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亦柔止》 风起有声 山风穿林而过,吹响了屋檐下那只旧风铃,清脆得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一声。 雪初倏然从梦中惊醒。 她的指尖冰凉,心口却烫得发疼。屋梁在眼前一点点清晰,粗糙的木纹、挂着风铃的细绳、窗棂外一片浅灰的天色,都说明她早已不在梦里,可那份窒息感还牢牢压在胸口,久久散不开。 外头雾气正浓,山腰被一团淡白笼住,林叶带着夜露,相互摩挲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像一场被压低了声音的雨。 她怔怔听着那风铃的余音,努力想从梦的边缘捞出些什么。 依稀有火光,火大得几乎要把天都烧红。有人在叫,她听不清是谁,只知道那声音撕心裂肺。 就在她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梦境忽然一点都不剩了,只留下指尖空空,心火上涌。 她不知道梦里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把火曾经烧到哪里,只知道自己每一日醒来的那一刻,都像刚从一场失去里爬出来。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名素衣女子走进来,手中提着一只粗瓷药碗,步子不紧不慢,在地上落下的每一步都像事先量好了距离。她容色出尘,眉眼清冷得很,五官并不锋利,可眼神落下来时,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造次的分寸。 人人都喊她一声“陆姑娘”。雪初年纪小些,又住得近,私下里多半叫她“陆姐姐”。 “又醒得早。”陆姑娘把门掩上,语气平平,“梦见什么了?” 雪初本想说“不记得”,可那一瞬间胸口的疼还在,只好把话咽回去,轻轻摇了摇头。 陆姑娘没有追问,只把药碗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先喝。” 药香不算重,却带着一丝压得住心火的凉意。雪初双手捧起,白气在睫毛间氤氲起一层薄雾。她盯着碗中的汤药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道:“陆姐姐……” “嗯。”陆姑娘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随手从袖中摸出条帕子递给她。 “若是一个人,把从前的事都忘了,心里……还会记得什么吗?”这样的问题她先前也问过几次,可今日头一回问得这么认真。 有时候,她在山道走着走着,会忽然在某一处石阶前停下,不知自己为什么迈不过去。 有时候,她握着铁铲看火候,一股恐惧会无端从背后爬上来,逼得她只能闭上眼,告诉自己这只是灶火,不是那样的火。 可“那样的火”究竟是什么火,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陆姑娘淡淡道:“忘记的,是年岁、人名、去过哪几座城。” 她看了雪初一眼,目光沉静,接着续道:“记得的,不一定要靠脑子。” “那靠什么?”雪初有些发怔。 “靠命。”陆姑娘道,“命里有的,自会往回翻。” 雪初低下头喝了一口药,又问:“那……若是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呢?” 她自己也不知是在问谁,只觉得说得异常费力。 窗外风吹得风铃轻轻一晃,叮当一声轻响,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应了一声。 陆姑娘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这个眉眼柔软却总像被什么压着的小姑娘,许久才道:“那多半,是个惹人不省心的人。” 雪初一愣,抬起头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能叫你梦里一日一日不放过,醒来还觉得胸口疼的,”陆姑娘慢慢道,“不是仇人,便是借着一身皮囊在你命里闹过一场的人。” 她仍是语气淡淡,如同平日里分析方子里哪味药重、哪味药轻一般,并没有刻意往情爱上引。可雪初心里却莫名一颤,端在手里的药碗险些晃了一下。 “那这样的人,”她忍不住又问,“忘了,会不会……好过一点?” “你觉得如今好过?”陆姑娘反问。 雪初闭了闭眼,缓缓摇头。 梦里的火光,梦醒之后的空白,风一吹便疼的心口,她哪一样觉得好过?可她又不敢说自己宁愿想起来,因为她隐隐觉得,自己不敢看清的东西,多半不会是什么太好的东西。 陆姑娘收回视线,不再逼她,只道:“不用急着想。记不起的,勉强自己也没用。” 雪初“嗯”了一声,把剩下的药一口气喝完了。药汁顺着喉间滑下,胸口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稍稍压住一点,可空落落的感觉仍在,只是被药性暂时按在更深的地方。 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忍不住又问:“陆姐姐,你说我……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陆姑娘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不知?” 雪初苦笑了一下。 她醒来时,记忆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熊熊的大火、呛人的烟味、尖叫、哭喊,还有自己被什么人从地上抱起来,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再之后,就是山间这间屋子、药香、风声,还有眼前这个总是看着她却沉默寡言的女子。 雪初想了想,又道:“我只知道,我应该……不是生来胆小的。” 不然,为什么有时候她会莫名厌烦自己这副畏畏缩缩,连看见火光都会发抖的模样,甚至经常没来由地对自己生出一股恼意? 陆姑娘没有点破,只道:“从前怎样,不急。” 她的声音放缓了一线:“你现在还活着,还在这山上,有饭吃,有药喝,有地方躲雨,已经胜过这世间不知多少人。” 雪初低头应道:“姐姐说得是。” 风吹过屋檐,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雪初忽然道:“可是,陆姐姐,我总觉得……有人在等我。” 她思索片刻,又补了一句:“也许是我多心。” 陆姑娘看着她,只淡声道:“有也好,无也罢,你先把自己顾好。” 她将空碗接过来,转身往外走。行至门边时,她的身形稍晃了一下,突然按住了侧腰,待那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痛楚过去后,才重新迈步跨出门槛。 门合上,风声被挡在外头。屋里只剩下一点药香和风铃未散尽的回音。 雪初慢慢躺回床上,望着屋梁发呆。她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口井底,仰头看出去,只有一圈不大不小的天。她不知道井外是什么,也不知道井外的人,会不会有一日探头往里看一眼。 风铃又暗哑地响了一声,仿佛某种遥远的回应。 她不由得缩起身体,捂住了自己还在乱跳的心口,低低地在心里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从山外吹来,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绕了一圈,又从窗缝里悄无声息地溜出去,带着她这一声无处可放的疑问,穿过万水千山,去寻那个不知在何方的人。 山深雨暗 西南的山雨总是来得没完没了,连带着日子也被那股湿漉漉的药香浸透了。 这日雨歇,日头升高了些,山间的瘴雾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深绿得近乎发黑的林梢。院角灶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屋前的空地上支着两只红泥小炉,一只温着早饭剩下的粥,另一只正以细火熬着黑稠的药汁。 雪初坐在风口,手里捧着一只竹筛,低头挑拣半干的白术。她挑拣得认真,指尖沾了些草药的苦香,偶尔抬头看一眼炉火,却总不敢看太久。 那火舌偶尔被湿风一卷,稍微窜高了半寸,发出轻响,雪初的身子便会本能地往后缩一缩,脸色也跟着白上几分。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惊惧,哪怕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一步替她记住了那种被灼烧的痛楚。 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眼前的火光。 “小雪,你去把琴擦了。”陆姑娘手里拿着把蒲扇,不轻不重地扇着炉口,身形正好挡在雪初与那只药炉之间,语气淡然,“这里不用你守着,烟大,熏眼睛。” 雪初怔了怔,看着陆姑娘被烟火熏得微微泛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安稳。她知道陆姐姐并非嫌她碍事,只是不愿让她在那跳动的火光前担惊受怕。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时步子轻快了些,转身进了陆姑娘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陋,湿气重,窗下一张长案上摆着一架有些年头的古琴。 这琴是陆姑娘带来的,平日里被视若珍宝。哪怕在这终年潮湿的深山里,也被她保养得很好,琴囊里总是放着驱虫防潮的香草。 雪初取了软布,细细擦过琴弦。不知怎的,当指尖触到那几根冰凉的丝弦时,她的手腕自然地沉了下去,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那姿态仿佛经年累月被规矩教养出来的,早已刻进骨血里。她自己尚未意识到,指尖已下意识地勾了一下。 琴音在屋内响起。手势是对的,音也是准的,只是听来略显单薄,转音处带着些生涩,并未有什么行云流水的灵气。 “手腕松些,别太紧。”陆姑娘不知何时已忙完了外头的事,倚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雪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弹不好,糟蹋了姐姐的好琴。” “琴是给人弹的,哪来糟蹋。”陆姑娘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药香。 她的目光落在雪初略显局促的手指上:“你从前应当是学过的,只是性子大约有些疏懒,没下过苦功。” 雪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在琴案上轻轻敲着节拍。她想着要掩饰尴尬,随口哼起一段小调:“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调子软糯到了骨子里,是吴地的声调。她哼得很轻,字音清润,像江南河畔的一场细雨,在这闭塞的深山里显得格格不入。 正准备转身去倒茶的陆姑娘背影微微一顿,那只去拿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这调子……她听过。很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唱的,声音带着江南特有的柔软。 那是属于旧日的声响,与眼前这毒虫遍地、瘴气横行的西南大山,隔着千山万水。 陆姑娘转过身,看着眼前哼着吴歌、一脸茫然的雪初,目光深了几分。她救下这姑娘时,只当是乱世里捡回的一条命,直到此刻才隐约意识到,这人并非是从这片山林里长出来的。 “怎么了,陆姐姐?”雪初见她久久不语,有些不安地停了下来,“是我唱得难听?” 陆姑娘回过神,眼底那一丝翻涌的情绪被迅速压了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不难听。”她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线,“这曲子……我母亲也爱唱。” “陆姐姐的母亲?”雪初眨了眨眼,“那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嗯。”陆姑娘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雪初的手指又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她没有再接着唱下去,只是盯着那几根弦发起了呆。 她隐约觉得,自己弹琴总是弹不好,断断续续的。可总有一个人,不会嫌她笨拙。 那个人或许站在她身后,或许坐在庭院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玉笛。每当她的琴音将断未断时,那清朗的笛声便会适时补进来,温柔地续着她的旋律,带着她走完剩下的曲调。 那是谁? 雪初心口忽然一酸,下意识想去抓住那个影子。 “陆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我好像记得,有一个人,笛子吹得极好,总能补上我弹错的地方。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样子。” 陆姑娘倒茶的手轻轻一顿。 笛子吹得极好。 她脑海中不由得掠过久远的旧影:年少时,有人立在廊下,笛音清亮,总爱在琴声将歇未歇之际插进来。 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陆姑娘将茶盏递给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江南多才子,通音律的人何其多,想来这姑娘记挂的,不过是旧日的情郎。 “音律这东西,最会骗人。”她语气仍旧清冷,却伸手替雪初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披风,“曲子补得上,人却未必。” 雪初低低“嗯”了一声,捧着茶盏,却没有喝。 窗外的风铃忽然剧烈地响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原本阴沉的天色,将屋内照得一亮,雷声自远处滚滚而来,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要下暴雨了。 陆姑娘走到门前,望着山道尽头翻涌的墨色云层,眉眼间掠过一丝警惕。风里那股湿冷的气息中,似乎多了一点不属于山中的味道。 “起风了。”她转身关紧门窗,将外头的风雨与土腥一并隔绝,“今晚早些歇息吧。” 入夜之后,山里的雨一阵一阵砸下来,仿佛要把整片林子都敲碎。屋外的泥地被水泡得松软,风一吹,连树根都在暗中作响。 雪初是在一阵细微的声响中醒来的。 “啪。”是木柴在炉膛里受潮后裂开的声音。那声音格外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的耳膜。 她的眼睛蓦地睁开。 屋里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那只小火炉还留着未灭的炭火,红光被灰烬压着,一明一灭。并没有火焰窜起,可那一点暗红却让她的心口猛地收紧。 雪初坐起身,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 她很清楚地知道,那只是炉火,可身体不听使唤。 她的手指先于意识动了,赤着脚下了地,一把掀开炉盖。铁盖“当”地一声撞在炉沿上,滚落在地。 湿气骤然灌入,原本压着的炭火闷响一声,被逼出几星暗红的火光,火星飞溅开来,在昏暗的屋里亮了极短的一瞬。 “别烧。”这句话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 她顾不上烫,徒手去拨那些炭,想把它们彻底弄灭。火星溅到指节上,她却毫无知觉,只一味地把炭往外扒,仿佛那是什么随时会失控的凶物。 必须把它弄灭,必须让它彻底失去任何可能再燃的余地。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异常肯定。 直到一块炭被她拨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隔了一间屋子,门被推开的声响随之而来。脚步声很快,踏在湿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回音。 “小雪。”一只微冷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雪初猛地一震,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 “够了。”陆姑娘硬生生把她的手从炉前拉开。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披着外衫站在雪初身后,将地上的炭块踢开,另一只手迅速用湿布盖住炉口,将那点残火彻底闷死。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雪初这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微微发抖,呼吸却还没缓过来。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被烫得发红,掌心却一片冰凉。 陆姑娘盯着她的手看了一眼,转身去取药箱,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连药罐相碰的声音都重了许多。 她抓起雪初的手,用冷水冲过,又利落地敷了药,整个过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疼吗?”处理完后,她终于开口。 雪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屋里已经没有火了。”陆姑娘低声道。 雪初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我……我不知道怎么了。” 她抬头望去,昏暗中陆姑娘的脸被窗外的微光映出轮廓,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却有一道浅浅的阴影落在眼底,没有散去。 雪初忽然意识到,方才慌乱的,或许不止她一个。 陆姑娘把她送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转身欲走,雪初却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 “陆姐姐。”雪初的声音很轻,还没完全从方才的惊悸中出来,“我刚才……是不是做了很奇怪的事?” “没有。”陆姑娘答得很快,“你只是,还没学会不怕。” 过了片刻,雪初听见她接着说:“睡吧。今晚我在这间陪着你。” 山中来客 夜雨下到后半夜,风势终于缓了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滴,一声声敲在屋檐下那只旧风铃上。 屋里没了火,湿冷顺着地面漫上来。 这张木床本就不宽,平日雪初一人睡还能稍觉空荡,今夜多了一个人,便只能贴得近些。她缩在里侧,肩背几乎贴着墙,却仍能感觉到陆姑娘的体温隔着薄被透过来。雪初本该安心,可方才那阵惊悸尚未散尽,呼吸始终放得很轻。 就在这片几近凝滞的静里,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叩响。 是指节落在木门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收敛过的力道。 黑暗中,原本呼吸绵长的陆姑娘霎时睁开了眼。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叹息里没有惊慌,只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终究会来。 雪初却吓了一跳,整个人绷紧,下意识抓紧了陆姑娘的衣襟:“陆姐姐……” “别怕。”陆姑娘的手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是个……认识的人。” 她掀开被角,身侧的暖意瞬间抽离。 陆姑娘下了床,连外衫也未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门边,拔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裹挟着湿泥与松针气味的夜风猛地灌进来。 雪初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借着门口那点微弱的天光,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雨幕里。 那人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束带上的银扣微微反光。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和衣摆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显得狼狈,却又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陆姑娘倚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是让你找到了。” 门外的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陆姑娘藏得好深。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躲一辈子?” 陆姑娘没接话,只侧过身,漫不经心地让出半个身子:“顾公子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外面雨大。” 那顾公子迈步进屋,带进一身寒气。 这屋子实在太小了,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在屋里昏暗的环境中扫了一圈,眉头瞬间拧紧:“怎么连个火都没有?冷成这样。” “刚才灭了。”陆姑娘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了一盏微暗的油灯,“嫌冷的话,还有一间空房。” 顾公子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顺着那点微光,终于落到了床榻上。雪初缩在里侧,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双带着警惕的眼睛。她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紧张。 顾公子动作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指了指那张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恼火:“你和别人睡一张床?” 陆姑娘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身前,隔绝了他看向雪初的视线。 “捡回来的。”她平静说道,“怕黑,夜里惊得厉害。我陪陪她。” 顾公子皱了皱眉,目光透过陆姑娘的肩头,再次审视了一眼那个缩在床角的女子。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脸,浑身发抖,确实像个没什么威胁的弱女子。 他本以为她在山中独居,最多偶尔替人治伤,从未想过她会带一个陌生人回来,更没想过她会允许另一个人与她同榻而眠。 “你倒是好心。”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酸意,“对我怎么没见这么好心?” “你不需要。”陆姑娘转过身,将油灯放在桌上,火光映照出她那张清冷的脸,“既然进来了,就把湿衣服脱了。别把水弄得满地都是。” 顾公子看着她这副使唤人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火气莫名就被压下去了一半。 他盯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解开了湿透的外袍,随手扔在地上。 陆姑娘看了他一眼,又道:“方才说的空房就在隔壁,你要歇也方便。” 顾公子冷笑一声:“我找了你三个月,你让我住隔壁?” 陆姑娘神情冷淡,只道:“你若想走,现在也来得及。” “我偏不走。”他的语气有些无赖,又有些深沉。 “随你。”陆姑娘并未多言,只将油灯往里挪了挪,光线恰好照不到床榻深处,“只一样,别吵着她。” 顾公子这才又往那边看了一眼。雪初已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屋内的变化。他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唇。这屋子太小,多了一个人,很多话便说不得,很多事便做不得。 他大步走到陆姑娘身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咬牙道:“你知道我想干什么。你就让我在这干坐着?” 陆姑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然呢?你也想挤那张床?” 顾公子被她噎得一滞。他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没舍得发作。 他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指,掌心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着眉,语气里的凶悍散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疼惜,“这破地方湿气这么重,你的旧疾受得住?” “习惯了。”陆姑娘语气平平,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雨声被隔在门外,油灯的火焰静静燃着,映出桌椅和墙角的影子。 顾公子坐着不语,只是始终握着她的手,似乎怕一松开,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陆姑娘也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灯焰上,恍惚出神。片刻之后,她忽然轻声道:“你既然找到了,就不必这样守着。” 顾公子笑了一声:“你这话,还是像在劝我走。” 她侧目看他,不咸不淡地说道:“我是在提醒你,这地方不适合你久留。” 顾公子轻叹道:“你还是老样子。” 陆姑娘冷冷回了一句:“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疲惫,“你若真不想让我来,就不会留下痕迹。” “我没打算让你找到。”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只是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顾公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失算了。” 角落里的雪初静静看着这一幕。她听不清他们压低的交谈,心里却隐约浮起一个念头:陆姐姐与这个男人之间,有一种她无法插足的默契,而且早已存在许久,并非今夜才生。 屋外的雨声重新密了起来,风铃晃了两下,又渐渐归于安静。 顾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却并未真的睡去。陆姑娘重新在床边坐下,却没有再躺下,只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守着雪初。 雪初慢慢阖上眼睛,在这三人同处一室却各怀心事的夜里,第一次没有再被噩梦惊醒。 暗潮生 次日清晨,山岚未散。 这一觉雪初睡得很沉,醒来时,屋里那股常年盘踞的湿冷气似乎淡了些。 她披衣起身,推门出去,原本习惯性地要去井边打水,脚步却在门槛处生生顿住。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玄衣男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拎着那把平日里陆姑娘用来劈柴的旧斧头,动作大开大合,手起斧落间,那些受了潮的硬松木便应声而裂,动静不小,带着一股蓬勃的力量。 雪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股气息太烈了。过于鲜活,过于外放,像一阵迎面扑来的热风,与她这段时日所熟悉的静谧格格不入。她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从来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声响。那个人绝不会像眼前这人一般,把劈柴都劈出一种上阵杀敌的架势。 那男子似是察觉到动静,停下手中动作,侧过头来。 “醒了?”他语气随意,却不显轻佻,随手将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才开口道,“昨晚来得匆忙,还没正式说过,在下顾行彦。” 雪初忙低声应道:“我……叫小雪。” “嗯。”顾行彦点了点头,“陆姑娘提过。” 他并未多看她,顺手提起脚边的木桶,目光扫了一眼井台:“水桶空着,我顺路。” 说完他便提桶往井边去,动作自然得很,仿佛在这里干活是理所当然的事。 雪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适并未散去,反倒更清晰了些。这个人站在这里,就像是被硬生生塞进她的生活中,与她隐约感知中的过去,没有半点重合。 午后日头转暖,院中难得有了一点干燥的气息。 陆姑娘在石臼旁捣药,雪初坐在一侧写药签。顾行彦闲不住,拿着把小刀削竹片,说是要给破了的窗棂做个插销。 “近来外头不太平,药市闹得不轻。”顾行彦开始随口闲聊。 “商号囤货罢了。”陆姑娘声音清冷,手上动作未停。 “未必。”顾行彦低头削着竹片,“听说动静不小,采薇山庄也打算出手。” 石臼里的捣药声慢了半拍。 雪初只觉得胸口微微一紧,笔尖不自觉地顿住,一滴墨险些落下。她并不记得这个名字,却在听见“采薇山庄”四字的瞬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涩意,恍若有什么遥远的回声,在心底轻轻敲了一下。 陆姑娘很快恢复了捣药的节奏,声音却冷了几分:“江湖传闻,你也信?” 顾行彦耸了耸肩,没有再接话。 雪初正要继续写字,袖口却不慎带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眼看就要浸湿药签。 “小心。”顾行彦本能地伸手,刀柄横过桌沿挡住水势,另一只手顺势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动作利落而克制,避开了她的衣袖。 这一连串反应快得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雪初整个人僵住了。 顾行彦也怔了一下,很快收回手,微微皱了皱眉。 “墨水沾上难洗。”他的语气平常,没有多余的情绪,“下回注意些。” 雪初低声道谢,脸颊微热。 陆姑娘站在一旁看着,目光冷静,却在那一刻明显收紧了几分。 “顾行彦。”她忽然开口,“这里不用你插手。” 顾行彦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行,不抢你活计。” 傍晚时分,药签在桌上晾了一下午,墨迹早已干透。顾行彦本是随意一瞥,却在看清那字迹时停住了目光。他拿起一张,看了两眼,眉梢微微挑起。 “这字,不像野路子。”他自言自语道,“起笔收笔都太规整了。” 雪初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我……不记得从前的事。” “也是。”顾行彦没再追问,把药签放回原处,“乱世里,什么出身都可能丢。” 陆姑娘走过来,将那迭药签收起,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顾行彦,你若是真闲,就去生火。” “我?”他瞪眼,“你倒是真不客气。” “吃不吃饭随你。”她说完便转身进屋。 顾行彦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门板,啧了一声,终究还是认命地挽起袖子往灶房走去,一边生火一边低声嘀咕:“这地方,一个两个都不好伺候。” 只是那目光,却忍不住又往屋内看了一眼。 夜色落下时,山中的风已经静了。 雪初坐在床边,把白日里晒好的药材一一收进篓里。她的动作稳了许多,昨日的心不宁已退去不少。 今日她屋子里的炉火熄得很早,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柔软,并不刺眼。 陆姑娘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小雪,今晚你自己睡。”她开口道。 雪初抬头看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她并没有露出失落的神情,反倒松了一口气。昨夜的陪伴是必要的,却并不该成为习惯,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陆姑娘替她把窗闩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将灯芯拨暗了些,这才转身离开。 院中,顾行彦正坐在石阶上磨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陆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还要躲?”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恳求,“我就不能好好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陆姑娘脚步未停,声音冷得像冰,“说你要娶我?顾行彦,我说过,我不配。你也别犯贱。” 顾行彦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那一刹那,他眼底刚刚升起的温情尽数碎裂,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戾气。 “好。”他盯着她的背影,咬牙笑道,“你很好。” “我回房了。”她说完便走,没有回头。 顾行彦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才站起身,把刀收入鞘中,跟了上去。 陆姑娘推开自己的房门,屋内陈设依旧简洁干净,好似随时准备好迎接一个人,又似从不真正为谁停留。 顾行彦进门后,反手将门合上。 屋外的夜色与声音被隔绝在外。 销魂误(配角h) 油灯的火焰微微晃了一下,映得屋内的影子贴得很近,却又彼此错开。 陆姑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 她知道他在身后。那种存在感太熟悉了,像多年未愈的旧伤,一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她甚至不必回头,就能想见他此刻的神情。 “你非要这样。”顾行彦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贴着她的背脊,呼出的热气拂过她后颈,“明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陆姑娘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慢慢解开外衫的系带,动作并不急,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冷静的从容,仿佛在处理一件早就预料到结局的旧事。 外衫落地时没有声音,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紧绷起来。 顾行彦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真是……”他咬着牙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笑意,“每一次都逼着我选。要么当个圣人,要么当个畜生。” 陆姑娘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那你选哪一个?” 她从来没有给过他第三条路。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挤压、抽空。两个人都站着,却谁也没有再退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锁骨扫到腰际,炙热得几乎要把人烫伤。她的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半遮半掩,比全然袒露更让人心痒。 有些事,一旦走到这一步,就已经不需要再说清楚了。 一具带着浓烈松木味和怒气的身躯撞了上来。 顾行彦没再说什么,伸手便去扯她的衣襟。布帛在他指下碎裂,发出一声轻轻的撕响。 中衣散开的瞬间,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意擦过裸露的肌肤,让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顾行彦的掌心覆上来时,还有些发烫。那双手粗糙、有力,五指深深陷入她胸前的柔软,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她揉碎。他掌心的老茧和那些常年持刀留下的粗砺纹理,此刻正一下一下摩擦着她最敏感的地方。 疼,却又说不出的舒服。陆姑娘闷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腰,硬生生拽回他怀里。 “顾行彦,你发什么疯?”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微微发颤。 “发情。”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我想娶你,你不肯。非要我只当你是用来发泄的,你才安心是吧?” 话音刚落,他已经俯身,张口咬住了她胸前的一点殷红,牙齿磕上去的那一刹那,她浑身一颤。 他用力碾过挺立的乳粒,舌尖随即在那片晕圈上打转、舔舐、吮吸,腮帮子深陷下去,发出一连串暧昧的水声。他的舌头温热又粗糙,翻搅时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陆姑娘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绷紧,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这么久没弄你,是不是又痒了?” 顾行彦终于松口,吐出被吸得通红肿胀的乳肉,唇边还牵着一丝银亮的水线。 她勾住他的脖子,双手按着他的脑袋,将自己的胸脯更深地往他嘴里送:是啊,痒得厉害。顾大侠行行好,用你那根东西帮我止止痒?” 顾行彦抱起她,几步便到了那张满是药渣的桌案前。药碗被他胳膊肘一扫,落地碎成几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她放上去时动作并不温柔,她的臀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衣裳已然散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顺着她大腿根摸了进去,掌心一路擦过她的膝盖、大腿内侧,只觉她的皮肤滑腻得像上好的绸缎。当指尖触到她下身那片湿热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里早就湿得一塌糊涂,温热的蜜液顺着腿缝往下淌,在她大腿内侧留下一道道湿痕。他用两根粗砺的手指夹住了那颗充血肿胀的花核,在指腹间慢慢碾磨。她的身子立刻绷紧了,腰肢不由自主地往上挺,想逃又逃不开。 “湿成这样?”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还没碰你就流这么多水,平日装得清冷,暗地里早就等着我?” “就是给你留的。”陆姑娘嘴角挂着一丝冷艳又淫靡的笑,“除了你,还有谁能把我弄成这样?” 他的手指在那颗敏感的花核上拨弄、揉搓,时轻时重,每一次碾压都让她浑身战栗。她的腰肢开始乱颤,双腿不由自主地大张开来,蜜液顺着他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桌子上,在木面上晕开一片水渍。她的身子越绷越紧,脚趾蜷缩起来,那个顶点近在眼前,只差一点…… 就在她意识最涣散的那一刻,顾行彦猛地松开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腰带解开的声音。他掏出那根早已胀得发疼的硬物,对着她还在不断吐水的花穴,不留余地地一挺腰撞了进去。 “啊……”陆姑娘的尖叫声变了调,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撞得向后仰去,后脑勺差点磕在身后的药架上。 顾行彦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后颈,却没有减轻半分进入的力道。那根灼热的物事太粗、太急,根本没给她适应的时间,就那么蛮横地撑开了所有的褶皱,直挺挺地捅到了最深处,连花心都被狠狠撞开。 他一手掐着她纤细的腰肢,一手深深嵌进她胸前的软肉里,开始了疯狂的抽送。 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撞击。每一次都抽出大半,让那根东西几乎要滑出来,然后再狠狠撞回去,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狠。肉体相撞发出连绵不绝的啪啪声,混着她穴口被撞出的水声,淫靡得让人脸红。 “看着我!”顾行彦一边律动,一边掐着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说,现在在你身体里的是谁?是不是我?” “是你……顾行彦……啊……太深了……要把我撑开了……”陆姑娘哭叫着,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脚踝在他背后交迭。她的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控制不住,只能紧紧抓着他,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撑开了也是我的。”顾行彦俯下身,一口咬住她的嘴唇,牙齿磕在她唇瓣上,带出一丝血腥味,“除了我,谁准你这副样子给别人看?” 他掐着她的腰,开始了更大力度的动作。粗长的凶器在她粉嫩的穴肉里进进出出,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大股白沫。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浑身战栗,胸前的软肉也跟着晃动,在他眼前画出诱人的弧度。 陆姑娘的眼神已经涣散了,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脖子上,有几缕被汗水浸湿,黏在唇边。她爱极了他这种粗暴,这种不由分说的狠劲,这种近乎报复的占有。 “夹得这么紧……”顾行彦面容扭曲,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是想把我榨干?”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破碎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雪初躺在床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淡的意识:陆姐姐不是永远站在她身边的人。她只是恰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停留了一夜。 夜太长,她翻来覆去总睡不着,在被褥里闷得发慌,终于推开了门,想到外面透透气。山里的夜风凉,吹在身上倒是舒畅。她光着脚踩在院中的泥地上,泥土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脚底有些痒。 然而刚走到院中,隔壁房里的声音却毫无遮拦地钻进了耳朵。 那是陆姐姐的声音,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姐姐,此刻却叫得这般破碎,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媚意。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响动,肉体碰撞的声音,还有什么液体被搅动的水声,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嗯……顾行彦……再重点……” “还要重?看来不把你干坏都不行,看你还怎么勾人……” 雪初的手僵在半空,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起来。她听着里面的叫声越来越高亢,只觉得心跳如雷,连腿都有些发软,不知该往哪里看,也不知该往哪里躲。 她咬了咬唇,没敢发出一点声响,光着脚轻手轻脚地往回退,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春光。 屋内,顾行彦已将陆姑娘翻了过去,让她双手撑在桌前,整个人趴伏下来。她的腰被他掐着往后拉,臀部高高翘起,露出那处还在流水的花穴。 他从后面狠狠顶入,这个角度更深,每一次都能直捣花心深处最敏感的软肉,撞得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冲,胸前的乳肉也跟着在桌面上摩擦,那种又痒又爽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发疯。 陆姑娘的长发散乱,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摆动,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里汇成一小滩。她只想在这一刻的欢愉中毁灭自己,把所有的理智都抛到九霄云外。 顾行彦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却又很快就被更疯狂的欲火吞噬。他死死扣住她的胯骨,开始了最后的冲刺。那根灼热的硬物像一柄不知疲倦的铁杵,一下又一下地顶进去,每一下都撞到深处,将那处娇嫩的软肉撞得汁水四溅。 “啊!到了……顾行彦……我不成了……”陆姑娘在那灭顶的快感中尖叫、痉挛,眼前白光炸裂,身下一股股蜜液喷涌而出,浇在他还在律动的凶器上,也溅在她自己的大腿上,温热又黏腻。 她的穴肉一阵阵收缩,几乎要把他夹断。 “该死……”顾行彦被那突如其来的紧致和温热刺激到了极限。 他猛地将自己的性器从她体内拔了出来,带出一股水声:“转过来。” 陆姑娘瘫软在桌上,浑身都使不上力气,下意识地转过身,仰面躺在那里。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还没从方才的高潮里缓过来。 她抬起眼,看到顾行彦手里握着那根狰狞跳动、青筋暴起的凶器,正对着她的脸。 随着他的一声低喘,那物事猛地一跳,一股白浊的液体射出来,直直地喷在她的脸上、嘴唇上,甚至是睫毛上。温热、粘稠的触感瞬间糊满了她的整张脸。那些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脖子、胸口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陆姑娘微微张开了嘴,舌尖接住了几滴落在唇边的白浊,任由那些代表着征服和羞辱的液体挂在她的嘴角,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胸前。她看着顾行彦,眼神迷离而堕落,嘴角挑起一个凄艳的笑。 顾行彦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冰山美人,此刻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像个刚被玩坏的破布娃娃,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心疼。 他眼中的情欲慢慢退去,涌上来的是无尽的苍凉。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污浊,手指颤抖着抬起来,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僵在半空。 “你这身子,当真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咬着牙才说出后半句,“离了我,谁还能这么喂饱你?你就这么想糟践自己?” 陆姑娘闭上眼,任由那种腥味弥漫在鼻尖,在唇齿间打转。 这身子脏了也好,烂了也好。只要还能感觉到痛楚和快意,她就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人间受罪。 平地起波澜 天亮得很慢。山里的清晨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澄明,雾气沿着坡势缓缓退去,林间露水未干,枝叶低垂。 雪初醒得比往日早,盯着屋顶那道细细的裂纹发了一会呆。 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声响,已被晨光抹平,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余感。她不愿细想,却又无法真的忘记。 那不是她熟悉的陆姐姐,也不是她以为的顾公子。 原来成人的世界并不以温柔或残酷为界,它们往往纠缠在一起,没有分明的边线。 雪初推门出去时,顾行彦已在院中。他正背对着屋子,将昨日劈好的柴一根根搬进柴棚,动作异常认真。雾气打湿了他的鬓角,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把每一根柴都码得整整齐齐,连歪一点都要重新摆正。 雪初下意识想退回屋里,还没来得及转身,顾行彦已经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雪初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雾里:“嗯。” 顾行彦并未再看她,默默把最后一捆柴放好,转身往院外去时,才又对她说了一句:“我去山下买点吃的,很快回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避开了她。昨夜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还沉在身体里,让他此刻对任何人的目光都有些承受不起。 等顾行彦回来时,灶房里的火已经旺了。 陆姑娘刚把熬好的粥端到院中石桌上。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不出半点狼狈,只是眉目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 顾行彦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摊开来,是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小菜,显然是特意挑过的。他把东西一一摆好,又去盛粥。 三人坐下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粥很热,雾气在三人之间缓缓升起,却没能化解那份无声的僵滞。调羹碰到碗沿的声音,在这样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雪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目光始终落在碗中,不敢抬起。 顾行彦夹了一筷子清炒的野菜,放进陆姑娘的碗里,动作自然。 陆姑娘看了一眼,继续喝粥,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这份平静,比任何回避都更让人无所适从。雪初握着调羹的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顾行彦似乎这才想起桌上还有第三个人,侧目看向她,语气随意:“昨晚睡得好吗?” 他自己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寒暄。可雪初猛地一颤,手中的调羹“当啷”一声落进碗里,溅起几滴热粥。她低下头,脸颊霎时烧了起来。 “对、对不起……”她慌忙去捡调羹。 顾行彦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眉心皱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没事。” 他想解释,又觉得解释只会更显尴尬,最后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陆姑娘喝粥的动作始终未停。 雪初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粥。 顾行彦没有再说话。他把那盘腌笋往陆姑娘那边推了推,又给雪初添了一点酱瓜,动作克制,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在陆姑娘的手腕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陆姑娘察觉到了,却并未看他。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一顿早饭吃得很慢。 雪初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在沉默之下深深觉出,她所依附的这个世界,并不只是药草、山林与被照看的安稳。它还藏着更深的伤痕、更复杂的选择,以及一些她尚未准备好直面的重量,而她已经站在门槛边上了。 可若不往前,再退回去,也已经回不到昨夜之前。 早饭之后,陆姑娘起身去收碗,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雪初想帮忙,却被她一句“放着”挡了回去,只好站在一旁,看她把碗盏一一迭好,又将剩下的粥盛进陶罐。 顾行彦站在院中,看了一眼破旧的篱笆,又抬头看了看屋檐下那串锈了的风铃。片刻后,他挽起袖子,径直走向院角,动手去修那段被风雨压塌的木栏。 “你做什么?”陆姑娘问了一句。 “顺手。”顾行彦头也不抬地答道,“这栏再不补,下一场雨就全倒了。” 陆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雪初心下明白过来,陆姐姐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存在。恰恰相反,她清楚得很,只是不再耗费力气去推开。 夜里下了一场短雨。雨势不大,却来得急,敲在屋瓦上时声音又密又碎。雪初半夜醒过一次,听见风声渐歇,院中重新归于寂静。她睁眼躺了一会儿,听见屋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来检查窗闩,又很快离去。 第二日雪初起身时,日光已经落进院子里,雨气散了大半。院中水井的绳子磨得厉害,顾行彦正蹲着把旧绳拆下,准备换上新的。 雪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顾行彦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看她赶不赶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把井绳换完,又在院中坐了片刻,看见陆姑娘出来晒药,才开口道:“镇上这两日有市,药材、盐米都能补些。你们这里存的东西不多了。” 陆姑娘闻言瞥了他一下:“我明日自己去。” 顾行彦道:“你一个人去不方便。雨后路还没干透,不好走。” 雪初听见“下山”二字,顿时生出一点迟疑来。她不知道山下是什么样子,只隐约觉得自己不该贸然走进那种地方。 “我也去吗?”她犹豫着问。 顾行彦这才看向她,目光坦然:“随你。若不想,就在山上等。” 陆姑娘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若想去,就一起。” 雪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轻声说道:“我……想看看。” 顾行彦点了点头:“那明日一早走。” 临睡前,陆姑娘敲了她的门,递过来几枚旧铜钱:“带着。到人多的地方有用。” 雪初接过铜钱,指腹触到金属的凉意,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她抬头看向陆姑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陆姑娘只道:“早些睡。明日路长。” 山风吹响了檐下的风铃,声音断断续续,像远处有人在低低应和。 雪初躺在床上,把那几枚铜钱放进枕边的小布袋里,收口系紧,听了一会儿风铃声,便阖上了眼。 天刚亮时,山雾还没散尽。 三人顺着山道往下走。雨后的小路湿滑,泥土带着新翻出来的气味,踩上去时鞋底会发出轻微的吸附声。雪初走在中间,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肯往前挪。顾行彦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跟得上。陆姑娘落在最后,不怎么说话,只在转弯处提醒一句哪里石头松。 走了小半个时辰,雾气渐薄,林木也稀疏起来。先是风里夹进一点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觉不再是山中的静。再往下走几步,叫卖和说笑的杂声便一阵阵传过来。 雪初的脚步慢了下来。 顾行彦察觉到了,回头问她:“不舒服?” “没有。”她摇了摇头,“只是……有点吵。” “习惯就好。”他语气轻松。 下到镇口时,市集已经开了。地方并不算大,人却不少,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扯着嗓子喊盐价,有人拿秤杆敲着案板催客人,挑担的、赶牛的、卖菜的都往同一条窄路里挤。 雪初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太满了。 顾行彦径直往前走,回头见她没跟上,伸手虚虚一拦,替她挡开一个挑担的汉子:“跟紧点。” 雪初点点头,低头跟在他身侧。 一股热腾腾的包子香飘过来,还没等她辨清方向,又被旁边牲畜栏的腥气冲散了。这些气味并不陌生,可她站在人群里,却总像隔着什么。 顾行彦在盐摊前站了一会儿,三两句便谈妥了价,又转身往米铺去。陆姑娘在一旁看药材,偶尔问一句年份,神情与在山上时无异。 雪初抱着一小包东西跟在后头,默默看着他们与人交谈。 直到有人在她身边停下:“这位小娘子,等你夫君呢?” 雪初猛地抬头,看到说话的是个卖绢花的妇人,正笑着看她。 “夫君”两个字落在她耳中,没有对应的影子,却又莫名沉甸甸的。 “她不是。”顾行彦的声音很快插进来,“认错了。”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是我眼拙。” 雪初低下头,心口却轻轻颤了一下。她是否曾叫过什么人“夫君”? 玉笛春风 回去的路上,雪初没怎么说话。 顾行彦把东西分了分,替她减轻负担。陆姑娘没有回头,只是在某个岔路口,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临近山腰时,雪初开口问道:“山下的人……都这样吗?” “哪样?”顾行彦问。 她想了想:“很忙,也很笃定。” 顾行彦笑了一声:“日子要过,不忙不行。” 回到山上时,天已近黄昏。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药架、石臼、晾晒的草叶,一样不缺。山下的市集仿佛只是短暂的一段噪声,很快便被隔绝在林木之外。 雪初把东西放好,却没有立刻回房。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那里还沾着一点没弄干净的泥。 暮色渐深,山里的风带着湿意,自林间穿过,至檐下时已然变得很轻。 雪初坐在门槛上,双手环膝,目光落在脚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却并未真正看清那影子指向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渐渐松动。 她仿佛立在一座临水的石桥上。桥下水声贴得很近,却不喧闹,只顺着夜色缓缓流去。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湿润而温软的气息,像春夜独有的温度,贴着肌肤,却不黏人。 不远处有人在吹笛。笛声自水声与夜风之间慢慢浮起,循着某种早已存在的节奏前行。 她站在桥下的阴影里,并未走近,可那笛声却似知晓她在听。 一曲将尽之时,她忽然开口唱了起来,歌声轻得像夜深人静时被风勾出的一点余音。那调子谈不上成曲,只顺着笛声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她未曾细想缘由,只觉那一刻声音便该如此流淌,贴着夜色,贴着水面,与笛声错落交织,相互应和。 歌声落下之后,她心中生出一丝再停留便不合时宜的不安。于是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夜色愈深,她很快没入更暗的地方,风声渐起,掩过脚步,桥下的水声也随之远去。 唯有那段旋律,似仍停留在夜色之中,未曾立刻散尽。 檐下风铃轻轻一响。 雪初倏然回过神来。她仍旧坐在门槛上,山里的夜色已彻底落定,林间虫鸣此起彼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净,既无夜露,也无水汽,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心神游走的须臾。 可心口深处,却隐隐发紧。 她又坐了片刻,才取出今日随身带着的那只小布袋。铜钱在袋中轻轻相撞,发出细细的一声响。她将袋口系好,握在手里,缓步走到院中。 陆姑娘正在收药,晒了一日的草叶被她一一归拢,动作熟练而安静。药炉里的余炭尚留着一点红意,将她的侧脸映得清晰,却不似白日里那般清冷。 雪初站了片刻,才轻声唤道:“陆姐姐。” 陆姑娘手中的草叶落进篓里,应了一声:“怎么了?” 雪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袋,又抬起眼来,语气平稳:“下次你下山的时候,我想一起去。” 陆姑娘将最后一把药收好,掸了掸手:“今日不是去过?” “不一样。”雪初想了想,又解释道,“今天,我只是跟着走。” 药炉里的炭轻轻爆开一声,夜风掠过,药草的清苦气味在院中散开。 过了一会儿,陆姑娘道:“路不好走。” 雪初应道:“我知道。” 陆姑娘不再说下去,只将药篓挪了挪,院中便多出一条可行的过道。 雪初转身回屋,行至门口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又回过头:“我之前同你说过的,那个笛声。” 陆姑娘正把火拨小,闻言手上一缓:“嗯。” “今晚又想起来了。”雪初道,“还是那样。” 陆姑娘把余炭压得更实了些,徐徐道:“声音记得住,便够了。” 雪初点了点头。 她回到屋中,将布袋放回枕边,却未立刻躺下,只坐在床沿,抬手按了按心口,那点余响仍在。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陆姑娘把筛好的草叶归进药篓,又起身去灶前添柴。木柴入火,先是轻轻一爆,紧接着又是一串噼啪声,细碎而有节律,和昨夜风铃的尾音竟有几分相近。 雪初站在院中,昨夜脑海中那一点未散的曲调便又浮了上来。她自己尚未觉出,唇边已顺着那节拍轻轻哼出几个音来。 陆姑娘添完柴,正接着往篓中放药,指尖捏着一片草叶,迟迟没有松开。 雪初将那几个音压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你们从前……去过苏州吗?” 院中只听见灶前水沸起来的轻响。 还是顾行彦先接了话:“那地方水多,桥多,人也多,街上热闹得很。” 陆姑娘这时才把那片草叶放进篓里:“热闹的地方,人也散得快。” 她说完,便将灶中的火拨得更小了些,锅里翻起来的滚意也随之收住。 雪初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把目光落到灶火上,火舌舔着木柴,明明灭灭,隔了一段距离,倒不似先前那样让她心惊。 等陆姑娘从另一侧的药炉中盛了药给她,她才收回目光,只见陆姑娘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喝了。” 雪初接过药碗,碗壁的热意贴着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苦意沿舌根散开,反倒使人清醒。 她把那一整碗药喝尽,再往院外看时,雾已薄了不少。林间轮廓一层层显出来,石径也从灰白里露了头。 雪初把空碗放下,挽了袖子去帮陆姑娘收拾药篓。 檐下风铃忽然轻轻一响,她脚下缓了一缓,仍旧往前走去。 待她整理妥当,正要回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踏石声,明显不是山林走兽的动静。 那脚步声在篱外停了停,随后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呼吸声压不住地重。 顾行彦最先抬头。他侧身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眉峰轻轻一挑,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前走了两步:“有人。” 素手如故 来人脚步在篱外一停,便再也撑不住似的扶住木篱,声音嘶哑又急促:“山上……山上可是陆大夫?” 陆姑娘淡淡应了一声:“说。” 那人脸色灰白,额上全是汗:“我娘——” “半夜起热,人已经开始说胡话,方才还抽了一阵……”他喉头一哽,几乎说不下去,“山下的大夫说,是邪风入心,怕是拖不过今日。求陆大夫救命!” 顾行彦起身走到篱笆旁将人扶稳,才看向陆姑娘,眉头收紧了一分。 陆姑娘走近几步,开口问道:“病人在哪?” 那人答道:“在山下两里外的村子。” 山里向来偏僻,却并非全然与世隔绝。隔些时日,总有人循着传言寻来,有的是久病难愈,有的是走投无路。大多时候,陆姑娘都会自己处理:问诊、配药,叮嘱几句,再送人下山。雪初只需在屋里抄方、晒药,或是只安静待着,不必出声,也不必靠近。 这一次,陆姑娘同样点了点头。这样的事,她并不陌生,下山一趟,来回不过半日,有时是为治病,有时是为别的事。雪初也早已习惯,陆姑娘若下山,她便独自在山上,照旧起居,照旧等人回来。 可就在陆姑娘取了药箱出来后,雪初忽然开口问道:“这次……我能一起去吗?” 顾行彦回头看她,神情微微一动。 陆姑娘停下脚步:“你以前从不问。” 雪初点了点头:“以前你说不用,我就不问。” 她想了想,又道:“可这一次,我想走一趟。” 风声在院中走完了一圈,陆姑娘才终于转身,对她点了点头:“跟着我。” 顾行彦已经推开院门,回头看了雪初一眼:“那便一道走。” 雾气在山道上渐渐稀薄。三人跟着那来求医的人一路下行,山路因昨夜短雨仍有些湿滑,雪初落在最后,起初还略显谨慎,走出一段后,脚步便自然了许多,踩点也不再反复试探。 村子在山脚偏南处,屋舍零散,晨烟未散。才入村口,便有人迎上来,引着他们往里走。那人一路低声说着情况,语速急促,话却杂乱,显然是夜里守得心神俱疲。 病人被安置在正屋里。屋中光线昏暗,只开了一扇小窗,空气里混着药味、汗味与隐约的腥气。床上躺着一名老妇,面色灰白,双目半阖,呼吸急促,胸腔起伏不定。她喉间不时发出含混的声响,额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已是力竭之态。 顾行彦几乎没有多看,便已上前一步。 “按住。”陆姑娘开口道。 顾行彦应了一声,随即俯身,将老妇肩背托起,一手稳住她的肩,一手压住她乱动的手腕。他的力道适中,既不致压迫呼吸,也不容人挣脱。老妇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身体却很快被制住。 陆姑娘解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指尖沿着老妇的穴位一路摸下去,几乎没有停顿。 屋中一时只剩下呼吸声与针具轻碰的细响。 雪初站在床侧,起初只是看了一眼。随后,她抬手将窗边那盏未点的油灯挪近,熟门熟路地添了油,点了火,灯芯一亮,昏暗的屋内便清晰了许多。她没有等陆姑娘吩咐,便顺手把灯往床头移了半尺,让光正好落在她指下的位置。 陆姑娘并未抬头,只在落针前,轻轻地偏了一下手腕。 雪初已经稳当地递上了针,正好是她要的那一枚。 陆姑娘接过针,老妇忽然一阵剧烈干呕,胸腔猛地起伏。 雪初立时侧身将备好的布巾托到老妇唇边,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下颌,防止呕吐物呛回喉中。 顾行彦低声说了一句:“慢点。” 陆姑娘施针的手很稳,针入皮肉,老妇眉头紧蹙,却没有再挣扎。片刻后,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胸腔起伏不再紊乱,喉间的杂音也低了许多。屋内的气息随之沉了下去。 陆姑娘换了第二针。雪初已重新折好布巾,换上干净的一块,又把用过的收起,动作利索,没有分心去看别处。 施针将毕,陆姑娘收手,轻声道:“再等一刻。” 雪初把灯往回挪了半分,火焰平稳,并不晃眼。她站在床侧,双手自然垂着,呼吸也放得很轻。 老妇终于沉沉睡去。呼吸虽仍急促,却已有了节律,不再乱撞。屋内一时只剩油灯燃烧时细细的噼啪声,贴着梁下缓缓散开。 陆姑娘将最后一枚针收入匣中,合上药箱。她抬眸看了一下床上,又看向一旁的雪初。 顾行彦仍按着老妇的肩背,没有立刻松手,只是微微放缓了力道,看她是否还会再动。 陆姑娘对着雪初低声开口:“你方才,手一直很稳。” 雪初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灯火映着,她的手并未发抖,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按灯、递针,都没乱。”陆姑娘接着说了一句。 雪初想了想,才轻声道:“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陆姑娘看了她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记得分寸。若觉得不适,退一步便是。” “嗯。”雪初应道。 这时,顾行彦才彻底松开手臂,直起身来,低声吐出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肩颈,顺手揉了揉手腕,终于把那股力卸下来:“这下不会再乱动了。” 陆姑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同家属交代守夜与换药的事。 病人家属送他们出门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话却比先前多了,到门口还在道谢。其中一人快走两步,把一个竹篮塞过来:“陆大夫,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些您拿着。” 篮子里是刚捡的鸡蛋和风干的腊肉。顾行彦看了陆姑娘一眼,见她没作声,索性笑了一下,把篮子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行,不白忙活。” 陆姑娘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眉眼却比方才柔和了些。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没有人急着说话,三人连脚步声都慢了下来。 走到半途,路旁一间小小茶寮映入眼帘。草棚低矮,几张旧木桌歪歪斜斜地摆着,壶嘴冒着白汽。茶寮不大,却坐了几个人,有挑担的,有赶路的,也有腰间佩刀、衣襟沾尘的江湖人,各自低声说话,声音杂乱。 顾行彦看了一眼天色,把篮子往肩上一提:“歇会儿?” 陆姑娘应了声:“好。” 雪初也点了点头,顺势在条凳上坐下,腿脚这才松下来。 茶寮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陆姑娘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顾行彦把篮子放在桌脚,自己去要了三碗热茶。 茶是最普通的粗茶,入口微涩,却暖得很快。雪初捧着碗,小口喝着,掌心的热意一点点散开。 靠里那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那两个抬回来的,”其中一个道,“身上没见血口。” 另一人皱眉:“没伤?那人怎么没的?” “怪就怪在这儿。”那人往外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些,“气断得快,脸色却青得厉害。尸身放了不到半个时辰,指甲便发黑,皮下还起了纹路,像是血走岔了路。” 另一人问道:“是中了毒?” “说不上。”那人摇头,“闻不出味,脉也不对。山下几个大夫看过,都没敢下针。” 雪初捧着茶碗,小口啜着。那几句话她没全听懂,心里却莫名一紧,便朝顾行彦那边望去。 顾行彦原本还在低头喝茶,神色闲散。直到“血走岔了路”几个字落进耳里,他搭在碗沿的手才慢慢停住。 他放下碗,随口问了一句:“黑石岭那条旧道?” “就是那一带。”那人应道。 顾行彦“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只把那碗茶慢慢喝尽。 陆姑娘一直安静地坐着,偶尔抿一小口茶。直到顾行彦放下茶碗,她才侧过脸来。 歇过片刻,三人起身离开。 山路往上拐过一道弯,茶寮里的嘈杂声已听不见了,顾行彦这才开口:“我得离开一趟。” 陆姑娘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很淡。 顾行彦看着她笑了笑:“过段时日便回。” 陆姑娘没有停步,只把一句“路上当心”顺着风递回来。 顾行彦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把那篮鸡蛋和腊肉递给雪初。她接过来,托住篮底,重量压在臂弯里。 他冲她点了点头,又朝陆姑娘的背影看了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下行。 雪初抱着篮子跟在陆姑娘身后,稳步上山。 回到山上时,天色已偏西。陆姑娘推开院门,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响,院中景物如旧。药架仍在檐下,石臼靠着墙根,风铃垂在老位置上,随风轻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雪初把那篮鸡蛋和腊肉放在灶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鸡蛋不大,却一只只完整干净,壳上还沾着些许草屑。腊肉用草绳扎着,油脂在暮色下泛着温吞的亮光。 饥饿从腹中慢慢浮上来。雪初挽起袖子,试着把灶膛里的柴拨开,等火苗起来了,才去洗锅。锅先烧热,油下得不多不少,等油纹浮起,才把鸡蛋磕开。蛋液入锅时,她下意识侧了半步,避开溅起的油星。 陆姑娘将药箱放回原处,又去洗了手。回来时,雪初已站在灶台前,锅里油星轻响。她原要开口,见她都做得顺手,话便停在了唇边。 饭菜端上桌时,天色已暗下去一层。 两人对坐而食。陆姑娘吃得不多,也吃得安静,雪初却发现自己吃完一碗,还能再添半碗。 上元灯火 之后的日子,山中仿佛失了时序。天亮便起,天暗便歇。雨来则收,晴好便晒。 陆姑娘照旧采药、配方、整理旧册。雪初仍在她身边打下手,只是做的事比从前多了些。她渐渐发现,自己能分辨药香里的轻重,能在翻看旧方时迅速找到关键的一行,甚至在陆姑娘尚未开口之前,已把需要的器具放在手边。 独处时,也偶尔有一点片段浮上来:有人低声说话,她已将药臼推到近前;针影落下,她的手比思绪更早递了过去。这些片段来得轻,尚未成形,便又沉了下去。 陆姑娘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点破。 直到那日她们一同去后山采药,林中湿气未散,苔藓在石上泛着暗绿,雪初在一处背阴坡前停下脚步,俯身拨开杂草,露出底下一株尚未完全展开的叶子:“这株不对。” 陆姑娘走近看了一眼,眉心微蹙。那叶色比寻常深了一分,叶缘却带着不该有的细裂。 她把那株连根挖起,包好,放入篓中,对雪初道:“记住它。” 如此又过了几日。 傍晚时,山里风声渐紧,院中早早便暗了。雪初还在陆姑娘的屋里替她整理药册,纸页翻到一半,篱外传来一阵踏石声。那人似乎站了片刻,才低低喊了一句:“陆大夫。” 雪初闻声走到门口,听见陆姑娘在问那人:“多久了?” “不到两个时辰。” 篱外站着的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瘦削,额角还残着未干的汗迹,此时声音发哑,“起初只是手脚发冷,后来气息乱了,脉也走偏。山下的大夫不敢动针,只让我……来试一试。” 陆姑娘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打开了一只许久未动的红木药箱。箱中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细长的银刀,还有几只素白无纹的瓷瓶,看上去年代不浅。 她在灯下取出其中几只,开始调配什么。 “要等两刻钟。”她一面动作,一面对雪初道,“药性未稳,贸然下山,只会误事。” 雪初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替她守着那盏油灯。 屋内渐渐静了下来。只有瓷勺碰触碗壁的细微声响,在夜色初临的屋中显得格外分明。灯芯已有些老旧,火苗跳动得不算安分,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轻的声响。那一点光映在雪初眼中,慢慢晕开,颜色由浅转深,暖意在瞳孔里流动,不再只是照明的火,而是一片缓缓铺开的光。 她看得久了,意识便一点点松开。 耳边的风声不知何时变了调子,渐渐混进锣鼓与人声。她恍惚觉得自己站在一处异常热闹的所在,灯影摇曳,将夜色映得通明。 那是上元节。 河水贴着脚边缓缓流过,两岸灯火倒映其中,碎成满河浮金。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不知何时已换作一袭绯红裙裳,袖口滚着细细金线,手里还提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纸袋里的甜香一阵阵往上漫。 她正挤在一个最大的灯谜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盏嫦娥奔月的走马灯。灯轮一转,嫦娥衣袂飘举,月宫桂影也跟着一明一暗地流过去。摊主立在灯下高声报出上联:“月色如银,无水亦成江海。” 她咬着唇,正在思索之际,身后忽然有道声音接了下句:“春光似酒,不饮也是醉人。” 那声音清越如金石,带着几分疏朗。 她蓦然回首,见身后立着一个人,墨青锦袍,身姿颀长,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人群在他身后流动,灯火在他周身晃动,可他的面容却始终隔着一层光,只能看清那双映着灯色的眼睛,明亮而温和,藏着浅浅的笑意。 她只怔了一瞬,便走上前去,笑盈盈拦在他身前:“既然公子赢了我心爱的灯,也算有缘。不如我请公子吃碗面,权当结个善缘。” 画面一转,已是河边的小面摊,热气蒸腾,香味扑鼻。 她把手中的那袋栗子往桌上一搁,熟络地喊道:“刘伯,两碗红汤面,都要宽面,我的免青。” 话音落下,她又转过头,看着那个墨青色的人影,自作主张地添了一句:“这位公子的要重青。” 刘伯在灶后应了一声,她才托腮笑道:“我瞧公子气宇轩昂,压得住这口重的。”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有些意外:“姑娘连我的口味都算到了?” “这也不难。”她将手里的栗子剥开一颗,眼里仍带着笑,“再说了,我看人一向准。” 说完这一句,她又想起什么,身子微微前倾,语声也放软了几分:“对了,我叫雪初,因是初雪时生的。公子若不介意,叫我小初便是。” “小初……”那人在舌尖滚过这两个字,声音温柔得像江南的夜风。 他接着开口:“在下……” 雪初心口一下提了起来,在那片灯火与热气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想听清那几个字。 偏在这一刻,刘伯已端着面大步过来,热气和大嗓门一道压了上来:“丫头,这后生生得好啊,比城东李家那个小子强多了。” 她脸上一热,那人却已提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不动声色地说道:“李家公子?老丈拿我与他比,在下倒是高攀了。” 她听得忍俊不禁,身子又朝他那边挨近一点,压低声音道:“我也觉得,你比他好看多了。” 那人转过头来,似乎要对她说什么。雪初心里急得厉害,想看清他的模样,听清他的名字。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墨青色的衣袖…… 就在此时,灯下忽然“咔”一声脆响。灯芯爆开了一朵极亮的灯花,火光猛地一跳。 雪初身子一颤,猛然回过神来。 屋里仍旧昏暗,药香沉沉压着四壁,窗外山风渐紧。方才的灯火、人声与那道身影,转眼便退得干干净净,只在胸口留下一点尚未散开的余温。 “药好了。”陆姑娘的声音从灯影外传来,清冷而平稳。 雪初这才发觉自己仍坐在桌边,手中既没有那袋糖炒栗子,也没有那盏走马灯,掌心底下只有冰凉坚硬的一角桌沿。 “小雪,你拿着灯。”陆姑娘将瓷瓶收入袖中,看了她一眼。 雪初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点酸热慢慢压了下去。她应了一声,起身提起油灯,护在身前。 夜色已深,风声沿着山势低低涌动。陆姑娘推开门,冷风迎面而来。 雪初跟在她身后,一同走进浓浓夜色之中。 三更雨 那中年男子并未夸大。 床上躺着个羸弱瘦小的后生,不过十几岁年纪,四肢绷得发直,牙关死死咬着,喉间只滚着一点破碎的气音,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室内分明生着火,却有一股森然寒意钻上来。 陆姑娘上前诊脉,手才搭上去,眉心便蹙了一下。 “脉细如丝,却急如奔马。”她低声道,“不是受寒。” 那后生的母亲已哭得站不稳,扶着床柱,半边身子都在发抖。雪初借着炭火余光望过去,只见他露在被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颜色却发暗,隐约泛着紫黑,正顺着腕骨缓缓向上蔓延。 “灯。”陆姑娘道。 那妇人怔在原地,雪初已转身去灶边取了油灯。灯一近,后生颈侧便露出一小块斑来,铜钱大小,颜色沉得发灰,边沿隐隐发黑。 陆姑娘只看了一眼,声音便低了下去:“果然。” 她没有解释,只打开药箱取针:“按住他的腿。” 那妇人慌得两手乱颤,雪初把灯放在床头,挽起袖子上前。她双手压住后生膝弯,只觉掌下那层皮肉僵冷得厉害,压下去竟不见多少活人应有的回弹。 下一刻,那后生骤然抽搐起来,力道大得整张床都跟着一晃。雪初脚下一滑,膝头顺势抵上床沿,身子一沉,才勉强将人稳住。 银针落下,针口很快逼出一线黑血,沿着针尾滚下来,滴进铜盆里。那血色浓得发黯,落下去时无声,盆底却像也跟着凉了一下。陆姑娘连换三针,后生喉间那点急促的杂音方才慢慢低下去,胸口起伏也缓了下来。 待一切略稳,陆姑娘收了针,给他用了药,又叮嘱那妇人将污血深埋,不可近牲畜。 回到山上时,夜色已沉。 陆姑娘将药箱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快下雨了,我去后山一趟。” 雪初怔了一下:“现在?” “方才那毒,我在后山的阴潭边见过相似的。”陆姑娘说得不快,手上却已在取蓑衣,“雨一下,水走得快,迟了便找不见了。” “我跟你——” “不必。”陆姑娘打断她,“后山夜路不好走。你把门落好,我不回来,谁敲都别开。” 话音落下,她已披上蓑衣,提灯而去。 雪初追到门口,夜风扑面,衣袖一下便被吹得贴到臂上。她看着那一点灯影被树影吞没,这才合上院门,落了门闩,又将屋里门窗一一插紧。 雨来得又急又密,风声在林间起伏,雨点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将远近的动静一并掩住。 屋里只剩一盏灯,灯芯低低伏着,火头微晃,把桌角照得一明一暗。 雪初在桌边坐下,才想喘一口气,门上忽然“咚”地一声闷响,门板跟着一颤。 她站起身来,又听见指甲刮过木板的抓挠声,断断续续,夹着被风雨打碎的喘息。 “救……”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雨吞没,却仍清楚地落进耳中。 灯焰晃了一下。屋外雨声铺天盖地,屋里却静得发空。雪初立在那里,只觉有什么被硬生生扯开了口子。 雷声轰然滚过。 也是这样的雨夜。风先一步掠过屋檐,吹得窗纸微微起伏,紧接着雨点便砸了下来,落在芭蕉叶上,声声作响,将整座院落包裹得密不透风。室内只点了一盏灯,灯下桌案、屏风、半掩的窗扇都浸在昏黄里。 她本已经歇下,却被这阵雨搅得睡意全无,只得披衣起身,将窗扉又掩紧了些。 她的手才离开窗边,西窗便轻轻一响。 下一刻,一道黑影翻了进来。 那人落地时失了支撑,肩背先撞在地上,随即便是一声沉沉的闷响。血腥气立刻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带着雨水浸透过后的冷。 雪初往后退了半步,惊呼尚未出口,那人已站起身,抬手压住了她的唇。 那只手冷得透骨,掌心却滚烫,混着血与雨水的气息。 “别出声。我不想伤……”他的声音贴得很近,轻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散进雨里。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拍子,灯影晃动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半边脸都埋在昏影里,衣衫的色泽也被血与雨浸得看不分明,唯独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她一下便认了出来。 那人也显然没料到会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色未退,唇边已低低落下一声:“小初?” 这一声出来,她心中那点惊惶便散了。 窗外人声骤起,脚步杂乱,风灯的光隔着窗纸一阵阵晃过来。有人高声喝令,说有贼人夜闯,务必要搜出来。院门被人推开,雨声立刻又闯进几分,火光一晃,便朝这边逼近。 那人转身便要往外去,才走出两步,肩背却猛地一晃,整个人往一旁栽下去。 雪初心里一紧,伸手便拽住了他的衣襟:“过来。” 她顾不得多想,将人半拖半扶扯到床边,掀起被褥,把他整个人塞了进去。锦被压下来,那人的身子一下绷紧了,呼吸也死死收住。门外脚步已到了廊下,她反手解开衣带,也跟着钻进被里,将人遮在了身后。 被中热得发闷。血腥气贴着湿冷的雨意,一阵阵往鼻端涌来。那人的呼吸贴在她后背,一下重,一下轻,烧得她肩胛都跟着发烫。她扯紧被角,连呼吸都放缓了。 “大小姐,您没事吧?“护院隔着门板高声问,“刚才我们看见有黑影往这边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个字:“滚!” 门外静了静。 雨还在下,打得窗纸发颤。隔着不甚远的距离,她听见风灯在雨里轻轻晃动的细响。 过了片刻,外头才有人连声应是,脚步一阵一阵退远,窗纸上晃着的灯影也跟着移了开去。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她却没有立刻动。被褥之下,他的呼吸仍旧贴着她,一阵阵发烫,却又在竭力收着。幽暗的灯火在案上摇着,她在一室雨声之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 门外又是一声闷响。 这回更重,震得门板轻轻一颤,门闩也跟着响了一声。灯焰晃动,整间屋子都暗了一暗。 雪初骤然回神。 方才的旧雨夜、西窗、被下的血腥气,齐齐被这一声撞散。她仍站在山中小屋里,脚下是冰凉的地面,空气里只有药香与湿冷的夜气,窗外风声贴着屋檐低低掠过。 门外那人像是再也撑不住了,整个身子撞在门上,顺着门板滑下去,只剩一点断断续续的喘息,被雨切得零零碎碎。 雪初站了片刻,掌心里全是汗,终究伸手拔开门闩。 门一开,风雨卷入,一个人影跌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雪初被那人倒下的势头吓得退了一步,借着灯光看清了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短褐,裤腿卷着,脚上全是泥。可此刻他整个人都已不成样子,双手呈爪状死死扣着青砖,指甲已经翻起,满是血污,嘴里还不断往外泛白沫。 她蹲下身去,手才碰上那人的手腕,便猛地缩了一下。 和先前那个浑身冰冷的后生截然相反,这人烫得吓人,掌下那层皮肉烧得几乎灼手。 雪初咬了咬牙,再低头细看,便见那人臂弯里也有一块斑。只是这一回,那斑不是发黑,而是赤红,斑痕边沿高高肿起,底下血络鼓涨,一根根都似要迸开。 院门外脚步骤响。陆姑娘提着风灯赶回来,蓑衣上还滴着水,一眼见到地上那人,脸色便沉了下去。 “别碰他!”陆姑娘几步跨进门来,将雪初往后一带,自己俯身下去,只看了一眼那块红斑,眸子便猛地缩紧。 “怎么会……”陆姑娘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寒意,“阴阳双蛊……” “陆姐姐?”雪初扶着门框,喉头发紧,“这是什么?” 陆姑娘仍看着地上那人,片刻后才站起身。风灯悬在她手里,把她半边侧脸照得冷白。 雨声从门外一阵阵传进来,陆姑娘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漆黑的山下:“先前那个发冷,是阴蛊。这个发热,是阳蛊。” 她转过头看着雪初,语气前所未有地凝重:“有人在拿山下的人……炼药。” 晚来风 又一声闷雷自天边滚过。 雪初站在风口,衣衫早被夜风吹透,竟也觉不出冷。 雷声过岭,雨势也随即变得更密,打得山林一片碎响。 那年轻人还倒在地上,雨水顺着衣角一路淌下来,在砖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他浑身滚烫,四肢却仍时不时绷紧一下,喉间压着急喘,像有团火堵在胸口,怎么也冲不出去。 “把他挪开风口。”陆姑娘道。 雪初应了一声,快步上前。她避开那人臂弯里那块赤红斑痕,一手托住肩背,一手垫进腰侧,将人从门边拖离。那人身上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衫直往外扑,灼得人掌心发胀。她将人挪到榻前的干处,又从角落取来一块旧毡,垫到他身下,隔开砖地上的寒气。 陆姑娘将门关上,落了门闩,又将风灯挂到梁下。灯影贴着墙根晃了一下,很快稳住,屋内轮廓重新清晰起来。 她随即在火盆前蹲下,抓起几味先前分拣好的药材,一味一味投进去。火势被她压得很低,烟却慢慢浮起来,辛烈又干涩,带一点苦,沿着地面缓缓游走,从床脚、桌边、门后一处处漫过去,竟不往上飘。 “把东边那扇窗支开一线。”陆姑娘又道。 雪初依言过去,将先前插紧的窗闩轻轻抬起,只把东边那扇推开一指宽。雨水仍被隔在外头,只余沉沉的敲击贴着窗纸传进来。 待她转身回来,陆姑娘已在俯身察看那人。她低头看过那人颈侧与臂上的斑痕,又抬手按了按他的指尖,随即抽出银针,却没有急着落下,只拿针尾在几处穴位上轻轻一点。那人胸口起伏稍缓,抽搐渐止,额上的汗却出得更厉害,沿鬓角一滴滴往下滚。 “得先把势头压住。”她说着便起身去洗手。盐落进酒里,酒液泼在掌心,冲得满屋都是辛辣味。她反复搓洗过,才重新回到榻前。雪初将布巾递到她手边,灯也挪近了一点。 屋外风声未歇,风铃一阵阵响起,雨水顺着屋檐不断落下。陆姑娘抬头听了片刻,目光从窗缝移到门角,又落回火盆。 她转身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包灰白药粉递给雪初:“这是驱瘴的。小雪,你出去一趟,把这个沿着篱笆洒一圈。” 雪初接过药粉,提起风灯,转身拔开门闩。门才推开,风雨便卷着潮气扑了满脸。她一手护灯,一手拢住袖口,快步沿着院子四围的篱笆脚缓缓走过去,将药粉一点点洒下。药粉落地即散,雨水一触便化开。灯影所及之处,原本蠢动的虫蚁纷纷退避,连草叶间的声响也随之稀落下来。 待这一圈走完,院中仿佛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她回屋时,陆姑娘仍守在榻前。那年轻人的呼吸已稳了些,只余喉间偶尔带出一两声低喘,热度却仍未退尽。 陆姑娘将手覆上他的额角,眉头仍紧锁:“这不是偶然。” 她伸手掀开那人的袖口,又将灯挪近了一些。赤红斑痕在灯下更显得扎眼,皮下血络鼓着,边沿隐隐发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山下那个,斑痕发暗,寒意逼骨。这个却热得发烫,斑是红的,脉也走得乱。位置相同,起势却反。” 她的目光移向被夜雨敲打的窗户:“都赶在雨后。” 雪初也垂眼看着那块斑痕,只觉那颜色在灯下刺目得很。 “今夜先守住这里。”陆姑娘道,“天亮之前,不能再让人进山。” 她说完便重新坐回火盆旁,将药材一味味添入,火势始终被压着,不高不低。屋内烟气渐稳,夜色被隔在门外,只剩雨声远远地落着。 雪初在榻前坐下,替那年轻人将毡角往里掖了掖。那一下热意仍从毡下透出来,贴着手背,久久不散。 接连两日雨水连绵,山中始终笼着一层湿意。第三日清晨,雨势才真正缓下来。 先是夜里渐渐稀疏,到天亮时,已只剩枝叶间偶尔滴下的水声。山中湿气未散,雾从低处浮起,在林间缓缓游走。 那夜闯进来的年轻人已能自行饮水,热势虽被压下,人却仍昏昏沉沉,喝了两口,便又睡去。 陆姑娘并未让他下山,只叮嘱雪初看着,自己提了药篓又往后山去。 午后日影偏斜时,院外方才传来脚步声。 陆姑娘进门时,衣角沾着湿泥,神色却与平日无异。她将药篓放到案上,把采回的草叶一一取出,整齐铺开。 雪初走近了几步,见案上的草叶颜色深浅不一,形态却隐约相似,叶缘皆有细裂,裂口参差,像被什么反复啃噬过。 这样的叶形,雪初不是头一回见。前些日子她们在后山背阴坡下,便见过一株。只是眼前这几株明显不是同一处来的,叶背还带着未干的水痕,在光下泛出一点暗色,不似露水那样清亮。 “不是那一片坡。”陆姑娘道,“沿着水线走,低处都有,雨后才起的。” 雪初心中微微一沉,伸指拨开其中一叶,叶缘的裂口粗糙,刮得皮肤发紧。 “山上暂时无碍。”陆姑娘又道,“风从高处过,水也走得慢,一时还爬不上来。” 说到这里,她目光沉了沉:“可山下不同。” 屋中一时无声。 榻边传来一声轻咳,那名年轻人翻了个身,毡子动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去。雪初回头望了一眼,走过去将门掩好,这才重新站定。 陆姑娘抬头看她:“我得下山一趟。” 她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回旋的余地。雪初心中早已有所预料,只是仍旧微微收紧了几分。 “这几日,山下还会有人出事。”陆姑娘接着道,“不止一个,也不止一种症状。若不去追源头,只靠救人,来不及。” 雪初点了点头:“我留在山上。” 陆姑娘看了她一眼,并未反驳。 “门窗照旧封。”她道,“雨夜若再来人,先稳住,再等我回来。” 她说着,又从药箱中取出几味药,分作两包,摆在案上,指了指其中的一份:“这一包,若再遇发热,用来压势。” 她又指向另一份:“这一包,若遇发冷,只熏屋,不落针。” 雪初一一记下,又将那两包药的位置看了一遍,方才点头。 陆姑娘离开时,天色尚早。雾还未全散,林间光线湿而薄,远远近近都裹着一层灰白。 她临行前又叮嘱了一句:“这几日,留意风。” 雪初应了下来,目送她离去。 回屋后,雪初将药箱挪到抬手可及的地方,又重新查了一遍门闩、窗钩、火盆和灯油。火盆里的炭还温着,烟气淡淡浮在屋里,没有散尽。她在案前坐下,将那几株叶缘细裂的草摊开,指腹沿着裂口轻轻抚过。 那触感让她心中微微一动,却说不出缘由。 她抬头望向窗外,雾气正从山谷里慢慢退去,露出更远处的林线。原先隔着雾看不真切的山路,此刻也隐约显了形,蜿蜒曲折,一直往山外去。那路离她并不远,近得只隔着几重坡,几层雾,一场雨。 她很快便收回目光。这一回,她得独自守住这里。 黑血旧痕 义庄向来不是活人久留之地。 顾行彦踏进门时,夜色正沉。城外这处旧义庄年久失修,檐角塌了半边,积水顺着瓦缝一滴一滴落下来,在青石地上汇成细线。风从门板裂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盏油灯左右摇晃,灯下只照得见一圈昏黄,四下仍是沉黑。陈木、潮土、尸气混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行彦解下斗笠,随手挂到门侧,径直朝最里侧那具尸身走去。 白布覆得还算齐整,四角压着旧石,显然是才送来不久。他走近两步,掀开布角,先看脸,再看手。那张脸青灰中透着暗色,死相倒不狰狞,只是僵得过分。指甲根处发黑,颜色沉在皮肉里,不是尸身寻常该有的样子。 他俯下身,将那只手翻过来看腕内,又捋起袖口去看肘窝。两处都有浅浅的斑痕,不大,却都压在关节转折处,位置正得过分。 顾行彦盯着看了片刻,神色慢慢敛住。 “死得真快。”他低低道,“半点活路都没留。” 话音才落,背后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风声。 顾行彦手比念头更快,反手便按住刀柄,身形顺势一转,刀鞘横扫而出,直取来人腕骨。 可刀鞘尚未触及,对方便已化开。 那人并未硬接,只在刀势将至的刹那抬手在鞘尾一拨,借力一引,顺势错开半步。 两人擦身而过,衣角在风里一碰,各自站定。夜风从中间一掠而过,顾行彦先闻见对方衣袖间一缕淡淡的药香,清苦里带一点冷意,和这义庄里的气息格格不入。那盏灯也被风带得一晃,光影乱了乱,待重新落稳,才照清来人的面目。昏黄灯色落到他身上,竟像平白生出一截清光来,眉目昭然,骨相分明,在这满屋腐木尸气里,仍显得干净。 顾行彦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把刀按回鞘中:“兄弟,你这是嫌命长,跑义庄来试我手?” 那人听了这句,唇边先有了笑意:“顾大哥这一手若不递出来,我倒要疑心自己找错地方了。” 顾行彦上下打量他一眼,笑意更深:“你这嘴皮子倒是利。” 来人正是沉睿珣,越州采薇山庄的少主。采薇山庄以医术立世,却从不缺武学根基,顾行彦两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便知道这人绝非只会治病。 顾行彦让开一步,示意他过来看尸身:“你来得正好。” 沉睿珣走上前来,却并未先看脸,只低头查看腕脉与胸腹,隔着衣料轻按数下,便已收手,神色渐沉:“不是寻常毒。” 顾行彦抱着刀倚在一旁:“这还用你说?” 沉睿珣轻笑一声,仍低头看着那具尸身:“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毒。” “顺经走血,拿关节作结。”沉睿珣正色道,“这是采薇山庄旧卷里记过的禁术。” 顾行彦眉梢一挑:“禁术?” 沉睿珣点头:“嗯。原该断干净了。” 顾行彦听完,冷笑了一声,在尸身边上踢开一块草席,露出底下半只陶罐。罐口焦黑,内壁残留着尚未干透的药渣,带着一股潮湿的苦味。 “近来接连死人。”他说,“前些日子就听说,尸身多半都从黑石岭那边送来。我顺着这话往下查,盯了几日,抬尸的人换了几拨,路子却没换。” 沉睿珣看向他:“所以你一路摸到了这里?” “还不止。”顾行彦朝那陶罐一点,“黑石岭旧道那头,有个废弃药坊。地方荒了很久,照理说不该再有人去。可我远远看过两回,石槽旁有新踩出来的泥印,门边也有翻动过的,里头八成不干净。” 沉睿珣问道:“你进去看过没有?” “还没。”顾行彦答得干脆,“白天不方便,夜里我一个人摸进去,若里头真有人,惊动了反倒坏事。我今夜来义庄守这一遭,本想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尸身送进来,谁知道先撞上了你。” 沉睿珣听完,没急着接话,先又低头看了眼那具尸身,才道:“既然已经摸到门口了,今夜便别只看这一具。” 顾行彦看他一眼,嘴角一扯:“我就知道你不会白来。” 沉睿珣抬手掸了掸袖口:“顾大哥肯半夜守义庄,总不会是来替这些死人烧纸的。” 顾行彦听得乐了,把刀换到另一只手里:“行,算你会说话。走吧,带你去瞧瞧。” 两人出了义庄,夜市早散得七七八八。街上只余零零落落几家未灭的灯,风卷着雨意迎面扑来,吹得人满袖发凉。 顾行彦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始终留意四下。 沉睿珣与他并肩,衣摆掠过夜风,神色从容。街边尚未收摊的几个伙计抬头望见他,目光都不由多停了停,他却恍若未觉,只听顾行彦说话。 顾行彦忽然啧了一声:“你这张脸还是这样惹眼。真要肯好好说两句,那些个爱盯着你看的小姑娘,多半都吃这一套。” 沉睿珣笑意减了几分,淡淡道:“大半夜的,顾大哥倒还分得出谁在看我。” “我眼又没瞎。”顾行彦哼了一声,话出了口才瞥见他神色冷了下来,又道,“你还在找她。” 沉睿珣脚下微微一顿,只道:“是。” 顾行彦不再往下说,往前走了几步,把话扯回正题:“你最近摸过黑石岭那边没有?” 沉睿珣道:“只听过些风声,还没真过去看。” “那今夜你跟着我走便是。”顾行彦道,“旧道在西侧,白天去容易撞上人。夜里去,雨又能把脚印洗了,反倒方便。” 沉睿珣偏头看他:“你倒把好处都算过了。” “不然呢?”顾行彦一扬眉,“若没七八分把握,我能往那地方钻?” 说话间,城门已在身后远去。两人折向西侧,荒草压过石阶,鞋底碾上去,尽是湿意。又行一段,半堵残墙才从夜色里慢慢露出来,墙脚塌了,碎瓦散了一地,正是那处废弃药坊。 顾行彦抬手示意,脚下先停了。 “就是这里。”他压低声音,“今夜倒能进去瞧一瞧了。” 沉睿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夜色里,那药坊只剩半截轮廓,墙边杂草高过膝,风一过,草叶便贴着地皮乱颤。门板斜挂着,底下却有一截泥痕被磨得发亮。 “先别急。”沉睿珣将视线从门板移开,把四周扫了一圈,“外头痕迹还在,里面未必没人。” 顾行彦笑道:“所以说我一个人来不划算,如今多你一个正好。” 两人先后翻进断墙,贴着残墙停在门边,听了片刻屋里动静。 风从破窗里穿过去,屋顶残草窸窣作响。除此之外,再无旁声。 顾行彦这才抬手,将那半扇歪门往里轻轻一推。 门轴早锈了,推开时仍带出一点低哑的摩擦声。屋里黑得沉,只余门口漏进去的一线天光,斜斜映在地上。沉睿珣侧身让过顾行彦,目光先落在屋中央那只石槽上。石槽比从外面看时更大,槽口残着一圈暗色痕迹,边沿磨得发亮。 顾行彦走过去,用手在槽壁里抹了一把,凑到鼻端前闻了闻,脸色立刻沉下去:“还在。” 沉睿珣俯下身去看槽底。石槽内壁留着一层薄薄的黏痕,混着药渣和水气,边沿还有细细的刮擦印子。他伸手沿着槽壁慢慢摸了一圈,指腹停在底部一处凹陷上,片刻后才抬起来:“这里架过火,不止一回。” 顾行彦看向他:“你也闻出来了?” “几味东西迭在一起。”沉睿珣将指腹轻轻捻了捻,“有药气,有血腥,还有股烂泥里泡久了才会起的潮腐味。寻常制药,不会留成这样。” 顾行彦抱着刀,低头又看了石槽一眼:“我早先在墙外就闻着不对,只是没进来细看。” 沉睿珣抬脚绕过石槽往里间走。屋里原先应当隔着一道木架,如今只剩半边残骨,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他在架旁蹲下,从碎木与尘灰之间拈起一小片东西,拿到灯下看。 那是一截晒干的草叶,叶脉发灰,边缘带着细细的裂口,却不像虫蛀。 顾行彦目光一紧:“这玩意儿我见过。” 沉睿珣问道:“在哪?” “送进义庄的尸身边上,有一具袖口沾过半片。”顾行彦道,“我当时没当回事,只记着样子眼熟。” 沉睿珣垂眼看了片刻,将那片草叶收入袖中,又起身朝靠墙那口旧木柜走去。柜门半开,里头空了大半,底层却散着几只药瓶,瓶塞歪斜,瓶身沾着干透的污痕。他随手拈起一只,拔开闻了闻,眼神冷下来。 顾行彦走近几步:“什么?” “压不住。”沉睿珣将瓶口递过去,“你闻。” 顾行彦低头闻了一下,鼻端先冲上来的是极苦的药味,后头却裹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直往喉头钻。他皱着眉把瓶子推开:“这东西不是拿来救人的。” “本就不是。”沉睿珣将瓶塞重新按回去,把那只药瓶放回柜中,声音低了些,“这里是弃坊,可手底下这点痕迹都新。人来过,而且不止一回。” 顾行彦抬眼往四周看去。墙根堆着碎草,角落里还有一只翻倒的竹筛,筛边裂了,裂口却干净,不似烂断,倒像是仓促间被人踢翻。地上那层浮灰也乱,几处脚印被踩得模糊,看不清来去,只知道人数不会少。 过了片刻,顾行彦才低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地方果然没干好事。” 沉睿珣缓缓道:“这里曾经开过炉,配过药,人走得匆忙,却没真弃干净。” 他说着转头看向顾行彦:“再往里还有条后路?” “通到黑石岭深处。”顾行彦点头,“我先前就是追到那里停住的。再进去,真撞上人,你我两个未必不能脱身,可这条线多半也就断了。” 沉睿珣抬眼望向屋后那片沉沉黑暗。风从那边灌进来,带着更重的湿气,也带着林深处的凉。 “今晚先到这里。”他说,“已经够了。” 顾行彦点了点头。 两人又在屋里看了一圈,确认再无旁的痕迹,才退了出去。顾行彦把那半扇歪门照旧掩回原样,领着沉睿珣沿来时的旧道退开,一直走出数十步,转过一道土坡,废弃药坊彻底隐进夜色里,他才停下。 这里四面都是高草,风一过,细碎声响便把人声都吞了。顾行彦回头看了药坊那边一眼,确认再无动静,才伸手入怀,摸出一枚细小铜铃。 那铜铃不过指节大小,铃舌被软线缠住,若不特意拨动,半点声响也出不来。他用拇指在铃身上一抹,铜面与细线一擦,只发出轻轻的一下“嗒”。 雨意已近,风又紧,这么一点声音本该转眼便没。 可不多时,林子另一头竟也有轻轻的一点铃响传来。 沉睿珣看了顾行彦一眼。 顾行彦收起铜铃,语气平常得很:“我得去见个人。” 沉睿珣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追问。 顾行彦转头看他,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我跟你提过的那位陆姑娘。” 沉睿珣点了点头。他自然记得。顾行彦很少在旁人面前提及谁,而那位陆姑娘,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她在查同一条线。”顾行彦继续道,“比我们更早察觉。” 沉睿珣沉吟片刻,道:“那我随你去。” 顾行彦看他一眼,倒也没拒绝,只道:“路不近,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兄弟若跟,便别问太多。” “顾大哥放心。”沉睿珣应声,“我只认路,不认闲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土坡另一侧下去。风穿过高草,夜色愈沉。顾行彦没有再回头,只顺着那一点铜铃回应过的方向,带着沉睿珣往林间去了。 雨中灯下 夜色沉沉,林间风声渐紧,湿气贴着地面漫开,雨意也一层层压了下来。顾行彦戴着斗笠走在前方,穿过杂树与荒草,林深处漏出一点昏黄灯火,是一间破庙。 顾行彦停住脚步,转头对沉睿珣道:“陆姑娘脾性冷,不喜生人,你别惹她烦。” 沉睿珣“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庙门半掩,木扉因年久失修,边角已经起了毛刺。顾行彦走上前去,先叩了三下,停了停,又补了两下。 门内静默片刻,传来一道平静的女声:“关门,风大。” 顾行彦推门而入,侧身让出半步。 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色昏黄,被风从门缝里一卷,落在供桌旁那道人影身上,便将她的轮廓照了出来。一个素衣女子正低头从药匣里拣药,神情安静,也冷淡。 沉睿珣跨过门槛,脚下却慢慢停住了。 那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顾行彦身上略一掠过,随后落在他身后的沉睿珣身上。 灯火阑珊,却够照清一个人的面容。 那双眼与从前他记忆里的并不全同,少了几分少女时的锐利与青涩,多了一层沉静与清明。然而那眉骨,那眼形,那不显山不露水却有些固执的神情,却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沉睿珣立在原地,半晌才叫出一声:“姐。” 陆姑娘的指尖依旧按在药匣边沿,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肩头,又停了一停,才低声应道:“弟弟。” 顾行彦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是姐弟?” 他向来反应飞快,此刻却难得有些局促,站在原地不知是否该退。 陆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重新收束,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你先出去,在外头守着。” 顾行彦闷声应了句“好”,退到庙门外,转身替他们掩上了门。 门板轻响之间,雨也开始落下。起先只是几点,细细敲在残瓦旧檐上,很快便连成一片。风透过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陆姑娘走出供桌后一点,站到灯火更近处,认真打量沉睿珣:“比记忆里高了一大截,也……更像个大人了。” 沉睿珣向前一步,开口时嗓音有些涩:“姐姐,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陆姑娘垂下眼,缓缓道:“起初是被人拖进山里,后来那人疯病加重,总要有人照看。山里路难走,越走越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疯病的人走了,我一个人,总也得活下去。”她将几味草药重新分拣整齐,“山里草多,能救人也能害人,我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替人治病,替人解毒,偶尔也给人下毒。” “身子可还好?”沉睿珣的嗓音更涩了几分,“这些年,有人难为你吗?” “难为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世上。”她语气平平,“你不必操心。” 她抬手替灯焰挡了一下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才又像随意一般补了一句:“命还在。毒试多了,倒不容易被人害死。” 沉睿珣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你回过越州不曾?” “回过一次。”她没有回避,“在樵风坡下远远看过山庄一眼。” “那时听人说起,”她继续道,“说你已成家,行事稳妥,庄中事务也接得住。” 她望向他,目光冷静而清明:“我想着,既然一切都好,便不必再添变数。” 灯焰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又稳了下来。 沉睿珣低声道:“家里一直都在找你。” 陆姑娘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找到了,也回不去了。” 庙外雨势愈急,破檐下的水珠串成一线一线,不住往下坠。 良久,沉睿珣才再度开口:“我这些年,也在找一个人。” “我的妻子。”他看着灯焰缓缓说道,“她失踪了,已三年有余。” 陆姑娘垂下眼,手指在药匣边缘轻轻划过。这样的情形,她见得太多了。有些人,失散久了,便只剩下一个名字。 她看着沉睿珣,终究没有把那些早已习惯的判断说出口,只道:“她若还在世,以你的本事,早晚寻得着。” 话音未落,庙门外忽然传来顾行彦的声音:“你们谈完了没有?外头雨大了。” 他说着便推门进来,抖了抖斗笠上的水,肩头衣角都已被雨打湿。 陆姑娘没有接他的话,只将药匣往旁边挪开,给桌上腾出一块空处。 顾行彦走到桌边坐下,咳了一声:“既然见也见了,认也认了,该说正事了。” 沉睿珣在陆姑娘对面落座,从袖中取出一片草叶,放到灯下:“这是今夜在药坊里找到的。叶缘细裂,不像虫口,更像经药气催过。” 陆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转身从桌上取出另一片,并排放在旁边:“前些日子我在后山背阴坡见过一株,当时只觉眼生。雨后再去,低处沿水线都有了。” 两片叶子摆在一处,形态如出一辙,连叶缘的细裂都相仿。 顾行彦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同一种东西?” “同一路数。”沉睿珣的指尖轻轻点在叶面上,“这草是炼蛊时拿来引药的媒介。” 陆姑娘接着道:“山下近来找我看病的人里,有个浑身发冷,有个浑身发热,斑痕长在相同的位置,症状却截然相反,看着与阴阳双蛊有些相似。” 沉睿珣点头:“义庄里有一具尸身也是如此,指甲发乌,皮下血脉有被牵引过的痕迹,应是阴蛊。” 陆姑娘接道:“前几日到山上来找我的那个,斑痕赤红,药压不住,是阳蛊。” 顾行彦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了起来:“一阴一阳,分着下到活人身上去养?” “正是。”沉睿珣道,“那处药坊是制蛊的地方,蛊种炼成之后下到活人身上,人便成了药引。阴蛊、阳蛊分开养在不同的人身上,等养熟了,再把两种蛊毒引到同一处对冲,便能炼出禁药。这正是采薇山庄旧卷中记载过的禁术。” 顾行彦的手掌重重落在膝上,低低骂了一句:“这帮人当真不把人命当回事!” 陆姑娘将那两片叶子拢到一处,目光落在灯下,声音沉静:“这草既沿着水线蔓开,便说明他们盯上的地方,多半正是山中水脉汇拢之处。我住的那座山,正合这个路数。” 雨声漫天漫地压着,庙中却只剩灯芯轻爆时的细响。 顾行彦先开了口:“这么说,不是撞上了什么邪门事,是有人早早在铺路。” “草既已蔓开,便说明他们的手已伸过去了。”沉睿珣道,“再晚一些,怕是连收都收不住。” 说到这里,他看向陆姑娘:“姐,山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姑娘道:“只有小雪一人守着。我下山前交代过她几句,她能应付一阵,再久便难说了。” 顾行彦见沉睿珣面露疑惑,便接了一句:“那是她不知从哪捡来的小姐妹。你既叫她一声姐,那姑娘论起来也算你家里人。” 沉睿珣没有理会他,只望着陆姑娘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陆姑娘道:“天亮之后你们再去城里探一探,看对方还有什么动作,若有消息,仍回这里会合。我留在庙里,黑石岭离此处不远,若有动静也好留意到。” 沉睿珣应道:“好,就依你说的来。” 顾行彦站起身,走到门边试了试门闩,又转回来将庙角几块漏风的破木板拖过来,勉强挡住了些风雨:“那便各自歇一歇,等天亮了再动身。” 陆姑娘把那两片叶子收好,将药匣一层层合上。沉睿珣替灯里添了些油,火光便又亮了几分。顾行彦寻了处还算干燥的墙角坐下,将湿透的斗笠搁在膝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再开口。 漠漠轻寒 天明时,檐下还在滴水。昨夜那场雨虽已收住,林间湿气却更重了,风从树梢穿过去,带得枝叶簌簌作响。庙中光线仍暗,陆姑娘已坐在供桌边理药,几味草叶在她指下分拣开来,轻轻一拢,便各归其处。 顾行彦先醒,起身去门边看了看天色,回头道:“这会儿去正好。再晚些,街上人杂,就不方便了。” 陆姑娘将一小包药末推到桌角:“带着。若有人近身,撒出去至少能拦一拦。” 顾行彦伸手收了,笑道:“你倒周全。” 陆姑娘又看向沉睿珣:“若真查出什么,不必急着往深处追,先回来商量。” 沉睿珣点头应了一声:“姐姐,我们尽快回来。” 顾行彦与沉睿珣两人推门而去,沿着林间小径往城里去。顾行彦已将这一路摸熟,并不走正街,只拣偏巷穿行。巷中青石才经夜雨洗过,缝隙间还积着浅水。 顾行彦在一间药铺前停下。铺子不大,门面也旧,柜后只一个十六七岁的学徒,见有人进来,他忙起身招呼。 顾行彦站到柜前,随手拨了拨柜上几味药材,语气寻常:“近来你们这里可有人来收过偏门药材?” 那学徒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小的听不懂爷在说什么。” 顾行彦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往柜上一搁:“听不懂,便慢慢想。” 那学徒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左右环顾,见铺里并无旁人,这才低声道:“前几日确有个外地口音的人来过,张口便问旧方,药路偏,开的价也高。掌柜觉着这事古怪,没敢多说,只含糊应了几句。” 沉睿珣问道:“他问的是哪种旧方?” 学徒望了他一眼,见他气度沉静,不似寻常问药的客人,犹豫片刻,还是答道:“都是些年头很久的走血旧方。我听掌柜提过两句,原是治经脉逆乱、血行失度的。寻常医家便是留着,也少有人用。” 顾行彦目光微沉:“他还说过什么没有?” 学徒想了想,道:“他临走时说了句‘雨一落,药性才活’的怪话,我没怎么听懂。” 两人走出药铺,沿着偏巷慢慢往外走。才转过一处墙角,顾行彦便压低声音道:“后头有人。” 沉睿珣没有回头,只低声应道:“不止一个。” 两人照旧往前,拐进一条窄巷。巷内积水未退,顾行彦刻意踩得重了些,发出细微的声响,身后那点气息果然跟了进来,距离悄然缩短。 顾行彦立时折身回去,探手便将跟上来的人按在墙上。那人猝不及防,连挣两下,手腕已被反扣住,肩背重重撞上湿冷砖壁。顾行彦抬手在他后颈一击,那人闷哼半声,身子便软了下去。 顾行彦压着他,顺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短刃,掷在地上,低声道:“盯了半条街,脚下动静还这样重,也敢出来做事。” 沉睿珣抬头望向巷口。原本尾随的气息已散去,显然剩下的人察觉不对,退得极快。 他又走近一步,垂眼看了看那人。衣着虽是城中寻常打扮,鞋边与下摆却沾着深色泥痕,夹着细碎枯叶,肩领间还有股久在山林中才会沾上的湿腥气。他伸手拂去那人肩头一片叶屑,缓缓道:“不是城里的人。” “嗯。”顾行彦应了一声,语气冷下来,“人都跟到背后来了。看来我们方才问到的,也正好踩在边上。” 两人出了城,没有再耽搁,循着林间旧路折返。雨后路滑,鞋底踩过湿泥,带起细碎水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走出一段,顾行彦才开口:“她……当真是你姐姐?” 沉睿珣应了一声:“嗯。” 顾行彦拨开一枝横斜出来的树枝,道:“她一直自称姓陆,可你明明姓沉。” 沉睿珣沉默片刻,方道:“陆是我娘的姓。她在外用这个,多半是不想再牵扯沉家的旧事。” 顾行彦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又问:“那她真正的名字呢?” 林间风过,吹得高处枝叶轻轻一响。 沉睿珣答道:“沉馥泠。” 顾行彦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馥泠。” 说完,他又偏过头来追问:“是哪两个字?” 沉睿珣轻声答道:“馥者,香也。泠者,清也。” “馥馥芳袖挥,泠泠纤指弹。这是我娘取的名字。”他脚步微顿,又补道,“姐姐从前弹琴极好,是跟我娘学的。” 顾行彦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微微放缓。 馥泠。 好像本就该是这样一个名字。清冷里藏着余香,锋利却不张扬,与他这些年见到的她,分毫不差。 “好名字。”他半是低叹半是自语,“可她却不愿告诉我。” 沉睿珣道:“她这些年隐匿江湖,怕是向谁都不肯轻易透露。” 顾行彦低声一笑:“如今知道她姓沉,知道她叫什么,总好过日日只叫‘陆姑娘’。” 沉睿珣侧身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几分了然:“你对她……” 顾行彦没否认,只淡淡道:“不动心,才是怪事。” 回到破庙时,门仍半掩着。顾行彦抬手推门,先迈了进去。 陆姑娘还坐在原处,低头理药,听见动静,手下微微一缓,随即又拈起一味草药,放回匣中。 顾行彦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低声唤道:“馥泠。” 她这才抬头,目光在他面上一落,平平静静,不见波澜。她没有应这一声,只朝里略一示意:“进来再说。” 顾行彦喉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抬脚跨进门槛。 山雨欲来 庙门掩上,顾行彦与沉睿珣在桌边坐下,便将城里探来的消息从头说起。 沉馥泠听完,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破损的窗棂望了一眼林间:“你们走了以后,这边也有人来探过。” 顾行彦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说?” 沉馥泠道:“有人在林子里,只远远看了两回,收脚快,盯的是这边有没有人出入。” 沉睿珣听到这里,神色便沉了下去:“城里盯一拨,这里再盯一拨。看来我们已经暴露了。” 话音落下,檐下残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断续敲在阶前青石上。 沉馥泠转回身来:“他们对冲的准备差不多了,在等一个时机,多半就是这几日。” 沉睿珣点了点头,接道:“他们想顺水催动药性。这几日连着下雨,湿气最重,正是蛊毒走得最顺的时候。” 日光已经偏斜,林间落下长长的影子,风从树梢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沉馥泠将衣袖往腕上收了收,语声平下去:“我住的那座山既已被选做了蛊毒对冲的地方,山上中了阳蛊的那人症状本就压得勉强,若撑不住,蛊毒一发,正好顺了他们的意,就麻烦了。” 顾行彦低低骂了一句,肩背也跟着绷了起来:“再等下去,只会被他们牵着走。” “不能再拖了。”沉馥泠语气沉了几分,“小雪也还在山上。先回去把人接出来,再作打算。” “我同你一起去。”沉睿珣站起身来。 顾行彦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刀鞘与掌心相触,发出一声闷响:“那就走。路上再商量。” 三人收拾停当,推门而出。 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暗淡下来,远处的山影被暮色一层层染深。庙前荒草还压着昨夜的雨水,脚步一过,草尖上的水珠便簌簌滚落。林间风声渐高,枝叶撞在一处,声气越来越紧。沉馥泠走在最前,素色衣摆掠过湿草,转眼便没入深林。 山中小屋外的林叶轻轻作响。雨还没落下,湿气却先一步渗进屋内,连木梁上的尘都像被压得沉了些。 雪初坐在案边,手里原本还捏着药杵,听着火盆里木柴噼啪作响,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隐隐觉得风走得太顺了。 山里的风,往常总会被林木山石阻隔,断断续续,带着回响。可今日这风却不一样,贴着地面一路过来,直直往前逼。 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辰,林间会有归巢的鸟鸣,可今日却死寂一片。连草丛里的虫鸣都低了下去,只剩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她听了片刻,心里发紧,正要起身去掩窗,榻前那年轻人已挣扎着动起来。起初只是肩背微微一抖,随后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喉间滚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哼。雪初俯身去探他的额头,指尖一触便被那股烫意逼得缩了回来。 那人手指无意识地扣紧褥子,手臂内侧那块赤红的斑痕颜色更深了一层,边缘隐约有细细的红丝,正沿着肌理缓缓往外爬。 雪初盯着那块红斑看了片刻,转身便去取药。她一手扶着那人的下颌,一点点把药喂进去,才灌下去半碗,那人喉间已压出破碎喘声,整条手臂都轻轻抽搐起来。她顾不得旁的,先稳住他肩背,又腾出手去取针。 银针拈在手里,她却没有立刻落下。那几处穴位她看一眼便知道该从哪里入手,连先后深浅都像早已在心里走过许多遍,可真到这一刻,掌心还是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那人喉间又滚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哼,肩背也跟着猛地一颤。 雪初心口一紧,不敢再迟疑,俯身落针。细针在灯下掠过一线冷光,随即没入红斑边缘。她一鼓作气,将针一根根压下去,按脉,转针,再按脉,连着几下,才把那股乱冲的热气勉强压住。 那人喘得厉害,额角的汗不断往下滚,连鬓边都湿透了,身下的旧毡也洇出一片深色。 雪初将那只空了的药碗翻过来看了一遍。碗底干净,药汁并无沉滞,内壁也不见半点异色。不是药的问题。 她低头又去看那人腕上脉息,热意却仍一阵阵往上撞,压下去些许,很快又翻回来,竟不像病势自己作乱,倒像有什么别的东西,正从外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勾动了他体内的蛊。 她站起身,走到火盆边,将陆姐姐留下的一包备用药材投入其中。火舌一卷,辛辣苦烈的药烟立时腾起来,很快弥漫了满屋,呛得喉间发涩,也将那股说不清的异样压下去几分。 雪初看着跳动的火光,没有移开目光,脑海里浮现出陆姐姐离开时的那句 “这几日,留意风”。 她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听了一会儿。外头林影重重,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有檐下的风铃被带得轻轻一晃,细碎铃音沿着窗外掠过去,一阵连着一阵。 雪初心里越发发紧,抬手便将窗闩扣死,又寻来布条,把几处漏风的缝隙一一塞紧。窗纸被风压得微微鼓起,又缓缓伏下。檐下风铃仍偶尔一响,只是隔着这一层窗纸,声气也闷了些,没再直往屋里钻。 地上那人的喘息总算缓了一缓,渐渐昏睡过去。 火盆里的药炭燃得缓慢,红光伏在灰白的表层之下,辛辣的药气与屋中原本的木香混在一处,渐渐不再刺人。 可那块红斑仍在灯影里泛着暗亮,像一簇被闷着的火,越闷越旺,叫人怎么也忽略不了。 雪初不敢松气,在一旁坐下,把细针一根根排开。她拈起其中一根,横在掌中,耳边听着屋外的风,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地上那人。 檐下风铃还在轻响,一声接着一声。雪初听着,却觉那声气比先前更近了。 相逢不相识 夜色压着山路,沉馥泠提灯在前,灯色被风吹得时明时暗,只照得见脚边数尺。顾行彦与沉睿珣一前一后跟着,四下只有风穿林而过的声响,起先还散,越往上走,越觉那风收成了一股,沿着坡势直直往上,湿意也比山下更重。 沉馥泠听了片刻,脚下未停,声音却沉了下去:“风走得不对。” 话音才落,林梢先响了一阵,几点凉意穿过叶隙砸下来,落在斗笠边沿。走到半山,雨脚已连成线,顺着枝梢、石缝、草叶一齐往下泻。三人谁也没停,只把斗笠压低,照旧往上赶。 再转过一道坡,一座山间小院便从雨幕里露了出来。 院中黑沉沉的,只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那屋子不大,在雨幕里立着,窗纸上压着一线暖黄,隐隐照出门槛下那两三步石阶。 沉馥泠在院中收了步子,抬手示意身后二人先停,自己先走到门前。 还未叩门,里头先传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带着一股硬忍着的痛意。紧跟着便是火盆里木炭轻轻爆裂的脆响,从门缝里漏了一点辛辣的药烟味出来,又迅速被雨气吞没。 沉馥泠闻出那味道,神色又沉了些,随即抬步上阶,手指在门板上轻轻一叩。 屋里静了静,随后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声:“谁?” 那声音隔着门板,又隔着满院的雨,并不听得分明,只余下一点轻软的尾音。沉睿珣站在檐下,身上还淌着雨,听见这一声,脚下便收住了。檐角的水不断往下坠,打在院中的泥地上,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将那一声在耳边来来回回过了一遍。 “我。”沉馥泠只回了一个字。 门闩轻响,门缝开了一线。雪初立在门后,侧身让开去路,灯火顺着那道缝漏出来,先照见她半边脸。她的肤色是少见日光的白,灯下一映,透出瓷器般的冷光。鬓边被汗意浸湿了几缕,眉眼生得精致动人,一双清瞳如水,倦意已落在眉间,眸光却依旧清亮。 她生得纤柔,守了许久,身形也显得单薄,偏还立得住,对沉馥泠道:“陆姐姐,他方才又起了一回热,针才压住。” 沉馥泠点头,先一步入内。顾行彦也迈进了门,把斗笠摘下,挂到一侧。 沉睿珣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凝住了脚步,呼吸仿佛在胸腔内骤然停住。 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时已经变了调,哑得不像自己的:“小初。” 雪初扶着门板的手微微一紧,朝他望了过去。 来人立在门内,肩头衣袍尽湿,雨水顺着发梢与衣角往下滴,却掩盖不住深刻的眉目。她以前从未想过俊美二字还能有如此清晰的形状。灯影落在他脸上时,并未削去棱角,反倒将那份英气与轮廓一并照亮,叫人一眼失神。 她分明从未见过这张脸,可他的眼神,他那一声“小初”,连同说话时压着的那点哑意,却一下撞得她胸口发空。 她脑中乱了,像有许多碎光骤然被人搅起,明明近在眼前,偏又抓不住。她越要往深里去看,额边便绷得越紧,疼意沿着头侧一下下往上顶,连眼前灯火都跟着晃了起来。 雪初脸色一白,抬手压住额边,呼吸也跟着乱了。 沉睿珣见她身形晃了一下,人已往前过去,才伸出手,雪初便往后退开半步,腰身险些撞上身后的桌沿,他只得生生收住。 她扶住桌边,望着他,声音发涩:“你是谁?” 檐外雨声急急打下来,顺着门槛灌进一阵冷气。 “我是沉睿珣。”他说到这里,喉间微微一沉,“你的夫君。” 屋里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爆开的一点轻响。药烟苦得发呛,顺着喉咙一路压下去,连檐外的雨声都像远了些。 雪初怔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火盆里那一点跳动的红光却越发分明,连他方才那句话也跟着在耳边晃。她想再往深处想,头里那股疼却一下重过一下,逼得人连站也有些站不稳。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压进喉中:“我……记不得了。” 话还没说完,疼意又涌了上来。她闭了闭眼,袖口在掌中攥成一团,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沉馥泠几步上前,先扶住她的肩,将人往身后椅边带了带:“先别想。” 雪初额上全是冷汗,听见她的声音,才勉强借着这一扶站稳。 沉馥泠站到两人中间,眼里被药烟熏得发涩。方才那一声“小初”还在屋里未散,她知弟弟不会错认,此时连她听着都觉胸口发紧。 她扶稳雪初,这才转向沉睿珣,语气比平日缓了一线:“弟弟,她头上的旧伤曾伤及神识,记忆散乱,想不起过往,并非故意不认你。” 沉睿珣没有作声。 他站在门内,肩头还淌着雨,衣袍湿得发沉。方才那只手已收回身侧,只是人还定在那里,目光仍落在雪初脸上,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了。小初若不记得……也无妨。” 灯火晃了晃,他的影子落在雪初脚边,细长而沉静。 “她还在世间,”他垂着眼,勉强继续说,“便已是最好。” 雪初缓了两口气,仍有些站不稳。她望向沉睿珣,眼里全是茫然,偏又挪不开。那种熟悉还在,一阵一阵从胸口往上翻。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把那句“不记得”之后的空白,紧紧咬在唇间。 顾行彦在一旁站了半晌,到底没忍住,还是开了口:“这趟山上得值。一上来,人全找齐了。” 沉馥泠侧过脸,冷冷扫了他一眼。 顾行彦摸了摸鼻梁,自己也觉这话不合时宜,随即讪讪一笑,改口道:“外头雨势不对,先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