰自己的情绪,毕竟他最擅长处理别人的心理问题。 他将档案扔在桌上,扶了扶眼镜,微笑着面向对面充满厌世情绪的人。 “Stella。” 陈善言下意识“嘘”了一下,让人保持安静,想起这是单独的监控室,恢复如初,专注看起了屏幕。 监控室和诊疗室一墙之隔,为了保护隐私,监控是无声的,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有患者家属的要求,才会打开监控,这些还没来得及给Felix介绍,就先被助理派了活。 屏幕里,他背对坐着,那本档案放在桌上,陈善言暗自松了口气,她来这里除了亲自向客户解释更换医师,便是为了这本档案。 昨天未成年这三个字如千斤重一样压在她心上,她生怕再遇上第二个程亦山,很快便结束交谈,所有的诊断报告都很草率,这样的报告被Felix看到,恐怕会以为她这个医生是徒有虚名。 但或许就像助理说的那样,Felix真的很擅长处理青少年心理问题,他全程没有依赖报告,独自谈话推进。 陈善言从他挺阔的背影,滑到他耳边的眼镜框,他戴上了昨天没有戴的眼镜,诊所里有相似情况的同事,度数低的话,不用时刻戴着。 脑中不受控制地放空,从他的背影到眼镜,又到了他的衣服,他的穿着并不过分正式,平整的白色毛衣马甲贴在后背上。 可能爱美本就是人的天性,她也难逃这个定律,在接近好看的人时,会无法克制地产生好奇和探寻的心思。 陈善言正愣神时,屏幕里的人仿佛有所感知般,他的动作停了,忽的回过头,直勾勾盯着她。 那道目标明确的视线不是对着镜头,而是准确无误定格在她身上。 她明明在墙壁后,是不该被察觉的安全场所,在这一刻,她却几乎以为他能看到她。 陈善言心脏猛地一缩,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监控台的边缘。 她屏住呼吸,像是怕自己的气息透过玻璃传过去,等他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视线终于离开摄像头,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遍体发凉,手指僵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她不该来监控室,这个念头清晰地从脑中浮上来。 接下来,陈善言不愿继续多想,将这归于意外,她的行为是未告知不经同意的监视,人在做心虚的事情时,总会草木皆兵。 诊疗室里,Felix已经背对过监控,嘴角不受控地扬起有些森然的笑意,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腹用力到泛白。 她正在看他。 这个认知让胸腔里某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引起他心底的震颤。 他垂下眼,重新看向对面的米勒,“抱歉,我们说到哪儿了?” 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像是刚才转瞬即逝的笑意是错觉,没人愿意在温馨的诊疗室强行将咨询师的行为和诡异的形容词挂钩,尤其是见惯了暴力的米勒,已经没有勇气再单独面对任何可能的危险。 米勒双手撑在沙发上,双腿蜷回来,那是一个预备随时逃跑的姿势。 Felix温和地笑了,镜片模糊了他的视线,但眉眼间颦起的弧度都是熟悉的无奈和同情,“米勒,别紧张,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坏人。” 米勒没有放松警惕,但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率先撑不住,他强迫着自己逐渐缓和自己紧绷的身体,而这些被监控尽数记录下来。 陈善言无法听到Felix说了什么,但根据米勒的变化,她更加笃定他说的是对的,他很擅长应对青少年的心理问题。 米勒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次咨询就要在沉默中结束时,对面的男人问了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问题。 “米勒今天早上出门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米勒愣住了,似是没预料到,“什么?” “出门前,你做了什么?关灯?锁门?还是看了一眼镜子?” “……我看了镜子。” 米勒喉结吞咽了几下,准确地说,他记不得自己最后一件事做了什么,但他的自尊无法让他说实话,只好选择了一件自己最近经常做的事情作为答案。 “然后呢?”他停止了笑,连那点柔和也收了起来。 米勒不由地开始紧张,没有底气地回道,“没然后……我就看了自己。” “你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和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是同一个自己吗?” 这是米勒在见到Felix后,听到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米勒宕了会儿机,斟酌着这个难回答的长题目。 “我不知道。” Felix没有将他这个答案写进记录单里,他只是温和地给他思考的时间,并希望在下次见面前能得到他准确的答复。 陈善言没有再继续停留在监控室,那里已经变得透明危险。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她停在那里,让自己被风吹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她没急着回到办公室,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远处传来脚步声,陈善言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搓了搓冰凉的指尖,她侧过头,看见Felix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米勒的咨询结束了,他手里拿着那本档案,走路的姿态和昨天面试一样,步幅均匀,脊背挺直。 然后他看见她,放慢了脚步。 “Stella。” 他叫的是她的执业名,这样的分寸感让她感到很安全,陈善言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他的眼镜上。 现在他离得近了,她能看清镜片的厚度,很薄,几乎不影响视觉的那种。 “眼镜度数不高?” Felix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嗯,看书的时候戴。” 她没有继续往下问,他接过话,语气自然,“米勒的报告我会重新做一份,之前的评估太草率了。” 这话说得过于直接,陈善言眉心微动,“你觉得我做得不够?”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点抱歉,“只是每个咨询师的风格不同,青少年患者的首次评估至少要留出两个小时的窗口期。” “Stella昨天可能赶时间。” 他替她找了一个体面的理由,陈善言没有纠正他。 她昨天确实赶时间,急着结束,急着离开,急着把那个孩子推给别人。 “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 Felix从她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气流,陈善言闻到了,和他身上那件白色毛衣马甲不太搭的烟草味,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空荡荡的,只剩窗外那棵老橡树在风里簌簌地响。 陈善言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没有告诉Felix监控室的存在,而他今天坐在诊疗室里,背对镜头,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有没有监控”。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 手机响了,陆昭明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她接起来,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Andy那边我搞定了,以后不会再有未成年患者塞到你手里。” “嗯,谢谢。” “你声音怎么这样?又抽烟了?” 陈善言没回答,她靠着窗台,目光落在Felix消失的方向。 陆昭明只是随口一问,接着又自顾自说着,“晚上想吃什么?我接你下班。” “都行。”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往下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车从停车场驶出,车窗半开着,驾驶座上的人侧脸一闪而过。 是Felix。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搭在窗沿外面,白色的烟雾被风扯散,消失在伦敦灰蒙蒙的天色里。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会迷恋烟草。 3.关种 陈善言把这个念头归结为无聊的观察,转身回到办公室,没有再看那辆消失在街角的车。 米勒的治疗进行到第四次时,他已经开始主动要求按时来诊疗,这对诊所和家长来说都是个好消息,米勒这个患者是Andy亲自安排,一个满意的客户会带来更多转介。 陈善言想在今年过去前,将诊所搬到更靠近市中心的位置。 “上次的问题,米勒有答案了吗?” 这是Felix第三次问起这个问题,这次男生还是沉默了很久,但最终他选择了开口。 “我觉得镜子的人不是我” Felix静静看着他,米勒难以启齿般,“我觉得……镜子里的人可能是个女人……” Felix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他还记得档案上记录的校园霸凌的原因,被同学质疑口音像女人。 “你的口音像个女人。” 米勒怔然,不过一秒,面色涨得发红,Felix点着档案,“这句话让你不舒服。” “我不在乎。”他呛声道。 “嗯。”Felix略有停顿,和刚才一样,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 “好吧,我在乎。” 这是个好的预兆,患者已经开始信任他。但Felix没什么表现,翘起的腿不时抖动着,以和最开始不同的频繁的次数抖动。 她不在监控后,她不再看着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深。 “他们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Felix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平稳的,专业的,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问出来的,就像他的身体在自动运转,而他的意识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走廊,食堂,到处都是,他们围过来,我数过,有时候四个,有时候五个,我就站在那儿,像傻子一样。” 米勒在回答,Felix点了一下头,但他没在听。 他在想她。 想她今天早上从他身边走过时,那股淡淡的香烟味道,她昨晚有梦到他吗?应该有吧,否则香烟味怎么会比昨天重一点。 “你当时什么也没做?” 米勒头低垂着,“老师说,不要理他们,他们觉得无聊就会走。” 米勒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一点,Felix看着这个缩在沙发里的男生,忽然觉得一阵烦躁从胸腔里往上涌。 “有效果吗?” 显而易见的没效果,否则他不会来这里接受治疗。 米勒闷闷道,“没有。” “你觉得为什么没有效果?” 哈,全是无意义的重复而已。Felix感到厌倦,他摘了眼镜,眼神开始控制不住地紧紧盯着米勒。 他自己能感觉到身体内的控制权正在一点一点地剥落,就像在矫正所里,他看着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所有的伪装都在一瞬间碎掉了。 “因为……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怎样。” “他们知道你不会怎样。” 他重复了一遍米勒的话,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的不是米勒,他在想自己。 掌心开始泛痒,Felix控制不住地蜷缩僵硬的五指,关节卡卡作响,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她曾这么说过他——一个缺少关注就会死的关种。 “对。” 话题隐隐有结束的预兆,米勒呆愣愣的,只会急切地附和,他还不想这么快结束交谈。 接着是漫长的沉默,Felix的思绪已经不在这里,他的表情略有凝滞,但米勒不知道这份凝滞与他无关,他惴惴不安地猜想着,可能是自己的怯懦让Felix感到疲倦。 “我是不是应该——” Felix只是沉默,让他的话悬在那儿,他的腿在抖,手指在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她根本没有看他。 那他现在坐在这里,对着一个他根本不关心的人,说那些他根本不信的话,用这张他亲手捏造的脸,在做什么呢? 真TM想吐。 Felix忽然站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今天到这里”,转身就往门口走,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米勒愣住了。 走廊里白得刺眼,Felix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需要她看他一眼,就一眼,但不能是在监控室里隔着屏幕,不能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礼貌性的点头,必须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快要死了。 他这个关种再得不到她的眼神,就真的要死了。 “Felix医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监控室的门紧随着诊疗室打开,米勒的父母从监控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典型的英国中产式的关切,客气的、不过界的、恰到好处的关心。 “您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Felix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他应该回答,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投诉我。 去找她,告诉她,他有多么不专业、不称职、不适合做这份工作。 然后让她来找,看着他,用那种审视的、不满的、哪怕是不耐烦的眼神看他,随便什么眼神都行。 只要是她给的。 “Felix,诊疗结束了吗?” 喧闹引来了注意,不过走来的是她的助理,而不是她,但Felix尚且能给出点反应,“陈医生呢?” 他急不可耐地询问,比米勒还要依赖自己的心理医生。 “Stella突然有事,要晚点到。”助理抬腕看了看手机,“啊,她已经到停车场了,我得赶紧给Stella准备咖啡了。” Felix突然平静下来,浑浊的空气重新开始流通,他面带微笑,“我没关系,让我们继续开始诊疗。” 他先是等他们进入监控室,然后才转身走进诊疗室,没有将门关紧。 “Felix医生,我是不是应该……”米勒像刚才的他一样,想要立刻开口。 但Felix打断了他,“米勒。” 医生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他的眼睛已不再之前那种温润无害的浅琥珀色,而有更深更暗的东西漂浮上来。 米勒的话卡在喉咙里,Felix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挑你吗?因为你站在那里,因为你不会怎样,因为你让他们觉得,不管他们做什么,你都不会反抗。” 门被推开了。 “Felix。” 陈善言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Felix脚边。 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抿着,那是她不满时才有的小动作。 Felix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里所有的暗都退了,像退潮一样,快得不留痕迹,剩下的只有那双干净的瞳孔,和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Stella,怎么了?” 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温和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善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米勒,男生的脸还白着,双手攥着沙发边缘,指节发青。 患者的情绪直接关系到诊疗室的氛围,就像现在,她仿佛走进了一个刚有人嘶吼过的低气压房间。 大概是米勒的状态让她太紧张了。 “米勒,今天先到这里。”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米勒像是被赦免了一样,几乎是弹起来的,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走。 经过Felix身边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跑了,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善言没有关门,她站在原地,Felix站在诊疗室中央,逆着光,表情半明半暗,刚才摘下的眼镜还放在桌上,没有戴上。 “你刚才在做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但Felix听得出那层隐忍的怒意,极具专业性的克制又正确的怒意。 和她十二年前在矫正所里说“程亦山,你这样做不对”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答,陈善言等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她往前走了两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那是米勒的治疗记录。 助理及时反馈刚才的小插曲,但就算助理没有说,她也会来这里看一眼,因为珍贵的客户,还因为他这个蔑视“正确话术”的医生,令她不得不在意。 “Felix,我知道你擅长青少年心理,但有些话不能在诊疗室里说。” “哪些话?”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的,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思,这是陈善言的误解,Felix毫无学习心理知识的兴趣,只是因为他这个关种还没有得到足够多的关注而已。 陈善言顿了顿,“他被霸凌了,他来到这里需要的是帮助,不是为了让我们谴责他是自己活该。” “我没有这么说。” “你在暗示,你让他觉得,被霸凌是他的错。” “Stella,这不是我的本意。”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只是在告诉他现实,这个问题他迟早要面对。” “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那用什么方式?” 陈善言沉默了,她发现自己没有答案,或者说,她有答案,就是那些她自己对无数患者说过的“正确的方式”。 但那些方式对米勒有用吗?米勒已经接受了四次治疗,每次都在说同样的话,每次都在重复“老师说不理他们就行”,每次都在变得更怯懦。 她不知道,这个“不知道”让她的怒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无力感。 Felix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没有再追问,而是弯腰拿起桌上的眼镜,慢慢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恢复了那种温润的目光。 “Stella,我刚才确实过了。”他说,语气诚恳,“我会注意的。” 陈善言停止了脑中无意义的观念斗争,她不愿花费精力去思考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她眉间无意识皱着,似乎还在被困扰着。 Felix跟在她身旁,看她的肩膀有一点紧绷,脊椎的线条隔着衣服若隐若现。 “你今天路过监控室了吗?” “没有,我路过的是走廊。” 身旁的人一阵默然,陈善言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她咽了几下干涸的喉咙,“下次,你记得关好门。” 说完,她的步伐快了一些,而Felix不由地慢了下来,嘴角弯起。 她路过的是走廊,但她知道他刚才没关紧门,这意味着,她停下来看他了。 胸腔里那颗快要死掉的心脏,又跳了一下,Felix跟了上去,她身条在同性里已经算很长,但步子不算大,他只能收着腿走路,但他的余光总是忍不住瞥向她的腿。 他变得下流。 这不能怪他。 毕竟他们分开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有性欲的男人。 都是她的错。 是她让他变成一个只能靠下流的幻想才能活下去的疯子。 她抛弃了他。 Felix心中又开始生起怨恨,从过去怨恨到现在,埋怨起现在她给予他的过少关注。 “Stella最近都在忙什么?” “在准备婚礼。” 陈善言原本不想多说,但本能告诉她,她该明确好两人的界限,用即将到来的婚礼,她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粗暴将其归类于对即将成为已婚人士的遗憾。 “如果你愿意,我会邀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Felix停了下来,陈善言没有察觉还在继续往前走,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那些路过的办公室嘈杂变成嗡嗡的白噪音,像铁门关上的回声,像十二年前走廊尽头,她脚步声远去的余音。 4.暴力 哈克尼矫正所的冬天,冷得像铁皮棺材。 陈善言把手缩进袖子里,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她总是无意识地喜欢咬笔,这支笔的笔帽已经被她咬裂了一条缝,但她一直没换。 暖气片在角落里发出苟延残喘的声响,陈善言每次来都会多穿一件毛衣,但还是觉得冷,可坐在她对面的少年从来只穿一件薄薄的毛衣。 “你不冷吗?” 她问过,他说不冷。 但有一次她递给他一杯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摸到一块冰,后来她开始带两个暖手宝,一个给自己,一个“不小心”落在会面室的桌上。 后来,陈善言总是会后悔自己这个善举。 诊所的冬天比矫正所暖得多,全透明的办公室里,瘦削的女人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烘了烘指尖。 无名指上戴着的铂金戒指导热很快,暖气片上烘了一会儿就烫手了,然后她摘下来,放在桌上。 Felix坐在工位上,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在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手指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圆珠笔在拇指指腹下发出濒临断裂的声响。 咔哒,咔哒,咔哒。 他按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塑料笔杆被攥出细微的变形,弹簧在腔体里发出近乎惨叫的震颤。 他的眼睛钉在被放在桌上的那圈金属,拇指一下一下地往下摁,仿佛只要摁得够快、够用力,那枚戒指就能彻底消失。 咔哒、咔哒、咔哒哒哒哒哒—— 笔帽飞了出去,弹在走廊的墙壁上,滚落在地,笔芯从裂开的笔杆里脱出来,弹簧崩到不知哪里去了。 Felix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被墨水洇黑的指纹,忽然觉得四周很安静,这支笔已经不会再叫了。 他慢慢蹲下去,把笔芯捡起来,还有碎成两半的笔杆,弹出去的笔帽被捡了起来,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那只手,Felix顿了一下,心脏忽地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陈善言捡起裂了一道缝的笔帽,觉得熟悉,不怪她记忆深刻,在矫正所时丢失私人物品,尤其是圆珠笔这种危险的笔具,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她找了很久。 “陈医生,你的笔丢了吗?” 少年坐在自己面前,旁观她寻找的慌张模样,她蹲在地上,与少年平视,他笑了起来。 “陈医生,我会保密的。” 陈善言不相信程亦山是无辜的,她猜想过是他拿走的,一个少年犯的会面室,除了他没有别人。 但她不敢追究,因为一旦追查,就要面对那些她应付不来的问责。 所以对于消失的圆珠笔,她选择了沉默,就像她后来烧掉那些令人窒息的信件,然后逃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己一直都是这样,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闭上眼睛。 “Stella,我来处理。” Felix用纸巾包走了她手心里的笔帽,冰冷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陈善友收回手,摩挲着那处被碰触过的皮肤,看着他将毁坏的圆珠笔扔进垃圾桶里。 “坏习惯。”他突然主动解释起笔帽上的裂痕,“喜欢咬笔。” 陈善言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她笑着点点头表示理解后,结束了交谈。 等人转过身,Felix眼神冷了下来,她的笑容多么勉强,一定是想到了过去,想到了那支笔,想到了他。 但她还是没认出来,不,准确地说,是她不愿意,他可怜的善言给自己设了一个开关,只要碰触到和“程亦山”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就会自动跳闸。 Felix用湿巾细细擦拭着掌心的笔墨,现在他亲手把藏了十二年的笔摁碎了,在见到她后,这些小玩意已经无法满足他了。 结果她竟然要结婚,要再次离他而去。 Felix慢慢攥紧了拳头,掌心的墨水还没擦干净,黏腻地糊在指缝间,像某种干涸的血。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在烧掉他的信,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个铁笼子里之后,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恋爱、结婚。 甚至还邀请他,邀请他来参加她的婚礼。 她指望他老实坐在宾客席上,看她穿白纱,看她挽着别人的手,看她对着另一个男人说“我愿意”吗? 她烧掉那些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火,能把一个人从另一个人心里烧干净。 “Felix医生,我应该做点什么。” 米勒的眼中是Felix的脸,是那个温和的、干净的、受过良好教育的、适合站在她身边的Felix,这张脸替换了程亦山的脸。 “做点什么?” “你是咨询师,你告诉我啊。” 米勒自残的伤情比之前更重了,同阶层的学生,处理起来没那么简单,他休学了,可暴力残留下的影响还在持续,他开始崩溃地捂脸,质问着,想要个解脱。 Felix忽然觉得无聊,监控室里没有她的身影,她不在乎他在做什么。 “米勒之前的做法是什么都不做,结果呢?” “没用。”米勒舌尖抵住上颚,把这个词碾碎了咽下去,他或许读懂了对面这个男人的暗示,可他不敢明确指出,只是低着头阐述一个事实,“他们人很多。” Felix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压低了重心的动物,“你觉得你能做什么,让他们意识到,你不会再只是站着?” 米勒不敢说出那个答案,他只是一味否认,“老师说不行。” “嗯,有道理。”Felix没有反驳他。 接着是漫长的纸笔摩擦声,米勒不知道他在记什么,只觉得这漫长的等待和未知的评语都让他难熬。 “你试过其他方法吗,能让自己舒服一点的方式。” 突如其来的问题反而让米勒如释重负,“试过很多,但是都没有用。”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Felix低头继续写着什么,接着他轻声说:“那你剩下的选择,好像确实不多了。” 米勒离开了,笔尖还在纸面上沙沙地响,Felix没有抬头,也没有停,那页纸已经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全是同一个名字,三个字迭在一起,从页眉压到页脚,没有一寸留白。 “陈善言,请问是陈善言女士吗?” 助理侧过身,陈善言从办公室走出来,在看到那两身警服时,她的心不断向下坠去。 “凯文·米勒涉嫌故意杀人。” 为首的警员翻开手中的记录本,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他的咨询记录上有您的签名,我们需要了解他的诊疗情况。” 心脏猛地撞击着肋骨,陈善言的手指攥住了门框。 走廊尽头,Felix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指骨裂出一道浅浅血口,他擦掉溢出的新鲜血渍,远远地认真看着这一幕。 可怜的善言,以为逃离了东区,就不必再面对暴力。 5.来信 陈善言坐在问询室里,日光灯管在头顶亮着,对面的警员第三次重复问题,“凯文·米勒诊疗结束后,你和他有没有私下接触?” “没有。”她把手平放在桌上。 警员低头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看她,“米勒的诊疗记录显示,从第二次治疗开始,咨询师不是你。” 短暂的沉默后,在警员的注视下,陈善言放在桌面的手缓缓垂下。 “是Felix。” 桌下,陈善言手搭在膝上,指甲抠进掌心,“但Felix是个很理性认真的咨询师,如果你们是想调查米勒的情况——” 她停住了,调查米勒什么情况呢,她对那孩子的了解,仅限于一份草率的评估报告,还有寥寥数次隔着监控的旁观。 可她记得米勒第一次走进诊疗室的样子,低头缩在沙发里,像一只随时会被踩碎的虫子,如今这个曾被霸凌到不敢抬头的小孩,现在涉嫌杀人。 探寻的目光落在身上,陈善言抿着唇,“Felix接手后,米勒的状况有明显改善,他主动要求来诊疗,这在青少年患者中并不常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为Felix开脱,或许是因为诊所的声誉,或许是别的什么,话语就这么自然而然说出来,没有给她深思的机会。 “你说米勒主动要求诊疗,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主动的?” 陈善言愣了一下,立刻摇头否认,“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询问换到了下一个人,好在下一个是助理,还有单独交谈的机会。 陈善言四处寻找Felix的身影,可警局狭窄的走廊乱七八糟的,有人坐着,有人站着,还有人躺着。 她被一个酒鬼的腿绊了一下,再抬头时,看见了坐在警员办公室的米勒,他的父母陪伴在身边,警员后知后觉,拉紧了百叶窗,阻挡了她的视线。 目光所触及的最后一处,米勒的父母坐着又站起,为他哭泣,为他辩解,而米勒一言不发,仿佛置身事外,坐在椅子上,像十二年前的程亦山。 胃里翻山倒海,陈善言跑到洗手间里呕吐,可她胃里空空,只有胃酸侵蚀着她的喉道,她撑在盥洗台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水流涡旋,水龙头被关上。 “Stella。”Felix站在身旁,递过来一个手帕,“你脸色很差。” 他的尺寸把握得相当合适,哪怕是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任何逾矩,可此刻,陈善言顾不上安全的社交距离,她冲动地攥住了手帕,连带着他冰冷的手指一起握于掌中。 “Felix,我刚才和警员说了些话,关于你的,根据他们的反应,我认为我失言了。” 自顾自低头说话的她没有注意到,Felix同样低着头,视线幽幽地定格在他们交迭的手指上。 说到这里,陈善言十分懊恼自己的多言,尽管她是好意,可结果显示她的言辞是如此多余,她松开了手,重新撑在盥洗台上。 “抱歉,Felix,我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Felix的手已经悬空举着,一动不动,只有眼眶中的瞳孔向上移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独自愧疚的陈善言。 “Stella说了什么呢?” 他的声音带着与自身诡异行为截然不同的温和,不急不缓,引着她一句句袒露出来。 “米勒的状况在好转,主动要求诊疗,这是事实。”陈善言越说越觉得不对,眉头皱起来,“但我不该这么说,这听起来像是在暗示你的治疗导致了什么。” “Stella在担心我。” Felix背过手,因为他的指尖已经在不受控地发抖,细密的震颤从指腹蔓延到指根,一路烧上去,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但不够,远远不够。 他闻到了她的味道,是香气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想把她按在盥洗台上。 Felix用力掐着掌心,血丝溢出,这些即将暴露的颤抖被他及时藏在了她视线不及的地方,而后他喉结快速滚动几下,强压着那股漫上来的铁锈味压了回去。 她的名字被喊得缱绻,陈善言回过神,她抬起眼,却对上镜中的他,Felix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了镜子里。 他在看她。 陈善言呼吸停了一瞬。 他就那样看着她,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嘴角还保持着方才说话时那点温和的弧度,像一层面具,贴得严丝合缝。 可那双眼睛在镜子的反光里显出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深幽得如同一潭望不尽的湖泊,只能看见她自己的倒影。 她的心跳忽然开始加速,陈善言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在遇到Felix后,她总是因他的视线和注意,没有理由地神经紧绷。 正如此刻,他的目光像一根线,从镜子里牵过来,缠绕在她的身体上,让她动弹不得。 陈善言的手指蜷了一下,移开了视线,瞥向一处。 “你是我的原因才接手的米勒,我有必要向警员解释。” 虽然越描越黑,但如果不是她拒绝未成年患者,米勒不会落到Felix头上,他现在也就不会坐在警局里等着被问话。 “所以Stella替我说话,是因为愧疚。” “不是愧疚。”陈善言下意识反驳。 “那是什么?” 陈善言抬起头,才惊觉Felix不知不觉间又逼近一步,近到她能看见他扣得整整齐齐的衬衫领口。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一道无声的阻隔,他没有再往前,但也没有退后,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陈善言觉得有些喘不上气,Felix远没有到咄咄逼人的地步,可对她来说,这已经是逼迫了,因为他从来不会这样。 尽管他没有继续靠近,却也没有后退,她的后背贴着墙,他与她的距离已经让她无路可退。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Felix,尽管他们相处不过一个月。 他微笑着,无声地望着她,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很深,那深潭翻涌起来,她站在水边,脚踝已经湿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可那一掠而过的暗流让人望而生畏。 “Felix。” “不用担心,Stella。”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可她的呼吸仿佛还是停滞,她听着他温润的嗓音缓缓流向她。 “我是说,米勒涉嫌杀人,和他接受心理治疗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那翻涌而来的湖水逐渐褪去,可脚底的潮湿还经久不消。 “米勒承认了,人是他杀的。” 陈善言搅动着锅底的奶油汤,装作不经意,随口问了一句,“警方那边的证据确定了?” 陆昭明粗鲁地灌了一口水,脖子滑下数道水痕,陈善言盯着溅出来的水渍皱眉,她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抽了张纸巾擦掉了岛台上的水珠。 陆昭明仿若已经习惯由她处理这些琐事,他拿着瓶子,随手将衣服扔在沙发上,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Stella,你太天真了,警方只掌握了巷口那一段监控视频,受害者进去,米勒紧随其后,过后不久,米勒独自拿着带血的棍棒,这一切已经能说明所有事实。” 客厅里,陆昭明还在絮絮叨叨,“懒惰的警察先生们,紧急抓捕不过是为了弥补证据链,不过米勒倒是有骨气,竟真的是他杀了人。” 粘稠的奶油糊在锅底,陈善言却继续搅着,她其实听不进去陆昭明说了什么,他一向喜欢用那所谓高深的法律知识教导她,这项教学尝试他乐此不疲地进行了快十年。 而她人生接下来的好几个十年,都要在他的教学尝试里度过。 陈善言踮脚从橱柜里拿出个盘子,然后失手摔在了地上,果然,陆昭明停止了他那看似晦涩实则浅显的案例讲授。 “Stella,小心点,我告诉过你的,做饭不要分心。” 接着他叹了口气,像收拾宠物的排泄物一样,拾起她脚边的破碎的瓷片。 “Stella,你总是这样。” 他站起来,忘记了手里还拿着危险的瓷片,那尖锐的棱角距离她的腰部不过几厘米,而他选择继续倾身靠近她,吻住了她的额角。 “就算这样,Stella也很可爱。” 诊所营业恢复正常,米勒的事仿佛只是一个误会,一个小插曲,唯一影响到的只有陆昭明。 “Stella,米勒的案子还没结,我得负责。” 陈善言听出他的话外音,但她竟觉得浑身一轻,她的声音体贴,窗户的玻璃清楚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没关系,婚礼请帖还没发,不着急,你的案子要紧。” 米勒的父母和米勒本人一样善良,他们没有因警察的询问就恶意地将所有责任推卸给诊所,反而慷慨地表示理解和给予宽容,将案子交给了陆昭明。 伦敦市中心不比东区,十几年才出了米勒这么一个少年犯,引起不小的关注和舆论轰动,陆昭明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Stella,信件。” 助理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手里拿着一迭信件,挑挑拣拣选出几个信封放在办公桌上。 窗外下起了雨,陈善言从窗前转身来到桌前,收信人皆是诊所,自十二年前逃离哈克尼后,她便拒绝再用个人住所接收信件,收信人无一例外全是诊所。 窗户未关严,吹进一阵刺骨冷风,伦敦的冬雨,细密阴冷,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针。 陈善言捏着一封信件,手指剧烈颤抖,这封被她关注的特殊信封上,印着“HM Prison Service”(英国监狱管理局)的邮戳。 胃开始收缩痉挛,她的额角沁出汗珠,这封信很薄。 不会是他。 十二年前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厚得像遗书。 她在心底否认着,却紧张地捏住信封。 不是他。她摇着头。 可能是某个她忘记处理的文件,可能是别的什么,但到底会是什么会从监狱来信。 陈善言剧烈颤抖起来,指甲卡进封口的缝隙,她撕开信封,动作很快,却无序凌乱。 “陈医生——” 轰—— 她不敢再看下去,倏地扭头看向窗外突如其来的惊雷,雨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搅成一片黑灰色。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快要贴在后窗玻璃上的脸,有人正隔着雨雾,凝视着她。 雨雾忽然变得模糊,倒影的轮廓逐渐明了,那双眼睛变得异常清晰,是反复出现在她梦中的浅色琥珀瞳。 在房间里。 在她身后。 “啊!” 信纸从手中脱离,被扔在地上,陈善言蹲下去,双手捂着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剧烈颤抖着,她闭上眼睛。 像过去面对所有解决不了的事一样,但这一次,她知道,闭上眼睛也没有用。 他已经来到了她的世界。 6.恶作剧 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 “Stella?Stella!” 有人蹲下来,因一贯的温柔,焦急也是亲切的,声音离她很近,但不是那个叫她“陈医生”的声音。 陈善言眼睫半湿,迟疑地睁开眼,Felix半蹲在她面前,他一只手撑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另一只手犹豫地悬在半空。 “是我,Felix,你没事吧?” 陈善言鼻头一酸,她没办法坦然说自己“没事”,可她也无法袒露自己的脆弱,她只是收着脚,远离那封令她恐惧又恶心的信。 身旁的人敏锐察觉到她的异常,拿起那封信并体贴地折迭好放在他的身后,放在她视线之外。 眼眶酸涩,陈善言捂着脸,肩膀小幅度耸动着,她固执地扭过头不肯表露自己的狼狈,只是一声不吭,默默地任由泪水滑过鼻梁,这是她能为自己作为崩溃的成年人所寻到的合适发泄方式。 可此刻的她无论如何遮掩,毫无疑问都是不堪的,她看着窗外哭泣,为自己苦苦维持的平静和安全,在今天被再次打破了。 在她偶尔发出的微弱抽泣声中,Felix逐渐放肆,他甚至阖上眼,倾身凑近,幽香在鼻尖萦绕。 在他推开门的前就已经站在她身后了,他等了很久,等她发现他的恶作剧,结果他太满意了。 她的眼中是无法遮掩的真正的恐惧,这是他等了十二年的东西。 不是对他这副皮囊,不是对“Felix”的恐惧。 而是对程亦山的。 他应该觉得心疼,毕竟他为了学习成为正常人,曾真实接受过几年良好的学校教育,但他没有。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饱胀感。 像十二年前隔着玻璃看她时的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这是幸福吗?程亦山不明白。 但如果这是她给的,那他就收下了。 “Stella?” 语气焦急但不能太过,表情担忧不能扭曲,一切要点到为止,这些他练习过无数次,在镜子前,在车里,在那些充满憎恨的夜晚里。 他太清楚什么样的“焦急”看起来像一个人,他体贴又克制,这个时候,她才会停下来回头看他,呼唤他。 “Felix,我没事。” 陈善言的手指还在抖,但她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冷静,她靠着桌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纸。 是手写的,但很青涩,并不是程亦山的那种歪曲,那是连字迹都无法修饰的强烈恨意。 “抱歉,我来拿信,助理放错了。” Felix捏着信封,难得表露出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无措,陈善言能通过这些细节感受到他真切的歉意。 “谁写给你的?” 她为平静生活在心里设下的分界线警告自己不该问不该管,但她控制不住好奇,这份不仅限于信件的好奇,驱使她不止一次做出超越分界线的行为。 “米勒。” 她想起Felix有华裔血统,有自己的姓氏,“陈”是英国华人第一大姓,在英国就像“Smith”一样普通,米勒称呼他为“陈医生”也没什么奇怪的,可疑的是这份信的内容。 “他写了什么?” Felix沉默,陈善言预感不好,她夺过了他手里的信件,不顾心底再次响起的警示,打开了这封信。 “陈医生,您认为我是坏人吗?” “陈医生,您为什么不来见我?” “陈医生——” 胸口闷闷的,陈善言紧闭了下眼又睁开,暗自深呼一口气才从那一句句质问里喘过气,她猜到了,但真实看到是另一回事,这些让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米勒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他不断道歉,也在忏悔,只是现在他可能遇到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听着Felix为米勒辩解,陈善言心情复杂,她举起手里那封信,都觉得烫手,“你回了吗?” 良久,Felix垂下眼,“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Felix,你知道米勒心理出了问题吗?” 这封信的内容已经远超正常的心理求助范围,字句间溢出无法忽视的怨恨,是个咨询师都能看出米勒现在最该做的不是他的回信,而是心理干涉治疗。 Felix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这幅样子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尽管Felix比她当年冷静得多,可那种“我以为我能处理”的天真是一样的。 她当年也以为自己能处理程亦山。 结果呢? 她烧了那些信,从伦敦逃回国内,花了十年才敢重新走进诊疗室。 “Felix,这不是小事。”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重,“米勒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骚扰。” 没人比陈善言更清楚知道被一个少年犯的信纠缠是什么感觉,那些信会从虚假的“道歉”变成愤怒的“质问”,偶尔又会从“质问”变成可怜的“索取”。 她知道这条路走下去,终点在哪里,那份“索取”最后会演变成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恨意。 “Felix,米勒的治疗已经结束了,你没有义务继续——” “Stella。” 他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很坚定。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陈善言看着他,她不止一次觉得他不像一个经验尚浅的年轻人,他总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包容、体贴、温柔,还有可靠。 这个词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你的上司。” 陈善言听着自己说这些连她都唾弃的话,用伪装出的强硬声线。 “我是你的上司,也是诊所的负责人,如果米勒的信让你不舒服,你可以交给我,由我来处理。” Felix低下头,他听到这些话时,差点笑出声。 她说“交给我”,假装用平常的语气,好像这只是一个工作流程问题,他亲爱的善言以为“上司”这个身份是她可以躲进去的碉堡。 她以为藏进这个身份里,就不用承认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这种话。 嘴角那点弧度快要收不回来了,他咬了一下口腔内侧的软肉。 “Stella,谢谢你,但我可以自己处理。” 她皱眉了,因为她的“苦口婆心”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她的“上司身份”没有让他乖乖听话,因为她无法坐视不理。 他已经不一样了,在那些所有擦肩而过,只是点头示意的同事里,他不再是其中一个了。 这个认知比刚才那阵酥麻更强烈,Felix无声将手指收进口袋里,口腔内被咬破的位置开始渗血,铁锈味在舌根化开。 够了,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会兴奋地发抖。 “Stella,你是个好人。” 这是他的真心话,她真的很好,好到让人想把她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是他没有见过的。 这话说得很真诚,可陈善言没什么反应,只以为他坚持独自处理,最后终止了劝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告诉我,不要顾忌。” Felix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时却停了下来,“对了,Stella。” “嗯?” “刚才你撕开的那封信时,为什么那么害怕?” 他回头看她,表情有困惑和担忧,陈善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没什么,我以为……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是不带任何冒犯的好奇,可陈善言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她不能告诉他。 不能告诉任何人。 “没什么,我看错了。” Felix没有继续追问,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在门把手上,他点点头,退了出去,陈善言无意一瞥,却看见那过分白皙的手背,凸起的指骨上泛着青紫。 哐—— 是铁门关上的声音,米勒从羁押室的铁床上坐起来,忽然开始发抖,发疯似的抓住门窗,“放我出去!” 他被粗鲁地抓出去扔在椅子上,狱警手里全黑的棍棒敲着铁窗,正一遍遍问着他为什么要翻供。 米勒身体抖动一下,双目怔然,定定看着掉皮的墙壁,诊疗室的墙壁和这里不同,是光滑明亮的。 “我每天走这条路回家,他们不知道这条路。” 他在诊疗室里说这些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蠢,他在向心理咨询师炫耀自己的逃跑路线。 当时Felix是什么样反应呢,米勒皱着眉,使劲回想着,试图寻找那天有关Felix的任何细微差别。 可他不记得了,Felix一直平静,他听完了,手里的笔还是写个不停,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这很重要。” 那天晚上,那个在现实和梦境来回折磨自己的人出现在那里,米勒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被围在巷子里,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把刀,刀片推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捅到人,只记得手很滑,刀掉在地上,他惊慌失措,捡起了墙角的棍子。 棍子很重,举起来的时候肩膀很疼,落下去的时候,像砸在沙袋上一样沉闷。 等他回过神来,棍子还在手里,但地上有人躺着,不动了。 他太害怕了,甚至忘了回头捡起那把刀。 嘭嘭嘭—— 狱警敲打棍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等等,你用美工刀杀了贝克,又用木棍击打后逃跑,你现在是在说这一切是你的心理医生促成的是吗?” 很显然,狱警们不相信自己的说辞,米勒没有执意辩解,他愣住了。 他的书包里为什么会有美工刀? 脑中又回荡起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的响声,米勒表情狰狞,耳边是Felix的低语。 “米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又来了,你会怎么样呢?” 米勒摇头,那时的他比现在还要痛苦。 Felix没有追问,抬头看了他一眼,“米勒,其实你可以不用逃跑。” 接着他站起来,去茶桌倒水,他的手随意搭在桌边,手边放着把美工刀。 那是个监控死角。 8.游戏 程亦山抬头看向依旧跌坐在地上的男人,而就是这一眼,男人浑身一颤,想要后退,脑中又警铃大作,警告着自己不要移动。 不要被本能反应打败,这会惹怒他。 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程亦山轻笑着,询问着,“您的名字呢?” 他甚至用的还是敬称,男人咽了口干涩的喉咙,还没回答就被打断。 “算了,先来猜猜我是谁吧。” 他一时兴起,决定给这些“虫子”一个逃生的机会。 “Felix。”男人抢答道。 可他只是笑着,低头望向躺在地上的杰克,“杰克先生的答案呢?” 男人听到喉管里发出的呜咽声,接着眼前的一幕让他毛骨悚然,惊骇地连连后退。 “啊,啊” 沉闷的喘息呐喊断断续续溢出,男人手指抖着,眼睁睁看着一小坨肉块从杰克的嘴里掉出来。 那是已经被割断的舌头。 程亦山慢慢俯下身,“杰克先生答错了。” 他捏住杰克的颈椎上部,那里是寰椎和枢椎,只有一根筷子那么厚。 男人的汗从鬓角滑下来,胸腔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 仿佛预料到必然的死亡,杰克的身体剧烈抖动,捆绑的四肢摩擦着地板上的透明塑料薄膜,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亦山没有急着动手,反而手指往下移动按在颈侧,感受动脉在指腹下面跳,等待心跳快到极限。 一下,一下,又一下,杰克呼吸随着脉搏变得沉重,想要呐喊,可舌头掉在了地上,只能呜呜叫着。 够了。 他的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托住下颌固定住,手指缓慢地收紧,然后像拧一个生锈的瓶盖,一点一点加力,让纤维一根一根断裂。 像生锈的金属断裂,吱嘎的摩擦声从他手下断断续续发出。 杰克本就弯曲的身体弓到极致,几乎快要崩断,胸腔内发出一声被压扁的呜咽,接着整个人突然开始痉挛。 浓重的血腥味散开,程亦山眯着眼睛,他变得不耐烦起来。 杰克求饶的呜咽太像在念Felix的名字,这和从她说的,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一个干净体面的的名字,而这一声声呜咽就只是一个提醒,提醒他,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对,我是Felix。” 程亦山重复着,动作变得暴躁,他忌恨这具皮囊,忌恨着自己。 咯吱咯吱的骨头撕裂声变得清晰可闻,最后一个用力,骨头发出最后一声湿漉漉的脆响,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杰克最后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束缚的手指痉挛着张开又合拢,身体慢慢塌下去,了无生息,只有汩汩流出的红血还散发余温。 程亦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太久没杀人,生疏了。 他走至表情空白的男人跟前,男人已经毫无反应,皮肤变得毫无血色,浑身冒出冷汗。 “你说错了,我的名字不是Felix。” 男人终于意识到,这个游戏根本不可能赢,自己不可能活着出去。 程亦山凑近了些,闻着什么,果然,他们恐惧的味道都很难闻。 “你被她发现了。” 男人身体僵硬地无法蜷缩。 程亦山转过身,打开抽屉,里面装满了沾着陈旧血污的刀具,男人毫不怀疑,自己会死得比杰克惨烈数倍。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她看见你了。” 他慢悠悠挑选着试手的工具,一句句说着,这是个逃跑的机会,但男人跑不动了,绝望的恐惧完全盖过了微不足道的勇气。 “你知道她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男人一味摇着头,他无法回答。 “她以为你是记者,她甚至没觉得你可怕。”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十分冰冷。 “你知道吗,这让我很不舒服。” 陈善言是他的。 她害怕他到夜不能寐,这个肮脏不值一提的虫子凭什么能轻易得到他费尽心思才得到的东西呢? 程亦山挑中了一把小斧头,刀刃已经生锈了,他很满意,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木手柄在他手里转了转。 男人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已经僵住了无法闭合,血丝爬满眼白,他痛苦地呜咽,狼狈地哭泣,可那把斧头最后没有落下来。 程亦山在思考,他在想,如果他告诉陈善言这不是记者,而是跟踪的人,她会怎么做。 男人看见他笑了一下。 他无比确定她绝对不会报警,因为她害怕,她害怕报警之后,警察会问她“为什么有人跟踪你”。 她担心引人注目,害怕被遗忘的哈克尼,以及被抛弃的程亦山,这一切被再次提及。 所以她宁愿被跟踪,也不愿意面对那些。 他的善言,永远是这样,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闭上眼睛。 她会假装这件事没发生,然后继续一个人走那条巷子,继续被人盯着,继续害怕,继续不告诉任何人。 然后他就可以保护她,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让她觉得,他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计划完美。 一声脆响,斧头被扔在了地上,男人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刻,他不感谢上帝,而是那巷中的女人。 “Stella,有记者挖出了你在哈克尼矫正所的工作经历了。” 陈善言挂断了陆昭明的电话,她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哈克尼,程亦山。 在下三滥的媒体娱乐面前,一切过去都无处隐藏。 她的手指悬空在鼠标上,只要按下,就能点进那篇跟进哈克尼矫正所的最新报道,可她的手指颤抖着,迟迟没有按下。 她害怕,被人告知,他没有死。 9.着迷 10.共处 巷子拉起了了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雨里飘着,形成一道单薄的屏障。 陈善言坐在前台的椅子上,裹着Felix给她披的外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两个警察坐在对面,她还算镇定,复述有条理,笔录完成后,警察拿走了诊所的监控录像,调取完周边路段的监控会及时通知给她。 陈善言没报太大希望,那个男人穿着连帽衫,捂得很严实,能提前切断电闸,手段老练,调查起来难度不小。 送走警察,陈善言站在巷口,冷风裹挟着潮意,簌簌吹来,她裹紧大衣,清透的水生香调顿时环绕全身,她低头一看,后知后觉自己还穿着Felix的衣服。 而当事人不见人影,陈善言视线逡巡着,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看见他正弯腰,捡起地上那袋散落的橘子。 有几个摔烂了,汁水淌在石砖上,他便用手指拨开,把还能吃的捡回袋子里。 陈善言心头一动,她原本想都扔掉,嘴唇嚅动几下,也蹲了下去一块捡,她朝里走,而他朝外走,在已经砸坏的后门边际,两人的手指在同一个橘子上碰在一起,停顿一秒后,她先缩了回去。 “我来。”他说。 她没有坚持,看着他一个一个把橘子捡回袋子里,他的动作很仔细,烂的扔进垃圾桶,好的放回袋子,最后一个橘子上有道磕痕,他看了看还是放进去了。 “还能吃。”他这样解释。 陈善言忽然想笑,但她没笑出来,听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 “Stella,我送你回去。” 他们从后巷走出去,巷子里只有风,和远处街上模糊的车流声,陈善言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走到他的车旁时,陈善言忽然停下来,“Felix。” “嗯。” “你怎么会来?” 他的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按了一下车钥匙。 “诊所每天下午五点会照常锁门,但今天五点十五后门开着。” 她愣住了,但他没有解释,甚至是坦然地告知她,他正在关注她的事实。 这个时候,她该害怕吗,可陈善言惊讶地发现,自己非但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控制不住思绪,某种危险的想法破土而出。 Felix会像她一样,路过办公室时会不由地往里看一眼,所以他知道她每天离开诊所的时间,只是良好的修养让他选择不打扰。 他们关注彼此,这是仅限于对方的好奇。 陈善言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卡扣扣进去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 自己没有给陆昭明打电话。 从跟踪发生到警察做笔录,几个小时过去了,她一次都没有想起过陆昭明,包括刚才,她安然接受由Felix送她回家。 这个认知让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应该现在打一个电话,简短地告诉他今晚发生的混乱,以及即将和Felix同行的事情,这是伴侣之间必要的忠诚。 可她没有。 陈善言摸着口袋里的手机,悄然地推向更深处,然后靠进座椅里,Felix发动了汽车,两个人默契地不提这件事。 车里开了空调,暖风慢慢把雨水浸透的寒意驱散,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修长白皙的指节握在方向盘上,她想起两人之间一触即离的肢体触碰,他的手一直很凉。 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陈善言干脆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着,身体不断变得松弛,意识像水面下的鱼,隐约能感知到外面的世界。 车在减速,雨刷的频率变慢了,发动机的声音停了,车停了下来。 她的意识浮上来一点,但眼睛没有睁开。 接着她听到安全带被解开,轻微的皮革摩擦声,从主驾驶座传来,此后是漫长的安静。 他正在她上方,距离很近,正注视着她。 因为陈善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以及呼吸,他的体温逐渐靠近,还是那股好闻的清透气味。 然后他动了,她不由地攥紧身上的毛毯,她在紧张,或许还有无法言说的期待,她希望自己至少看起来是放松的,任由某种氛围在狭小的车厢里膨胀到几乎要溢出来。 Felix靠近了一点,往日温和的双目在此刻收敛了所有伪装,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在装睡。 他可爱的善言知道自己的睫毛在颤抖吗,她或许正在期待他吻下去,还可能在担心自己不会拒绝,反而会沉沦于此。 Felix手指攥紧,指节泛白,他靠回椅背。 还不行。 他太清楚自己的善言有多“卑鄙”,这样莽撞的举动让她感受到的只是一时的新鲜感而已,过后不久她就会害怕到逃跑。 再等等。 渴望禁忌追寻刺激,狡猾的善言,又格外保守,越界要点到为止,用来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安稳。 陈善言感受到他的气息停在脸侧,近到只要她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但他停了很久,接着缓缓退回去了,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靠回驾驶座,什么也没做。 雨还在下。 陈善言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到了。” “嗯。” Felix没有拆穿她,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雨幕里。 车里安静下来,但并不让人尴尬难熬,两人没急着开口,享受着此刻的平和。 雨打在车顶上,声音密而轻,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车窗上蒙上一层薄雾,陈善言靠在座椅上,忽然不想那么快下车。 公寓里空荡荡,只有黑漆漆的房间,陆昭明不在,可能今天不在,明天也不在。 而这辆车让她觉得很舒服,不会孤独。 这种感觉很荒谬,她刚被一个陌生男人跟踪、被砸门,差点被从门缝里抓住,而她现在竟然觉得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会比公寓更让她安心。 可陈善言没有继续想下去,她从来不愿深想会令自己苦恼的事情。 Felix侧过身,朝她这边倾过来,陈善言身体微微绷紧了,但没有躲,他的手臂伸过来,越过她身侧。 “Felix,我想我得走了。” 她几乎是抢着说出这句话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也急了一点,车门被她打开了一条缝隙。 “Stella。” 她回过头,Felix手指碰到中控台上,搭在空调旋钮上。 “我只是想把空调开大一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外面下雨,直接出去会感冒。”他坐了回去,温和劝说。 车门开着一条缝隙,冷风往里灌,陈善言愣住了,是她误会了,她以为他是要做别的。 脸上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她移开视线,重新关上车门,动作有点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抱歉,我以为……”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说完就要承认自己的胡思乱想。 Felix没有追问,他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暖风重新吹出来,将从外面灌入的寒意慢慢驱散。 长久的沉默后,她听到他说:“雨太大了,等一会儿。” 后半句说得很轻,给了两个人她不用下车的理由。 陈善言侧过头,看着车窗上的雾气,雾气缠绕,将这辆车包裹成像一个小小的茧。 外面是寒冷,是黑暗,是危险的跟踪者,而里面是温暖、安全的。 但这里终究不是她的“避难所”,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却迟迟没有行动。 陈善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时,外面不再是夜晚的漆黑,也没有白天的明亮,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蓝色。 凌晨五点的蓝调时刻,天将亮未亮。 空调还在辛勤地吹着暖风,她身上除了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盖了一件他的外 套,而他的位置是空的。 陈善言当即攥紧了衣服,从座位上坐了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她转头看向窗外,心跳还没平复,看见Felix站在车外面。 他背对着她,距离大概两三米远,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脊背却依旧平直,似乎体会不到寒冷。 陈善言降下一点车窗,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清冷,他站在那片灰蓝色下,呼吸凝成白色的雾。 陈善言靠在座椅上,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却在为刚才的反应感到惊慌。 她竟然在为他的离开而失望难过。 但他没有走,只是不想吵醒她。 陈善言盯着那道好看的背影,没有看太久,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自己已经占用了他一整夜,她有未婚夫,这是越界。 她应该在他回来之前整理好自己,道谢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善言强迫自己远离身上那条毯子的温度,伸手去够后座的购物袋,手指碰到了什么,她转身看去。 是一把长柄雨伞,折迭得整整齐齐,放在车座下。 陈善言顿住了。 Felix有雨伞。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就像之前在车内,她不敢将那种氛围命名为“暧昧”,但现在,她不禁摸上伞柄,仿佛摸到了危险的隐秘之处。 在这昏暗的车内,在这个仿佛被遗忘的狭小空间里,就连禁忌也是安全的。 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Felix挂了电话,陈善言匆匆告别,离开的可谓是草率。 他笑着说“再见”,在她转身后面无表情,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走进公寓大门,后视镜里,那把放在后座的雨伞移了位。 他阖眼闻着车内的馨香,某处开始不受控制肿胀,他甚至等不及回去,就在现在,就在这里,他一手撑在一旁还留有余热的座位上,另一只手往下抚去,开始上下抚慰着。 “嗯……陈善言……” 不,是陈医生,他亲爱的陈医生。 仰起的脖颈凸起条条青筋,从这环绕的香气里,他闻到了和自己无比相似的、蠢蠢欲动的欲望。 11.Andy 陈善言从床上醒来时,窗外天还阴沉沉的,伦敦少见太阳,她已经习惯,双臂伸出被褥伸了个懒腰,余光处一件男士大衣放在椅背上。 那是今天凌晨,她不小心从Felix车上拿回来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个黑色大衣看了一会儿,接着她赤脚下了床,吊带睡裙垂到膝上,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打了个冷颤。 陈善言拿起大衣,直接挂进了衣柜里,腰身忽然被抱住,她身体一僵。 “Stella,睡得好吗?” 陆昭明应该是刚回来,身上带着浴室里的水汽,站在她身后,陈善言动作一顿,又装作无事,关了衣柜门。 “还好。” 陆昭明果然没发现异常,只当她是在收拾他的衣服,以往那么多年都是这样,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公寓必须时刻保持整洁。 他自知做不到,干脆放手,将公寓里的大小事务全然交给她处理。 陆昭明认为,这是合理的,他会尽可能满足她的心意,不添麻烦。 短暂的拥抱温存后,陆昭明走至咖啡机旁,絮絮叨叨说着官司的事,顺便向她抱怨Andy作为商人的功利。 不光陈善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陆昭明随意问起她的近况时,陈善言目光落在衣柜上。 “什么都没发生。” 相处十年,陈善言认为她和陆昭明算不上契合,大多时候只是她单方面倾听,所以面对他敷衍式的询问时,她偶尔会选择沉默。 “一切都是老样子。”她喃喃道。 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陆昭明说谎。 陈善言逃避式地和陆昭明在家里待了一天,顾忌诊所被撬坏的后门,Andy即将返回伦敦,才不得不向陆昭明胡诌了个借口,然后出门面对。 等她到诊所的时候,Felix已经在后巷了,后门已经换了新锁,但门框变形了,需要再调整。 Felix蹲在地上,工具箱打开着,手里拿着螺丝刀,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朝她微笑。 “Stella,早上好。” “早。”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专注拆门框上的旧合页,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没有低头,摸索着伸手去拿工具箱里的扳手。 陈善言身形微动,犹豫不过一秒,俯身将那把扳手递了过去。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过去每一次递东西的时候,他都会张开手指,用手指接,尽量减少接触。 可这一次他握住了,掌心贴着她的手指,干燥的,冰凉的,掌心和指尖的碰触让他一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快速松开。 “抱歉,Stella。” 陈善言把手缩回去,放在口袋里,知道他是错以为自己摸到了扳手,才会毫无躲避。 “没事。” 她没急着走,就站在旁边看他修门,不时递一下工具,第一次意外碰触后,之后他每一次都会小心避开。 这种明确划分出来的距离感让她感到不舒服。 陈善言没有表露出来,强压下心底那点不适,看起他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直,肩膀很宽,衬衫扎在腰带里,腰线清晰流畅。 陈善言移开视线,垂眸看地,她安慰着自己,对这样的人起心思是很正常的事情。 下午,诊所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过几天,诊所就要重新营业,陈善言在整理文件柜,她面朝着柜子,踮起脚,指尖碰到最上面一层盒子边缘。 “我来。” Felix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他的手臂已经伸过来了,越过她的肩膀,手指够到那个药盒。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料, 她僵住了,清楚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头发。 “这个吗?”他问。 那种熟悉的黏浊的气氛在他们快要贴上的身体距离间发酵,陈善言轻轻“嗯”了一声。 文件在两人的手间抵过,他微微低头,空气里有她的味道,是比香水更迷人的味道。 还有散发的灼热体温,以及她比平时更快的呼吸。 宽大的胸膛快将她围绕,Felix维持着这个姿势,开始幻想她回家之后会做什么? 她会偷偷躲在浴室,想着自己,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不让自己的未婚夫发现自己的想法。 她天真地以为她藏得很好,可是他知道。 她以为自己的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裙子过了膝盖,手指没有多停留一秒,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是程亦山,他朝思夜想的气味,无数次想着她自我抚慰。 他太清楚,她此刻的气息代表着什么。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在把她按在文件柜上,细嗅她脖子后面的味道,他一定会呼唤她的名字。 不是Stella,是陈善言,是他的陈医生。 他闭上眼睛,把那股躁动压下去,可惜他变得贪婪,想让她主动将腿环绕在他的腰间。 窗外,夕阳落下去了,只剩一道很窄的橘红色,在天边烧着。 她快忍不住了,他闻得出来。 陈善言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下一秒,她本能地拉开了和Felix的距离。 “Stella,你在这里吗?” 室外一声呼唤将飘散的理智重新唤回来,陈善言回过神,拿过Felix手里的文件,触碰的手指立刻拉开距离。 看着落荒而逃的单薄背影,Felix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Andy?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陈善言难掩惊喜,没有拒绝Andy的见面拥抱。 “因为来不及见你了。” 她对Andy的玩笑话见怪不怪,笑着打开了诊所走廊的灯,白亮光线照了下来,一切无处遁形。 高大的男人近乎能完全遮挡住陈善言的身体,他穿着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是生来就能在富裕的哈雷街生活的儒雅。 Andy的手搭在陈善言肩上,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走廊尽头的Felix身上。 审视的视线从脸上滑过,停在他的衬衫领口,或许是在确认他的衣着品牌。 那种眼神Felix太熟悉了,在哈克尼,狱警看少年犯的时候,便是这样额目光,评估好危险等级和家庭财力,给出不同的反应和态度。 陈善言站在两人之间,向Andy介绍着,“这位是Felix医生,米勒的治疗多亏了他的帮忙。” Andy伸出手,“Andy,Stella的朋友兼合伙人,多谢Felix医生,帮了Stella不少忙。” “久仰。”Felix握住了他的手,侧目望着陈善言,“能帮到Stella,我很开心。” Andy笑了一下,松开手,转身对陈善言说:“Stella,昭明订了餐厅,晚上一起吃饭,我们好久没见了。” Felix站在原地,婉拒了Andy虚伪的邀请,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男人的手虚虚搭在陈善言腰后,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却又能够彰显出亲近的关系。 他冷眼旁观着Andy的举动,心中郁气横生,真想砍断那只不知分寸的手,像对待杰克先生那样,一一折断。 骨节被攥得咔咔响,Felix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 如果可以,他当然可以没有眼色地接受Andy的邀约,是陈善言的如释重负让他选择继续披着“Felix”的皮囊,得体地拒绝。 没错,Andy出现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如释重负。 Andy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把她从危险的遐想中泼醒,让她想起了现实,她的未婚夫,她的安慰生活。 此刻,Felix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演得太过了。 他故意“失误”,在递工具时握住她的手,贴近她的身后拿文件,闻着她身上只属于他的焦虑、紧张,还有燥热的渴望。 他以退为进,以为可以逼迫她主动。 可他忘了,她是陈善言,一旦有清醒过来,她越想,就越会躲。 就像现在,她“抓着”Andy这根浮木逃跑了。 窗外,车辆驶离,Felix有些气愤,为她的不回头,以及自己的失误。 他离开窗边,在走廊走着,经过她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她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和他一样,某种被注视的感觉定格在身上,几乎是瞬间,他的目光从桌上移到墙上,停住了。 文件柜上方,墙角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黑色物件,藏在文件柜的阴影里,如果不是站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Felix对这个东西再熟悉不过,在哈克尼矫正所每一个需要“观察”的房间,都会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不是普通的安防设备,视角太窄,安装位置太隐蔽,不适合看门看窗,只适合监控一个人。 此时镜头正对着她的办公桌,和她每天坐的那把椅子,屏幕后,Andy每天都会看着她接电话、看文件、喝咖啡、发呆。 Felix忽然笑了出来。 这位成功的商人,伪装成朋友,与她合伙十年,其实只是披了一层儒雅人士的皮,做的和他是同一件事。 12.怜悯 餐厅订在哈雷街,门脸不大,灯光昏黄,但却是需要提前几个月预订才能拿到位子的地方。 到达地方,陈善言就知道,这不是陆昭明订的餐厅,他做事没有那么细致,更没有耐心等三个月。 Andy显然不需要等,他和领班握了手,对方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靠窗的位置,Andy贴心地替她拉开座位,陈善言笑着道谢,翻开菜单。 陆昭明的位子空着,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昭明说路上堵车。” Andy坐在对面,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让我先点,不用等他。” 陆昭明与Andy是十多年的好友,当初还是Andy介绍陆昭明给她认识,两人熟稔,有时候Andy比她还要早知道陆昭明的消息。 陈善言目光回到菜单上,Andy没有催她,招来侍者要了一杯酒,等酒的间隙,他靠在椅背上,视线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 “婚礼延后的日期定了吗?” 陈善言翻菜单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没有。” “昭明最近太忙了。” Andy的语气像是替陆昭明解释,又像是随口一说,“他向来这样,接了案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侍者把酒端上来,他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但他运气好,有你愿意等他。” 陈善言只是笑笑不说话,放下菜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尽管Andy语气随意,可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对这种“谜语人”,陈善言向来不愿多说,她与Andy相识十二年,还是更适应和陆昭明这种直来直往的人打交道,应付起来简单。 陆昭明到的时候,两人已经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坐了十分钟,他一边道歉一边坐下,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有一道墨水渍。 “临时开了个会。” 陆昭明随口解释了一句,直接拿起菜单递给了陈善言,“你帮我点吧,Stella,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陈善言没说什么,把菜单接过来。 Andy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和陈善言的视线撞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的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是笑,陈善言颦着眉。 侍者把前菜端上来的时候,陆昭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着眉毛,最后还是接了。 “嗯,是我。我知道,那个条款我看过了。”他压低声音,椅子往后推了半寸,“你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一会儿回来,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已经在翻外套内侧的口袋,大概在找笔。 陈善言熟练地掏出一支笔递给他,陆昭明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朝餐厅露台走去。 尽管这已经成为常事,可陈善言今天格外无法忍受陆昭明的缺席,尤其是在Andy面前,这让她第一次为有这样伴侣而感到难堪。 桌上的蜡烛跳了一下,Andy用叉子拨开自己盘里的鱼肉,“他总是这样。” 陈善言泄愤似的,暗自用力切自己盘子里那块鱼肉,“他最近案子多。” “他一直案子多,十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这样。” 陈善言知道Andy想说什么,陆昭明永远在忙,永远在接电话,永远让她的等待变得理所当然。 “你们在一起十年了,他改过吗?” 陈善言放下刀叉,抬起头看着他,语气生硬,“Andy。” “我就是问问。”他笑了一下,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当我没说。” 他低头继续吃鱼,刀叉在盘子里发出极轻的声响,陈善言无声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 他很少这样,Andy向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和Felix一样知分寸。 脑海中浮现出Felix的身影,陈善言心头一跳,她塞了一口鱼肉,味同嚼蜡,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十二年前,她离开哈克尼,无处可去时,是Andy收留了她,她昏昏沉沉两年,也是他主动提出合伙创办诊所,又介绍陆昭明给她。 她的事业和爱情,都离不开Andy的助力,他是一个完美的合伙人,完美的朋友,这毋庸置疑。 “你和昭明,有没有想过——” Andy忽然开口,却又奇怪地停顿下来。 “想过什么?” 他看着她,蜡烛的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鱼。 陈善言抓紧桌布,他别有深意的话语以及莫名其妙的欲言又止,都告诉他们两个人,他一定有什么话想说。 三个月前,她将与陆昭明决定结婚的消息告诉她的合伙人,而Andy那天甚至没有给予一句完整的祝福,就匆忙离开了伦敦,这一“出差”,就到现在,她和陆昭明婚礼推迟无定期的今天。 陈善言无法欺骗自己,刚才Andy想要说的,是关于她和陆昭明的祝福,她是个成年人,她对Andy的异常再清楚不过。 只是她不愿意深究,好像他不说,她就能继续装不知道,她不想打破自己生活的平静,任何变动或是不稳定的因素,都会摧毁她努力维持的现状。 陆昭明还是没有回来,他继续在露台打着电话,对朋友和未婚妻的信任甚至都没让他回头看一眼。 “还记得十年前,诊所刚开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们需要一位法律顾问,于是我将昭明介绍给了你。” Andy直勾勾盯着她,“因为那是当时我认识的人里,最合适的。” Andy扳着手指,一条一条列出来,又恢复了刚才的玩笑口音,“能力最强,收费合理,离诊所近,而且还单身。” 最后那三个字让陈善言愣了一下,Andy笑了笑,端起酒杯。 “但同样的,他的毛病也很多,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在一起很久。” “Andy。”她制止了他。 “开玩笑的。” Andy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看向窗外,街灯亮着,有人在雨里跑过,外套举过头顶。 “你幸福吗,Stella?” 他的语气很轻柔,可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陈善言垂眸不语,她眉间皱着,不肯再与他对视,甚至是一点余光都不肯再分过去。 “最合适的。” 陈善言想着Andy刚才对陆昭明的形容,确实,陆昭明性格直率,却不细致,生活习惯与她大不相同,他们在一起十年,同居三年,却始终没有形成完全契合的生活节奏。 她和Andy一样,也没想到自己会和陆昭明在一起这么久。 可Andy的形容是对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陆昭明对她来说都是最合适的,索然无味,但很安全。 “Andy呢?” 陈善言手臂搭在桌上托着腮,听到陆昭明问起Andy,才将思绪拉回,“他有点事,先走了。” 这顿饭结束的时候,雨还在下。 陈善言站在门口等车,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她裹紧衣服,目光落在街对面的路灯上。 Andy临走前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 “Stella,你值得更好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潮湿钻进肺腔,消散些许郁气,可心绪混乱,像理不清的线团。 没有更好的,现在就最好。 是的,就是这样,陈善言在心底一遍遍这样告诉着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她却受惊似的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又快速暗灭屏幕。 是Felix。 心开始怦怦跳着,冲动的心跳声质疑着她的理智,现在真的是最好的了吗? 陈善言手指冻得通红,重新打开手机,Felix只是在说诊所的门修好了,他并没有说什么,是她自己想多了。 呼吸逐渐平缓,她简短地回复了“谢谢”两个字。 又是叮咚一声,心跳再次急速。 “不客气,Stella,晚安。” “Stella!” 陆昭明拉开车门,声音穿过雨幕,陈善言没有犹豫跑了过去,她坐进去靠在座椅上,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Stella,你值得更好的。” Andy的话如同恶魔低语,在耳边回荡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很安静。 她没有想Felix,她告诉自己,她没有想Felix。 但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仿佛害怕它再亮起来。 诊所恢复营业的那天是个好天气。 陈善言的车早早停在停车位上,然而一整个上午,Felix都没有见到她。 这不是巧合。 她刻意避开了茶水间的高峰期,把需要交接的文件让助理送来,连午饭都是在办公室吃的,三明治配黑咖啡,助理送进去的。 她在保持距离。 尽管他早有预料,但不可避免地升起怒气,她知道自己因为与她的肢体碰触,就烈火焚身般燥热吗?知道他会停不住幻想,夜不能寐吗? 不,她不知道,他自私的善言,只想到了自己。 一个初见时就冷漠的咨询师,对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犯,也吝啬给予交谈。 她从来不想知道他是谁,她只想把他变成一个“可以理解的患者”。 可他记得那个下午,暖气片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她把暖手宝“不小心”落在桌上,他假装没看见,等她走了才把手放上去。 她终究还是因为怜悯给了他一些东西。 仔细想想,当初他吸引她的就是这个。 少年犯的依赖,以及滚烫近乎虔诚的注视,对她的渴求让她心软了。 她抗拒不了这个的,因为她太孤独了,陆昭明给不了她这个,Andy也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给。 程亦山。 可程亦山不能出现在她面前,他会吓跑她的,渴求一旦过于沉重,她就只会逃跑。 所以他需要Felix。 他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禁忌感,那些似有若无的碰触,那个在车里沉默的夜晚,现在就差一点。 用Felix的皮囊,Felix的温润,说出属于程亦山自己的话语。 这才是真正能引诱她走出界限的—— 怜悯。 13.怨夫 助理把米勒的档案放在桌上的时候,陈善言正在写病人的治疗报告。 “Stella,这份档案需要归档吗?” 她头也没抬,“放那边吧。” 助理关上门出去了,陈善言写完最后一栏,放下笔,伸手去拿那摞需要归档的档案。 大多是已经痊愈的病人个人档案,包括米勒的,被放在最上面。 她翻开的时候,一封信从纸页间滑出来,落在桌面上,信封上印着监狱管理局的邮戳,日期是近几天的,但被拆开过,被夹回档案里。 陈善言的手指停在信封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抽出了信纸。 “Felix医生,你说过你会回我的信,你回了,可你的信越来越短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值得浪费时间?” “所有人都这样,他们都这样。我以为你不一样。” “Felix医生,你会抛弃我吗?” 陈善言把信纸放回去,合上档案,她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摞整整齐齐的档案。 Felix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份档案都标签清楚,不会在档案里夹杂信件。 除非他是故意让它被发现。 陈善言低头看着杯子里冷掉的咖啡,黑色的液面上映着自己的脸,她将咖啡倒掉,拿着空杯子走出了办公室。 下班时间,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经过窗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楼下停车位的车少了很多,只剩她和Felix的车还在。 她将咖啡杯放在茶水间里,转道走向Felix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脊背挺直,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手,敲了两下门,“Felix。” 听到敲门声,他放下笔,站起来,“Stella?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是,可她注意到,一向整洁的袖口多了道墨水渍,他应该写了很久的字,又或者该说是,他在这里等她,等了很久。 “米勒的档案里,有一封信。” 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抱歉,我放错了,等会儿我就去拿回来。” 陈善言知道他在说谎,她该说一句“好”或者“没关系”,然后转身走掉,这才符合她的行为。 可她没有,她听见自己这样问,“米勒的信,你都回了?” 与担忧完全不相关的情绪涌上来,她这个不合格的治疗师现在完全不好奇米勒的近况,她只是想留在这里,装作关心的样子。 “嗯。”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没有回信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眸中幽深,带着某种怨怼,继续说道,“那种等待回信,等了很久,等到最后,却发现不会有人回了的感觉。” 他在埋怨她。 温和的Felix在抱怨。 抱怨她近来的逃避和冷漠,他知道她不再经过他的办公室,不再给他任何关注。 一向得体的Felix肩膀微微塌下来,疲惫的双眼爬上了红血丝,无心打理沾着墨水的袖口,声音沙哑犹疑。 多么狼狈的模样,像一个控诉妻子的怨夫,放下了所有的体面和尊严,使用起他原本唾弃的小动作,偷偷将那封信放在档案里,期盼着她的发现,焦急等待她的到来,渴求着她的怜悯,以此获取她的爱意。 意识到这个事实,陈善言心脏停了一下,而后剧烈跳动起来。 是她把原本可以永远温和、干净和从容的Felix变成了一个怨夫,一个可怜的男人。 陈善言看到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痛苦的忍耐,忍耐着不向她渴求什么吗? 可她不肯,“Felix。” 她的声音颤抖着,引诱般,“Felix,继续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又是那种怨怼又可怜的眼神,陈善言控制不住上前,在他的控诉下一步步走向他。 “我每天在办公室等待,等你像以前那样,经过时往里看一眼。” 他声音开始发抖,却是伤心。 “可你一次都没有看。” 哦,他在埋怨她,埋怨她的冷漠。 “Felix。” “我偷偷将信藏在档案里。” 他痛苦地捂住脸,似乎是厌恶这样卑鄙的自己。 “可我又担心你像上次那样,说‘你可以交给我’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试探,但陈善言听出了别的什么,她听出了和那封信里米勒一样的语气。 “你会厌恶我吗?” “你会抛弃我吗?” 这种渴求促使着她不断靠近,现在他们离得很近了,他比她高很多,但此刻他的脊背弯着,她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臂。 他没有回应她,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凑近些许,看起来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这样的我是对的吗,Stella?” 冷静平和的Felix终于哭了出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眉间紧紧皱着,泪水从脸侧落下,嘴唇颤抖着,艰难地抑制向她的索求,向她询问着自己如此不堪的答案。 可这真的狼狈,真的不堪吗? 陈善言只觉得怜惜,他太年轻了,还不懂得这是贪欲和爱恋,而并非堕落。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他的颤抖震着她的掌心,他逐渐停止了哭泣,“Stella,你在可怜我吗?” 陈善言来不及回答,他将脸埋在她的手里。 “没关系,Stella,请你可怜我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蹭着她的掌心,眼泪却再一次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打在她的皮肤上。 “只要你不再躲着我。” 求你,Stella。 陈善言浑身一颤,她想自己实在太卑鄙了,竟然会因他的眼泪和痛苦而感到幸福,这份欲望太龌龊了。 可她无法离开,Felix在哀求她,他需要自己。 “Felix。” 她的一个呼唤又引起他的泪水。 “Stella。”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眉眼痛苦。 “如果你打算离开,就别叫我的名字。” 灯光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迭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抱住了他,“Felix,我不会走。” 终于。 又一滴泪夺眶而出,他在她怀里尽情颤抖,不再有任何克制和忍耐,这并非伪装。 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他亲爱的善言,亲爱的陈医生,总是这样,需要理由,需要借口,来掩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太了解她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因为她知道他在承受什么。 没有她,他会死。 与程亦山不同的,温和无害的Felix,在卑微地向她索爱。 14.深吻 “Stella,我知道你有未婚夫,可我不在乎。” 他默默流泪,眼底痛苦隐忍,不可否认的是,她心动了。 尽管最近陆昭明案子变少了,可加班反而成为了陈善言的日常。 Felix是个体贴的男人,用那双泪眼看着她后,Felix依旧体贴,但却是有些粘人的情人。 情人。 陈善言念着这两个字,既心动又担忧,她让一个年轻男人误入歧途。 可她停不下来。 因为他在乐此不疲地勾引她。 将咖啡送进办公室的不再是助理,每天早上,她都能看到那杯咖啡下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今天请Stella继续看着我。” 陈善言将卡片收进抽屉锁起来,这样的卡片,抽屉里已经有六张,每天的爱语都是在祈求她的注视。 重新营业的诊所恢复忙碌,陈善言来到监控室,这是一位刚成年的男病人,由Felix负责。 屏幕里,Felix背对坐在沙发上,低头写着什么,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坐在对面的男生断断续续说着什么。 Felix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点头表示在听,他的姿态很放松。 忽然,他的脊背比刚才挺直一些,与此同时,陈善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他发现了她。 Felix轻微地偏过头,目光从男孩脸上移开,落在镜头上,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黑白屏幕里变成深灰色,像一面湖,她站在湖边,看见自己的倒影。 心跳漏了一拍,她依旧讶异于Felix的敏锐,但却没有丝毫害怕。 他永远等待她的目光,视线跟随她的身影,一旦缺少她的注视,就会如同缺氧濒死的人一样向她祈求,这种紧密缠绕的爱意让她感到某种难以启齿的兴奋。 送走病人后,他便等不及用病人档案做借口,来办公室找她。 “Stella,这份需要你签字。” 他把档案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等,她翻开,浏览,签字,在他的注视下,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签完最后一页,她合上档案,抬头迎上他炽热的视线。 “Felix,还有事吗?” 从拥抱后,她就知道他喜欢自己叫他的名字。 “嗯。” 他顿了一下,借着俯身拿档案的姿势在她耳边低语,“谢谢Stella今天给予我氧气。” 陈善言愣了一下,用余光打量着透明的玻璃墙,她有点后悔,在他进来前没有关闭百叶窗。 “Felix,这是诊所——” Felix居高临下,看到她不自然地交迭起双腿,温和地打断她。 “Stella,我知道。” 他拿起档案,指尖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手指,“可今天还没结束。” 接着他拿起档案,转身往门口走。 “Felix。” 他停下来,侧目望她。 “明天见。”她说,声音很轻。 他站在门口,脊背挺直,一动不动,过了大概三秒,轻笑了一声。 “好。” 下班的时候,陈善言没有着急离开,因为她发现自己可能等不到明天。 她坐在车里,后视镜里,诊所二楼走廊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后门开了,Felix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没有往自己的车上走,隔着整条街,看到她的车后,在手机上快速打着字。 然后她的手机亮了,“Stella,晚安。” 陈善言看着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路灯在他头顶,把他的轮廓照得很软,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在等她走,等她走了,他才会转身。 这个让她的心脏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她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冷风没有让她清醒,她做了一件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把车门解锁了。 Felix站在原地看见车门开了一条缝,他表情有些讶异,像是不敢相信。 陈善言没有催他,她只是把车门开在那里,等着。 过了大概几秒钟,疾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副驾驶的门被打开。 “Stella。”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喘息有些急促。 陈善言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结果却听到他说,“Stella,我想吻你。”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份对欲望的坦诚让她措手不及,然而她没有理由拒绝。 陈善言看到他的手指在颤抖,指节泛白,却没有粗鲁地扑上来。 她摸上他的指尖,缓缓握住,“Felix。” 这声呼唤是允许。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两人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地向对方靠近,他的鼻尖碰到她的,呼吸打在她的嘴唇上。 陈善言没有躲避,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衬衫袖口,开始为亲吻紧张。 毕竟他们是在偷情。 “唔。” 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像渴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她被迫仰着头迎合着他。 这个深吻是与他表象完全不符的猛烈。 陈善言有些招架不住,手抵在他胸口,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在她的嘴角、下颌、耳后,呼吸烫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Felix……” 他重新吻住了她,呼唤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在昏暗的车厢里十分刺眼。 那是陆昭明的讯息,陈善言伸出手臂,想去触碰手机,Felix的动作比她快。 他冰凉的手指从她的掌心缓缓往上滑,扣进她的指缝,最后十指交缠,压在椅背上。 “Stella,看我。” 只看着他。 他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喘息混杂着手机消息提示音,不断提醒着她应该推开他,应该终止这错误的一切。 可他的手指和她交缠着,掌心干燥,贴得很紧,让她不想松开。 “Stella,Stella,Stella。” 他一遍遍呼唤着她,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浸在昏暗的浅瞳专注凝视着她,陈善言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她没有回家。 15.“陈医生,找到你了”H 钥匙卡贴上感应锁,门被撞开又重重关上,Felix嘴唇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的,从电梯里就开始吻,断断续续地,偶尔会额头相抵给她片刻的喘息时间,转眼便又贴上去。 她被迫仰着头,步步后退,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壁,他的手掌垫在她脑后。 “Stella。” 他叫她,声音低哑,嘴唇贴着她的下颌,沿着脖子往下,牙齿碰到锁骨的时候收了一下力,没有咬下去,但这一下的停顿比啃咬更让她腿软。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衬衫想说什么,但他没有给她机会,掌心扣住她的腰,将她从墙上提起来,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腿蹭向他的腰侧。 Felix像是被她这个动作刺激到,用力地含吸着她的脖子。 他抱着她往里走,步子很大,手臂托着她的大腿,手指陷进软肉里,拇指隔着丝袜摩挲,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她盘在他腰上的双腿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最后高跟鞋掉在地上。 衬衫下摆被从群内抽出,Felix冰凉的手指从她腰侧滑进去,掌心贴着皮肤,激得她打了个颤。 他们走到床边,她被放了下来,黑色丝袜踩在他纯白板鞋上,极致的色差里,她难耐地翘着脚,屡次打滑快要摔落,又被扶着后腰吻住,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还在向上,从脊椎底部往上掀起一阵酥麻。 他扶着她的腰将她放躺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他欺身压下,这一次的吻和车里不一样,舌尖抵开她的齿列,舔过上颚,又缠住她的舌头,一点一点地吮,不急不躁。 陈善言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以至于他的舌头抽出时,她遵循本能想要挽留。 Felix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她,不容忽视的欲色填满那双浅瞳,被扯开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在酒店昏黄暧昧的灯光下,能看到心脏跳动的幅度。 陈善言忽然觉得喉咙发干,Felix简直是外貌身材都十分出众的情人。 他膝盖压上床垫,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跟着倾斜,修长手指碰到她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指腹摩挲着扣子的边缘。 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边内衣,是她平时很少穿的款式,今天早上出门一时兴起挑的。 尽管那时候自己并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可陈善言想,也许她的身体知道,这段禁忌关系已经经过足够多的时间发酵。 无论是Felix,还是她,都等不及了。 他的嘴唇往上移,沿着衬衫敞开的缝隙,从腹部到胸口,又从胸口到锁骨,每经过一寸皮肤,他的嘴唇都会停留一下,比起亲吻,更像是虔诚的触碰,以确认她的存在。 陈善言仰起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很柔软。 “Felix……”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撑在她上方,一只手肘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一点。 他的身体压下来,胸膛贴着她的胸口,心跳隔着皮肤撞在一起,手指从腰侧往下滑,撩开裙摆,拂过丝袜的边缘,停在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身体立刻弓起来,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揉弄,时轻时重,她的腿并拢又松开,脚趾蜷缩着蹭过床单,光脚踩在白色的被褥上,脚背绷成一条弧线。 “Felix……够了……” 她的声音变了调,像是求饶,又像是催促。 Felix直起身,手指勾住丝袜的边缘往下拉,黑色丝袜在大腿根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丝袜布料破裂声里,还有皮带金属扣碰声,在仅有两人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撑在她上方,呼吸打在她的嘴唇上,不容她有任何逃避,表现出不同于往日温和的强硬。 “Stella,看着我。” 陈善言睁开眼,沉迷于他好看的眉眼里,他进入的时候,她才恍然回神,用力咬住了嘴唇。 他们的体型有差距,就连性器的尺寸也相差太大,强烈的酸胀感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开来,他停了一下,额头上滚烫的汗滴落在她的锁骨上,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挺腰向里推入。 “Stella。”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在抖,手臂撑着床垫,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他开始挺动起来,一次比一次重,挺进的深度也在不断迭加。 陈善言攥紧了床单,手指在白色的布料上留下褶皱,又被下一波冲击推平,他们以最亲密的姿势相拥,在剧烈的攻势下,她难耐地抱住他的后背,指甲陷进去,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他加快了速度,酒店的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和她的喘息混在一起,在耳边回荡着,她被顶撞出一些,又被捞回来,重新被拥入怀里。 “Felix……慢一点……” 她没有说完就被吻住,舌头被吮吸住发不出声音,他的掌心扣住她的压在枕头上方,十指交缠。 “Stella。” 他就在她正上方,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上那道被她咬出来的痕迹。 陈善言望着他好看的面容,有一秒的走神,他猛地撞进来,深到她仰起脖颈,发出一声来不及咽回去的呻吟。 “呃啊……Felix……”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一片,扭腰被迫承受加快的挺动,他的手指收紧,攥着她的手。 他的身体绷到了极限,肌肉硬得像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烫人的气息。 他在体内冲刺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高潮的时候,陈善言受不住地搂紧了他,Felix被咬得闷哼一声,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整个身体压下来,几乎是把她嵌进床垫里。 他还在不停地抽送,速度比刚才慢,但力道不减,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再也不要出来。 “Stella。” 他沙哑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她没有回答,她已经说不出来话。 他停下来射精的时候,她以为结束了,但他没有退出去,还趴在她身上,胸膛压着她的胸口,呼吸还没有平复。 “Felix?” 她的声音哑了,带着高潮之后的余韵。 “嗯。” 他应了一声,嘴唇贴在她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尺寸可观的欲望还留在她里面,没有退出去。 陈善言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离开,她以为他会退出去。 射完后男人会退出去,翻身躺到一边,或者去洗澡,或者抽一根烟,陆昭明就是这样,每次做完之后会亲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翻过去,一分钟就能睡着。 但这个观念里做爱后的正常步骤在Felix身上没有应验。 他趴在她身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手指还紧紧扣着她的。 “Felix……”她试探着用自由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再等一会儿。” 他的声音含糊,像是半睡半醒。 “就这样。” 陈善言没有再推他,却有点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 和陆昭明在一起的时候,做完就是做完了,交合在他们这种相处多年的情侣身上已经算不上“做爱”,而更像某种运动,所以每次陆昭明都入睡很快。 只不过她会睁着眼睛看一会儿天花板,等他睡着之后,悄悄起身去洗澡。 陈善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陆昭明睡着,独自面对房间的黑暗,可很确定的是,她身体空缺的那部分无法通过与陆昭明的身体运动来实现。 但现在,她感觉自己被填满了。 不仅是性意义上的填满,还有相扣的十指,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颈窝,呼吸从她锁骨上拂过,以及他身体的一部分还留在她里面。 陈善言闭上眼睛,实话说,Felix的身体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这种亲密无间到压迫的姿势实在算不上舒服。 氧气被挤压中变得稀薄,可陈善言没有任何想要离开的想法,因为她迷恋这种被完全占有的感觉,像被藤蔓缠绕,在她体内生根,不容抗拒。 现在她只想躺在这里,被他拥抱,被他填满,被他的呼吸和心跳包裹着。 思绪短暂地停摆,然而没过多久,她便被身体深处的饱胀感弄醒。 粗重的喘息挠着颈侧,Felix克制地小幅度耸动着,他的身体,包括埋在她体内的性器都已经变得滚烫了。 性器将她的身体完整撑开,将每一条褶皱都熨平,虬扎凸起血管跳动着,摩擦过穴壁内侧。 不知什么时候,她从平躺变成侧躺,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但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没有松开过,相贴的皮肤已经汗湿。 他已经在里面很长时间了。 陈善言试着动了一下,但她刚挪了挪膝盖,他的手臂就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捞回来,扣在怀里,贴得更紧。 他继续向上顶磨,声音沙哑又磁性,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呼吸滚烫。 “Stella。” 他感觉到她醒来,呼吸加重,嘴唇从她后颈移到耳后,含住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是鲜活的陈善言,他的欲望变得愈发膨胀。 耳边发痒,陈善言耸了下肩,躲着那阵酥麻,接着他掐着她的腰,缓缓往外抽出,退出去的过程很慢却深刻,能感受到每一丝粘连。 她以为他要离开了,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但他没有退出去。 他退到最边缘的时候停住了,然后坚定地推进来,一寸一寸地钉进她身体里,重新嵌进他留在她体内的形状里。 “嗯啊……” 陈善言发出一声没来得及咽回去的呻吟,抓紧床单,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间滑进去,重新扣住,下体狠狠插入碾过层迭穴肉,深到她觉得自己会被捅穿。 “Felix——” 呼唤变得破碎,他没有回答,趴在她背上,嘴唇贴着她的肩胛骨,呼吸都带着颤音。 完全顶进后,他换着不同的角度插入,退出只有一点距离,推进则十分用力,生理冲动让她不自觉收缩、吮吸又绞紧,身体有它自己的意志,不想让他离开。 Felix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探到最柔软的地方,指腹揉弄着硬豆般的阴蒂,她的脚趾蜷缩,膝盖在床单上蹭出褶皱。 “唔……Felix……太刺激了……” 他掰过她的下颌,从后吻住了她。 “还没有开始。” 他加快了速度,快感像潮水涨落,一波一波地推上来,猛烈地在体内抽动。 她的手被他扣着,压在枕头旁边,整个人被他后入钉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的身体完全覆盖着她,从肩膀到腰,从大腿到脚踝,几乎没有一寸缝隙。 像沉进了海底,四周都是水,温暖稠密,密不透风,压着她的胸腔,占据她的呼吸,抚摸她每一寸皮肤,身体还在不断下沉。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神涣散迎来再一次高潮,整个人开始发抖,腰腹尤甚,被他填满的阴道痉挛收缩着,把他绞得更紧。 他闷哼了一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暂时停止抽动,她能感觉到他在克制,想把这个瞬间延长,直到超越身体忍耐的极限。 等忍过那阵射意后,他重新挺腰插入,腰侧被控在他的掌心下不能移动分毫,他挺动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速,就连插入的力道都带着点狠厉。 她只能一遍遍呼唤祈求着,“Felix…太快了…” 他猛地抽出,近乎是全部拔出,穴里空了还没有一秒又被贯穿,这一下很重,他完全压下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呃啊……Felix……” 身后,那双浅瞳变得赤红,他不是Felix。 可她不知道,他也不能让她知道。 于是腾生的怨气此时身体力行地发泄出来,温和的性爱终究无法满足他积蓄多年又不得不暂时隐藏的欲念。 他闭上眼睛,尽情感受着下体的裹吸,极速挺动颈腰,粗长巨物快得几乎只有残影。 “嗯啊……不要……Felix……” 陈善言伸长手臂,想向前爬去,又被掐着插回巨根,她受不住地不断摇头,可他仿佛变了个人,充耳不闻,这种被迫突破她身体极限的力道让她感到害怕。 “Felix——” 床榻上,除了淫靡响亮的肉体拍打声,还有尖锐的喊叫声。 这一声夹杂哭腔的喊叫声唤回些许理智,他放缓动作,不忘抱着她安抚,尽管下面依旧用力,但到底是没有刚才那样让她崩溃。 最后一下,他插进最深处,巨物在她体内跳动了几下,滚烫粘稠的液体在她体内迸溅开,再次填满了她的身体。 他依旧没有退出去,趴在她身上,呼吸从她颈窝里传出来,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天快亮了,陈善言闭上眼睛,她太累了,身体像被拆开又重组过,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 他的手臂从她腰下穿过去,把她无力的身体捞进怀里,心跳撞着心跳。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听着耳边的喃喃声,陈善言意识在昏沉边缘,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从车里到酒店的那几个小时,还是从拥抱到现在的那些天,又或者是更久。 程亦山吻走她眼尾的泪珠,在她双目半阖时,低头注视着她,视线描摹过每一寸轮廓。 她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乌黑如墨,嘴唇被他咬得艳红,微微肿着,下唇还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吻痕从脖颈蔓延至腰腹,尤其乳房是重灾区,咬痕吻痕,青紫红印交错着,乳头至今还硬挺着软不下去。 视线不断向下,两片肿胀变大的花瓣被挤在阴囊和阴户之间,而那处原本嫩红色的花口被撑开到近乎是青白透明,软趴趴的穴肉艰难蠕动着吞吃他的性器。 程亦山深深埋在她的深处,强忍压下内心那股毁坏欲。 他不能再继续了。 她会害怕。 而她一旦害怕,就会逃跑。 饱胀感从下体传来,陈善言呻吟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被打湿粘在一起,眼睛里有一层没散的水雾。 在意识即将沉下去前,她感觉到自己被用力抱住,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 “陈医生。” 那个称呼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钉在她最深处的记忆上,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蜷缩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攥住。 陈医生。 没有人这样叫她,诊所里的每一个人都叫她Stella,“陈医生”是哈克尼的称呼,是她逃跑后彻底抛弃的称呼。 陈善言想睁开眼,她想问他,刚才在叫她什么。 可她动不了,身体像被灌了铅,手指抬不起来,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 “陈医生,我终于找到你了。” 心底警铃大作,然而她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探究,怀揣着这份不安,意识彻底陷入昏沉。 16.毒蛇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缠着她。 湿滑寒凉的触感,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缠,绕过膝盖,勒进腿根,盖过胸乳,缠住脖子,极具压力地压身上,让她喘不上气。 陈善言眉间紧皱,犹豫着睁开眼。 是蛇。 一条很大的蛇,黑色的鳞片在暗处发亮,身体有她的腰那么粗,缠在她身上,越缠越紧。 那些鳞片刮过皮肤的触感,冰凉粗糙,像砂纸。 她想叫,却叫不出来,想逃跑,却被紧紧缠绕。 硕大的蛇头从她肩膀上探过来,在她脸侧停住,眼睛是浅色的竖瞳,是记忆里的琥珀色。 很像Felix。 不,不是Felix,Felix不会这样对待她。 是程亦山。 它张开了嘴,毒牙从她耳垂上划过,分叉的蛇信子舔过她的颈动脉,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蛇的身体里传出来,低沉沙哑。 “亲爱的陈医生。” 陈善言汗如雨下,为眼前惊悚的一幕。 “我找到你了。” 她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圆形装饰灯悬挂在天花板上,但没有打开,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是灰蓝色的。 “Stella。” 陈善言尚没有从噩梦中缓过神,Felix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指。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看着她,眼神很温柔,像是看了许久。 “做噩梦了吗?” 他吻了吻两人紧握的那只手,拇指边在她手背上画着圈安抚。 陈善言表情空白,看着那双浅色瞳孔,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可她还记得昨晚最后一次拥抱前的那声低语。 “Felix。”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而喉咙也像被砂纸磨过。 Felix下了床,随意拿起沙发靠背上的浴巾围住下半身,替她倒了杯温水,陈善言还躺在床上,后知后觉自己身上很清爽,昨晚做完后应该已经洗过了,只是她睡着了一无所知。 他扶着她起来喝水,陈善言喝得有些急,呛了水,他便耐心地轻抚她的背,擦掉她嘴边的水渍,等她平复下来,还记得问她刚才没说完的话。 “Stella刚才想说什么?” 陈善言心跳有些快,既是为没有完全散去的噩梦,也在感叹Felix完美的床品,她原本想询问昨晚那声“陈医生”,现在看来,大概是自己的幻听。 警察调查了半月,那个不知名的连帽衫跟踪者却像人间蒸发般,毫无踪迹可寻。 或许是这几天收到的警方调查回执让她神经紧绷,才会产生幻听。 “没什么。”陈善言摇了摇头,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浅。 笑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勉强。 “Stella。”他放下水杯,握住了她的手,“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陈善言有些惊讶,为他的敏锐和体贴,她原本打算略过,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耐心。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没人会不心动,她轻轻环住他的腰身,两人拥抱着。 “Felix,没什么事,我只是做了个梦。” 陈善言终究是没有将过去那段记忆拿出来诉说,并非是她不信任Felix,而是落荒而逃的结局实在狼狈,无论如何,当初是她抛弃了程亦山,哪怕无论多少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可抛弃自己的病人,这样不负责任的行为,她已经在Felix面前做过一次,米勒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没人愿意在最亲密的时候,向自己的伴侣袒露自己的不堪,尤其是逃避已经成为本能的自己,只会隐藏掩埋所有肮脏,而非坦诚。 陈善言搂紧了Felix,如愿得到更亲密更紧缠的拥抱,她觉得安心,窝在他的怀里。 掌心轻抚过毫无防备的陈善言,他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梦,一定是关于他的,才会让睡梦中的她不断颤抖,醒来后,也无法完全消除恐惧,脆弱地寻求安慰。 他亲爱的善言现在还不知道,无论是梦里可怕的恶魔,还是与她亲密无间的伴侣,都是一个人。 程亦山忍不住抚上她的后颈,她从未忘记过他,哪怕只是一声“陈医生”,也会让她恐惧,以至于在梦里都到处是他的身影。 令他难熬的十二年分别,她其实和他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尽管是害怕,是唾弃,甚至是憎恨。 可这又怎么样呢,她的人生已经到处都充斥着他的身影。 亲密的拥抱姿势,无法隐藏格外炽热的生理冲动,陈善言无法轻易忽视腿心下他那蓬勃的欲望。 然而他们接下来的时间没有继续在酒店纵情,和生理相比,Felix表现克制,甚至是冷静,听她倾诉噩梦里那条恶心的毒蛇。 他帮她穿好衣服,帮她诅咒那条毒蛇,这让她感到快慰,好像程亦山因此就能得到同样的诅咒。 这不好,很不好,说到底,程亦山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哪怕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快意,她在哈克尼受到了源源不断的信件折磨,逃离后的前两年都无法正常社交和工作,就连交谈相处的六个月发生的种种刻在记忆里至今都没有完全忘记。 她遭受了抛弃他的惩罚,而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里,她痛恨他,最初那点怜悯也已经变得稀薄。 她无法完全坦诚,却忍不住倾诉,她向Felix诉说着梦里的恐惧,同样得到了真切的关怀和抚慰。 他打理好一切,早餐、咖啡和拥抱,她只需要站在原地,稍微伸一下手臂,穿上他准备的衣服就可以享受一切。 最后,在Felix的轻声细语下,她都不再惧怕那条毒蛇,相反,无能到只敢出现在梦里的它成为了他们之间调情的佐料。 他的嘴唇从后颈滑到肩胛骨,牙齿咬住刚扣好的内衣搭扣,轻轻一扯就弹开了,手掌从腰侧往前滑,贴在她小腹上,手指微微收紧。 冰凉的触感像梦里的那条蛇,她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可他很快吻上她的肩膀,“Stella说自己梦见了蛇。”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肩上。 “它缠着你,像这样吗?” 腿心被长指撩拨着,她舒服地双眼眯起。 “还是这样?” 热气贴上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蛇信子吐出来,可她没有任何害怕的感觉。 “嗯……Felix…太重了…” 她已经腿软地站不住了。 他没有进来,极尽所能地为她驱散噩梦。 陈善言毫不怀疑他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伴侣,他太完美了,她发誓,自己绝对无法再遇见和他一样完美的人,就算有,她也绝不会再有像对Felix一样的心动。 那天早上的她,专注望着他的脸庞,没有多余的眼神和精力发觉他的欲望未曾有一刻的停歇。 程亦山享受她的孤独和依赖,这是她的恐惧给予他的附赠品。 17.文件柜H 陈善言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是暗的,她心里一惊,唯恐看到陆昭明坐在沙发上等她。 玄关处歪倒着一双皮鞋,是她上周给陆昭明买的那双,鞋底沾着灰尘,就这么直接踩在地板上。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动作很轻,路过卧室门口时,陆昭明侧躺着,被子只盖了一半,手机掉在枕头边。 确认他还在熟睡,陈善言松了口气,她走向侧卧的浴室里,站在洗手台前,差点没认出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 头发散着,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交错着很多红痕,是Felix留下的。 她不敢再看,打开了浴头,蒸汽慢慢模糊了镜子,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往下淌。 热水滑过小腹时,陈善言浑身一颤,把手贴在自己小腹上。 这是和他的轻抚完全不同的感觉,Felix喜欢从腰侧滑到身前,掌心贴着她的小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在皮肤上画着圈挑逗她,磨在皮肤上时会掀起一阵细密的痒。 水声掩盖了一切,陈善言把额头抵在瓷砖上,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了一点,小腹里他留下的温度正在被水冲走。 等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陆昭明刚醒,睡眼惺忪,看她一身长袖长裤睡衣,以为她是半夜回来。 “你昨晚怎么回来那么晚?” 陈善言胡乱诌了个理由,借口诊所档案出了问题,加了会班,陆昭明没有起疑,这在她预料之中,相处十年的情侣即将步入婚姻,大多已经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习惯。 陆昭明不会怀疑她的不忠,甚至在没遇见Felix之前,她自己也不会相信,有一天她会出轨。 而人一旦突破底线,只会越来越放纵。 下班后的诊所走廊空无一人,陈善言送走咨询室最后一位病人,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正要开门时,门轴却先自己转动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从里面伸了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发出极轻的声响。 “Felix——” 急切的吻压了下来,将她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Felix扣着她的后颈,拇指按在她下颌角,迫使她仰起头。 他们唇舌交缠,交换着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我等了一天。”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嘴边,“Stella,我等了一天。” 陈善言眼底起雾,怔怔看着他,Felix下颌紧绷,将她半抱着放在办公桌上,他们吻了很久。 “唔…Felix……” 他离开了她的嘴唇,来到她耳边。 “Stella,你想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她应该说“不”,但她说不出来。 诊所已经没有人了,没人会发现他们,陈善言这样安慰自己。 Felix没有继续在办公桌上,而是将她抵在墙边的文件柜上,这在她意料之外,但很快她就无暇思考这些。 Felix滚烫的舌头舔舐过她颈侧跳动的动脉,陈善言膝盖软了一下,后背完全贴上了文件柜。 为了遮盖锁骨和脖子上的红痕,她今天穿的是高领打底衫,没有扣子也妨碍不了他手指的进入,冰凉手指滑进来,掌心贴着她的皮肤。 而后攥着衣服下摆向上一推,胸口袒露在空气中,她感受到他的呼吸变重,近乎是急不可耐地咬开内衣前扣,布料弹在皮肤上,发出一声轻响。 乳头接触到冷空气,颤抖着,接着被他含住,柔软温暖的口腔裹吸着她的乳房。 陈善言攥紧了Felix的头发,他吮吸的力度不轻不重,舌尖绕着顶端打转,偶尔用牙齿轻轻刮过。 “唔……嗯……” 她咬住下唇闷哼着,感受到他的欲望抵着她,陈善言抬起腿,方便他从裙摆下伸进来。 指腹擦过大腿内侧,停在丝袜边缘,她今天的丝袜是肉色的,但他没有粗鲁地直接撕开,而是按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上揉弄,时轻时重。 她的体液往外渗,把那层布料浸透,沾在他手指上,他的指腹擦过阴蒂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大腿夹紧了他的手。 “Felix……啊……” 他没有停下,手指灵活地在她的腿心处扯开一个破口,指节直接碰到了那里。 两片花瓣有些充血,滑腻腻的,他的手指在缝隙间滑动,沾满了她的液体。 “Stella,你流了好多。”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她耳朵发烫,体液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沾满他的掌心,滴在地板上。 两根手指插了进来,陈善言哑声呻吟着,他的手指弯曲起来撑开穴内壁,抠弄到某个地方时,她的腰立刻软了,整个人往下滑。 Felix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提起来,拇指按在阴蒂上揉弄,还有两根手指在她身体里抽动,每一次抽送都带出“咕叽”的水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的腿开始发抖,穴肉不自主地收缩,绞紧他的手指。 “Felix……我要……” Felix加快了抽送的速度,她的身体弓起来,后背离开柜门又撞回去,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在痉挛,穴肉疯狂地收缩,把他的手指绞得死死的。 她的体液喷出来,缓缓顺着他手掌往下淌,陈善言喘着气,靠在他身上。 Felix抽出手指,全是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发亮,然后她看到他将手指放进嘴边,舔了一下。 听到那细微的舔舐声,陈善言脸烧得厉害, 他将她转过,让她撑着冰凉的金属门板,从后面贴上来,胸膛压着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后颈。 他撩开她的裙摆,衣物摩擦着,陈善言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尽管诊所已经下班,可办公室没有锁门,随时都可能有人回来。 只是身体比理智更诚实,她的腿已经在发软,掌心贴着金属门板,体温在冰凉的表面留下一层薄雾。 身后响起拉链拉开的声音,滚烫粗硬的性器抵在在她腿间,慢慢撑开她的花瓣。 “Felix……慢一点……” 他的尺寸太大了。 每次进入都像是第一次,前端撑开她的入口,那种酸胀感能从阴道口蔓延到整个盆腔。 Felix手指陷进她的腰侧,推入的过程很漫长,她咬住了嘴唇。 “Felix……太深了……” “Stella,还没有全部进去。”他喘息着。 陈善言攥紧了柜门边缘,感受到体内的粗硬继续推进。 她呜咽着,Felix手指在她腰侧收紧,拇指摩挲着她的皮肤。 “Stella,你太紧了。”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她深呼吸试着放松身体,他趁机往里推进了一寸,内壁逐渐被撑开,每一寸都被他的形状填满,他终于全部进来了。 阴道壁紧紧裹着他,能感觉着他的形状,前端圆润弧度抵在深处,跳动粗长摩擦着穴肉。 她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被他握住,手指扣进她的指缝,压在金属门板上。 Felix开始挺动腰身,退出去一点,推进来,再退出去,每一次推进都比上一次更深,像在试探她的极限。 陈善言额头抵着门板,呼吸在金属表面凝成白色雾气。 Felix挺动着,手指从身前滑下,探进丝袜的破口,指腹揉着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身体立刻绷紧了,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他收紧了扣在她腰上的手,把她提起来一点,更深地撞进去。 “唔——” 他加快了速度,文件柜的门板随着他的节奏,一下下持续震动着,她的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打滑,留下几道水雾的痕迹。 手指在她身下揉弄的力度加重,指腹按着阴蒂打着圈,时轻时重。 陈善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膝盖好几次差点滑下去,又被捞回来,重新钉在门板上。 柜门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被他撞得往前倾,乳房在空气里晃动。 他抽出去一半,然后猛地撞进来。 “嗯啊……” 内壁被肉茎的棱角刮过,他的耻骨撞在她臀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体液在抽送中被带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宽厚的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上,将她往后压去,这样他入得更深了,前端顶到了某个地方,她腰腹一酸,直直往下坠去,又被插着顶回去。 “Stella舒服吗?” 他抵着那处,重重顶了一下。 “Felix…啊……” 陈善言没忍住叫了出来,他吻住了她舌头缠着她的,吮吸着,津液从嘴角流下来。 文件柜震动的幅度变大,金属门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指甲刮过金属,发出尖锐的声音。 “啊啊……Felix……太快了……” 他捏住肿胀的阴唇,迫使穴肉有节奏地收缩,绞紧他。 高潮来的时候,她身体发抖,快感从脊椎底部开始,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像潮水漫过堤坝,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痉挛的阴道绞紧了他,拼命把他往里吸,Felix低低闷哼了一声,停在她身体深处,额头抵着她的后颈,呼吸粗重。 他没有射。 她能感觉到他还硬着,依旧撑满了她的身体,宽阔的胸膛贴着她后背,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 他停顿不过几秒,瞬间提速到极致,她的身体被他撞得往前倾,乳尖屡屡摩擦过柜门。 “Felix等一下……嗯啊啊啊” 陈善言控制不住地尖叫。 “啊——Felix——太重了——” 他根本没有任何停歇,反复将她往后压去,同时颈腰向前发力,每一次撞击都深到她觉得自己会被捅穿。 尚在高潮余韵的阴道被凸起的青筋狠狠剐蹭,穴肉疯狂收缩,Felix声音沙哑,带着喘息。 “Stella,你咬得好紧。” 他抽出大半,而后故意用力撞向先前深处的敏感点。 “呃啊——” 她叫出来的瞬间,他掐住了她的腰,往那个地方连续撞击。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第三次高潮来的时候,她唇瓣开合,却已经叫不出来,整个人被抵在柜门上。 他们十指相扣,用力到指节泛白,而他的下体的肏弄同样紧密。 被肏开的身体已经敏感到每一次摩擦都像是过电,她想让他停下来,但语言在高频率的顶撞里变得支离破碎。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柜门上,和手印混在一起。 “Felix…啊啊…够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骤然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咬上她的耳垂。 “Stella、Stella、Stella。” 一声声呼喊似乎想要掩盖过刺耳的铃声,他挺动得比之前都快。 肉体紧密拍打在一起,交合处发出淫靡水声,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以及不断响起的铃声混在一起,在办公室里回荡。 “Felix……啊……” 陈善言惦记着手机,又被强制拉回欲海,性器激动跳动,变得更硬更粗。 他要射了。 她弓着身体,把他夹得更紧。 滚烫的液体打在她的宫颈口,射在最深处,她整个人颤了一下,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他射了很久,性器在体内的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股热流。 他趴在她背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两人喘息着。 办公桌上手机还在震动着,陈善言偏过头去看,Felix长臂一伸,已经拿到了手机,递了过来。 这次不是陆昭明,而是Andy。 陈善言没有立刻接,Felix依旧压在她身上,还埋在她身体里,他紧紧搂着她的腰身,撑在她身体深处,故意不让她从刚才的浪潮里完全退潮。 他小幅度顶磨,几乎只是轻微晃了晃腰,但他在里面,再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不急不躁地研磨挺弄,延长彼此的快感,像要把这一刻拉长到无限。 “嗯……等一下……”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缓慢地往上推,指腹擦过肋骨,停在她胸前拢住,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包裹住她整个乳房。 拇指擦过顶端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膝盖发软,被他的身体抵住才没有滑下去,他用力揉搓着她的乳房,似乎在用这种方式阻止她接电话。 “别……” Felix嘴唇从她后颈移到耳后,含住耳垂,轻轻吮了一下,她的呼吸顿时变得凌乱,腿根发抖,膝盖蹭着文件柜的门板。 聒噪的电话铃声不断响着,陈善言感受着Felix带来的肉体抚慰,迟迟没有接通。 经由那次不欢而散的晚餐后,她已经不愿与Andy多有纠缠。 Felix乐此不疲地埋在她体内研磨,缓慢又深入,海绵体快速膨胀,碾过穴壁的每一寸,刚高潮过的身体敏感得不像话,她蜷缩脚趾。 “Stella。” 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下腹,那是他埋在她身体里的形状,他按了一下,她便颤一下,穴肉绞起,裹得更紧。 埋在她体内的部分又硬了一点,研磨的幅度也比刚才更重,隐隐有把她往文件柜上压的趋势。 这很危险,陈善言终于想起用电话做借口,按着柜门向前倾去,缓缓拔出体内的肉棒,未曾发现身后的男人眼中欲色正浓,眼底发红,手指无声握紧,青筋暴起。 他看着她白皙光滑的后背,强忍着才没将她撅起的屁股按回来。 等两人简单地收拾衣物,一直响个不停的电话恰巧在此时挂断。 陈善言下意识颦眉,最终还是没给Andy回电话,Felix站在她身旁,“没关系吗?” “没事,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瞥了一眼熄灭的手机屏幕。 Felix轻声笑了笑,高大身形投下的大片阴影将她完全包裹,他眼中含笑,侧目望向墙角的监视器。 18.偷窥,自慰 监控画面是彩色的,但角度很偏,从文件柜上方的角落往下拍,只能看到办公桌的一角和那把陈善言每天坐的椅子。 此刻椅子是空的,办公室的灯亮了一盏,照亮监控昏暗的画面,Andy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触控板上,百无聊赖地滑动。 诊所已经下班,但他知道陈善言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谁能想到呢,在安装监控时,他也曾唾弃过自己,可是她先抛弃了自己,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总得想办法让自己不至于疯掉。 忽然,画面里,陈善言坐在办公桌上,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男人,挤在她的腿间正亲吻着她。 这一瞬间,Andy瞳孔骤缩,他依稀辨别出这个男人是谁,可最让他惊讶的是陈善言。 她竟然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接受别人的亲吻。 Andy怒不可遏,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能让他目眦尽裂。 Felix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站起来,步步后退,金属柜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将她抵在文件柜上。 Andy盯着那个画面,文件柜在画面边缘,只露出一角,反射着头顶的白光。 细微的亲吻声断断续续,Andy愤怒地握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这个监控画面里看过陈善言无数次,每当她打开窗户,头发被风吹起,他总忍不住靠近屏幕,想替她撩起那令她烦忧的碎发。 他绝对不会厌倦,哪怕一直重复简单的动作。 而当她靠在椅背上,疲倦地阖眼抽烟时,他便会幻想单膝跪在她脚边,捧走即将燃尽的烟灰。 那时,她眉间的忧愁或许会减少些许。 Andy毫无疑问自己是爱着陈善言的,他有预谋地创办诊所,挑选适合她的办公室,用下作手段看了她十年,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亲吻的样子。 那个只有在幻想中才会出现的画面此刻清晰发生在他的眼下。 Felix宽阔的脊背挡住了她,几乎能将她整个遮住,在他们亲吻时,Andy只能看见他肩胛骨的轮廓在紧绷的布料下面移动。 文件柜突然震动一下,Felix站直了一些,身体后撤,向前挺送。 他进入了她的身体。 Andy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他竟然无法停止窥探这令他憎恨的场景。 男人身形很高,他的手撑着柜门,开始发力,文件柜震动的很轻微,但持续不断,Andy清楚看到那只扣在柜子边缘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白。 文件柜有节奏地震动了很久,在她的尖叫声中也没有停止震动,粗鲁、肮脏、卑贱的Felix没有给善言停歇的时间,柜门重新剧烈抖动起来。 柜子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金属门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快要掩盖过她的呻吟,和淫靡的交合水声。 尽管Felix强烈的独占欲未曾让陈善言裸露一丁点肌肤在监控下,可却很有心机地暴露出交迭在一起的衣角。 这些足够让Andy猜测到,他们此刻有多激烈和紧密,又是怎样的姿势。 他忍不住想,高冷又保守的善言也会愿意让别人从后进入吗? 文件柜猛地撞了一下墙,柜子底部摩擦着地面,Felix的另一只手出现在画面边缘,扣在陈善言腰上,手指陷进裙摆的布料里,把她的身体往自己身上压。 Andy的呼吸开始变重。 自己应该生气,当然他确实很气愤,她出轨了。 她有一个未婚夫,是他精挑细选的无趣无用的男人,她忍受陆昭明整整十年,最后竟然选择了除他之外的其他男人。 “啊……Felix……” Andy浑身一震,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她大多数都是平静的,叫他的名字时是客气疏离的,而叫陆昭明的时候则是疲惫的。 总之绝对不是呼唤Felix时的娇媚。 文件柜的震动变得密集起来,金属门板在抖,她沉浸于这场背德性爱里,连柜子上的文件夹滑落都未曾发觉。 Felix的手抚上柜顶,按在那即将掉落的档案上,手臂的肌肉鼓起,青筋暴起,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同时后背绷紧,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椎的位置,垂下的衣服下摆里,他的腰腹极速挺动。 Andy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他甚至开始幻想。 不是Felix在那里,而是他。 是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文件柜上,然后低头吻住她,她的手指会攥着他的衬衫,腿蹭向他的腰侧。 柔软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叫他的名字—— “Andy。” Andy急不可耐地解开了皮带,触控板被推到一边,他靠在椅子上,手伸进裤内,动作很急,近乎粗暴,掌心的薄茧擦过皮肤,带起一阵钝痛。 画面里,文件柜的震动越来越快,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 “嗯啊啊啊……太重了…啊……唔” 她的呻吟变得支离破碎,求饶戛然而止,她攀上了高潮。 Andy看不见陈善言的面容和身体,只能看见Felix的后背,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平复,静止了大概几秒,再次欺身压下,重重向前顶去。 柜子撞上墙壁,底部摩擦地面的声音变成了连续的嗡鸣,金属门板的反射光在画面里快速晃动,几乎连成一条白线。 Andy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掌心的刺痛变成了灼烧,但他不愿停下,现在这个时刻,他甚至不再怨恨Felix。 Felix的手指在柜顶上蜷缩又张开,顶着她按在文件柜上,金属柜子一下下撞击着墙壁。 吱嘎,吱嘎。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就这样深深顶入她的最深处。 画面里,Felix缓缓退出,重重插入,后背弓起又绷直,腰部的动作慢而重,像在研磨什么东西。 Andy的手不自觉也慢了下来,充血到发紫的性器烫着手心。 “啊……不要……” 她的声音破碎,叫不全名字,只能发出单音节的气音。 这个声音很美妙,Andy这下明白Felix停下的原因,他一定是在欣赏她濒临高潮的模样。 她的身体会弓起来,会发抖,会痉挛,会把他绞紧。 柜门轻颤起来,Felix按在柜门上的手收紧了,小臂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重新恢复律动。 Andy重新开始动作,他加快了速度,掌心的刺痛变成了麻木。 “啊——” 她到了。 “Felix——” Andy如梦初醒,自我抚慰的动作僵住,因为他听见了她在最后那个瞬间叫出来的名字。 是Felix,不是Andy。 Andy低头看着自己充血肿胀的性器,他没有射,但依旧狼狈不堪。 文件柜停止震动,画面静止了很久,久到Andy以为结束了。 然而Felix依旧压在她的身上,腰腹小幅度地挺动,在她体内缓慢地研磨。 “砰!” 桌子上的东西被一扫而空,Andy喘着粗气,半条皮带还挂在腰间。 这个下贱的男人,竟然还在她体内温存。 Andy翻到陈善言的号码,重重按了下去。 “嘟——嘟——嘟——” 画面里,手机在办公桌上亮起来,震动着退到桌沿,Felix还压在她身上,陈善言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 Andy终于看见她的脸了,尽管在画面边缘,只露出小半张,嘴唇红肿,眼睛半睁,睫毛湿着。 她看见了来电显示,可她没有立刻接,她正忘情地沉浸于肉体快感中。 Andy双目赤红,额角鼓起的青筋跳动起来,他心生幽怨。 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Andy忍无可忍,拨通了陆昭明的号码,这很愚蠢,但他顾不上了,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感,他一定要报复她! 可是陆昭明没有接电话。 Andy忽然想起,陆昭明最近又接了个案子。 手机被狠狠摔在地上,他忍着恶心持续与陆昭明虚假的友情,可该死的陆昭明永远在忙,一点用处都没有! 虽然他之前无数次诅咒他们的“爱情”早早结束,但唯独这个时候,他格外憎恶陆昭明的无能,连一个“合适的未婚夫”都做不到。 Andy气喘吁吁跌坐在沙发上,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画面。 他们已经收拾好衣服,Felix站在她身侧遮挡住大半,倏地,他抬头看向镜头。 浅瞳像某种捕食动物,Andy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Felix一开始就知道监控的存在。 Andy也是男人,他太清楚Felix每一个动作背后的用意。 一个不容他人窥视,有着强烈占有欲的年轻男人。 和陆昭明比起来,简直要有趣一百倍,最重要的是Felix很年轻,无论是肉体还是皮囊,都十分出众。 是啊,Felix很年轻,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年轻新鲜,所以陈善言才没有禁住诱惑。 Andy目光幽深,居高临下地盯着画面。 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不知廉耻,勾引了善言。 Andy看着Felix替陈善言整理着衣领,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遭人唾弃的第三者一定会后悔的,他保证。 19.愱恨 Andy发来消息的时候,陈善言正在诊所的茶水间里等咖啡。 “Stella,有空吗?关于米勒,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陈善言拧着眉,Andy这个见面理由让她无法拒绝。 虽然米勒与程亦山有很多相似点,都是被她中途放弃的心理患者,但在她心里,米勒和程亦山终究是不同的,她与米勒见面时,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尽管米勒如今已经是少年犯。 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下班后,地点在诊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陈善言到的时候,Andy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是她的。 “Stella。”Andy站起来,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 咖啡馆的音乐换了一首,钢琴慢悠悠地敲着。 “Stella,有件事我想问你。” Andy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米勒入狱后,你在办公室收到一封信,当时你看起来很害怕。” 陈善言的手指在桌布下收紧了,眼神防备。 “助理看到的。”Andy连忙补充,“她告诉我,那封信印着的邮戳来自监狱,而你的脸色很差,担心你遇到什么麻烦。” 这是谎话,但Andy认为这是有必要的,他总不能直说是在监控看到的,这会毁了他精心维护多年的“友情”。 陈善言想起助理,是刚毕业的小姑娘,比Felix也就早来几个月,总是低着头,像只鹌鹑,可为人细心,她确实可能在走廊里看见什么,然后告诉Andy。 毕竟诊所主要的负责人是Andy,不是她,Andy的解释也算合理。 “那封信,是米勒寄来的?” Andy手肘撑在桌上,向前倾了半寸,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关切,可陈善言总是能将这份关切中视为做戏,事后再劝自己是多想。 “嗯,是米勒寄来的。” 得到肯定答复,Andy反而不急了,慢悠悠问道,“他写了什么?” “没什么特殊的,都是一些正常的内容。”陈善言选择隐瞒。 “正常的内容会让你害怕?” 他又变成了平时开玩笑的模样,熟悉的别扭感在她心中愈发强烈。 “Stella,你还记得哈克尼吗?” 果然,他总是这样。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他都会用这种“关心”的语气,将她拉回去。 她想说自己不记得了,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封印着监狱管理局邮戳的信确实让她害怕了。 她想起了那些厚得像遗书的信,以及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 这些Andy都知道,他是唯一一个陪她走过那段日子的人。 他收留了她,帮她创办诊所,在她失眠的夜晚递给她香烟和红酒。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她不能否认,因为那是谎话,而他听得出来。 “那封信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Andy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靠回椅背,“哈克尼的事,Felix知道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将米勒的信和哈克尼扯上关系的行为很轻率,也很莽撞,但Andy已经等不及了。 他已经在查Felix了,无论是履历、学历还是前一份工作的记录,所有能拿到的东西,可那该死的背景调查需要时间,但他等不了调查结果了。 Andy每一秒钟都疯狂想利用特权开除Felix,可那毫无疑问会惹怒陈善言,这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同样无法容忍自己的焦虑和愱恨,他必须让她知道,和她偷情的男人一定有问题,哪怕自己还没有证据。 陈善言抬起头,她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表情严肃,“你想说什么?” “你收到信之后,Felix就出现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这也是助理告诉你的吗?”陈善言反问道。 “别紧张,Stella。”Andy笑了一下,耸了耸肩,“我只是认为你应该小心一点,米勒的案子已经够麻烦了,我不想你再被卷进什么不好的事情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言辞恳切。 “你已经走出来了,Stella。我不想看到任何人,不管那个人是谁,再将你重新拉回去。” 这句话说得太“真诚”了,“真诚”到让陈善言觉得恶心。 Andy说得并非谎话,他是真的不想她回到泥潭里,因为他需要她在这里,在现在这个位置里,永远感激他,永远记得只有他理解她。 这就是陈善言最不能忍受Andy的一点。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在她宣布婚讯后,强硬将米勒这个未成年患者塞给她,这样的伎俩他从不厌烦,一次一次用这种方式提醒她那段过去。 陈善言不确信Andy故意提及Felix,是否是在暗示她和Felix的关系,总之她早已经看透了Andy,他不愿退居到朋友的位置,可做追求者又远远不够坦诚。 这场见面交谈突如其来,结束得同样匆忙,Andy总能用最简单的话语勾起她最不好的回忆,这也是她抗拒与他单独见面的原因。 正如此刻,陈善言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那天下午,自己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以为自己看到了程亦山。 然后Felix出现了,他叫她“Stella”,将她拉出幻觉。 “你收到信之后,Felix就出现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Andy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不舒服,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是因为他说得让她无法反驳。 Felix出现得太巧合了。 只是一瞬间,Andy的话像一片羽毛落下,涟漪在平静的水面格外瞩目。 她只能提醒着自己:不是所有巧合都是阴谋。 “Stella。” 办公室里,陈善言抬起头,Felix站在她面前,俯身将一份档案放在她手边,他今天穿的是灰色羊毛衫,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浅瞳担忧地望着她。 那是和Andy做作虚伪完全不同的真切关心。 “Stella,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陈善言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说完,她一愣,抬眸打量着他的脸色,Felix果断拿起遥控关闭了百叶窗,绕过办公桌站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Stella,还记得你做的那个梦吗?” Felix依靠着桌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摩挲着。 “那条蛇,它还在缠着你吗?” 她开始迟疑,垂眸犹豫,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他的眼神停留在那处皮肤上,他还记得舔舐她身体时的味道。 他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 “Stella?” 陈善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Felix打断了她,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 “Stella,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想告诉我,但没关系,如果你愿意说,我永远都会听。” 这远比任何情话都让她更心动。 陈善言想,她或许该给自己一个宣泄口,也给温柔的Felix一个倾听的机会。 “那条蛇让我想起我曾经的一个病人。” 她感觉到他攥紧了她的手指,陈善言将其归于急切的关心。 “他让你害怕?” 他清楚感受到自己在询问时声线的颤抖,蠢笨如猪的Andy对她说了一些话,她忍不住怀疑,但一边又控制不住地靠近他相信他,这太可爱了,难道不是吗?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下流,流连于她的腿间。 她今天穿的是裤子,可这无法消减半分他的欲望,相反,她的膝盖并拢着,裤子的布料在腿根绷紧,勾勒出大腿内侧的线条。 柔软温热的腿肉在夹紧时会把他裹得发疼。 “嗯。” 坦然面对恐惧时,她的脉搏变得很快,像做爱时那样紧张。 他要远离这张桌子。 没人知道他有多么想将她压在这张桌子上,所以裤子还是有些碍事。 他不应该给她穿衣服的。 以后他不会再让她穿衣服。 他已经很硬了,只能单膝跪在她身旁,以此掩饰腿间蓬勃的欲望。 “现在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她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刚刚咬出来的。 这不是个好习惯,需要矫正。 “现在不怕了。” 这不是真话,但她想让它变成真的。 陈善言低头和Felix对视,Felix看着她,嘴角勾起,忽然轻笑。 “那就好。” 显而易见,她在说谎。 “Felix。” 她俯身靠近他,亲吻他的嘴角。 “谢谢你。” 他的膝盖分开些许,裤子绷得很紧,手指从她手腕滑到指尖,扣进她的指缝,十指交缠。 “Stella,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死不休。 不,应该是永生永世。 他靠近她,却只是回吻,捧在她脸颊的手指微颤。 他好想做爱。 但现在不行,某个该死的东西还在偷看,他把这笔账算在Andy头上。 唇齿咀嚼着Andy这个名字,像是要将Andy活生生咬碎。 懦弱的胆小鬼,只会躲在屏幕后偷看。 Felix抱紧了陈善言,将她按在怀里,想到那双眼睛曾经在她身上流连,他的胃里就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一定要挖出那双眼珠。 恶心的偷窥者。 下贱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