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伴侣印记消失后》 第1章 《向导伴侣印记消失后》作者:樱满庭【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作为一个s级向导,缇厘为保护自己的刻印哨兵,受到污染被抛弃在了怪物群里。 等他重新回归,刻印哨兵身边俨然已经有了另一名向导。 大家都等着瞧热闹。 然而某次怪物狂潮时,他却当着无数媒体镜头,与高高在上的第一哨兵精神共振了。 阿德莱德是白塔历史上第一哨兵。 声名赫赫,功勋卓著的传奇人物。 最重要是,他曾是缇厘曾经最为仰慕,最为崇敬的人。 他回来了。 看到缇厘头也没回,一步一步向阿德莱德走去。 疯狂催动印记呼唤他的哨兵,失魂落魄,双眼猩红。 他不知道。 由于污染,伴侣印记已经消失了…… * 众所周知,向导的作用是疏导和安抚。 直到一次畸变生物奇袭,白塔军队身陷生物潮中,都感到绝望。危在旦夕时,缇厘释放高阶精神力,压制住了狂躁的生物潮。 舆论为之轰动,媒体围追堵截,各种采访预约不断。 夜晚,他饱受印记消失后的戒断痛苦,脸色潮红,湿汗淋漓,枕在阿德莱德的肩膀上。 “戒断症最好的医治方法是什么,知道么?” 阿德莱德衔住他的耳尖呢喃:“是覆盖印记。” *战区警报: *反乌托邦坚定正义帅受x疯批引导者dom愉悦犯反派攻, *sc,1v1,刻印另有原因 *攻反派/dom/愉悦犯(详见作话) 内容标签: 强强 科幻 相爱相杀 废土 哨向 主角视角缇厘互动阿德莱德 其它:哨向 一句话简介:当然是另觅新欢了 立意:向死而生 第1章 蜜巢里的私密向导 “嘎拉——” 卷帘门被拉开,发出不堪重负的磨损声。 内里烟雾缭绕,摆着几张小圆桌,坐着许多人高马大的家伙,身上穿着背心,露出肌肉结实的颈背,靴子上满是淤泥,正喝着啤酒聊天。 男人大口吸着烟,透过烟雾从头到脚打量着刚进来的青年。 事实上,几乎整个蜜巢酒坊的目光都聚集在青年身上。 看上去相当年轻,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身材坚韧挺拔,再普通不过的工装服被塞进棕色的靴子里,反倒勾勒出细窄的腰。 男人下意识握了握毛茸茸的手掌,总觉得那个腰,一个巴掌都能握得过来。 有个醉醺醺的家伙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嘿,小家伙过来和我们喝一杯。” “他可不会搭理你。” “怎么?你认得他?” “是个向导,我找他疏导过一次,那滋味真是绝了……”男人舔了舔嘴唇,流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真跟上瘾似的。” 百年前某一天,大畸变时代来临。世界各地出现了怪异的漩涡,被人类称之为“门”。门里存在着怪物原型体,如果不在门劣化时间内杀死原型体,原型体就会跑出来威胁人类安全。 同时,世界各地原本的生物也发生了畸变,涌现出恐怖的生物潮。 就在人类面临生死存亡之际,一部分人类觉醒了。觉醒者分为两类,身体素质强化并得到各种各样能力的被称之为哨兵,但能力使用过度就会陷入狂化状态,需要拥有抚慰和疏导能力的精神力觉醒者对他们进行疏导,这类觉醒者被称之为向导。 明明是正常的疏导,男人却故意讲得十分暧昧。 但青年并没有理会,靴子踩着布满酒污和腐烂苹果的地面,毫不在意地走到吧台前。 “说好的价钱。” 他把钱袋放到桌面:“我来拿抑制剂。” 吧台下面冒出一颗毛茸茸的红脑袋,也是这里的经营者红胡子,“缇厘?这么快就攒齐了?” 缇厘没有回答,他注意到吧台氛围有点不对,周围顾客都时不时将目光投向角落。 那里已经有许多人在围观。 一名年轻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头颅低垂着,青筋爬满了脖颈,喉咙里不时发出低低咆哮声。旦凡有人接近,就抬起血红的眼睛瞪过来。 他不由问:“那是谁?” 红胡子瞥了一眼:“弗托,也是个客人,忽然就变成这样,又不好把人赶走。” 一旁有人调侃:“你是怕没人付酒钱吧?” 红胡子理直气壮:“那也是原因之一嘛。” 缇厘一直在观察那人的状态:“他就快要狂化了,到时候说不准蜜巢都会被掀翻。” “那、那怎么办?” 一听可能会影响生意,红胡子登时严肃起来:“我刚才找了个向导来给他疏导,可惜还没靠近就被吓跑了……你也知道我全部的生计就是这家店,可绝不能有什么事……” 缇厘叹了口气,面对红胡子满怀期待的视线,走了过去。 红胡子一喜,匆匆跟上来,帮忙开路:“让一让,都让一让。” 暑热的季节,为了节省费用,红胡子连空调都不舍得装,人一多,店里空气浑浊又燥热,缇厘随手把工装外套脱了下来。 他一走近,那低垂的头颅唰地抬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直到来到近前,缇厘试探性地将手放在肩上,“放轻松,我来为你疏导,一会儿就好了。” 但弗托表情瞬间变了。 臂膀肌肉隆起,疯狂的挣扎,如果不是被绑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估计早就暴起了。 红胡子忧心忡忡:“没用的,你说话他听不见。” 其他人也在窃窃私语,刚才不是没有向导试过,但事实上没有人能安抚弗托的情绪,更别提靠近。 缇厘却十分平静,一条腿踩在弗托椅子上,掏出装满弹匣的枪。 咔嚓一声给枪上膛,对准了弗托的头。 “……” 刚才还在扭动的哨兵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枪口,几乎是立刻,停止了挣扎的动作。 “人说话没用,还是枪说话管用,是吗?”看着温顺下来的哨兵,缇厘歪着头,唇角勾起一抹笑。 在他看来弗托还没有达到狂化,完全失去理智的的地步,这就说明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是能自控的。 只不过取决于想与不想而已。 或许是享受被人哄,被人安抚的感觉,但很可惜,他耐心就是那么的浅。 “把头低下来。” 被上了膛的枪指着,弗托二话没说,乖乖把头低了下来。 缇厘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开始释放疏导能量。 随着疏导能量进入身体,哨兵的身体也本能地开始颤抖起来。似乎想起来自己正被枪指着,连颤都不敢让颤得幅度太大。 红胡子咬着烟蒂,狠狠吸了一口。 不知何时,投向弗托的目光慢慢转向了缇厘。 蜜巢顶部投下橘色的光晕,映照着线条结实流畅的上身。 柔韧的骨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蜜色皮肤上缀了湿淋淋的汗珠,很难想象有这么漂亮的身体。 要不是身高和身材摆在那里,看起来就不好招惹,估计疏导的时候,免不了有人动手动脚。 即使活到红胡子这个岁数,见过许多的人,但缇厘毫无疑问是令他印象最深刻的。 红胡子八卦的心起来了,装作不经意询问:“你为什么要买抑制剂呀?” “……” 没得到回答。 但红胡子多半也能猜到一点。 抑制剂这种东西,既稀有又难搞到手,并不是普通人用得到的。 通常是被哨兵刻印过的向导,长时间没和自己的哨兵在一起,身体状态出现问题,才会用到抑制剂。 他猜缇厘有刻印的哨兵,但仔细观察了下缇厘的表情,太滴水不漏了,看不出缇厘和那个哨兵究竟怎么了。 要是临时分开也倒还好,可要是分开长了……啧啧,被刻印过的向导可就难熬了。 缇厘知道红胡子在打量他,但他可不会让红胡子找到任何破绽。 他和红胡子的关系,还没有紧密到可以互相交底的地步。 当时他从门里捡回一条命,衣衫褴褛,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通讯手环也坏了,里面储存着身份信息,还有他攒的钱。 他曾经尝试重启手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不得不承认,那东西已经成了一坨套在他手腕上的铁疙瘩。 好在他从未放弃过体能训练,强撑着才走到这个陌生的城市。 他把手环卖给了城外捡破烂的家伙换钱,但那些钱也只够他交进入城的通行费,以及边缘区的临时房租。 只好来到蜜巢打听赚钱的渠道,红胡子听说他需要钱,就给他指了条路——给地下哨兵疏导。 他们之间的交情就只限如此。 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还有地下哨兵存在,那是一群类似于佣兵的哨兵。 第2章 既不属于白塔,也不属于任何公会,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做一些刀尖舔血的买卖。 通常幼崽基本会在十岁时觉醒,白塔制定的《哨兵向导行为规则法》规定哨兵必须在觉醒时,进入圣所进行两年学习,所有哨兵和向导都会在那里登记注册。经过严格的考核后,精英会被白塔挑走,而剩下的则会分配到各个公会。 为了避免人力资源的浪费,白塔并不允许地下哨兵的存在。 但接触过那些地下哨兵之后,他也就明白了原因,这些地下哨兵多半只有e、f等级。由于等级过低,在觉醒时可能显露的也不太明显,这才成了漏网之鱼。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疏导时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对方也看不出他的等级。 边缘区是这个城市最边缘的地带,污水横流,充斥着各种动荡和危险。谨慎起见,他并不想在这里过度暴露自己的能力。 红胡子的蜜巢在这里开了十几年,是个十足的老油条,他并不能轻易信任他,红胡子随时有可能将他的信息转手卖给其他人。 毕竟他曾真心信任过自己的哨兵,但事实就是,即使彼此深深许诺过并刻下印记的人都会在面临生死时抛下对方,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信任的……现在他对一切事情都抱着警惕和怀疑。 红胡子见无法在这个话题上获得更多信息,眼珠一转,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过你想要赚钱,赚钱做什么?” 缇厘:“到美拉迪亚去。” “谁都想去那儿,”红胡子擦拭着玻璃杯,耸了耸肩,“毕竟那里有白塔,是公认最安全的地方。” 缇厘没有接话的意思,只简单点点头。 红胡子丝毫没看出他不想聊天的想法,还在说着:“据说要去那里可难了,光是审核手续都是难以想象的复杂……” 他听着这些无所谓的闲聊,没说自己就是从那里来的。 红胡子眯着眼睛,盯着他的脸:“不过我有种感觉,你和他不一样的。你说你只是d级向导,但我相信我的眼睛,你绝对不只是d级,我知道……” “结束了。” 他起身。 恰好打断了红胡子的喋喋不休。 弗托蔫头耷脑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脖梗上的青筋也消退了。 周围人睁大眼睛,啧啧称奇。忽明忽暗,无数道视线汇聚在他的身上。 红胡子竖起了大拇指:“有能耐!” 似乎是真心感谢他,缇厘从红胡子手里接过了抑制剂,红胡子却只将袋子里的钱拿了一半。 “……这是?” “算你便宜一点。”红胡子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能省点钱总是好的,他朝红胡子点点头。 这时,卷帘门又被掀了上去。 进来的是一名熟客,红胡子热情地拿荚果酒和果盘招呼了他。 熟客却没有心情享用荚果酒,他神情紧张:“你们都听说了吗?那位来到边缘区了。” “那位?难道是那个黑暗哨兵……” “嘘!”有人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掺杂着一丝颤抖:“你的小命不想要了吗?” “但那位不在核心区,来到我们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看起来在寻找什么……” “找东西还是找人?” “这就不清楚了。” 没有在意红胡子的挽留,缇厘无动于衷地将抑制剂妥善收好,从满是烟雾的蜜巢走了出去。 这些事情都和他没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意外事故 外面的空气没比蜜巢里新鲜多少。 缇厘环顾周围,环绕着蜜巢的是许多废弃矮楼。 曾经被小孩涂鸦过的墙壁,颜料斑驳脱落,只能隐约辨认出之前画着的是一棵世界树,还有圆白色高塔。街道两边几乎找不到任何完整的公共设施,表面都有各种各样的损毁。 前几天刚下了场雨,地面湿滑泥泞,角落里的垃圾桶咣当作响,几只老鼠踩着街边的流浪汉肩膀跑向街对面。 他眺望远处,看到对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那些钢铁建筑即使在黑夜中也霓虹璀璨。 霓虹灯光传达到边缘区时已变得微弱模糊,空气里雾蒙蒙的,浑浊的粉尘随着光线浮浮沉沉。 回到暂时居住的地方需要穿过一条甬道,缇厘踩着污水横流的地面,走进黢黑甬道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据说这里曾经是某条轻轨的通道,后来轻轨被废弃后,就成了边缘区流浪汉的聚集地。 甬道里光线不明,他踩着废弃的铁轨,不至于迷失方向。突然,黑暗之中一只消瘦的手臂朝的小腿抓过来。 “饿,好饿……” 缇厘对这里情况早已熟悉,及时避让开来。 那人四肢并用,在地上爬行,死死地瞪着他,好像要扑过来把他吃掉。但好在另一名流浪汉从口袋里掏出鼓鼓囊囊的纸包,甬道里瞬间响起了无数细细碎碎爬行的声音,能动弹的都往那个方向爬行过去。 “香……好香……呵呵……” “肉,肉……有肉味……” 缇厘走到出口位置,回头看了一眼,流浪汉手里捧着一团圆乎乎的还带着血丝的肉块,似乎是某种畸变生物的后腿组织。 不过巴掌大小的肉块,很快,就被疯狂饥饿的流浪汉们分食殆尽,甬道里充满了像是啮齿类动物发出的咀嚼声。 就在不远处,一角破碎电子屏上滚动着:禁止个人携带任何畸变生物进入封锁线,禁止食用畸变生物肉类,违抗者…… “缇厘哥哥……” 略有些耳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缇厘抬头望去,一个提着花篮的男孩子朝他招手。 “艾迪。” 缇厘朝他走了过去。 男孩住在与他相隔不远的一栋楼里,两人说过几次话,或许是缇厘偶尔从蜜巢回来,会给他带两粒奶油糖的缘故,小男孩很喜欢他。 面对小男孩期待的眼神,缇厘照例从口袋里拿出了两粒玉米奶油糖放到他的手心。 “谢谢哥哥,”艾迪害羞的拨弄了一下额头的卷发,他的一只眼睛失明了,但笑起来依旧阳光可爱。 缇厘把手心放到小家伙的发顶揉了两下。 “早点回去。” 走过狭窄污浊的街道,不时有下水道的老鼠从脚边跑过,除此之外格外的安静,身后忽然传来了踢哒踢哒的脚步声,非常轻盈,听起来似乎是个孩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是艾迪。 他停下脚步,扶住朝他跑来的艾迪:“怎么了?” 艾迪害羞地仰脸,皱了皱长着小雀斑的鼻子:“还剩最后一朵花了,想送给哥哥。” “谢谢……”缇厘蹲下来。 他并不会因为艾迪送给他的只是一朵花,就觉得微不足道。在边缘区这个地方,一株像样的花朵或小草都十分罕见,至少他在这里生活了一周,从来没见到过。或许只有小孩子才有这样善于发现的眼睛。 正当他打算接过来,一只黄金斑蝶翩跹摇曳的飞了过来,轻盈落在了肩上。 斑蝶拥有薄如蝉翼的翅膀,边缘晕染着琥珀色的光晕,振翼时像是阳光被揉碎后,在空中洒落一把细碎的金色光斑,那是缇厘的精神体——黄金斑蝶。 在边缘区这种地方,他不敢放松警惕,时刻让精神体在周围戒备,现在黄金斑蝶飞了回来,停在他的肩膀上,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果然,黄金斑蝶向他带回来了一个讯息:感知到附近存在畸变生物。 缇厘皱了皱眉头,按理来说城里不应该会有畸变生物出没,可黄金斑蝶的感知是不会有问题的。 他不想节外生枝,城里通常有专门负责维护安全的部门,也许已经注意到了畸变生物的存在,他没有必要出这个头,何况艾迪还在他的身边。 很快,他做出了决定。 “先回去。” 他牵起艾迪的手,打算带他赶紧回到居住的地方。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窨井口“咣当”一响。 下面有东西把窨井盖给撞开了,而且听力道并不是老鼠之类的生物。 他回头一看,一头体型有将近一层楼那么高的变异生物,浑身布满灰黑色黏液,后背鼓起麻麻赖赖的毒腺。它的感知捕捉到正往反方向逃跑的人,以极其迅速的速度窜到了他们的面前。 爬行的地方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痕。 缇厘心砰地一沉,是畸变变色蜥。 感觉到艾迪的手瞬间变得冰凉,变色蜥本来是生活在溪水边,不怎么起眼的存在,但畸变之后体型变得极其庞大,艾迪这样的小孩子从来没见过。他满脸惊恐,就像一只受了惊的毛绒小动物紧紧攥着他的手。 “嘘,”缇厘蹲下来捂住艾迪的嘴,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 第3章 或许是因为产生畸变的缘故,畸变生物普遍视觉神经退化,但听觉十分发达。 艾迪吓得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但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噙泪点了点头。 他将艾迪搂在怀里,安抚地摸了摸发顶的小卷毛。 “呼哧……呼哧……” 畸变蜥歪着脑袋似乎在疑惑,刚刚明明在这里听到声音,却又忽然消失了,为了寻找声源,头颅在艾迪面前扭转了180度,缇厘遮住了艾迪的眼睛,但艾迪既恐惧又兴奋,还是忍不住从指缝往外看,于是就看到畸变蜥越靠越近,边嗅边寻找,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分叉的舌头近在咫尺。 艾迪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当湿漉漉的舌头舔到了他的衣服上,没忍住一哆嗦,花篮“啪嗒”滚落到了地上。 艾迪瞳孔收缩:“!” 畸变蜥迅猛扭头,张开血盆大口,一条腥臭湿黏的巨舌朝他们卷了过来。 那条舌头上也布满了毒腺,要是被粘上一点,皮肉组织就要被腐蚀掉。 缇厘迅速抱起艾迪,两人在地上打了个滚。 肩膀和手肘不知擦到了哪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缇厘平复喘息,操纵黄金斑蝶飞向畸变蜥。 畸变蜥的注意力迅速被振翼的斑蝶吸引,舌头接二连三的发起进攻,但黄金斑蝶都很灵活地躲开了,绕到畸变蜥的身后,停在了它的额头上。黄金斑蝶是缇厘的精神体,在此刻俨然变成了他使用精神力的桥梁。 他掐准时机发动反向疏导,如果说正常的疏导能够让哨兵的精神平复下来,那么反向疏导就是扰乱对方的精神海。 只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畸变蜥浑身顿时哆嗦起来,背后的毒腺接二连三的破裂开,精神海被扰乱后,彻底失去了判断能力,粗壮的舌头自己死死缠住自己的喉咙,看上去就像打了一个死结。 良久之后,庞大的身体轰然倒下。 缇厘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晕眩,他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按在了墙壁上,才勉强撑住身体。 艾迪回过神来,不敢去看那坨没有生息的怪物,担忧得扶住缇厘:“哥,哥哥……” “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黄金斑蝶也飞了回来,担忧地在他身边打转。 缇厘差点咬破嘴唇,一阵阵晕眩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脸颊也浮起了淡淡的潮红,他勉强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揉揉艾迪的小卷毛。 “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 畸变蜥躺在小巷子里,毒液从毒腺里流淌出来,带着刺鼻浓烈的强酸气味,把地面腐蚀出焦黑的痕迹,连同浸泡在高浓度的溶液中的蜥蜴尸体,也被腐蚀了大半,像是一团随时可能散掉的烂泥。 “确认是ii型变异体。” 负责检查的哨兵见多了这种场景,冷静的检查完状况后,摘下抗毒面罩说:“在变色蜥的后颈发现了瞳孔状的图案。” “死因似乎是因为精神海紊乱,自己用舌头把自己给缠死了。” 有人问:“是意外吗?” “不是意外,在精神海发现了入侵痕迹。” “ii型变异体比普通畸变生物更强大,更难对付……”说话的哨兵微微咂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混进来了,还好没出重大事故。” 其他队员也都心有余悸。 畸变生物是特指星球上的一部分原生生物畸变后的生命体,这些生物虽不如原型体难对付,体型变大,智商也降低了,但数量却非常多。 最近,各地发生了多起畸变生物入侵城市的事件,无一例外,都是身上长出了特殊瞳孔状图案的畸变体,比普通畸变体更强大,又被称之为ii型变异体。 “原来是变色蜥,难怪那么会躲。” “看起来ii型变异体拥有一定的智慧。” “我们组找了它几天,它居然想到通过走水道的方式隐藏粘液痕迹,绕开封锁线。” “死亡因素是精神海扰乱……” 低沉嗓音一开口,其他的哨兵纷纷安静下来。 不约而同望向站在畸变蜥面前的高大身影,他身上穿着铁灰与黑色相间的制服,腰间并不像其他哨兵一样配着枪,而是别着一把特制的金属长刀,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刀轴,缓缓转过身来。 “这样的处理手段,你们见过吗?” 哨兵们相视一眼,摇了摇头。 “很有意思,”男人嘴角扬了起来,命令负责检查的哨兵:“再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是!”又对畸变蜥进行了新一轮的检查,负责检查的哨兵有点犹豫地皱起了眉头。 哨兵的觉醒方向都是在身体强度和攻击的方向,他从来没见过扰乱精神海的攻击方式,一般提到精神能力想到的都是向导,但向导数量稀少,并且身体素质远不如哨兵结实,在大多数人眼中都是需要保护的存在。 不可能出现在混乱的边缘区,也不可能有杀死ii型变异体的能力。 他下意识排除了这个选项,“没有其他线索,我认为应该是某个往精神系方向觉醒的哨兵做的。” “城里登记注册的,有这样类型的哨兵吗?” 精神系的哨兵本就稀少,如果有的话他一定能记得住,于是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 “那就是未登记了……这种地方还有这样的能人?” 男人若有所思,笑了一声,回过身来:“雪狼留下来等待后勤部处理变色蜥尸体,处理完毕后再进行一轮巡查,看看有没有其他畸变体混进来。跳鼠带队跟着我,搜捕整个边缘区,把人找出来!” “是!” “雪狼”和“跳鼠”并不是人名,而是根据精神体所起的代号,为了便于称呼,在行动时公会成员都是称呼彼此的代号。 哨兵们立即响应,纷纷行动起来。 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走了过来,枯瘦如柴,喉咙里发出嘶嘶呵呵的声音。 那是甬道里的流浪者,他饿了太久,当看到变色蜥的尸体时,两眼放光,想要扑过去大快朵颐,被雪狼及时拦了下来。 这个流浪者精神状态不正常。 普通人看到畸变生物只会觉得恐惧和恶心,但他眼神中却透露出了病态狂热,手脚并用地往那里扑。 显然吃过了畸变生物的肉。 跳鼠连忙翻找通讯机,“我来联系收容所。” “喀噗。” 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到眼皮上,他下意识摸了一把,是红色的,怔了一下,缓缓抬头,看到流浪者仰面倒了下去。 男人从流浪者胸口拔出金属长刀,举步走了过去。 “别浪费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刻印消失症候群 “咯吱……” 寂静昏暗的空间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回响着,坚硬的骨骼被牙齿咬断,磨碎,利齿和骨骼产生的摩擦声,十分清晰得响彻在耳边。 咯吱、咯吱。 缇厘屏住呼吸,手里握着手枪,谨慎地藏在晶矿后方。 那是一头a级原型体,生存在a级门里的都是a级的原型体。通体漆黑,体型有点像竹节虫,腹部生出十几只节肢体的长条状生物。在进食的时候,原型体十几只节肢会像抱住球体一样紧紧抱住食物,张开位于下颚部分的口器吸食。 口器中细细密密的利齿,一圈一圈环绕着,令人脊背发凉。 肩头被轻轻碰了一下,缇厘回过头,那是一双他很熟悉的眼睛,棕黑色的瞳色很深,脸被面罩遮住大半,但眯着眼朝他抬眉毛的姿势,依旧能让缇厘想象到他面罩下的表情,一定是极其的自信和开朗。 两人只是视线碰了一下,多年的默契配合,瞬间就意会了对方的意思。 咯吱…… 他们耐心等着那头原型体,等着它啃食着诱饵,缓慢地挪动节肢调整方向,口器上一圈一圈细密的獠牙嵌进诱饵的体内,随之而来的是恐怖的吞咽声。 a级原型体的外体十分坚硬,即使加强后的枪也无法伤害外体。 所以他们在等,等它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周围十分的寂静,连一缕呼吸声都听不见。 直到原型体再次调整姿势,整个爬上诱饵,头部朝向他们的方向,重新张开口器的一刹那—— “砰!” 缇厘举起了枪,子弹精准的射入口器中,引爆开剧烈的火花。 夜鸮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对原型体展开攻击。藏身在其他晶矿后的队员们也纷纷展开攻势,滔天火焰朝着原型体最为脆弱的口器袭去。 尖锐犀利的嘶鸣声在耳边回荡。 就快结束了,缇厘知道。 他们已经在a级门里度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即使是精神体也开始疲惫,夜鸮的翅膀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有力,只不过还是拼命在原型体的后背上啃啄。 第4章 缇厘用枪打断了原型体的几根节肢,据他观察,那些节肢是原型体用来探测方位和感知物体的器官之一。 断掉的节肢掉在地上,被熊熊火焰烤焦,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即使身上缠绕着火焰,原型体还几次尝试撕咬附近的队员们,这就是原型体。 根据研究中心的报告,这些生存在门里的怪物,几乎没有理智,只知道相互厮杀吞食,它们的本性就是杀死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生物。 如果不在门劣化之前,将门里原型体击杀,这些怪物就会跑出来,人类为此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原型体几次撕咬都失败了,它用来感知方位的节肢被缇厘打断了,撕咬都被队员们躲了过去,于是它收拢身体抱成一个球,积蓄力量疯狂地朝众人撞击过去。 力量系哨兵故意发出动静引起它的注意,原型体果然朝着发出响声的地方冲了过去,但那里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一堆晶矿。这些矿物经常被用作制造弹药,周身缠绕着火焰的原型体冲入晶矿,伴随着一声轰鸣,尖锐的嘶鸣声终于缓缓销声匿迹。 在烈焰爆炸开来的那一刹那,防御系的哨兵及时架起了屏障,使得队员们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原型体如同一大坨腐烂的淤泥,随着火焰的焚烧,胃里许多被他吞噬掉的肢体和碎块从溃口淌出来,来带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呼啊,刚才憋死我了,一直在屏气,结果好不容易能放开呼吸了,这里又这么臭,隔着面罩都这么臭!” “我也是,这个味道无论闻多少次都觉得没法习惯。” “泰坦在上,祈祷这是最后一只原型体。” “据说阿德莱德长官曾经一个人攻克过上百个s门。” “我们能和传说级别的人物相提并论吗?” “哈哈,要是我死了,能在荣耀堂里占据一个角,也已经满足了。” 夜鸮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圈,飞回主人的手臂上,缇厘也随之望过去,那人挠了挠夜鸮的下巴,对上缇厘的视线,伸手过来揉了揉他的头。 缇厘挡住他的手,“林路辛,别这样。” “我们缇厘好过分啊,居然这么冷漠……”林路辛抬手掀下脸上的面罩,捋了捋被压歪的头发,俊美的脸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你是我的向导,我关心我的向导有错吗?” 这算哪门子的关心? 但持续一周的超负荷警戒,缇厘太累了,没有跟他分辩,坐到一边调整状态。 没有得到有趣的反应,林路辛咳嗽一声:“又不说话了。” 他扭过头,指挥队里负责侦察的哨兵:“黑犬,你到附近看一圈,看看门里还有没有其他的怪物。” 黑犬低沉应了一声,放出精神体,是一头行动矫健毛皮光亮的黑色细犬。 漆黑的皮毛在门里这样黑暗压抑的环境中有额外的优势,黑犬如同一道阴影般融入其中。它体型小,不易引起察觉,足垫又轻盈,几乎不会引发任何的声响。 过了半个小时,黑犬搜索一圈折返回来,众人也得到了令人振奋欣喜的消息:“没有其他怪物了,是最后一头了。” 一时间,哨兵们都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连续数日在暗无天日的门里,每天休息不到两个小时,一睁眼就要面对恐怖恶心的怪物,战斗,释放能力,再战斗。频繁重复高强度的行动,即使是训练有素,心理素质再好的哨兵,也要被这样压抑的环境所压垮。 “休息十分钟,准备离开这里。” 众人纷纷欢呼起来。 缇厘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睁开眼,看到是林路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林路辛总是喜欢这么注视着他,视线一对上,就会流露出欣喜柔和的笑意。 缇厘本身不怎么喜欢肢体接触,但林路辛总是会主动,先一步的靠近。 “我的小蝴蝶累坏了吧?” 缇厘懒洋洋的背靠着晶矿,手里擦着枪,“你不累吗?” 不远处就是怪物的尸体,火焰还在焚烧着,原型体连同他的口器和胃囊中那些还未消化掉的肢体,都在被灼烧炙烤,大量腥臭的脓液沿着那个方向一直流淌到他们的脚下,他们却在这里聊天。 他们实在是太过疲惫了。 有的人不休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累啊,”林路辛舒展了一下手臂,看着被他精心擦拭的枪,皱了皱眉头:“这把枪用了这么久,还不换吗?” “不换。” 缇厘:“柯尔特对我意义重大。” 还给枪起了名字,林路辛心想。 “怎么个意义重大法?”他噙笑说:“我可以送你一个更新的,更贵的。” 缇厘还没来得及回答,头一抬,瞳孔骤然紧缩,看到林路辛背后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蠕动。 “趴下!” 来不及细想,他不假思索扑倒林路辛,也就是同一时间,那团黑影闪电般袭来,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一看,半只腕口粗细的透明触须洞穿了他的肩膀。 如果不是他及时扑倒林路辛,此时被洞穿的就是林路辛的心脏。 门里的怪物总是千奇百怪,有千百种丑陋的方式,但这一种是他们见所未见的,藏身在阴影里,无声无息的潜行过来,他们队里有三个侦察系哨兵,还有嗅觉灵敏的黑犬,但没有任何一个发现它的到来,就仿佛是凭空出现了一般。 缇厘身体抑制不住的发颤,怀疑穿透他肩膀的触须里,含有神经性的污染物或是干扰人精神的能力。 他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跪倒在地上时,头脑是清醒的,手指想要朝枪的方向伸过去,臂膀肌肉却不受控制。 视线变得虚无模糊,看到队员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朝着触须发动攻击。 此时他的肩膀只有一条触须缠着,林路辛朝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把他拉出来,手伸到一半,却又畏缩地放了下来。 “门在收缩了!!” “赶快出去,门要消失了!” 最终他的视线中,只能看到远处门微弱的光芒和林路辛渐远的背影。而后,他的视野开始晃动,触须那些触须或者说是腕足不断的变化着形态,如同密集潮水一般朝他涌来,卷起他的身体。 …… 睫毛垂死一般地颤了颤。 缇厘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中猛的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下意识握紧胸口的吊坠。 映入视线的是斑驳破旧的天花板。 自己的汗水打湿了床单。 又梦到了之前的事,即便过去快半个月了,肩膀依稀还能感受到当时被洞穿的剧痛,肌肉还不时抽搐。 翻了个身,艰难地伸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抑制剂。 喘息着,将针剂刺入颈侧。 墨蓝色的药剂被完全推入血管中,体内那股燥热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等到头脑终于不再眩晕,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洗漱间。 双手撑在洗漱台上,他摘下脖子上的吊坠,拉开被汗湿的衣领,对着镜子照了照。 他的侧颈本来有一个印记,那是和林路辛刻印时留下来的,但现在边缘越来越淡,由鲜红色慢慢变成肉粉色。 第一次意识到痕迹在变淡是在刚租下这个房子那天,他的手指顺着水流触碰到皮肤,没有摸到凹凸不平的印记,于是照了照镜子,才发现印迹在变淡。 不知道是不是触须真的存在某种污染,他和林路辛的伴侣印记也感受不到了。 哨兵和向导一旦刻印,就是彼此最亲密的存在,失去任何一方,都会让对方陷入疯狂。 最可怕的是,伴随印记消失,他身体也产生了一系列的戒断反应,晕眩,高热…… 好在这种症状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而是间歇性的。 发作的时候,只有用抑制剂才能勉强平复一些。 正是因为最近正处于这种状态下,他又动用了精神力。晕眩和燥热如同浪潮一般席卷而来,只记得动用精神力处理了那只畸变蜥,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这时,外面嘈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又停电了吗? 停电在边缘区这种地方,几乎每隔两天就要发生一次,这里的管道和电线都是最老旧的,而且城市会优先核心区供电,边缘地带供电不稳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每到这个时候,大家都会边骂边抱怨,但大多数人骂完之后又会从箱子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老式手摇发动机,但今天嘈杂的声音似乎持续的久了一些。 拉开门,看到走廊尽头站着持枪的哨兵,挨家挨户催促着。 “出了什么事?” 隔壁住着的青年压低声音道:“不知道……有要求我们到外面集合。” 持枪的哨兵每走过一户门口,就会伸头往里面看看,确认里面没人了,再前往下一家。 第5章 他皱了皱眉头,这种情况是没法躲藏起来的。 眼看哨兵走过来,缇厘为了不引起注意,只好也跟着人流走向街道。 边缘区治安混乱,街道平时堆了不少杂物,现在都被清理掉了,几乎边缘区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人影幢幢,比沙丁鱼罐头还要挤。 他听到身后相熟的人站在一起交头接耳。 “这是怎么回事啊?” “听说是为了找什么人。” 缇厘紧张起来,他不得不思考是不是自己杀死的变异体被发现了,引起了某些人的怀疑。 “是什么人?” “说是要找一个未登记的哨兵。” “咱这个地方黑户可不少呢。” “看这排场,啧啧,也不知道是犯了啥事儿,被抓到可就惨了。” 听到是为了寻找未登记的哨兵,缇厘微微松了一口气,毕竟他是向导,不是哨兵。 转念一想,他也不确定畸变蜥的尸体有没有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一定会被仔细调查,毕竟死的只是一头畸变体罢了,这件事处理起来本就可大可小,也许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过谨慎,凭什么觉得今晚这件事一定冲着他来的? 缇厘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即便想通了这些,但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他依旧处在紧张的状态,之前用了抑制剂,身体还处于虚弱状态,胃部也因为紧张而变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涌着。 他呼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但情绪始终无法放松。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枪响:“安静!” 周围顿时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声。 感觉到紧贴他站着的那个人,呼吸急促浑身颤抖,自己的后颈也不知不觉因紧张而僵硬。 紧接着,听到皮底战靴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双深黑战靴从余光出现,停在视线中央,雪亮尖刀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末端。 “头,抬起来。” 为了不至于受伤,缇厘顺从力道抬起了脸,沿着刀身一路往上,对上一双目不转睛注视着他的眼睛,脸上挂着亲切的笑望着他。 男人个头比他还要高,缇厘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应该不至于让人发笑,男人却看着他的表情,似乎笑了一下,俯身下来,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你是哨兵吗?” 缇厘深吸一口气。 “不。” 他回答得很快,但实际上忍受着目光,心脏几乎要爆炸,握紧的拳头也微微冒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引起了怀疑。 就在他太过紧张,脑海中进行各种猜测时,男人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 回身对跟在身后的哨兵说:“告诉他们不用找了。” “您找到了吗?” “嗯,”男人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挪向旁边那个不停发抖的家伙:“把人带走。” 作者有话说: ---------------------- 小百科: dom:天性操纵支配他人者。愉悦犯:通过实施行为,观察他人混乱反应获得快感和满足的心理。 涉及白塔、圣所、精神图景、黑暗哨兵、向导素等是哨向作品基础设定,其余都是私设呦。 第4章 捕蝶网 头,抬起来。 你是哨兵吗? 这两句话最近总是浮现在缇厘的脑海里。 怎么都挥之不去。 以他优越的身高和体格,他在白塔也有数次被认为是哨兵,男人也是如此吗?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男人问他话时的神态,流露着自负的笑意,那不是疑问句,倒像是一句调侃。 当时,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由于心虚不停发抖,被认为是未注册的哨兵被带走了。 那人全程埋着头,手臂被绑住,帽兜盖在脸上,他甚至都没看清那张脸。但事后,有一天梦里,他居然梦到那天被押走的那张脸变成了自己,然后他就被惊醒了。 缇厘自认为不是那么脆弱,容易耿耿于怀的人,做这种梦自己都觉得奇怪。 由于某些原因,他在圣所里的时间比其他人要长,当年圣所的考核,他都是满分完成,无论是枪械,射击,还是心理素质,可能只有某些历史课程他没拿满分…… 但好在与梦境恰恰相反,现实中他的生活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那夜过去之后,天一亮,边缘区又恢复了正常。 在发现街道上没有再出现那些身穿制服的哨兵后,缇厘照常去到蜜巢,红胡子偶尔给他介绍几个客人。 都是未注册的哨兵,这些人本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家伙,疏导的时候喜欢动手动脚,但一尝到苦头就不敢了,本质上这些人都是看碟下菜,欺软怕硬的家伙。 又一个哨兵被吓得落荒而逃,红胡子拍着大腿笑,“你悠着一点哇,把客人都赶跑了,我怎么还敢介绍客人给你啊?” 缇厘拿纸巾,擦拭着柯尔特。 过了一会儿,说:“他想摸我的大腿。” “那就给他摸呗,”红胡子不以为然,“都是男人,还能少一块肉吗?” 缇厘皱了皱眉头,他很讨厌这样没分寸的接触。 而且这个刚刚逃走的哨兵,他已经为他疏导了,但对方还没付他钱,他怀疑对方是用这种方式故意逃单。 今天又没有挣到钱,他连买下个月抑制剂的钱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开往白塔的列车票钱。 红胡子的目光定格在柯尔特上,“你如果真的缺钱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买家,把这把枪卖掉,应该能值不少的钱。” 缇厘:“不卖。” 红胡子遗憾地砸了砸嘴,调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他喝了一口,喝到满嘴橘皮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红胡子调前一杯酒的时候,没有把器皿擦干净。 但红胡子期待地看着他,他硬着头皮又喝了两口。 “那天你还记得吗?”坐在他隔壁凳子上的人,和朋友窃窃私语,“把边缘区的人都赶到街上的那天夜晚。” “当时有个没登记的哨兵不是被黑天鹅带走了吗?” “哦,可怜的家伙,后来我就再也没看到他了……”哨兵醉醺醺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黑天鹅团长,可真吓人呐,我离他就十排,当时吓得我冷汗哗哗的往下淌。” “那你可真没出息。” “你离得那么老远,连个影子都没瞅见,你当然不怕。”哨兵把酒杯重重往桌面一放,毛茸茸的手掌拍着桌面说道:“站在我前面那一排的,估摸着也是个黑户,我眼看着他摇摇晃晃都快昏过去了。” 缇厘揉了揉被吵得生痛的耳朵,没说自己当时就站在那人身边,几天过去,他也在蜜巢里听到了许多闲言碎语,知道那个哨兵似乎是偷偷将畸变体的肉带进安全区贩卖,所以才遭到这样的惩罚。 无论如何,风波总算是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红胡子,红胡子正捧着古老的调酒书钻研新的酒品。 “你当时也在场吗?” “那天晚上?我当然在场。”红胡子抬起头,笑眯眯的,眼神里流露出某种精光。缇厘在他这里工作这么久,并不怎么主动和其他人交流群也从来没好奇过任何事情,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他事情,他有种直觉性的预感。 “那个家伙……” 缇厘顿了顿,问道:“佩戴金属长刀的人是谁?” “本来向我打听事情是要收取价格的,所有人都一样,尤其是你打听的还不是一般的问题,价格不是一般的贵。”红胡子拈着胡子,开口:“不过……看在我们是老交情的份上,而且我直觉很看好你,这次我就破例不收费,告诉你。” “……谢谢。” “我们这个城市编号是s902,你知道吧?”等缇厘点头,红胡子继续娓娓道来:“s902城的执政官是个废物,虽说是白塔直接任命的,但他就是个废物,傀儡,这谁都知道。白塔要拥有绝对控制权,就不可能让有能力的人成为执政官,s902如此,901,903都如此……” 说到这里,红胡子顺嘴抱怨起来:“人人都说白塔仁心仁德,是所有人向往的圣地、庇护所,事实果真如此吗?我看不见得。或许当年阿德莱德长官还在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对上缇厘的眼睛,他才意识到跑题,干咳一声:“咳嗯,扯远了,我们绕回来。” 红胡子喝了口酒:“黑天鹅公会,你可以理解为官方雇佣负责维护城市秩序治安,守护s902安全的军队。在这个城市里,黑天鹅就是绝对的权威,他们才是这个城市的实权者。像是核心区的中枢、能源、医疗都受他们的管辖,那边的摩天大楼你看到了吧?和咱们这里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而且那里红蜜酒坊调得酒那叫一个……” 舔着嘴唇回味了一番之后,红胡子如梦初醒:“咳咳,再绕回来绕回来。” 第6章 缇厘无动于衷地环着手臂,反正不花钱,就耐着性子听。 红胡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至于他们的团长,就是你想打听的人。” “叫什么?” “黑暗哨兵德莱尔,”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红胡子的声音非常的小,看来确实是很害怕,天生的大嗓门现在小的像蚊子叫一样:“前段时间s902附近出现了s级门,城里几乎所有的公会倾巢而出,都没有攻破,最后是黑天鹅团长攻克的,从此之后,其他公会元气大伤,黑天鹅一家独大,几乎都要仰仗黑天鹅的鼻息生活。” “孩子,给你个警告。” “我看人很准,别去招惹他。” 从蜜巢离开,红胡子的警告还萦绕在耳边。 缇厘觉得红胡子想多了,他不可能,也没有渠道去招惹黑天鹅团长。 从边缘区搬到核心区,需要缴纳高额的税费,他现在连税费都交不起。 只不过让他在意的是德莱尔这个名字,拼写起来和他在意的人很相似。 是巧合吗? 德莱尔……德莱尔…… 正当他脑海中反复循环着这个名字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响彻边缘区。 一个年轻人奔跑着,撞到了他的肩膀,边跑边大喊:“是警报!快逃啊!有畸变体闯进来了!” 畸变体?! 缇厘抬起头,果然看到许多人逃窜出来,一边呐喊尖叫一边慌不择路地四处逃命。 他放出黄金斑蝶,确定了畸变生物的方向,顿时心中一沉,那正是艾迪平时卖花的地方。 一想到艾迪,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艾迪那张羞涩的脸。 艾迪才七八岁,那是个可爱的孩子,只要有人经过艾迪都会礼貌的朝对方打招呼,住在附近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缇厘也很喜欢他,喜欢那头柔软的小卷毛。 但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不要去,不然会有某种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圣所一直以来的教育告诉他们,他们是世界的宝贵资源,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他们需要在危险的时候需要保护自己,普通人就是用来牺牲的。 但……去他的规定。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在往那个方向奔跑了。 夕阳鲜红鲜红的,像是一颗流血的心脏挂在天空,将街道涂抹上了一层深橘红色。 猩红警报灯接二连三的亮起,闪烁着,不时扫过身上,耳边警报声凄利而刺耳,就像一条鞭子拼命的抽打着人们逃窜。缇厘拼命的奔跑,催促自己跑快一点,再快一点,直到穿过那条熟悉的甬道。 刺目的白光涌入视网膜,模糊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蹲在街边,身边放着熟悉的花篮。 一时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艾迪——” 他顾不上眼膜的刺痛,边跑边往那个方向大喊。 艾迪听到他的呼唤,从街边站了起来,似乎想朝他的方向跑过来。 就在这时,缇厘的瞳孔倏然张大,眼睁睁看着一头熟悉的畸变蜥从艾迪身后冒出来,张开贪婪的大嘴,布满脓液的舌头朝艾迪的头颅卷了过去。 “不,不要——” 缇厘不知道自己明明处理了那头畸变蜥,为什么又冒出来一头一模一样的? 是之前发热产生幻觉,事实上他并没有处理掉? 还是其实闯入封锁线的畸变蜥有两头? 根本来不及思考了,黄金斑蝶急促扇动着羽翼,义无反顾地朝着畸变蜥飞了过去,就在他即将发动反向疏导的瞬间,畸变蜥动作诡异得停止了,身体分解成一颗颗粒子,如同迷茫的浓雾幻影一般消散虚化。 缇厘奔跑的双腿慢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艰难地喘气。 余光扫到了乌泱泱的人群。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勉强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人群全都望着他。 艾迪也和母亲站在人群中,向他招手,离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而站在前排的,则是一些之前见过,穿制服的黑天鹅的哨兵。 只有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脸茫然,孤身地站在甬道的出口处。 夕阳的余光洒在他的肩膀上,他却只感觉到寒冷,就像前一秒还在大太阳下炙烤,下一秒就沉入了冬季的冰湖里。 跑出了甬道,却仿佛依然身处在甬道之中…… 直到听到皮质长靴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他再回过头,望向前方。 视线下意识追随那道身影。 一道高大身影越过“艾迪”身侧,缓缓朝他走了过来,“艾迪”抬起脑袋,帽兜下是一张空白的脸。 德莱尔将手掌搭在“艾迪”的身上,“艾迪”也随之化作虚幻的粒子,如沙砾般随风飘扬开来。 他仍在喘息着,撑着膝盖仰望德莱尔,下意识疑问:“……这是怎么?” “只是演习。” 他重复:“……演习。” 德莱尔似乎在欣赏他此时的表情,弯起嘴唇,好心为他解释:“这些东西只是拟态系哨兵弄出来的假货,为了让边缘区的人更好适应这里的生活,时刻保持警惕,保护好自己的性命。” 缇厘闭了闭眼,慢慢直起腰:“谢谢你告诉我。” 他又做了蠢事。 “不必感谢。” 德莱尔笑了一下,平举手臂,朝他方向伸出手:“过来,小蝴蝶。” 缇厘站着没动。 他弯腰撑着膝盖,这几天的种种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从德莱尔当着他的面带走一名哨兵,假装风波已经平息,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又故意弄出这场演习,他们甚至知道利用艾迪。 至于原因,估计是他们已经发现有人处理掉畸变蜥的事,所以想把他找出来。 诱捕蝴蝶的网,从很早开始就在暗地里织好了。 缇厘耳朵嗡嗡作响,已经意识到了一切都是圈套。刚才就已经在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跑回来?为什么要逞能,该死,圣所教的那些狗屁果然是对的,他就不应该回来。 此时此刻,脑海里一片茫然,全是乱糟糟的想法,他不清楚演习这件事情,所有人是不是都像他一样被蒙在鼓里? 还是说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其实整个边缘区的人全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为了配合黑天鹅抓住他?脑海中甚至闪过刚才蜜巢的画面,红胡子所说的话也在脑子里回响,他甚至怀疑红胡子知道了什么,在暗示他,此时顺从德莱尔的话,主动去握德莱尔的手。 他也希望有人打破此时的寂静,可惜没有。 周围异常安静,他知道所有人都望着这里,在圣所学习的那段时间,他学会了看眼色,通常情况他是不看的,但现在不是通常的情况。德莱尔让他主动走过来,就是给了他一定的自主权。他选择主动走过去,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至少可以获得一份体面,也许并没有那么糟。 但要是拒绝,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而且拒绝后,他又能继续留在边缘区吗?看到这一幕的边缘区人还会接纳他吗?答案是,不确定。这么一想,心里也就有了结果。他苦中作乐的劝自己,往好处想想吧,至少德莱尔没有让那些哨兵当众拿电子铐铐住他,压着他的头…… 这一刻,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了寂静和空白,耳边只听得到风声,好像那些乌泱泱的人群都被虚化成了一个不太重要的符号。 没有人站在他这边,相对的,对面却有人在等着他。好像呼唤他舍弃旧的群体,走到他的身边来。 在他经历漫长的思想博弈时,德莱尔始终举着手臂,保持着那个姿势,微笑等待着他。 其他黑天鹅的哨兵惴惴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该小声提醒两句。 就看到缇厘终于抬起脚步。 一步、一步向着德莱尔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出人意料的邀约 德莱尔没有为他带上电子镣铐。 出乎他意料的,德莱尔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让副官收了他的柯尔特。 一辆军用轿车缓缓驶过来,德莱尔上了车,在副官的示意下,他也拖着蹒跚的脚步跟着上车。 缇厘弯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轿车后座看起来非常宽敞,他不知道应该坐在德莱尔的身边,还是坐在对面。 他看向德莱尔,男人环着手臂在闭目养神,似乎没有给予他任何示意的意思,那应该就是都可以坐。 缇厘选择坐在德莱尔身边,如果是面对面的情况,他总觉得面对那双眼睛,他会不自觉的说出自己的心里想法。 副官为他关上了门,朝他挥了挥手,他也礼貌地点点头,看着副官坐上了后面的一辆轿车。 轿车里顿时更加安静了,只有他和旁边的德莱尔,以及开车的司机。 他的目光望向司机,出乎意料的,给他们开车的哨兵相当的年轻,稚嫩的脸庞,棕褐色柔软的卷发,哨兵的感知相当敏锐,注意到自己在看他,对方他笑了笑,是友好的态度。 第7章 缇厘也朝他点点头。 收回视线的时候,发现德莱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 分明也没做任何的错事,但他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红到了耳尖。 他别过头,借着望向窗外风景的机会,刚刚平息的头脑,又开始运转起来。 比起刚才,现在的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拥有了判断能力。 他基本可以认定德莱尔弄出这场演习,就是为了让他自投罗网。就连之前在他面前带走那个哨兵,也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艾迪和畸变蜥的幻影就是证据,都是特意针对他做下的圈套,而他傻乎乎地一头栽了进去。 至于德莱尔的目的……应该就是想抓住杀死畸变蜥的人。或许一开始他们误以为他会是个哨兵,但德莱尔没有被迷惑,准确的抓住了他。 那么整件事情他有没有错处呢? 仔细想一想,他并没有违反白塔法规,只是在攻克a级门的时候受到重伤,弄坏了能够作为身份凭证的通讯手环,他并不是未登记注册的向导。而且在边缘区生活的时候,他也没有危害他人,杀死畸变蜥是为了保护民众,只是偶尔恐吓过那些试图对他动手动脚的哨兵…… 相信只要德莱尔是个正常维护城市秩序的团长,就不会过分处罚他。 这么一想,发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了下来。 现在唯一难以解释的,就是他反向疏导的能力,这个能力在向导中是闻所未闻的。 一直以来,向导被认为只有抚慰和疏导哨兵的能力,而反向疏导相当于一种精神攻击,是极其危险的存在。要是被公布出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正犹豫该怎么解释,是和盘托出,还是随口编个幌子? 忽然听见德莱尔的声音:“如你所见,甬道里的流浪者已经被清理掉了。” 缇厘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望向窗外,而他们的轿车此时正经过那条熟悉的漆黑甬道。 刚才演习的时候,他也曾经过这里,但只想着跑快一点,几乎没有关注周围情况,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似乎就没有听到流浪者的声音。 轿车在甬道里行驶着,由于光线过于昏暗,他几乎看不到德莱尔的表情,却能听到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大畸变刚刚来临时,人类几乎陷入了绝境,没有任何的食物来源,那时有人想到以畸变生物的肉为食。” “毕竟畸变生物体型很大,一头就够他们食用许多天。但后来有科研学者对畸变生物的肉进行了研究,发现畸变生物的肉并不能够缓解饥饿,因为不能被人类的胃消化,当吞食进去之后,反而会化作人身体的一部分,导致人也发生畸变,而且无法救治,不可逆。” “你可以想象成……就像人在渴的时候吞食海水反而会让自己越来越渴,食用畸变生物也会让人对这种肉类越发的渴求,拼命的食用畸变生物的肉,最后导致身体畸变。” “即使有明确的规定,还是有一部分人千方百计绕过封锁线,偷偷将畸变体的肉带进来,食用肉的流浪者也在日益增多。” “所以,我清理掉了他们。” 缇厘知道这些情况,他在圣所里学过,知道德莱尔说的都是真的。 令他诧异的是,德莱尔居然在向他解释吗? 难道担心他会产生误会? 他觉得不可能,但又没有其他解释的途径。 不可否认,这让心情稍微变好了一点。如果要形容,就像心口某个小疙瘩被抹开了。 缇厘点了点头,想要表示自己充分理解,又想到在昏暗的环境里德莱尔可能看不见,于是开口:“是的……您是对的。” 艾迪和其他的孩子总是会在甬道附近卖花或玩耍,现在那边的流浪者都被清理掉,对孩子们来说也是好事,他也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 似乎猜到了他此时的所思所想,德莱尔略带笑意:“你对孩子总是特别照顾。” 语气透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只是轻松的调侃。 轿车驶出甬道,光线一下涌了进来,缇厘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看到德莱尔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笑着看着他。 “那么,我们现在该聊一聊你的事情。” 虽然只是两句简单的闲聊,缇厘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他捏了捏手掌,之前在边缘区混的时候,他声称自己是d级向导,是因为那边的哨兵普遍都是e和f,高他们一级刚刚好,不太会引起注意,但在面对德莱尔的时候,他知道欺骗不了这个男人。 从德莱尔目前给他的感受来说,他认为对方是个真心为城市考虑的人。 缇厘的性格就是这样,得到别人的真诚以待,他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对方。在做了短暂的思想斗争后,他决定说出一部分真实情况。 “我生活在美拉迪亚市,十六岁从圣所离开后就成为了白塔一员,你知道的,在攻克一些等级高的门的时候,非常需要向导也参与其中,我也是其中之一,但在出任务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就这样,我受了重伤,通讯手环也坏掉了,于是来到s902。” 德莱尔:“你是向导,等级呢?” “……s级。” 缇厘犹豫了下,说道。 “名字?” “缇厘。”他用指头在羊毛坐垫简单勾勒出自己的名字。 其实从圣所毕业时,他的等级已经有s+,是已知目前向导最高等级。放眼整个白塔,这样等级的向导,一个巴掌也能数的过来。 但后来和林路辛刻印后,他们的精神图景需要连接绑定。 精神图景是用精神力在脑海中构筑出来的世界,往往能够反映本人的状态,精神图景被认为是最不容易作假的东西,而精神力的等级决定了精神图景宽阔程度,平时也是精神体的栖息地。 当他和林路辛刻印绑定后,林路辛等级只有s,他精神图景为了与之连接,在发了一场高烧后,等级也降到了s。 现在他的刻印消失了,不知道等级会不会回升,但他和德莱尔还不怎么熟悉,不想把这些事情全都说出来。 德莱尔:“为什么不去觉醒者协会寻求帮助?” 遇到意外情况或者遭受重伤,与团队失散的哨兵和向导很多,也有不少丢失通讯手环的,各地都设有觉醒者协会,遭遇这种情况的哨兵向导完全可以前往觉醒者协会,只要登记在册的哨兵向导都可以被查询到,进行身份认证后,可以联系他们所在的公会或是白塔来接人。 问到这句话的时候,缇厘沉默了片刻:“有一些个人原因。” 他以为德莱尔会继续追问。 毕竟他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没办法令人信服。 但德莱尔似乎看出他不情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缇厘心中微微一动,好感又上浮了一点。 轿车驶入了核心区,离核心区越近,天就越来越亮。 核心区最中心矗立着摩天大厦与大型电力反应堆光芒呼应。 反应堆宛如源源不断散发出光亮的参天巨树,明亮的光线连边缘区都能感受得到,亮光与螺旋状摩天大厦本身的霓虹灯光交织,将即将入夜的城市照的宛如白昼。 轿车平稳驶入摩天大厦正门,摩天大厦在边缘区一抬头就能看到,缇厘才知道这里就是黑天鹅公会的本部。 车平稳停了下来:“团长,我们到了。” 德莱尔嗯了一声,转头看着他:“你现在是想要自己攒钱回到白塔,所以才在边缘区给那些未登记的哨兵疏导?” “……是。” 缇厘脸又红了,没想到德莱尔连他在边缘区给那些哨兵做疏导的事都知道了。 “顺利吗?” 缇厘摇了摇头。 “你既然出身白塔,应该知道白塔对于未登记的觉醒者的态度,他们的存在是不合规定的,给他们疏导也是不合规定的。” “是。” 缇厘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即便第一次做疏导的时候是迫不得已,当时他刚刚经历戒断症发作,身体几乎到了崩溃的地步,他太急需抑制剂了……但做了错事就要承担代价,他很清楚这一点,也不想辩解什么。 但德莱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并没有让副官把他关押起来,只是用邀请的语气对他说:“我这里有一个提议,你是s级的向导,黑天鹅也需要优秀的向导,加入黑天鹅,你可以获得比在边缘区更多的报酬。” “……加入黑天鹅?” 缇厘抬起头,有点惊讶。 随后皱了皱眉头,他从未想过加入任何的公会。 从车上下来后,德莱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不是让你现在给出答复,你可以慢慢考虑。” 缇厘沉默了,德莱尔朝着从驾驶室下来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这是跳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他。” 第8章 年轻哨兵很热情活泼,主动伸出两手,抓着他的手上下摇动,额头上的小卷毛也跟着一摇一晃:“你好你好,我是金大龙,代号跳鼠,你叫我代号或者叫一声金子哥都成。” “金子哥。”没想到精神体是跳鼠的哨兵居然有着金大龙这样的名字,缇厘礼貌的朝他点头,“我是缇厘。” 黄金斑蝶围绕着哨兵肩膀上的跳鼠飞了两圈,跳鼠也抬起圆圆的耳朵,两只小家伙似乎也在交流。 “我早就知道了!” “……”缇厘觉得他口中的早就知道了,应该不是指今天,仔细想想,德莱尔连他在边缘区做什么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么刚才在车上,德莱尔还又问一遍……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德莱尔,却没想到对方就站在他身后,他一扭头,鼻尖差点撞到对方的胸口。 缇厘本身身高就很优越了,身为哨兵的金子哥个头都比他矮一些,但德莱尔却比他更加高大,视线扫过去,制服下的胸肌看上去也很饱满…… 这些完全都是下意识的想法,但他的鼻尖眼看着就要蹭到了,脑海里顿时慌乱,下意识急退两步,差点撞到金子哥。 德莱尔及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扶了他一把。 “没事吗?” “没,没事。” 缇厘深吸一口气,觉得有点丢脸,匆匆转过身去。 至于名字的事已经被他抛在脑后。 电梯到了,他被金子哥拉着走进电梯。 电梯门闭合前,他扫了一眼一楼,整个摩天大厦大厅布置的比酒店还要金碧辉煌,头顶挂着璀璨的吊灯,地面铺满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哨兵三三两两站在大厅里交谈,他记得刚才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哨兵们纷纷低头向德莱尔致敬。 金子哥伸手按了上行键,笑眯眯对他说的:“就像团长说的,你可以慢慢考虑嘛,我们公会待遇可丰厚了。在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公会里吧。” 人都到站到了这里了,缇厘也不好再说什么拒绝的话。 金子哥点开面板,出现了一个公会大楼的虚拟成像,上面是公会宿舍的分布情况:“让我看看适合的房间啊,我们公会的待遇都是按照等级来划分的,缇厘是s级向导,应该适用于二十八楼以上的楼层……” 缇厘看到低楼层的许多房间是蓝色的,意味着还空着,而高楼层都是红色的,意味着已经满员了。 其实低楼层的多人宿舍,他也可以住,和别人挤一间,缇厘也无所谓,总归再差都比他在边缘区租住的房间要好的多,况且他现在还不是黑天鹅的成员,总觉得住太好的房间受之有愧。 正当他打算开口,金子哥却忽然说话了:“只剩下三十楼还有一个房间。” 说着,看了德莱尔一眼。 似乎是在请示对方的意思。 德莱尔朝他颔首。 电梯停在了三十楼,缇厘看到德莱尔伸手放在光屏上,伴随着一声“验证通过”,电梯门缓缓打开,一条安静宽敞的走廊映入眼帘。 缇厘脑海中还在回想刚才德莱尔把手放在光屏上的动作,是德莱尔亲自操作,而不是金子哥,这意味着或许三十楼只有德莱尔有进入权限? 没等他细想,金子哥拉着他从电梯走出来。 地面铺着高档的吸音毛毯,即使走在上面,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环顾四周,整个楼层被分为两个区域。 简单来说,左右两边各是一个大套间。 “咔哒——” 左边房间被打开,一眼望过去,看到两层挑高客厅,大片弧形的落地窗,璀璨昂贵的吊灯,客厅中央居然还摆放着硕大的圆形浴缸,甚至可以让人边泡在浴缸里边俯瞰整个s902城……缇厘深吸一口气,之前以为只是普通的单间,但房间的奢华程度超过了他的想象:“我觉得我还是住下面的宿舍……” 金子哥摸了摸后脑勺:“不要有负担,也别想着拒绝,你的待遇是应得的,s级向导可太珍贵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嘀嘀。” 通讯器响了起来,金子哥用力拍拍他的后背,“时间也不早了,保全部那边还有点事我要先去处理一下,你先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明天我还想带你去看一看我们公会的各种设施呢,你一定会心动的。” 说完,他接通电话,边和那头说着什么,边走进电梯。 金子哥一走,走廊上瞬间安静下来。 缇厘才意识到这里只剩下他和德莱尔两个人。 或许是走廊上的空气并不太流通,他嗅到了身后德莱尔的气息,一时间,脑海里重新又回想起刚才德莱尔结实饱满的胸膛。 缇厘后颈有点微微发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德莱尔主动开口:“早点休息,明天让他带你转一转。” 见他转过身,似乎要离开,缇厘迈了两步。 “……等,等等。” 作者有话说: ---------------------- 厘厘好感度:+1+1+1 第6章 第一哨兵 缇厘疲惫地靠在浴缸里。 一想到他刚才在门口和德莱尔说了什么,就忍不住把脸埋进了温水。 他叫住德莱尔的目的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把自己的爱枪柯尔特拿回来。 柯尔特对他很重要,比他的命还重要,即使他戒断症严重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也没想过把柯尔特拿去卖钱买抑制剂。 本来是想说这件事的,但德莱尔听见他说等一等,就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不知道怎么的,对上他的视线,一张口居然变成了:“怎么,你明天有事情吗?” 德莱尔:“s902附近出现了不少门,需要进行人员调度。” “……好的。” 他干巴巴回。 想也知道德莱尔会很忙碌。 身为黑天鹅团长,还要负责整个城市的安全,怎么可能有时间带着他到处乱逛。 最重要的是,德莱尔当时看着他,露出了然的目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缇厘把脸埋进水里,憋到肺叶即将爆炸,才把头抬起来。 想点别的吧。 他勉强转移注意力,回想起今天和德莱尔在车上的交谈。 德莱尔并没有询问他任何有关反向疏导的事,他敢笃定德莱尔是知道的,但德莱尔就是没问,是不感兴趣,还是等着他主动交代? 黄金斑蝶在偌大房间里转悠了一圈,扇动蝶翼,就像巡视自己新的领地,他抬起手臂,碎金如同一片羽毛轻盈的落在他的指尖。 金子哥的精神体是跳鼠,德莱尔的精神体是什么呢? 缇厘闭上眼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出来。 从浴缸里站起身,黄金斑蝶又飞了起来,停在他的肩膀上,他随手拿过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换上浴袍,躺到了床上。 不管怎么样,明天得先把柯尔特拿回来。 * 好久没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缇厘本来认为自己可能会睡不着,结果一夜好眠到天亮。 甚至难得起晚了,听到床头寻呼机传来门铃声,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拉开门,一头蓬松的卷毛先钻进视野。 “金子哥。” 金子哥看了看他的脸色,朝他眨巴眼睛:“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 他让开路。 金子哥从他身边走过,笑眯眯地把手里东西放到桌上:“应该是很不错吧,黑眼圈都没有了。” “床垫很舒适。” 缇厘点点头。 他甚至想着回到白塔后,也给自己的床添置一个同款。 “我给你送早点和衣服来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我们到功能大厅给你办个临时身份。” “什么是临时身份?”他疑惑不解。 “咱s902虽然比不上浮空岛那样的大型核心城市,但基本管理还是很完善的,”金子哥絮絮叨叨地解释:“边缘区可能没那么讲究,但核心区嘛,早就实施了电子管控,想在核心区域通行无阻,像是公会门禁,交易买东西,都得用到临时身份证明,所以团长一早就叮嘱我带你去。” 临时身份相当于一张通行证,和白塔的通讯手环差不多,缇厘很轻易理解了。 但听到是德莱尔叮嘱的,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德莱尔昨天晚上是不是注意到了他的犹豫和动摇,所以为了给予他归属感,这才让金子哥过来…… 脑海中进行着各种猜测,他陷入思考,心不在焉地来到功能大厅。 这里办事效率很高,办理完临时身份证,手里多了一张磁卡。 大厅左侧有一片休息区,坐满了人,他靠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金子哥走了过来,脸上还挂着遗憾的表情。 一上午的相处,两人已经比较熟悉了。 缇厘觉得自己得关心一下。 第9章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沮丧。” “我问管理员有没有人归还默·汀芬尼格的黑相集,我很想借来看看,但她们说没有。” “你喜欢科幻剧?” “挺喜欢的,”汀芬尼格属于冷门的科幻剧,没想到缇厘居然了解,金子哥一脸兴奋的问他:“你也喜欢吗?” “有个认识的弟弟很喜欢。” 缇厘如实说。 “难怪你知道,了解汀芬尼格的人不多哦。” 正聊着,窗外传来一声哨响,他不自觉看了过去。 正是季节更替的时节,总是阴雨连绵,昨夜断断续续下了一场酸雨,直到今天早晨雨势才减弱。 泥土潮湿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远处是一片茂盛的草坪。 一支穿着蓝白相间制服的队伍正整装待发。 缇厘敏锐观察到这支队伍的特殊:“他们不是觉醒者?” “这你都能一眼看出来?”金子哥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点点头:“他们是由普通人组成的志愿队。” 休息室里其他人也在也在议论纷纷,留着短发的哨兵问道:“说起来……那个日子是不是要到了?” 缇厘疑惑:“什么日子?” 金子哥轻轻叹了口气,轻松的表情变得正经许多:“成立日。” 短发哨兵回过头,看到缇厘时顿时眼前一亮,凭借哨兵的本能,他迅速察觉缇厘是一名向导,就更加热情起来:“之前没有见过你,是刚来我们城市吗?” 缇厘:“算是吧。” “难怪你不知道成立日,”短发哨兵殷勤地说:“这可是s902城最重要的日子,要我跟你详细说道说道吗?” 金子哥嘴角抽了抽,这些哨兵一见到向导就像闻到花蜜的蜜蜂一样扑过来。 不过,他也有点不爽短发哨兵抢了自己的位置,先一步开口:“还是由我来说吧。” “二十多年前,当时s902还只是一个普通基地的规模,某一天上空突然出现了硕大的黑洞,那其实是一个高等级的劣化门。不是a级,不是s级,而是ss级。” 缇厘皱了皱眉,他查看过白塔档案室的资料,大畸变降临的一百多年以来,ss级门只出现过一次,没想到就是在s902。 普通a级门对于许多公会已经很艰难了,更提别ss级。 “ss门的原型体是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直立起来便轻易遮住了天空,人类建造的钢铁森林,大楼、桥梁,脆弱的就像纸糊的一般,原型体锋利的节肢,如同悬在大家颅顶上的镰刀,觉醒者们倾巢出动抵抗,于是——基地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战役打响了。” 金子哥声音沙哑,语速很快:“觉醒者的尸体一具一具被抬回来,但大部分觉醒者都是尸骨无存。发电堆爆炸,通信塔倒塌,求救信息传输断断续续,好在‘泰坦’眷顾我们,在基地沦陷之前,一条珍贵的求救信息被传递了出去。” 喘了一口气之后,金子哥继续道:“我还记得,那是九月二号,前白塔军团统帅兼第十四军团长的阿德莱德长官千里迢迢赶来这里。” 时隔许久,这个猝不及防出现在耳边。 缇厘愣住了。 一瞬间,各种深埋已久的记忆和情绪在心中翻涌。 “啊……那些怪物的头颅被砍下来的时候心情可真畅快,”短发哨兵咕哝着:“所有人都沐浴在血雨里,都在狂欢,都在欢呼,幸存下来的人都在呐喊,呐喊着阿德莱德长官的名讳,沐浴着血就像沐浴着甘霖……” 金子哥瞧了他一眼:“你对这些往事倒是很了解。” 短发哨兵:“当年我还小,我父亲确实参与了那一场战役,不过也牺牲了,他的遗体与原型体的尸体胶融在一起,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听着这段沉重的过往,休息室里也渐渐变得静悄悄的。 只有经历过那段艰难岁月的人才知道,如今的生活多么来之不易。 一名带着孩子来办事的女人吻了吻孩子的脸颊:“宝贝,你要知道,虽然我们现在太平多了,但危险永远存在,我们现在能过的太平,也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扫平危险,所以无时无刻都要心怀感恩。” 孩子用力点头:“嗯。” 短发哨兵叹了口气:“也是有点惆怅了,比起许多年前,现在的基地很太平了,因为过于太平,回想起当年的事情才觉得伤感。” 缇厘垂着头,听见自己喃喃说:“我没想过阿德莱德来过这里……” 金子哥严肃起来:“没有阿德莱德长官也没有现在的s902。” “是啊,”短发哨兵点点头:“虽然现在有一部分人认为觉醒者至上,但阿德莱德长官向来认为觉醒者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于是继承阿德莱德意志的那些人,就组成了现在的志愿队,每当成立日时,便会自动自发各种集会,活动,游行的地方维持秩序。” “城市设施重建后,当年许多痕迹都已经无从考究了。” 金子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大厅中央,那块被隔离起来,痕迹斑驳的岩石,“这岩石寻常人搬不动,原本是从劣化后的门里意外掉落出来晶矿。” “对了,据说在不同的人眼中,看到形状也不同,在你眼中,它是什么样的?” 金子哥每说一个字就让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 缇厘手心冒出了一层湿汗,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图景都在微微颤栗。 事实上,出于某种原因,这些年他一直在回避去了解有关阿德莱德的任何消息。当年,得知阿德莱德死讯后他崩溃了,难以形容的难受,他哭了。比起肉。体的崩溃,精神图景的崩溃更加严重,并为此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医生严肃叮嘱他,必须避开任何有关阿德莱德的信息,除非他不想要自己的命了。 溺于感伤都是一种奢侈。 他决定开始刻意回避有关阿德莱德的消息。 白塔里,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都会刻意在他面前回避讨论有关阿德莱德的一切。 尤其是林路辛,身为白塔执政官的儿子勒令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阿德莱德。 他知道在金子哥眼中看来,自己的表情可能有点奇怪,但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正与内心的痛苦拉扯。 他呆呆看向痕迹斑驳的岩石,那嶙峋的纹路居然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一双色素极淡的绿眼睛,略带笑意地俯视着他,朝他伸出手。 那动作居然和德莱尔当天的动作重叠在了一起。 该死的,他必须得承认,他总对德莱尔浮想联翩,就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阿德莱德的影子。 “我……不知道。” 似乎看出了他状况不对,金子哥没有再问这个问题,他们默默从功能大厅一直走回了指挥中心。 一杯冰水放到他的面前。 缇厘反应很慢地回过神来。 “……谢谢。” “没关系。”金子哥用洞察一切的表情说:“你也是阿德莱德长官的崇拜者吧?” “像你这样的情况我见得多了。” “……” 缇厘:“是吗?” “当然了,我什么没见过?”金子哥道:“何况阿德莱德长官可是公认的第一哨兵啊,这里到处都是他的崇拜者,追随者。” 缇厘想到了刚才的短发哨兵,对方谈及阿德莱德时,语气中也充满了崇敬,可见金子哥说的很有道理。 他思绪被搅乱了,只觉得开了空调的大厅都有些闷热,连冰水融化了,打湿了手掌都没有注意到。 还是金子哥发现了,递给他一张纸巾:“当年阿德莱德长官出事的消息一扩散开来,还有好多人轰轰烈烈上街游行,即便是最近被疯狂吹捧的叫什么索罗特s+哨兵,在我看来也远远不及。” 他翘起拇指,指向墙壁上的烫金玻璃窗:“你看那里,如今十多年过去,几乎所有公会还都遵循着阿德莱德长官曾经书写的规章制度,黑天鹅也不例外。” 缇厘知道自己不应该感到好奇,但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烫金玻璃窗里果然裱着《维瑟拉斯(veselath)条例》,字迹和他的印象中一模一样。 确实是阿德莱德亲手写下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站在玻璃窗前,指腹触碰到了冰凉的玻璃。 “可以买走它吗?” “买走这个做什么?”金子哥指了指角落里的柜子:“这又不是原件,只是复印稿,那边还有一堆呢,想拿随便拿。” 缇厘扭过头,果然看到了一堆和玻璃窗里一模一样的纸页。 “……” 指挥中心里人来人往,不时有路过的哨兵和金子哥打招呼,显然金子哥在这里的人缘非常不错,不时和他们拥抱碰拳。 缇厘也慢慢冷静下来,黑天鹅公会里的氛围真的很不错,比白塔里的哨兵更有人情味,气氛也更加和谐。 由于之前林路辛的事,他本来短时间内不打算考虑加入任何公会,此时也有一点微微的动摇。 第10章 指挥中心有一面玻璃墙,能够俯瞰整个核心区,金子哥带着他站在玻璃窗前,给他介绍核心区的各个区域部分:“今天早上已经带你去过了功能区,我们所在的地方是指挥中心,七楼到十五楼是哨兵训练室,三楼至七楼是向导疏导部,你要是加入黑天鹅,就会在这里入职。” “以指挥中心为轴,北边是医疗区,要是生病了,或哪里不舒服可以去那里,但我希望你好好的。西边是能源区,发电反应堆,能源储存都在那一片儿,又被大家称为资源区。东面那一大片全都是居住区,酒吧,艺术馆,收容所,还有和平之家等等都在那边。至于南边是工业区,一般很少有人去。” 缇厘记性很好,听过一遍就记得大致的位置。 这时,他隐约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团长,拜托……”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 身着制服的年轻哨兵,正和德莱尔一前一后行走,他似乎正在向德莱尔请假:“这件事情对我真的很重要。” 德莱尔停下脚步,看着不停作揖的哨兵,弯唇一笑:“我批准了,把任务交接一下,就可以先离开了。” 哨兵顿时喜形于色。 充满阳光的午后,灿烂明媚的阳光洒满露台,他们站在高一层楼,下面人看不见上面,缇厘却能将下面尽收眼底,他仿佛又发现了一点德莱尔的另一面。 在白塔里,上下级关系森严,长官说一不二,无论发布什么样的命令,下级都不能质疑,必须执行,违抗者轻则处罚重则降职,根本不可能有像这样轻松和谐的交谈。 “德……团长一点架子都没有。” 金子哥:“那是。团长很体谅下属,除了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会很严肃,其他时间都很好说话的,有时候还会跟我们开玩笑。” 看出缇厘有意动的迹象,撞了撞他的肩膀,“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点想加入我们了?” 缇厘没说话。 当天晚上,他刚冲过澡,擦着头发走出来,就听见门铃在响,赤脚走过去拉开门。 以为外面是金子哥,映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胸膛。 抬起头,看到德莱尔的脸。 “团长?”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黑天鹅 德莱尔看着缇厘惊讶的脸。 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开,浅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就像看到某种不可思议事物的小猫。 德莱尔被这个表情取悦到了。 他偏头笑了一下:“不欢迎我吗?” 缇厘如梦方醒,连忙松开门把手,让开一条路:“不,没有,请进。” 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欢迎德莱尔,毕竟他现在所住的房间还是德莱尔无偿提供给他的。 德莱尔又朝他笑了一下,才与他擦肩而过,走了进来。 微凉的风拂过胸口,缇厘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还没有穿衣服,确切来说,他只在下半身围了一条纯白毛巾。 缇厘抚了下额,如果早知道来的不是金子哥,他一定会把衣服穿好再出来,但德莱尔表现得泰然自若,他觉得自己也不应该太过惊慌,以平静的表情说道:“我先到卧室换个衣服,您请自便。” 德莱尔点了点头。 缇厘火速回到卧室,换上白天金子哥送来的衣服,回到客厅时,德莱尔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 德莱尔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他,估计是有什么事要跟他说,他总不能让德莱尔就这么干坐着。 缇厘到开放式厨房洗了两个杯子,“团长要喝点什么?” “都可以,我没有忌口。” 缇厘在冰箱里翻找,找到了几瓶果汁和啤酒,犹豫了两秒,黄金斑蝶扑闪着翅膀停在了啤酒罐上,他也觉得以德莱尔哨兵的身份不太会喜欢喝果汁,就开了两罐啤酒倒进杯子里。 “不必拘谨,”德莱尔:“你还不是黑天鹅队员,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缇厘放松下来,也开了个玩笑:“那么我现在是黑天鹅成员,就可以称呼您团长了吗?” 德莱尔弯唇:“也许。” 缇厘将其中一杯放到德莱尔的面前,自己也在对面落坐:“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德莱尔看着他,就像平常关心其他人一样的语气问道:“在这里生活感觉怎么样,习惯吗?” 缇厘也很喜欢这样的语气,让他很放松。 “很习惯。” 他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啤酒,满嘴的涩味,他果然还是喝不惯酒。 又把玻璃杯放下了。 “那就好,”德莱尔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两眼,“衣服看上去也很合身,至少我的眼光没有出错。” “……是。” 缇厘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德莱尔的意思可能是,自己现在穿的衣服是德莱尔挑的。 抬头,直愣愣地看着德莱尔。 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表情真是傻透了。 没等他追问,德莱尔的话题又转到另一个方向:“我来的目的,是把柯尔特还给你。” 缇厘从德莱尔手里接过柯尔特。 他从十三年前得到这把枪,从此再也没离身过,现在柯尔特回到他的身边,提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他细细摩挲,检查了两遍,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同时,心里也生出一丝愧疚,他之前还以为德莱尔会扣住柯尔特,作为筹码逼迫他留在黑天鹅。 现在看来真的是他想差了。 “抱歉,我以为你不想还给我。”想到德莱尔不仅没追究他在边缘区犯下的事,还给他提供了这么好的住处,就更觉得内疚,他低头道歉:“……我很抱歉。” “本该早点还给你的,是我最近太忙了。” 德莱尔似乎不在意这点小事,并不在意被误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适合喝酒,没必要勉强自己尝试。” 说完,离开了他的房间。 德莱尔来得突然,走得也很快,没有丝毫逗留的意思,就好像只是为了把柯尔特还给他。 就连桌上的啤酒也没有喝。 或许……也和他一样喝不惯。 他以为哨兵都会喜欢喝酒的。 在白塔的时候,那些哨兵就喜欢喝酒聊天,林路辛也不例外,有时候还会拉上他一起。但他总觉得酒的味道怪怪的。看他被酒呛得咳嗽,林路辛就拍着他的背,说他的酒量得练练,如果实在喝不下,他就帮他喝了。后来他有意识练过酒,至少喝个三两杯酒意不会上脸。 但现在看到德莱尔对酒也没什么兴趣,他忽然觉得,其实不会喝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缇厘本来想把剩下的啤酒都倒了,但又觉得浪费,对于在边缘区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来说,知道食物的难能可贵。就用房间里的通讯器拨通了金子哥的通讯号,告诉他这里有两杯啤酒,一杯他只动过一口,金子哥一点都不在意,说等到他训练结束就来拿,还让他放进冰箱里冰一冰。 合上冰箱的门,他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自己有和德莱尔说过……爱枪叫柯尔特吗? 疑惑刚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德莱尔连他在边缘区帮那些哨兵做过疏导都知道,他的枪叫什么名字,稍微一打听肯定也知道了。 他静静地呼了一口气,德莱尔对他已经够好的了,他不应该这么总是毫无根据和缘由去怀疑别人。 尤其是他知道自己怀疑的理由。 德莱尔总是让他想到阿德莱德。看着一个人,想着另一个人,本身已经很冒昧了。他居然还总是产生莫名其妙的怀疑,他都想自己给自己一拳。 又思考了几天,缇厘思前想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加入黑天鹅。 一方面,黑天鹅公会的氛围确实很吸引他,轻松愉快,自由平等,是他理想中的环境,如果不是他有另外的计划,一定会想要留下来。另一方面,德莱尔给他开出的薪资确实很诱人,他计算过,黑天鹅给他的报酬能够让他在不到两个月内就能攒到回到白塔的钱。 黑天鹅接纳了他,给了他很大的帮助,所以他也打算在回到白塔之前,这两个月内尽量为黑天鹅做点什么。 他想和德莱尔谈谈。 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原因在于德莱尔太忙了。 见他闲着没事,金子哥邀请他到哨兵训练室看自己训练。 哨兵训练室也是按照哨兵等级划分的,金子哥是a级哨兵,所在的训练室等级也是a级,里面的哨兵都是和他一样的等级。 训练室占了一整个楼层。面积有上千平,非常的大。主要分为三部分,左边是靶场,右边是自由掩体射击场,中间则是搏击平台。 “通常来训练是训练的有三种人,一种是刚加入公会的哨兵,还缺乏实战能力,老队员就会在这里带带他们,第二种是受过伤的,到这里复健,相当于回归队伍的缓冲,”金子哥竖起第三根手指,“而第三种,就是像我这样热爱训练的人。” 第11章 “小可爱,别被他糊弄了,他就是触犯了公会条例,所以被罚到训练室完成相应额度的训练。” 爽朗的笑声来自器材后,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走过来,栗棕色短发显得非常利落,嘴唇涂了深色的唇彩,挂着调侃的笑容,肩膀上的肩章和金子哥一模一样,胸口则别着一朵雪白的茉莉花。 缇厘对那朵茉莉花多看了两眼,不出意外那就是女人的精神体。 觉醒者的精神体并不只有动物,还有植物系。 金子哥见被戳穿了,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茉莉,你能不能别戳穿我?” 茉莉耸耸肩:“你要是满口真话,我还怎么戳穿你?” 她走过来,朝缇厘伸出手:“你好,我是a-05训练室负责人余茉莉,叫我茉莉就好。” 缇厘握住那只手,感觉到茉莉手掌粗糙的老茧,恰好是虎口,无名指和食指侧面,这意味着茉莉经常拿枪。 “我是缇厘,很高兴认识你。” “我听说过你,”茉莉眨了眨眼,“a-05欢迎你,训练室里的器材你也可以随便用。” 缇厘从她的态度中感受到了友善,也还以一个笑容。 金子哥还想说点什么,被茉莉毫不留情地赶进训练场。 既然得到了许可,缇厘便在附近到处走了走,注意到特质金属柜里陈列着一只旧枪。 黄金斑蝶煽动着色彩斑斓的翅膀,围绕着金属展示柜环绕飞舞。 茉莉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这是阿德莱德长官用过的枪,只有这么一支,被我争取过来之后,摆放在这里激励那些哨兵。” s902是阿德莱德亲临过的地方,核心区的陈列馆里至今都收藏着他留下来的东西,这只摆放在金属柜里的旧枪也不例外,黑天鹅队员们每次训练之前都要摸一摸,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沾沾手气。 缇厘慢慢习惯在各种场合听到阿德莱德的名字。 好像除了白塔,走到哪里都能听到阿德莱德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暴露疗法,反复脱敏,比起一开始手心冒汗的反应,他现在已经能表现得自然很多了,阿德莱德……终有一天他也能以平静得去谈论这个人吧。 想必在他完成计划的那天,或许能彻底忘掉吧。 终会有那么一天…… 他默默吐了一口气,目光从金属柜移到了旁边的军火柜,在军火柜里发现了shalem,这是一把已经停产了的枪。 茉莉见他有兴趣,直接把枪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了他:“对shalem感兴趣?你可以试一试,靶场就在那里。” 作为半个枪械爱好者,缇厘没办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茉莉挽起手臂,注视着缇厘,向导的姿势标准且平稳,举起手臂对着不远处的电子靶开了一枪。 shalem装载的是早已过时的“母子弹”,母弹在飞行过程中脱落,子弹继续飞行击中目标,对于射击者技术有着极高的要求。 正因如此,这类子弹已经被研究中心淘汰了。她故意没告诉缇厘,但他好像拆开弹夹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子弹射穿了电子靶心。 “砰砰砰!” 一连十几发全都命中靶心。 周围的哨兵发出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茉莉也边鼓掌边点头:“你对弹道的把控力很强,刚才看到你拆开弹匣,是已经知道里面是母子弹了吗?” 缇厘:“是的。” “可是子弹上并没有刻上型号,你是怎么知道的?” “每一颗弹头构造都是特别的,这和有没有刻印没有关系。” 茉莉双手环抱在胸口,指尖轻轻敲打着手臂。她教过许多的哨兵,大多数哨兵只能把子弹型号和种类的对应关系弄清楚。 这意味着看到型号,能辨别这是什么样的子弹,对于大多数哨兵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但缇厘似乎是根据子弹的构造来判断这是什么样一颗子弹,型号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真有意思……” 能说出这种话的,要么是机械狂热爱好者,要么是经常在怪物堆里打滚的家伙。 缇厘很平静,其实他甚至可以不靠眼睛,只凭指腹一摸,就可以判断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子弹。在门里那样漆黑的环境中,根本无法靠视力判断。 他觉得熟悉这些子弹型号、枪支特点,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只要人经历过,被逼到过某个不得已的份上,都可以拥有这样的技术。 他曾经五天五夜没合眼,为了蹲守原型体,原本是打算一只一只杀的,但那次却来了一次三只,那次死亡离他只是咫尺之遥,当时他出任务的经验还并不多。 当原型体凑过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忍不住的颤抖,后来他就知道要想要猎杀原型体,就不能把他们当做生物,而是当做必须要杀死的怪物。如果它不死,自己就会死,抱着这样必死的决心,他完成了那一次的任务。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他照了眼镜子,浑身脏兮兮的,眼神中流露出露骨的光,连他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后来他花了大量时间泡在靶场里,只要他拿起枪,那些电子靶就是怪物。他还记下了几乎所有弹药、枪支、更换配件、储备物资的型号。 他不是哨兵,但并不只有哨兵才能杀死原型体,后来他还学会了制作诱饵,陷阱,还慢慢摸索学会了反向疏导。 只要是面对过一次那样迫不得已的情况,人都会被逼出来的。 正回想着这些,中央格斗场传来了热烈欢呼声。 茉莉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看来已经分出胜负了,我们过去吧。” 格斗场占据了训练室最中央的位置,对于经过身体强化的哨兵来说,拥有过于旺盛的精力,拳拳到肉的搏击,更能使他们肾上腺素飙升。 格斗场周围聚满了哨兵,离得越近越能听见他们闹哄哄的呐喊声,台上已经分出了胜负,金子哥虚脱一般平躺在格斗场中央,额头,胸口如同被火烘烤一般,布满了热汗,他咬紧牙关,想要爬起来再战,但还是脱力倒了下去。 台上仍然站着的是一个皮肤黝黑,体格高壮的哨兵,面目狰狞,不怒自威,正对着台下欢呼的人群摆出各种胜利的姿势,单从体型来看,他就像是一个人形的重装碾碎车。 缇厘翻入格斗场,扶起金子哥:“金子哥……” “不,不行,我站不起来,腿骨好像断了……”金子哥吸着凉气,手臂护住自己的膝盖。 缇厘抬头看了一眼哨兵。 那人扬着粗黑的眉毛,面部肌肉露出一个笑,伸出指头对他勾了勾,做出了挑衅的姿势。 “没关系,哨兵之间就是这样,磕磕碰碰常有的事。”金子哥说。 医务人员很快就到了,格斗场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故,他们见怪不怪,把金子哥抬到了担架上。 巴掌大的跳鼠眨巴着豆子眼,很担忧地踩在金子哥的腹肌上跳来跳去。 缇厘:“我去会会他。” “别别别,”金子哥喘了口气,拉住他:“比尔的精神体是野牛,力量系哨兵,近身较量谁都讨不了好,何况你还是向导……” 话说到一半,他疼得嘴角痉挛,表情都扭曲了。 而那个叫比尔的哨兵还牵着嘴角,故意朝他们勾手指挑衅。 缇厘抬手解开外套的扣子,把外套脱了下来。 站到了格斗场中央。 力量系哨兵身体强化程度更高,比尔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地面好像就发生了微微的震颤。 他魁梧高壮的体格就像铁塔小山,胸口到腹部有着隆起的块状肌肉,甚至皮肤下面能够看到狰狞突出的血管,如同人形的野兽。 摆出架势之后,格斗就正式开始了。 甚至围过来的人比之前更多,毕竟这是罕见的向导与哨兵之间的对决。 德莱尔和副官交谈着,来到训练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比尔堪比沙包大的拳头用力向缇厘砸去,缇厘侧身闪躲,并卡准比尔挥空的时机,反手朝着比尔的脖颈切去,但力量系哨兵皮肤坚硬,即便是颈部肌肉也得到了强化,比尔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反而迅速出脚,横扫缇厘下盘。 缇厘原本切向比尔颈部的手,临时变了个姿势,按住他的肩膀,借力凌空跃了起来,避开了扫堂腿。 比尔虽然看着吨位笨重,但实际上速度一点也不慢,这一系列的博弈都发生在两个呼吸之间。 台下哨兵们都在欢呼,似乎是看出缇厘比金子哥更能打,一个个跟磕了兴奋剂似地都在呐喊。 比尔仗着皮糙肉厚,只攻不守,缇厘拿他没办法,很快就被逼到了台上的死角,比尔躲开一记扫堂腿的同时,一拳又狠狠向他的太阳穴砸去。 所有人都觉得避无可避了。 缇厘却抓住那只朝他挥来的手臂反向借力,以极其不可思议的姿势,向上一跃而起,擦着比尔的下巴空翻,纵身跃到了他的身后,躲开了这次的死角包围。 第12章 二十分钟的格斗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 比尔虽然占据攻势上风,但他的数次攻击都被缇厘灵活躲了过去或者化解了。 但缇厘同样拿他没有办法。 比尔气得抱头跺脚。 比尔是这个擂台的霸主,几乎没有人能在他手下站着走下来。台下爆出了澎湃的欢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缇厘却没有享受欢呼,他觉得这种程度还不够好,平局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捡起自己的衣服,从训练室里走了出去,黄金斑蝶静静停在他的肩膀上。 “觉得不甘心,想练习体术吗?” 他回过头,看到德莱尔环着手臂靠在墙边,弯唇笑看着他。 缇厘犹豫了下,走了过去。 “可以吗?” 他始终知道自己在体术方面差了一些,无论是身体强化程度还是格斗技巧……圣所培养觉醒者更着重能力的挖掘和运用,只有哨兵才有体术专项训练,却不会培养向导进行体术训练,他现在技巧都是自己慢慢摸索的。 德莱尔看了刚才的格斗,他认为缇厘无论是身体素质,神经反应,还是动态观察能力都很出色,缺得只是一个合格的引路人和适当的训练,缇厘有坚韧不拔的信念,也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实施起来不会很难。 德莱尔:“我会抽时间训练你的,如果你愿意。” 缇厘很高兴,挺直了腰:“是!” 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谢谢您。”德莱尔给予他的帮助真的太多了。 叮。电梯下到了他们这一层。 他们并肩走进电梯,中间保持着半个人的距离。 德莱尔微微偏过头:“听说你有事找我。” “是的,”缇厘知道德莱尔在看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脸:“您问我愿不愿意加入黑天鹅,我考虑好了。” “你的回答?” “我愿意……”缇厘望着他的眼睛,试图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认真:“但是我有不得不需要完成的计划要回到白塔,所以只能留在黑天鹅两个月的时间。” “很高兴听到你的回答。” 德莱尔眼眸中流露出笑意:“我会让副官起草一份合约交给你。” 想到之前德莱尔说过,加入黑天鹅就可以喊他团长,缇厘立即道:“是,团长。” 德莱尔微笑颔首。 缇厘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却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膝盖发软,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咬紧舀齿,艰难喘息着,想要维持平衡,至少他不想给德莱尔添麻烦。 德莱尔似乎也发现了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伸手扶住了他。 缇厘顿时失去了重心,摔倒在了他的怀里。 戒断症……戒断症又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戈多沼泽 缇厘感觉陷入了无休止的坠落。 在他住过五年的圣所后面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大家称它为“戈多”,通往沼泽的路潮湿泥泞,只要经过那里,回去就要刷鞋底,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到那种地方去。 而且沼泽附近的森林总是一片漆黑,橡树遮天蔽日,盖住了所有的阳光。 即使偶尔露出一点缝隙,也只是在提醒身处其中的人,周围有多么的漆黑。 沼泽没有湖那么宽,但依然很大,岸边到处都是淤泥,水呈现一种沉甸甸的深绿色,用哪一种颜料都无法去调和出来,白橡树凋落的树叶落在沼泽里枯萎,腐烂,他看到水下生长的水草,但根部顺着沼泽深处延伸下去,是一片虚无的黑。 现在他仿佛滑进了深不见底的沼泽,头脑昏沉而混乱。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这样放任自己昏沉又轻盈的下坠。 缇厘…… 小蝴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 缓慢而低沉念着他的名字。 他慢慢从坠落的感觉中苏醒过来,感觉到一只手掌摩挲着他的后颈,如同项圈一般箍住了他的颈子,不断收紧……他的瞳孔失去焦距,看到沼泽上方模糊的光影,好似一只注视着他的深邃瞳孔。 沼泽底部的淤泥纠缠住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你想怎么忘了? 你无法忘了我…… 缇厘猝然从幻梦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手臂正搭在德莱尔的肩膀上。 德莱尔正搀扶着他。 随着熟悉的“滴滴”验证通过声,房间门被打开了。 他闭了闭眼睛,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姿态靠在德莱尔的胸口。他的手臂无力的垂下来,半张脸贴在德莱尔的胸前脱力般喘息,高温使他的脸红的发烫,现在或许还有点其他的原因……他感觉自己呼出的喘息都是滚烫的……德莱尔一定也感受到了。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呆呆地任由德莱尔把他抱到沙发上。 见德莱尔打开通讯器,手即将放在医疗部的接通按钮上。 缇厘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又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你不愿意我通知医疗部?” “……” 缇厘浑身烫得像火球,刚才握住德莱尔的手腕,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此时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很快,意识又开始模糊,浑身不知道是热还是冷,或许热到一定程度就会感觉到冷吧,身体抑制不住得颤抖。 德莱尔俯视着他潮红的面颊,涣散失去焦距的瞳孔,眼角泛着生理性的光泽,微微张开嘴巴,可怜又可爱的艰难喘息着……由于忽冷忽热,就像淋雨后瑟瑟发抖的小动物歪着脑袋依偎着他的大腿。 缇厘的瞳孔完全涣散开来,浅琥珀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却找不到任何的焦距。 依稀看到德莱尔俯视他痛苦的样子,弯起唇角,表情似乎有些愉悦,但他视野是模糊的,看不清晰,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否是真实。 只依稀听见德莱尔低沉的宛如大提琴和弦的声音。 “等你清醒过来,我们再谈一谈吧。” 确保德莱尔不会呼叫医疗部,缇厘就又彻底昏睡了过去。 在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没睁开眼睛,耳边空空荡荡的,他以为德莱尔已经走了,呆呆躺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撑着沙发坐起来。 结果一扭头,看到熟悉的人影就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翻页的书,小蝴蝶安静栖在对方的肩膀上,仿佛也在看书。 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刚起身就又差点摔倒,好在他平衡性不错,勉强扶住茶几才没有摔跤。 德莱尔又翻了一页,嗓音平静。 “醒了?” “嗯……”缇厘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清了清嗓子才再次发声:“您还没走?” 德莱尔语气慢悠悠:“走了,又回来了,正好碰上你醒。” 黄金斑蝶煽动斑斓的翅膀飞回来,缇厘屈起手指,斑蝶收拢翅膀,灵巧地停在他的指尖。 缇厘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他的头脑还有些昏沉和刺痛,但他隐约记得德莱尔说要跟他谈一谈的事。 德莱尔究竟要跟他谈什么?是谈戒断症的问题,还是他为什么不想去医务站的问题?还是之前反向疏导的事?他真的现在把所有一切都告诉德莱尔吗? 其实德莱尔应该知道这些,也有权知道,他现在不再是和黑天鹅无关的人,他选择加入了黑天鹅,成为黑天鹅的向导。那么这些事情他就应该都告诉德莱尔。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犹豫不决。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头脑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亦或许是他还记得视野朦胧时,德莱尔俯视着他,那副充满愉悦的表情,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看着他的表情,德莱尔合起手上的书本,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以缓和的语气说道:“你理解错了,我不是要逼迫你什么。” 缇厘把头抬起来。 德莱尔很宽容地笑一下:“看来你还没有准备好开口,那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再来听。” 缇厘真心松了口气:“谢谢。” 很感谢没有继续问下去。 见德莱尔转身,他的视线落到对方手里拿着那本书上,他看不清扉页上的字,但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德莱尔边看书边在这里陪伴他,等他醒来,但等到的是他这样的回复,心里又萌生出了一点内疚。 德莱尔看着他的表情,偏了下头:“有话要说?” 缇厘沉默了,缓慢地摇摇头。 德莱尔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情,宽慰了一句:“我会等你准备好。” 缇厘:“我会的。” “不用多想,好好休息。” 德莱尔离开了。 小蝴蝶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第二天,缇厘的身体情况好多了,在浴室里冲完澡,经过镜子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 第13章 颈后的刻印痕迹又变淡了,他拨开吊坠,用拇指按了按,几乎感受不到原本凹凸不平的粗糙,颜色也变得若隐若现,从肉粉色变成了模糊的痕迹,估计再过不久,刻印痕迹就会彻底消失。 又想到了这两天发作的戒断症,伴随着高温脱力,他总是沉入幻梦。想到这里,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自己沉入沼泽时看到的那双熟悉亲切的眼睛,呼吸有一瞬间不自然。 如果非要让他在梦到阿德莱德,和在门里被林路辛抛下的事情之间选一个。毫无疑问,他会选择后者。 一想到阿德莱德,他的精神图景又出现了震颤。 缇厘的精神图景是一座小镇,被茂密的森林和小溪环绕,震颤时,整个森林像是被狂风吹过,沙沙作响,黄金斑蝶在森林里小憩,似乎受到了惊吓,扇动翅膀飞了出来,担忧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小声嘀咕:“我没事。” 这时,访客提示音响起来,他匆忙翻出衣服穿上跑去开门。 来人是金子哥,跳鼠蹦蹦哒哒从他的脑袋跳到肩膀,和飞过来的小蝴蝶打了个招呼,两个小家伙已经很熟悉了。 “好乖,小蝴蝶。”金子哥也逗了逗小蝴蝶,随后注意到缇厘的表情,调侃了一句:“怎么回事?看到是我,好像比较失落。” “怎么会?”缇厘说:“只是没想到你腿伤好得这么快,我本来想一会儿去医务部看望你。” 金子哥一屁股在沙发坐了下来:“快吗?觉醒者身体素质得到强化,更何况我还是a级哨兵,回复速度肯定比一般人快的多。” 缇厘疑惑:“但你前天才……” “什么前天?”金子哥端着手臂,竖起了七根手指头:“你已经睡了一周了。” “……”难怪会觉得那么饿。 缇厘翻找出一周前放进冰箱的速食产品,问金子哥要不要来一碗,金子哥拒绝了,于是他给自己做了一碗速食炒面,给金子哥倒了一杯啤酒。 “我,雪狼他们都想来看看你,但团长让我们不要来打扰你。”金子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关切地询问他:“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严重吗?” “之前是有点不舒服,但现在好多了。”缇厘饿得厉害,一会儿功夫就把速食炒面吃光了,还连喝了两瓶水。 金子哥本来想问问缇厘究竟是生了什么病,但想到团长告诉他不要过多询问,只好抓耳挠腮按耐下来。 其实他也知道,经常在前线奔波的觉醒者或多或少都有生理或心理上的疾病。 何况缇厘来自于白塔,只有普通人才会觉得白塔是最安全的。事实上白塔比他们这里危险的多,竞争也激烈的多,所以有某些不想被旁人知道的病也很正常。 “那就好。”金子哥从身边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纸质文件,“其实我是来给你送合约的。本来是雪狼送来给你,但他有维安任务,我又正好休假,就由我来送了。” “你看看合约,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团长说都可以改。” 缇厘接过文件,视线扫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今天是周二,金子哥不是有排班吗?” “原本是有的。”金子哥笑眯眯地喝了口酒,“但今天s902所有人都休假,除了那些要去维护治安的倒霉蛋们。” “所有人都休假?” “没错,因为是成立日。” 原来今天就是成立日。 缇厘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幕。 电子屏上的日历右下角有一个着重标志,是系统标注的特殊日子。 “十二年前今天,阿德莱德长官前往莫里提亚大天坑,从此再也没出来……”金子哥抱臂说道。 缇厘点头:“我知道那天。” “没人不知道吧?”金子哥脸上失去了笑容,表情变得沉重:“消息刚传开的时候,我敢打赌整个泰坦星上所有人都在哭泣,感到绝望,当时基地里氛围压抑的就像坟墓一样。听说各地许多哨兵自动自发集结起来,包括s902也集结了一批人,想要去莫里提亚驰援阿德莱德长官,但有白塔的《大天坑禁入条例》,大家多次尝试都失败了……”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慢慢大家都不再抱什么希望。但没有阿德莱德长官也就没有现在的s902,于是为了铭记,我们把这一天定为成立日。” 这些事情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缇厘感觉心脏在剧烈的跳动,血管中的血液流速也在变快,浑身都开始微微发热。 要是林路辛在这里,估计现在已经跳起来制止金子哥,不许他再提阿德莱德。 金子哥压低声音,眼睛闪过着奇妙的光芒:“其实我个人觉得,白塔禁止所有人擅自闯入大天坑也是正确的。” 缇厘:“为什么?” 金子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等抽到一半时,开口了:“加入黑天鹅之前,我之前的身份是其他基地培养的搜查员,目的是渗透到各种危险的巢穴里打探情况。我也曾到过莫里提亚附近,最近时距离那里只有110公里,在那里几乎所有的生物精力都更狂躁旺盛,我在那里潜伏过一段时间,那里绝对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危险的……”缇厘低语。 金子哥直起腰,摇了摇头:“况且,不提这些,ss门这么多年也就出现过一次,极其恐怖,只有阿德莱德长官能够处理,但他进入大天坑也没能出来,更何况是我们这些杂鱼哨兵……” “……” 缇厘没有说话,金子哥也不在意,解开衬衫扣子,叹了口气说:“说不准大天坑里面有比ss门更恐怖的东西呢,扯的有点远了,总之成立日就是这么来的,每到这一天s902的人们就会自动自发上街游行,你看——” 缇厘的视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一艘庞大的蒸汽飞艇缓缓在天空中移动着,数不清的彩花从天而降,隐约可以看见上面的标语。 “当群星在黎明的怀抱中安睡,太阳永不坠落——敬adelaide。” 缇厘呢喃着标语,忽然手里被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副新的皮革手套。 “这是?” “在纪念品商店给你买的。” 缇厘有点动容,他常用的手套表皮都磨花了,金子哥居然休假还惦记着他,给他买了一副新的。 “谢谢。” “谢什么,”金子哥摆摆手,“你不是还给我报仇了吗?我听说我被抬进医务部,你还和野牛干了一场。” “没有赢。”缇厘抬起头,认真地说:“但下次,会赢的。” 金子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哈哈哈好,对了,我刚才说我之前做过什么,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别和别人说啊。” “好的。”缇厘答应了。 “好兄弟。”金子哥捶他一记。 在金子哥的催促下,他拆开包装,手套背面绣着一个很卡通迷你又很熟悉的图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阿德莱德非常出名的惯用刀维瑟拉斯。 “你不是阿德莱德长官的忠实追随者吗?这可是我特地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从那群死忠粉手里抢到,怎么样?高兴吧,我够意思吧?” “……” 缇厘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你极力想要忘却某个事物,想要避开某个事物,反而会频频的遇到。事实证明,注意力偏向实验的正确性——与情感和威胁相关的事,会优先吸引人的注意力,越想逃避的事物反而越容易被在意。 他勉强把注意力放回纸质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合同。 他不知道这是德莱尔亲自拟的,还是他授意副官雪狼拟下的,无论是从协议内容,条款范围还是契约金额,开的条件都太过于优渥。 德莱尔知道他缺钱,所以工资方面给了他相当优厚的待遇。按照合约上的金额,他只要一个月多一点点就能回到白塔。 但他并不打算那么早,至少要干满两个月。德莱尔给了他真诚和优厚的待遇,那么他也要履行自己的承诺,这两个月内他都属于黑天鹅。 “怎么样?” 缇厘最后看了一遍合同,点了点头。 金子哥将笔和印泥递给了他。 缇厘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德莱尔(délair)已经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也利落地在那个名字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缇厘。 按上指印。 从这一刻起,他属于黑天鹅。 也意味着,德莱尔成为了他的上司。 第9章 天鹅制服 签下合约后,缇厘在金子哥陪同下到后勤大厅定制制服。 定制制服的过程是自动化的,只要人站到机器中,机器就会自动扫描出身高体重,臂长,臀腰比等等。 他从机器走出来,金子哥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脚,翻着手里的小册子。 “量好了吗?” 缇厘:“嗯。” 负责后勤大厅工作的机械人,端着茶点走过来:“请稍安勿躁,等待半个小时,就可以取走定制的衣服。” 第14章 “谢谢你,”金子哥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这里茶点可好喝了。” 缇厘坐到他的身边,发现金子哥在看的小册子是有关制服的图册,金子哥拿了一块饼干,尝了两口,点点头,递给他一块:“来一块?” “不用了,”缇厘摇摇头,指着小册子上的图片问:“这些图片上的衣服都是黑天鹅的制服吗?” “没错,看着很相似,是吧?实际上从设计,布料到色块还是有许多细微的不同。”金子哥拍了拍饼干屑,指着册子上的图片为他解释道:“你看,治安行动组肩膀上多了两条黑杠,指挥中心的人袖子和下摆更长一点,而我们都隶属五组,又称特别行动组,下摆没有指挥中心的长,因为要兼顾机动性……” 缇厘看着册子上图片,乍一眼看上去都差不多,但仔细一品,确实就如金子哥所说的那样在细节上有许多的不同。 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把小册子往前翻,前面还有之前我们穿的,如今被淘汰的衣服,其实我们现在穿的是已经改版过的。”金子哥说:“你应该也知道吧,前段时间出了s门的事情。其他的公会都没有攻克s门,只有我们黑天鹅攻克了。从那之后,我们在城市的地位就巩固了起来,连制服也都换了。”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吃了一口小饼干,“这小饼干味道还不错,你真的不吃吗?” “不用了。” 说话间,机械人提着包装好的袋子走了过来:“请取走您的作战服。另外前面左手边有试衣间,请您更换作战服。如果有不合适的,可以随时告知我们。” 缇厘向机械人表达了感谢,又跟金子哥说了一声,便拿着衣服走进更衣室。 作战服换起来很方便,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金子哥看着换上作战服的缇厘,眼睛瞬间瞪的老大,站在他肩膀上的跳鼠也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跟他是如出一辙的表情。 之前在边缘区,缇厘还穿着非常简朴的衣服就足以吸引人的目光,现在穿着剪裁得当的制服,优越的腰臀比一下就显露出来。 帽子虽然遮住了上半张脸,但挺直有力的背和矫健的长腿线条却被勾勒的淋漓尽致,黑色战靴配黑色的皮质手套,莫名像一头冷静矫健的小豹子。 即便金子哥这种自认为铁直男,也莫名感受到了一种视觉冲击,带来血脉喷张的诱惑感。 见金子哥没说话,缇厘疑惑:“不合适吗?” “怎么会呢?”金子哥如梦初醒,连忙说,“合适,合适,可太合适了!” 如果不是制服的设计样式,是早在缇厘加入之前就设计好的,他都会怀疑这个制服就是为缇厘而设计的。 从后勤大厅出来后,灿烂阳光洒了下来,金子哥问:“你下午打算做什么?” 缇厘:“我想到训练室练习体术。” 合约上规定好了,如果有需要他疏导的情况,会过来通知他,他赶过去就可以了,但现在没有接到指令,那么意味着他可以自由行动。 金子哥:“那我和你一起。” 笔直的柏油马路一直铺到喷泉广场,微风一吹,摇动树枝,落下几片金黄的落叶。 缇厘注意到不远处设置了警戒线,还有许多治安队在维持现场秩序,警戒线里密密麻麻,全都是晃动的人影。 金子哥小声说:“都是游行的人……其实有很多人都还坚信阿德莱德长官还活着。” 缇厘脚步渐渐放慢,站在了原地。 他望着那些神情肃穆的人,他们手里捧着鲜花,沉默的前行着,看着他们,莫名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他也是如此,听到这个消息,根本不相信,疯狂逃出了圣所,沿着肮脏漆黑的森林小路一直不停的奔跑,圣所的惩戒团在后面追赶他,他脚下一滑,便摔进了满是淤泥的沼泽里…… 没等他接着回忆,耳边绿化带传来微弱的声响,把他从闪回的片段中拉了回来。 他停下脚步,转眼望去,绿化带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也停了下来。 小家伙还挺机敏。 缇厘抬头想走。 一声柔软的猫叫声留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从草丛里轻盈的跃了出来。 那是一只浑身皮毛雪白,拥有一双翠绿色眼睛的小猫咪。 大畸变时代来临后,就像一部分人类成为觉醒者,一部分生物变为畸变体,但也有一部分生物,依旧保持着原样没有发生畸变。缇厘感受不到小家伙身上的能量波动,这就是一只普通生物。 小猫咪趴在地面蹭了蹭,翻身露出咕噜噜直叫的肚皮。 “金子哥,还有饼干吗?” “等会儿,我找找看。” 缇厘接过金子哥递来的两块小饼干,蹲下来,朝着小家伙招了招手:“过来小家伙。” 小家伙柔柔地叫了一声,快步跑了过来,埋头在缇厘的掌心吃着饼干。吃完了之后还抱着他的手腕,蹭来蹭去像是在撒娇。 黄金斑蝶停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震动翅膀,好奇地瞅着小家伙。 小猫好奇无辜的眼神也观察着小蝴蝶,抬起毛茸茸的猫爪扒拉,被小蝴蝶躲了过去。 缇厘:“真可爱……你有名字吗?叫你白咪怎么样?” 小家伙喵喵叫,乖乖蹭他的手指,湿漉漉的绿眼睛望着他,仰起猫下巴,在他裤脚蹭来蹭去。 “真稀奇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家伙这么亲人。”金子哥挠头:“小猫经常在这附近打转,我看到它好几次了,但这家伙不怎么爱理人。” “不理人?” 缇厘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 小猫安静享受他的抚摸,还把尾巴圈在他的鞋子上。 见缇厘不信,金子哥拿出一块饼干放在掌心,小家伙看也不看,金子哥又把掌心凑得近一点,小家伙戒备弓起背,轻盈跑远,一个纵身跳进树丛里,消失不见了。 “你看。” 缇厘看着晃动的草丛,有点遗憾。 一段小插曲过后,他们来到指挥中心。 由于成立日休假,指挥中心大厅的人也没有往常那么多,他们走进空荡荡的电梯。 金子哥忽然将帽子戴好,两腿并拢,双手并拢置于身侧,挺胸站直:“团长!” 缇厘在看到他做动作的一瞬间,也跟着做了相同的动作。 余光看到熟悉的皮革战靴。 德莱尔和肩上站着一只夜莺的指挥部部长走进来。 缇厘头上戴着帽子,不清楚德莱尔有没有注意到他,应该是没有,德莱尔和部长一进电梯就开始讨论事情,似乎是有关作战情况的问题。 德莱尔:“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部长:“据队员所说,最近生物潮比之前更难对付,我就紧急加派了一部分人手,处理门那边的工作就有了压力。” 德莱尔声音听起来依旧很冷静:“畸变体确实产生了新变异,比之前的更具有智慧也更强大。” “莫非,是ii型变异体?” “应该是。” “……”部长抚摸着夜莺的脑袋,沉默了两秒,摇摇头:“这可就棘手了,您也知道除了我们黑天鹅,其他公会都不太想参与清理生物潮,他们只对门感兴趣。” 黑天鹅是s902城的执政派,而其他工会则相当于野派。生物潮清理起来既繁琐又没有价值,而门就不同了,里面有各种晶矿,杀死原型体还能获得晶核,这些东西能制作武器装备,提升公会的实力。 所以在其他公会看来,保护s902城是黑天鹅的责任,他们不想负这个责任,只想清理门。 德莱尔:“优先处理生物潮,保护s902是我们的使命,至于门,他们愿意抢就随他们抢。” “是!” 缇厘低着头,松了一口气,德莱尔一直和部长讨论严肃的事情,果然没注意到他。 从两人对话来看,德莱尔果然非常在意s902城,始终想要守护城里的民众……这样善良而富有责任感的人,会在他痛苦时,露出愉悦的笑容吗? 多半是他昏头看错了。 听指挥部部长的意思,最近很缺人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得上忙。 他低头沉思,没注意到指挥部部长从电梯里走了出去。 正准备也跟着金子哥出去,刚走出两步,一抬头,视线撞上熟悉的胸口,猫眼瞬间睁圆。 反应过来后,他立即往后微退。 “当心。”德莱尔扶住了他的肩膀。 德莱尔注视着他的表情,微侧过脸,弯起嘴角。 “你很适合这套制服。” 缇厘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谢谢。” 金子哥早已经走出电梯,一回头发现跟着旁边的人没了。 缇厘正想说点什么,听到了金子哥的大嗓门儿:“缇厘呢,走的也太慢了,你人怎么没了?” 第15章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小豹子 黑天鹅的工作比在白塔清闲得多,虽然已经成为黑天鹅的成员半个月了,但缇厘始终没有接到任务指令。 听说也和黑天鹅大部分队员都被派到前线去清理生物潮有关,大部分队员都在执行任务,自然也就没有人需要疏导。 他拥有大量可以支配的空闲时间,几乎都在训练室里度过。 德莱尔偶尔会对他进行体术训练,他们会在a级哨兵训练室旁边的单独隔间里训练。 隔间里是特殊的重力场调节室,在调节室里训练就必须要扛着比平时重七八倍的重力。 最开始的时候他连跑动起来都很艰难,但慢慢习惯后,他开始接受德莱尔的训练和指导。 不得不说,德莱尔体术了得,钻研过多年的体术,是非常出色的导师,很难想象在异能横行的时代,还有特意研习体术的人。缇厘被传授了许多实用的体术技巧,包括主动搏击、连击术、重击术、如何观察附近场域可以利用到的掩体进行借力和还击等等。 觉醒者的身体素质配合体术技巧,训练室的器材没几天就要换一个,缇厘每天作战服都被汗水浸得透湿,而德莱尔没空的时候,他就会在训练室和其他哨兵进行体术对练。 由于他经常出现在作战中心,时常会碰到陌生哨兵,有许多哨兵希望可以跟他结为固定向导,缇厘都直接拒绝了。 他并不想和任何人刻印或者成为固定向导。即便之前和林路辛结成刻印,也是因为出于一些不得已的情况。 “又来训练室等团长?”茉莉走了过来。 向导穿着简单的作战背心,仪器银蓝色的光照在发梢,熠熠生辉,随着动作,身上的肌肉线条被带动起来,窄腰,长腿,挥拳动作就像泼墨画一样赏心悦目。 “嗯,”缇厘关掉仪器,停了下来。 “团长最近要忙的事情估计比较多。”茉莉拿指尖逗了逗飞过来的小蝴蝶,“不一定会过来。” “那我就在这里训练。” 缇厘不以为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墙壁上的电子屏正播放着新闻,正是附近黑天鹅队员清扫生物潮的画面。 “我以为你会觉得可惜……”茉莉促狭地眨眨眼,故意把话说一半。 “?” 缇厘满脸疑惑,没办法和德莱尔训练体术,他当然会觉得可惜,但茉莉的表情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金子哥和那名精神体是野牛的哨兵并肩走过来。 哨兵间就是这样,在格斗场上相互挑衅,下了格斗场又能勾肩搭背。他们刚才就在用隔壁的器材,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金子哥更是钢铁直男,大大咧咧:“你们在聊什么呀,什么可惜?” 茉莉耸耸肩:“没什么。” 缇厘接过金子哥抛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视线还望着墙上的电子屏,思维却已经跳转到了之前在电梯里,德莱尔和精神体是夜莺的指挥部部长说的话。 s902城目前危机四伏,除了生物潮还有门的威胁,其他公会对此袖手旁观,如果他可以为黑天鹅做点什么…… 金子哥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来:“这么认真得在想什么呢?” 缇厘:“在想……最近训练室的人变得很少,大部分人都被派往前线了。” 金子哥扫了一眼电子屏上的觉醒者,眉毛一扬:“产生紧迫感了?” “也许,”缇厘问:“金子哥怎么想?” “怎么想?”金子哥嘟囔了两句,将手垫在后脑下面,躺在了软垫上:“反正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就这样呗,有指令的时候就上前线,没指令就混。不过要是我们负责城市安保的队伍也被派去清理生物潮,就说明事情确实到了很危险的关头。” 茉莉叹了口气:“以前生物潮是很好对付的。” 缇厘:“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茉莉想了想:“两年前吧……” “那么早?” 茉莉笑道::“你来自白塔,白塔坐落在浮空岛美拉迪亚市,免受生物潮侵扰,自然对这件事不了解。” 一直寡言少语的比尔忽然开口:“其实我觉得这都是因为我们泰坦星失去了titan的保护。” 电子屏上的画面恰好切了个远景,可以隐约看到远处一座漆黑的世界树。 世界树无法用“一株”,或“一棵”这样的词来形容,它茂盛到无论身在泰坦星的哪个角落,都能够清晰看到。 “我们泰坦星自古以来就受到‘泰坦’的庇护,对任何人来说就像是太阳和月亮一样重要的存在,具有非凡的意义。”茉莉卷起了袖口,结实的手臂上有一片水青色树的纹路:“从古至今都流传着‘泰坦’与泰坦星一同诞生的说法,泰坦存在了太久,也保护了我们的星球太久。有许多个称呼,在不同的地区被称之为世界树,生命树……不过我更习惯直接称为‘泰坦’。” 金子哥表示认同:“是啊,在人类时代到来之前,‘泰坦’就已经存在了,甚至有说法它的生长撑开了泰坦星的天和地,支撑了整个天空。” 比尔道:“不过大多数人崇拜泰坦,是因为流传下来的古老传说,泰坦掌握着丰收,自然和繁殖。”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想法,反正我从小就崇拜‘泰坦’,那或许是一种本能吧,”说到这里,茉莉笑了笑:“我甚至想万一哪天牺牲了就进行树葬,这样或许能回到母树的身边吧……” 缇厘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小蝴蝶也静静栖息在他肩膀上聆听。 这些他在圣所学习的时候也学过一点——他们所在的泰坦星的名字,就来自于“泰坦”,可见“泰坦”的重要性。 但如今白塔有意弱化这部分,代替“泰坦”强调白塔对于世界的贡献,所以出身白塔的他了解的并不算多。 或许他这次遇到危机也是有价值的。如果不是这次机会,他也不会了解到这么多从未了解过的事。 茉莉注意到他:“你听得很入神啊,之前没听说过这些事情吗?” 缇厘:“不,只是了解的比较少。” 茉莉感到惊讶,娓娓道来:“很久以前,我们面临过一场席卷整个星球的大饥。荒,那时到处都在干旱,把食物和水源,许多动物都死绝了,人类也是一样,后来一群找不到食物的人类离开村庄,迁徙到‘泰坦’的身边,只有那里蓊蓊郁郁,树冠遮天蔽日,周围宛如春天一般。那些人,或者说我们的祖先,就依靠着‘泰坦’生存了下来。” “有科学家做过研究发现,‘泰坦’的根系深埋地底,乃至遍布于星球的每一寸土地……” “后来,人类这个族群慢慢繁衍壮大,出现了城市和国家。有一个武力空前强盛的国家,想要将‘泰坦’据为己有,甚至想要将其移栽到自己的国家里。” “对于这么不道德的行为,‘泰坦’降下了惩罚。这个国家的人发现田地里长不出庄稼,水也慢慢干涸。最可怕的是这个国家的人无法再繁衍后代,如此强盛的国家就这么慢慢走向消亡。” “‘泰坦’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守护神,守护着我们,也守护着秩序。我们与它的关系就像是母亲和孩子,所有在泰坦星上生活的人都是‘泰坦’的孩子!”茉莉说:“得到了教育之后,各个国家再也不敢动歪脑筋,他们联合起来供奉‘泰坦’,并签下了《泰坦联合法典》,每隔一段时间就推选出最精锐的士兵成为泰坦守卫。” “我们知道一部分生物发生了畸变,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在两年前,‘泰坦’也发生了畸变……” 说到这里,茉莉似乎是有些痛心,声音哽咽,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畸变泰坦被摧毁后,世界就像失去了最后的庇护……” 比尔叹气:“那段时间确实是最难的,我们先是失去阿德莱德长官,后来又失去了‘泰坦,到处人心惶惶。” 茉莉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泪痕:“也从那个时候起,生物潮越来越难对付,经过研究才发现原来是出现了ii型变异体。” 缇厘完全可以理解茉莉的悲伤,当年他失去阿德莱德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递了一包纸过去:“我理解你的心情……” “……谢谢。”茉莉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金子哥忽然突发奇想:“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魔方世界》?” 缇厘:“那是什么?” “我们的世界就像魔方里的一个个小格子,周围存在着许多其他的世界。这部剧里还提到过一个理论,那就是平行世界,我们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产生一个不同的平行世界,就像今天我选择来训练室,这是一个平行世界,我要是没去,那就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比尔问:“这有什么意义呢?” “说不准有的平行世界,‘泰坦’并没有消失。” 第16章 茉莉和比尔对视一眼,都耸了耸肩膀,金子哥明显是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沉重,故意用这种方式活跃气氛。 “哇,你们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不相信?”金子哥夸张地跳了起来:“那么在大畸变之前,你们难道就能想到自己能够觉醒异能?人类的认识太过有限,甚至于大畸变为什么发生,目前都没人能说的清楚,我觉得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缇厘却追问:“那是不是还存在着阿德莱德活着的世界?” 金子哥觉得他眼也不眨,认真看着他表情有点可爱,清了清嗓子:“肯定有。” “怎么可能?”比尔嗤之以鼻,“只有你还信他的鬼话。” 他拍拍缇厘的肩膀,“来来来,据说你和团长最近在对练?我们再来比一场。” 缇厘:“嗯。” 他也想起来了,之前答应过金子哥,下一次要赢过比尔。 比尔:“我们打个赌吧,你要是没赢过我,就来做我的向导。” “好啊。”缇厘不觉得自己会输。 金子哥则指着比尔跳了起来:“哇,你这个坏心眼!还说不是计划好的!” 比尔黝黑的脸不易察觉得红了红。 上一次没分出胜负,就连比尔也认真起来。 比尔的精神体是野牛,体型非常庞大,不适合在训练场现身,他身为力量系觉醒者,能够让自己的身体一部分异化。 这次,他将额头上异化出了两只粗壮的犄角,肌肉虬结,体型膨胀,比正常的时候还壮了一倍多。 茉莉作为临时裁判,下达了信号,比尔便率先朝缇厘冲撞过来。错综复杂的格斗场上,缇厘灵巧地从低矮的掩体轻盈的越到较高的栏杆上,躲避比尔疯狂的冲撞。 那是一个极难完成的动作,很考验人的灵活性,缇厘身材结实高挑,但腰部柔韧,腿部肌腱极具爆发力,能够让他在一瞬间做出许多哨兵无法做出的动作,姿态轻盈得从格斗场边缘的八角菱形塑杆,翻越到另一个八角菱形塑杆上,像是一头充满野性的豹子,这几乎是一个呼吸间完成的动作。 经历过重力式的训练,在普通的格斗场,缇厘觉得轻松的多,在用假动作欺骗比尔,消耗对方体力的同时,视线也在格斗场上逡巡,寻找可以利用的遮体。这也是他和德莱尔训练时所学到的体术技巧。体术较量并不是死板的退让和进攻的回合制游戏,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往往也是决定性的关键。 当比尔气势汹汹朝他冲过来的时候,他非但没有避让,反而朝着比尔胸口部位猛击,比尔微微后退,进而下意识用犄角还击。 缇厘抓住这个破绽,迅速翻身,一跃而起,双腿死死绞住比尔粗壮的颈部。 比尔呼吸被压迫,面部胀红,眼睛又被缇厘故意遮住,看不清周围,顿时变得混乱和躁动不安。 他本能地甩头,却忘记了之前缇厘将他诱至塑杆边,那股冲击力道,使得比尔粗壮的犄角被嵌入了塑杆里,由于材质柔软,塑杆并没有被撞碎,反而犄角是深深陷了进去。 而这个时候,缇厘纵身跳起来,双手反握住比尔的犄角,腿部发力,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能力,以塑杆为支点,将比尔从场地上整个扔飞了出去。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需要速度,力量,爆发力以及技巧。 “哐当!” 比尔重重地摔倒在场地之外。 进程一半的时候,德莱尔和副官雪狼就站在了门口。 雪狼正汇报着事情,德莱尔抬起手,这个动作是示意他等一会儿再说,便停下了话头。 德莱尔用愉悦和饶有兴致的目光望着那个身影,牵起嘴角。 “我可爱的小豹子……” 雪狼动了动耳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因为这个时候茉莉也恰好大声宣布:“赢家是——缇厘!” 比尔懊恼地捶着地垫。 金子哥也一脸兴奋:“可以啊,进步得够快的,真给我报仇了!” 缇厘不温不火:“运气不错,下一次比尔要是有了防备,怕是不好应付他。” 金子哥使劲朝他竖大拇指,“你也太谦虚了。” 缇厘正准备说话,一抬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眼睛顿时一亮。 德莱尔微笑着注视着他。 对上那道视线,他下意识迈步,走了过去。 但当真的走近了,他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把头低了下来,听到德莱尔低沉优雅的嗓音:“刚才你应对得不错。”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夸奖,缇厘抬起脸,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但这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住的,他默默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 “是……” 话一出口,缇厘又觉得自己的回应有点简短,便又说: “我会继续努力。” 德莱尔对他笑了笑。 比尔还坐在格斗场上捶胸顿足,金子哥还沉浸在激动和喜悦的情绪中,本来想过来抱一抱缇厘,但不知怎么的,看到这一微妙场景,脚步不自觉就停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一扭头,茉莉嘴角也挂着耐人寻味的笑。 心底那种古怪的感觉更浓重了。 钢铁直男金子哥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不对呀……他究竟为什么会觉得有点微妙呢? 这时,刚刚接收信息的雪狼,焦急地跑了回来:“团长,紧急情况!我们有一个小队被困在了生物潮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生物信号 “汇报具体情况。” 雪狼:“按照原定计划,第三小队本来今天应该返回,但超出了预计的时间依旧没有返回,应该是碰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指挥室那边试图联系,但一直联系不上……” 德莱尔:“信号没有中断就说明人还活着。” “是,指挥室那边说生物信号断断续续,应该是情况不容乐观。”雪狼皱眉:“第三小队哨兵平均等级在b+以上,按理来说处理生物潮是很轻松的事。” 德莱尔:“恐怕是碰上了ii型变异体。” “那就糟糕了。”雪狼说:“指挥室评估,ii型变异体综合等级通常在a级左右,他们应付起来会很吃力。” “根据指挥室定位的方向,重新派遣一队哨兵去救援。” “是!” 德莱尔若有所思:“第三小队队长……莫泽作战经验丰富,以他的能力未必不能处理。” 雪狼凝重道:“那会不会碰上等级更高的变异体……” “重新组织一支救援小队,十五分钟后,在指挥中心前集合。”德莱尔:“我也会去。” “是!” 缇厘一直保持安静,直到雪狼拿着通讯器离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德莱尔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微侧过脸,问:“想说什么?” 缇厘:“ii型变异体……就是我在边缘区遇到的变种吗?” 德莱尔:“不错。但也许比那头等级更高,莫泽有处理ii型变异体的经验,通常不会让小队受困。” 缇厘本想提出自己也一起去,但雪狼走过来说道:“团长,队伍已经整编好了。” 他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不想因为他再耽误时间。 德莱尔朝电梯的方向走了过去,在经过缇厘的身边时顿了顿,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安抚性地朝他笑了一下: “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缇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请注意安全,平安归来。” 德莱尔没再停留,头也不回迈入了电梯。 茉莉抱着胳膊,倚在门边:“不用那么担心,之前也出现过类似的事情。” “是啊,出现类似状况还不少呢,团长亲自去,肯定能把他们安全带回来。”金子哥耸耸肩:“只要第三小队人还活着的话。” 茉莉:“生物信号没断,应该就还活着。” 缇厘想到刚才就听德莱尔提到过生物信号,便问:“生物信号是指?” “一种在胳膊上植入的人工芯片,只要哨兵的心脏还在跳动,芯片就会源源不断发射信号,一旦生物信号消失了,那就是被怪物吃了。”金子哥好奇的问:“怎么,白塔没有吗?” 缇厘:“白塔都是统一的通讯手环,除非死亡……不然通讯手环不可能摘下来。” “不愧是白塔,听起来先进得多了。”金子哥感慨,又问:“那你的通讯手环呢?” 缇厘沉默了。 他也觉得奇怪,他从门里逃脱出来后,通讯手环就是处于损坏解绑的状态。 白塔给他们佩戴的通讯手环,都是铁厦研究中心研发的,除非死亡,不然手环不可能摘下来,但他分明好好的……那就只有可能是手环确实被损毁的太过于严重了。 “坏掉了。” 金子哥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常,听说其他公会有个哨兵,生物芯片坏了,所有人都以为他牺牲了,连碑都立好了,没想到他好端端回来了,给大家吓了一跳……科技产品这种东西就是时灵时不灵,手环,生物芯片,枪,都是这样的。” 第17章 缇厘点点头。 茉莉眉毛一抬:“所以,这是你为自己打靶每次都不合格找的新借口?” 金子哥竖起指头:“只是小小找补一下。” 缇厘有点心不在焉,他对德莱尔倒没有什么担心,只是总想做点什么。 在白塔的时候,总有着层出不穷的任务和指令,每一次的完成情况都关乎着积分和排名,无形的压力使得他们即使接杯咖啡都要小跑起来,相比起来,黑天鹅的日常有点过于清闲和平淡了。 他拿着丰厚的薪资,还住着那么好的房间,难免想要为黑天鹅出点力,做点什么。 想到等待救援的第三小队,或许他们会因为过度消耗能力而需要疏导。 和金子哥道别,从训练室回到房间后,缇厘洗了个澡,不知不觉站到落地窗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或许是因为从这个角度能够俯瞰整个核心区,德莱尔等人返回的时候,他能够第一时间知道消息吧。 窗外浓烈的火烧云栖息在世界树枝头,浓烈的颜色像是有人拿最厚重的色彩泼上去,直到星星逐渐亮起,深红色天空也慢慢暗淡下来,洒落在房间里的光,从霞光变成了星光。 时间的指针走向夜晚,缇厘的生物钟很准时,他感受到了困意,坐在椅子上打盹,为了不让自己睡过去,从冰箱里拿出了冰镇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两罐。 第二罐喝到一半的时候,终于看到两辆装甲车驶入核心区。 仿佛心口的某块石头落定,此时才感受到一些踏实的感觉。他放下罐装咖啡,重新换上制服,准备在接到指令后的第一时间赶往核心区医疗部,但等了等,通迅器始终没有亮起。 在等待了将近十分钟后,缇厘有点疑惑,决定主动去医疗部看看情况。 在赶往医疗部的路途中,他猜想或许情况没有那么糟,所以德莱尔认为用不着通知他,但到了大厅,才发现医疗部里的每一个治疗室都亮着红灯,这意味着大批哨兵都在同一时间接受治疗和疏导……那么为什么没有人通知他? 他在五楼治疗室门口看到了德莱尔和副官雪狼,身着白大褂的治疗师正和他们交谈着:“莫泽伤口面积不小,还受到了酸性腐蚀,创面积液,需要立即进行清理治疗,精神图景损伤也比较严重,在对伤口治疗结束后,最好找一名高等级的向导为他疏导。” 德莱尔:“那么就尽快治疗吧。” 治疗师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他的肩膀:“你的伤口据我观察也比较严重,最好立即治疗,酸性腐蚀如果不优先清理,即便是哨兵的身体也无法自愈。” 治疗师肯定更关注身为团长的德莱,试图说服他先接受治疗。 德莱尔摇了摇头:“优先治疗莫泽。” “唉,”治疗师叹了口气,“好吧。” 见德莱尔坚持,没有再耽搁,推门进入治疗室。 缇厘慢慢走了过来。 听见脚步声,德莱尔回过头,缇厘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对方的肩膀,那里有一道腐蚀性的伤口,酸性腐蚀液让创口皮肉翻卷,看上去触目惊心,但德莱尔表情却很平静,即使受了伤,面容依旧很平静。 缇厘问:“情况怎么样?” 德莱尔:“第三小队牺牲了三名哨兵,其他队员也有不同程度受伤。” 缇厘点了点头,看着德莱尔有点沉默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分明自己和莫泽一样都受了伤,但德莱尔却坚持先让下属接受治疗,说明德莱尔对黑天鹅的队员都很关心和在意,牺牲了三名队员,德莱尔现在的心情应该也很沉重。 看到如此关心下属的德莱尔,缇厘彻底打消了之前的疑虑,当时自己状态本就不好,视线又那么模糊,德莱尔怎么会看着他露出笑容,肯定是他看错了。 正当缇厘犹豫如何开口,德莱尔的表情却率先缓和下来,朝他抬了抬眉眼:“你回去休息吧。” “……” 见缇厘没有动作,德莱尔微侧过脸:“怎么了?” “我在这里也能帮上忙。” “目前医疗部不缺人手。” 缇厘沉默了几秒,他意识到德莱尔不是没有想到联络他,而是压根不打算让他参与疏导工作。 他皱了皱眉头,有点茫然,如果压根不打算让他参与疏导工作,又为什么要跟他签订合约呢? 他不想顺从德莱尔的意思,回去乖乖睡觉,他认为今天就是很好的时机,要把事情弄清楚。 缇厘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直视对方:“我刚才来的时候听到了,莫泽队长需要一位高阶向导疏导,我现在是黑天鹅的一员,应该有资格和义务承担一部分的疏导工作。”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头不知为何有点不是滋味,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派上用场,做一些分内的工作,但德莱尔似乎仍然顾虑着什么。 “为什么……” 稍停之后,缇厘直接问了出来:“是因为顾虑我有反向疏导的能力吗?”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请一天假,要准备搬家,回来给小天使们发红包,爱你们呦 第12章 反向疏导 缇厘很少有被某种情绪冲昏头脑的时候,就算是林路辛总是喜欢跟他开一些玩笑,他的情绪也没怎么起伏过,但现在他的心情既委屈又低落。这种矛盾和冲动就像他本身是一根新鲜的木枝,随着时间的等待变得干枯,搓一把火星子就让他燃烧起来,但很快又熄灭了。 理智告诉他,德莱尔因为不了解他反向疏导的能力,所以有所顾虑,不让他参与疏导工作,也是正常的,但他莫名就觉得情绪低落。 这或许是他感受到德莱尔的关怀和照顾,所以对他依旧对自己心存顾虑,所以产生的委屈。 德莱尔:“缇厘……” 缇厘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曾想过,或许他和德莱尔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他向德莱尔道出自己的过去,但没想过是在这种情况下。德莱尔刚刚经历一场支援行动,甚至还受了伤……这一切都糟透了。 他分明已经成年了,但在德莱尔面前仿佛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但他必须现在把反向疏导的事情解释清楚,不想再拖下去了。 “之前在圣所学习的时候,知道向导能够通过精神力疏导安抚哨兵,这是向导与生俱来的能力。后来在某一次行动中,我被一头原型体盯上了,当时手边的子弹也用完了,就忽然想到如果向导正向输出精神力能够疏导和安抚哨兵,那么反向输出这股能量又会如何?” 缇厘:“原型体虽然没有精神图景,但它们拥有精神海,于是我对那头原型体反向输出精神力,果不其然,它的精神海被我破坏了,于是我逃脱了。” 德莱尔:“向导都拥有这项能力?” 缇厘缓慢摇了摇头:“反向疏导需要极强的精神力把控。要把本身正向输出的精神流整个扭转过来,对向导的等级有一定要求,对自己身体素质的要求和负担也很大,所以只有到了不得已的情况,我才会使用。” “你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情跟其他人说过吧?”德莱尔问。 缇厘点点头:“嗯。” “心情很紧张?” 德莱尔仿佛洞犀了他的心思。 缇厘的心情有点沉重,事实上他的这个能力连林路辛都没有告诉。 哨兵让向导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进行疏导,要是发现这个向导可以反向疏导,破坏自己的精神图景,这可是随时可能威胁生命的危险,相信没有几个哨兵不会产生警惕,说不定还会把他检举给白塔。 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相信德莱尔不是那种做出检举之事的人,只是他很在意德莱尔会不会依旧对他心存顾虑。 德莱尔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紧张,反向疏导是你的能力,这是其他向导所不具备的才能。” 德莱尔掌心的温度使缇厘感受到了安慰。 才能…… “……您不会觉得危险吗?” 德莱尔笑了笑:“缇厘,既然我已经接纳你为黑天鹅的成员,就不会随便怀疑你。” “那您之前为什么不让我参加疏导工作?” 德莱尔看着他的表情,又弯唇笑了一下:“你的身体情况怎么样?差不多好了吗?” “好多了。” 缇厘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因为戒断症昏睡过去的事情,他自己没有感觉,但确确实实昏睡了一周时间。德莱尔并不清楚戒断症的事,所以担心他的身体也是情有可原。 原来是因为这样…… 他又误解了德莱尔,是啊,如果真的对他心存怀疑和顾虑,又为什么要把他留在黑天鹅呢,他以为德莱尔心有顾虑,实际上对方只是在关心他而已。 缇厘默默把头埋了下来。 第18章 德莱尔:“等治疗结束,莫泽的疏导就交给你了。” 消沉中的缇厘立即抬头:“是!” 很快,治疗室的门打开了,治疗师摘下手套走了出来:“伤口暂时处理好了,接下来就等他身体慢慢恢复,高级向导可以进去疏导了。” 德莱尔:“辛苦了。” 缇厘张了张口:“团长的伤口也需要治疗。” “是的,”治疗师多看了他一眼:“我会马上为团长处理的。” 缇厘略微松了口气。 这才顺着治疗师指的方向走进了隔间。 隔间病床上躺着一名脸色苍白的哨兵,他的肩膀和下肢缠着绷带,散发出清爽的消毒水味道。 在前线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哨兵都保持着一定的警觉心,他一走进来,莫泽就睁开了半只眼睛,看到他身上的制服,又疲惫地昏迷了过去。 缇厘注意到哨兵所佩戴的金属刀被倚放在旁边,刀柄早已磨损不堪,但依稀能看到上面曾经雕刻着的十四芒星,那是阿德莱德曾经所在的十四军团的军徽。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感受着金属链缠绕的冰冷质感。 金子哥说的没错,比起白塔,这里到处都是阿德莱德的崇拜者。 即使阿德莱德已经去世,但传袭他精神的哨兵,依旧将十四芒星保留了下来。 他摒弃杂念,在病床边的椅子坐下,将手心轻触哨兵额头。 精神连接上的一刹那,黄金斑蝶出现在了哨兵的精神图景中。只见哨兵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广袤的田野,原本丰茂的植被像是被狂风刮过一般,金色麦田东倒西歪一片狼藉,上空更是笼罩着厚厚的阴云,那是哨兵狂化前的标志。 黄金斑蝶乘着风飞过田梗,一丛丛金色麦浪重新浮现,天空的阴云和尘埃都被驱散,斑蝶煽动翅膀飞过的地方,金色麦田又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哨兵的精神体栖息在麦浪深处,由于过度虚弱疲惫,蜜獾趴在窝里几乎一动不动。黄金斑蝶轻盈地扇动翅膀,落在蜜獾鼻尖,小家伙痛苦难受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打起了呼噜。 对于缇厘而言,疏导s级以下的哨兵并不费什么心力。 确认哨兵的精神图景恢复正常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病床上的哨兵脸色恢复了正常,额头也不再冒虚汗,看上去只是太累睡熟了。 “睡个好觉吧。” 黄金斑蝶亲呢蹭了蹭他的脸颊,缇厘笑着摸摸它的翅膀,抬起手,斑蝶就停在他的指尖:“嗯,你也辛苦了。” 离开隔间,缇厘以为德莱尔已经走了,所以来到外间,看到熟悉的高大背影有点意外。 治疗师正低头整理仪器,估计是结束治疗有一会儿了。 缇厘注意到他整理器材的动作放的很慢,视线像跳鼠一样晃动,一会儿瞅瞅他,一会儿悄悄看一眼德莱尔。 这种眼神,让他莫名想起了茉莉。 实在是太相似了。 听到他出来的声音,德莱尔回过身:“工作结束了?” “嗯。” 缇厘简短应了一声。 但又想到德莱尔很关心下属,或许会很在意莫泽现在的情况。 便又补充说:“疏导很顺利,莫泽队长的精神图景已经没问题了,我已经安抚他进入正常睡眠。” “那你呢?” 缇厘没反应过来:“什么?” 德莱尔:“你的身体呢?” 缇厘立即说:“我很好,疏导工作不会带来任何负担。” 担心德莱尔顾虑他的身体,以后又不给他安排任务,缇厘说:“真的,我觉得我至少还能再疏导一千……一百个。” 德莱尔笑了笑:“看来黑天鹅的向导部光靠你一个人顶着就足够了。” 缇厘也跟着笑起来。 “咳咳……” 听到治疗师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缇厘这才意识到边上还有人,治疗师面对两人递过来的视线,一边咳嗽,一边讪笑退到了里间:“嗓子疼,老毛病犯了,你们不用管我,继续继续。” 德莱尔收回视线,望了眼窗外,不知不觉天光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缇厘站着没动,皱起了眉头:“团长不需要我做疏导吗?” “我不用疏导。” “我知道黑暗哨兵不用疏导,但是……” 缇厘在圣所的课本上就学习过黑暗哨兵的相关知识。 黑暗哨兵是哨兵中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被认为拥有先天的领导能力。像是阿德莱德,还有后起之秀红狮公会会长索罗特等公会领导者,包括白塔军团指挥官都是黑暗哨兵。 黑暗哨兵拥有强大的意志力,理论上不需要向导疏导,因为他们精神力比一般哨兵坚韧强大,一般不容易狂化,但这些都是理论知识。 缇厘:“我认为黑暗哨兵不用疏导,只是因为他们容易克制,并不是不能接受疏导,适当疏导或许对黑暗哨兵也很有帮助……” 德莱尔朝他露出笑容:“感谢你的好意,但我不用疏导。” “我以为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疏导。” 缇厘喃喃。 他一直认为德莱尔带他进入黑天鹅,就是为了让他给自己疏导,但现在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黑天鹅里的哨兵等级普遍都在b级左右,按照目前的向导资源,肯定是足够分配的。黑天鹅里只有德莱尔一个s级,所以他一直认为德莱尔带他回来,就是为了让他给自己疏导,但现在这个想法被戳破了。 缇厘低着头,表情有点低落。 德莱尔注视着他的表情,安慰道:“往后时间还长得很,不用想那么多。” “你帮莫泽疏导已经辛苦了,差不多也该休息了。” “嗯……” 缇厘勉强打起精神:“那团长呢,不回去休息吗?” “我留在医疗部等他们醒来。”德莱尔顿了顿,又道:“不过,看来他们醒来还有点时间,我们一道走吧。” 缇厘稀里糊涂地跟着德莱尔走进电梯。 他们走在林荫小道的时候,外面天光趋于乳白色,灰蒙蒙的雾霭在黎明时分散去了,阳光从世界树背后升起。 原来,不知不觉一整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和德莱尔并肩走在一起,近到仿佛能呼吸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即使不说话,深吸一口气,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是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德莱尔不需要疏导,或许有他自己的原因,也许是他没有体会过疏导,也或许有什么其他的理由。总之,还有很长的时间,等他弄清楚。 等到了大厦大厅,德莱尔停下脚步:“后续如果有疏导工作,医疗部会通过通讯器发送消息。” “好的。” 缇厘应下来,静静站在原地,等待德莱尔接下来的指示。 德莱尔笑了下:“上去吧。” 缇厘走进电梯,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德莱尔陪他走了这么一长段路,只是为了送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边缘区危机 缇厘对于德莱尔的印象有了天翻地覆变化。 从最初充满威胁和压迫感的形象,慢慢变成了现在这个重视队员,有责任感,包容随和的形象。 和那些自己接触过的,冷漠且高高在上的白塔高层不同,在面对重大决策的时候表现的利落果断,但也有着温和细腻,关心下属的一面。 这种复杂性,还有熟悉的说话语气,都让他头脑混乱,联想到幼年记忆中的阿德莱德。 这让他感到抱歉,德莱尔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抱歉。 这种抱歉导致他开始下意识躲避德莱尔……但其实他也用不着躲避。从那天之后,他就经常接到任务前往向导部或医疗部对哨兵进行疏导,那里离指挥中心有很长一段距离,因此几乎没有机会碰到德莱尔。 在向导部的第十五天,结束了疏导工作,他的手腕又被哨兵握住了。 刚刚疏导过的哨兵是个面容青涩的少年。 哨兵在圣所结束为期两年的学习后,精英被挑入白塔,剩下来的就会被招募进各大公会。社会秩序早就崩坏了,据说之前十八岁才算成年,但现在从圣所毕业的那一刻起,哨兵就已经进入了成年。 就像这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实际上已经有了丰富的前线作战经验。 少年拥有一张清秀的面庞,刚接受完疏导,脸色还有点苍白,略带阴影的眼睛害羞地望着他。这样的神态让他想到了自己还白塔时偶然救过的小家伙,这让缇厘对他多了几分耐心。 “什么事?” “我……”少年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又不好意思地将手收了回来,害羞地搓着掌心:“我,我有一个朋友想问问你,有没有固定哨兵,如果可以的话……” 第19章 少年在说到我有一个朋友的时候,把脸埋了下去,似乎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借口有点拙劣。 缇厘:“我有固定哨兵了。” 这话只是一个挡箭牌。 最近明里暗里接近于他的哨兵太多了,他不得不扯谎。 其实他本身不是一个喜欢扯谎的人,比起扯谎他更喜欢保持沉默。但保持沉默这一套,面对追求者时是行不通的。 少年脸上的两团红晕顷刻间消失,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缇厘问:“你有崇拜或向往的人吗?” “有……”少年点点头:“我崇拜阿德莱德长官和德莱尔团长,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那就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你的理想会实现,也会找到更好的向导。” 缇厘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鼓舞了两句,随后从向导部走了出去。 少年作为一个哨兵,无论身心都应该在前线被淬炼的刚强起来,区区失恋而言,他相信对方一定会很快调整回来。 不过说到固定哨兵……他又想起了林路辛,作为多年并肩作战的好友和同伴,他曾经以为彼此是可以将后背交付给对方的人,但林路辛朝他伸来又缩回去的手,让他感受到涌上心坎的失望。 他一直在努力避免被难过,失落和绝望的情绪裹挟。 晃了晃头,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 这时,一只非常眼熟的小身影窜进了他的眼帘,正是之前见过的白咪。 他蹲下来,小家伙抬起翠绿宝石般的眼睛瞅了瞅他,踮着轻盈的脚尖,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很抱歉,今天没有给你带吃的。”缇厘伸手挠挠他的下巴:“原谅我,下次补偿你,怎么样?” 白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很享受他的抚摸,没摸两下就服服帖帖地翻出肚皮,抱着他的手腕蹭来蹭去。 给白咪揉了一会儿,缇厘转眼就把刚才不愉快的事忘到了脑后。 忽然,背后传来的脚步声,白咪掀起眼皮,一个咕噜从他脚边爬了起来,猫爪吧嗒吧嗒朝来人的方向跑了过去,小脑袋在那双皮革战靴上蹭来蹭去。 缇厘眼尾余光撇到了那双熟悉的皮革战靴,沿着制服包裹的修长腿部望上去。 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团长。” 缇厘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德莱尔,如果早知道的话,他会绕到另一条路,但现在撞上了,他也不可能明目张胆躲开。 德莱尔朝他点了点头。 “这小家伙居然亲近你,我以为它只亲近团长。” 说话的是跟在德莱尔身后的哨兵。 这次不是雪狼,而是另一名陌生哨兵,精神体是马来熊,摇摇晃晃跟在哨兵的身后,看上去有点憨头憨脑。 缇厘:“都不亲近吗?” 这么一想,上次白咪也是见到金子哥就跑。 哨兵摇摇头,“只认团长的气息。”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夫妻向?好像都不对,应该怎么形容……”哨兵喃喃自语,注意到两个人的视线,顿时摸了摸后脑勺:“不,不不好意思,我嘴笨,不会说话。” 德莱尔摇摇头,朝缇厘解释:“他有点心直嘴快。” 缇厘:“我……不介意。” 德莱尔又问:“到哪儿去?” 缇厘:“刚结束疏导任务,打算去训练室训练,然后回房间休息。” “辛苦了。” 缇厘耸耸肩膀:“这是我应该做的。” 德莱尔调侃般道:“我也略有耳闻,你在哨兵中相当受欢迎。” 缇厘没想到这些事情居然都传到了德莱尔那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正当他打算开口时,远方蓦然响起了刺耳的蜂鸣声,高频的蜂鸣声像是一沓沓不断推远推进的浪潮,让人感觉到紧迫和压抑。 白咪被蜂鸣声吓得钻进了树丛里。 蜂鸣声非常熟悉,缇厘之前在边缘区也听到过:“警报?” “声音是从指挥中心传来的,”马来熊哨兵严肃起来:“频率三长两短,是有东西入侵s902了!” 缇厘之前就被演习骗到过,因此还以为这也是在演戏,但看到马来熊凝重的表情,就意识到这次恐怕是真的警报。 马来熊紧张问:“团长,我们该怎么做?” 德莱尔:“通知夜莺确认入侵方向,指挥塔汇报情况,随时联络,命令第二小队在指挥中心前待命,人一齐就出发!” “明白!”马来熊立即用通讯器联络指挥中心,传达指令。 缇厘:“您也去现场?” “三长两短警报说明有许多东西正在冲撞防御网,s902很久没发生大规模入侵事件,得去看一看。” “那我也能去吗?”见德莱尔即将转身,缇厘追问。 德莱尔看着他迫切的表情,“给你十分钟去拿柯尔特,过时不候。” 缇厘顿时有了精神:“是!”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房间,抓起柯尔特,又迅速奔赴指挥中心,好在他平时勤于锻炼,这才卡着规定时间赶到。 他到的时候,第二小队也恰好整备完毕。 第二小队的队员分坐在两辆装甲车上,德莱尔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车上,他连忙跟着上了车,屁股还没坐稳,装甲车就开动起来。 装甲车晃动时,额头撞到了德莱尔的肩膀,忍不住轻哼一声,德莱尔平时穿着制服并不显露什么,但这一撞,让他感受到了德莱尔身上肌肉多么结实精壮,这也是哨兵和向导身体的不同之处么…… “当心。”德莱尔单手扶住了他:“改装后的装甲车动力性能优越,先把安全扣系上。” 缇厘很快清醒了过来,“谢谢。” 他匆忙坐正身体,从德莱尔的掌心接过安全扣系在自己的腰上。 安全扣对于他的腰来说显得有点过大了,他调整安全扣的松紧,余光瞥见德莱尔坐在他身边,腰上没有系安全扣,但依旧坐得稳稳当当。 “夜莺……我是说指挥中心的部长传来消息了吗,我们去哪里?” 德莱尔顿了顿:“边缘区。” “边缘区?”缇厘一愣,转念又想到,边缘区本就位于城市的最边缘,最先遭到入侵也实属正常,只是边缘区面积并不小,不知道是不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区域。 一时间,缇厘也沉默了,他抬眼望向德莱尔,发现德莱尔注视着窗外,流露出类似于俯视和怜悯的情绪。 很奇怪,分明只是一个眼神,但他却意外能读出其中的情绪。 他也跟着看向窗口,装甲车驶入了一段熟悉又漆黑的甬道,他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刺目白光涌入视网膜,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满是涂鸦和污水的墙角下趴着一头原型体。 十几只节肢抱着身下的物体正在啃食,隐约可以看到露出的一条人类的小腿,旁边还有几块碎肉和吃剩的骸骨。 一对父子正慌不择路的逃命,撞见这一幕,孩子惊恐瘫倒在地上,父亲也是吓得魂不守舍,踉跄的拖着孩子往另一个方向逃跑。 街道上到处都是尖叫声和哭喊声,几乎要盖过了喧喧嚷嚷的蜂鸣警报。 一名坐在车里的哨兵骂了一句:“他娘的,居然是原型体,这东西怎么会跑到门外来?” “原型体只生活在门里,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周边有门劣化了。” “最近我们把全部精力都在对付生物潮上,清理门都是其他公会负责的。” “抢走门,又不好好处理,反而让原型体跑了出来,真是造孽……” 缇厘望着街上的景象,分明是见惯了的场景,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悲哀。 觉醒成为哨兵和向导的只是少部分,大部分普通人在面对原型体或生物潮的时候,根本无法抵抗,只能这样无力的奔逃。 装甲车停了下来,第二小队的哨兵有些人平时只清理过生物潮,头一次面对原型体。看到原型体多足的节肢,如同蛞蝓一样蠕动扭曲的身体时,都皱起眉头忍不住反胃。 德莱尔手持通讯器和指挥中心联络,听见哨兵们的对话后,说道:“原型体在门后生存,听觉相当灵敏,但视力极差,这点和畸变体相似,总之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缇厘感觉到德莱尔说的话,令在场的哨兵们镇定了下来。 他跟着哨兵们离开装甲车,几个边缘区的居民哭喊着救命,跌跌撞撞跑过来,身后追着一头蠕动的原型体,哨兵们迅速将居民们护在身后,挡住了扑过来的原型体。 缇厘扶住了人群里年龄比较大的老人,对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用精神力安抚老人的情绪,老人这才勉强缓过一口气,用力抓着他的手臂,颤声道:“太,太可怕了……刚,刚才我看到有几个人被吃了,还有一个小孩子被怪物卷跑了。” 德莱尔:“可以请您说明地点吗?” 第20章 老人抬起手指颤颤巍巍,指了一个方位:“我,我不记得了,但……也,也许在那个方向……” 德莱尔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对通讯器下达任务:“夜莺继续侦查,尽快确认劣化门的坐标。” 通讯器那头迅速传来回应:“坐标确认,位于边缘区南港水湾附近,门口有一头原型体掀翻了炮舰,体,体型很大……连炮舰与它对比好像一艘小小的纸船……请,请求支援!” “了解。” 德莱尔简短回应了一句,又对在场的第二小队哨兵下达指令:“第二小队原地分成三组,一组由马来熊带领疏导救援,二组由雪狼带领清扫入侵城内的原型体,三组跟我清理劣化门。” “是!” 看着德莱尔有条不紊地将任务分配下去,他的冷静和专业让周围的人没那么恐惧了。 但边缘区的情况比想象中混乱,缇厘脑海中浮现出几张熟悉的面孔,艾迪、红胡子……他有点担心居民情况。 德莱尔转身面向他:“接下来我会去清理劣化门,你就跟着马来熊搜寻救援边缘区的居民。” 恰合缇厘的心意,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劣化门找出来清理干净,从源头杜绝原型体从门里跑出来,而向导的速度到底比不上哨兵。 况且边缘区的居民正处于混乱之中,他在边缘区生活过,熟悉这边的环境,能够更好的参与救援,也能够安抚那些处于惊恐状态中的人们。 目视德莱尔离开后,缇厘和马来熊寻找适合作为临时安置点的地区,很快找到了蜜巢。 蜜巢位于小巷尽头,地理位置相对偏僻,平日里本就冷清,此时里面空空荡荡,一眼望过去好像什么人都没有。 但马来熊精神体嗅觉灵敏,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嗅来嗅去,一路嗅到吧台后的隐蔽门。 拉开门一看,里面乌漆抹黑,空间居然比想象中的大的多,藏了至少十几个边缘区居民。 缇厘发现红胡子也在其中,躲在一个圆形的木桶后面,他走过去敲了敲木桶:“红胡子。” 红胡子这才把脸转过来,装作一副才看到他的样子:“哎呦,这不是缇厘吗?” 缇厘也没戳破他:“这里是?” “杂物间,我私自挖的,平时用来藏藏酒什么的。”红胡子小声问:“外面的原型体都死了吗?” 马来熊亮出执法徽章:“还没有,正在清理,你这里比较安全,我希望可以作为临时的安置点。” 红胡子点头如捣蒜,“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马来熊走到一旁,拿出通讯器联络其他的小组成员,让他们找到幸存的居民后,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缇厘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都很面熟,是一些蜜巢常客,红胡子拿胳膊肘拐了他两下,挤眉弄眼的嘀咕道:“你被黑天鹅带走之后,大家都在讨论你。” “讨论我什么?” “就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你被带走做什么了?”红胡子咧嘴一笑,上下打量他身上的制服,又剪了一支雪茄:“大家都很八卦嘛,现在看你好像已经成为了黑天鹅的一员,说明我之前果然没看错你。” 缇厘忽然想起红胡子,是整个边缘区消息最灵通的人,“关于原型体入侵,你知道点什么吗?” “我还真知道一点,本来是要跟你收取费用的,但现在特殊时期就算了吧。”红胡子砸了砸嘴,朝他勾勾手指,“你靠近一点。” 缇厘依言走得近了一些,红胡子抬手就将胳膊挂在了他的肩膀上:“据说是城里有个小型公会,好像叫……摩西公会?之前s门出现的时候,他们自不量力进去挑战,死伤了一大片,许多装备武器都损坏了。” “这段时间黑天鹅不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对付生物潮中了吗?这个小公会就想趁这个机会多清理几个门,好从里面多捞点物资,但他们能力有限,有个门明明已经在劣化了,他们处理不来又瞒着不上报。” “根据阿德莱德长官曾经制定的公会条例,任何公会发现自己无力处理的门时都必须立即公开并上报,但他们或许是心存侥幸吧。”红胡子耸肩道:“毕竟上报之后这个门就要被黑天鹅或者其他公会抢走了,他们之前的投入都打了水漂。这不,就出事了。” 红胡子果然人脉极广,三言两语就让他们弄清了事情原委。 马来熊是哨兵,虽然红胡子压低了声音,但他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惊讶地说:“你知道得真多。” 这和通讯器里刚才指挥中心传递给他的信息相差无几。 红胡子得意地眉飞色舞。 “好在是什么呢?”他拈了拈自己的红胡子,说:“咱们生活在边缘区的人,偶尔会有演习,大家都比较有经验,伤亡应该不会很多。聪明的人这时候应该都找地方躲起来了吧。” 又不着痕迹地拍了一记黑天鹅的马屁。 只可惜马来熊脑子比较直,压根没听懂。 缇厘又问:“那你知道有哪些地方可能会有危险吗?” 红胡子思索:“西边书店可能会有些人,那里孩子比较多,他们父母白天工作,他们就在那里看书。” 缇厘听到这里,就打算去西边的书店看一看,他和马来熊打了声招呼,从蜜巢里走了出去。 隐约感觉刚才红胡子借着搭肩膀的机会,往他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是一只皱巴巴的纸团。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狂化哨兵 摸到纸团后,他犹豫了下,没有立即拆开来看。 现在当务之急是搜救西边书店。 连绵的蜂鸣声像是尖锐的音浪,穿过生锈的铁管发出令人胸腔生疼的共振,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攥住心脏,催促着人们抓紧逃!赶快跑! 来到西区时,他听见一阵阵碾磨声,像是有锐利的东西在坚硬物体上滑动的噪音。 顺着声音找过去,看到了红胡子所说的书店,门口横七纵八盖上了许多坚硬的门板,还有几个破铁箱。 一头原型体张着嘴巴,口涎在地上凝结成了一个小水洼,举着节肢一下又一下砸向门板。 门板已经被砸穿,剩下的铁质拉门也已经被砸出了一个窟窿,隐约可以看到许多瑟瑟发抖的人影。 缇厘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躲在里面,虽然他可以用反向疏导解决掉这只原型体,但还没有到那么危机的时候,他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能力。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远处的一个红色油桶上。 缇厘放出自己的精神体,黄金斑蝶从他的掌心振开蝶翼,按照他的指示向着目标地点飞了过去。 轻盈扇动翅膀掀翻了那只红色油桶,发出巨大的噪音,瞬间吸引住了原型体的注意。 原型体平时在门内生存,漆黑的环境会让它们更有安全感,来到人类的社会对他们来说并不适应。尤其是白天,它们只是遵循吞噬的本能在觅食,甚至根据研究发现,有的原型体还会刻意把食物拖回门内享用。 总之,暴露在阳光下的原型体性情极其焦躁,油桶倒下的瞬间,原型体的头颅就朝那个方向扭了过去。几秒钟后,原型体放弃了砸门的动作,朝红色油桶方向蠕动。 等到原型体离开了一定的距离,缇厘走了过来,搬开了被砸的破破烂烂的门板。 抬手轻轻敲了敲铁质拉门。 过了几秒,里面传出来一个很低,带着哭腔的声音:“谁啊?” 原型体蠕动的身体停顿了一下,但同时,黄金斑蝶不停地逗弄着原型体,不时翻动一下垃圾桶,或是推倒广告牌,发出了更大的噪音吸引了原型体的注意。 缇厘:“黑天鹅执行任务,对边缘区居民进行救援。” 铁质拉门慢慢被拉开,发出铁锈生涩转动的声音,原型体动作又有一瞬间的僵硬,就像左右两股吸引力在拉拽。 缇厘抬手,举起柯尔特,一枪精准命中那罐废弃的油桶,金属碰撞擦出火花,瞬间点燃了油桶,发出砰的一声爆炸,掩盖了拉门的声音,将它的注意力拉扯过去。 光线涌入漆黑狭小的书店,缇厘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里面的景象。 狭小的店面藏着七八个孩子,全都缩在一起啜泣着,旁边还有几个成年人,一个胡子拉碴,明显是书店老板的大汉喉头梗了梗,刚才就是他把门拉开的。 书店老板声音发颤:“你们终于来了……” 缇厘留意着原型体的状况,低声道:“嘘,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往东边走,墙上有我留下的标志,沿着标志方向走到蜜巢,那里是你们的临时庇护所。” 书店老板用力点头,但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走出去,而是护着孩子们一起走。 孩子们都很紧张,刚才原型体砸门的声音显然是把他们吓到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蛋流下来,缇厘将手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个嘘声动作:“……” 第21章 孩子们乖乖点头,用小拳头把自己的嘴捂得紧紧。 缇厘站在书店里,看着他们依次从狭窄的门缝里钻出去,这时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个年轻人,他肩膀止不住的发颤,手掌紧攥胸口衣服,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类似于风箱的声音。 缇厘以为他疾病发作,扶住肩膀关切询问:“你还好吗?” 没成想,年轻人骤然抬头,面孔青白交加,额头上爆凸出几道狰狞的血管。 缇厘觉得这张面孔有点眼熟,稍微想了一下,想起这人是他曾经在蜜巢疏导过的哨兵,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弗托?” 弗托听到自己的名字反应更加激动了,眼球上爬满了细密的血丝,嘴唇脱皮干裂,不正常地颤抖。 蜜巢里那么多地下哨兵,弗托是最高傲的那个。 认为哨兵天生高人一等,向导为他疏导,也觉得是在施舍对方,在蜜巢里总是穿着比旁人更加精致的衣服,一副他谁也看不起的表情,因此难少有向导愿意为他疏导。 此时,弗托衣衫不整,眼瞳涣散,额头和颈部都爬满了爆凸的血管,缇厘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是哨兵狂化的前奏。 “你……为什么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弗托喉咙咯咯作响,大手突然拽住缇厘的衣领:“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我现在就去,就去把外面那头原型体杀了……”弗托语无伦次。 在白塔时,缇厘见过一些被用于实验的狂化哨兵,弗托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再接受疏导了,他已经彻底陷入狂化状态,没法停止了。 他猜测弗托有一段时间没接受疏导,状态已经达到临界点,刚才又受到了原型体的惊吓刺激,这才进入狂化状态。 但如果是进入狂化状态,那么弗托的精神体不可能不出现,他记得弗托的精神体是…… 一道漆黑的黑影从天花板俯冲下来,缇厘反应迅速,躲开了这道突如其来的俯冲,黑影锐爪在地板砸出一个深坑。 想起来了,弗托的精神体是蝙蝠。 这是一头翅膀张开接近五米的大家伙,蝙蝠的天赋就是潜行,隐藏在阴影里,连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和主人弗托一样,狂化蝙蝠扇动着翅膀,喉咙里发出嘶嘶尖啸。 似乎是意识到他不好对付,忽然掉头将利爪对准了正往门外走的最后一个孩子。 缇厘一直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黄金斑蝶那里,他和精神体的感知是互通的,这样有利于观察原型体的状态,他让黄金斑蝶不断制造噪音,将原型体往远处引诱。 正因为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那里,狂化蝙蝠朝孩子发动攻击时,他已经来不及使用反向疏导,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抱起孩子。 狂化蝙蝠扇动的气浪直接将他们掀飞在铁质门上。 “咣!” 缇厘紧紧把孩子保护在胸口,后背承受了巨大的撞击力,如火灼一般疼痛。 眨了眨眼,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 “嘶啊。” “啊啊啊——” 狂化会使哨兵的血管产生爆裂一般的剧痛,弗托跪地抱头,发出凄厉痛苦的哀嚎。 缇厘心道糟糕,他勉强用胳膊撑起身体,就看到被引走的原型体去而复返,挪动密密麻麻的节肢朝他们的方向爬行过来,速度惊人得快。 而门口的孩子们根本来不及撤离,稚嫩惊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正当他打算操控小蝴蝶侵入原型体的精神海,一柄长刀突然凌空斩下,精准且利落地斩断了原型体的头颅。 宽阔挺拔的背影逆光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泰然自若地收起长刀,转过身来。 缇厘张大眼睛,下意识喃喃:“……德莱尔。” 弗托奄奄一息趴在地上,也看到了德莱尔轻松杀死原型体的一幕,胸口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一双皮革战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转动颤抖的眼球,瞳孔映出了一抹雪亮的刀光,再往上看,面部肌肉由于恐惧疯狂抽搐。 德莱尔举起长刀,随手轻松切断了他的喉咙,弗托捂着脖子倒了下去,狂化蝙蝠也随之消散。 “没事吗?”德莱尔回过身,朝他伸出了手。 缇厘握住那只手,借力从地上爬了起来,“没事。” “谢谢哥哥……” 被他护在怀里的孩子,抹着眼泪对他说。 刚才缇厘把他眼睛蒙住了,小家伙并没有看到弗托死去的场景。 缇厘笑了笑,揉揉小家伙的脑袋:“不用谢,去找你的朋友们。” 小家伙这才跑过去,如同倦鸟归林投入门口书店老板的怀里。 缇厘:“团长怎么来了?” “任务结束了,听说马来熊说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德莱尔说。 “……劣化门已经被清理掉了吗?” 缇厘有点诧异,听红胡子的说法,那个门似乎很难对付,但德莱尔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处理好了…… 但想到刚才德莱尔干脆利落地杀死原型体的手法,似乎很合情理? “嗯,”德莱尔走到书店外,“边缘区大部分原型体也被消灭了,接下来只要安置居民,把潜藏的原型体找出来。” 缇厘也跟着走了出去。 德莱尔说的没错,警报声已经解除了,远方天空蒙上了一层瑰丽的橘红色,就像是昭示着这场混乱的危机落下了帷幕。 他收回视线,意外发现德莱尔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静静注视着他。 刚才在书店里的孩子,他都大致扫了一眼,但对这个孩子没有印象,只有七八岁,一头秀丽的黑发,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如果要说什么不同,那就是这个孩子面容精致,瞳孔比一般孩子要圆要大,显得有点冷漠空洞。 “这个孩子是?” 德莱尔:“从门里救出来的,父母在港口工作,已经被原型体杀死了,他也不幸被卷入门里。” 缇厘心情沉重起来,他注意到德莱尔说这些话的时候,孩子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他好像受到了刺激……” 德莱尔:“不好说。” 孩子忽然开口:“我的父母不是被原型体,是被好多根黑漆漆的东西卷走吃掉了。” 缇厘:“好多根黑漆漆的东西?” 孩子强调:“透明的,像捕捞上来的章鱼触须。” 缇厘瞳孔骤缩,瞬间想起他在门里遇见过的古怪触须,那东西像是忽然出现的,洞穿了他的肩膀,后来他就失去了意识,至于怎么脱身的完全没有印象。 这个孩子说他在门里见到相同的触须,那么究竟是同一个怪物,还是相似的怪物? 德莱尔看着缇厘陷入沉思的表情,弯起唇角:“怎么,你好像联想到了什么?” 缇厘:“我之前可能碰上过那东西。” “是你通讯手环损坏的原因?” “……是的。” 缇厘余光注意到安安静静的孩子,意识到不能在孩子面前聊这种事情,小家伙刚刚受到过刺激。 这时,装甲车开了过来,是来接他们回到核心区的。 缇厘没有立刻上车,他蹲下来,试图逗一逗孩子,孩子始终拿黑白分明的眼瞳静静望着他,神情木然没有表情。 “他的父母不在了,那该怎么办?”缇厘问。 德莱尔:“边缘区有很多像他这样的孩子,都会送到和平之家。” 和平之家相当于孤儿院,几乎每个城市都有,连浮空岛美拉迪亚市都有。 毕竟在这样动乱的时代,孩子一出生就失去父母的太多了。 缇厘也是如此,他也是在像这个孩子的年纪失去亲人,没有了家乡。但不同的是,他觉醒得很早,在失去亲人后就被送往了圣所。 当年他在圣所里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能有交流的伙伴,所以他想了想,将自己的通讯器留给了孩子。 缇厘将自己的通讯号录入通讯器,并且设成了唯一通讯人,这样即使小孩子胡乱操作也只会拨通他的号码。 他蹲下来,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将通讯器递给他:“这里面有我的通讯号,如果你觉得孤单了,想要和人说说话就打这个通讯号,好吗?” “……” 孩子垂下眼睑,看了看掌心的通讯器,一声不吭。 负责后勤的队员从装甲车上跳了下来,女性哨兵笑吟吟牵起小家伙的手:“走吧,小宝贝,我带你去和平之家。” 缇厘看着小家伙离开,这才跟着德莱尔上了装甲车。 回去的路上,装甲车行驶的非常平稳,他将手放进了口袋,摸到一团皱巴巴的东西,才想起红胡子给他的纸团。 同时,脑海中不知怎么的,浮现出刚才德莱尔长刀干脆利落杀死原型体的画面。 德莱尔在处理弗托时,和杀死原型体时的面部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冷静、平静,嘴角弯着天然的弧度,就好像挥刀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第22章 他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德莱尔杀死弗托是应该的,狂化哨兵必须要被处理掉。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团,展开之后。 上面用墨水写着一行字。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好消息 转眼一周过去,前段时间出去清理生物潮的哨兵陆陆续续回来,缇厘在向导部的疏导工作也变得忙碌起来。 往往他前脚刚踏出向导部,后脚通讯器就响起来,又得赶赴医疗部。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周,他每天只在向导部和医疗部之间往返,这段时间天阴沉沉的,像是即将大雨倾盆,但雨水一直都没有降下,他有时候想,或许痛痛快快下一场雨更好。 直到这周三,他才腾出空闲时间,提前结束疏导工作后,他找到了向导部的部长。 向导部部长是一名年长女性,精神体是小浣熊,缇厘敲门进来的时候,小浣熊正抱着两块饼干吃得很香。 他一进门,小浣熊就从桌上溜了下来,钻到部长的脚边,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缇厘?”部长抬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招招手:“你来了,本来我也想主动来找你的,自从你加入之后,向导部的工作压力就小了许多。” “我也只是完成任务。” 部长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看着他的表情,“你呀,太坦率了。” 缇厘眉梢轻挑一下,不知道部长的话是夸赞还是指责。 “觉醒者或多或少多少都有一点自负,但我在你身上找不到那种情绪,”部长转动椅背,指尖轻轻挠了挠小浣熊的下巴:“你觉得向导工作是什么样的?” 缇厘犹豫了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部长:“哨兵负责守护家园,而我们负责守护哨兵,向导被认为是神圣的职业。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待这些?” 缇厘思考了几秒,决定如实开口:“我认为我守护不了那么多哨兵,只是想守护重要的人,除此之外的……” “都是任务,是吗?”部长接过话头。 缇厘点点脑袋,部长笑了起来,又叹了口气,遗憾道:“真有意思,要不是听团长说你以后还要回到白塔,我真想把你一直留下来。” 缇厘不知道部长真有意思的这个评价,是针对他说的话,还是针对他这个人。 “先不说这个了,你今天来,找我有事吗?” 缇厘知道谈心时间结束了,“部长,我提前完成了疏导工作,可以请半天假吗?” “当然,最近向导部没有前两天那么忙,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部长朝他眨了眨眼:“是不是团长把消息告诉你了?” “消息?” 缇厘心中疑惑,部长却没有解释,而是笑盈盈的说:“没什么,这个好消息还是由团长亲自告诉你吧。” 缇厘有点好奇部长所说的好消息内容是什么?什么样的消息对他来说算是好消息?但好奇归好奇,接下来他还有事情要做。 从向导部离开后,他搭上了前往边缘区的装甲车。 虽然距离原形体入侵过去了一周时间,但现在大部分边缘区居民还被安置在临时据点里,直到确认边缘区所有的原型体全部被清除干净。 缇厘发现指挥中心门口总有两辆装甲车开往边缘区,一批是输送哨兵,一批输送物资,正好驾驶装甲车的哨兵曾经接受过他的疏导,一听他说要前往边缘区办点事,对方就很热情地主动表示载他一程。 这次前往边缘区,他有几件事要办,第一件事就是拿走留在出租屋里的抑制剂。 之前他被带到黑天鹅,抑制剂都留在了他租下的房间里,毕竟距离回到白塔还有一个多月,不知道戒断症什么时候发作,他得把抑制剂拿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边缘区大部分居民都被转移到了临时据点,他租住的楼里空空荡荡。 好在抑制剂还好好的被摆放在床头,缇厘取走了抑制剂,因为以后他应该不会再回到这里,本来想找房东跟他说不续租了,但房东估计也被转移到临时据点了,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只用纸笔在床头柜上留下了字条。 沿着铁质的架子楼梯下楼,放眼望去,深灰色的霾漂浮在楼与楼之间,也许是因为这里离工业区比较近,空气中总是弥漫着这样的灰霾,连远处的生命树影子都隐隐绰绰。 边缘区基本上都被笼罩在霾中,像是许多的楼宇浸没在深灰色的海洋之中。 他又想起了向导部部长问他,如何看待觉醒者? 诚然,觉醒者确实是人类中很稀少的一批人,数量加起来不超过人口总数的10%,但就是这10%的觉醒者却掌握着100%的权力。他们拥有能力,金钱,还拥有比普通人更漫长的寿命。 无论在圣所还是白塔,他接触到的大多数觉醒者都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普通人对于他们而言,就像漂浮在灰霾中的颗粒,那么渺小和微不足道。 而由于门和生物潮的威胁,普通人疯狂崇拜觉醒者,那些怪物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威胁他们的生命,他们亲眼目睹过家人,亲友的死亡。 因此他们渴望“泰坦”、渴望阿德莱德、渴望觉醒者们庇护。 哨兵守卫家园,向导守护哨兵,几乎成为了觉醒者的天职。 但他真的能够守护什么吗? 缇厘不想妄自菲薄,但事实证明,伴随星球诞生的世界树都枯萎了,阿德莱德也无法守护所有人,他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 如果他的能力能再更提升一步的话…… 雾霾尽头坐落着一个朴素的钟楼,整点的钟声将他从思绪中唤醒,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弧形的建筑物,上面雕刻着几个歪歪扭扭,有点幼稚的字——和平之家。 他忽然想起被德莱尔从门里救出来的那个孩子,一周的时间过去,他以为那孩子至少会打一通电话过来,但等了又等,通讯器始终没有响起。 或许是他也是在这个年纪失去亲人,所以比较在意,缇厘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进去。 边缘区的和平之家显然无法跟白塔的和平之家相比,他去过白塔的和平之家,那里窗明几净,随处可见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这里的环境显得过于寂静和压抑了。 整个和平之家,就是由一栋废弃的钟楼改造而来。 或许是因为人手不足的缘故,边缘区的和平之家没有守门人,也不见指导老师出来迎接。 他走进院落里,注意到油漆皲裂的墙角边,有几块被分离出来的花圃,里面种着树苗。 泰坦星的孩子们从小听着生命树的故事长大,对树有种天然的崇拜所以比起种花,他们更喜欢种一些小树苗,这种活动被称为“种心愿树”。 缇厘小时候也种过一棵心愿树,在看到这些小树苗的时候有种莫名的怀念。 他还记得自己为了种下心愿树,弄得满手都是泥巴,林路辛脸上也沾了泥巴,他们跟两只小花猫似的坐在心愿树旁许愿…… 走到后院,他终于发现了几个玩耍的孩子,他想找的小家伙也在其中,不过是一个人孤单地坐在台阶下。 缇厘从口袋里拿出了小饼干,孩子们一下子围了过来,他把零食分发给每个孩子,摸了摸其中一个的小脑袋,问道:“怎么不和他一起玩?” “他好奇怪呀……” 孩子们七嘴八舌,都说那小家伙很奇怪。 “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理我。” “他就喜欢坐在那里。” “他不说话,好奇怪。” “那并不是奇怪,而是因为他被抓进过怪物的巢穴。”缇厘耐心说:“你们想知道怪物的巢穴是什么样?” 孩子们纷纷摇了摇头。 “里面非常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想一想,你们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里害不害怕?” 孩子们顿时想起了夜晚钟楼里的长廊,他们就是害怕又长又黑的走廊,所以每次都会叫上朋友一起去上厕所,见孩子们心有戚戚地点头,缇厘又道:“所以啊,人在太过恐惧的时候,就会触发自我保护机制,比如不喜欢说话,反应也很慢,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怪,他只是受伤了。” 孩子们非常单纯,虽然还无法理解什么叫自我保护机制,但还是明白了一些:“所以他并不是故意不理我的?” “当然。” 立即就有一个孩子主动拿着小饼干走到小家伙的面前:“对不起,误会你啦。” 小家伙慢慢抬起头,似乎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收下了那枚小饼干。 缇厘对他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平安之家的老师走了过来,呼唤孩子们:“开饭了,宝贝们快点,都到餐厅里来。” 见小家伙跟着其他的孩子们一起走钟楼。 缇厘这才略微安心,转身离开。 由于在和平之家耽搁了一点时间,赶到临时安置点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下来。 第23章 据他了解,目前在边缘区设立的安置点,一共有五个地方,蜜巢规模最小,安置在这里的人非常有限。 红胡子正喝着啤酒,坐在吧台后面和人聊天,见他进来眼前一亮,“哎呦”一嗓子,匆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哎呀,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快快。”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救命,”红胡子面容一肃:“救人命的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红胡子 蜜巢里总是这么热闹。 据说当年红胡子在这里扎根的时候,用身上仅有的钱盘下了这个铁皮集装箱,只在集装箱上开了三个气窗用来透气,甚至还没钱装空调风扇。 即便在边缘区这种地方,这样的装修也过于简陋,最初大家都以为他随时都会跑路,但红胡子居然一经营就是几十年。 红胡子调酒手艺大家一直不敢恭维,但不知怎么的,闲暇时来这里聚一聚,放松的人越来越多。 即便是现在,坐满了边缘区的难民,闷热的铁皮箱里他们满头大汗,只能光着膀子喝酒,但氛围依旧不算坏。 缇厘每次来蜜巢,都会收到各种放肆的打量,还有轻佻的口哨声,但现在他身上穿了黑天鹅的制服。这些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把头低下来继续喝酒。 “我听说啊,隐瞒劣化门不报的摩西公会都被控制起来了。”梳着背头的中年人醉醺醺扭过头,和旁边的人嘀咕。 “要我说光抓起来还不够,就应该把这些发癫的家伙脸上刺满十四星芒徽!”他身边的男人是个大嗓门儿,一拍桌子。 “就是!谁让他们不遵守长官制定的法则,害得咱现在有家都不能回!” 这话一呼百应,周围人也都开始起哄。 缇厘根本听不清红胡子说了什么。 “最近一谈到这些事,这些家伙就很激动。”红胡子无奈,向他努了努嘴唇:“跟我来吧,我们到后面去,那里能稍微清净一点。” 缇厘点头,跟他走进了门后的储藏间,果然安静了一些。 储藏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红胡子摸索着走到货架上,点燃了一盏小煤油灯:“怎么来的这么晚?我还以为你没看到我塞给你的纸条。” “你只在纸条上写了速来蜜巢,没有说具体什么事情。” 缇厘说。 更何况他最近也很忙,只是刚刚得了空闲时间,但这话他觉得没必要解释。 “好吧,”毕竟求人办事,红胡子叹了口气,态度软了下来,但还是免不了吹胡子抱怨:“得亏你今天来了,再晚一天,我就要找其他向导了。” “到底有什么事?”缇厘问。 红胡子从货架上拿了一只雪茄,剪开,嘬了一口,用忧愁的目光看着他:“我想让你为一个人疏导。” “人在哪里?” 红胡子朝货架后抬了抬眉毛。 缇厘走了过去,借着煤油灯昏暗的光线,发现简易木制床架上平躺着一个男人,脸颊凹陷,面容极其消瘦,枕头旁还散落着不少脱落的头发。 缇厘将手掌放在他的眉心,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入眼一片破败荒凉,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风貌。他让黄金斑蝶在精神图景中飞绕了一圈,初步判断这是一个b级哨兵,精神图景面积并不算宽广,小蝴蝶飞绕一圈,基本上就弄清了大概情况。 红胡子眉头紧皱,吐出一缕烟雾,乳白色的烟在橙黄色的煤油灯下像是在脉脉流动,他说:“之前也请了几个向导过来看过,但他们都说没有办法,于是我想到了你,如果你也说没办法,那就是真没救了。” 缇厘睁开眼睛:“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出于谨慎考虑,他不能随便给别人疏导,至少得先知道这个人的来历。 红胡子咧嘴道:“他是我的老客户,老熟人,这次是我托他去办事……” 话说到一半,看到缇厘直直盯着他,是一点都没信,红胡子挂在脸上的笑也慢慢落了下来。 半响,深深叹了一口气:“哎好吧,我也不编瞎话骗你了,他是我很早认识的一位老友。” 红胡子流露出追忆的神情,缓缓开口:“几十年前,我们曾在同一个公会,公会名字就没必要提了,反正早就不存在了……” 红胡子狠狠吸了一口雪茄,脸上神情变得复杂:“这是个没什么意思的老套故事。” “当年会长高估了公会实力,组织了一批人进入a级门,最后只有我和他逃了出来。”红胡子摩挲着机械手臂:“我缺了一条手臂,他断了一条腿,并不是我们最后坚持了下来,只是我们当了逃兵……” 缇厘没说话。 逃兵,在任何地方都是被视为耻辱的存在,无论是白塔还是公会。 白塔制定的规则,逃兵一旦被发现就要被处死,无论任何缘由。 “我们……”红胡子表面泰然自若,夹着雪茄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我们抛下战友逃了出来,因为我们的实力和a级门里的原型体差距太大了,我们没办法,他有孩子要照顾,我还有老婆,虽然后来都没有了,但至少……那个时候我们不想死。” “我们都不想当逃兵,但恐惧扣下了扳机,促使我们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现在我偶尔晚上做梦还会梦到那个场景,啧啧,血淋淋的……” “据说后来还是阿德莱德长官亲自处理了那个门,虽然奇怪阿德莱德长官一直都处理s级以上的门,但那是他第一次处理a级门,也能足见那门的凶险吧,还好我们见势不妙,提前逃命了。” 缇厘静静坐着,默默叹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在这段时间,慢慢都有点习惯了,似乎走到哪里都能听到阿德莱德的名字。 或许如果将对抗怪物的历史写成书册,阿德莱德的名字估计能占据大半的长河。 红胡子沙哑的嗓音将他的注意力又拽了回来。 “哼,也是因果报应吧,我和他重要的人都没保住。” 缇厘看向红胡子,红胡子的脸庞一半笼罩在黑暗里,一半被煤油灯映照着,直到雪茄渐渐烧灼到尾部,才如梦初醒。 “那时我缺了一只手,他断了一条腿,过得很是艰辛。但我当他的腿,他当我的手,就这么彼此依靠着过一段时间,直到熟悉了残缺的身体。后来我们隐姓埋名,来到这个地方,他做了地下哨兵,我是厌倦了那些屁事,只想安安静静做生意,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虽然他做了地下哨兵,但我可以用人格跟你担保,他绝对不会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顶多就是趁别人扫荡完门之后,去收个垃圾什么的。” 缇厘:“人格担保?” “用蜜巢,用蜜巢担保,行了吧?”红胡子撇撇嘴:“我的人格这么不值钱吗?” 缇厘笑了,跟情报贩子谈论人格是最可笑的事,红胡子可是号称为了钱连灵魂都能出卖。 红胡子叹了口气,望向木床上的男人:“说了这么多,我也不是想给你什么压力,我认识的一个a级向导都说没办法……” 缇厘终于开口:“可以疏导。” 红胡子怔忪了几秒,而后睁大眼睛,嘴唇都在颤抖:“真的,真的可以疏导?” 缇厘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的狡猾老头流露出满怀真挚与期待的神色。 “帮你这个忙,之前欠你的人情就一笔勾销了。” 红胡子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啧啧两声,嘟囔着:“那么沉重的故事居然都没打动你。” 缇厘看了他一眼:“你是让我共情一个逃兵吗?” 红胡子咳嗽一声,小心瞅瞅门口方向,抬起手朝他摇了摇:“嘘嘘,小声点,这事儿可不兴跟别人说啊。” 缇厘没理会他,转头看向木床上的男人,再次将手掌放在对方额头,进入男人的精神图景。 黄金斑蝶舒展开漂亮的翅膀,飞向荒凉破败的山谷,不多时,颓废萧条的森林开始抽枝,原本荒芜的土壤焕发出茵茵草地,死寂山谷又重新恢复了勃勃生机,只是当小蝴蝶飞到深处,发现了许多的细碎光点。 缇厘拧起眉头,小蝴蝶绕着这些细碎光点飞舞,他能够感受到光点中蕴藏了某种能量波动。 按理来说,a级向导疏导b级哨兵会很轻松,如果他推测的没错,这应该就是阻碍a级向导疏导的东西。 而且根据他的经验,这股能量波动是精神力,而这些光点则应该是精神图景的碎片。 但光点蕴藏的能量波动,和哨兵本身的能量波动并不一致。说明这些精神图景的碎片很有可能是其他哨兵的。 怎么可能?精神图景中存在另一个哨兵的精神图景碎片? 缇厘静静感受着碎片中的能量波动,可惜由于光点太过细碎,无法具体判断,但推测这些碎片可能来自一个a+级哨兵,也就难怪那名a级向导无法疏导。 他将精神力灌入黄金斑蝶,小蝴蝶乘着飓风呼啸而起,蝶翼抛起狂风将那些细碎的光点一点点碾碎驱散。 第24章 即便只是微小的蝴蝶振翅,也会在某一刻化作风暴。 缇厘睁开双眼,木床上的哨兵隆起的眉头已经松开,红胡子见状,脸上也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疏导成功了?” “嗯。” 红胡子拍着他的肩膀大力夸奖:“泰坦在上,你可真能干!” “好孩子,救人一命胜七级浮屠,有这种本事,后面你做什么一定都会顺顺利利。”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变成了这副样子?”缇厘问。 “听说是去了哪个门里?具体不太清楚。”红胡子道:“怎么了?” 缇厘目前还无法下断定,所以就没有与他多说什么。 “如果他醒了通知我,还是那个旧的通讯号。” “等等,”见缇厘起身打算离开,红胡子叫住了他,“你看了纸团背面吗?” 缇厘从口袋里掏出纸团,翻过来,有一团晕染开来的印记。 上面只有很两个潦草的字——“留意”,至于留意什么并没有说。 “前几天的有个年轻人到店里来,问我要了纸条,写下了这个,要我转交给你。”红胡子耸耸肩:“不过他似乎很匆忙,我看出来他后面好像还想写点什么,结果他匆匆就走了。说起来,也是他提醒我可以找你帮忙……” “是个什么样的人?” “头上戴着帽兜,没看清楚。”红胡子捋了捋胡子,道,“不过他知道我老友的情况,也许是常客吧。” 缇厘觉得有点奇怪,既然是想提醒他留意什么,为什么不让红胡子捎口信?这不是更方便吗? 他想了一会儿,但之前在蜜巢赚钱的时候,和许多人打过交道,实在想不起是哪个人。 或许……还有可能这只是一个恶作剧,毕竟边缘区的小孩子总爱玩这种把戏。本来想直接把纸团扔掉,想了想还是揣回了口袋。 时间已经不早,估摸返回核心区的装甲车可能要开动了,他没有再耽搁,和红胡子简单道别,离开了蜜巢。 坐上返回核心区的装甲车,原本物资占据的地方已经搬空了,车厢里非常空荡。 经过一天的奔波,缇厘也有了点倦意,将手垫在脑后,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直到感觉口袋里通信器震动的声音,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摸出通讯器。 显示来自“德莱尔团长”。 缇厘清醒过来,正准备接通,装甲车却恰好驶入了甬道,眼睁睁看着信号从满格降为零。 光屏上唰得跳出一行字: 【您已拒绝通讯。】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缇厘的请求 装甲车徐徐在指挥中心门口停稳。 缇厘对好心载他一程的哨兵表示感谢,“今天谢谢你的帮助。” 小哨兵有点受宠若惊,黝黑的脸颊微微发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刺猬头:“不,不客气的,我本来也是要到边缘区执行任务。” 说着,偷偷看了缇厘一眼。 实际上,缇厘远比他自己所认为的还要出名。既是罕见的s级,又长得这么好看,这段时间他们这些哨兵几乎是抢着跑到向导室去,有的人甚至恨不得在那里扎窝,还有的提前十天半个月就在排队。 觉醒者的数量占总人口的10%,其中有8%都是哨兵,向导只占很小的一部分,这就决定了向导是珍贵的稀缺资源。 正因如此,大部分向导脾气都很高傲,一方面,是因为向导无论在哪里都是被捧得高高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圣所从小就是这么教育他们的。 缇厘却不是这样,即使他等级不高,疏导时也从来没有看不起他。 总之在他心里,缇厘和其他向导不一样,是最特别的。 可惜从核心区到边缘区的路途太短了,他真希望路途还能再长一点……但这也绝不是因为他对缇厘有什么想法,他很清楚自己配不上,在他心里只有团长那样的人和缇厘在一起才是般配的,他只是想多了解缇厘一点。 缇厘并不知道这小哨兵心里已经把他跟团长凑一对儿了,此刻注意力都放在哨兵中心平时空荡荡的停机坪,那里居然多了一架飞艇。 银白色飞艇悬停在停机坪上,流线型的外壳像是覆盖着一层液态金属,流动着日落时的虹光,体型并不算大,底盘下方的悬浮机正持续发射着幽蓝色的电子脉冲。 缇厘:“那架飞艇是从哪里来的?” “不太清楚……”小哨兵摸了摸后脑勺:“不过从早上就停在那里了,应该是团长吩咐的。” 缇厘点了点头,向他致意:“再次感谢,那我先走了。” “好,好的……” 小哨兵怅然若失。 缇厘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屏幕上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片。 当时等到信号恢复,他本想回拨过去,又怕德莱尔会打进来,正好撞上。但他等了几分钟,发现德莱尔没有再打过来,心里既松了口气,又莫名失望。 直到现在,通讯器也始终没有再响起。 缇厘犹豫自己要不要拨回去,但万一德莱尔对他说只是按错了呢,他就又踌躇住了。 他此刻的心情就像周末在外面放松,却意外接到了导师打来的电话后,瞬间波澜起伏。事实上,在缇厘心里德莱尔确实和导师差不多。在公会里,他听从德莱尔的任务指令,生活中,德莱尔传授他体术技巧。在黑天鹅的这段时间,德莱尔总是扮演着引导者的长辈角色,包容他,指引他。 自从在圣所经历过某些事情后,几乎没有人能达到让他信赖的程度。他不打算再相信和依靠其他人,即便是和他刻印的伴侣印记的林路辛,对他而言,也更像是好友和同伴,或许是做足了心理预期,所以当林路辛抛下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多么刻骨的失望难过。 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领略到这样宽容可靠的感觉。就好像德莱尔朝他伸出手,而他只要将眼睛蒙上,抓住那只手,就能一直一直往下走。 即便不想承认,但德莱尔对他来说是特殊的。所以即使是一个小小挂断的通讯,也让他心潮起伏。 他陷入了一个人的胡思乱想,走出电梯后,脚步突然停下来。 在光影寥落的走廊尽头,摆放了几块沙发,正对着宽阔弧形玻璃。身穿制服的男人背对他站在窗前,窗外霓虹灯光为之披上了一层朦胧旖旎。 缇厘慢慢走了过去。 走廊上铺着麻吉地毯,即使脚步落下来,也不会发出噪音,但德莱尔回过了头。 “终于回来了。” 缇厘眨眨眼,含糊地嗯了一声,这种感觉就像是本该在岗兢兢业业工作,中途出去一趟,结果恰好被导师抓包。 “放松一点。” 德莱尔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然,对着沙发抬了抬下巴:“坐吧。” 缇厘乖乖坐下。 德莱尔环着双臂,对他笑了下:“下午去了哪里?” 缇厘老实道:“去了边缘区。” 停顿了几秒,又问:“您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德莱尔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去边缘区做了什么?看你心情好像比较低落。” “回到以前租住的地方整理一点东西,然后又去了和平之家……”缇厘干巴巴地说着,发现德莱尔一直注视着自己,硬着头皮往下说:“最后还去了趟蜜巢。” 之前德莱尔诱使他自投罗网的那件事,缇厘就清楚,他所做的事情隐瞒不了德莱尔,只要对方想要调查他在哪个时间点做了什么事情,肯定能查得清清楚楚。 果然,听到他的坦诚,德莱尔弯起唇角表情,面部轮廓愈发柔和,显得有点愉悦。 真是有活力的小豹子。 缇厘不知道德莱尔在想什么,但对方的视线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便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了下来。 “滴滴滴……” 一阵机械音响起来。 小机械人端着托盘移动,将两杯饮料摆放在茶几上。 缇厘整个下午都在外面奔波,早已口干舌燥,端起来喝了一口,听见耳边低沉的声音道: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蜜巢那种地方?” 德莱尔说这句话,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核心区里的居民区域也有不少的商场,酒馆,甚至红灯区,觉醒者比普通人精力更加旺盛,他们在闲暇时喜欢到那里喝酒聊天,放松,发泄欲/望,但缇厘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这一点,只要和他熟悉起来的人都知道。 金子哥之前也邀请过他几次,他并没有去。 “是不怎么喜欢。”缇厘硬着头皮,坦诚道:“红胡子……蜜巢的老板请我去帮他一个忙,之前在边缘区生活,他照顾过我,所以我没办法推辞。” “哦?” 德莱尔似乎来了点兴趣:“帮忙?” “是的……他有一个朋友受了点伤,需要我帮他修复精神图景。” 缇厘只犹豫了两秒,就选择了如实交代。首先,他觉得自己无法瞒过德莱尔,其次,他有一种模糊的直觉,觉得只要他把这件事情坦诚地说出来,德莱尔就不会怎么样。 第25章 这是他本能的直觉。 虽然毫无道理可言。 想也知道在边缘区打转的哨兵都是地下哨兵,这些家伙一旦被查出来,要么蹲大牢,要么直接处死。 而德莱尔是整个s902的实际控制者,他却对他坦诚这件事,缇厘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发现自己好像对德莱尔有一种盲目的信赖。 头脑一时间陷入了混乱,缇厘下意识伸手,拽住德莱尔的手腕。 “请您不要处理那个人……拜托了。” 德莱尔俯视着他忐忑的脸。 片刻后,露出了一个类似妥协的表情。 缇厘松了口气,他知道德莱尔这样的人一定会说到做到。 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对德莱尔的信赖,似乎已经超出了某种程度。 光线昏暗,霓虹灯光映照在玻璃上,将室内分割成不同的色块,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随之陷入了某种繁杂迷宫里。 他仰起脸,德莱尔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也正注视着他,对视了几秒钟后,他忽然想到德莱尔在这里等他,也许是有任务要下达。 “您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任务下达吗?” “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缇厘想起白天向导部部长说的话。 “白塔传来讯息,最近不少门里出现非原型体的未知怪物,所以打算在三天后于美拉迪亚市召开商讨会议。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缇厘一怔:“难道有关于触须?” “恐怕是这样。” “a级以上的公会都有资格参加,会长可以携带随行人员,我决定带你一起去。” 德莱尔看着他,弯唇笑道:“恭喜你,可以提早回到白塔。” 缇厘半张着嘴,眼睛微微睁大。他以为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回到白塔,没想到时间来的这么快,与其说是惊喜,倒不如说是感到惊讶。 “……” 猝不及防的消息扰乱了他原有的念头,缇厘脑袋里乱乱的,他原本以为听到这样的消息会高兴的,但事实上,他现在心里确实找不出一丝愉快的情绪。 德莱尔还在看着他,见他没有露出高兴的模样,似乎有点疑惑。 缇厘不想把失落的情绪表露出来,从沙发站了起来:“那我去做准备。” “不用着急。” 缇厘疑惑抬起脸。 德莱尔朝他走了过来,被霓虹光影模糊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清晰,随着靠近,近得能感受到德莱尔身上的气息。 缇厘一动不动,浑身的神经却都绷紧了,看着德莱尔深邃缓和的眉眼,低头凑近他的侧脸,嗓音低沉动听。 “目前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缇厘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德莱尔注视他后颈的视线,逐渐向上,望进他的瞳孔。 “给未登记哨兵疏导,我是否该惩罚你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惩罚play(bushi) 缇厘握紧拳头。 地下哨兵的存在是违背规则的。 毫无疑问,给他们疏导也是在违背规则。 他之前越过一次红线,德莱尔宽容了他,对此既往不咎,但这一次,已经是第二次了。 缇厘也很惊讶自己会反复越轨。 实际上在白塔时,他几乎没有过越轨行为,因为他认同规则存在的意义—— 无论是s902能如此井然有序,还是白塔能够高速运转,都是因为所有人都遵守规则,将各自摆在应该存在的地方。 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所有人都是这台精密机器的一部分,遵照规则推动着基地这台大机器运行。 如果不给予越轨者惩罚,越轨者会越来越多,就像细小零件一直掉落,最后说不定会影响整台机器的运动。 这么一想,他仅有的几次越轨,似乎都在德莱尔的面前。 换个角度,站在德莱尔的角度来看。 他不仅知错犯错,给地下哨兵疏导,甚至挂断了他的电话…… 有这样的部下真的很糟糕。 德莱尔要惩罚他,他什么也不会多说,都会接受。 “……我愿意接受惩罚。” 缇厘握紧拳头,又松开来:“即使您像惩罚摩西公会一样惩罚我。” 德莱尔欣赏着小豹子沮丧的脸。 “知道摩西公会的事情了?” “是的……”缇厘道:“我在蜜巢里听说了。” “那些家伙鲁莽的行为害死了十三个边缘区居民。”德莱尔用平静娓娓道来的语气说道:“那些人拼了命逃跑,尖叫,却在无助与惊恐中被咬断咽喉丢失生命……” “亲者会为逝去的人流泪,哀号,悲伤,而逝者却再也感受不到这些情感。” “太可悲了。” 语调平静而悲悯。 德莱尔的面部笼罩在昏暗中看不分明,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只可惜缇厘正低着头。 他脑海中浮现出边缘区混乱悲惨的场景,想到了和平之家里的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胸口闷闷的。 “……您说的没错,违反规则的人应该接受惩罚。” 缇厘垂首道。 “不用害怕。”德莱尔笑了下。 缇厘摇摇头,他并不是对即将面临的惩罚感到害怕,只是在为那些无辜的人难过罢了。 这时,耳边响起熟悉的滴滴声,德莱尔拿着通讯器走到落地窗前接听通讯:“什么事?” 缇厘没有得到指令,不知道应该避让,还是应该继续留在这里等待。 但德莱尔没有下达指示,他犹豫了下,还是留在原地。 德莱尔似乎在对后勤部队员下达指令,静谧氛围里,微沉的嗓音让人联想到大提琴。 缇厘却无法获得平静,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会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他回想起了当年在圣所,有个黑漆漆的耳室,名叫“训诫室”,其实就是通俗意义上的小黑屋。 不听话或违反规矩的孩子们都会被送进去关上一周。 他被关得次数最多,林路辛总是趁其他人都睡着了,偷偷跑到他隔壁的墙角给他说话。 当然结果并不怎么好,两个人后来都挨了鞭子。 缇厘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久远的历史从脑海里晃掉。 只是依旧忍不住胡思乱想。 德莱尔会怎样惩罚他,是会剥夺他前往白塔的资格,把他关禁闭,还是施以鞭刑? 通讯时间并不长,恰好德莱尔走了回来,他下意识问了出来:“您会对我用鞭刑吗?” 德莱尔扬起眉毛:“你接受过鞭刑?” “是的,抱歉……” 德莱尔短暂收起了笑容。 没有说话,却让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莫名让人觉得德莱尔现在心情很不好。 缇厘皱了皱眉,他还依稀记得被鞭打时的感觉,皮鞭在背上每抽一下,就会留下火烧般的瘢痕。 事后会像被毒蛇撕咬一般疼痛,瘢痕红肿混合着淤青,即使被衣料摩擦也会无比刺痛,许多天都只能侧身睡觉。 “那么我该怎么惩罚你……”德莱尔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奇怪的光芒。 缇厘屏住呼吸,安静地站着。 当年的他并不懂规则的意义,但现在不同了。 无论是多么痛苦的惩罚,也是他应得的。 至于为什么不觉得德莱尔会把他处死?这或许也能归咎于一种直觉。 直觉德莱尔不会那么做。 但要是剥夺他前往白塔的资格呢?偏偏在德莱尔决定带他前往白塔的时候,出了这种事。 认真想了想,好像也不觉得有多么难受。 事实上,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很迫切得想要回到白塔,因为他还有未完成的计划。 但刚才听到消息的时候,心底却不觉得有多高兴。 一想到马上要离开黑天鹅,心里就油然生出遗憾,沮丧和思念的情绪。或许是这里的氛围太好,让他也不知不觉投入了感情。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点委屈……德莱尔说要把他送回白塔的时候,那么平静和从容,似乎对他的离开没有一丝的不舍。 莫非德莱尔一点也不在意他…… 这样的想法令他毛骨悚然,从混乱思绪中一瞬间清醒过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燥热如火舌舔舐般席卷了他的身体,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不,不要发作…… 不要…… 至少不要在这种时候…… “当心。”德莱尔道。 缇厘本能伸手想抓住点什么,抓住的只有德莱尔的手臂,双腿力气却被抽空,根本无法支撑身体,腰部也软了下来。 最终一头栽进德莱尔的肩膀,双膝一弯,跪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呼……呼……” 真是太糟糕了……缇厘模模糊糊地想到,上一次他的戒断症就是在德莱尔面前发作的,这一次也是一样。 第26章 偏偏在这种时候,德莱尔会不会认为他在故意逃脱惩罚?不,不想让德莱尔这么看待他。 热汗从额头滚落到下巴,缇厘抵在德莱尔结实的肩膀上艰难喘息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依靠意志力站起来。 但汗水瞬间从脊背淌了下来,连指尖都在抽搐。 德莱尔低声道:“你好像很痛苦。” 缇厘低喘着。 痛。 痛的好像身体里所有的细胞都在被挤压重组一样。 戒断症难道都是这么痛苦的吗? 他的身体烫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内脏也痛得像是被生生撕裂,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戒断症发作,但他依旧没办法习惯这种痛苦。 浑身肌肉都在不自然的痉挛,只是十几秒的时间,脸颊边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沾湿,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是疼痛会带来成长。” 德莱尔意味深长。 缇厘耳边嗡嗡作响,疼痛使他的感官被淹没,只能看到德莱尔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在说什么。 刻印的可怕之处就在于这里。 一旦向导和哨兵缔结伴侣印记,除非死亡,否则没有人能够将刻印的哨兵和向导分开。 即使由于外力原因导致印记消失,戒断后遗症也足以剥夺一个人的理智。 缇厘在痛苦中寻找出一丝意识,模模糊糊想起自己口袋里的抑制剂。 是了。 抑制剂…… 他尽乎用尽所有力气才将手腕伸进口袋里,然而平时能够轻易扣动扳机,精准命中怪物头颅的手指,此时居然因为神经痉挛,连抑制剂无法拿出来。 指骨一碰,一番努力成了徒劳,一管翠绿色的针剂从口袋里滑落出来,掉落到地上,“啪嚓”碎裂开来。 德莱尔只轻瞥了一眼那管碎裂的针剂,手臂绕过膝弯,轻易将他抱了起来。 缇厘满脸潮红,额头抵在德莱尔的肩膀上,虚弱地喘息,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依旧落在那滩翠绿药剂上。 德莱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随即弯起嘴角:“觉得可惜吗?那种廉价的东西是无法起作用的。” 缇厘失去了听觉,根本听不见。 他被抱着走过昏暗走廊,头顶光线像是在慢慢融化,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也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霓虹光影投射在墙壁上变得奇异而怪诞。 回到房间里,德莱尔似乎又一次走到窗边接起了通讯器。 缇厘睁开双眼,费力从口袋掏出针剂,发颤的手却再次将抑制剂弄到地上。 他身体猛地一个震颤,整个人也从沙发滚到地毯上,手掌竭力朝抑制剂的方向伸去。 德莱尔就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一点点在地毯上挪动,唇角也跟着牵起。 缇厘终于握住针剂,毫不犹豫插入颈侧,扎得有点深,但好在没有偏离位置,药剂被活塞推入血管,就垂死般脱力,松开了手。 翻倒在地毯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清晰听到自己心跳鼓噪的声音。 “……” 他也只用过一次,不知道药剂大概有多久会发挥作用,但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直到听到德莱尔的脚步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小腿依然在发颤。 德莱尔搂住了他的肩膀,才避免了他再次摔倒,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掌,动作轻柔地安抚着他的脑袋。 但他已经完全失神了。 德莱尔欣赏的视线落在缇厘潮红的脸上。 一绺绺被汗水沾湿的发丝贴在脸颊,舌尖滴落晶莹的涎水,表露出了他现在的状态有多么糟糕。 分明沉浸在莫大的痛苦中,连抓住他后背的时候都在抖,却拼命咬牙隐忍忍耐的表情。 结实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异常滚烫,急促的喘息声从唇缝里溢出来。 就像不幸溺在水里的小豹子濒死挣扎。 裹着皮质手套的手捏住他的下颔,缇厘被迫抬起头颅,涣散的瞳孔有一瞬间汇聚。 看清德莱尔的表情,他浑身血液仿佛顷刻变成冰水,连脊骨也在那种视线下冒出一缕凉意。 他居然清晰看到。 那愉悦弯起的嘴角。 德莱尔凑到他耳边,微微张开唇舌。 呼吸拂在耳侧。 甜蜜亲呢的犹如耳语一般:“你这副样子,最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 老愉悦犯了!! 下章入v~明天晚上零点接连掉落两章大大大肥章!会有红包掉落。夹后会稳定日六的,前三章订阅非常重要,感谢小天使们支持 顺便推推美味预收: 【我只喜欢修为高的】 明华潋偷偷喜欢同窗宫昭许多年。 宫昭狂放骄傲,家世显赫,红粉知己如云,学院里地位超然,却对他格外特别,若即若离,让他产生自己与旁人不一样的错觉。 他跟在宫昭身后三年,直到宫昭切磋失败,从学院榜单上掉下来。 宫昭才发现总是黏着他的小尾巴不见了。 他问:“你为什么不搭理我?” 明华潋:“我只喜欢修为高的。” 只是让明华潋意外的是,一同找上门来,还有宫昭的至交好友江郁故。 总是不声不响,垂着眼皮站在宫昭身后的少年。 两人是昔日同窗,彼此也说过几句话,关系并不算融洽。 明华潋:“我和宫昭已经没有关系了。” 江郁故:“我知道啊。” 明华潋一脸疑惑:“……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不是他的好友吗?” “谁说的?”江郁故挑起唇角:“明明我一直在跟着你啊。” “……” 又状似无意炫耀:“而且我现在修为比他高。” 【小剧场】 夜晚,明华潋被江郁故抱在怀里,格外高大的身体气喘吁吁压着他,就像一头野兽趴在他颈窝里,又舔又嗅蹭遍了他的身体。 蹭到一半,江郁故却满脸忧郁:“我曾经天道许诺,只要我得到你,就一辈子不可以人道……” 明华潋感到无言:“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天道。” 但看到野兽般亮起的眼睛,他瞬间就悔不当初。 男人握住那截精致的脚踝,把挣扎的人拖过来,兴奋地掰过他的脸,舔舐他湿润的眼角。 “想把你含在嘴里吞下去。” 【宝贝疙瘩能有什么烦恼呢?】 无人不知,格雷森·巴洛有个捧在掌心的宝贝疙瘩。 小小一团,毛绒绒的蓝眼猫咪。 有多宝贝呢? 巴不得把一切都捧到他面前,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走到哪里都有营养师、护理师随行,即使打个小喷嚏,整个豪宅都会震上三震。 贝尼就这样过着金尊玉贵,被精心呵护的生活。 但也不是没有烦恼。 格雷森·巴洛,wrc身价最昂贵的赛车手,连续五年蝉联锦标赛冠军。 但鲜为人知的是,他经常遭到死亡威胁,长期生活在焦虑压抑里,还对自己的小猫咪有着严重的分离焦虑。 贝尼就有了两个烦恼:短腿,还有每天都要被男人抱着睡。 格雷森到哪里都会揣着他,只要他离开男人的视线,就会开始找他,吃的是顶级私厨,戴的是布灵布灵的钻石项圈,睡的是格雷森上万美金的大床。 直到一次意外。 他被绑票了,遇到危机时变成了人。 小猫难过得抹眼泪。 完蛋了,毛发spa做不了,定制猫爬架上不去,钻石项圈戴不上了,而且格雷森还怎么抱着他睡觉啊…… * 格雷森·巴洛宝贝疙瘩丢失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新闻轮番报道,悬赏金更是开到天价。 直言只要有人找回他的宝贝,空白支票可以随便填。 他甚至推掉了一切行程,四处奔走,始终一无所获。 这时,却有人敲开了别墅的门。 “呜……泥家丢猫了吗?” * 到了夜晚,贝尼两条小短腿怎么扑腾也跑不过格雷森,被男人抱在怀里。 那双轻松掌控赛车的大手,轻易就托住了他圆滚滚的小屁股。 格雷森吻了吻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声音沙哑的哄他:“宝贝,腿夹我腰上。” 第19章 阿德莱德 缇厘觉得不可思议, 德莱尔那么温柔负责任的人,怎么会看到他痛苦的脸,露出堪称愉悦的笑容。 他浑身颤抖, 承受着燃烧一般痛苦,心情却瞬间坠入了冰窟之中。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 眼前德莱尔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成阿德莱德, 低调奢华的天花板换成了朴素简约的小屋, 干柴“噼啪”在壁炉中冒出零星火星。 “站得起来吗?”阿德莱德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用手比划也可以。” 第27章 缇厘睁大了眼睛,不知作何反应。 看着木床上,卷着小被子把自己裹紧紧的幼崽, 阿德莱德也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掌,放在幼崽的额头,探知了一下他的精神图景, 随即道:“觉醒时总是会比较难受,但恭喜你,已经觉醒成向导了。” 缇厘迷惑地眨巴着眼睛,低头一看,又发现不对劲,他仿佛回到了幼崽时期,小手小脚, 连腿肚子还挂着小奶膘。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缇厘终于意识到。 他梦到了刚刚觉醒为向导的时候。 那也是他和阿德莱德初遇的时期。 那时他与同伴到溪涧玩水,恰好在溪水里玩耍时觉醒了,被执行完任务经过这里的阿德莱德救了上来。 由于觉醒,他发了将近一周的高烧, 后来高烧稍微退了一点, 但也是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出屋子,只能窝在木床上看书。 但即便浑身难受, 这一周依旧是他度过最愉快的几天。 小缇厘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和被照顾的感觉,不仅有温暖的小被子,而且还不用天不亮就被红姨催促出门挑水。 当意识到自己在做童年的梦时,他的心智仿也被梦拉回到了那个时候。 “大……畸变后……出现……觉醒者向导。” 小缇厘指着手册上的字,十分依赖地靠在阿德莱德怀里,仰着脸:“哥哥,向导是什么呀?” 阿德莱德:“很少一部分人能够觉醒为觉醒者,而觉醒者分为向导和哨兵,哨兵更擅长作战,而向导则能安抚哨兵,最优秀的会被选入白塔。” “哥哥也是白塔哨兵吗?”小缇厘攥着阿德莱德胸口的衣服,天真地道:“那我以后也想当白塔向导。” “白塔哨兵……”阿德莱德道:“并不是多么好的职业,需要处理很多的任务。” 小缇厘眨了眨眼,渴慕地把脸埋进阿德莱德的胸口。 他才不怕处理什么任务呢,他只想和阿德莱德在一起。 幼崽眼里的世界总是非黑即白,小缇厘非常单纯,他知道谁对他好,他就想黏着谁。 听说镇上居民议论,父母将他生下来之后就抛弃了。 邻居红姨夫妇被幼儿的啼哭声吵得烦扰,这才把他收留下来。 小缇厘从小被要求做许多的体力活,比如天不亮就要爬山挑水,砍一家人生活用的柴火,帮忙摘果子,到镇子上跑腿…… 瑞贝特镇坐落于风景优美的泰坦西大陆板块,北边依靠着德旺斯雪山。 德旺斯雪山的雪水流淌下来,形成一条横贯小镇的小溪,也是瑞贝特镇居民,赖以生存的唯一水源,距离红姨的小屋需要翻过半个山头。 小缇厘每天都要扛着比自己体重还要重五倍的水担翻山越岭。 瑞贝特镇盛产一种甜樱桃树,又称厘子树,瑞贝特镇家家户户几乎都是果农,每到丰收季,他也得跟着帮忙收果子拉车。 红姨夫妇每天只给他一碗稀粥和清水,小缇厘常常得饿着肚子干活。 他在小镇里有几个同龄的小伙伴,看到那些小伙伴能扑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怀里撒娇,油然心生羡慕和向往。 阿德莱德出现,毫无疑问弥补了这一位置上的空缺,那是他从小到大接触到的唯一温暖,他没办法不依赖。 虽然第一眼见到阿德莱德,小缇厘有点畏惧,甚至只有等晚上阿德莱德睡着的时候,他才有勇气偷偷瞧两眼。 但后来阿德莱德每天都会给他带来一些小蛋糕,淋满糖浆的饼干等幼崽爱吃的东西。 那种淋满糖浆的小饼干,小缇厘从前只在小镇商店的玻璃展柜里见到过。 每次经过那里,都要停下来看两眼。对于阿德莱德而言,可能只是经过商店时,随手买了点小玩意,但对小缇厘而言,确实满足了他一直以来心底的小心愿。 第一次吃小饼干那天,他甚至还做了个梦,罐头变得特别特别大,好像吃十年也吃不完。 小缇厘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雨季后爬满青苔的木屋。 在漫长的阴天过后,阳光落在木屋上渐渐留下了温度,青苔慢慢退去。 木屋的现实和梦境都充满了温暖和阳光。 那段时间他频繁发烧,晚上经常做噩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德莱德摸摸他的额头,用低沉动听的嗓音给他讲一些黑色幽默的小故事,包括一些阿德莱德执行任务中发生的事。那些奇妙的新大陆,深海中的巨鲸,比城市还要大的地下虫巢,都令小缇厘觉得新鲜又好奇,不知不觉他就睡了过去。 就这样,小缇厘慢慢卸下了防备,和阿德莱德越来越亲近。 他唯一感到奇怪的是,阿德莱德不允许他随便出门。 除了这一点,没有其他的要求。 他就像是淋了雨浑身潮唧唧的幼猫,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眷恋地趴在阿德莱德的怀里。 对于小缇厘而言,即便不出门也能过得很开心,如果阿德莱德陪着他,他好像能这么在小木屋里过一辈子。 阿德莱德发现他字认不全,从外面带来了书本,见他对枪械感兴趣,又毫不吝啬的用爱枪柯尔特教他射击。 小缇厘一开始连扳击都不敢扣,但阿德莱德说:“这是你的第一课,勇敢点。” “我怕打不中……”小缇厘说。 其实是怕阿德莱德对他失望。 “只要攥紧目标,便不易迷失方向。” 阿德莱德正在旁边看着他。 那样的眼神鼓舞了小缇厘,他扣下了第一枪。 只是有一件小事……他说谎了。 其实也不是说谎,他只是没有告诉阿德莱德。 有关于他的名字。 当时阿德莱德摸着他的头发,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缇,离。”小缇厘把脸埋在阿德莱德的胸口,小声说。 阿德莱德偏了下头,似乎并不明白。 小缇厘的小手就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石头,这些都是他平时到溪水边打水,看到漂亮的石头捡起来的。 瑞贝特镇几乎所有人都姓缇,来源于附近多见的缇矿。那是一种缇色矿石,只在瑞贝特镇产出,通常会被商人拿去打磨做成宝石挂在商店里售卖,也是整个泰坦大陆最闪耀的宝石。 “就是这个啦。”他把小石头塞进阿德莱德的手心,“姨姨说这种石头就是缇色的,镇上每个孩子成年父母都会打磨一块,挂在我们的脖子上。” 阿德莱德弯起唇角:“有什么用意吗?” “姨姨说是保佑我们的。”缇厘茫然眨眨眼,嘴巴塞满了食物,肉肉的脸颊鼓鼓的。 这些都是他听来的。 而且,其实他原本的名字是缇离,因为他被亲生父母抛弃了,红姨为他起名为缇离。 但阿德莱德却以为是厘子树的厘,因为瑞贝特镇到处都是红厘子树,有时候还会叫他“小樱桃”。 小缇厘很喜欢这个称呼,只要阿德莱德在家里,他就像小尾巴一样黏在身后。 直到两个月后的某一天,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响彻瑞贝特上空,连山丘上的小木屋都开始震颤起来。 他从睡梦中被惊醒,揉着眼皮望向窗外,一颗颗炮弹坠落下来,轰隆隆隆恣意轰炸摧毁地面的一切。 连绵的爆炸声就像是死亡的催命符,硝烟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小缇厘害怕地躲进阿德莱德的怀里。 阿德莱德没说话,只是用手掌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小缇厘感觉阿德莱德温暖的指腹碰到了他柔软脆弱的后颈,忍不住打了哆嗦,愈发紧紧抱住阿德莱德。 轰炸眼看要往这边蔓延过来,阿德莱德抱他离开了木屋。 小缇厘趴在阿德莱德的肩膀上,小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越过阿德莱德的手臂,当看到不远处小镇的景象时,琥珀色的瞳孔瞬间睁圆了,喉咙想发出声音都没发出来。 瑞贝特镇一片死寂,街道灯光寂寂,水井口、街道上、喷泉广场到处躺满了人,有的人面朝下,有的人脸朝上静静躺着,面色发青,五官爬着一层很浅的纹路,每个人脸上深浅不一,尸体都早已腐烂,浓郁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街道,小镇宛如一个死镇。 即使小缇厘没有见到过死人,也隐约感觉这些人离开很久了。 从德旺斯雪山流淌下来的溪水流经小镇中央,和小缇厘印象中清澈见底的溪水截然不同。 此刻,他所见溪水中似乎漂浮着一层绿灰色的泥斑,像是某种怪诞的颜料被泼洒在水面,就连喷泉口都泛着一层奇异不祥的幽绿色,粘稠的液体在广场上飞溅的到处都是。 当轰炸来袭,街道上空,导弹如一颗颗流星般,铺天盖地的坠落、炸开。 随着刺目白光,小镇建筑物连同躺在地上的居民顷刻间灰飞烟灭,熊熊火光即使隔着半个山头依旧清晰可见。 缇厘太小了,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躺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轰炸小镇,但他知道自己的家乡没有了。 第28章 看到脾气温和怕老婆,还经常给他留小糖果的钟表匠倒在门口,暴脾气大嗓门的温彻斯特夫人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随着炮火落下,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 一颗颗温热的眼泪从眼眶里流淌下来,他把小脸埋在针织围巾里,戴着鹿麂手套的小手紧紧搂着阿德莱德的脖子,趴伏在阿德莱德的肩膀上无声哭泣着。 德旺斯雪山荒凉而萧条,只有一座废弃的气象监测站坐落在这里。 阿德莱德抱着他站在建筑物的顶端,他眼睁睁看着数十艘机械炮艇在夜空中游弋,伴随机械的嗡鸣,银白色舱身倒映着冲天火光,汪洋火海在深夜中蒸腾,甚至附近几座连绵的山头都被轰炸夷为平地,直到子夜将明,寒风呼啸着从他们的脸颊拂过,一直刮往瑞贝特小镇。 阿德莱德眺望远处,喃喃道:“……果然是这样。” 小缇厘亲眼看着一颗黑色炮弹落下来,一道刺目白光闪过,他们刚才还在睡的木屋,顷刻间分崩离析,化为凛冽寒风中的一捧土灰, 苍茫的轰鸣声就是滔天的海浪,亮光不断的闪烁着,轰炸所带来的灰尘像一层铅灰色的雾霾笼罩在上空。 眼泪淌下来,弄得下巴变得冰冰凉凉,连温暖的围巾都被打湿了, 他意识到如果不是阿德莱德,现在他也早已经没命了。 小缇厘哭得直打嗝,揉了揉眼睛,把小脑袋重新埋回阿德莱德的胸口,这里好冷啊……无论是寒风,他的心里,还是因为这漫漫长夜…… 他感受到的唯一温暖就是阿德莱德,阿德莱德永远带着皮革手套的手掌,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动作给了他些许安慰。 阿德莱德的气息也使他觉得安心,他紧紧攥着阿德莱德胸口的衣服,就像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阿德莱德若有所思的表情,也令小缇厘感到不安,他害怕被抛下,总觉得阿德莱德似乎在想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很想知道,又不敢打断他的思考,如果他要是能知道阿德莱德在想什么就好了…… 注意到小缇厘的视线,阿德莱德垂下目光,抬手蒙住了幼崽通红的眼眶,嗓音低沉而柔和:“不用悲伤,也不用感到难过,抛弃这些过去,不要被眼前的景象迷惑……” 小缇厘将冰凉的脸颊贴在温热掌心蹭了蹭,嘴巴还一下一下打着嗝。 听着阿德莱德的声音,逐渐昏睡过去,模模糊糊意识到,现在所拥有的只有阿德莱德了。 但以阿德莱德的身份显然不可能带着他,在世界各地到处转悠。 阿德莱德是白塔哨兵,身上还有任务,便把他带到了离得最近的圣所。 小缇厘拖着步子,尽量放慢脚步,不情不愿的走向圣所,小手紧紧拽着阿德莱德的制服衣袖,“你会来看我吗?” “当然。”阿德莱德笑着看着他:“还记得我叮嘱过你什么?” 小缇厘将柯尔特紧紧抱在胸口:“遇到危险就用柯尔特。” “乖孩子,”阿德莱德夸奖了他。 “好孩子会得到奖励。” 小缇厘感觉脖子凉了一下,伸手触碰,摸到了冰凉的吊坠。 他低头一瞅,吊坠圆润澄黄,晶莹剔透,像是一枚小小的琥珀,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在瑞贝特小镇商店里会售卖。 但这一枚似乎有点眼熟。 上面有两条乳白色的纹路,是他第一次见到阿德莱德时塞到对方掌心的缇岩,阿德莱德将它打磨成了吊坠。 小缇厘将吊坠紧紧捧在手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阿德莱德掌心的温度。 就好像阿德莱德一直在守护着他。 圣所登记处的负责人递给他一张表格。 “在这里填写名字。” 小缇厘接过那张纸,小手握着墨水笔在姓名那栏,一笔一划写下:缇离。 把离杠掉,改成厘。 比起红姨给自己的名字,他更喜欢阿德莱德给他起的名字。 你赋予我新生,赋予我名字。 …… 这一段幼年时的往事,就像含在口中的饴糖,轻轻一抿就化了。 但对于从未品尝过甜的孩子来说。 仅有那一丝甜蜜就足够他回味许多年。 阿德莱德并没有如约前往圣所,缇厘再得知对方的消息时,已经是死讯。 有时候他会想阿德莱德,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宿命,所以提早将吊坠作为成年礼物送给他。 他惘然睁开眼,是熟悉的黑天鹅公会天花板,胸口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怅然若失。 有许多年没有回忆那段往事,但戒断症似乎刺激了他的某根神经,让他又做起了这个梦。 缇厘情绪低落,就这么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吊坠,这才发现身上盖了一层薄毯。 他忽然想起自己戒断症发作前的种种事情,扭头一看,果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他身边,双腿交叠,手里捧着一本书。 黄金斑蝶从他的精神图景飞了出来,扑扇着小翅膀,蹭了蹭他的脸颊。 似乎是担忧他的状态。 缇厘屈起手指,蹭了蹭它的小翅膀:“放心,我没事。” 德莱尔合上书:“过来,缇厘,离我近一点。” 缇厘原本是躺在沙发上,占据了大半的沙发位置,而德莱尔则坐在空余的位置上,他坐起来之后,两人的距离就变远了。 他犹豫了下,挪到德莱尔的身边。 他以为德莱尔会问他有关戒断症的事,但德莱尔微笑地看着他:“你睡得不太好,一直在哼唧,做了什么梦?” 如果是平时以缇厘的性格,并不喜欢和别人聊自己的过去,但他刚刚做过那样的梦,胸口憋了点东西,需要一个出口。 “……小时候的梦。” 德莱尔抬起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调转过来:“为什么不看向我。” 缇厘望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明明眸色是完全不一样的,但两双眼睛却似乎交叠在一起,他掌心出汗,连脑海中的神经都在微微颤栗:“您和我曾经在意的一个人很像。” “曾经在意?”德莱尔问。 “是的,他已经去世了,他救过我……我刚刚就是梦到那些。” “那么你现在对他没有感情了吗?” “我……不知道。”缇厘想闭上嘴,他刚刚摆脱戒断症的状态,头脑还有点恍惚,太阳穴也在突突跳动,以现在混沌的状态他并不想把这些事都说出来,但他还是没控制住自己,那些话自己从他嘴巴里吐了出来。 “我有时候会想到他,在您身上看到他的影子,抱歉……” 缇厘把头埋了下来,真是糟糕透了,他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在最不恰当的时机,甚至没有整理好措辞,但这些天他已经快被这种愧疚压垮了,加上刚才做了这样的梦。 他似乎总是这样一碰到阿德莱德有关的事,就不能控制自己。 一时间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德莱尔的眼睛。 “不,这没什么。” 出乎意料的他被宽恕了。 缇厘抬起头。 德莱尔微笑道:“每个人都有对他来说重要的人。” “重要的是你心里的情感。” 小豹子迷惘的神色可怜又可爱,德莱尔扬起唇角。 “……是,我记住了。” “好孩子。” 德莱尔站了起来:“好好准备后天的行程,前往白塔的时间定在后天八点,做好修整。” “是。” 见德莱尔即将离开,缇厘:“您不惩罚我了吗?” 他指的是之前帮地下哨兵疏导的事。 “下不为例。” 德莱尔回头说了一句便离开了。 和德莱尔谈过心之后,缇厘的心理负担减轻了。 原本内疚和不安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口,德莱尔包容的态度减轻了他的负罪感。 无论后面怎么样,他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 另外就是有关戒断症,据他观察,他的戒断症已经发作过五次,每一次持续时间长短都不同,这一次发作的时间最短,只持续了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和抑制剂有关。 等回到白塔后,他得向医生打听一下这种情况。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和黑天鹅认识的朋友们道别,虽然在黑天鹅的时间不长,但他也认识了许多朋友,回到白塔之后,很可能再也回不到这里,因此怎么都要见一见。 一转眼就到了后天。 他收拾好了东西来到指挥中心前的停机坪,德莱尔站在银白色的飞艇前等着他。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比尔、茉莉,和许多其他的朋友们都来到了这里为他送行,这令他有点不好意思。 尤其是德莱尔在一旁抱着手臂笑着看着他,艰难应付着过于热情的朋友们。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金子哥。” 第29章 金子哥搭着他的肩膀眉飞色舞:“我也是随行一员,没想到吧?” 跳鼠“叽叽”蹦到缇厘肩膀上,小脑袋左摇右晃,似乎在找小蝴蝶,缇厘便把小蝴蝶从精神图景中放出来,两个小家伙你追我赶玩得十分开心。 “你小子也是运气好。”茉莉说:“等到了浮空岛可得紧着点皮,那里规矩可比这里多得多,保护好缇厘。” 其他对金子哥羡慕嫉妒的哨兵也跟着看过来,哨兵保护向导是天经地义的。 金子哥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有我在。” 雪狼走过来招呼他们:“到启程时间了。” 缇厘点点头,和金子哥一起登上飞艇,飞艇上的座位是两人并排,德莱尔坐在最前面,手里照例捧着一本书。 他原本打算和金子哥并排坐,德莱尔却朝他身边的位置抬了抬下巴:“过来,缇厘。” 这次随行的哨兵都是核心小队的成员,跟着德莱尔有段时间,德莱尔平时算得上是平易近人,但也不怎么喜欢和他们太过亲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团长主动邀请其他人坐在身边。 缇厘顿了顿,发现一时间所有哨兵都看了过来。 他和金子哥打了声招呼,坐到了德莱尔的身边,看到窗外给他送行的朋友们正朝他挥手,他也朝窗外挥了挥手。 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但在黑天鹅认识的朋友已经深深刻在他的心里,希望有机会他还能够再回来这里。 直到飞艇起飞,地面上的人群变得越来越小,整个s902城像是笼罩在雾气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缇厘有点怅然地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德莱尔嘴角噙着笑意望着他。 怕是他刚才傻乎乎挥手的动作也被看了去,一想到这里,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觉得舍不得?” 缇厘坦然:“是有点。” 德莱尔笑道:“那不如就留在黑天鹅?” 缇厘沉默了几秒,说道:“我很想答应您,但是我有一件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 德莱尔挑起眉梢,似乎在问他是什么样的事。 缇厘已经充分信任德莱尔,何况有关阿德莱德的事都已经分享过了,他也没什么不能和德莱尔说的。 他看着扶手上金属外壳映照出自己绰约的轮廓,稍微想了想措辞:“起初我并没有怀疑阿德莱德的死因,只是因为阿德莱德曾经属于白塔。所以为了追随他的脚步也加入了白塔。但后来随着这些年通过做任务慢慢积累功勋,逐渐能够解锁高级权限……” “我发现在白塔的档案记载中,阿德莱德进入莫里提亚巨型天坑的原因是为了调查某种灰绿色的原液,照片拍摄的液体和我幼年在故乡见到的一模一样。” “多年前我故乡的事件,也被收录在白塔档案室中,白塔公开解释是瑞贝特镇受到原型体入侵,白塔派出机械飞艇镇压。当时我还小,许多事情记忆都不那么分明,现在回想起来有许多疑虑,我怀疑与原型体并没有关系,而是与那些原液有关。如果真是如此,瑞贝特镇事件背后或许另有隐情,与阿德莱德进入莫里提亚巨型天坑也许也有关联。” 说到这里,缇厘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他所说的一切只是他的猜测,并没有切实的依据,不知道应不应该往下继续。 德莱尔笑了笑:“这么想知道一切吗?” “是,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我拿不出实际的证据,我并不知道那种原液是什么东西,仅凭颜色相似的液体就将两件事情串联在一起,并不算有利证据。” “阿德莱德的资料保密程度太高,我曾试图从瑞贝特被摧毁的事件入手,但任何公开资料都表示当年就是有原型体入侵。我曾找到了撰写资料的白塔记录员,对方甩给我一沓照片,是原型体入侵瑞贝特,白塔战士拼死抗争的照片,让我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缇厘认为自己说的事情既冗长又枯燥,德莱尔估计不会有兴趣。 他抬起眼,却恰好望进德莱尔深灰色的眼眸中,像是来到了遥远世界的另一端,浅灰色的雾拂过彼岸,又慢慢隐没而去。 德莱尔正耐心听他说话。 缇厘继续说:“但随着我出的任务越多,接触到的事情越来越广……我又对照片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一些能力特殊的哨兵可以制造出怪物幻影,再结合科技伪照证据,照片并不能说明一切。这些年,我几乎去过任何等级的门,却没有任何一个原型体会喷洒出类似于灰绿色的原液。” 说到这里,琥珀色的眸子又看向德莱尔,似乎下意识寻求某种认可。 哦,可爱的小豹子。 德莱尔注意到他的小表情,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容:“没有被欺骗,这很好。” 缇厘捏紧了拳头。 那么,如果他所怀疑的是真的,那么这场阴谋不仅摧毁了他的故乡,还害死了阿德莱德。 “后来我又去找了当初的记录员,却没有找到,给出的说法是对方在一次任务中意外失踪了,下落不明。” 如此一来,他唯一可能握在手心的线索彻底断掉,又将他推入迷雾之中。 就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幽灵潜伏在他的身边,操纵摆弄这一切。 “你看起来很为这件事头疼。” “嗯……” 德莱尔看着他的表情,弯起嘴角,嗓音亲切低沉:“我也会帮助你的。” 缇厘正想询问德莱尔有什么方法,身后的哨兵们忽然激动起来: “我们好像要到了。” “已经能看到浮空岛的轮廓了。” “哇,这是我第一次到美拉迪亚,那个耸入云端的白色高塔就是白塔吗?真气派啊!” 缇厘看向窗外,茫茫云海正隐约浮现出一座岛屿轮廓,背后是庞大茂盛的生命树,利用科技力量悬浮在空中的孤岛,静静矗立在云海之中,又一片羽毛栖息在树冠之上,安全静谧,令人不由心生向往。 那就是浮空岛、云中之城—— 美拉迪亚市。 缇厘只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垂头望向自己的掌心。 现在他已经把大部分的事情都告诉了德莱尔……这些隐秘的事他连林路辛都没有说过。 或许是因为他的父亲是执政官,是在白塔拥有一定权柄的人物。 他不敢赌对方是否也参与其中,这些年他一个人孤独扛着一切,走在遍布荆棘的道路上,把话倾吐出来后,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想到林路辛,他似乎还没有把刻印和戒断症的情况告诉德莱尔…… 一想到要让德莱尔知道这些事情,就有一种活生生被剖开来的羞耻感,像是把他的情史摊开来,供德莱尔翻阅。 但说情史又有点过,毕竟在他看来,和林路辛也不是那样的关系。 况且……德莱尔或许对此也不感兴趣。 毕竟德莱尔对于他思念阿德莱德也不在乎。 在和塔台进行对话后,飞艇缓缓驶入空港,缇厘抹去心里微妙的低落,和众人一起走下飞艇。 空港广播静静流淌着甜美的声音:“欢迎来到美拉迪亚市,今天是三月二十七日,风力3级,气温5c,湿度32%,注意防寒保暖,祝您在美拉迪亚市度过美好的一天。” 正当大家东张西望的时候,一名机械接待员走了过来:“黑天鹅公会诸位,欢迎来到美拉迪亚市,接下来将由我作为向导,请诸位跟随我前往酒店入住。” 金子哥忍不住抱怨:“白塔哨兵都这么忙吗,接引者居然只是个机械人?” 其他哨兵也在小声嘟囔。 “怎么样?”德莱尔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回身,看向缇厘笑道:“和我们一起走,还是直接回白塔?” 金子哥这才忽然意识到缇厘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以缇厘的本事,肯定在白塔有居住的地方,完全没必要跟他们一起走。 他本想劝缇厘跟他们一起走,但又想到缇厘和白塔失联了这么久,在白塔的朋友肯定也会很担心,纠结几秒,生生把想要劝的话咽了回去。 缇厘却没有任何犹豫:“我和你一起走。” 他笑了笑:“您忘了,我现在是黑天鹅一员。” “那就走吧。”德莱尔也笑道。 “一起走,一起走。”金子哥顿时甩掉了心里的包袱,揽住他的肩膀。 跟着机械接待员坐上了轨道车,没过多久,整洁明亮的街景映入众人眼帘。 这里就像遵守着某种井然有序的制度所构造出来的理想城。 众人忍不住趴在车窗张望,只见一幢幢雪白高耸的建筑物拔地而起。 鳞次栉比,看似拥挤却很有规律,而且造型几乎都是对称统一的,似乎就是为了外观的和谐。 正午明媚的阳光落在远处的白塔尖端,像是披上了一层洁白的面纱,遥远而神圣。 哨兵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这里好干净啊,到处都像雪一样白……” 第30章 “好像看不见汽车。” “都是我们乘坐的这种轨道车,你看街道上到处都是轨道。” “虽说很有秩序,但总感觉少了几分人烟气……” “听说浮空岛的设计师是铁厦研究所的所长。” “哇,我还是很想在这里定居啊,能留在浮空岛居住是多少人的梦想……” 德莱尔偏过脸来,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这里和你离开前有变化吗?” 缇厘:“没什么变化……但确实有点怀念。” 他以为自己不会想念这里,无论是浮空岛还是白塔都一样的秩序森严,让人觉得压抑,但双脚重新踩在这片土地上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怀念的。 “平时住在哪里?”德莱尔问:“白塔?” “是的,住在白塔宿舍。”缇厘见德莱尔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便道:“您想去看看吗?” “当然。” 德莱尔道:“毕竟那是你长大的地方。” 缇厘心脏控制不住快跳了一拍,他不清楚德莱尔是不是随口一说,但德莱尔说这句话的感觉就好像房间本身并不重要,只是因为是他长大的地方,所以才感兴趣。 没缘由的,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忍不住加快,而德莱尔却依旧泰然自若,低头朝他笑了笑:“所以愿意带我去参观吗?” “我愿意……” 缇厘脱口而出。 说完后,他有点懊恼地挠了挠后脑勺,好像一和德莱尔对上视线,他就会失去冷静。 这时,轨道车也停了下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耸立入云的豪华酒店。 建筑物悬挂着一个硕大的标识na,这就是酒店的名字。 “这么高的楼只是一个酒店?”金子哥咽了咽口水:“我脖子仰断了,都看不到顶上。” 机械接待员甜美的声音响起:“na酒店一共有302层,是整个浮空岛楼层最高的酒店,又称云端酒店。” “嘶,”金子哥瞪大了眼睛,他可算是知道乡巴佬进城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他挺了挺胸膛,不让自己露怯,凑到缇厘耳边问:“这个酒店肯定很赚钱,你以前来过吗?” “来过。”缇厘道。 事实上他不仅来过,而且还知道这间酒店的实际控股人就是林路辛的父亲。 也是整个浮空岛兼白塔执政官林世秩。 众人一边感慨一边跟着往里走,大厅里的布景就更加奢华,大家忍不住啧啧赞叹。 “住在这里的人真的不会迷路吗?” 金子哥好奇地问机械接待员:“这次参加会议的公会都有哪些?他们都住在这里吗?” 机械接待员很快给予答复:“本次受邀参加会议的a级及以上公会共有52个,都会下榻na酒店。” “另外,88楼是多功能室,休闲室,白塔继冥想室后,又研发了新的虚拟训练室,目前在89楼可以体验到,可供哨兵们模拟实景进行实战训练,感兴趣的话欢迎预约,只是最好提前3~5个小时,由于模拟室刚刚推出,排队人数较多。” “知道了,谢谢啊。” “不客气的。”机械接待员将他们带到了既定的楼层,把一沓电子卡交给雪狼:“请务必注意,这是识别卡,相当于各位在白塔的临时身份证,请务必保管好,不要丢失。” 缇厘从雪狼手里接过电子卡,“谢谢。” 雪狼朝他点点头。 “其他公会皆已到齐,执政官邀请各公会会长前往82楼会议室小聚,请黑天鹅公会会长前往参加。” 机械接待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德莱尔走了两步,又顿了下来:“接下来的时间待命。” “是!”哨兵们。 缇厘和德莱尔撞上视线,德莱尔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你之前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等到会议时通知你。” 缇厘:“是。” “这不算命令。” 德莱尔微笑补了一句。 缇厘抬起脑袋,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回神了,”金子哥撞撞他的肩膀,“我们打算安顿一下,再到附近转转看有没有能喝酒的地方,一起去吗?” 缇厘轻蹙眉尖:“可是团长让我们待命。” 金子哥狡黠冲他挤挤眼睛:“团长也说了不是命令,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自由活动。” 缇厘想了想,确实有道理:“那我正好去办件事。” “什么事?”金子哥说:“很远吗?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只是回一趟向导部,顺便补办通讯手环。”缇厘不想耽误他们的时间,“离这里不远,我自己去就行,你和他们喝酒吧。” 金子哥也确实是馋那一口酒了,又觉得白塔治安这么安全肯定不会有问题,便点点头:“好吧。” · 在酒店简单安置后,缇厘来到位于第九大道上的雪白半圆鸟蛋建筑物。 这栋建筑物就是白塔向导部。 一踏入大厅,冷气扑面而来,光洁雪亮的地板一尘不染。 通讯手环是身份证明,里面绑定了银行、医疗卡以及和朋友们的通讯方式,是相当重要的东西,缇厘一直计划补办。 咨询了门口的机械助手后,得知补办通讯手环需要到十二楼,他乘坐电梯抵达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和一楼大厅相似的布局,地砖雪白光滑,一尘不染。 在终端机提交申请后,缇厘坐在等候区冷静等待。 过了几分钟,一名机械助理带领他前往采样室,为了采集他的向导素样本,和数据库中的生物样本进行比对。 缇厘坐到仪器前,按工作人员的要求将视线看往远处,蓝光从他的面部扫过,将面部骨骼、虹膜信息记录下来。 接着,工作人员操作机械臂用采样针进行抽血,抽取了半管血液样本后,缇厘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将领子拉下来,露出后颈,工作人员又换了更细的采样针,从后颈的腺体提取了一部分向导素。 向导素是一种可以缓解哨兵焦虑或狂化状态的信息素,当哨兵在执行任务,向导不在身边时,向导素能够临时安抚哨兵。 向导素也是非常私密的信息,向导的向导素气息都不相同,相当于向导的身份证明,向导通常只会把向导素分享给刻印哨兵。 工作人员将采集到的虹膜、血液和向导素按照程序录入数据库留存的样本中进行比对。 很快,光屏上跃出大量资源,包括缇厘的个人信息,加入白塔的时间,以及功勋情况等等。 几分钟后,她站了起来,笑着向缇厘伸出手:“信息核对成功,缇厘向导,白塔欢迎您的回归。” “请稍等片刻,新的通讯手环立刻就送到您的手上。” 缇厘简短和她握了下:“谢谢。” 松开手,桌面上通讯器响,工作人员立刻接起来,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她连连点头,随后挂断电话,挂着甜美的笑容对缇厘说道:“部长知道了您的回归,想亲自见见您。” 缇厘没办法拒绝部长的要求,点头:“我知道了。” “请搭乘电梯前往二十二楼,左手第三个房间,部长在那里等您。” 缇厘并不是第一次和部长见面,他搭乘电梯来到二十二楼,在门口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在思考部长为什么想见他,有什么样的意图?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回音,便拉开门走了进去。 部长正低头坐在办公桌批复着文件,看上去很是忙碌,这也是应当的,整个白塔的向导共计三万余人,而部长负责整个向导部的调动。 “坐吧,”部长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个空椅子。 缇厘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您找我?” “嗯……”部长终于将埋着头抬了起来,随手整理了桌面上的一沓文件,捏着细脚眼镜支架,看了看缇厘的表情:“很高兴见到你平安回来,这应该算是我今天收到最好的消息。” “……” “今天把你叫过来,有没有别的原因,根据我这边收到的资料,你最后是随林路辛负责的第十军团前往a级门出任务,第十军团在早前就回来了,而你杳无音讯了这么长时间,想问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部长摘下眼镜,直视着他的眼睛,亲切地说:“向导部致力于维护每一个向导的权益。如果你在任务中遭受到了不公的对待,现在就告诉我。” 缇厘也打量着部长的表情,部长等待性地望着他。 看似关怀性的话语,但手指却摩挲着一支金属钢笔,那只钢笔的顶端有一只白头鹰的印花。 这提醒了他,部长也是鹰派一员,和执政官林世秩是一个派系。 思潮在脑海中翻涌,缇厘意识到部长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举动,并不是为了向他询问有什么不公对待,而是为了让他闭上嘴巴。 这或许是林世秩的授意,也有可能是部长为了讨好林世秩的个人行为,这一点他无从得知。 第31章 部长眼睁睁地盯着他。 缇厘抿了抿嘴唇,最终并没有说出什么。 就这么过了好一阵子,部长眉头上的褶皱松开了,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年纪,一旦脸板起来就看着格外的严肃。 他对缇厘的反应很满意,但嘴上却啧啧说着:“你什么话都不说,就让我很难办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身体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严重的伤?” 缇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部长。” 部长眯着眼睛,挑了挑眉:“说说看。” “在那次任务里我和大部队分散了,被黑天鹅公会会长解救,为了报答他,我和黑天鹅公会签订了临时的合同,暂时为黑天鹅效力。”缇厘心平气和说。 “……” “也就是说你暂时不想回归白塔。” 部长淡然地说道,一下子就把握住了他的意图。 “是。” 部长一时间没有接话,他放下了钢笔,摩挲着下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原则上来说,这是不允许的。” 缇厘心忽然沉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部长的脸,但出乎意料的是部长话风一变:“我就当没听到,你因为这次的事情估计也累了,我暂时给你批一个假,你休息休息,放松几天再回来吧。” “……” 缇厘感觉诧异,部长这番话就是默许了他暂时留在黑天鹅,部长本来是个很难缠的人,很少有人能在他手里讨到便宜,何况白塔向来不允许觉醒者与其他公会私下签订协议,但这次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虽然得偿所愿,却也觉得很奇怪。 “行了,你出去吧。”部长说。 缇厘点了点头,他也不想待在这间压抑的屋子里。 在他走出房间,即将关上门时,他看到部长接起了通讯器。 部长反常好说话的态度让他有种预感,部长本人一直是谨小慎微的性格,能轻易答应他的要求,说不准是有人在背后授意,那个人会是谁呢? 但这也只是他的感觉,没有证据就无法得出什么结论。 没过多久,机械助手将新的通讯手环送到他手中。 银白色机械圆环在贴合到手腕的瞬间就自动贴着皮肤调整松紧,自然闭合,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缝隙。 “请稍候,手环正在激活……” 手环被损毁的这段时间,他的账号一直处于冻结状态。 解冻后,缇厘先查看了邮箱,果不其然被各种邮件爆满,大多都是一些哨兵的爱慕信件,还有其他公会发来的挖角邀请。 缇厘选择一键清空,再查看聊天平台,一一给发信息关心他状况的朋友们报了个平安。 尤其是小米,平时对他最为依赖,看聊天框里的留言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 处理完这些消息就花了不少的时间,这时又收到一条新消息,来自林路辛。 【小蝴蝶……我没看错吧,你活着,还活着是吗?】 【你回到白塔了,在哪里,我来找你。】 【我开启定位了,你在第九大道是吗?】 …… 见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又接连发来了几十条信息。 缇厘皱了下眉头,想起之前林路辛非要跟他绑定帐号,他激活手环,林路辛应该是会自动收到提示。 彼此绑定的账号还有定位共享的功能,林路辛应该是通过这个功能查到他的位置。 他进入设置,取消了和林路辛的帐号绑定。 弹出解绑窗口。 点击【确认】。 他很了解林路辛,说不定对方这时候正在过来路上,他暂时不想和他碰面,便想先离开向导部,但那些信息都是林路辛十几分钟前发的,林路辛其实早就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他刚乘电梯抵达一楼,就听到了林路辛的声音传来,听到这个声音,心情比想象中更平静,内心也很惊讶。 “小蝴蝶……” 一道肩上停着夜鸮的身影就站在门口,林路辛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似乎在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在迟疑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确定自己所看到的,大步走过来。 抬起颤抖的手掌想要触碰缇厘,但在视线对撞的那一刻,他僵了僵,把伸了一半的手放了下来,喉咙里溢出一丝哽咽:“你,你真的还活着……” 缇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如你所见,还算不错。” 林路辛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正打算说点什么。 恰在这时通讯器响了,那头是他的副官:“林队,这边会议还在开着呢,您……” “自己想办法解决。”说完,粗暴挂断了通讯。 现在没什么比他的小蝴蝶更重要。 “不论怎么样……还活着就好。”林路辛握紧拳头,猩红眼睛望着他,一眨都不眨,好像眨眼了,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整天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 缇厘的沉默让林路辛非常难受,他深吸一口气:“走吧,我先送你回白塔。” “不用了。” 缇厘道:“我现在不属于白塔。” 第20章 对不起 “这是什么意思?”林路辛愣了愣, 问道。 缇厘也有点意外,再次见到林路辛,自己的内心如此平静, 他想到了德莱尔对他所说的话——让他跟着自己的本心走。 这么一想,他一直以来的念头也有了个清晰的轮廓。逃避没办法解决问题, 他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林路辛说清楚。 向导部大厅人来人往很多, 无论是他还是林路辛都是比较出名的人,这里显然不是什么适合聊天的地方。 他们走进隔壁一家酒馆,酒馆名字就叫许愿树, 门口也摆放着一棵迷你的生命树。 此时才是下午的五点,酒馆刚刚开门,里面客人并不多, 他们找了一间靠窗的卡座入座。 夜鸮扑扇着翅膀,绕着他飞来飞去,似乎在寻找小蝴蝶的踪迹,但缇厘和黄金斑蝶是心意相通的,黄金斑蝶不想离开精神图景,他也就没有让它出来。 林路辛似乎也察觉到状况不对,一坐下来就点了支烟。 缇厘一看到他, 就觉得被触须洞穿的肩膀隐隐作痛,但林路辛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在他印象中,林路辛相当注意自己的外表,由于优雅英俊的皮囊, 在白塔中也很受向导欢迎, 但一段时间没见,林路辛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面部消瘦, 眼窝也深深的凹下去,眼眶下还泛着淡淡的青黑。 似乎正如他之前所说的,这段时间他过得浑浑噩噩。 酒吧服务生过来问他们需要什么,林路辛要了两杯啤酒。 缇厘:“其实……” “小蝴蝶。” 林路辛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却又沉默了很长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说话。 “对不起。” 缇厘看向他,酒馆里正播放着舒缓轻音乐,一名美貌的小提琴手独自坐在舞台中央,指尖在琴弦上拨弄,悠扬的旋律静静荡漾开来。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碰,林路辛眼眶发红,放在桌面上的手也微微颤抖:“我……我真的一直在后悔了,对不起,我们能重新来过吗?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缇厘默了默,说:“其实我一直以为,最初我们刻印就是不应该发生的。” 林路辛脸色僵硬,缇厘已经决心要把一切摊开说了:“当初因为……我精神图景几近崩溃,你为了救我而刻印,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那是我自愿的!”林路辛说。 缇厘缓缓摇头:“无论你是不是自愿的……正因你救过我,所以我一直非常有负担。你也能感觉出来,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报答你。无论是随到随叫的疏导,还是为了你融入不想融入的群体,接触一些不感兴趣的聚会等等。” 林路辛接触到他的视线,却下意识闪躲了开来。 是的,这些他都清楚,但他太喜欢缇厘了,从小就喜欢,所以总是会故意把这些事当作缇厘也喜欢他的证明。 但实际上每次缇厘帮他疏导,和疏导其他的哨兵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他却又总是会故意选择忽视这些。 落日余晖洒满了整洁的第八大道,橘红色的光影投入琥珀色的酒液中,就像是夕阳沉入漫漫长夜的最后一缕璀璨,林路辛大手收拢,紧紧握紧了酒杯。 “我知道……我知道……”他哽咽低头。 缇厘以前确实把林路辛当做过自己的好友,并不想把气氛弄得这样沉重。 但出乎意料的是,此刻心情却忽然轻松起来。 之前他出于某些原因精神图景近乎崩溃,是林路辛冒险与他刻印,才救下了他,这些年他一直活在亏欠中,肩上总是扛着沉重的负担。正因为如此,即使林路辛在遇到危险时把他抛弃了,他从未想过怨恨,他救了林路辛,就当把那条命还给了对方。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他们之间的事情该到此结束了。 第32章 何况恰到好处的是,他们之间的伴侣印记也消失了。 一切都可以结束回到正轨。 “这次我救了你一命,就当是把这件事情扯平了,而且伴侣印记……” 他话没说完,又被林路辛激动打断了:“厘厘,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我也对自己很失望,我总是在想,你一个人被丢在那里该有多么的绝望,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停顿了两秒,才继续道:“但你别说这样的话,我,我当时只是昏了头,你想想看,想一想,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以前做错过什么吗?只是错了这一次!” “厘厘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有多么想念你……”林路辛眼眸中有着显而易见的痛苦。 “你想先不回军团就先不回,只要你有好的去处,就先留在那里。我可以等你的,你先静一静,好好想一想我说的话,好吗?我会一直等着的。” 说着,林路辛挤出一个笑。 这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缇厘没有回答。 他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但此刻换个傻瓜坐在这里,也都知道林路辛不可能轻易接受,甚至想像以往那样耍赖,诱哄。 所以他说这些话,只是想传达自己的意愿,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后面不如用实际行动来表明态度。 至于他需不需要回到军团……白塔有着严格的等级和贡献制度,高贡献度就等于拥有高自由度,虽然名义上是第十军团的随军向导,实际上只有向导部拥有直接调度权,得到了部长的首肯,缇厘暂时就是自由的,第十军团也没有约束他的能力。 这并不需要经过林路辛同意。 “走了。”缇厘站起身。 他走之后,林路辛面对着纹丝不动的酒杯,静静坐着,脸上难过悲痛的神情慢慢收敛了起来,拿起通讯器。 “是我,小蝴蝶回来了,帮我查查是不是有哪个公会和他有牵连?” · 回到na酒店,缇厘这才想起,刚才忘了和林路辛聊聊有关戒断症的事情。 据他所知,戒断症是因为向导素失衡的原因,除此之外他了解的也并不多,林路辛在伴侣印记方面懂得比他多,也许能多知道一点。 但转念一想,这样说不定又会和林路辛扯上关系,倒不如找个时间问问医生。 到了楼层电梯门开了。 他迈步出去,正巧撞上结实的胸膛,抬眼撞入一双深灰色熟悉的笑眸中。 “……团长?” 脸刚跟德莱尔弹性而饱满的胸肌亲密接触,他有点害羞,不敢抬头看。 德莱尔:“在想什么?那么专注。” “您也知道,前段时间我总是晕倒,打算找个时间约个医生看一看。”缇厘说。 “原来如此。” 缇厘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挡在电梯门口,脸微微一热,匆忙让开。 “您要上楼吗?” 德莱尔点点头,又问他:“你刚从外面回来,吃过了吗?” 缇厘才发现自己奔波了一个下午,肚子还真有点饿了,于是摇了摇头。 德莱尔:“我也正要去餐厅,和我一起去吧。” 缇厘愣了下,脑海中第一反应是德莱尔居然也要吃东西,第二反应就是嘲笑自己的第一反应,德莱尔是人,当然需要吃东西。 “是……您也还没有吃吗?”缇厘问完这句话就皱了皱眉。 又问了一句废话,德莱尔要去餐厅肯定是因为还没吃东西。 好在德莱尔并不在意他问的是不是废话,好心解答了他的问题:“刚结束会议。” “方才你表情闷闷不乐的,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碰到一个熟悉的人聊了两句。”缇厘摸了摸鼻子:“我的表情闷闷不乐吗?” “不确定。”德莱尔笑着看了他一眼:“但我笃定那一定是场不愉快的谈话。” 缇厘抿了抿嘴巴,他不知道德莱尔怎么总能那么轻易看穿他的心思。但他好像不讨厌这种感觉…… 德莱尔:“难过的话,我的肩膀可以给你依靠。” 缇厘脸红了,目光下意识划过德莱尔的肩膀,那看起来就很结实可靠。 “……我不需要。” “那太可惜了,”德莱尔挑起眉梢,笑道:“我以为你已经很习惯依靠它了。” 缇厘顿时泄气了,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之前,他戒断症发作时被德莱尔抱起来的画面。 德莱尔:“你需要的时候再告诉我,会借给你。” “您别取笑我了。” 他们一起走进餐厅,这里是na酒店的瞭望层,270度全景窗令视野一览无余,服务生主动迎上来,引导他们去德莱尔提早预订的位置上。 缇厘以为德莱尔会和林路辛一样预订私人包间,但德莱尔出人意料的平易近人,服务生将他们带到全景窗附近的一个双人桌。 缇厘也更喜欢这里,听着大厅里热闹的氛围,略微有点紧张的情绪也慢慢放松下来。 可能见到林路辛确实让他心情不怎么好,但和德莱尔说过话后,现在已经不怎么难受了。 他收下了服务生递来的电子菜单:“您想吃点什么?” 德莱尔:“你点吧,我没有忌口。” 缇厘犹豫了下,点了两个套餐和几份他之前试过味道还不错的餐点,考虑到德莱尔是哨兵,他点的分量都比较大。 点完餐点后,他又将电子菜单交还给了服务生,德莱尔注意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便笑着问:“怎么了?” “就是……会议说了什么?” 德莱尔看着那双清透明亮的琥珀色眸子,知道他想问什么内容:“确实聊到有关触须的事,但会议主题主要还是围绕穆渊军团长的伤病问题,他短时间内恐怕是醒不来了。” 缇厘听说过这个名字:“穆渊军团长,是白塔第九军团的那位总指挥?” “应该是。” 德莱尔:“你们认识?” “见过几面,我以前在林路辛领导的第十军团麾下效力,和第九军团共同前线作战,清理a级及以上的门,打过几次交道。” 其实他更想加入第十四军团,毕竟那是阿德莱德曾经的直属军团。阿德莱德虽然对外宣称是十四军团的军团长,实际上也兼任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军团领导者,专门负责前线作战,和处理重大事件的指挥,但阿德莱德身亡后,白塔就将这些军团剩下成员合并,最近几年几乎销声匿迹。 而前线作战和指挥的任务也分摊到了第九和第十军团头上。 缇厘心情又变得有点沉重,他将视线投向窗外。 灰白浓雾托起天际线,一眼望去,仿佛置身于云端,远处拥挤的建筑物渺小的像一堆白色芝麻,而庞然的“泰坦”树冠从这个角度来看,显得特别的近,那座光秃秃、漆黑的世界树就这么静静地坐落在云海尽头。 这样的情景看的太多了,他几乎忘记小时候活着的泰坦究竟是长什么模样?现在还有人记得阿德莱德,但多年之后,是否这样的一个传奇人物也会被逐渐遗忘呢。 服务生将餐点端了上来,德莱尔道:“怎么不动叉子,不是肚子饿了吗?” “嗯。” 缇厘好不容易拿起叉子,德莱尔已经用刀将一大块牛肉切分成了许多小块,放到了他的餐盘中。 缇厘默默吃掉切好的牛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德莱尔在他心里既是导师又是上司,他怎么能心安理得享受德莱尔的照顾? 他主动为德莱尔倒了一杯水,不知道水壶里是不是有柠檬草,散发出淡淡的柠檬香味。 “您刚才说到穆渊军团长,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德莱尔:“在清理门的时候遭受到了袭击,第九军团近乎全军覆没,穆渊身受重伤,经过治疗后依旧昏迷不醒。” “哨兵的恢复能力很强,多半不是身体上的损伤,或许是精神图景出了问题。”缇厘道。 德莱尔点头:“不错,会议就是在商议这件事。” 缇厘往嘴里塞了一片槐洋花,穆渊军团长在白塔不仅能力和口碑也一直不错,一直被认为是继阿德莱德之后的军部继任者,没想到居然到重伤昏迷的地步。 如果有机会,他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情况。 德莱尔:“好奇了?” “有点。” “先填饱你的肚子。” 缇厘也点了点头,开始专心填饱肚子,目光偶尔扫过大厅,发现不少来餐厅吃饭的人特意到全景窗前拍照留念。有朋友,也有情侣,毕竟这里是能最清楚看到世界树全貌的地方。 片刻后,通讯器嘀嘀作响,德莱尔随手接起。 “法兰克秘书长?” 一听这个名字,缇厘下意识抬起了头,法兰克秘书长是白塔执政官林世秩的左膀右臂。 如今林世秩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露面,许多事情都是法兰克出面代为处理的。 第33章 可以说法兰克也是白塔领导层中的话事人,那么他找德莱尔做什么? 缇厘因好奇而变得透亮的双眸直勾勾望过来。 德莱尔勾起嘴角,没有选择加密通话,这样缇厘也就顺利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法兰克的声音听起来依旧那么优雅沧桑:“真希望这通电话没有打扰到您享受夜晚,黑天鹅团长。” “当然。”德莱尔从容不迫。 “白塔真心感谢黑天鹅公会特意前来浮空岛参加会议,这些帮助对我们弥足珍贵,在此由我先向您表达谢意。” 法兰克先说了一堆官方套话,随后才不紧不慢进入正题。 “相信今天下午的会议,已经让您对穆渊军团长的状况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现在确实是紧急时刻。” “就在刚才,又安排了一个s级向导对穆渊进行疏导,失败了,白塔需要征集s级以上的高等级向导,想问一问,黑天鹅公会有没有可以举荐的人选?” “自然。”缇厘注意到德莱尔握着通信器,扬起嘴角,笑着看了他一眼:“我们有一位很好很可靠的向导。” 缇厘脸又红了,避开了德莱尔的眼睛。 他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是因为德莱尔夸赞他很好很可靠,而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因为他在外人面前这样称赞他,所以不好意思。 法兰克:“那么请带那位早参加明早的会议。” “了解。” 法兰克又说了一些感谢的套话。 通讯结束了。 德莱尔不怎么在意地将通讯器放回桌面,像平时一样泰然自若地抱着手臂,含着笑意望向对满脸红晕的缇厘,分明看穿了他窘迫,却故意问:“怎么了?” “……您刚才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 “就是……”缇厘一对上那双充满笑意的眸子,眉毛也抬起来:“您就是故意开我玩笑吧。” 德莱尔笑着耸了一下肩。 结过账之后,他们起身来到电梯口,德莱尔微微侧过身,拍拍他的肩膀:“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自信点,小豹子。” ……小豹子? 缇厘愣了一下,这是他在德莱尔心中的形象吗?为什么德莱尔会觉得他像小豹子。 事实上他有很多的昵称,比如阿德莱德曾经叫他小樱桃。林路辛总是喜欢叫他小蝴蝶,其他跟他关系好的朋友也喜欢这么叫,他也能理解,毕竟他的精神体就是黄金斑蝶,但得到小豹子这样的评价还是第一次。 而且他也不反感…… 毕竟他觉得以德莱尔这样的性格,应该只和关系亲近的人才会这样打趣,这样开玩笑吧。 关系亲近的人……他的心跳忽然加快,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德莱尔的在意。 他好像很想成为德莱尔亲近的人,是对引导者的孺慕么。 随着电梯下行,人也越来越少,缇厘向透明轿厢外望去,夜色深沉,远处反应堆源源散发的光亮为浮空岛披上一层朦胧薄纱, 比na酒店更高的是白塔。 浮空岛边缘建筑物低矮,越往中心建筑物越发高耸,俯视角看整个浮空岛就像是从底层用建筑物一块一块向上垒起的尖塔。 所有的白色建筑物都在托举、簇拥、跪拜最高的白塔。 德莱尔见他有点出神,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白塔……”缇厘抬起脸,才发现德莱尔也走到了他的身边,两个人就间隔着不到半个人的距离,他匆匆收回视线,投向窗外:“与世界一同诞生的世界树都几乎消亡,白塔……能存续多久呢?” 这句话实在有点“大逆不道”。 负责前线作战,维持世界各地安全稳定的白塔在普通人心中相当于庇护伞,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崇拜白塔,渴望加入白塔的拥趸不计其数。身为白塔军人说这种话,是足以被监察组拘捕调查的程度。 但有时候他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无论是阿德莱德还是“泰坦”都已经走向毁灭,在这种情况下,白塔又能存续多久? 这些迷茫的问题,他从来没有诉之于口,也不可能拿出来与其他人讨论。 可不知怎么的,面对德莱尔,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说了出来。 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德莱尔静静倾听了他的问题,并给出了回应。 “大畸变时代来临……门的出现,还有肆虐的生物潮,使得社会原本的结构被打碎,以白塔为首,世界各地建立安全区对应生物潮,后来安全区慢慢合并成为了新的城市。” 德莱尔微笑注视着,嗓音轻得像羽毛掠过水面,涟漪未兴便已消散:“缇厘,关键并不在于白塔。” “旧的秩序崩塌后注定会被新的秩序所取代,这才是底层逻辑。” 缇厘迷茫望向他:“新的秩序……” 德莱尔话中的意思,好像是白塔并不重要,那只是崇拜者们推举出来的新的象征,旧日秩序崩塌之时所诞生的新秩序,白塔就是这样一个浮于表象的新符号。 “白塔倒塌之后,只要人们还需要庇护所,就还会有灰塔,黑塔出现。” 德莱尔说的,对于缇厘来说有点深奥,他陷入了认真的思考,也极力掩饰自己迷茫的情绪,但他不觉得能在德莱尔面前掩藏的了。 这时,电梯门开了,新人涌入电梯,缇厘所有的分乱想法也都被冲散了。 由于上来的人比较多,在即将被蹭到的时候,缇厘本能让开,后背撞上结实的胸膛。 缇厘抬起头,发现从这个角度他就像靠在德莱尔的怀里一样。 他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烫。 电梯顶部的灯光明亮,将电梯中的一切都照得纤毫必现,缇厘曾从楼下经过,尤其在黑夜里,观光电梯就像在黑夜中穿梭的一束橘光,他们在电梯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下面人群看的清清楚楚。 连到了楼层都不知道,感觉手臂被握住,德莱尔带领他走出电梯。 “谢谢。”缇厘说。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闭合,德莱尔便松开了手,走廊里一时间安安静静。 缇厘感觉手臂上的暖意渐渐消散,有点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德莱尔却泰然自若地笑了笑:“明天会议你也需要参加,早点休息做好准备。” “是。” “不用想得太多。” 笑意在德莱尔唇畔漾开,缇厘在深灰色瞳孔中找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切都会好起来。” · 浴室里,热水细密落在缇厘肩膀上,温暖的水蒸气随之氤氲开来。 缇厘闭上眼,让水流从脸上滑落,混乱的思绪随着水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也觉得自己想的太多,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向导。 这次从门里死里逃生,都算是他命大,白塔命运与否更不是他能决定的。 冲过澡后,他披了件宽松浴袍,只在腰间松松扎了一下,颈项上的吊坠也贴着湿润的皮肤。 边擦拭潮湿的头发,边从浴室走出来。 通信手环总是嘀嘀作响,点开一看,收到他报平安的消息后,好友们纷纷询问他现在状况,似乎知道了他现在没有回到白塔。 毫无疑问,肯定是林路辛说出去了,目的就是迂回的通过这些朋友劝他回来。 刚才和德莱尔在餐厅吃饭,林路辛拨了一通通讯过来,但他刚才设置了免打扰,并没有接到这通通讯。 他也并不知道林路辛死死看着通讯界面,坐了很久,心情莫名沉重。 他很清楚缇厘的性格,如果不想接他的通讯,完全会直接挂断。但拨通的通讯并不是立刻挂断的,这就意味着缇厘当时在做什么,或者和什么人在一起,完全忽视了他的消息。 缇厘静静叹了口气,他该怎么让林路辛明白他并不是赌气,说的那些话,都是很认真的。 听见他的叹气声,正在房间里巡视领地的小蝴蝶扑棱扑棱飞过来,飞动时薄翼撒下细碎晶莹的碎金。 缇厘抬起手,小蝴蝶轻盈落在他的食指指骨,合上薄翼,纤细触须安慰似地蹭蹭他的脸颊。 “知道了,我不叹气了。” 缇厘妥协了。 “不过……”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小蝴蝶的翼尖,眉头慢慢蹙起,蝶翼金黄色的纹路居然透出一缕鲜艳的红色,原本覆盖在辅翼下方的黑色圆环表面,也掺了抹新鲜的红。 “你的蝶翼是不是有点掉色?” 第21章 小蝴蝶变色 第二天, 他们集合前往会议大厅,跳鼠一见到小蝴蝶似乎还没认出来,皱着小鼻子嗅了嗅, 认出了是自己熟悉的小蝴蝶,这才像往常般打闹起来。 “是我眼花了吗?小蝴蝶的翅膀变色了?”金子哥疑惑挠了挠头。 缇厘昨晚也在思考, 但他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我也不清楚。” 金子哥虽然平时神经大条, 但对于这种事情还挺敏锐的:“小蝴蝶是你的精神体,都说精神体会反映精神图景的状况,是不是你的精神图景出了问题?” 第34章 缇厘:“我考虑过这种可能。”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们同时回过头,德莱尔高挑的身影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缇厘还没开口, 金子哥就首先说道:“报告团长,我们在聊小蝴蝶的颜色。” 缇厘看到德莱尔的视线瞥了一眼小蝴蝶:“嗯,确实和之前不同。” 金子哥晃晃脑袋:“是吧,所以我觉得可能缇厘的精神图景出了问题。” 他转向缇厘说:“你这样的情况还能疏导吗?要不先在房间里休息休息?” 缇厘心中温暖,知道金子哥是担心他,笑了笑道:“我不觉得难受,不用休息。” 小蝴蝶似乎知道大家正在谈论自己, 扑棱着轻薄绚丽的蝶翼绕着大家打转,像是在证明自己很活泼。 “精神体变异并不代表肯定有问题,”德莱尔说:“也有可能是等级进阶。” “进阶?” 缇厘琥珀色猫眼蓦地睁圆了,德莱尔提供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他边跟着众人往会场走, 边低头沉思。仔细一想也确实有可能。 当年他在圣所检查出来是s+, 与林路辛刻印后,为了与之等级匹配,降级成了s, 那时小蝴蝶的蝶翼是浅金色,而在s902那段时间,也许是因为刻印消失了,蝶翼颜色加深呈现金黄色,这或许就意味着那时等级已经恢复到了s+。 而现在蝶翼逐渐变成深红,他是否有可能进阶成为ss级…… 缇厘想到这种可能,心跳猛然加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是不确定的事情,等会议结束后需要找时间去检测,先不能随意下定论。 门口机械人为他们推开了会场门。 位于na酒店顶层宴会大厅,整个会场布置的宽阔且气派,鎏金璀璨古典吊灯映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角落里摆放着近一层楼高的巨大香槟塔,来自各个公会的参会者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 会场面积足有千坪,也是为了容纳参会者们的精神体,有的人遵守规矩,会将自己的精神体约束在身边,也有一些人放任自己的精神体在会场游荡,猛兽的吼声此起彼伏,会场氛围相当热闹。 缇厘环视一圈,没有找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会场里白塔的人并不多,更多的是来各公会的代表。 “走,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金子哥拽着他的胳膊,带他迅速融入了一群正在聊天的人。 在金子哥的介绍下,缇厘和他们混了个面熟,这才知道,金子哥在其他公会也有不少好友。 “那里怎么围了那么多人?”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哨兵,他指着会场中央蜂拥的人群,疑惑问。 就像金子哥一样,会场里基本上是相熟会凑在一块儿,但中间那堆人显得尤其得多。 “嘘嘘,别乱指,不要命了。”他旁边的哨兵连忙把他的手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那里是什么人吗?” 缇厘顺着哨兵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众人簇拥的是一个身穿红黑色制服的高大哨兵,梳着背头,只有两撮头发滑落到额头上,头发是罕见的褐红色,连瞳孔也是这样的颜色,让人联想到血液被烘干凝固的颜色,胸前佩戴着一枚狮子徽章。 一头将近半人高的赤鬃雄狮趴卧在脚下,眼角睥睨的余光流露出上位者的冷酷。 缇厘听见金子哥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嘶,这位居然也来了。” 那名年轻的哨兵小心翼翼打探:“这位是?” “红狮公会,现在公认第一的s+公会,这位就是红狮公会的会长索罗特,现在公认最高等级是s+,但有消息传出来,索罗特真实等级已经达到了ss。”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年轻哨兵也激动起来:“当年‘泰坦’畸变,整个平原区域都成了危险地带,白塔指挥中心告急,派遣了数十支支援队伍,都拿它没有办法,是索罗特会长烧毁了‘泰坦’树根,平息了那场可怕的畸变!” “泰坦”畸变可以说是泰坦星整个历史上最大的灾难。 作为泰坦星人们心目中的神明,“泰坦”的畸变令所有人感到悲伤和恐惧,当时几乎全世界都陷入了恐慌的氛围,曾经庇护他们的世界树如今也成了吸食血肉的怪物,连白塔都无能为力,世界各地都引起了大规模的恐慌和暴动。 “那时候真是像末日一样恐怖……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那段记忆依旧清晰的可怕。” “我也在网上看到过那段视频,大家都说索罗特很像以前的阿德莱德长官。” 缇厘皱了皱眉,心道:才不像。 这时,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是赤鬃狮忽然撑起前肢,打了个哈欠,把一个跟在索罗特身边的其他公会会长吓得摔倒在地。 这下脸可丢大了。 金子哥疑惑:“他怎么怕成这样?” 一名知晓内情的哨兵,低压声音:“白塔在na酒店设立了模拟室,昨天,索罗特和那个会长一起进入模拟室,说是联合演练模拟虫潮,但索罗特根本不管他,连同虫潮和那个会长一起都肢解了。” “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具体情况只有那个会长自己知道,反正从模拟室出来之后,这会长就吓得不轻,听说裤子都湿了,最后被成员们搀扶出来。” 缇厘听在耳朵里倒不觉得意外,他之前在其他场合也见到过这位红狮会长。索罗特走到哪里,哪里就会腥风血雨。 索罗特热衷于将压迫感施加到其他人身上,将人逼迫到崩溃,被迫臣服他,从而产生优越感。 这些人越是狼狈,越是卑微,越能取悦到他。 金子哥“啧”了一声:“敌我不分,难道是前额叶有什么问题?” 话音未落,索罗特的眼睛就直直望了过来。 所有对上他视线的人都会觉得恐怖和毛骨悚然,猩红色瞳孔间歇晃动着,流露着难以言喻的疯狂和危险。 金子哥肩膀抖了抖,反射性瑟缩了下。 好在索罗特见他只是个a级哨兵,觉得没什么意思,瞧了一眼便无趣收回视线。 笼罩在肩上的压力瞬间消失,金子哥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差点腿一软也摔坐在地上。 缇厘及时搭了一把手。金子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这才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湿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缇厘搀着金子哥的胳膊,感觉他的重量还挂在自己身上,就知道他腿还是软的。 “我扶你到边上坐坐。” 金子哥显然还有点没缓过神,默默点了点头。 缇厘环顾四周,在角落里发现一个空着的沙发,便扶着他往那边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肩膀感觉被猛地撞了一下,下意识望了过去。 与他擦肩而过的是一名个头稍矮的人,打扮精致得体,肩上披着一件清新的灰粉外套,薄薄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白皙的半张小脸,微卷的头发像海藻,身侧漂浮着一只灰蓝色的小水母。 红狮在看到那只小水母的时候,兽瞳瞬间张大,摇着尾巴凑了上去。 精神体被认为是反应主人想法的事物,果不其然,索罗特在看到对方时,冷漠的表情也随之舒缓了一些。 即使是角落里,也有人在八卦: “是白塔向导乔亚,据说他前两天还在随队清理门呢,居然也赶回来了。” “据说乔亚以前也是红狮公会的,最初只是c级向导,现在居然成为s+向导了。” “可能是成长性向导。” “他还是索罗特会长的固定向导,最近才离开红狮加入白塔第十军团。” “但看他们关系还是那么好。” 受到众人追捧的索罗特只有在面对乔亚时,才会流露出些许笑意。 索罗特伸出手,似乎要求乔亚为他疏导。 乔亚也同意了。 谁不知道索罗特是黑暗哨兵,并不需要向导的疏导。 周围人见风使舵,乔亚也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受到了吹捧。 缇厘也是才知道,他“死”了一个月,林路辛就有了新的向导,他联想到了向导部部长罕见的通情达理,给他放假,或许是得到了林世秩的授意?因为第十军团已经找到了新的向导。 无论如何这已经与他无关。 只瞥了一眼,缇厘便收回了目光,将金子哥扶到沙发上坐好。 他将手掌放到金子哥的后背,慢慢将疏导能量输送过去,金子哥渐渐从浑浑噩噩的状态恢复了。 “抱歉,”金子哥彻底清醒过来,脸色还有点苍白,但好歹状态恢复了正常:“给你添麻烦了,还要你这么照顾我。” “不谢,”缇厘拍拍他的肩膀。 周围人还在继续八卦:“但我怎么听说乔亚是主动脱离红狮加入白塔的。” “乔亚是s+向导,s+级别的向导整个白塔都找不出来几个,他肯定想站的更高。” 第35章 “毕竟白塔可是铁编制,跟着林路辛军团长更有前途吧,林路辛的父亲可是现任执政官。” 金子哥一听到八卦,就容光焕发:“乔亚不会是喜欢林路辛军团长吧?” 他一开始确实是个铁直男,换作以前的他,肯定想不到这一层。但自从茉莉秘密给他分享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小说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视野被打开了,从此迈入新世界,现在对同性的关系也能道出个三五六。 他“嘿嘿”两声,大拇指对着碰了碰:“索罗特会长喜欢乔亚,乔亚喜欢林路辛军团长,要是林路辛再有喜欢的人,那就好玩了。” 缇厘:…… 话音刚落,会场门再次被推开,一道雪白身影踏入会场,金子哥一看,眼睛都亮了,胳膊撞了撞他的肩膀:“你看,说到就到,林路辛军团长来了,乔亚也迎上去了……咦,他怎么往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厘厘,我昨晚给你打通讯,想和你聊一聊的,但是你没有接。” 金子哥嘴巴微微张开:“!” 一脸震惊地看着缇厘和林路辛军团长就像老友一样交谈。 “我当时在餐厅。”缇厘说:“我想说的也和你都说过了。” “我当时答应你,是因为以为你会有更好的去处。”林路辛沉默了两秒,随后说道:“但我听说你现在在黑天鹅。” “黑天鹅?”站在他身边的乔亚若有所思,“好像只是个普通的、s级公会?” 金子哥眉头皱了起来,从乔亚的语气中听出了轻蔑。 毕竟乔亚连s+公会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也看不上黑天鹅。 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表露的太明显,乔亚脸上又挂起了亲切的笑容,主动向缇厘伸出手:“我是乔亚,现在担任辛哥的固定向导兼第十军团的向导,很高兴认识你。” 对方的手都伸到面前了。 缇厘简单和他握了一下,“缇厘,现在是黑天鹅的向导。” 乔亚笑吟吟道:“白塔现在服役的s+向导就只有我们,在加入白塔之前,我就听说过缇厘你的名气了……” “好了,”林路辛出口打断了他的话,留意到会场里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眉头也皱了皱:“你先到位置上去,我和厘厘说两句话就来。” 乔亚笑容不变:“辛哥昨天让我疏导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呀。” 林路辛皱眉看他。 乔亚调皮地朝缇厘笑了笑:“抱歉,昨天辛哥状态确实太糟糕了,其实我刚随军回来,还比较累呢,但因为我现在是第十军团向导,看到辛哥不舒服,也没办法拒绝。” 缇厘很平静:“你有什么可抱歉的?” “没有吗,那就最好啦。”乔亚摊了摊手,随后朝他们笑了笑,向自己的位置走过去。 林路辛解释道:“是我父亲……你也知道他太强势了,你消失那段时间,他坚持认为第十军团需要一个随军向导。” 缇厘正打算说话,眼前却微微一黑,一股眩晕袭来,他第一反应是戒断症又发作了,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但这次并没有发热,只是脑袋出现了眩晕。 他看到林路辛嘴巴开开合合,说了一大堆的话,但根本听不清。 金子哥第一个发现不对:“你是不是头晕?” 林路辛也终于注意到他的情况不对,“厘厘,你不舒服吗?那我不说了,我扶着你,你靠着我。” 缇厘撑着额头没有反应。 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掌轻轻搭上他的肩膀,缇厘感觉耳边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抬起头,对上德莱尔的眼睛,“缇厘,不舒服吗?” 缇厘摇了摇头:“……还好。” 林路辛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刚才说了一大堆话,缇厘一点反应都没有。这男人一来,缇厘却立即有了反应。 林路辛正待说点什么,余光注意到偏厅门开了,法兰克和几名白塔高层走了出来。 不想让周围的人看热闹,只好先行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反正缇厘已经回到了美拉迪亚,来日方长。 只是目光沉沉的望了一眼,这个人是谁? ——黑天鹅团长吗? 缇厘揉揉额头,睁开眼,金子哥一脸愧疚地看着他:“抱歉,是不是因为给我疏导,所以才……” “不是这个原因。” 缇厘断然道。 从眩晕中清醒过来,他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戒断症,第二种是他确实是在进阶了,所以身体状态不太稳定。 总之和刚才疏导金子哥毫无关系。 缇厘感觉德莱尔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收走了,心中涌起一股淡淡失落,他晃了晃脑袋,晃掉这些莫名的情绪,干巴巴地挑起一个话题:“团长,您刚才去哪里了?” “应邀开了个小会。” “这样……” 缇厘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将视线转向大厅中央,身着宝蓝色白塔高级文职制服的法兰克,是他比较熟悉的。 “法兰克左手的无名指好像不太灵活?”金子哥眼神敏锐。 缇厘点头:“早年出任务的时候受伤,因延误治疗,无法再生,所以安装了义肢。” 他的目光转向法兰克身边的女士,对这名女士比较陌生。 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身着香妃色制服,气质温柔而宁静,眉眼透露出纯然平和,仿佛只要注视着她的眼睛就能获得心灵净化,肩膀上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雪绒貂。 单看气质而言,她和索罗特几乎是两个极端。 缇厘问:“您知道法兰克身边的女士是谁吗?” “法兰克介绍她的名字是乐瑶。”德莱尔道,见缇厘恍然大悟,便笑问:“怎么,你有印象了?” “嗯。”缇厘说:“乐的姓氏在白塔不算常见,能想起来的只有乐家,乐珩是白塔成立时的老鼻祖之一,也是白塔高层乐淳的祖父,而乐瑶按年龄来看,应该是乐淳妹妹,据说是方舟小队队长。” “方舟小队也是很出名的s+公会啊。”金子哥惊讶。 缇厘点头:“是的,我听说乐淳去世后,她的妹妹也回来接替了自己哥哥在白塔领导层中的位置,这次也是头一回见到。” 见金子哥有点恍惚地望着他,缇厘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意识到你果然是白塔的人。”金子哥说。 这些事情外人哪知道那么清楚。 缇厘沉吟:“第九军团向来隶属于鸽派,也就是乐家支持的派系,穆渊军团长可以说是乐家的人,也难怪乐瑶会现身。” “你果然一下就想透了。”德莱尔夸赞了一句,“这件事情之所以闹这么大,也是乐瑶主导。” 缇厘:“原来如此。” 金子哥在旁边旁听,也大致弄明白了来龙去脉。 穆渊不仅执掌着第九军团,也是难得的s+哨兵。是乐家乃至白塔鸽派的一大助力,就这么昏迷不醒,也难怪乐瑶心急如焚。 “白塔水真深呐……”他啧啧感慨。 这时大厅中央的法兰克也已经讲完了开场词,将位置让给了旁边的乐瑶。 乐瑶一上台,宁静的精神力瞬间如同白鸽遍及整个会场,让所有人都同时安静了下来。 “感谢今天到场的所有公会,我是白塔觉醒者管理局局长乐瑶,同时也是方舟小队队长。” “我很理解诸位百忙之中赴约的心情,接下来长话短说,就让我来简单叙述一下最近面临的情况吧。” 她微微侧身,让开了一个位置,一个金属的三角形立体投影仪从地板中央缓缓上升。 三角尖端发射微光粒子,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浅蓝色的立体虚拟影像。 地点应该是一处开阔沙地,沙堆旁跪着一个人类残躯,头颅缺失,横截面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剩下光秃秃血淋淋的颈部,而他的旁边也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类残骸,脏器、残肢随处可见,血泊将沙地染成了深深褐红色。 有的残缺甚至明显能看到生前还在挣扎,残躯趴卧在地上,双手则拼命向前,血肉模糊的十指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连指纹都被磨没了,场面惨不忍睹。 连金子哥这样经常在前线作战的人,都有点看不下去。 缇厘也有点不适,目光不自觉瞥向德莱尔。 德莱尔也注视着虚拟影像,淡蓝色影像倒映在虹膜上有一种缓慢与虚妄。 好似能够切身理解那种痛苦,也怜悯着这些可怜的血肉,但唇角却和往常一般微微翘起,深深割裂了这一份悲哀怜悯。 缇厘莫名产生一种想法,就好像影像中死掉的是一个人,德莱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死掉十万个人,他依旧会露出相同的表情。 察觉到他的视线,德莱尔缓慢地眨眨眼,如往常一般侧头朝他微笑。 缇厘心跳猝然加速,匆匆瞥开目光,努力压制住呼吸,不让德莱尔察觉到异常。 第36章 强迫自己将心跳平静下来后,他很快就给德莱尔找了借口——相同的影像,或许在开小会的时候,德莱尔早就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想想s902遭遇原型体危机时,德莱尔怎么保护那些边缘区居民的,怎么可能像他刚才想得那般对此毫不动容。 想到这里,缇厘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找借口。 只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点莫名荒诞。 恰好乐瑶温和如水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牵引了过去,彻底让他抛弃了奇怪的念头。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门里出现了新的怪物,穆渊带领的第九军团共有七十名a+哨兵,八名s级哨兵,几乎都在这个事件中全军覆没,只有穆渊和另一名s级哨兵侥幸存活,穆渊重伤尚在昏迷,而另一名s级哨兵已经苏醒过来,我们向他询问了当天的详细情况,确认新的怪物就来自门里。” 虚拟影像又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世界的地图,上面出现了许多红点标记。 “同时,最近我们也收集到许多公会的信件和反馈,陆陆续续一共二十二的门里,涵盖五个a级门,十个b级门,七个c级门都出现了相似的怪物,受到突袭的小队都伤亡惨烈。” “只是很可惜没有影像捕捉到怪物任何信息,也并不清楚出现在所有门里的怪物是同一只,还是数量众多。” “将公会们召集起来的目的是尽快弄清怪物数量,所在地,尽快将这种怪物消灭。” 乐瑶说完了这些话,就将主场又交给了法兰克。 德莱尔低头看了他一眼,勾起唇角道:“很可惜,恐怕这次没有满足你好奇心的机会。” “什么?”缇厘疑惑。 “有个s+向导返回白塔,法兰克等人计划让他疏导穆渊。” 金子哥瞪了瞪眼睛:“不会是乔亚吧?” 缇厘点头:“多半是。” 德莱尔:“觉得可惜吗?” 缇厘耸肩:“有一点,但即便满足不了好奇心,也没什么。” 他们说笑的时候,不远处林路辛时不时将目光投过来,慢慢捏紧指骨。 他喜欢缇厘太久了,从小就很喜欢,又并肩作战这么多年,缇厘的表情和动作他都很熟悉,这样轻松自然的神态只有在面对积极亲近的人的时候才会表现。 可是,为什么呢?缇厘才和他分开多久,怎么会对另一个人那么亲近信任?他当初是多么费尽心思才在缇厘身边占据一席之地的啊。 一头雪鸮飞过来,缇厘被搭着肩膀避开,非但没有主动挥开那只手,反而耳尖微微发红,林路辛看着这一幕,心脏慢慢沉了下去。 缇厘和他接触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个反应,他怀疑缇厘已经动了心。 但是为什么?仅仅就凭这一个月的相处吗?这一个月的相处能有什么特别的,他们之前并肩作战那么多年算什么? 林路辛目光阴沉沉的,他知道缇厘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他必须,在这两个人感情更进一步前做点什么…… · 会议散场后,只有红狮公会那样的顶级公会被法兰克亲自留下来交流感情。 缇厘则跟金子哥一道去餐厅吃了个饭,随后打算回到房间。 一进走廊,房间门口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穿着蓝灰色的套头卫衣,抱着膝盖,就这么坐在地毯上。 “他是谁?”金子哥也注意到了:“奇怪,为什么蹲在你的房间门口?” 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少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面孔,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后刷得一下站起来,扑过来紧紧抱住缇厘的手臂:“缇厘哥!” “小米。”缇厘揉揉少年的脑袋,随后对金子哥介绍道:“是我弟弟。” “亲弟弟?”金子哥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分明一点也不像。从外貌上来看,缇厘像是头矫健狂野的小豹子,而这个少年是只食草小鹿。 “才不是亲弟弟,”少年气的跺跺脚,瞪了他一眼:“等我成年了要当缇厘哥恋人!” 金子哥:“……” 被这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缇厘头痛地揉了揉额头:“这种胡话不要再说了。” “我哪有说胡话,当初是你买了我呀,我就是你的人。”少年嘟囔着。 走廊的感应灯都被少年吼亮了,缇厘不知道走廊的声音,其他房间能不能听到,便用感应卡打开了房门。 “先进来。” 金子哥本来打算回到自己房间午睡,但他实在是好奇,脚底抹了油,也呲溜一下钻进来。 进房间后,缇厘环起手臂,靠在墙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问了林路辛,他告诉我的。”小米瞬间心虚。 缇厘皱眉,果然又是林路辛从中作梗,林路辛很清楚,他在白塔的熟人朋友并不多,因为他大部分的朋友同时也都是林路辛的朋友。唯独小米对他来说不一样,像是亲人,像是弟弟。 但小米一直以来都不喜欢林路辛,又怎么会听他的话? 还没等他询问,小米已经叭叭把一切都抖出来。 “我还是很讨厌那个姓林的,他说告诉我你在哪里,作为交换,让我把你劝回白塔。”小米转了转眼珠,眉飞色舞:“但我才不会劝你呢,白塔有什么好的,规矩那么多,任务那么多。所以我故意假装答应了他,我聪明吧?” 金子哥默默鼓掌。 缇厘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孩子。” 小米“嘿嘿”一笑,随后眼睛忽然变得湿润,把脸埋在缇厘手臂上,啜泣道:“你这次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而且不是和林路辛一起回来的,我问他你去哪里了?他之前也不说。我打你通讯你也不接,我真的好害怕……” “抱歉,”缇厘知道这次是把小家伙吓坏了,但他不能把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诉小米。 以小米的性格,以前就逮着机会说林路辛的坏话,现在很可能直接跑去找林路辛拼命,小米只是普通人,甚至不是觉醒者,当真激怒了林路辛不知道有什么后果。 “我临时被委派了一个保密任务,所以回来的晚了一点。” 小米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缇厘认真和他对视,虽然内心愧疚,这是第一次对小米说谎,但他觉得这样的谎言是有必要的。 小米果然信了。 小声抱怨:“白塔真是太讨厌了……” “咳咳,”金子哥忍不住提醒他,“这种话可不能拿到外面说。” 小米还噙着眼泪的眼睛,朝他翻了个白眼:“当然了,我又不傻。” 金子哥:“……”现在小家伙果然鬼灵精。 “林路辛真是个坏家伙。”小米又开始说林路辛坏话,“如果是保密任务告诉我不就行了。他什么的话都不说,我还以为他把你丢在门里,心虚了呢。” 缇厘无奈。 小米有时候想象力极其丰富,直觉也出人意料的准确。 “吃过饭了吗?”缇厘问。 话音刚落,小米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响起来,脸忍不住红了。 也是恰好,缇厘刚才在餐厅打包了一份晚餐,便道:“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加热一下。” 见缇厘走进了厨房,金子哥朝小米挤了挤眼睛:“小家伙,你和缇厘是怎么认识的?” 小米看了他两眼,似乎是在打量他,等确认自己比金子哥好看许多,金子哥不太可能和缇厘是恋人关系后,语出惊人:“我是被缇厘哥买下来的。” “啊?”金子哥看着小米清秀可爱的脸蛋,一下就想歪了。各地都有藏污纳垢的地方,他知道有那种贩卖人口的黑市,尤其是模样漂亮的普通人,在那里更是被当做觉醒者的奴隶一样贩卖。但缇厘连红灯区都不逛,还会去逛那种贩卖人口的黑市? “你想什么呐?”小米嘟起嘴巴:“缇厘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当时我妈跑了,我爸又欠了一屁股债,我爸就把我卖给了人牙子抵债,就在地下拍卖场里,给我穿上奇奇怪怪的衣服。缇厘哥当时好像是被朋友拉进来的,恰好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看上我,居然在近千人的台子上污辱我,我就一直抵抗,缇厘哥直接冲上来,一枪把那头猪崩死了!”小米托腮回忆着当时的场面,居然津津有味:“哇,缇厘哥真的是太帅了!就这么一枪,那头肥猪就倒下去了……” “……”金子哥听着也瞪圆了眼睛。 没想到缇厘居然会这样直接砸场子。 要不是小米这样崇拜的表情不太可能骗人,他真有点怀疑…… 这样过激的作风不太像是缇厘做出来的。 不过这也就让他理解为什么小家伙对缇厘那么死心塌地,一心喜欢缇厘。 连父母都抛弃了他,还差点遭遇到那种事,缇厘对他来说就像是从天而降的英雄。 “所以说呀,缇厘哥是买下我的人,”小米说:“当时他还说过会一直保护我。” 金子哥啧啧两声。 第37章 “要是我是哨兵就好了,这样我就能保护缇厘哥了,哪还有姓林的什么事,哼。” “不过缇厘哥虽然经常出任务,但每次都会给我带各种各样的有趣东西,知道我喜欢科幻剧,还会帮我找原版原碟。”小米说起缇厘的优点简直是如数家珍。 “哦……”金子哥也忽然想起来了:“原来他提到过喜欢看科幻剧的人是你。” “缇厘哥跟你提过我。”小米眼睛也亮起来。 缇厘端着餐碟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人聊科幻剧聊得兴起,两人正在探讨平行世界小米成为哨兵的可能。 没想到小米居然跟金子哥聊得挺来。 他把餐碟放在小米面前:“吃吧,吃完之后,我送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 缇厘敲了敲他的脑袋,“还有三个月就要成年了,可不能撒娇了。” 金子哥笑眯眯在一旁看着,还以为要说服小米并不容易,但没想到小米在缇厘面前确实是很乖,并没有过多的反抗。 吃完了午餐,在把小米送回去的路上,小米说:“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和缇厘哥说。” “什么事?” 恰逢日落时分,金橘色的太阳坠落在浮空岛的西端,绚烂的光芒将漫天云霞映得烂漫,甚至为整个雪白的浮空岛刷上了一层薄霞色。 缇厘心想,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小米垂下眼睛,脸颊微微发红:“我在和平之家找到了一份工作,往后你不用给我钱啦。” 听说小家伙找了一份工作,缇厘也很为他感到高兴。 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干。” “嗯。”小米用力点头。 · 翌日一早,浮空岛的天空刚刚蒙蒙亮。 在被窝里接到了德莱尔的通讯,缇厘睡意全无,迅速爬起来洗漱,换上制服。 拉开房门,便看到德莱尔背影站在走廊尽头。 他快步走上前:“您说事情出了点状况?” “对你来说,算是不错的状况。”德莱尔回身,勾起唇角:“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了。” “这是……什么意思?” 德莱尔:“那个s+向导的疏导失败了。” 缇厘微微睁大眼眸。 德莱尔望进他睁圆的琥珀色瞳孔,弯唇笑了笑:“觉得不可思议?” 缇厘:“是的……” 他迟疑两秒,道:“s+是目前已知的觉醒者最高等级,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都是这样,s+向导几乎可以处理任何精神图景问题。” “如果乔亚做不到,我可能也做不到。” 德莱尔并没有安慰他,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会反向疏导,觉得他也会反向疏导吗?” 缇厘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他还是持有那样的想法,反向疏导需要对疏导能量有着极为精确的把控,和忍耐力,毕竟要承受精神力逆流,对于身体的负担很大,需要一定的耐受性。 他之前虽然没怎么见过乔亚,但白塔的身体素质考核,向导中他是顶尖的。 他不认为乔亚有反向疏导能力。 德莱尔:“既然会他不会的东西,为什么觉得他做不到,自己做不到?” 缇厘瞬间被点醒了,他对自己充满自信,但有时候也确实会陷入莫名的自我怀疑,主要也是来自于对“等级说”根深蒂固的信任,但德莱尔就像导师一样开导了他。 他感激地看了德莱尔一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要试一试。” 跟着德莱尔来到白塔医疗部,此时天空刚刚泛起蓝色。 清晨,乳白色雾霭茫茫弥散开来,整个白塔建筑物像是笼罩在雾海中。 缇厘经常到访医疗部,对这里并不陌生,但他诧异的是德莱尔对此也是轻车熟路。 但他很快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也许德莱尔曾经到访过白塔,哨兵的记性都很好,通常只要一遍就能记住,这点诧异就此了无痕迹。 视线尽头出现一幢白鸽形状的建筑物,那就是白塔的医疗部。 乘坐电梯来到f19,林路辛居然也在这里,一看到他,顿时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而他身边的则是乔亚,清纯漂亮的脸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变得有点恶意,眼睛也凌利起来,但这个表情很快就被他自己抹平了。 因为乐瑶从治疗室里走了出来,雪貂像是优雅雪白的围脖缠绕在她天鹅般的颈项,身后则跟着几名白塔卫兵。 她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玉白手中握着一柄白色手杖,就在刚才,她还在尝试用治疗术治疗穆渊,但又一次失败了。 即使是这种情况下,女士姿态依然优雅得体。 “谢谢你们特意过来。” “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得来拜托你们……”乐瑶神色中流露出一丝哀伤:“他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 作者有话说:是大肥章,因为希望夹子排名好看一些,今明两天一起更了明天暂时不更,下章在周末晚上零点,也就是下夹后更,会红包补偿小天使们之后每天固定晚上九点,不会断更。爱你们!! 第22章 疏导危机 乐瑶说话的时候, 时光都变得宁静悠远。 缇厘也是第一次与她接触,应当有部分欧裔血统,微卷杏色及肩发, 胸口挂着一块椭圆形的项链。鹅蛋脸,线条柔美, 嘴唇天然上扬, 皮肤尤为白皙,谈吐优雅不徐不缓,似乎只要聆听她的声音就能得到心灵温暖和宁静, 缇厘知道这也与她是s+治愈系哨兵有关。 乐瑶望着他的眼眸中流露出平静的哀伤,缇厘知道她哀伤的情绪来源于正在病床上的穆渊,原本他以为乐瑶在意穆渊, 只是因为同属一个派系,但现在想想也有可能,双方感情不止于此。 “我会竭力以赴。”缇厘郑重道。 “可以告诉我目前的情况吗?” 乐瑶刚想开口,身形就微微晃了晃,身后卫兵连忙搀扶她。 乐瑶摆摆手,推开了他们的手,随后目光柔和地说道:“一周前, 我莫名觉得心神不宁,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后来收到了一条紧急消息,穆渊小队遭遇危机, 只有两人幸存。” “我匆匆赶来, 穆渊就躺在紧急治疗床上,血肉模糊,他的身躯甚至都不完全, 我无法想象他经历了什么,身体缺失的部位太多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的,我甚至不敢相信他还活着……”乐瑶握紧胸口的项链,嗓音有一丝轻微的颤抖,她的视线投向窗外,乳白色的晨雾散去,一顶顶白色塔尖好似刚露的荷角冒出尖尖,“我耗空了所有的力量,才将他们的残缺拼凑起来,修复好,那名s级向导受的伤稍微轻一些,所以很快就醒过来,但穆渊一直昏迷不醒。” “这个时候我便意识到他的精神图景可能出了问题,找来了当时在白塔的几名s级向导。很遗憾,无能为力。” 缇厘耐心倾听着。 “似乎他们的疏导能量一注入穆渊的精神图景中,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自然也无法修复和重建精神图景。”乐瑶说:“短短几天时间耗空了十几名s级向导的疏导能量。” 缇厘:“这种情况很罕见。” “这时候我所能想到的只有寻找更高等级的向导。白塔中现存的s+级别的向导只有你和乔亚,只是听说你也刚从任务里九死一生,现在又受雇于黑天鹅,所以一开始我更倾向于乔亚。”乐瑶坦然地说道。 顿了顿,她轻轻摇了摇头:“可惜他也失败了,穆渊的精神图景就像是吞噬疏导能量的亚各斯海滨‘无底洞’,怎么也无法填满……” 旁边乔亚嘴角笑容有一瞬间僵硬,实际上他早就听说了穆渊军团长昏迷不醒的消息,也早就能结束赶赴回来,但他就是故意拖延了一段时间。 为了让乐瑶觉得所有人都无法做的事,只有他能够做到。 小算盘打得很好,可惜居然无法疏导穆渊,这是在他预料状况外的。 缇厘弄清了来龙去脉:“我明白了。” 乐瑶柔和地弯起嘴角,“一些哨兵认为向导做的只是疏导工作,并不危险,我不这样认为。精神图景是内心的力量,是精神的核心,向导需要担负起的责任和危险并不比哨兵少,疏导穆渊固然重要,但我也不想因此而看到一个s+向导消失。” 她的嗓音像水一般温柔:“不必有压力,我们已经做好了该有的心理准备了” 缇厘吐出一口气,做了下心理准备,随后抬头望向德莱尔。 德莱尔:“优先保护自己,量力而行。” 缇厘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是,我会的。” 接着,他朝乐瑶点头示意,便走进了治疗室。林路辛也打算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口,缇厘就已经走进去了。 乔亚在原来的位置又坐了下来,嘴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看不惯他”。但一想到在场的高阶哨兵比较多,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脸色仍然不太好。 第38章 进入治疗室,缇厘一眼就看到静静躺在病床上的穆渊。 上半身没有穿着任何衣服,双臂平放在身体两侧,洁白的被单盖到肌肉轮廓分明的胸部,眼皮紧闭,只是偶尔胸部的起伏告诉人们,他还活着。 缇厘搬了只小凳子坐了下来,将掌心贴放在穆渊额头。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穆渊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宽广静谧的湖泊。 但如今已经成为一潭死水,散发出腐败难闻的气味。他放出黄金斑蝶,小蝴蝶扑棱着金红色的翅膀绕着湖面盘旋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穆渊的精神体,缇厘判断极有可能是沉在湖泊之中。 风将湖面吹起一道涟漪,黑沉的湖面微微荡漾开,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穆渊带领着小队起初只是在门里执行任务,然而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就如同缇厘当初所遭受的那样,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触须摸了过来,瞬间洞穿了他身边副官的胸膛。 穆渊从未见过这种怪物,率领着队员们拼死抵抗,但触须仿佛绵绵不绝,黑暗中不时响起肢体被啃食的碎裂声,咀嚼声,以及队员们凄厉的惨叫。 穆渊只得带领着小队往门外撤,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门里的原型体只有在门劣化后下才能够跑出来,但这些触须依旧追了出来,穆渊小队誓死抵抗,直到触须在饱食一顿之后又消失在了门里,留下沙地上一片惨烈的场景。 这段应该是穆渊受到突袭的记忆,但缇厘身为常年在前线作战的战士,依旧察觉出了几点古怪。 只是当务之急不是探究这段记忆,而是修复穆渊的精神图景。 他用精神力包裹小蝴蝶,形成一个透明的气泡,小蝴蝶在气泡的包裹下,潜入了湖底。小蝴蝶与他精神相通,小蝴蝶所能看到的,缇厘也能够看到。 湖水腐败,黑沉,随处可见枯萎的藤蔓和死去的水生物,越往下湖水的颜色越深,就像化不开的浓墨,沉在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潮中,缇厘强忍着黑暗和压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勉强辨认出了湖底许多细碎的光点。 小蝴蝶绕着那堆细碎的光点盘旋,缇厘从这些光点中感受到了浓郁的精神力。 他意识到这些细碎的光点和当时红胡子让他治疗的那个哨兵精神图景中所遗留下来的碎片极其相似,都是哨兵精神图景的碎片。 不同的是这些碎片的等级更高。 至少缇厘从s+哨兵的精神图景中从未感受过这样浓郁的精神力,保守估计这些光点很有可能来自于ss哨兵。 但是这可能吗?ss级哨兵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却在这里感受到了对方的精神图景碎片。 缇厘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这堆碎片,发现这些精神图景的碎片上还缠绕着古怪的纹路,和当时洞穿他肩膀的触须上的图案极其相似。 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些碎片是触须留下的。 也许之前触须先吃掉了ss哨兵,ss哨兵的精神图景碎片才和触须融合在了一起,触须又在袭击穆渊时,留下了这些融合后的碎片。 从当时会议上公开的照片来看,现场留下了大量的残肢断臂,他怀疑触须想吃的可能并不是哨兵本身,而是他们的精神图景。 触须可能是以精神图景为食。 为了验证精神图景碎片是否和触须融合在一起?他将精神力化作丝线,试探性地触碰这些光点,果然,碎片开始迫不及待吸收他的精神能量。 这也就解释那些向导们为什么输入能量,都会消失无踪。 缇厘也是头一次碰到这样复杂的状况,要想修复穆渊的精神图景,首先就要摧毁这些碎片。 但碎片吸收了过多向导的精神力,本身又极有可能是ss哨兵的精神碎片,就算是对于缇厘来说也是一种挑战。 他先尝试让绯红蝴蝶扇动蝶翼,掀起飓风,飓风在湖底掀起万丈狂澜,然而光点在这种幅度的冲荡下,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初次的尝试失败了。 缇厘又如法炮制,尝试了五次,只在光点的表面留下了轻微的裂缝。 这样不行…… 得想想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缇厘脑海中忽然想起德莱尔提到过的反向疏导,他之前都是把反向疏导用在对付原型体上,却从来没有试过摧毁精神图景。 但似乎理论上是可行的。 反向疏导相当于反向输出精神力,用这种方法摧毁原型体的精神海。那么精神图景也是一样,只要他根据精神图景碎片的流向反向输出精神力,或许也能摧毁精神图景的碎片。 缇厘立即行动,精神力将这些光点包裹起来,感受着精神图景碎片中能量的流动。这么一感知,他又发现了不对劲,碎片中的流向都截然不同,说明这些混杂碎片很有可能来自许多不同的哨兵。 但现在正在关键时候,他来不及细想这些,将所有碎片的流向清晰记在心里,瞬间将所有的精神力反向灌入在这些碎片上。 碎片本能得想要吞噬他的精神力,然而吸入的反向能量瞬间打破了碎片原有的平衡。 喀嚓。 喀嚓。 在黑沉无光的湖底,碎片裂开了数不清的缝隙,好似细碎的流沙弥散开来,宛如点点星光无声落下一场金色星雨。 缇厘勉强喘了口气,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小蝴蝶扇动金红色蝶翼,拨开了湖底的淤泥,他在泥沙中发现了穆渊的精神体——一只刺棘背龟,静悄悄被泥沙掩埋,而湖底则遍布许多道裂缝。 精神图景的构建都有规律,就像盖一栋房子,先要打上地基。湖底就相当于穆渊精神图景的最底层建筑,现在底层建筑出现了数道裂缝,需要紧急修补,但对于缇厘而言,并不是多大的工程。 然而这道裂缝里残存的气息,却令他觉得毛骨悚然,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在裂缝里,发现了之前那个ss哨兵的精神图景碎片。每个哨兵精神图谱的能量流向,流速都截然不同,这枚异常浓郁的精神碎片毫无疑问属于刚才ss哨兵。 但这枚碎片并不是新鲜的。 碎片卡在裂缝之中,并且早就已经与穆渊精神图景底层建筑融合在了一起。 这意味着…… 碎片在多年之前,就已经被留在穆渊的精神图景底部。 太过诡异了。 寒意涌了上来。 缇厘劝自己冷静点,试图用精神力分离碎片,但经年累月,碎片早就与穆渊的精神图景粘合在了一起。 无法分离。 即使反向疏导摧毁这块不属于穆渊的碎片,也会伤及到穆渊的精神图景,得不偿失。 缇厘用最后的精神力将穆渊的精神图景修复,看到湖水慢慢从漆黑浑浊变得昏黄,最后清透明亮,才从精神图景离开。 精神力几乎耗空,抽离图景的一瞬间,缇厘眼前黑了一下,及时伸手撑住白墙,才没一头栽倒下来。 缓了将近半分钟,他用力攥紧拳头,迫使自己站起来,拉开治疗室的门。 刹那间,雪亮白光涌入眼膜,玻璃外是正午灿烂的日光,顷刻间浸透了无数暖意的光芒倾泻而下。 缇厘刚从昏暗的治疗室里走出来,下意识闭上眼缓了两秒,再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时间对上了德莱尔的目光。德莱尔环着手臂,背靠着墙壁,似乎正在等他。 目光接触到的瞬间,德莱尔扬起了唇角。 缇厘也下意识朝他笑了笑。 幸好,没有辜负德莱尔对他的期望。 紧接着,他又看向乐瑶:“已经处理好了。” 林路辛眼神瞬间明亮起来,这件事情他是从头跟到尾的,自然也知道疏导难度有多么大,现在只有s级的缇厘,居然比身为s+的乔亚还要能干。 乔亚本来是留下看好戏的,下意识说了一句“这怎么可能”,发现白塔的卫兵朝他看了一眼,他跺了跺脚,才觉有点丢脸,愤愤转身离开。 乐瑶死水的眼神焕发出了神采,她激动地紧抿唇瓣,将手杖递给了背后警卫,指尖提起裙摆,弯腰鞠躬以示谢意。 缇厘伸手拦住了她:“别这样,你还是先去看看他,他身体状态被你治疗得很好,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 乐瑶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脚步轻盈地走进治疗室。 目送乐瑶背影消失,缇厘又下意识去望德莱尔,似乎在寻求着什么。 德莱尔也迎上了他的目光,小豹子鼻尖还挂着细碎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透亮的猫瞳隐隐含着某种期待。 在渴望他的夸赞么。 果然是他可爱的小豹子。 他夸赞道:“做得很好。” 缇厘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羞涩笑了笑。 林路辛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也打算夸一夸缇厘,话到嘴边却又梗住。 他心脏又酸又疼,又觉得有点茫然,缇厘性格看似很好相处,实则却很难有人真正走到他心底去,要不然以缇厘的能力,这些年也不至于最亲近的人只有一个小米。曾经他或许半只脚迈进过缇厘的圈子,但显然这次功亏一篑,他又被拒绝在了红线之外。 第39章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才和缇厘亲近那么一点点。凭什么黑天鹅团长就能在短短一个月和缇厘拉近关系?这一点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除非……缇厘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这么一想,林路辛豁然开朗。是了,缇厘怎么会在短短时间这么信赖和依赖一个人。除非是故意做出这个样子给他看,因为还在生他的气。缇厘九死一生回来后发现他身边还有乔亚,所以故意惹他生气让他难受,一定是这样。 这么一想,他头脑冷静了些。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缇厘从未说过再也不回到白塔的话,只是说暂时留在黑天鹅,也就意味着早晚是会回来的。 再者说了,他和缇厘有伴侣印记,印记是不会消失的,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和缇厘拥有这样亲密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彻底镇定下来。 “你好,我是林路辛,白塔第10军团军团长。”他主动走过去,向德莱尔介绍自己。 德莱尔只是简短看他一眼,轻微颔首。 就好像只是表达自己听到他在说话,却没有丝毫做自我介绍的意思。 林路辛从他的态度中感受到一丝轻慢,这令林路辛有点不愉,但由于在缇厘面前,所以他没有表露出来,又笑着转向缇厘:“厘厘,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德莱尔,我的上司。” 缇厘介绍很简短。 刚才为穆渊疏导几乎耗空了缇厘的精神力,他只是一直强撑着,和林路辛说话更让他感到疲惫。 德莱尔挑眉:“需要借你肩膀吗?” “不用。”缇厘摇头。 林路辛有意再多套两句话。 偏偏这个时候,治疗室的门再度打开,乐瑶从里面走出来。 缇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穆渊醒了,果不其然,乐瑶唇边漾着柔和的笑容对他道:“穆渊醒过来了,想亲自谢谢你。” 林路辛本来也打算跟进去,但他通讯器响了,副官在那头提醒他今天还有两个会,强调林世秩也会出席,这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我马上到。” 挂断通讯后,他又拨了一通打给医生,“伴侣印记刻印后,是不是没有任何方法解除?” “那是当然。”医生毫不迟疑。 林路辛这才彻底安心。 只要伴侣印记一直存在,他就有机会慢慢磨,总有机会把自己的喜欢传达给缇厘。 他看了看缇厘背影,转身离开。 治疗室里,缇厘进门就看到穆渊半坐在病床上,肩膀披着制服外套。 穆渊严肃的表情略微柔和下来,棕色眼睛望向他:“谢谢你为我疏导,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不客气。” “你这份恩情我会铭记的。”穆渊说。 “你看你,总是板着一张脸,”乐瑶无奈笑道,转头对缇厘说道:“穆渊的意思是他会记得你的恩情,找机会报答你。” 缇厘摇摇头示意没有这个必要,想起刚才在裂缝中发现的碎片,“请穆渊军团长和乐瑶女士回想一下,曾经精神图景有没有受到过重伤?” 乐瑶沉思片刻:“穆渊常年在前线作战难免经常受伤,但伤及精神图景的重伤比较少,我印象中……大约五六年前有过一次,也是伤得很重,但具体情况我也记不清了。” “你询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乐瑶知道缇厘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 缇厘也清楚乐瑶是真心关切穆渊,他有必要把自己的发现和这两个人同步一下。 “我在进入穆渊军团长精神图景后,发现触须残留下来的碎片。触须组织和许多哨兵精神图景碎片融合在一起,这种东西会吸收向导的精神力,导致无法修复精神图景。” 缇厘:“在摧毁这些残存碎片后,我发现穆渊军团长精神图形的底层建筑也出现了许多的裂缝,应该是过度使用精神力所致,而裂缝中嵌合着一块其他哨兵的精神图景碎片,我认为和之前被摧毁的碎片可能来自同一个人。但这块碎片由于过去多年,已经和底层建筑融合在了一起,所以我也不能将之分离。” 他想了想,还是并没有把自己怀疑这块精神图景碎片可能来自ss哨兵的事情说出来。 毕竟对于这个猜测他也只是怀疑,并没有一定的把握。 “我明白了。”乐瑶也是一点就透,轻声道:“所以你才询问我多年前穆渊是不是受过伤,是怀疑当时穆渊也是受到触须袭击,这才导致碎片嵌合进去。” 缇厘点头。 “咳咳,”穆渊也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便开口了:“我也有印象,五六年前确实受过一次重伤,但应该和触须怪物没有关系,我这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物。” 缇厘蹙起眉头,这就奇怪了,那碎片又是从哪里来?又是怎么嵌入进去的? “我也还有问题想要询问穆渊军团长。” “你问。”穆渊点头示意。 “您是在何时何地,什么等级,哪个区域的门里碰到触须怪物?” “何时何地?” 穆渊眉头紧拢:“当然就是在处理原型体的时候……” “在进入精神图景时,我观看过您的记忆,我本身也是前线战士,发现了许多疑点。首先是您和当时所带领的队员身着skin–ll型作战服,这是一种轻便、携带不了太多热武器,却很善于隐匿的作战服,一般并不是清理原型体时会穿的作战服。其次,按照白塔规定的《柯尔特法则》,作战小队进入门后,需要在门外留下几名监测和接应人员,通常会在门的附近安置驻扎点,但从您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看到临时驻扎点,我觉得以您端正谨慎的性格,还有爱护下属的作风,应该不太可能忽视这些可以救命的操作标准。” 乐瑶思索说:“确实不太像穆渊会做的事。” 缇厘:“所以我想问您,真的是在清理原型体的时候碰到了触须怪物?” 穆渊被他一问也陷入了沉默,他也觉得不太符合自己的风格,但他的记忆就是这样。 治疗室里一片安静。 德莱尔开口了:“观察很仔细呢。” 缇厘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德莱尔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昨天你有客人到访吗?” 缇厘想到小米:“是有个弟弟过来了一趟。” 德莱尔:“他好像给你留下了点礼物在门口,你没有看到吗?” 缇厘愣了下,他印象中小米给他带了一些水果,难道还有其他的东西他没有看到,被留在门口了吗?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穆渊突然抱着额头呻/吟起来,像是突然受到某种刺激,面部表情极其痛苦。 乐瑶坐在病床边,轻轻拉过他的手臂拍了拍。 短暂触碰间,治愈白光温融包裹穆渊的身体,竟让穆渊紊乱的呼吸逐渐平复,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乐瑶过度施展精神力,嗓音也有些沙哑:“抱歉,等他醒过来,我会再问问他。” “好。”缇厘点头,穆渊刚才状态,也不适合继续询问。 “感谢你们。” 乐瑶起身,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口。 等人一走,缇厘身体就忍不住晃了晃,他一直憋着口气强撑着,现在这口气散掉,太阳穴像针扎一般疼,眼前不断发黑。 没走两步,膝盖一软倒了下来。 德莱尔回过身,举起手臂,接住了他倒下来的身体。 缇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摔了回去,这回脸直接埋在了德莱尔的胸口,耳根瞬间红了。 德莱尔的肌肉比他想象的更结实精壮,并不是那样硬邦邦的死肌肉,而是相当饱满且富有弹性的,缇厘恍惚间意识到这一点,他慌忙想要把脸撇开,但视线还是注意到德莱尔制服胸口解开两颗扣子,里面穿着贴身的战斗服,黑色布料勾勒出分明的肌肉轮廓。 缇厘脸红得火辣辣的。 好在德莱尔的话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你刚才逞强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德莱尔:“不过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强撑呢?” 缇厘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 “不想在女孩子面前丢脸么?” 缇厘趴在德莱尔怀里喘息,湿热的呼吸洒在德莱尔胸口,从耳根到面颊都在发烫,他觉得德莱尔已经把他看透了。 不想丢脸倒不是因为对乐瑶有那种方面好感,而是缇厘不想让别人觉得不可靠。 德莱尔看得很清楚,调侃了一句:“真是可靠的小豹子。” 缇厘紧紧将眼皮闭上,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但德莱尔总有办法粉碎他的冷静,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抱了起来。 他强忍着睁开眼,发现德莱尔抱他动作游刃有余,就好像他不是身高一八二,体重七十多公斤的人,而是在抱一个洋娃娃,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放我下来……”缇厘挣扎。 第40章 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就像蚍蜉撼树。 缇厘完全不敢想自己就这么一路,被德莱尔抱到酒店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他不怀疑德莱尔的臂力,只担心明天会受到铺天盖地的调侃。 忽然灵光一闪,他道:“等等,我在白塔有宿舍。” “为我指路。”德莱尔道。 缇厘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现在他只庆幸白塔的人都比较繁忙,平时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途中。 路上并没有几个人,小道上的人就更少了。 他也有想过下来自己走,但稍微一挪动身体,眼前就一片青黑,而他努力挣扎的动作,在德莱尔看来似乎就和小猫伸腿差不多,只低头朝他弯了弯唇角,似乎丝毫都不在意。 缇厘连颈子都快红了,德莱尔纵容的眼神,像是在说随便你怎么挣扎,我也不会失手把你摔到地上去,所以随便你动。 缇厘只好放弃,终于认清了向导和哨兵身体上的差距。德莱尔抱着他的动作过于从容自若了,从医疗部到宿舍区将近四十多分钟的路程,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连心跳和呼吸频率都没怎么改变。 这段路程时间看似很漫长,但缇厘却莫名觉得短暂。德莱尔抱着他来到一座银白色圆形建筑物前。 将手环在机器前扫过,“嘀嘀”两声后,机器闪过一道蓝光,建筑物的门随之开启。 乘坐电梯来到对应的楼层后,缇厘在2101门牌前,再次将手环在门闸扫了扫,房间门便打开了。 德莱尔环视了两眼,房间内的面积并不大,最多只有三百英尺左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进门是一个小型客厅,左手是厨房,右手是卧室,尽头是开放阳台,环境看起来稍微有点凌乱,但还算整洁。 缇厘走的时候过于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有整理,书本、cd碟随意散落在客厅地毯上,架子上还有许多药物。 他原本打算至少把这里打扫干净,再请德莱尔过来参观,却没想到出现了这种状况,还是让德莱尔看到了他乱糟糟的房间。 你怎么总是能在德莱尔面前出糗? 缇厘忍不住问自己。 “你有服用药的习惯?”德莱尔也注意到了架子上的药。 “是的,有一段时间要借助药物才能睡着。”缇厘说:“吃了一段时间,但没到成瘾的地步。” 德莱尔把他放到卧室床上,感受到柔软的被单包裹着四肢,他瞬间精神松懈了下来,疲惫感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模糊的视线看到德莱尔似乎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勾住对方的袖子:“德莱尔……” “好孩子,今天做得很好。”德莱尔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感觉那只手掌缓慢地抚摸他的发顶。 “嗯……”缇厘本能用脸颊蹭了蹭那只手,接着便感觉意识渐渐模糊,坠入了昏沉之中。 再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隔着一层窗帘,室内一片昏暗。 小蝴蝶就静静趴在他的被子上,他一醒过来,小蝴蝶也被惊醒,振动蝶翼飞起来。 小蝴蝶的蝶翼已经完全变成了鲜红色,比起金蝶时期,绯红斑蝶像是翅膀泼上了鲜血,逆光透出渐变的胭脂色,绯色蝶翼震动时薄如蝉翼的翼尖像是有鲜红的液体流动,轻颤洒落绯红粉末,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抱歉,吵醒你了。”缇厘指尖点了点它花蕊般的触须。 房间并不大,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德莱尔的身影,就知道他先走了。 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失落。 他是被通讯手环的提示音吵醒的,被吵醒之后才想起,跟医生预约了时间,就在今天中午。 缇厘不是喜欢爽约的人,即使他身体还非常疲惫,耗空的精神力没这么快复原,但还是决定去一趟医院。 坐在轨道车上,他有好几次差点睡过去,只能勉强打起精神。 白塔面积极大,通常从一个区域到另一个区域之间都要乘坐轨道车。 而整个浮空岛最好的医院——孚森医学中心,就设立在白塔中心区域。 与之相隔一条道路,对面矗立着白塔,乃至整个浮空岛唯一一座金黄色建筑物,那就是荣耀礼堂,宛如雪白浮空岛的心脏,所有战士都想要在那里留下一尊半身像,渴望自己的功被记载在荣耀礼堂里。 缇厘从轨道车下来,回身望向荣耀礼堂,早晨第一缕黎明的光穿过重重浓雾,落在顶端十四芒星。 他看了一会儿,才折身走进医学中心。 清毒剂的味道悠悠漂浮在走廊中,缇厘一向不喜欢医院这种地方,皱了皱眉头,加快脚步。 来到熟悉的诊疗室,一名老人正手持通讯器站在窗前通话,他头发花白,身形微胖,面容很有精神,一只手握着通讯器,另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 缇厘没有打扰他。 在等候的时候,他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桌案上的一个透明的玻璃瓶上。瓶里塞着半罐的糖果,有红的,蓝的,还有粉色,晶莹剔透,看上去像水晶一样漂亮。 等到老人打完通讯,将通讯器揣回兜里,笑眯眯的走过来:“厘厘,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孚森院长。” 这位老人正是孚森医学中心的负责人,也是创始人,对于白塔医疗制度的改革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孚森伸手关闭了百叶窗,一排富有童心的千纸鹤像门帘一样挂下来。 见缇厘目光落在玻璃瓶上,他笑笑问:“来一颗?” “算了,不好吃。” 孚森摇摇头:“长大了,嘴都挑剔了,以前你可是很喜欢吃的。” “……” “说吧,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缇厘:“我想知道,伴侣印记消失后,怎么缓解戒断症?” 第23章 道歉 “你是想问怎么解除伴侣印记吧?” “不……” 孚森注视着他的眼睛:“伴侣印记一旦刻下, 是不可能消失的。” “但是我曾经碰到过,我认识一个向导,他的哨兵在对原型体的作战中牺牲了。”缇厘说:“于是他就出现了戒断症的反应, 比如眩晕,高热……” “那是因为他的伴侣死了。” 孚森从学术角度解释:“一旦哨兵和向导刻印之后, 需要经常肢体接触, 以获得生理和心理上的平静,他的哨兵死去之后,他体内的向导素就失衡了, 所以才会产生眩晕和高热,这恰恰是伴侣印记还没有解除的象征。” “……” 缇厘脑袋里一片茫然。 孚森是专业研究哨兵和向导匹配这一领域的专家,了解的知识肯定比他丰富, 比他专业。 按照他的说法,伴侣印记即使对方死亡也不可能解除,他认为的戒断症恰恰是印记没有解除的象征。 但他后颈的印记确实在慢慢消失,难道只是皮肤上轮廓在消失,实际刻印并没有消失吗? 他所认为的眩晕,高热等戒断症状……只是因为长期没有和林路辛接触的缘故? 缇厘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正想解开制服的领子, 让孚森看看他颈后的印记,孚森却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天林路辛也给我拨了通讯,你们是吵架了吧?” 缇厘抬头看他。 “厘厘啊, 不是我想劝你, ”孚森语重心长:“但你之前被送入我医院的那一次情况多么危险啊,你的小命差一点点就要丢掉了,是林路辛及时和你刻印才让你脱离危险……当时他也得承受很大的痛苦啊。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矛盾, 但他对你绝对是真心的。” 说着,他朝门外抬了抬眉毛:“这不,我一通电话,他就跑过来了。” 缇厘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站在门口喘气的林路辛。 林路辛显然是匆匆赶过来,额头渗着汗:“厘厘,我们好好谈一谈。” 孚森笑眯眯一拍缇厘肩膀:“是啊,好好谈一谈,把心结说开了就好。” 孚森的话让他回想起当年他被送进医院时的情景,缇厘心情一时间有点复杂。 林路辛提出要谈一谈,他头脑混乱,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对。 缇厘不喜欢医院,林路辛也知道,两人一直走到对面的荣耀礼堂。 大厅中随处可见金碧辉煌的展示柜,各种功勋奖章被摆放在展示柜中,用能量罩罩起来,无主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大理石地砖留下一个又一个橘色光圈。 此时天光尚早,大厅中还没有什么人,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气氛沉默宁静。 “你之前不是不愿意进荣耀礼堂吗?”林路辛率先开口:“这里有与阿德莱德的东西,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不用了。”缇厘:“……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路辛吐出一口气,直接道:“厘厘,我喜欢你。” 德莱尔的存在到底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这句话在林路辛嘴边徘徊了许久,还是说了出来。 缇厘停住脚步,回身看他,对林路辛的话既诧异,又觉得果然是这么回事。 第41章 他最初以为林路辛是把他当做亲近一点的朋友。但随着刻印后,林路辛言谈举止都变得亲密起来,他才模糊意识到林路辛可能喜欢他,但林路辛又一直没有捅破这层纸,他也没想到去直接问,就这么一直稀里糊涂的。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林路辛问。 缇厘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但我有很多想说的,我早就该告诉你,我很喜欢你。”林路辛苦笑:“虽然我也很清楚在这样的环境下告白很没气氛,但我憋不下去了……” “在看到你和那个人那么亲密后,我憋不下去了。” 缇厘意识到他说的“那个人”是指德莱尔,在林路辛眼里,他和德莱尔很亲密? 是的,缇厘认为他和德莱尔确实比其他人要亲密一些。但他总会怀疑那是他的自我感觉,原来在林路辛眼里也是这样吗? 平静的心跳忽然起伏。 “厘厘,我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对小米好,我从来都没说什么,因为我知道你只把他当弟弟,你看小米的眼神和看那个人眼神截然不同。” “所以我不甘心,明明是我先喜欢你。”林路辛定定望向他。 缇厘的视线却落在黄金展示柜,璀璨光束落在金属徽章上,反射出一种暖意和冷质协调的光泽。 金属徽章一角有块褐红色的印记,像是血迹,这里的每一枚徽章背后几乎都有一个鲜血故事。十四芒星的形状,让他知道那属于阿德莱德,事实上荣耀礼堂里几乎一半以上的勋章都来源于阿德莱德,阿德莱德的过去就是半部白塔的历史。 他之前不敢踏足这里,现在却在这里听着林路辛的告白,他知道,这是因为德莱尔。 不知不觉,德莱尔取代阿德莱德成为他的心灵新支柱。 林路辛不知道缇厘在想什么,随着告白的话说出来他也没有了心理负担,自然而然回忆起最初喜欢上缇厘的那段记忆,“厘厘,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十岁初见那年。” “那时候我还不是什么执政官的儿子,只是一个逃离白塔的女人诞下的孩子,而且一出生就是孤儿,因为觉醒成为了哨兵,才被送往当地圣所。” “你在圣所里已经两年了,而我才初来乍到,还被其他的哨兵欺负,一直是你罩着我。”林路辛的目光也随着他落到那排展示柜上,“你当时就崇拜阿德莱德,一直想从圣所里偷跑出去找他,每次都被抓回来关禁闭。” 缇厘也想起那段时光:“每次都是你给我送吃的,结果我们俩一起挨鞭子。” “是啊,现在想想那段时光多么的怀念……”林路辛眼神亮了亮,他的通讯手环滴滴作响,但他直接挂掉通讯,继续道:“后来有一天我们偷偷溜出圣所,却碰到了一只畸变生物,我记得是一头畸变猎犬,你拉着我躲藏在草丛里避难,还把淤泥涂抹在身上,用来躲避猎犬搜索,那玩意儿涂在身上可痒了。” 缇厘:“你当时适应的还不错?” “那是因为想活命啊。”林路辛无奈道。 “我们回去没多久,一场大规模的生物潮爆发了,连圣所都几乎被摧毁。当地所有的哨兵都被派去,连圣所里的小哨兵也一样,我们被迫组成了自卫队,但只在课本上学过理论知识,面对凶恶的畸变生物吓得瑟瑟发抖,教官气得大骂我们是废物。” “事实上,也确实是废物。我们二十几个人都没怎么帮上忙,结果还受了伤。当时圣所里的小向导都很害怕,因为我们浑身血淋淋的,还又脏又臭,谁都不愿意靠近,只有你主动帮我们疏导。” 林路辛流露出怀念的神情:“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被刺激得不轻,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疏导,说不定真的会狂化暴走,是你救了我。” “我还记得,当时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甚至不配接受疏导,只顾脏兮兮得喃喃自语:‘是我什么都没做成……’” “你却说‘这有什么关系?你面对了那些怪物已经很勇敢了。’” “你不知道……当时我就喜欢你了。” 缇厘也开始诧异,原来林路辛那么早就喜欢他,但他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林路辛反复说着爱语,他的心情却无动于衷。 “后来我父亲找到了我,我和你约定回来见你,但回到当初圣所的时候,发现之前的圣所由于受到生物潮的波及,已经被拆除了,你也被转移到了区域内更大圣所,当时圣所毕业有毕业晚宴,鼓励哨兵和向导配对。我也参加了那场晚宴,可惜没有遇到你。再遇到你已经是在医院里的时候……” 这是缇厘之前不知道的事情。 他没有参加晚宴是因为他当时精神图景特殊,一直滞留在圣所,迟迟没有毕业,自然也没资格参加毕业晚宴。 他也记得之前的约定,但不知道林路辛真的回来找过他。 “厘厘……我们认识那么早,经历过那么多事,我从小就喜欢,喜欢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无论在做什么,无论身在哪里,都会想着你,刻印后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和你肢体接触,但总是克制着。” “这么久了,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喜欢你也这么久了,对不起这次我让你失望,求你原谅我一次。” 缇厘看着不停向他道歉的林路辛,叹了口气。 林路辛当然有对不起他的事,毕竟他抛弃了同伴,但从人性的角度来说确实可以理解的,在危机关头,谁都想活,往往也都是一念之差。说白了,林路辛只是在道义上站不稳脚跟,但也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白塔规则要求士兵们不可以放弃同伴,但真到要紧关头又有几个人能记着规则?人性,人性,只要是人就逃不脱本性。他有为此气愤难过吗?不,没有。 只是不想再和林路辛的关系继续复杂下去。 林路辛紧迫颤动的视线注视着他,似乎在期待他说点什么。 缇厘又叹了口气:“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以原谅的。从前我们的关系是一道结。你救了我,现在我也救了你,这道结就解开了,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林路辛也不是傻子,他瞬间意识到刚才回忆那么多并没有打动缇厘,缇厘并不打算接受他的表白,还想跟他划清关系:“厘厘,既然你不怨恨我,为什么不愿意继续跟我在一起?” “既然我们互不相欠,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是因为乔亚吗?他只是父亲塞给我的人。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到父亲面前,我会让他立刻把乔亚调走!” 缇厘平视着林路辛的眼睛,他们俩个头几乎一样高,他很清楚地看到林路辛发红的眼眶:“和乔亚没有关系。很抱歉,但我不喜欢你。” 他知道委婉对于林路辛没有用,所以他的话很直白。 “爱情是最不会让人混淆的感情。”缇厘叹了口气,“而你我不是那样的感情。” 林路辛嘴唇苍白,猩红眼眶轻轻颤抖,他捏紧手指,垂下了头,肩膀轻微抖动。夜鸮站在他的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扭头凑过去蹭蹭他的脸颊,安慰着他的情绪。 这时,大厅传来一串仓促的脚步声。 来人皮肤黝黑,头上缠着两圈白布,标准的阿拉伯人面孔,是林路辛副官阿加托。 缇厘和阿加托关系不睦,只朝他点了点头。 阿加托也只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和林路辛耳语了两句。 林路辛抹了把脸,慢慢把头抬起来,他没有看缇厘的脸,只是在转身的时候,沙哑的嗓音说道:“再怎么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都是刻有伴侣印记的。” 等林路辛离开,阿加托落后半步,对缇厘道:“其实林队最近压力很大,为了帮你报仇……你也不要太苛刻了。” “什么意思?” “自从以为你死了之后,林队一连几天不吃不喝,疯了一样到处搜索有关触须的资料,你也知道我们鹰派和乐家一直不对付,穆渊这事本来不至于闹这么大,是林队听说和触须怪物有关,才执意和乐瑶联手把事情闹大的。为此,执政官阁下对此很不满意。”阿加托道:“这都是为了帮你报仇。” 说完,阿加托朝他致意地点了点头,追随林路辛离开了。 缇厘皱了皱眉,觉得很荒谬,如果他人都死了,林路辛再去帮他报仇又有什么意义?他会知道吗?难道要在他的坟头告诉他,然后等他从坟里坐起来对他感激涕零吗?再说了,触须又不是单单冲他来的。最开始瞄准的可是林路辛,袭击范围是整个小队,他记得,当时不只是他,还有其他的哨兵也受伤了,又何谈都是为了帮他报仇一说? 想到自己从坟头里坐起来的样子,缇厘忍不住想笑了。 但思及伴侣印记,眉头又拢起来。 这时,他的通讯手环“嘀嘀”响了起来,缇厘本不打算理会,但看到发来消息的是德莱尔:【在哪里怎么不在宿舍】 【发送位置。】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第42章 【在那里等我】 缇厘在大厅里等了一会儿,大厅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一批人,童言童语涌入耳膜,他看了过去发现是一群十几岁的小朋友。 应该是浮空岛圣所组织小朋友们前来参观。 缇厘不愿意打扰他们,就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还有点疲惫,抱着手臂靠着沙发休息。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感觉袖子被轻轻拽了出来,以为是德莱尔来了,睁开眼,发现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朋友。 “怎么了?小朋友。” “哥哥是这里的管理员吗?”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眼巴巴瞅着他。 “我不是。”缇厘如实道。 小家伙瘪瘪嘴巴:“可是,我看不懂卡片上的字……哥哥可以帮我念念吗?” “卡片?” 缇厘被小家伙拽着来到展示柜面前,发现小家伙所说的卡片,就是指展示柜里的展签,标注了这些勋章的名称。 这小家伙很期待望着他,缇厘指着里面的勋章一一给他介绍:“最左边是极星勋章,表彰2127年阿德莱德在极夜突袭变异虫巢,在极夜中潜入破坏虫巢供暖,致使虫潮在零下低温死亡,中间第二个是棱镜勋章,纪念2132年阿德莱德在强酸雨地带损毁变异的矿物晶体,右边是梵斯勋章,表彰2135年阿德莱德攻下变异机械人的梵斯核心城,利用斐波那契病毒使得核心城进入瘫痪死循环……” 如数家珍。 “哇,”小家伙崇拜地仰起头:“哥哥懂得好多啊。” 一脸星星眼:“我看这些奖章都长得差不多,哥哥居然能认得这么清楚。” 缇厘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一抬头,德莱尔环着手臂,靠在不远处地方看着他。 “……团长。” 德莱尔:“你对孩子们总是很有耐心。” 缇厘有点不知所措,德莱尔肯定听到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了。虽然他早就跟德莱尔坦白过自己崇拜阿德莱德的事,但他总觉得有点无措。 他下意识观察德莱尔的表情,德莱尔嘴角噙着一如往常的微笑,似乎并不在意。 又是一股莫名的失落。 圣所老师走了过来,似乎在寻找小家伙的身影,小家伙也看到了,朝缇厘挥了挥手:“哥哥,谢谢你们,我先走啦。” 他蹦蹦跳跳跑过去牵住老师的手,又回头朝他们挥挥手。 “怎么了?”德莱尔朝他微微侧过脸,“怎么这副表情?” “没什么……”缇厘心头乱乱的,下意识开口:“就是伴侣印记。”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跟德莱尔说过伴侣印记的事。 最初是因为并不信任德莱尔,所以没有说这件事,后来则是无缘无故,找不到机会开口。 但德莱尔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哦?”德莱尔笑道:“伴侣印记。” “……” “那是什么?” 第24章 破茧成蝶 缇厘:“我不是故意隐瞒, 只是之前没有找到机会说。” “我知道。” 德莱尔的宽容,使得缇厘越发难受。 精神力耗空的疲惫,一早上的奔波, 还有混乱的思维,令缇厘意识越发昏沉, 他喃喃:“……德莱尔。” 他没有称呼德莱尔团长, 而是直接称呼德莱尔的名字。 “什么?” 德莱尔耐心回应。 “肩膀,”缇厘说:“可以借给我吗?” 德莱尔笑了,做了一个欢迎的动作。 缇厘慢慢走回去, 将脑袋依靠在德莱尔的肩膀。 这真是一个值得依靠的肩膀,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隔着制服的布料, 居然能够感受到温暖的体温。 缇厘感觉好了一些。 他并没有寄予任何希望。 但德莱尔拥住了他。 缇厘感觉到德莱尔的手掌放在他的后背,搂住他的肩膀,这是一个标准的拥抱姿势。 他闭了闭眼,他和德莱尔都清楚,这样的氛围和姿势并不会出现在朋友和战友之间,超出了标准范畴。如果他选择推开德莱尔,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如果他选择不推开,那么他和德莱尔的关系就会发生转变。 他选择了依靠,而不是推开。 额头蹭了蹭德莱尔的肩膀。 “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德莱尔抚摸着他的头发,摆出倾听的姿态。 缇厘缓缓开口。 “通常孩子们会在十岁觉醒, 被送往圣所进行为期两年的学习, 随即毕业。但我是个例外……” 缇厘八岁觉醒,瑞贝特镇被摧毁后,他被阿德莱德亲自送往当地一家圣所。 后来在他十岁时, 圣所又受到生物潮波及摧毁了,他们这批向导又被送往西西弗斯区域圣所。 西西弗斯圣所比原来的小圣所大得多。 “这批向导做过测试了吗?”圣所所长问。 “没有,但听说他们在之前的圣所做过,应该没什么特别的,还需要再用以太仪测试一遍吗?”他的助手道。 “算了,太麻烦了,做了几十年的测试那个破仪器都没有响过一次。”所长道。 “那我就只带他们做等级测试。” 缇厘和同期的向导们站在一起。 之前在小圣所的时候,他见过圣所总部派来的人,拿着以太仪到他们的地方检测,那是一种精密先进的仪器,据说相当贵重。 有一个手柄连接着秘银色仪器,中间有一个被能量罩隔绝的漂浮光点。 那个人让他们尝试把漂浮光点拿起来,只有他成功了,仪器尾部发出了响声。 那个人欣喜若狂,说要把他带回圣所总部,后来生物潮大爆发,就是连林路辛他们这些刚刚接受训练的小哨兵也被派出去的那次,那个人不巧死在了生物潮里。 缇厘听到西西弗斯的所长在议论这件事,但他没有站出来说自己能让以太仪发声,刚来到新的地方,不想表现得太过招眼。 但他还是格外受到了西西弗斯圣所的关注,在等级测试后。 圣所五楼有数个雪白色的隔间,他们按照抽签被分为八组,排着队前往隔间,左边是哨兵检测处,右边是向导检测处。 助手给他们每个人发放了一个手环,乍一眼看上去像是普通的手圈,只不过尾部多了一个标签。缇厘觉得有点像病人,他之前在医院里见过这样方式区分病人,比如说红色是比较危险,需要格外关注的病人,绿色则是较为健康的病人。 向导和哨兵的标签是不同的。 隔间的门是半透明磨砂玻璃,能够隐约看到人影晃动,但并不能看到清晰的轮廓。 向导们一边等待一边窃窃私语,很快就轮到了缇厘,他仿照其他人的样子将手环贴在门锁上。 一道蓝光扫过标签上的条形码,屏幕上出现了他的登记信息,比如姓名,年龄以及家乡等等…… 玻璃门开启,里面是一间洁白得看不到任何尘埃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银白色检测台,像是罩子般的潜脑头盔连接着数根数据线,三名检测人员各站在平台的两侧,主要负责人朝他微笑:“过来,孩子躺上来。” 缇厘打量这台检测仪。 他在小圣所也经历过等级检查,但那台仪器十分破旧,显然这台仪器先进得多。 他听从负责人的话躺在检测台上。 检测人员将银白色潜脑头盔戴在他的头上,负责人也是向导,精神体是一只银喉长尾山雀,声音拥有催眠和诱导的作用。 “慢慢将精神放松,想象自己正在进入精神图景……” 缇厘按照他所说的,尽量放松情绪,让自己置身于精神图景中。而他的精神图景也通过潜脑头盔相连数据线,传达到了旁边的屏幕。 在一阵能量波动后,检测仪器发出了刺耳的鸣叫声,负责人睁大双眼,近乎屏息地看着右下角的波动信号,从b升到a再到s……这可真是出人意料的结果!没想到从那种小地方来的向导居然还有s级,而且幅度居然还在波动! 这说明小家伙的能量远不止于此,他决定稍微刺激一下缇厘。 能量通过潜脑头盔传达到缇厘的精神图景,原本平静的精神图景像是被灼烧一般。 那种感觉就像置身于岩浆之中,他怎么打滚也无法躲避,缇厘觉得自己就像被针砧板上的鱼,浑身紧绷,想要挣扎,但竭尽全力也无法挣脱。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脚已经被束缚住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精神图景中反抗,于是负责人惊讶的发现缇厘的精神力真的最后定格在s+。 这真的是一件值得惊喜的事,整个西西弗斯几十年来都出不了一位s+的向导,或者说整个大陆都没有几个。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在缇厘的精神图景中发现他的精神体。 一般来说,精神图景会和精神体一同诞生。 他搜索了一圈,都没发现小家伙的精神体,最后还是在一株不起眼的红厘树枝上,发现了一枚很小的茧。 第43章 ——小家伙的精神体是蝴蝶,而且还在茧中孕育。 负责人立即将这件大事报告给了圣所所长,圣所所长也是大喜过望,对缇厘格外关照,甚至亲自来见缇厘,和他说了好一通话。 原本以为是接手了一批小地方来的难民,没想到居然沙砾中还有黄金,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缇厘从检测台下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一绺一绺可怜的垂在脸颊,脸色苍白到透明,他茫然地接受所长的握手和祝福。 过度对精神图景的刺激,让他三五天都没能说话,浑浑噩噩过了一周,才慢慢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s+向导,也为此而感到高兴。 这意味着他离阿德莱德更近了。 说到阿德莱德,他很担心自己来到西西弗斯后,阿德莱德到原来的圣所找他,可能会扑空。 所以在离开原本圣所前,他留了一封信,就压在圣所废墟的石尊下面,只要阿德莱德过去找他就一定能看到。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几个月,缇厘越发焦心。 同期向导们都很喜欢西西弗斯,觉得这里的环境比原来好多了,不仅有热水,还有餐后水果。只有缇厘很怀念原来的小圣所,至少他可以每天都守在后院,等着阿德莱德。 他发现了一条小路,通往圣所后的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大家喜欢称它为“戈多”。沼泽附近森林一片漆黑,高大的橡木遮住了所有的阳光,地上的小路泥泞湿滑,没有人愿意到那种地方去。 孩子们不愿意去,老师们也不愿意去。 但绕过沼泽就能离开西西弗斯,他计划等所有人都睡着了,偷偷跨越沼泽前往之前的圣所。 但缇厘的计划没有成功。 那天晚上他刚刚溜出去,就被值班人员发现了,他憋足了力气在前面奔跑,后面人一边朝他喊一边追。 沼泽湖边到处都是淤泥,他情急之下,脚一滑,摔了进去,难闻的腐烂味,泥土味,鱼腥味一股脑涌入鼻腔。他胡乱挥舞着手,看到沼泽之下有一双绿眼睛,沉甸甸的深绿色让人想到阿德莱德的眼睛,但那是鳄鱼的眼睛。 缇厘拼命挣扎,远离那双眼睛,岸上有人向他递来了一根木棍,他抓住那个木棍被提了上来。 缇厘受到了惩罚,被关进了训诫室,训戒室里没有灯,只有一个侧面小气窗透光,通过微弱的光,他看到墙壁上有一棵彩绘的世界树。 他闲着没事就数树上有多少个枝丫,有一天,他听到隔壁传来一个虚弱的少年声音:“你别数了……” 缇厘周围一直安安静静,他根本没想到隔壁还有人,惊讶极了就凑到墙边:“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应。 缇厘以为他不想说话,便也没有再出声。 从训诫室里出来后,圣所对他的管教越发严格,缇厘也陷入了无休止的想念,他想念以前的圣所,也想念阿德莱德。 经常做梦梦到阿德莱德深邃的绿眼睛,以及淋满糖浆的小饼干。 就这么等待到十五岁,由于他的精神体一直都在茧中,没有孵化出来,所以一直留在圣所。 后来他有一个同期的好友,在圣所的时候跟他关系还不错,在离开圣所之后,某天返回了这里,告诉了他一个消息,那就是阿德莱德其实早就死在了巨型天坑。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但是都瞒着他。 缇厘睁大眼睛,凌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垂下来,好友虽然不忍,但是还是让他看了旧新闻,缇厘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圣所里,有一名待孩子们格外好的芙蕖夫人,她脾气好,性格又温和,很受到孩子们的欢迎,缇厘也很喜欢她,也只听她的话,他向芙蕖夫人问了这件事,芙蕖夫人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的孩子,小家伙琥珀色的瞳孔颤动着,肩膀可怜的发颤,手背青色血管清晰可见,那么绝望而脆弱,她实在是不忍心按照所长所说的话再骗他。 缇厘陷入了深深的绝望,阿德莱德是他唯一的心灵支柱,也是他七年来唯一的盼望。 他为了阿德莱德觉醒成为向导,但阿德莱德却死了。 只在一个夜晚,就被彻底粉碎了。 耳边响起了许多空荡的白噪音,不知道这些噪音的源头在哪里,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又仿佛来自他的心底,他的精神图景有一块在缓缓崩塌,那是他精神图景的最底层建筑。 当初构造这个精神图景是以阿德莱德为支柱而构造的,现在这一块崩塌了。 精神图景崩溃的声音是缓慢且极为痛苦的,就像是用一柄锤子把所有的神经弯折,打碎,那么的痛苦而漫长…… 地面龟裂,塌陷,红厘果树也纷纷凋零枯萎,静静沉睡的蝶茧,微微颤抖,一双黄金色的翅膀破茧而生。 可怜的小蝴蝶,刚刚新生就要面对崩塌的家园。 缇厘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几天,几周。 他稍微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检测仪器上。 所长正和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背对着他议论着什么。 他听见所长称呼那个男人为会长。 所长:“刚才检测结果你也看到了,他的精神图景已经在崩塌了,真是可惜这么一个s+向导,培养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什么用处。” “可惜吗?我可不这么觉得。” 会长布满汗毛的手摸了摸络腮胡,嘿嘿笑了笑,“反正听说他对你也没有好感,对这里没有归属感。就算以后离了这里,去往白塔,也不会念着你的好。” “……” “倒不如我们享受享受。” 所长转了转眼珠,视线落到他的身上,那是一种类似于爬虫的阴湿感,又像是在看待沽货物的眼神。 缇厘产生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也对……我们也从来没享用过这么高等级的向导。” “就是说嘛。” 窗帘被拉了一半,阳光一半洒在房间里,一半洒在所长的侧脸,而另一半面孔则隐在黑影中,缇厘印象中所长总是乐呵呵的样子,然而身上流露出的气息却让人联想到潮湿洞穴中的爬虫。 陌生。 悚然。 会长率先走了过来,拿粗壮的手指抬起他下巴,端详:“真是个美人胚子。” 缇厘痛恨地瞪着他。 “还是个有野性的小家伙。” 缇厘看着他凑了过来,鼻尖嗅到一股中年男人的体味和香水融合在一起的恶臭味,让他极其厌恶和抵触,在对方举起手臂,想要搂住他的时候,他狠狠推搡过去。 大腹便便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被挠出血口子的手臂,冷冷收回手:“我也对强求没有兴趣,但我向你保证,你会跪在地上求我的。” “你在……做梦。” 所长拨通了通讯,让人把他拖出去,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太阳穴如针扎一般疼,缇厘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就这么被硬生生拖到了走廊外。 他看到了芙蕖夫人,她张了张嘴,正打算说什么。 当看到所长和会长从房间里走出来,默默把头低了下来。 推开一道暗门之后,沿着狭窄的走廊,在黑漆漆的过道中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听说西西弗斯区经常遭受生物潮袭击,有这样的地下避难所似乎也不足为奇。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这条走道会一直延续下去。 走到尽头,又回到了地面。 迎面撞见卫兵们靠在墙面上谈天说地,看起来就和平常一样,他甚至认识其中一个面熟的,之前他们就像好友一样,此刻他的嘴巴被堵住了,面对他求救似的目光,卫兵们只是轻飘飘瞟来一眼,就又继续聊天。 缇厘感觉耳背发冷,这一切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又和平时太不一样了。 似乎就算他缠着他们呼救,抓着他们的腿求救,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他莫名想起了闲暇时刻,芙蕖夫人对他们说过的话:“每个房子里都有一个秘密。” “每一间不起眼的小房子里,都有着自己的秩序。” “即使平时看上去是那么的平静,正常……” 缇厘被丢进了训诫室。 从一开始,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一场漫长、乏味而恐怖的噩梦,但当他不知几次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的那一刻,脸依旧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终于意识到这就是现实。 他艰难地喘气,抬头望了望,整个房间里只有一扇狭小冰冷的气窗,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耳边寂静得只听到墙壁间缝隙流通的风声,即使歇斯底里也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由于他的不顺从,每当他困极了,闭上眼,就会有壮汉提着铁桶走进来,往他头上浇水。 他被浇了好几次水,从头到脚包括内衣都湿透了。从那些壮汉俯视着他的脸上,他看到了赤。裸裸的欲。望。 羞耻感刺痛了他的心,但很快,他开始发烧,意识变得模糊,他没有力气,一动也动不了,就连眼皮都被烧肿了。 第44章 只能勉强撑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粉灰斑驳的墙壁,墙皮大片大片脱落,依稀能辨认出彩绘形象是熟悉的世界树。 唯一的小气窗,可以看到五百公里外真正的世界树。 趴在阴冷湿漉的地面上,似乎随之带走了他的体温,他身体冷得可怕,时而又热烘烘的,脑海中混杂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雨丝从气窗的缝隙倾泻,一滴一滴落在脸颊上,凉凉的。 他趴在地上,又感觉自己矗立在窗前,眺望着远方的世界树和圣所主楼,他仔细地看着仿佛能辨认出每一扇窗户是自己的房间,现在却对他来说如此的遥远。 他的脑海混沌又清醒,他尝试去思考,但身体的疲惫无法支撑他的思考。 于是在某一时刻,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望着远处,视线落在树影上,茵茵树冠顶着蓝天,庞然茂密的树枝仿佛从天边垂下来,似乎任何风吹雨打,雷电都无法摧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它,或许只是想短暂从这颗长久以来矗立在地表之上的奇迹获得最后一丝气力,但或许也没有什么别的意义……就像发呆的人总是喜欢仰望天空一样。只是他依旧没有祈祷,或许他打心底就不相信神明存在。 白天的时光相当漫长,而晚上的时光更为漫长,缇厘虚弱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地面是水泥浇筑的,几乎蕴不住任何的暖意。 到了夜里,失温和精神图景崩塌的痛苦令他高烧寒噤,不知名的小虫子从他的脚尖爬过,他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但每当睁开眼,胸口的心跳却告诉他,还活着。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响起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你冷吗?” 缇厘不知道是自己幻听还是真实,他告诉自己,只要少年再开口说一句话,他就相信那是真实的。 少年居然又开口了,嗓音听起来极其虚弱,又在劝他:“屈服吧,否则他们不会给你饭吃。” 半夜,外面下起了暴雨,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上落下来,渗进了他们所在的地下室。 潮湿的水流漫过他的脚踝,缇厘躺在泥水里,呆呆的望着不知名的小虫子爬过他的手臂,涣散的瞳孔透过气窗望着翠绿的树顶,曾经他并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崇拜世界树,只是因为它格外高大吗?现在他知道了。 当看到有那么一个事物巍然屹立在狂风暴雨中,都会都会被吸引的。 人们崇拜的是坚韧不拔的信念。 精神图景的崩塌已经使他精神几乎涣散,他依稀感受到自己的脏器在衰败,血液在逐渐变得冰凉,胸腔里填满了灰烬,一片荒芜的灰烬。 依稀中,他看到气窗上的雨水汇聚成了阿德莱德的模样,阿德莱德挂着琢磨不透的笑容注视着他,一想到阿德莱德,痛苦和思念就像病毒一样,在他的内脏,精神中扩散,令他疼痛,却让他意识到自己依然活着。 “你想被饿死吗?” “还是想被冻死?” “你一定很冷,但我这里有毛毯,你一定很羡慕我吧?” “这是以前我给会长口的时候,他在我过生日送给我的。” 托隔壁少年的碎碎念,缇厘知道了那位会长就是觉醒者协会的会长,权力比所长还要大。 在这里没人敢直呼所长和会长的名字,所以隔壁少年自然也不知道。 隔壁少年每天反反复复碎碎念:“我不想被冻死,也不想被饿死,今天他们对我说,如果我不能说服你屈服,他们就不给我饭吃。”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也嫌我肮脏吗?” “但是肮脏不肮脏都是外面人的标准。” “人应该先优先考虑自己,先让自己活着……” “只有这样狭小的空间才会允许我这样的人活着。” “我也觉得自己就像尘埃一样,变成一把灰烬吧,我也想死后变成一把灰烬。” “至少我不想让妈妈和弟弟看见我这样,我应该被烧成灰烬,这样没人能认出来了,这真是个好主意,是不是? “为我想一想,好吗?” “求求你,我不想死。” “该死的,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就该下地狱!” “你这个该死的危险制造者!” …… 缇厘意识模糊,少年一会展望自己死后,一会又拼命向他祈祷,不想去死,一会又愤怒诅咒他,嗓音也逐渐沙哑。 “呜呜……对不起,我没想这么说的……我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帮帮我。” 少年祈求他。 不知道是自己记忆混乱,还是他经常昏厥过去,所以听得混乱,但他觉得,那个可怜的少年跟他一样精神状态都很糟糕。 他也会变成那样吗? 疼痛和虚弱使他浑身都在发抖,但恐惧、绝望和痛恨涌上心头……不,即便就这么受尽侮辱的死了,他也绝不屈服。但他必须生存下来,只有活下来才有可能复仇,即使代价是折磨和侮辱,他也必须忍受,忍耐才有复仇的时候。 他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地面上,感觉身体又凉又烫,仿佛在发高烧。他觉得自己不会饿死,而是先被冻死,冷风从墙壁的裂缝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领口。 有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但很快,又打着寒颤苏醒了过来。看着在风雨中受尽挫折的树木,恐惧,愤怒和痛苦就像阴影一样缠绕包裹着他。 虽然身体状况前所未有的糟糕,但头脑却因寒风越发清醒,冷静分析着少年歇斯底里时透露的信息,比如所长在高兴或释放压力的时候总喜欢喝一杯酒,然后两个人轮流干他,比如所长是a级哨兵,是哨兵至上主义者,比如这个地下室至少曾经关过八个少年…… 他必须活下去,如果这个罪恶的房子里必须有人死去的话,那一定是他们,至少他得带着那群人一起死。 黄金斑蝶停在他的鼻尖,轻轻扇动蝶翼。 走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守卫每天都会来这里巡视一次。 他睁开眼,强忍疼痛,撑起虚弱的身体,手肘艰难地一点一点爬向门口。 那里有一个金色的铃铛。 他们留下这个铃铛,并告诉他,摇响这个铃铛就意味着屈服。 “叮当——” “叮当当——” “当当当当——” – 铃铛声在冰冷的地下室清越回荡。 不久后,脚步声渐近了,而隔壁少年也瞬间闭上了嘴巴。 被卫兵们拖了起来,缇厘的双腿瘫软,几乎使不上力气,爬行的那段路就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几乎是被拽着一路拖到浴室去的。 他也没力气洗澡,就这么放任自己被热水冲刷,对于在冰冷的地下室躺了许多天的人来说,热水就像甘霖,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被裹上毯子,颤颤巍巍地走出浴室。 他被人搀扶着,走在经常走过的长廊上,明亮的阳光透过雕花窗在地砖上洒下斑驳的影子,树影摇曳,就像每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下午。 芙蕖夫人迎面走了过来,轻轻搂着他的肩膀,随后就放开。 他涣散瞳孔,下巴耷拉在夫人肩膀上,无动于衷地望向窗外明媚的花园。 卫兵们将他带到房间,那是一间充满暖气的明亮屋子,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 比起阴冷潮湿,还到处都是爬虫的地下室,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他想,他知道他们是怎么驯服隔壁少年的了。 会长和所长一左一右,坐在圆桌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们中间空了一个位置。 缇厘被搀扶到那个像是夹心面包一样,唯一一个空的位置上坐下来。 “这五天度日如年吧?” “我们并不是多么坏的恶人。”坐在左边的会长用叉子串起一根肉肠,泛黄的牙齿嘎吱嘎吱咀嚼着汁水四溢的肉肠,笑眯眯对他说:“瞧,你挠了我,我还为你准备了这么丰盛的食物。孩子,人要懂得感恩。” “会长说得没错,懂得感恩才是美德。”所长端起一杯红茶,慢吞吞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缇厘光着脚,脚尖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琥珀色的瞳孔仿佛盈满了雾霭,失去了本该有的光泽,如同迷途羔羊一般绝望。 会长品鉴着他的脸庞,他很喜欢这孩子这样的表情,又串起一根肉肠送到缇厘的唇边:“吃吃看,孩子,五天没吃东西,你应该很饿了。” 缇厘看了看那根肉肠,乖乖张开了嘴巴,他有五天没有喝水吃饭了,肉肠油滋滋的腥味几乎让他呕吐出来,他用意志力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这不是很听话吗?”会长笑眯眯的。 缇厘就这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任由会长给他喂食玉米粥,蘑菇饼之类的餐点。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一片洁白、鲜活的百合花丛就在这个明媚的午后绽放。然而天空中却远远飘来一朵阴云,现在没人在意那朵阴云。 第45章 他乖巧丝毫不反抗的举动,毫无疑问取悦了会长,他喜欢顺从的孩子,对所长道:“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已经在迫不及待的期待晚上了。” 结束用餐后,会长和所长去了另一个房间讨论事情。 佣人们则在这个屋子里打扫卫生,缇厘毫无精神地半躺在沙发上,目光空洞看着她们的动作,佣人们动作井然有序。不知是不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对沙发上的他并没有表示任何的惊讶,也没有人在意他,只是平静的做着自己该做的工作。 他注意到其中一名佣人特意拿出了香槟,那瓶香槟一定很珍贵,平时被放在酒窖的里层,但佣人今天特意拿了出来,他认为应该是今天晚上他们即将庆祝要喝的。 缇厘耳朵里依旧充斥着古怪空洞的白噪音,他甚至有时候听不见佣人忙碌的声音,直到她们走远,他也不太确定她们会不会折返回来。 直到等了许久,确认她们不再回来,他才用积蓄的力量慢慢地,艰难地从沙发上爬起来。 外面天有点微微阴沉,那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前兆。 如果他在今天没选择屈服,今晚地下室一定蓄起积水,他就会死在那滩腐烂的积水里。 缇厘无动于衷地想着这些,就像在想一个与自己无关者的命运。 他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白色粉包,那是芙蕖夫人放在他口袋里的东西。 这瓶珍贵的香槟已经被喝了一半,但塞子依旧很难拔出来。 缇厘花了半个小时时间折腾,才终于把塞子拔起来,好在这段时间一直没人进来。 他实在太过于虚弱了,将粉末全部倒入香槟中,确认香槟把药粉融化,他藏起一柄餐刀,几乎精疲力尽倒在沙发里。 傍晚的时候,他被雨声吵醒,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在窗台上。一只淋雨白鸽落在窗台上,咚咚敲打着玻璃窗,缇厘不知道白鸽是否在向他寻求帮助,想让他放自己进去避雨,但他闭上眼睛,他需要积蓄力量。 再过了一个小时或者半个小时,门锁传来打开的声音。 披着雨衣,穿着胶鞋的会长和所长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在讨论着公务上的事情。 缇厘紧张地看着他,直到所长拿起了那瓶香槟,轻巧地开瓶器打开了塞子。 会长终止谈话,来到了缇厘身边:“你期待吗?” 缇厘呆呆望着他。 “拿三个杯子,”会长支使所长:“我们的乖孩子也要喝一杯。” 所长:“当然。” 狂风雨水像是巴掌一般扇在玻璃窗上,百叶窗的扇页被摇得呼呼作响。 “真是可怕的暴风雨,是吧?” 会长接过酒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随后转向缇厘,亲切地说:“但是你放心,吹不进我们这里来,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会长说的没错,”所长一语双关:“把这里当成你的避风港,你会享受这里的,孩子。” “……” “我真是高兴你能想通,不然今天晚上你又会趴在那个积水的地下室里,我真是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会长夸张地摇摇头,舔舐一般目光落在他的脚背上:“这么美好的皮肤说不定都会溃烂掉,太可惜了。” 所长端着另外两只玻璃杯走了过来。 会长接过其中一杯交给缇厘:“拿好,孩子,这杯酒很贵。你不会想弄碎它的。” “当——” 所长举起酒杯与会长相碰。 高档酒杯在碰撞时发出类似于华尔兹一般的动听声音。 会长又将酒杯和缇厘碰了碰:“喝吧,乖孩子。” 一道青白色的闪电划过天际,雷声隐隐约约,在两人的注视下,缇厘举起酒杯缓慢地喝了一口。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那袋药粉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毒药,也许他今晚也会死,但是也无所谓了,他笑了一笑。 会长也笑眯眯看着他,就像看着什么可口的下酒菜,将酒一饮而尽。 “有点饿了,让佣人们上菜吧。” “等结束后,我们就能享受真正的甜点了。” 在场三个人都知道,这个所谓真正的“甜点”是什么。 缇厘又坐到了两人中间,这顿晚餐吃得漫长而折磨,但他表现得依旧乖巧听话。 只是余光频频去看墙上的石英钟,不知道那袋粉末会在什么时间点,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他努力维持着平静,不让两人发现他表情的任何端倪。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那个药粉根本就是一个幌子,芙蕖夫人和两人一起欺骗了他,或许他现在频繁看时钟的表情也被两人收入眼中,一会儿等到他希望落空,就会指着他的鼻子狠狠嘲笑。 终于,漫长的晚餐结束了,所长按照习惯起身去抽雪茄,会长拿餐巾擦了擦嘴,随后抬起手腕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一些昏沉。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形甚至晃了晃。 “怎么回事……” “怎么地面晃晃的。” 缇厘也感觉到眩晕,但他喝的酒远没有那两个人喝的那么多。 而且他现在的心脏在激烈跳动,保持着他的清醒。 头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他静静地看着会长身体摇摇晃晃,伸手朝他抓过来,他也顺势抓住了会长的肩膀,将额头狠狠撞在对方的脑门上。 霎时间,黄金斑蝶扇动翅膀飞进对方的精神图景,他几乎将所有的精神力倾注在小蝴蝶的身上,掀起万丈飓风,瞬间将会长的精神图景搅得天翻地覆。 “啊啊啊——”会长发出凄厉的哀嚎。 所长也意识到了不对,三两步往这边冲过来,想要把他拉开。 但即便是a级哨兵,也因为药物作用,身手没有那么矫健。 缇厘及时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反手抓住所长的颈子,将藏在口袋里的餐刀狠狠得捅进了对方的心脏。“噗嗤”一声闷响,所长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瞳孔瞬间睁大,缇厘深知这次能这么顺利放倒这两个人,一是因为这两个人对于向导过于轻视,二是药物发作的缘故。 缇厘也知道身为a级哨兵的身体素质,让所长没那么快死去,所以他又拔出那柄餐刀对着心脏连捅了十几下,直到确认所长没了声息。 他猛地扭过头。 会长还捂着流血的额头,瘫坐在地板上,满脸震惊地望着他。 缇厘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震惊,他大概能想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他猛捅所长心脏的时候,滚烫的血飞溅在他的鼻梁,脸颊,眼皮。 他抬起手,随意擦了两下,也不管这些液体是被擦去,还是被晕染开来。 会长终于反应过来,放出精神体,是一只灰皮老鼠,真是和会长本人一样的精神体。 缇厘在心里嘲讽。 灰皮老鼠刚扑过来就被黄金斑蝶扇飞了,他举起餐刀猛地冲过去,会长的求饶和哀嚎就在耳边,但他眼也不眨,将餐刀捅了进去,那具肥胖的身体不断挣扎,直到确认他断了生息,缇厘才慢慢松开手。 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 他胸前的衣服几乎都被鲜血染湿了,他筋疲力尽地瘫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儿,勉强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还有事情要做。 走廊上安安静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发生点什么,所以会长提前把别馆的人都清空了。 他摇摇晃晃一直走到训诫室,一个醉醺醺的哨兵正在门口打盹。 精神图景被入侵的剧痛让哨兵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脸惊讶地看着胸口,喉咙发出几个模糊音节,就仰面倒了下去。 缇厘从他腰带上解下了钥匙。 打开隔壁的门,一个面容清秀苍白的少年垂着头颅,瘫坐在木床上。 他终于见到这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的年龄比他想象得还要小一些。 他一步步走过去,推了推少年,少年轻盈的身体却倒在了木床上。 少年身上几乎没有几块完整的布料,露在外的皮肤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伤口和溃烂的疤痕。 这些伤口奇形怪状,有圆形的烫伤疤,腿根还有三角形烙疤,带刺的鞭印,腰上,肋部干瘪削瘦深深凹陷下去,就像风干的老树皮,大腿各处随处可见青紫色指痕。 少年的身体尚有余温,却已没了气息。 或许在他刚才享用午餐的时候,少年依旧还活着。 他甚至不知道少年的名字,少年就这么死在他的眼前。 “砰——” 狂风将气窗猛地甩上。 缇厘颤了一下,瞬间惊醒。 很明显有了新的玩具,他们并不打算爱护这个旧玩具,粗暴使用之后就随意丢在这里。 他冷静地拿起木床上那唯一的遮蔽物,那是少年曾经炫耀过的毛毯。 是一块很脏的,破旧的,边缘甚至被老鼠啃过的毯子。 第46章 他将它盖在少年脸上。 他静静走了出去,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他很清楚这里的房屋构造,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但做这一切时,他的心脏都在鼓噪,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他依稀想起了少年对他说过的愿望…… 『至少我不想让妈妈和弟弟看见我这样,我应该被烧成灰烬,这样没人能认出来了,这真是个好主意,是不是?』 是的,少年都已经死了,他应该满足少年的愿望……他从仓库里拖出了油桶,期间又被一名守卫发现了,他依旧是撞入对方的精神图景,在对方惨叫前,餐刀扎进了对方的喉骨,他清楚听见了血管破裂的声音。 别馆是西西弗斯圣所最后面的一栋房子,这里是所长的私人领地,每个房间都铺满了绫罗绸缎,窗帘,毯子,沙发,甚至是墙上的挂布。看到这些高档的易燃物,他的眼睛都亮了,他把燃油撒在这些绸缎上,然后点了一把火,火舌熊熊燃烧起来,很快吞噬了这些昂贵又肮脏的织物。 明亮的火焰映照在他染血的脸上。 刚才他们还在享用晚餐的房间瞬间陷入了汪洋火海,走廊上的墙纸也跟着燃烧,他特意去看了地下室,那是他最先点燃的地方,火焰已经将那里吞噬,滚滚浓烟扑面而来。 他咬牙朝外跑去,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感觉到肺部剧烈的疼痛,才勉强停下来。 雷声,火焰…… 缇厘跑出别馆之后,单凭意志力支撑的身体瞬间精疲力竭地倒在了百合花丛里,他的眼眶,鼻腔,嘴巴都有血流下来,过于透支身体,使他浑身的骨骼,心脏都在发颤,暴雨倾倒下来,浸透了他的身体,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有雨水,也有血水,百合花的香气充满了鼻腔,熏得他头脑发晕。他浑身烫得惊人,又冷得发颤,但明亮的眼睛却望着远处熊熊燃烧的别馆。 他的瞳孔不正常地涣散、缩紧,浑身包括精神都痛得颤抖痉挛,青白雷电划过漆黑的夜空,照亮了他眼前的视野,他看到黄金斑蝶在他面前支离、消散…… 不…… 不要…… 他竭力想要挽留握住小蝴蝶,但他实在太累了,太累了,他的身体还是他的精神都已经透支了,手臂刚刚抬起,就颓然放下,眼皮也慢慢闭了起来。 说到这里,缇厘眼睛缓缓睁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这就是一切的可悲过往。” 德莱尔看着可怜的小豹子,肩膀微微发抖,琥珀色的瞳孔不安地颤动着,希冀又期待地望着他,像是正遭受审判的受刑人,渴望他说些什么。 “可悲?我很高兴你变得如此艰韧,苦难,痛伤,感悟都是珍贵的馈赠,”德莱尔缓慢地抚摸他的头发,“这并不可悲。” “真的么……” 缇厘茫然喃喃。 他小脑袋在德莱尔的肩膀上蹭了蹭,这是下意识的举动,而且很轻,幅度也很小,十分小心翼翼地拱了拱。 德莱尔似乎意识到了,勾唇笑了笑,缇厘感觉德莱尔的手轻轻压住他的后背,他得以更深入被对方拥入怀中。 ----------------------- 作者有话说:咳咳,知道这章分两章,宝们会不安,所以合成一章啦 第25章 伴侣印记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缇厘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和德莱尔继续拥抱。 他们回到了位于白塔的宿舍,当他扫开房间门后,客厅感应灯亮了, 暖白光线将他们的身体包裹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和德莱尔身处在一个单独狭小的空间里。 他们回到房间, 就像一起归家, 普通的热恋情侣。 缇厘一时有点恍惚。 “你的故事还没有说完,”德莱尔说:“是什么让你的精神体回来了?” “不算回来……”缇厘的目光落到窗外,遥远的浮空岛彼端, 在一片茫茫白色建筑后,隐约看到漆黑的树冠。 “泰坦”模糊的黑影就像一片纯白色幕布中的黑色色块,那么的明显而突兀。 他被困在地下室的那段时间, 也曾以“泰坦”为精神支柱,当“泰坦”畸变后,他也感同身受的感到难过。 “我记得那天暴雨,雷电,大火和吼叫……圣所发现了火灾,呼喊着过来救援,我也被发现了, 我当时处于高热又在缓慢失温,意识不太清醒,因为我是s+向导,得以被紧急送到白塔治疗……” 缇厘从未想过有一天亲口将这段过去告诉另一个人, 他不是那么喜欢揭开伤疤, 分享痛苦的人,但他想把这些分享给德莱尔。 德莱尔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则握住那只手, 脸颊轻轻蹭了蹭。 “后来怎么样了?”德莱尔问。 “我醒来时就已经在白塔急救中心,只是意识时断时续。” 缇厘回忆当时的场景皱了皱眉头,他记得冰冷的急救床,还有头顶亮得晃眼的白炽灯光,戴口罩的救护人员拿出一支碧绿色液体的针剂,细长针头闪烁着森冷的光。那种无力的感觉又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钉死在砧板上的鱼。 “当时精神图景已经崩塌了一半,图景里到处都是废墟,满目疮痍。孚森院长提出了他最新的研究理论,寻找新的支撑点,稳固我的精神图景,”缇厘迎接着德莱尔的目光,说:“在与林路辛刻印后,我精神图景崩塌的情况才慢慢停止。” “我的第一个精神体,最初的黄金斑蝶,在我燃烧透支精神力那一刻就消逝了……”缇厘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继续:“在医院住了一年多的时间,状态稳固下来后,某一天,我在红厘树深处发现了一只幼小、新生的茧。” 他闭了闭眼睛。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倾盆而下的暴风雨,轰鸣雷声,还有燃烧的圣所别馆,在火光映照下,黄金斑蝶轻盈环绕着他,直到一点一点消散,化为粉齑,那样的场景一直留在他的心底。 “我发誓会用心呵护这来之不易的救赎,期盼着它破茧重生。” 那是黄金斑蝶的新生,也是他的新生。 他依靠在德莱尔的肩膀上,眼前的视线像是蒙上一层白雾,清晰得唯有耳边德莱尔低沉轻柔的声音。 “好孩子,这是苦难给予你的馈赠。”德莱尔弯起嘴角:“我知道,你一直是特别的。” “不,我没那么特别,”缇厘沮丧道:“我一直以为伴侣印记消失了,但它还是存在。” “印记在哪里?” 缇厘犹豫了下,抬起手,缓缓解开制服领口,他感觉到德莱尔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颈后的印记,极其折磨缓慢地摩挲。 那是其他人留下的印记,而德莱尔正在抚摸它。 缇厘抿了抿嘴巴,压下喉咙里的轻吟,连耳垂都开始慢慢变红。 这真是太糟糕了,德莱尔在抚摸他的伴侣印记,更糟的是,他根本没有勇气去看德莱尔的表情。他懵懂又绝望的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德莱尔。 德莱尔的手指在那片皮肤上摩擦,缇厘已经快忍受不了了。 然而当德莱尔真的把手挪开时,他又感受到一股失落。 “没有什么印记,缇厘,它消失了。” 缇厘琥珀色的眸子亮了起来,但很快又归于黯淡:“但孚森院长说印记是不会消失的,死亡也不会,可能只是皮肤上的印记消失了……” “你信任我吗?”德莱尔问。 缇厘点点头。 德莱尔很喜欢小豹子痛苦迷惘的眼睛,但并不喜欢这样的情绪来自于别人。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缇厘事实,笑了笑:“那就忘了孚森说的话,我告诉你的才是事实。” 缇厘像是蒙了尘埃般的眼眸,慢慢变得清晰明亮,他的直觉告诉他,德莱尔说的才是真的。 他又想到了一个可以佐证的事实。 即使没有做检测,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等级应该是上升了,或许超过了s+,如果伴侣印记还存在,等级应该一直是s…… “所以我在你架子上看到的那些药物?”德莱尔说。 缇厘:“是的,虽然因为刻印重建了精神图景,但精神余波持续了将近一年多的时间,需要用药物来稳固和缓解疼痛。” “但你对酒精和药物的表现都很脆弱。”德莱尔勾唇。 缇厘沮丧地点点头。 他忽然感觉覆盖在自己左手背的那只手掌慢慢收紧了,缇厘并没有惯用手,左手和右手一样灵活,也一样的敏感,德莱尔的手指一寸一寸摩挲他的指骨,动作缓慢,像是在描摹什么。 他手臂绷紧,感觉到另一种程度上的无力和无助。 他咬唇,忍不住说:“……德莱尔。” “宝贝,你是用这只手握着餐刀捅死那两个家伙的吗?”德莱尔问。 缇厘从热意中冷静下来:“是的。” 德莱尔眯起眯起瞳孔,如往常一般微笑注视着他。他的小豹子看起来很紧张,手腕连同手臂都绷紧了漂亮的肌肉线条,就像是第一次被主人剪爪子的可怜小猫咪。 第47章 “我可爱的小豹子拥有锐利爪子。” 缇厘脸红了,但他没有反驳这个略微亲昵的昵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鼓噪起来,突然门口“嘀嘀”两声,宿舍门被打开了,缇厘身形一僵,就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当即清醒过来。 他扭过头,看到灰蓝色卫衣的小家伙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们。 缇厘反应迅速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米……你怎么过来了?” 在熟悉的弟弟面前表现如此亲密的动作让他有点尴尬。 “我……我想来帮你清理卫生。”小家伙讷讷说,似乎也没想到一开门会面对这样的场面,看上去有点愣住了。 缇厘注意到他手里提着袋子,里面装着清洁剂和抹布等清洁用品,叹了口气,走过去:“给我吧。” “你不需要做这些。”缇厘拍拍他的手臂。 “……他是谁?” 缇厘转身的时候感觉衣摆被攥住,小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小。 他觉得有点奇怪,头一次看到小米埋着头,紧张得连攥着他衣角的手都在发抖。 “他是德莱尔,是我的长官,我们……”缇厘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进一步形容他们关系,难道要直说他们正在暧昧期吗? “他……很恐怖,”缇厘发现小家伙只顾穿着他的衣服,根本不敢往沙发的方向看,他把小家伙的脸抬起来,才发现小米的脸上并不是生气和委屈,而是恐惧:“我不知道,我第一感觉就觉得他好恐怖。” 缇厘看到小家伙这样的反应,也想起了第一次见德莱尔时的心情。 “或许看上去有一点……”缇厘回忆了一下他们相处,做出客观评价:“但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他为什么在这里?” 小米惶恐不安地拉着他的袖子,问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他问题的中心始终都是在意缇厘和德莱尔的关系。 “因为……” 说话间,德莱尔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的个头太高了,一站起来客厅的空间都显得逼仄。 小米紧紧抓着缇厘的衣服,闪到了他的身后,德莱尔走到了缇厘面前,含笑的眸子瞥了一眼垂着脑袋的小家伙:“这是你的取向吗,往家里捡孩子?” 这句话要是林路辛来说,小家伙估计当即就跳脚了。 但面对德莱尔的调侃,小家伙只是仰头看了一眼,就瑟缩躲到缇厘身后。 “抱歉德莱尔,我得把他送回去,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吗?” “我可以陪同吗?” 德莱尔笑问。 缇厘低头看了看小家伙,小家伙脸也不抬,就把脸埋在他的后背,无奈揉了揉额角:“当然。” 小米现在居住的地方是离白塔不远的一处居民楼,离白塔宿舍很近,走过去也只要半个小时时间,甚至比到医学中心还要更近一点。 缇厘牵着小家伙走在道路的内侧,而德莱尔走在道路的外侧。 午后柔和的微风穿过明亮的光线,带来着一些温度在他们的脸颊转瞬即逝。 宽阔道路另一边有一家三口,正牵着孩子前往圣所上学。 缇厘有一种怪异的代入感,好像他们现在的场景也差不多。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种古怪的幻视给晃掉。 缇厘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道:“对了,你上次到酒店来有什么东西落在门口了吗?” “没有啊。”小米想了想,摇摇头:“我只带了水果,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缇厘也没放在心上,他认为是德莱尔看错了,或者是其他某个房间的人不小心把东西放在他的门口,再或者是清洁工,临时将什么东西放在他的门口,后来又拿走了。 将小米送回去之后,缇厘感受到了深深的疲惫,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你该好好休息了。”德莱尔向他伸出手:“到我那里去,那里不会有人妨碍你。” 缇厘对这个建议心动了,这是一个极其诱惑的提议,他不仅可以获得舒服的睡眠,而且还能进入德莱尔的空间。德莱尔已经到过他的宿舍了,但他对德莱尔还不怎么了解。即使这只是酒店的房间,他承认他还是心动了。 他强忍住握住那只手的冲动,还是决定拒绝德莱尔的好意:“今天该应付的都应付完了,短时间他们应该也不会过来。” 德莱尔放下了手。 缇厘和德莱尔按照原路往回走。 他们几乎并肩走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他们的影子照在洁白干净的道路上,重叠在一起显得尤为亲密。 一片沉甸甸的阴云漂浮过来,笼罩在浮空岛上空,光和影子都消失了。 · 白塔医学中心。 雪白走廊上人来人往,这里的病人一如既往的拥挤。 候诊台的电子屏猩红数字不停变动,护士推着承载病人的机械床在走廊移动。 护士敲了敲房间的门:“院长,这边有点情况,需要您来看一下。” 房间内,百叶窗被放了下来,光线昏暗,孚森站在自己的桌案前。 桌面摆放着一只敞开的保险箱,上层是一些文件,中间夹层是数股份书,下面最大的空间堆满了价值连城的珠宝。 他应了一声。 缓缓锁上保险箱。 ----------------------- 作者有话说:后面二更在晚上九点 第26章 分别礼物 一周时间转眼过去。 缇厘昏睡了几天, 把亏空的精神力都补了回来,在第七天的下午,接到了德莱尔的通讯, 和他一起赶往治疗室。 他们到的时候,治疗室里只有穆渊和乐瑶。 穆渊醒过来了。 一向刚正严肃的脸居然崩溃了, 他双眼猩红, 青筋暴起的双手死死按着额头:“我怎么能忘!怎么能忘——” “他们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是为了给他们报仇的!我为什么能忘了, 我把他们都忘了——”沙哑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平时冷硬刚强的男人此刻居然像孩子一样崩溃。 “阿穆,这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被洗脑了……你被精神控制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乐瑶拍抚着他的后背,轻言细语地安抚他。 缇厘看着男人崩溃的样子,也觉得心底不好受,直到穆渊将手掌盖在脸上,停止了歇斯底里。 乐瑶轻柔地将被单盖在他的身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缇厘看到她微红的眼圈,也感受到她身上笼罩的悲哀。 乐瑶抬起玉白的手背,轻轻拭去眼角泪珠:“我们到隔壁说话吧。” 到了隔壁,乐瑶推开窗户, 黑黢黢的树影在远方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阴沉浓云在天空翻滚,天空和浮空岛像是黑色与白色的色块碰撞,有一种莫名的压抑。 乐瑶的手指摩挲着怀表表面的纹路, 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浓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怀疑的没有错。” “穆渊都想起来了,他确实不是在门里,而是在潜入铁厦研究所遭遇到了那个怪物。” 缇厘:“铁厦……” “就是你想的那个铁厦。”乐瑶点点头。 “整个浮空岛的基建,各城市发电反应堆的建造,轨道车铺建,还有军用装备的打造都来自于铁厦,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世界级军工厂,虽然普通人不常接触,但其实处处都有它的身影……这件事很大。” 缇厘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下意识望向德莱尔。 德莱尔环着手臂靠在墙边,静静注视着他们,缇厘回头看他,他嘴角微微上挑,似乎在鼓励他和乐瑶对话。 缇厘心稍稍安定。 “……据我所知,铁厦并不涉及生物基因研究。”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我也是在继承哥哥的位置之后才知道,每年都有许多战死的哨兵遗体被送往铁厦进行研究,对外就宣称牺牲。” 缇厘:“白塔不管吗?” 乐瑶摇头:“铁厦有林世秩的私授批函,这件事在明面上不被允许,但私底下已经进行,至少有几十年了。” 几十年。 缇厘皱起眉头,他和林世秩打过几次交道,林世秩既精明又圆滑,是标准的政治家,为了自己的政治地位,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包括当初接回林路辛,也是为了培养壮大自己的派系,而一个不会背叛他的后继者,有血缘关系无疑最是牢固。 他和铁厦勾结做这种事情,一旦被曝光出来,对于他的政治声誉,是毁灭性的打击,但他居然许可这件事,是铁厦给了他天大的利益吗? 但就算是这样,整个白塔高层那么多领导都默许这种事情发生? 与林世秩不对付的鸽派,一直想尽办法想斗倒他,又怎么会明知这个把柄却不加以利用?这太奇怪了。 乐瑶心灵通透,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但我刚刚接任哥哥的位置没多久,许多事情了解得也不那么清楚,等我查明了事情,我一定会告诉你。” 第48章 “好。” “说回这件事。”乐瑶说:“穆渊醒过来之后口中喃喃自语礼物,礼物……反反复复重复这个词。” “我就把他最近几年收到的礼物都带到了治疗室,他一眼就认出了文舒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拆开机械装置,下面是一封手写信,看到那封信之后,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缇厘:“文舒,是第五军团军团长。” “没错,”乐瑶:“他和穆渊是知交好友,同期从圣所毕业,认识了有几十年。” “白塔每个军团都有各自负责的职责,第五军团负责白塔的内勤事务,需要经常和不同部门打交道,其中就包括铁厦研究所。文舒很早就向穆渊抱怨铁厦里总有难闻的臭气,似乎在进行见不得光的实验。” 缇厘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这是一场连环悲剧。” 乐瑶柔和的目光中泛起了痛意:“就在去年,他借着给穆渊送生日礼物的机会,在下面藏了这封手写信,告诉他自己好像发现了铁厦的秘密,要去一探究竟。如果他在一周之内没有联络他,可能就是死在了那里。” “白塔里所有人的通讯手环都是铁厦制作的,他不敢信赖通讯手环,只能用这种老办法给穆渊留下信息。” 缇厘问:“我可以看看吗?” 乐瑶解开了包包的扣子,露出信封的一角,小白貂蹦蹦跳跳从她的肩膀跑下来,叼住这封信,衔给了缇厘。 缇厘摸摸他的小脑袋:“谢谢,好乖。” “叽啾。” 拆开信封,纸页的字迹龙飞凤舞,能看出文舒是一个自恣自我的人。内容果然和乐瑶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信的末尾绘制了一个古怪的图案。 ——下面是一个正置的三角,上面则是一个倒置的三角,两个三角重合,就构成了这个怪异的图案。 文舒很清楚,这有可能是他的绝笔信,在这样重要的信件上绝不可能随意涂鸦,只有可能这个图案是某个重要物件,或代表了什么意义? 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将他手中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一道黑影笼罩下来,原来是德莱尔走到了他的身边,同时也挡住了窗口的风。 “你能认出来是什么吗?” 德莱尔笑了下:“不好说。” 缇厘认为这就是不清楚的意思,他盯着这个图案看了许久,喃喃道:“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将信件重新折好,还给乐瑶。 乐瑶拨弄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缓缓开口:“当时穆渊正在外面出任务,回来后,距离这封信的时间早就过去了半个月。白塔对外宣布了文舒的死讯,声称他意外死在了s门里。穆渊悲恸,但他很清楚,这件事绝不是意外,和铁厦脱不了关系。” “于是也步了上后尘。”缇厘叹气。 “是啊……”乐瑶说:“兄弟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骨都没见到,他又怎么能甘心呢?” “他也潜入了铁厦?”缇厘问:“他又见到了什么?” “他……看见了足以让他疯狂的画面。”乐瑶停了一会儿,才说:“穆渊并不是逞一时意气就这么带人潜入进去的,也偷偷做了不少工作。发现铁厦守卫包括铁厦附近城镇的居民表现都很奇怪,你看看这一段视频。”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只老式的播放机。 这种播放器是无法连接网络的。 但优点是不容易被监视和遗失。 缇厘盯着视频认真看,乐瑶将视频按顺序播放,又倒回去,反反复复重复了几遍,“发现什么了吗?” 缇厘回答道:“戴红帽子的居民,昨天,今天,前天每次都会在十一点的时候出现在水井的边上,还有这个孩子每到七点都会准时抱着球从家里跑出来……” “没错,”乐瑶说:“穆渊怀疑不仅是守卫,铁厦所在的黑丁尼堡附近的城镇居民都受到了精神控制,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着相同的工作,做着相同的事情,这些被控制的人就像傀儡一样,自然不可能发现铁厦的不对劲,也不可能把铁厦秘密泄露出去。” “……这太恐怖了。”缇厘觉得后背发凉。 “好在铁厦也不是固若金汤,毕竟面积极广,再严密的防守也会有疏漏的地方,穆渊发现了这些人的固定规律,找出了他们的疏漏之处,在隐身哨兵的接应下,潜入了铁厦。” “他看到了什么?” “正如你们在门里看见的那头触须怪物,它的本体就像一团肉瘤团聚在那里,啃食哨兵的尸体,那东西很古怪,即使他们隐藏了身形,触须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并朝他们席卷而来,穆渊被迫卷入战斗……” 缇厘想到当时袭击他们的触须,s级哨兵的攻击对于他来说都毫无作用,那东西保守有ss能力,穆渊小队全军覆没,可想而知。 “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乐瑶柔和的嗓音变得极其凄哀:“身边的队友一个接一个死去,穆渊本也打算死在那里,但触须的脸与他贴靠在一起,张开了嘴巴,在即将要把他吃掉的时候,近在咫尺的脸变成了文舒的脸,肿胀而扭曲,拼命对他嘶喊:逃,快逃——” 缇厘能够理解穆渊的绝望,穆渊抱着寻找真相,为了文舒复仇的心情潜入这里,看到了却是不人不鬼的畸形体,熟悉的人变成了这个样子,对他的震撼可想而知。 “即便已经面目全非,穆渊还是认出了他,那就是文舒,也许是在被吃掉之后变成了触须的一部分……”乐瑶声线微微发颤:“穆渊的记忆就到这里,我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我要把一切都公布出去,我绝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的……” 缇厘点点头:“让我们逐一分析吧。” 停顿片刻后,他说道:“铁厦戒备森严,混入了这样一只畸变怪物,他们不可能不知情,穆渊潜入的时候就看见它大摇大摆的在食用哨兵尸体。说不定这东西和铁厦本身就有什么关联……它或许有一个创造者或是饲养者。触须最后变成了文舒的模样阻止了吞噬穆渊,是否也是他阻止了饲养者杀死穆渊?穆渊才得以被送回白塔。但同样的,也和那些镇民们一样受到精神控制。即使他侥幸醒过来,也只会记得是自己在门里遇见怪物,而完全忘记了铁厦发生的一切。” 乐瑶接着他的话说:“根据搜集到的资料,触须怪物最近被多次在门里被目击攻击哨兵,说明它需要的食物越来越多。铁厦估计也知道瞒不住,所以他们想营造一种错觉,把触须怪物伪造成门里的怪物,而让人联想不到铁厦。” “是这样。”缇厘点头。 乐瑶微微蹙眉:“唯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个人的精神控制能力很强大,对自己的能力也很自信。又怎么会在穆渊身上失手,让他想起了这一切?” “……” 这也是缇厘感到奇怪的地方。 但现在线索毫无疑问全都指向了铁厦。 他们当务之急需要弄清楚这一切,减少越来越多的悲剧发生。 “目前看来……我认为这个使用精神控制的人,最有可能是铁厦的实际控制者哈兰所长,他也是白塔的奠基人之一,第一个s+向导,不,现在看来他的等级可能不止s+。” 乐瑶柔美的面容流露出坚毅的神色:“我会开会宣布这一切,把这一切都告知大家,铁厦悲剧要尽快结束。” 缇厘也是这么想的。 乐瑶笑了笑:“谢谢你。” “不用谢。” 乐瑶纤细的手指,拨弄了一下胸口的怀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又朝他笑了笑。 缇厘看她洁白的裙摆消失在门廊,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乐瑶真是一位坚韧果敢的女性,她那么的哀戚,但一旦确定目标后,就又极快调整,重新振作起来,她很乐观。”缇厘赞美道。 德莱尔挑动了下眉稍。 缇厘说:“如果她来当白塔的执政官,也许会不一样。” “你对她赞美很多。”德莱尔道。 缇厘摸摸后脑勺:“我很欣赏她。” 从治疗室出来后,他一路和德莱尔走回酒店,本来只是想边散步边聊天打发时间。 快走到酒店的时候,一场骤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由于撑起了精神屏障,倒没有被淋湿,但加快脚步回到酒店,身上还是冒了点汗。 缇厘观察了一下德莱尔,发现别说冒汗,连呼吸频率都没怎么变化,果然哨兵和向导的身体素质差距很大。 他们回到了缇厘的房间。 这段时间,德莱尔得空的时候就会过来,当然他也很欢迎。 缇厘说:“我去洗个澡。” 德莱尔点点头。 缇厘到浴室急急忙忙冲了个澡,他换了件衣服,出来后看到德莱尔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本书。 窗帘并没有被拉起来,能够清晰得看到外面的景象,细雨如雾,美拉迪亚市仿佛被淹没在灰色的雾海中。 第49章 德莱尔就仿佛坐在雾海之中,静静翻动手里的书本,就如同一幅灰铅色油墨画。 缇厘忽然难得升起一股恶作剧的心思,脱掉了拖鞋,光脚走过去。 “又在看书,在看什么?” 德莱尔并没有被他吓到,将书籍合拢,让他看到封面上的名字。 “《三角的范式》?”缇厘对这种文学书籍并不了解,擦着头发坐在德莱尔的身边:“它讲了什么?” 德莱尔:“世界的本质。” “本质?”缇厘歪头。 “肉躯、灵魂、意识。” “这有什么不同吗?”缇厘问。 “知道这三者中什么东西最珍贵吗?” 缇厘如实道:“不知道。” “灵魂。”德莱尔说:“肉躯只是一具躯壳,意识是这具躯壳衍生出来的想法、思维和回忆,而灵魂相当于能量。” 德莱尔轻轻拍了拍腿,缇厘便枕着他的大腿躺下来,他的头发还略微有一点潮湿,但德莱尔并不介意,缇厘的皮肤湿润而柔软,而从缇厘的角度,能很清晰得看到德莱尔的侧脸。 “每个人的灵魂或者说是能量都是不同的,有些人很特殊。”德莱尔视线落在窗外:“人的肉躯、意识都能被复制,唯独只有灵魂不能被复制。” 缇厘感觉到德莱尔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抚摸他的头发,手掌温度使他意识有点模糊,呢喃:“灵魂……” 德莱尔好像什么都知道,他懂得那么多。 “这是你的第二课,这很重要。”德莱尔低头朝他笑了笑。 缇厘莫名感觉到这句话里的认真,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我觉得意识也很重要,任何人的思维、记忆都是很重要的。” 他陷入昏睡前,他隐约听见德莱尔优雅低沉的声音:“不,那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缇厘意识朦胧,不太听清这句话。 只是在沉入酣梦前,终于想起来,自己果然是见过那个图案。 第27章 对视 缇厘沉入梦中。 红厘树繁茂的树冠宛如一柄柄撑开的伞, 翠绿色叶片层层叠叠,枝桠肆意地向天空伸展。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金,蜜果粉色的花萼尚未尽褪, 却是他幼年时在瑞贝特镇见惯了的景色。 尽头是一条横贯小镇的溪流,清澈见底的溪水慢慢浮现绿灰, 一块块斑点像是荒诞诡异的霉斑被泼洒在水面上, 他嗅到了一股熟悉又难闻的气息。 一转头,溪水上多了许多漂浮的人影,他认出了那是他同伴的衣服。 他跳入水中, 他的手拼命向同伴伸去,他翻过这些漂浮的尸体,一具, 两具,这些熟悉面孔染上绿灰色,绿灰色泥从他们的眼角,鼻腔,嘴角渗出来。 晕眩,作呕,心慌, 他闭眼一头栽进了溪水中,水流灌入鼻腔,嘴巴,耳膜, 他听到奇异又恐怖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那并不是风声,而是有人在他耳边哀嚎。 凄厉尖锐的哀嚎, 悲鸣声像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被撕裂、吞噬后,最后发出的凄厉悲惨又不甘的哀鸣与呓语,那不是用什么文字或是用什么语言能够描述的,甚至并不只来自一个人…… 这些哀嚎有高有低,模糊而没有意义,不甘而又空荡得钻入他的耳膜,在他流淌的血液和内脏中回响。 缇厘被惊醒了,睁开眼那一刻,心脏还在他胸腔中疯狂鼓噪,后背也几乎被冷汗湿透了。 太阳穴和眉心都如同针刺一般的剧痛,他抱着头,手紧紧攥住胸口的吊坠,稍微缓了几秒,试图从床上站起来,天旋地转,他撑着床头柜差点吐出来。 又缓了好一会,他才听到门铃在响。 刚才应该也是门铃的声音把他从噩梦中唤醒。 谢天谢地,他会万分感谢这个按门铃的人。 他抓起床上的衣服打算去开门,经过换衣镜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颈后的皮肤微微发红,应该是德莱尔摩挲时留下来的印记,鲜红痕迹留在他的后颈,有一种别样的暧昧,他默默把领子拉高一点,恰好遮住这道鲜红的痕迹。 他的选择是明智的,门外站着的是来给他送早餐的金子哥。 小跳鼠在金子哥的肩膀上蹦跶了两下,小脑袋左摇右晃,似乎在寻找什么,缇厘便把绯红斑蝶从精神图景放了出来,两个小家伙凑到一边玩耍去了。 “我一早上给你打了五六个通讯电话,你一通都没接,本来想叫你去餐厅吃早餐的。”金子哥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塑料袋:“这不,给你带过来了。” “谢谢,帮了大忙。” 无论是给他带早餐,还是叫醒他这件事。 金子哥好奇问:“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做噩梦了?” 缇厘勉强点点头:“我先去洗漱一下。” 金子哥唏嘘了两句,催促他:“去吧去吧,我帮你把早餐摆上。” 缇厘又道了谢,到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他的后背都是冷汗,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使他舒服了许多,实际上他已经几乎记不得刚才做梦梦到了什么,只隐约记得精神恍惚中听到那顽强又凄厉的哀嚎,没有人能忍受那种声音…… 洗了个热水澡后,他好受了些,和金子哥坐在餐桌上一边喝水一边吃馅饼。 “德……”话一出口,缇厘迅速反应过来:“我是说团长,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出席动员大会去了。”金子哥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道:“大家都在猜测,过两天大家都要一起上前线了。” 缇厘不知道他们都知道了多少情况,便问:“前线?” “铁厦的事儿啊,”金子哥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吧?大家都在传是铁厦造出那个触须怪物,乐瑶女士号召大家一起联合起来围剿铁厦,应该是叫围剿吗?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 缇厘:“什么时候行动?” “不知道呢,今早在顶楼宴会厅召开动员大会就是为了商讨这件事儿。铁厦的面积那么广,估计所有公会都要参与这次行动,动员大会估计就是商讨怎么部署任务吧。” “黑天鹅也会上前线。”缇厘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 “不清楚,应该会吧。”金子哥摊了摊手,“上不上前线是那帮高层代表决定的,咱们只要跟着他们的步子走,完成任务就好了。” 缇厘点点头。 从上次和乐瑶的对话中,他看得出来以执政官林世秩为首的鹰派应该不太想参加这次行动,他们的直属军团这次多半也不会动。 而鸽派代表乐瑶以及他们下属的第三、第七、第九军团应该都会参战,但第三、第七军团平时都是负责白塔以及浮空岛内部的保护工作,就算能调动人员,数量应该也不会很多。 没人知道这次围剿铁厦行动有多么危险,说不准少有不慎,连自己的命都会搭进去。 要对抗铁厦这样的庞然大物,需要所有公会联合起来,这就要考验乐瑶女士的口才了。 滴答、 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缇厘频频看向通讯手环上的时间,德莱尔还没有发来任何信息,说明会议还没有结束。 吃过早餐,又和金子哥聊了一会,缇厘等待不下去了,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去哪里?”金子哥问。 缇厘:“到会议室门口等着。” “等等,我也去。”金子哥跟上来。 他们乘坐电梯来到顶层。 宴会厅的门紧紧闭合着,会议果然还没有结束,但他们在外面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会场里设有信号屏蔽仪和能量罩,确保一丝一毫的声音都不会被泄露出来。 “说起来……”金子哥说:“上次我们参加会议见过的那位乐瑶女士,你记不记得?” “怎么了?”缇厘问。 不明白金子哥为什么会忽然提到乐瑶。 “有一次,我经过走廊,无意间看见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怀表,就随意撇了一眼,我以为里面会贴着他哥哥的相片,但实际照片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虽然我没看清,但确实很古怪……”金子哥:“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缇厘抬起眼睛,也觉得有一点蹊跷,乐淳和乐瑶关系很好,乐瑶随身携带的照片,却不是乐淳,而是不知名的黑色照片,确实有点奇怪。 但也仅限于奇怪。 金子哥喜欢看小说电影,思维瞬间发散,半好奇半怀疑:“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哥哥根本就没死啊……” 缇厘不知道,也不可能凭空猜测,甚至他连那个黑色的相片也没见过。况且,单凭一个相片猜测人没死,是毫无根据的。 过了几分钟,他看见有零星几个人从会议厅里走出来。推测会议估计要结束了。 走廊灯光明亮,角落摆放着半人高的搪瓷花瓶,里面饲养着一颗水生植物。 缇厘认不得水生植物,发现叶片纹路像芭蕉一样细密饱满,他闲来无事,数着上面的脉络,直到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大厅门被打开,嘈杂声音一股脑泄露出来。 第50章 各个公会代表从大厅离开。 缇厘没等到德莱尔,反而等到林路辛先一步从大厅里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阿加托,还有两名巴结他的其他公会代表。 当看到缇厘后,他让阿加托去应付那两位代表,自己则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金子哥一看见他,就警惕地站了起来。但林路辛一点都不在意这个a级哨兵,或者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中。 “厘厘,”林路辛手插在制服的口袋里,站在他面前:“我在会上想到你,你出现在我面前,这算不算一种命中注定?” 金子哥忍不住抖了抖鸡皮疙瘩。 缇厘:“我不是等你。” 林路辛说:“但我很想你,早点归队吧。” 金子哥皱眉,这家伙真是够自说自话的。 实际上缇厘他最讨厌林路辛的一点也是他喜欢自说自话。无论重复多少遍话,林路辛总是能选择性筛选掉那些他不爱听的,心安理得的将那些话忽视。 “上次和你分别后,我想了许多,甚至想过和你退回到朋友关系,但觉得痛苦、茫然,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眼袋下面都青了。” 林路辛道:“喜欢你已经深入到我的骨髓之中,我没办法断掉这种喜欢,我会彻底疯掉!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另一个哨兵在一起,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逐渐加大,周围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视线。 缇厘并不怎么在乎那些视线。 “林路辛,不可能一切都如你所愿。” 缇厘终于意识到那个年少时会因为胆怯而愧疚的少年已经不在了,少年时林路辛会害羞,会为了帮不到同伴而自责,但那个人随着时光死去了。现在的林路辛骨子里依旧怯懦,但却成了逃避现实,自私自利的家伙。 林路辛不敢对执政官父亲说不,连塞给他的向导也无法拒绝,他没有勇气反抗上位者,于是试图将他死死攥在手里。把他抛弃,又再把他捡回来,还想要他围绕着自己旋转,真是荒唐可笑。 缇厘为林路辛的变化而悲哀,一道低沉、饶有兴趣的声音传来:“缇厘,该走了。” 他抬起头,看到德莱尔在不远处专注的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着他。 他立即迎了上去。 金子哥也连忙跟过去。 林路辛心脏抽搐,他看向德莱尔,德莱尔深灰色的眼睛居然也朝他看了过来。一双冰冷的,无机质的深邃瞳孔,唇角微弯,挂着饶有意趣的笑容。 像是从失败者手中抢走宝物的成功者在展示自己的成果。 林路辛脸上表情瞬间冷漠下来。 “厘厘,你的选择是错误的决定,我会让你亲眼看到,我才是最适合你的。” 缇厘蹙了下眉,以他对林路辛的了解,林路辛这是要酝酿什么计划了,他正要回头询问,德莱尔就开口了,把他的注意力牵扯了回去。 “你在这里等我,是想问结果?” 缇厘点头,“是的。” “你可以放心了,动员大会还算成功。”德莱尔笑了。 “真的?!”缇厘眸子瞬间亮了,追在他身边问:“那行动的具体部署工作……” “这点还没有确定,行动规划和部署会在明天的会上公布。” “怎么样,得到你想听的答案了吧?”金子哥咧嘴,朝缇厘挤了挤眼睛。 “嗯。”缇厘点头。 “你怎么这么想去前线?通常向导都不喜欢前线。” 缇厘想了想,理由有很多,他崇拜阿德莱德,而阿德莱德从来都不会缩在后方,他也想知道触须的真实模样,和铁厦的关系,他也因为触须曾经差一点死在门里,他的理由太多了。 “看你这表情,不会理由太多,不知道说哪一条吧哈哈。”金子哥大笑。 “你猜中了。” 缇厘耸耸肩,又问德莱尔:“团长,我可以参加吗?我是说前线作战。” “这次行动会很危险。”德莱尔说。 “你看,团长都说这次行动危险了,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反正天塌了,还有咱们高个子哨兵顶着。”金子哥用胳膊拐了拐他。 “我真的想去。”缇厘仰脸,认真望着德莱尔:“可以答应我吗?” 德莱尔注视着他希冀的瞳孔,过了两秒,无奈地点头。 缇厘露出了笑容。 德莱尔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正试图活跃气氛的金子哥,迷茫瞪大了眼睛,缓缓闭上了嘴巴:…… 他终于发现,以为是三个人的局,实际上他早就是那个局外人。 在走廊分别的时候,缇厘发现格外沉默的金子哥:“你刚才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 金子哥:只觉得刚才自己不应该在电梯里。 · 接下来几天都是晴天,浓云散去,一碧如洗的晴空漾着和煦的微风,人的视野能够望到很远,仿佛能一直看到天际线的彼端。 十几个大型圆形金属停机坪从白塔升起,如同一个个圆形的金属伞,在晴空下反射着密银色冰冷的光泽。 嗡隆隆——天空传来飞艇轰鸣声,数十架中型或大型的飞艇从军库中被调动过来,飞往白塔金属停机坪。 这几天,飞艇的轰鸣声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响起一次,白塔机师检修员在对这些即将投入前线战斗的飞艇做最后的调整和测试。 机翼左右舷下方搭载着轰炸装置以及弹药库,而椭圆形的机舱下方有一块方形金属盘,那是飞艇的中枢系统,运作时,浅蓝色的弧光从中枢系统升起笼罩住整个飞艇,即使是拉上酒店窗帘,蓝色弧光依旧每隔十几分钟会闪烁一次。 嗡轰隆隆隆—— air-329,是这种飞艇的型号,缇厘了解这种飞艇,它并不是来自于铁厦军工厂,而是白塔多年前研发的飞艇,在乐瑶一力坚持下,白塔目前终止使用铁厦研发的所有军用飞艇和战舰,几十艘air-329重复着抬升机首,机翼倾斜,机体拔高降落等等操作,这是为了测试金属疲劳性。 不只飞艇在做着战前的准备,就连na酒店的气氛也和之前的平静截然不同。走廊、大厅、附近的酒吧随处可见醉酒的哨兵在做最后的狂欢,没有人知道这次围剿行动能不能顺利成功,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缇厘站在窗户前,俯瞰下方街道繁华街景,忽然听到一道有点陌生的机桨旋转声。 抬眼望去,一艘小型军用直升机正飞往na酒店顶部停机坪。 等直升机飞近,他认出了坐在后舱中的男人,端坐在后舱中部,左右两边各有一名警卫保护,身穿镶黑边深灰色制服,肩膀挂着雪白的肩章,上面徽章肖似白塔尖端形状,那是白塔执政官独有的徽章,面部表情看不分明。 ——执政官林世秩,他也来了。 第28章 铁厦前夕 林世秩会在这里露面, 缇厘是没想到的,从乐瑶提供的情报来看,他和铁厦的关系是比较紧密的, 在这次前线作战行动中,他也没有提供任何军用装备和人员援助, 看上去似乎不太支持这次作战行动。 但他放任林路辛掺和进来了, 和乐瑶一起闹大了这件事。缇厘相信如果不是林世秩默许,林路辛不可能有机会掺和。 林路辛一直以来行动都受到限制,第十军团的任务分配, 甚至清理哪个门都由林世秩一手掌控,只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放任了林路辛。 这么一想, 林世秩的态度就有点暧昧了。 他表面上什么都没做,却在暗暗推波助澜。两头似乎都没得罪。缇厘想不到他究竟想做什么?也看不懂他的立场,难道这就是政治家? 想不通原因,干脆不再想了。 换了身衣服,缇厘乘坐酒店电梯来到一楼,在大厅刚好撞到迎面走来的雪狼。雪狼身后还跟着两个哨兵,他们似乎刚刚从外面回来。 注意到他, 雪狼让那两个哨兵先行上去,随后朝他走了过来。 “去哪里?” “和平之家。”缇厘说。 眼看前线行动在即,这次行动不知道持续几天,结果怎么样, 他想先和小米打预防针。 “我陪你去。”雪狼话很少:“最近街道上哨兵太多, 不安全。” 缇厘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雪狼,雪狼平时像影子跟随着德莱尔,平时话非常少, 没想到会这样提议。 他本来是想拒绝的,不觉得安全会有什么问题,但雪狼坚持地看着他,想了想,还是没拒绝这份好意。 “谢谢。” 一路上倒是很平静,他们乘坐轨道车来到位于浮空岛边缘的和平之家。 洁白的建筑物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中,像是矗立在浩浩荡荡的光海里,微风在这里仿佛也柔和了下来,在门口就听到里面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嗅到院落里馥郁动人的花香。 纯洁的光线像是为白色的院落和花圃蒙上一层洁白的裙纱,在表明来意后,两人被和平之家的接待老师带进了会客室。 第51章 他环视了一圈,会客室墙上挂满了孩子们涂鸦的画,还有节日时拍摄的照片。 在一堆相框中找到了小米,小米和平时很不一样,并没有穿灰蓝色的卫衣,而是穿着和平之家统一的白色教师装,看上去稳重了许多。 隔着半身透明的隔板,小米正为娱乐室的孩子们展示手里的魔术,他手里捧着一只盒子,向孩子们展示里面藏着的红苹果,当着孩子的面将盒子盖起来,又挑选一个举手的孩子打开盒子,里面的红苹果赫然变成了绿苹果。 “哇!”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嘟囔着:“为什么会这样啊?” “明明刚才还是红色的!” “不对,我刚才看就是绿色的!” “是红色的!” “绿色的!一直是绿色的!” “帽子戏法。”这点小把戏瞒不过洞察力惊人的哨兵,雪狼一眼就看穿了:“盒子下面有个洞。他应该练习了很多遍,手速很快,把红苹果换成绿苹果。红苹果应该就藏在他左手袖子里。” “……” 一直黏在他身后的小孩子终于长大了,缇厘心中既复杂又欣慰。 接待老师走向小米,轻声嘀咕两句,小米点点头,把孩子们暂时交给了接待老师。 几分钟后,小米出现了,清秀脸上全然是惊喜和意外:“缇厘哥,你来了,特意来看我的吗?” 缇厘:“过两天要出任务,所以提前过来看看你。” “我也发现最近总有飞艇在天空上盘旋,是和这件事有关吗?”小米忧心忡忡,“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会轰炸我们吗?” “放心,那些飞艇只是在做调试。”缇厘安慰他。 “……哦,”小米松了口气,手指搅了搅袖口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还不清楚。” “那……是和上次见过的那个男人一起吗?” “应该,不过还不确定。” 小米愣了愣,支支吾吾:“能不和他一起去吗?” 缇厘很平静:“有原因吗?” 小米低着头,小心翼翼抬头看他一眼,轻声道:“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缇厘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实际上类似的话,他从小米这里听到过许多次,小米总是对他身边的人抱有敌意,只要是和他走得稍微近一点的哨兵,小米总是要想尽办法打听,然后千方百计把他们隔开。 “真的!”小米撅起嘴巴:“这次不是说坏话,是真的直觉!” “我知道了。” 和小米聊了一刻钟,接待老师走过来为难的告诉他们,有个孩子哭闹着要找小米。 小米和那些小朋友相处的很好,他感到很欣慰,不想耽误小米工作,起身打算离开。 推开格栅木门,明亮的光线涌入房间,缇厘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 不远处,花圃欣欣向荣,一个身穿白裙的女人正带着十几个孩子给花圃翻土,微风裹挟着一缕馥郁的百合花香浮过他们的脸颊。 女人的侧脸柔美,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耐心牵着身边小朋友的手,微笑着和他说着什么。 小米说:“芙蕖夫人在给孩子们上园艺课,她真是一个很有耐心,很好的人。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是啊。” 缇厘转移了视线,沉默地听着小米在身边絮絮叨叨说着和平之家发生的小事。这些琐碎,温暖,平凡的小事在他脑海中构建成了一个包容的和平之家。 他们出门的时候,恰好撞见了一个负责采买食材的女人,头上戴着汗巾,倚在皮卡车厢边,正和之前接待缇厘的老师聊着天,见他们走过来,撞了撞小米的胳膊,泼辣地笑道:“呦!我们小米居然还真的认识向导呢,之前还以为是你小子吹牛。” 小米脸上也浮现出骄傲的神色,“你们之前还嘲笑我呢。” 女人笑盈盈:“是喱是喱,姐姐跟你道歉。” “哼哼。”小米下巴一扬。 转脸面对缇厘又换了幅面孔,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等我执行完任务。”缇厘拍拍他的肩膀。 小米又黏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值班老师过来催他,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走之前,缇厘回头望了一眼,光线明亮交织着落在建筑物雪白的墙壁上,这个时节的日光总是透着一缕暖黄色,温融的包裹着雪白的幕墙,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那股花香才几乎闻不到了。 “他渴望独占你,”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雪狼忽然出声:“我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像是普通的朋友。” 缇厘:“我救过他,把他当成弟弟,他对我或许有一点孺慕。” 他也被阿德莱德救过,阿德莱德对他而言就像是精神支柱,曾经是他的一切,他体会过那样的感受,正因如此他才对小米格外关照和宽容。 但雪狼否定了他的想法。 “比起孺慕,我看到的是本性。”雪狼道:“他习惯了你的保护,所以才本能的排斥掉你身边所有的人。” “本性……”缇厘从来没往这个方面思考过。 “人的本性,依附性、排他性。”雪狼以前脸部受过伤,脸上常年戴着深黑面罩,只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普通人都渴望觉醒者的庇护。你是他所能接触到的唯一的觉醒者,又以他的保护者自居,所以他不可能放手。” 缇厘感情上认为不是这样,但理智上他知道雪狼说的是对的,因为他和小米投入了感情,产生了羁绊,会赋予这段情感各种各样的意义,但抛开掉那些情感,小米确实也是一个人渴望寻求庇护的普通人,因为他是向导,他先伸出了手,小米抓住了他,不想放手,仅此而已。 他向来不太擅长处理感情上的事,只想暂时逃避这个问题,苦恼地用手揉了揉额头:“团长什么时候会有空?” 他有事情想和德莱尔交流,但自从动员大会后,一连几天他都没有看到德莱尔的身影。 雪狼也没深究他转移话题:“最近在开部署会议,各公会代表都要出席,估计很难抽出时间。” 缇厘知道德莱尔在开会,雪狼说这句话的意思,估计是会议还有一段时间才能结束。 也是,部署作战计划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毕竟时间紧迫,需要尽快对铁厦进行围剿,但铁厦面积广,内部错综复杂,甚至还包括附近的城镇也需要解放。那么人员的调配整合,如何有效快速突袭,实现精准合围,还有各公会的配合情况,这些都是需要仔细考量的因素。 · 时间又过去三天,酒店顶层会议室的门一直没有打开。 直到次日,部署任务的商议终于结束。 部署任务下达的第二天夜晚,所有参战人员都要乘坐飞艇前往前线。 六点刚过,金子哥过来敲门,缇厘早就准备好了,换上了作战服。 在看到口袋里的抑制剂时,犹豫了一下,虽然这段时间戒断症没有发作,但本着有备无患的想法,他抬手偏过头,将注射器刺入颈侧,随着药水被推入血管,心情也稍微安定了些。 他们来到大厅,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各个公会的哨兵向导,身穿紧身作战服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等待皮卡车将他们一批一批送往白塔。 吊灯明亮的光线坠入平整洁白的大理石,这里的气氛跟前两天狂欢时截然不同。 哨兵们醉酒的样子就像幻影,现在所有人都整装待发,即将前往前线做殊死一搏。 为了便于指挥和充分发挥哨兵们不同能力,来自不同公会的哨兵们几乎都被打散了,缇厘和金子哥道别后上了不同的皮卡。 缇厘在皮卡车上,接到了分发下来的编码j111722。 他随手把编码贴在了手臂上。 通讯手环闪了闪,是金子哥发来的消息,他的编码是t开头,看来他们注定不在一个小队。 皮卡摇摇晃晃开往白塔,隐约可见哨岗鲜红明亮的引航光,不时在车窗闪过。 嗡轰隆隆隆隆—— 离白塔越近,飞艇轰鸣声就越发清晰,金属停机坪内部安设电梯,他们跟随白塔接引人员来到停机坪,乘坐电梯前往停机坪的顶层。 岗哨发出允许起航的指示灯,一架大型飞艇满载了作战成员从停机坪升空,亮蓝色的光芒包裹机身,大地震颤,狂风呼啸扬起沙尘,滚滚气浪几乎让附近的人连站都站不稳,不一会儿,就只能看到飞艇隐没在云层中的轮廓。 缇厘感觉肩膀被扶住了,瞳孔一缩,手按在柯尔特上,下意识扭过头,一双戒备的猫瞳瞬间睁圆:“……德莱尔?” “你好像很惊讶。”德莱尔勾唇。 “我以为我们不在一起。” 几乎所有人都被打散了,缇厘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和德莱尔也要分开。这完全就是意外之喜,没想到他和德莱尔同坐一架飞艇,那么他们极有可能负责同一个任务。 第52章 “先上飞艇。”德莱尔朝他伸出手。 风浪使得他们很难听见彼此说话声,缇厘下意识搭上了那只手。 他们都带着作战的皮手套,皮肤并没有相贴,但他依旧能感受到德莱尔的体温透过了皮革手套,岗哨橘红光投射在平台上,德莱尔修长的手指与他纠缠,他望向拉着他的那只手,德莱尔的手掌比他大上许多,将他的手掌轻巧拢在掌心。 他就这么恍惚被拉上飞艇,风浪声、外面嘈杂的噪音一瞬间就弱下来。 这时地板微微颠簸一下,似乎是飞艇引擎发动,缇厘脚下略微趔趄,被德莱尔扶住:“小心。” “谢谢。” 缇厘站稳脚跟,德莱尔在一排位置上的尽头坐了下来,他也跟着坐在旁边。 他迫不及待问:“这次的任务我们会在一起吗?” “期待?”德莱尔笑问。 “嗯。”缇厘用力点头,他一直想和德莱尔一起出任务。 德莱尔弯唇笑了笑。 “其实我还有事情想告诉你,”缇厘说:“我好像想起在哪见过那个倒置的三角。” 德莱尔挑起眉稍。 “以太仪,”缇厘声音急促,“当时在圣所的时候,有位从圣所总部来的人,手里拿着古怪的仪器,能量罩里有一个漂浮光点,形状和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他记得当时那个人拿了这个仪器来给所有的向导做测试,只有他一个人让仪器亮了起来。 漂浮光点毕竟是立体的,而那个图案则是平面,所以他想了许久才想起来。 毫无疑问那个图案是按照漂浮光点绘制的。 “再想想铁厦的标志。”德莱尔道。 缇厘:“也是三角形……或许这有什么关联,难道这个东西对于铁厦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 他莫名想到德莱尔之前告诉他世界本质,感觉自己模模糊糊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但就差一点点,一点点…… 这时舱门滑开,打断了他的思考,又有许多作战人员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厘厘。” 缇厘一听这个声音就皱眉,他抬起头,看到身着灰色作战服的林路辛走了过来,简洁雅致作战服勾勒出挺拔的身材,肩上站着精神抖擞的夜鸮,让他在一众哨兵中显得尤为醒目,而他身后跟着穿着粉灰色作战服,身边漂浮小水母的乔亚,乔亚一见到他就嘟囔了两句。 林路辛怎么在这里? 良好的视力使他注意到林路辛胸前的编码也是j开头,这意味着他们确实是一个小队。 真不走运。据他所知,本次作战任务共分成了39支小队,每个单位至少10~70人,被分配到的任务都不同,这么低的概率,他们几个居然被分在了一组。 但很快他就知道并不是概率。 “厘厘啊,”林路辛在他右手边坐了下来:“我说过,我会让你亲眼看到,我才是最适合你的。” 话虽然是对缇厘说的,眼睛却看向德莱尔。 第29章 b计划 飞艇从金属停机坪上起航, 气浪掀起狂风卷起漫天尘埃,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舱体内地板微微颤动, 红色引航灯指向远方,红光在舷窗闪过, 飞艇从停机坪成功升空。 原本硕大、开阔的停机坪随着飞艇上升, 在他们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停机坪上的地标光圈也逐渐看不分明,慢慢地, 整个白塔和浮空岛都缩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蓝色弧光包裹着飞艇外身,照亮了舷窗附近的视野, 脚下的地面颤动着,引擎在不断提升速度,而一旦舷窗外出现同样蓝色的光点飘过,意味着那是他们的同伴。 飞行时间预计两天,但他们也几乎没什么机会休息,收到了被分派的任务,还需要把作战任务再细化, 制定更为具体的计划方案。 身为白塔第十军团军团长,又有数次组织作战的经验,林路辛理所当然地接过了指挥的责任。 图像被投影在墙幕上,他指着图像说:“如图像所示, 我们所需要搜索的地方是北区, 那里有卫队24小时巡逻,但突袭组会先我们一步到达,等他们完成突围后, 就轮换我们继续深入。” 一名a级火狐哨兵问:“我们只用负责北区吗?” “没错,”林路辛说:“北区面积很大,地上和地下整个搜索完成,保守估计也需要72小时以上。” 缇厘:“我们这支小队哨兵基本都在a级,有2个s级,在所有团队里面都属于实力排名靠前,既然被分配到北区,北区应该有什么特殊的?” “是很特殊。”林路辛用严肃的表情说:“北区是铁厦最早建立起来的建筑物之一,也是唯一保留的原始建筑。比起那些新建设的区域风险系数更高,你们看图像上,这是我所拿到的北区最早建设布局图,一共只有8层。” “才8层?”有哨兵说。 林路辛摇头:“但根据云端侦察机的反馈,以及我个人搜集的资料来看,这里人员流动大,运送进入的货物也从来没被抬出来过,远远超出8层楼的存储量,我怀疑北区下方可能存在被私自挖掘的地下储藏室,所以即使下面有-100层的地下室也归我们搜索范围。” 缇厘紧紧看着投影出来的图像,他认同林路辛的说法,虽然林路辛在感情上喜欢自说自话,但不可否认在指挥作战上,林路辛判断力确实很敏锐。 “没有更清晰一点的图像吗?”精神体是海狮的哨兵问。 林路辛摇头:“很遗憾,铁厦领空附近都有信号干扰仪,这已经是云端侦察机所能拍摄出来最清晰的画面。” “这不太好,”缇厘皱起眉头,小声对德莱尔说道:“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哦?”德莱尔摆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如果向下挖掘是为了做储藏室,这或许适用于建筑面积小的地方,比如小宅子小别墅,面积有限,所以才会往下挖掘,但铁厦很富有,掌握着军火,基础建设,能源反应堆等等项目,至少也和白塔一样富有……如果想要建仓库,完全可以扩建,在地上建一个更大更豪华的,为什么要往下挖掘?”缇厘一点一点地分析。 “除非,北区是个特殊的地方,有其他地方无法取代的东西,那下面肯定有什么存在。”他下了结论。 德莱尔夸奖:“分析得很好。” 缇厘没想到被德莱尔这么直白的夸奖,不好意思地垂了垂头。 林路辛表情变得很不好看,故意咳嗽两声:“我也认同缇厘所说的,我们这次在区域中的搜查要更加谨慎细致,不要放过任何一点遗留下来的线索。” “我们负责搜索区域这么危险,那其他人做什么?”一名精神体是角雕的哨兵问。 林路辛心平气和:“每支小队按照单位能力的不同,被分配了不同的任务。” “这很危险吗?”乔亚环起手臂,忽然开口:“西区是军火生产基地,把守森严,穆渊上次也在西区碰到触须怪物,那东西很有可能就被养在那里,难道不是最危险的地方?红狮公会可是全权负责西区。” 那名哨兵讷讷不说话了。 缇厘握了握手掌,心中有点遗憾,他也想被派往西区,但前线作战不可能根据个人喜好来安排,虽然遗憾也只好服从。 德莱尔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放心,不会让你失望。” 缇厘疑惑歪了歪脑袋。 德莱尔却笑了笑,没有解释。 很快,计划的轮廓就初见雏形,缇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着头,反复擦拭柯尔特,做着最后的准备。忽然一名坐在窗户边的哨兵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到黑丁尼堡了!” 林路辛拿出对讲机和驾驶舱沟通了两句,几秒钟后,他们两侧的墙壁材质忽然变得透明,能够轻易望见外面的场景。 一团团云絮漂浮在他们身边,飞艇的飞行高度恰好与云层持平,还有几艘飞艇的飞行高度比他们更低,浅蓝色的弧光尤为显眼。 依稀看清下方一块块方形的建筑群,红褐墙砖黑瓦,颇有点肖似童话书上的英伦小镇,缇厘已经背下了黑丁尼堡附近的自然地貌和城镇,这应该是离铁厦相距八公里左右的汀溪小镇。 “滋……” “滋滋……” 林路辛摆弄着一个方形的通讯装置,为了防止受到铁厦干扰,在这次行动中,他们的方案计划都是通过纸质文件下达,联系都不通过通讯手环,而是通过这种老式通讯装置。 在调试了将近十几分钟后,通信装置终于成功连接上,这是一种共享的传输平台,所有的小队都在这一个共同的频道中,其他小队的任务进程和与总台的交流,所有人都能听得到。 而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官就是穆渊,他也亲自参与了这次行动。缇厘也是听林路辛说才知道的。 “这里是k3小队,请求进入汀溪小镇。” “允许。” “……滋滋。” 第53章 “这里是l4小队,情况不对,伯格小镇发现感染者,怀疑食用畸变生物,无法解放!无法解放!” “滋滋。” “这里是k3小队,遇到和l4小队一样的情况,无法解放!” 缇厘静静呼吸着,整个舱室里也安安静静,气氛陷入了沉重的凝滞。 所有人都知道铁厦附近的城镇居民受到了精神控制,原本计划是将他们分批次送往当地医院,再尝试进行精神控制的解控。 但这个计划在一开始就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毕竟之前和穆渊一起被救回来的那个哨兵至今也没有解开精神控制。 穆渊能够摆脱精神控制,被大多数人认定为等级高,意志力强。 而现在要收治至少上千没有能力的普通人。 尝试解除他们的精神控制,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和金钱,最后可能还是无法摆脱精神控制而无处处置,倒不如一开始就将他们处理掉。 而另一波人基于人道主义据理力争,这才按照原定的解放计划进行。 但现在又出了新的状况——这些人和当时缇厘在边缘区甬道见过的流浪汉一样,都使用了畸变生物的肉。毫无疑问已经是感染者了,而感染者对于白塔来说,和畸变生物没有什么两样,彻底丧失了救治的意义。 缇厘垂下眼睛,早该想到的,黑丁尼堡附近的城镇有成千上万名居民。这些人每天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循规蹈矩的生活,但他们身体还是人,也需要进食维持基本的身体机能。 那么他们的食物从哪里来?铁厦不可能那么好心得给他们免费的粮食,畸变生物的肉毫无疑问是更廉价更容易得到的东西。 短暂的安静后,穆渊声音终于响起来。 “k3、l4启用b计划。” “滋滋。” “收到!” b计划……不会是他想到的那个b计划吧?缇厘猛地扭头看向下面。 一簇炫目的光猝然亮了起来,如同将白昼撕开了裂口。 轰隆隆隆—— 一枚枚银白色的炮弹从空中投掷下去,落在小镇的街道、水塘、砖瓦……顷刻间,建筑物像烟花一般炸裂开来,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扑涌而来的热浪。 土石瓦砾的残骸在空中像一道一道的流火,尘埃随着气浪和冲击波放射性地弥散开来。 对于小镇的毁灭打击分为空中和地面,空中火力是最强的直面火力。 滚滚浓烟随风飘荡,小镇陷入汪洋火海,飞艇轰炸还没结束,流弹接连不断的被投放下来。四面都是烟和火,连绵不绝与天地线连成一片,想必小镇里若有活人,也会感受到绝望,因为即使活着也逃不出去。 小镇的历史和存在都随着流弹的逐一落下而消亡了,就像是地图上的一个符号被轻描淡写擦去。 如同曾经的瑞贝特…… 前一秒还平静的小镇,下一秒已面目全非。缇厘只觉得呼吸被猛地扼住,心脏被狠狠掐了一把。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相似的画面,那是一个暴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的故乡,瑞贝特镇也是像这样被流弹摧毁,烈火焚烧,遍地塌陷,他熟悉的建筑一座一座倒下。 而现在他正坐在飞艇上,眼睁睁看着城镇被摧毁。 处境发生了调换。 如今他成了那个罪恶的刽子手。 男人,女人,孩子……每一声轰鸣就有几百条人命被夺去。 缇厘的肩膀不由得颤抖,手指紧紧扣住了柯尔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冰冷的银白飞艇在头顶的云层游弋,耳膜里充斥了暴雨和炮弹落下时骇人的声音。 极端的怒意在心中滋生。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去干预,于是怒意就像被浇灭的野火一般,只剩下了茫然、痛苦。 他的故乡已然因此而崩塌,现在却要亲眼见证其他人的故乡步上同样的后尘。 这一刻,他仿佛又陷入了迷茫和彷徨,他该如何改变这一切?时间和命运仿佛被诅咒,陷入了某种轮回。每隔几年就会有相同的事情,再次在他面前上演,该怎么结束、拯救这一切? 眼前的画面刺激着他的神经,炮弹落下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在催折他的精神,催促着他去做点什么。愤怒,茫然,不知所措,各种情绪在他心中发酵,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压抑,因为他很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白塔的选择是别无选择,或者说是最好的选择。 阿德莱德将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阿德莱德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唇角却反常的向上弯起,是一个标准的愉悦的笑容。 “真是令人悲伤……”缇厘听见德莱尔轻柔的嗓音耳语。 “……悲伤。”他喃喃。 “家人的性命被夺取,生存的家园被摧毁,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被夺走了。你看,生命就是这么脆弱……”德莱尔声音低沉而蛊惑:“鲜血,绝望,他们生前哪怕有一刻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缇厘目光无措地望向德莱尔。 德莱尔垂下目光,视线在眉骨阴影间平静注视着他。 在那样目光下,他的心思仿佛无所遁形,他觉得德莱尔似乎看透了他的一切。 我怜悯你。 那个眼神似乎在诉说。 缇厘收紧了手指,下意识道:“如果可以保护他们的话……” “他们太过于弱小,依附于泰坦、白塔,现在救下他们,又会如何?即使不是流弹,还会有其他的东西随时夺走他们的生命,”德莱尔目光欣赏着缇厘迷茫的表情,缓缓摇头:“保护,没有意义。” “那怎么办。”缇厘失神的瞳孔望着德莱尔,德莱尔什么都知道,肯定可以告诉他怎么办。 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小可怜,死死抓紧唯一的浮木,急促地喘气:“怎么,怎么才能救他们?” 德莱尔俯视他颤动的琥珀色瞳孔。 啊,他可怜的小豹子。 “仔细想一想,缇厘,说不定你能想出正确的答案。” “……我不知道。”缇厘一片迷茫。 德莱尔微笑着说。 “我们需要改变规则。” 飞艇飞行时的轰鸣声,伴随着接连的爆炸声过于吵闹,林路辛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但他隐约察觉不对劲。 正想走过来问一问,却被队员们拉着询问许多有关任务的细节,他只好停下回复。 好不容易摆脱,通讯装置又亮起红光,这是请求接听的标志,他连忙按下按钮与总台进行连接。 “j11小队,j11小队,前路已经扫清,准备进入北区搜索。” “滋滋。” “这里是j11小队,收到!” “滋滋……” “j11小队请注意安全,祝你们好运。” -----------------------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问关于鳄鱼掉码,差不多就在这次危机之后,然后就进入文案剧情啦。 我会努力尽快…… 求别养肥,我会加更呜呜,今天还有两章加更,一共三更 第30章 铁厦北区 北区。 一幢灰色小楼矗立在光秃秃的围墙内, 四周被高耸的防御网环绕,这栋建立在百年前的小楼,外墙墙体斑驳不堪, 但令人意外的是,并没有任何青苔和爬山虎的痕迹。 横风从远处吹来, 捎来一丝不祥的气息, 围墙周围躺着十几具守卫的尸体,泥土上血液还未干涸,这是前锋小队的战果, 然而即使外面守卫尽数丧生,这栋灰色小楼依旧如坟墓一般平静。 两天多时间未曾休息,缇厘不觉得疲惫, 反而觉得清醒。 飞艇悬停那一刻,一道蓝色弧光闪动,舱门开启,跟随着队员们一起走下飞艇。 夜鸮撞开了灰楼的门,尘埃和霉味扑面而来,这和众人之前预想的截然不同,他们以为这里会藏着某种见不得光的仪器或是实验间, 但事实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相当普通的工厂车间。 林路辛:“分散搜索!” 工厂车间面积并不大,占地只有2000平方左右,他们按照提前部署的计划分头搜索,缇厘很快就搜索完了自己负责的二楼左半边区域, 并没有碰到任何的人和值得关注的事物。 这里到处都是旧物, 柜子、机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金属部件早已锈蚀,不知道多久没有被清理过, 天花板和窗角都结细密的蜘蛛网,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 他有些失望,找到德莱尔负责的区域,德莱尔正捧着一本手札站在窗前。 “这是什么?”他走了过去。 德莱尔合起手札:“一些旧东西,没有什么意义。” 缇厘感到好奇,凑过去看了两眼,手札大概巴掌大小,封面的牛皮胶水都已经脱落,纸页泛黄,墨迹依稀能看出是有关机械工程建造方面的图样。 他对机械颇有兴趣,而这些图样一看就是年代久远,许多机器都已经被淘汰了。 第54章 缇厘说:“我们去集合吧?” 德莱尔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手将手札放回原处。 他们来到一楼,其他队员也几乎都返回到这里,正聚在一起议论。 “我负责的七楼,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角雕耸肩,又问缇厘和德莱尔:“你们呢?” 德莱尔:“一样。” 其他哨兵:“我也是,只找到了许多机械图纸,我有听说,铁厦最开始只是一间加工机械零件的小作坊,看来真的是这样,这里到处都维持着原样。” “从小作坊变成大型工厂,现在铁厦的规模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还真是挺让人感慨。” “我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海狮愤怒地说道:“我的家乡就是被铁厦给毁了的,他们在我的故乡建厂,结果有一次引发了山火。我的姑姑,婶婶都在那次山火中被夺走了性命,死了很多的人,最后也不了了之。” 角雕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两句,又问缇厘和德莱尔有没有收获。 他们摇摇头。 角雕随后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林队他们有没有发现线索。” 几分钟后,其余的队员陆陆续续返回,林路辛和乔亚等人也回到集合点。负责搜索一楼的火狐等人兴奋地折返回来:“发现地下室了!都跟我来!” 一只皮毛火红的狐狸在前方引路,来到一个金属脚手架后,停了下来,鼻子在原地嗅了嗅。 爪子拨弄了两下,示意这里有问题。 夜鸮也在原地扑扇两下翅膀,胸前翎羽微微颤抖,说明下面有风。 火狐看了看林路辛,林路辛朝他点点头,火狐便掏出火箭筒,对着狐狸标记的地方开炮,伴随着爆炸声,瓦砾混合着烟尘扑面而来,地面被轰开了一个大洞。 一条宽阔的楼梯直通地底。 果然,如他们之前所想的一样。 还有地下建筑。 只是不知道规模有多大。 他们从楼梯依次来到下面,是一条黑而冗长的隧道。 沿着黑黢黢的隧道,至少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哨兵精神体是灯笼鱼的漂浮在前方,散发出微弱的光。 缇厘隐约看到走在他前方挺拔高挑的身影。 他并不是一个在陌生环境里会松懈的人,但站在德莱尔身后,却感觉到一切都是安全的。 这好像没有任何道理。 抛开了任何时间的束缚,就这么在漆黑,没有任何概念的隧道中行进,就这么亦步亦趋追随着前方的身影。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有三个小时,也许有半天时间,黑暗、压抑的环境已经让几名队员心浮气躁,忍不住抱怨起来。 缇厘的心情却始终保持平静,觉得这么一直走下去,好像也无所谓。 正如此想时,终于一丝亮光跃入眼帘。 在地道里徘徊了如此之久,他们都忍不住加快脚步,来到地道尽头,风和光涌了进来,明亮的白光如同烟花一般在他们的视网膜炸开,即便是做好心理准备,映入眼帘的场景还是让他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建筑的规模远超他们的想象,天花板布满三人合抱粗的管道,像是密集的毛细血管爬满了整个天花板,四通八达,覆盖了他们的头顶。 没人知道这管道里面流动的是什么,只能听到每一根管道都发出低沉嗡鸣,显然都处于运作中。 夜鸮姿态灵活,速度奇快,沿着管道在上空盘旋,林路辛能够看到夜鸮所看到的景象,忍不住皱眉:“面积太广了,铁厦估计是将整个地下都打通了,这一层规模能够和铁厦地面建筑面积总和相媲美。” 乔亚:“什么意思?铁厦把地下给挖通了吗?” “估计是的。”角雕说。 他也派精神体在上空盘旋,角雕视线能覆盖方圆十公里的范围,而地下洞窟的面积远超过他的覆盖范围。 “这些管道的上面似乎通向铁厦的各个工厂和区域,应该是输送某种物质或是能源。”缇厘已经对铁厦的基础设施分布了然于胸,而这些管道通往地上的方向,恰好对应那些设施。 “没错,”林路辛说。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海狮开口了:“你们觉不觉得这里太闷了,我好像有点头晕。” “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有一点。”火狐点点头:“但我不觉得是通风问题,只觉得精神图景钝钝的,刺刺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我也有这种感觉……”乔亚难得附和了一句。 听着他们的交谈,林路辛蹙了下眉,实际上他也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很不舒服,就好像置身在一个飘满瓦斯的房间里。 瓦斯很淡,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钻入他的鼻腔,弄得他的头晕晕沉沉。 缇厘刚到这里,就清晰感觉到有一种奇异的气氛,但看到德莱尔,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和其他人不同,他并没有觉得哪里不适,只是耳边隐约听见有声音呓语和哀嚎,和那天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他从未听过这种语言,但有些情绪是不需要用语言来传达的,毫无疑问,这些呓语传达出的情感是如此的悲痛,愤怒,声音时断时续,非常微弱。 他问德莱尔:“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德莱尔:“像是美妙诵歌之类的吗?” “不……”缇厘摇头。 火狐插了句嘴:“也可能是你幻听了,我压力大的时候总这样。” “先各自把面罩戴起来,”林路辛道:“空气里怕是有什么东西。” 好在这次他们的准备比较充分。 “也许就来自于这些破管道。”乔亚嘟囔。 “事不宜迟。”海狮急促说:“我们现在知道这些管道通向哪里,但还是要找到这些管道的源头。” 角雕也提醒:“都当心一点,我的精神体在上空发现,附近像是有守卫。” 缇厘也戴上了面罩,但依旧能听到那时断时续的哀嚎声。 他皱了皱眉,怀疑空气中的某种物质也许并不是通过呼吸进入体内,而是波动,就像……精神力那样的波动。 “管道那边分布的比较密集,那个方向应该就是源头,”火狐指着一个方向说道:“让我们比比看,谁先到源头!” 角雕哈哈大笑,先行一步:“那必然是我!” 上空铺满错综复杂的管道,而地面却是清一色雪白的地砖,或许是一个密闭的环境,这里并没有积攒多少灰尘,随着他们向源头接近,管道的纠缠也越发密集,嗡鸣声越发频繁,像是许多的小虫子不停撞击他们的耳膜。 缇厘边走边观察附近的环境,发现地砖上的颜色并不均匀,每隔三块地砖都会出现一道泛黄的痕迹,上下左右正好连成一个四方形。 德莱尔:“这里似乎曾经摆放过什么,后来被移开了。” “嗯,”缇厘说:“这些痕迹的距离间隔都很接近,应该是同一种,从面积判断既不是医用床,也不是常用家用物品,像是某种立柜式仪器,而且数量这么多……” 几年前,这里也许密密麻麻摆放着某种东西。 漆黑的天花板和雪白的地面,似乎正好与外面天清地浊倒转过来。 缇厘留意着地下的痕迹,余光却注意到一个黑点,原本以为是某个队友,但那个人却穿着灰绿色的铁厦制服。 他快速卸下了腰间柯尔特,握在手中。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他也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那个人离他距离越来越近,面孔垂着,双眼紧闭,就这么耷拉着脑袋前行。 从他身上穿的制服来看,应该是铁厦的守卫,但耷拉脑袋闭眼巡逻也太奇怪了。 而且更古怪的还不止于此,他的双脚居然是反过来的,正常人是脚尖在前,而他却是脚跟在前。 就在他仔细观察,那人却突然抬头,头颅缓缓扭转过来。 本该长着头发的脑后,居然又冒出一张脸! 在那人打算举枪时,缇厘先一步瞄准了他的头颅,指尖下压,扣住扳机。 “砰!”瞬间贯穿了那人头骨。 铁厦守卫仰面倒在地上,鲜血从他脑后冒出来,口中发出呼哧呼哧急促的呼吸声,没一会儿失去了动静。 “枪法很准。”德莱尔弯唇夸赞。 缇厘也笑了笑。 他和德莱尔走到铁厦守卫的身边,那人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显然已经失去了生息。 他蹲了下来,戴着作战手套的手翻开了这人的身体,果然,他刚才没有看错,这个人正**有两张脸。 “是畸变吗?又不太像。”缇厘嘀咕。 大畸变时代来临后,各地出现了体型庞大的畸变生物,而人类发生了觉醒,出现了向导和哨兵。除此之外,没听说过人类也会发生畸变。 即便是食用畸变体的肉也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缇厘觉得可以排除畸变这种可能,他仔细观察这具守卫的尸体,背面这张面孔双眼紧闭,而正面这张怒目圆睁,鲜血从鼻腔和嘴巴流淌出来,黏在青白的面孔上,显得颇为狰狞,但能看出正面和反面是同一张脸。 第55章 缇厘起身:“不知道是只有他奇怪,还是其他守卫都是这样。” “再接着往前走走吧,也许能知道更多情况。”德莱尔说。 缇厘拍拍手上的灰:“只能这样了。” 一路上,他们共碰到了三个铁厦守卫,无一例外,都是相同的情况,一个头颅生着正反两张相似的面孔。 如果只有一个,还能怀疑这个人或许天生就是这样,但每个守卫都是相同的情况,就足以说明不是巧合。 但缇厘并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怎么发生的。 现在手里的线索太少了。 沿着头顶无限蔓延的管道走到尽头,角雕和火狐已经先到了,和大家所预想的截然不同,管道尽头归束成一根更为粗壮的圆柱状主管道,并从天花板直直通往地面,显然管道尽头并不在这一层,下面还有空间。 没过几分钟,所有成员陆陆续续都在这里集合。火狐干咳了两声:“虽然时机不对,但我还是想问个问题。” 林路辛:“什么?” 大家都一同望了过来,火狐说:“我想知道,要是管道堵塞了,该怎么疏通啊?” “……好问题。”有人道。 缇厘抬头沿着粗壮的主干道一直望向上空,那些蠕动的黑色管道四通八达,宛如一颗庞大的树冠,枝杈伸向四面八方,管道低沉的嗡鸣声就像是树叶沙沙作响,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像是树干,直直往下延伸,不知道树的根系又在哪里? “如此庞然的地下工程,显然都是为了隐藏这些管道而修建的。”德莱尔道:“值得这么大代价的工程量,不知道输送的究竟是些什么?” “是啊。”缇厘喃喃。 他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脊背泛起凉意。 这时,耳边传来轰鸣的爆破声,脚下微微一颤。 缇厘扭头望去,火狐又用火箭筒将地面轰开了一个洞。 虽然知道这一层必然有通道能够通往下一层,但这一层面积太过于广阔,寻找到隐藏门需要一定的时间,还不如直接暴力开路。 缇厘走到被轰开的洞口,几块稀碎的石砖从洞口落了下去,迟迟没有听见声音,深度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 他往下一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渊洞,风呼呼从下面吹上来,扬起了他的头发。 看不清下面究竟有什么,但只要有风,就说明下面的路是通的。 “我先行一步,你们快跟上来!”火狐指骨变得坚硬而锋利,果断从洞口一跃而下。 钩爪刺入管道壁,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了起来,他灵活地利用钩爪当做支点,如猿猴一般轻巧地沿着主管道荡了下去。 “各凭本事!”角雕摩拳擦掌,跟着俯冲下去。 森蚺也紧随其后,他的四肢弯曲,手掌像胶水一样紧紧粘在主管道的金属壁上,用延伸出的尾巴保持平衡,身体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金属壁面,也跟着灵活地爬了下去。 林路辛放出了精神体夜鸮,夜鸮昂首发出啁鸣,体型随之变大,双翼展开将近数十米,每一次扇动翅膀都会引发气浪。 林路辛向它传达安定的指令后,它收拢双翼静静地等待着。 乔亚笑容灿烂,向林路辛寻求帮助:“我上不去,你把手借我搭一下。” 林路辛皱皱眉头,但哨兵照顾自己的向导是基本准则,他伸出手,乔亚借着他的手掌爬上了夜鸮的后背。 缇厘活动了下手腕,像猫一般眯了眯琥珀色的眼眸,打算效仿火狐的方式,沿着主管道荡下去。 “打算沿着主管道下去?”德莱尔问。 缇厘点头:“嗯。” “你还有一条更便捷的路。”德莱尔笑了笑。 缇厘疑惑地歪了下头:“是什么?” 这时,林路辛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厘厘,坐我的夜鸮下去吧,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东西,也许还会碰到其他危险,保存体力最重要。” 说着,他眉眼往下压了压,自己原本是打算趁着出任务的机会在缇厘面前表现一下。毕竟从前他们两人数次前线作战,十分默契。 而他想在行动中证明,在前线作战这件事情上没有谁能赢得过他们的默契。一是能打击德莱尔,二是唤起缇厘有关他们相伴的记忆。 但进入北区已经这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好不容易可以表现一下。 缇厘看了看他,又看到乔亚坐在夜鸮背上,叉着腰,很不满地看着他们。 “算了,没有这个必要。” “厘厘……”根本没想到会被拒绝,林路辛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缇厘冷淡的侧脸,胸口煎熬而焦灼,他弄不清楚缇厘为什么就对他这样,明明和其他队员相处的也很融洽……这些情绪在他胸中酝酿却没有表露出来,毕竟身边还有其他的队员。 缇厘问德莱尔:“你刚才说的捷径是什么?” “过来。”德莱尔说。 缇厘有点迷惑,却还是下意识向他走了过去。 林路辛压在心口上的石头又重了一分,额角青筋抽了抽。他清楚地看到德莱尔勾起嘴角,迎着他的目光,视线遥遥望过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缇厘当着他的面,走向德莱尔。 缇厘仰起脸,德莱尔笑着将视线收了回来,缇厘还要再问,就忽然感觉自己的腰被托住,整个人被德莱尔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忽然腾空而起,他本能伸出一只手臂抱住德莱尔的肩膀,寻求一个支点。 德莱尔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个轻飘飘的洋娃娃,一步一步走向洞口。 缇厘看到脚下深不见底的渊洞,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德莱尔,德莱尔却没有看他,所以他只能看到德莱尔轮廓清晰的下颌,搭在德莱尔肩膀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像是猫爪在德莱尔的肩膀上挠了挠。 林路辛蹙了下眉头,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当他看到德莱尔抱着缇厘径直从洞口一跃而下,他一个疾步上前,大喊一声:“缇厘!” 他也顾不得别的,纵身跳上夜鸮后背,夜鸮合拢双翼,也朝着下面俯冲而去。 乔亚被突如其来的俯冲吓了一跳,空荡的内部回荡着他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视野中一片漆黑,缇厘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托着他的后腰和膝弯,他的左臂本能紧紧搂着德莱尔的肩膀,下坠速度太快了,风声在耳边像是白帛被撕裂的声音。 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直跳,紧张是难免的,但他却没有丝毫怀疑过德莱尔会让他受伤,不知下降了多久,风速越来越快,好似刀片一般割在他的脸颊,他下意识把脸往德莱尔的胸前埋了埋,好似这里就是最安全的避风港。 不知不觉他把眼睛闭上了,不知道坠落时间持续有多久,也许是十几秒,也许过了几分钟,对于坠落的恐惧、死亡的威胁和对德莱尔的信任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脊背微微发颤。 他从未如此清晰意识到自己对德莱尔的信任和依赖,这种感觉就仿佛又回到阿德莱德的庇护之下,他就像是个孩子一样,仰望、追随着对方,好像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独自成长的经历都土崩瓦解,自己一直都是那个跟随引导,本能依赖对方的孩子,涌起一股混乱和自我厌弃的情绪,但这些纷杂庞乱的思考,在终于即将落地前通通终止了。 白光如同浪潮撞入眼膜,眼看即将接近地面,感官的刺激,让他瞳孔涣散,呼吸逐渐急促,心脏如失控一般在胸腔中乱撞,他绷着身体,死死攀住德莱尔。 忽然之间他们的下降变得缓慢、轻盈,就像是托举他们的重力骤然发生了改变。 德莱尔……也是引力系哨兵? 缇厘睁大浑圆的猫瞳,拂过腮边的风变得又轻又缓,德莱尔抱着他,平稳落在了地面上。 双脚一落地,他就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脸颊绯红,连带肩背漂亮的蝴蝶骨线条也在微微颤抖。 刚才风速过于急促,他几乎一直憋住呼吸,憋得脑仁发疼,现在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德莱尔饶有兴致地望着小家伙虚弱的表情:“还好吗?需要我借给你肩膀吗?” “不……我还好。” 缇厘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腰来,环顾了下四周,眼前场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眼眸随之睁大:“这里是……”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31章 箱庭 他们落下之后, 夜鸮也紧跟着俯冲下来,林路辛咬了咬牙,他本来是想来救缇厘的, 但他们平稳落地,弄得他的行为像是个傻子。 “yue……” 乔亚脸色苍白, 肩膀不停颤抖, 夜鸮俯冲速度太快了,从没这么想要干呕,但顾虑到身边还有这么多哨兵, 他的骄傲不允许这么做,就这么生生憋着。 实际上,此时此刻并没有人在意他们的举动,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第56章 缇厘仰起头,入眼是一望无垠的碧蓝晴空,轻缓而柔和的天光伴随着微风拂面,如果不是看到庞大的主管道从上方一直连接到地板,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回到了地面。 碧蓝晴空是投射在金属天花板上的虚拟布景,而自然风则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道。不过最震撼的还是将近十层楼高的玻璃箱庭,里面摆满了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 胡伊姆巴将近三十米高, 树冠葱茏,而附近的胭脂树结满尖刺状的蒴果,一条人造小溪从雨林的上游流淌至下游,上面飘满了叶子宽达十英尺的巨型睡莲, 松软泥土上爬满了青苔、各式各样的灌木和藤本植物, 红褐色、深红色、浅绿色、灰绿色等各种斑驳的植物颜色构成了宏大壮阔的人造雨林景观。 “都说铁厦创始人哈兰所长很喜欢生态箱庭,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角雕发出感慨。 德莱尔走到生态箱庭附近,检查了下连接的设施:“机械阀门出了故障, 生态箱庭应该早已无法运行。” 缇厘也走了过来,发现生态箱庭的主控设施果然早已关闭,连阀门都被锈蚀,转都转不动。 这里的温度,湿度,光照都不适合雨林植物生长,更别提还长得这么茂盛。 他仔细检查生态箱庭的内部构造,发现这些植物叶片脉络清晰,但从质感和花瓣的层次来看,依旧很难与真正植物相媲美,沉吟道:“生态箱庭里的植物应该都不是真的,应该只是仿真植物。” 火狐抱起手臂,不解道:“弄这么大个箱庭,养一堆仿真植物有什么意义吗?” “过来这里看。”角雕招呼众人,“这里有蜥蜴,还有蝴蝶,但是已经死了。” 娇艳欲滴的蝴蝶兰花丛中,饱满圆润的花托上静静躺着五六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羽蝶边缘泛黄,早已死去多时,一条浑浊的小溪从身边流过,泥泞的水珠溅在了它们的翅膀上。 “应该是为了饲养这些小家伙才建立了这么大个箱庭吧。”森蚺道。 乔亚稍微缓过来一点,轻言细语:“仿真植物不会枯萎凋零,这样主人每一次来,都能看到欣欣向荣的花园和自己饲养的小宠物。” 火狐忍不住“啧啧”:“这么大个箱庭,就为了满足自己的嗜好吗?这得花多大价钱?” “你别忘了,这可是铁厦。” “也对,这些都是有权有势人的嗜好,我们可评价不起。” “不过即便是再有钱,既要操控这么多复杂密集的管道,还要维持如此大的观景箱庭运转,也不是一件易事吧……”众人议论纷纷。 缇厘站在箱庭前,或许是因为他的精神体是蝴蝶,又曾经失去过一次小蝴蝶。看到这些五彩斑斓的小蝴蝶耷拉着翅膀,毫无声息地死去,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 绯红斑蝶也从他的精神图景里飞出来,蹭了蹭他的脸。 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们。 蝶翼稚嫩,翼膜还带着未脱的细茸,显然是在箱庭里出生没有多久。它们从一出生就被饲养在漂亮而虚假的玻璃箱庭里。虚伪的晴空、光照,甚至是自己栖息的家园也是虚假的,直到死亡,都无法像其他蝴蝶一样飞向广阔无垠的天空。 “你的心情似乎不好?”德莱尔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缇厘:“它们好漂亮……但又好可怜。” “可怜?” “从出生到死亡都被困在虚假的世界中,它们本可以在真正的晴空下翩翩起舞。”缇厘说。 德莱尔也望向箱庭,白炽光落在玻璃表面,反射出的细碎光芒落在他无机质的瞳孔中。 他收回视线,弯起嘴角:“漂亮的事物是用来观赏的,这就是规律。” “我不喜欢这样的规律。”缇厘闷闷道。 德莱尔:“那你就该向泰坦祈祷了。” 缇厘叹了口气:“活在这样的箱庭里,和被制成标本又有什么样的区别?” 忽然想到,他似乎从来没见德莱尔有过什么爱好,如果看那些大部头书也算的话,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嗜好。德莱尔既不酗酒也不会去红灯区,他很好奇德莱尔是否也会有感兴趣的事物,看到漂亮的……是否也会想收藏起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问出了口:“你也会想这样收纳漂亮的事物吗?” 在等待答案的几秒钟内,缇厘有点紧张地攥了攥手心,他不知道自己正期待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也许。”德莱尔沉吟:“如果我真打算收纳某种事物,我会选择一个更大的箱庭,让他本身也不知道自己身在箱中。” “……那太可怕了。”缇厘说。 余光无意间在玻璃的一角发现了轻微的裂痕,裂痕非常不起眼,只有一个细小的窟窿,晶莹的碎屑掉落在附近的地面上。 就在他打算走近细看的时候,忽然听见细碎的响声。 “嘎吱。” “嘎吱。” “嘎——” 一时间,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古怪的声音,像是某种尖锐锋利的东西在玻璃上划拉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啪哒。” 一缕黏腻浊灰色的液体从上方滴落下来。 缇厘抬头,逆着光,一个佝偻的人形身影正站在玻璃缸的顶端。 由于光线他看不清那东西的面孔,只勉强辨认出是个摇晃的人形,但他颈部位置好似分裂开来,脖颈上托起两个球状的头颅,膨胀的形状像是两颗菜花头。 身影纵身跃下玻璃箱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方向扑过来。 缇厘迅速后撤,刚从腰间拔出柯尔特,余光映照出一道雪亮的金属弧光刺目闪动着,白炽光反射在冰冷锋利的刀刃上,几滴温凉的液体飞溅到他手背上。 他定睛一看,德莱尔的背影挡在他面前,手臂肌肉微微隆起,正缓慢震掉金属长刀的血痕。 德莱尔的脚下,刚才朝他扑来的东西,头身分离,两颗头颅都被斩断,一动不动躺着。 德莱尔又一次保护了他,缇厘略微放松紧绷的身体,心脏被暖意包裹,“谢谢。” 德莱尔对他弯了弯嘴角。 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缇厘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仔细检查裂颅人的构造。 裂颅人身躯就是一具普通人的身躯,身上穿着普通的铁厦制服,只有颈部皮肤皱皱巴巴,在原本生长着一颗头颅的地方又生长出了另一颗头颅,制服将脖子勒得紧巴巴的。 这两个头颅从肉眼来看几乎分辨不出任何的差别,无论是五官,还是个头都是发育良好的完整头颅。两颗头颅上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面孔苍白浮现着淡蓝色的血管,看上去有种诡异狰狞。 “这真的很奇怪,你不觉得吗?”乔亚大声叫道:“在上一层的时候我们碰到的那些家伙,生着一前一后两张脸。而到了这一层,他们分裂出了两颗头颅!” 缇厘按了按额头,稍微有一点头晕,其实到了这一层之后,耳边听到的哀嚎声更大了一些。 德莱尔:“假使有什么东西使他们发生了变异,裂颅人的变异程度在双面人之上,我们离那东西已经很近了。” 角雕警惕:“当心!我又听到声音了。” “嘎吱。” “嘎吱。” 众人屏住呼吸,辨别声音的来源,还是来自于玻璃箱庭上方,这声音是他们的脚踩在玻璃上发出的声音。 数个裂颅人摇摇晃晃从玻璃箱庭上空一跃而下,众人立即开始并肩战斗。 角雕背后张开褐色的巨翼,扇飞一头裂颅人,灯笼鱼撒下一道电磁网,配合他从天而降网住裂颅人,高压电伏贯穿全身,裂颅人依旧在电网中死命挣扎。 刚才他们看见德莱尔那么轻易对付了那头裂颅人,还以为和之前的双面人差不多,比起双面人,裂颅人明显更难对付一些,所有人都不由自主严肃起来。 林路辛本想往缇厘身边靠,但有头裂颅人盯上了乔亚,他只好先护着乔亚把人引到中心,躲在比较安全的地方,自己对付那头裂颅人。 缇厘意外于裂颅人看似走路摇摇晃晃,实际身手十分灵活,裂颅人前后生着两颗菜花头,子弹旋转而来时,他们总能第一时间灵活躲避,这也意味着裂颅人的两颗头颅都不是装饰,都能够观察并且思考,还能够协同这具身体做出反应。 身边最近的是海狮,一名a级哨兵,刚才精神状态就有点恍惚,他躲开了正面裂颅人的攻击,却没躲开背面的。 余光注意到海狮的危机,缇厘本能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拽了过来,裂颅人尖锐的指爪抓破了海狮的手臂,皮肉翻卷,瞬间血肉模糊,若非缇厘及时拽了他,裂颅人现在掏空的就是他的心脏。 “……砰。” 海狮摔坐在地上,好似感觉不到疼痛,过了好几秒,眼神里的光彩才慢慢恢复。 缇厘分心救援海狮,原本正在对付的裂颅人扑过来,他强行改变姿势,大腿绷紧发力,腰腹卷起,惊险躲开裂颅人的扑咬。 第57章 却又有另一头裂颅人发现了机会,从侧面朝他扑了上来。 德莱尔拔出金属长刀,刀光一振,凛冽的寒芒宛如闪烁的银星将裂颅人的一颗头颅斩下。 “趁现在。”德莱尔对他道。 缇厘还维持刚才的姿势,举起柯尔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只剩一颗头的裂颅人。 “砰!” 子弹极速旋转,精准的命中裂颅人脑后,从眉心穿出。 裂颅人浑身痉挛,双眼空洞,一头栽倒下来。 他朝德莱尔笑了笑。 缇厘知道,如果不是德莱尔削弱裂颅人的行动能力,柯尔特也不能够这么顺利命中。 “反应很快。”德莱尔笑了下,“继续拿起你的枪,还没有结束。” 缇厘抿唇点了点头。 大约十几分钟后,所有裂颅人很快被清理完毕,林路辛也发现海狮的精神状况不对,便让乔亚来帮他检查。 乔亚傲慢地扬了扬下巴,这些哨兵看着这么强大,还不是得要向导来疏导吗? 他将手放到海狮额头,探察对方的精神图景,过了两三分钟,睁开眼,摇摇头:“他精神图景没什么问题,就是波动得很厉害。” “或许和这里环境有关……”林路辛若有所思。 角雕说道:“事不迟疑,我们赶紧找到管道源头,然后撤离吧。”他也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 大家也都赞同。 “我来扛着海狮吧,”火狐和海狮来自同一个公会,主动担负起了照顾海狮的责任,“刚才在战斗的时候,我的火狐在那个方向发现了隐蔽门。” 德莱尔:“还记得位置吗?” 火狐点头,“我做了标记。” 他们跟着火狐来到了标记处,果然发现了一个隐蔽门,不过触碰之后需要输入电子密码并进行虹膜认证,他们自然是没有办法正常通过,还是用火箭筒将隐蔽门轰炸开。 “轰隆隆……” 巨响声后,尘埃逐渐散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明亮的甬道。 上方是他们熟悉的主管道,甬道一路通向下面,那里通往的估计就是管道源头。 缇厘沉默地跟随众人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德莱尔腰间的金属长刀上,又慢慢上移,停在德莱尔宽阔的肩膀,又到皮革手套包裹下的修长手指。 他蜷了蜷指骨,回想起刚才德莱尔带他从高空下落,推测德莱尔应该是引力系哨兵,这和阿德莱德一样,还有德莱尔干脆利落的“断头台”动作和阿德莱德的习惯也一模一样。 据说门刚出现时,那时人类现有的热武器根本无法伤害原型体,是阿德莱德发现了原型体只有在被斩首的情况下才会死透,于是斩首的处决方式就这么流传下来,又被许多人称为“断头台”。 直到后来,觉醒者们从门里带出各种各样的物质、材料,制造出更具有杀伤力的武器,这一原始方式才慢慢被取代。 即使再善于隐藏的人,有一些肌肉记忆和习惯也是无法改变的。 缇厘抬起手,握住了胸口的吊坠,心跳砰砰加快,心中升起了疑惑,但很快,又觉得自己这样疑神疑鬼有点狼狈可笑。 引力系哨兵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而阿德莱德的效仿者就更多了,即便是现在的白塔中依然有许多哨兵沿袭着这一习惯。仅凭这两点就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联想,实在是毫无根据。 正当缇厘自我谴责的时候,角雕忽然兴奋道:“信号恢复了!我的通讯手环接收到消息了。” “应该是其他小队解除了铁厦的信号干扰器。” “我来问问。”林路辛直接拨了一通通讯给乐瑶,过了几分钟后,他挂断了通信:“没错,不仅信号干扰器被解除了,就连铁厦的现任负责人肖恩也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现任负责人?”灯笼鱼问,“难道不是哈兰吗?” “哈兰所长有许多年没有现身了,早就把铁厦的军工业务,制造工厂和基础建设这些都委托给了第三方。”乔亚说,又问林路辛:“肖恩被控制起来之后,透露了什么?”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林路辛说。 火狐哼了哼:“换我,我也肯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让向导检查他的记忆不就行了。” “天呐,”角雕看了通讯手环上的内容后,又咋呼了起来:“红狮公会会长索罗特正在公开直播,他正在直播清理触须怪物!现在直播间的人已经超过了六百多万了!” 乔亚紧张地咬了咬指甲,“在哪里直播?” 角雕将直播间分享给了他。 “不是说这次是保密行动吗,索罗特居然能直播?” “现在来看,作战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七八十了吧,保不保密的应该也没那么必要,何况索罗特什么时候遵守过白塔的规矩?” 一扫气氛的凝重和沉寂,发现其他小队进展顺利,也让他们精神不像刚才那么紧绷。 观看人数还在不停地增加,满屏都是花花绿绿的弹幕。 角雕看得津津有味,挑了几个有价值的说:“我看有弹幕怀疑,触须怪物是铁厦小皇帝理查德……刚才有一个画面,那触须变成了理查德的脸。”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哈兰所长的儿子。”火狐说。 角雕进入直播间时,恰好是索罗特和触须怪物搏杀正激烈的时候。 触须被红狮公会逼到一个狭小的房间,房间里到处都落满了触须的细胞。这些东西像是病菌一样沾满了整个墙壁,脱离了身体组织依旧如同爬虫一般蠕动着。 热武器在空中激荡出炽热的涟漪,触须多根腕足被灼烧,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轰隆隆隆——”爆破声此起彼伏,断掉的节肢如同焦黑的泥鳅在地上蠕动。 “嘶——”触须蠕动着,发出吃痛的高频嘶鸣声,尖锐的音浪将附近的玻璃、钢管、金属盾尽数撕裂。红狮公会的成员一个接一个摇摇晃晃倒了下来 半空中出现了一道涟漪,波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形成一个扭曲的漩涡。 那是一道门!触须居然拥有随意操控门的能力! 触须蠕动着朝那个漩涡钻了过去,索罗特兴奋地挡在了它的面前。 黑发梳在脑后,只有两绺垂落在额头,猩红瞳孔冷酷而癫狂的颤动着,索罗特丝毫不在意周围重伤的公会成员,引动滔天的焰浪,火焰宛如漩涡浪潮将触须袭卷其中。 他的精神体红狮爆吼,体型疯狂增大,浑身缠绕着足以燎原的火焰冲撞过去,疯狂撕咬,触须被烧灼起来散发出腐烂和腥臭的难闻气味,触须不停蠕动哀嚎,变幻出许多张面孔。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不同年龄,性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毫无疑问,那是曾经被触须吞噬人的精神在发出求救,负责指挥的穆渊听到了自己至交好友文舒的声音,不由颤抖,额头上的青筋也绷紧了,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阻止这些。 索罗特就像戏弄一般,疯狂撕裂触须身上的伤口,脓水和鲜血滋了出来,喷溅到处都是。 直播间有的人早就看不下去了,但觉醒者们基本上都看的津津有味。 触须凄厉刺耳的求救声,对于正收看直播的人来说简直是精神污染,而对于索罗特而言,却像是狂欢的鼓点。 文舒的声音一声又一声钻入耳膜,穆渊紧紧抓住通讯器,道:“等等……” 索罗特丝毫不理会他。 他的身体几乎被鲜血和浓水浸透,浑身浸满了黑红色的液体,一双猩红的眼珠子癫狂转动着,他拔出了腰间的刀,刀锋烧灼的滋滋作响,径直插入了触须的眼珠,腥臭的脓水伴随着烟雾喷射出来。 “咕叽。” 腐烂的**如同喷泉一般涌出,触须发出的求救声越来越弱了,也无法再变换出更多的脸,最后定格在了理查德那张熟悉又年轻的脸庞上。 那些触须像是体表的血管蠕动着,一根接一根的爆裂开来,腕足、节肢、数不清的细胞块飞溅开来,索罗特把它剁成了肉泥。 也让大家看清了触须怪物的真面目——这个东西体内没有内脏,被剁成烂泥后,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腐烂腥臭味。 “呜哇……”还活着的红狮公会成员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索罗特没有理会穆渊让他留下一些细胞组织,用于研究的话语,而在指尖燃起了一颗金红色火球,一朵灿烂绚丽的金红烟花在触须身上爆裂开来,灼热的气浪瞬间将附近一切夷为平地。 熊熊燃烧的火光将整个建筑物吞噬在火海之中,钢筋、水泥、土砾包括触须统统都在火焰中炸裂开来,尘烟四起,土地塌陷,周围一切都在震颤,一朵灰黑色的云雾缓缓升起。 涌入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 当看见这一幕,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狂喜和欢呼的声音。居然有很小一部分认为索罗特过于疯狂和暴力,怪物已经被他弄成了烂泥,居然还引发爆炸,把一切摧毁得一干二净。但这些微小的声音在大多数人的崇拜和狂热声中,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第58章 角雕松了口气,又有点唏嘘:“可惜理查德被烧成了灰。不然或许能够看看他的记忆……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是啊,其实刚刚理查德就已经死了,”火狐说:“引发这么大的爆炸也会损伤自己的精神图景吧?” 乔亚抬了抬下巴:“他总是这样,故意耗空自己的能量来找我治疗。” 触须怪物理查德被消灭的消息,是一个令所有人都振奋的消息。 他们在甬道里行进着,漫无目的地聊天打趣,甚至商量起了,出去之后要找当地的酒馆喝杯酒。 缇厘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亦步亦趋地拖着步子。 那始终在他脑海中徘徊,宛如诵唱一般的呓语与哀嚎声越来越清晰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紧手掌,锤了锤脑袋,始终没办法让那声音停下来。 他轻轻喘息着,脚步越走越慢,直到瞳孔放大,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东西,险些直接摔倒在地上。 德莱尔抬臂接住了他,他的脸颊蹭在德莱尔的胸口,下颌骨火辣辣的疼痛,但比起脑海中的疼痛实在太过于微不足道。 就像一柄小木锤不停地在他脑海中敲击,瞳孔痛苦而迷惘地张大,脸色比雪还要苍白,恍惚间他又举起了手,一下一下地捶着自己的额头。 他的手腕被德莱尔握住了。 德莱尔托着缇厘的后背,才没让他从自己的臂弯里滑落下去。缇厘听见德莱尔的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本能地想要听他在说什么,那失焦的双眼无力颤动着。 小蝴蝶焦急地围绕着它转圈。 “太可怜了。”德莱尔嗓音低沉优雅。 缇厘此刻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大口喘息着,浑身发抖,被德莱尔按在胸口。 林路辛走在前面,实际上时刻关注着他们,看见这一幕,他立刻推开其他人,大步走了过来。 “厘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当发现缇厘无法回应他时,他下意识看向了德莱尔,想向他询问具体情况,但瞬间就怔住了。 德莱尔深灰色的眼珠,虹膜饱和度极低,流露出一种冷漠和致命的吸引力,如同慑人心魄的的漩涡将人吸入其中,他的瞳孔俯视着怀里的人,嘴角却流露着一抹模糊的微笑。 林路辛感到嗓子犯堵,一时间居然忘了要问什么。 慢慢地,那嘈杂的哀嚎声如潮水一般退去,眩晕和痛苦也在慢慢消减。 缇厘感觉自己的感官正在逐渐恢复,第一个感觉就是德莱尔包裹着皮革的手臂正托住他的后背,那双刚才轻而易举切断裂颅人头颅的手臂正环着他的身体。 德莱尔平静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的心脏却活跃地跳动了起来,依稀能感受到那皮革下坚实的肌肉,尤其是在感官逐渐恢复的时候,这种感知力几乎被放大了数倍。 “……德莱尔。”他下意识轻唤,“我刚才……” 德莱尔:“你晕过去了,现在好一点了吗?” 缇厘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 其他队员们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心他,他也回应了队友们的关心,余光注意到旁边表情难看的林路辛。 林路辛脑海中还浮现着刚才他对上的那双非人且冷漠的瞳孔,莫名的,s级哨兵的直觉告诉他德莱尔或许比索罗特那个疯子还要危险。 “厘厘,你身体不舒服就在这里歇一歇,等我们看清了管道的来源,下周折回来接你。” 缇厘摇摇头:“不用,我好多了。” 他勉强站了起来。 林路辛还想再劝两句,乔亚开口:“他都说了自己没事,我们继续走吧,这里太奇怪了,我想早点出去。” 缇厘听着队员们聊天的声音,走到了德莱尔的身边。 他刚才虽然处于昏沉中,却能感受到德莱尔坚实的手臂抱住了他,似乎每一次他在遭受困境的时候,德莱尔都会在他身边,皮革制服的表面冰冷而粗糙,但皮革下的身体却结实温暖。就像德莱尔一样,看似冷峻的外表下却有一颗温暖的灵魂。 “谢谢。”他追上前,拍了拍德莱尔的手臂。 “不必在意。”德莱尔瞥了眼他发红的耳垂。 缇厘捏捏耳垂,笑了起来。 这时,在最前面探路的灯笼鱼忽然停下了脚步:“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庞大的白影盘踞在天花板上。 白色影子几乎与雪白的天花板同一个颜色,藏在主管道与天花板的连接处,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形似橄榄,两端尖细,中间部位圆润,表面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紧密缠绕的丝线构筑出紧密的网状结构,躯体附着了一层轻盈雪白的浮丝,丝网连接在墙体上,用于固定身体。 白影的躯体被兜在细密的丝网中,丝网从甬道左壁一直连接到右壁,保守估计有将近二十多米的距离,体型庞大的白影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盘踞着,如果不是灯笼鱼偶尔抬头,估计不会有人发现这头藏在雪白天花板中的庞然大物。 火狐喃喃问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缇厘认出来:“是一个茧。” 德莱尔沉吟:“似乎在这里盘踞了有一段时间,也许搜索它的精神海,能弄清铁厦里发生了什么。” 林路辛皱了皱眉头,即便不想承认,但德莱尔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角雕仗着身姿灵活,“嘿咻”一声,用随身携带的刀切断了白茧与天花板的连接处。 茧丝一缕一缕棉絮般飘落下来,随着固定用的茧丝被一根根切断。 “轰隆——” 脚下震颤,巨响后,灰尘飞扬四散,白茧重重坠落在他们面前的道路上。 “这东西至少有个s+级别,”角雕握了握颤抖的手,他刚才割那玩意儿,吃奶的力气都快使出来了。 林路辛看向乔亚,“乔亚……” 希望他去查看白茧的精神海。 乔亚叉着手臂,没有理会他,一是他才不想将自己的精神力探入怪物的精神海,二是他听刚才角雕说这东西有s+级别……万一他失败了,而缇厘又成功了,他不是又成了垫脚的吗? “我来吧。”缇厘主动道。 德莱尔笑了下:“那就看你的了。” 缇厘“嗯”了一声,他想起了之前在箱庭侧壁发现的细小裂缝,也许这枚茧就来自于那里。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枚茧一定存在了很长的时间,或许是唯一能够帮助他们弄清铁厦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证据,德莱尔充分信赖的态度,让他觉得很开心。 他将柯尔特别回了腰上,单膝跪地,手掌贴放在白茧的体表。 几秒钟后,他沉入了白茧的精神海。 ----------------------- 作者有话说:三更,力竭了 第32章 白茧 精神力被认为是一种人类无法直接看到, 只能用科学仪器捕捉到的量子力。 而精神图景则是觉醒者用精神力在脑海中构建的精神世界,是觉醒者所独有的,其他生物不具备构筑精神图景的能力, 但精神力会在它们脑海中汇聚成一片混沌的精神海。 宛如这纯白世界的唯一色彩,绯红斑蝶张开猩红的蝶翼, 小心翼翼在精神海中探寻。 这时一根附着粘液的雪白茧丝从上方垂落, 绯红斑蝶振动翅膀,谨慎躲避开来,“咕叽”又一根湿滑的茧丝朝向的方向荡过来。 绯红斑蝶灵活闪躲着, 但雪白黏腻的茧丝就像从山顶崩塌的雪浪,从四面八方垂落下来,面对席卷而来的雪崩, 绯红斑蝶渺小得就像沧海中一粒沙子。 没一会儿,绯红斑蝶就无处可逃被逼到了角落里,雪白的茧丝就像结茧一样,禁锢住蝶翼和触须,一层又一层覆盖在绯红斑蝶的体表,光滑柔软的茧丝交错编织成致命的网状结构,形成一层牢不可破的茧衣。 就像被封在密不透光的狭窄匣子里, 缇厘慢慢失去了感知,空白又安静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温床中,让人想到了德莱尔的怀抱, 可以让人精神放松, 一直就这么睡下去。 德莱尔…… 脑海中想起那道熟悉的身影,自然而然浮现出无数他们相处的画面。 缇厘头脑胀痛,却慢慢从迷幻麻醉中清醒过来。 他咬牙睁开眼。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色泽艳丽, 花瓣大得吓人的蝴蝶兰,一个面容有点熟悉的少年站在玻璃箱庭外,那褐色的眼睛和鹰勾鼻,总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和哈兰有几分相似。 理查德。 一个名字自然浮现出来。 毕竟刚刚才在直播中见过这张脸,他不会认错。 他终于知道,自己现在就在白茧的记忆中。 理查德和哈兰一样很喜欢生态箱庭,经常捧着父亲撰写的机械工程学书本,在这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段时光漫长而枯燥,缇厘只是一枚茧,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耐心等待着。 第59章 等待到理查德渐渐长大,随着个头的拔高,曾经纯洁天真的褐色眼睛中慢慢浮现出了焦躁和阴郁。 他能猜到那是因为什么。 父亲身为s+级别的向导,然而他却一直没能觉醒,还是个普通人,这令他感受到愤怒又不甘。 铁厦的小皇帝是个普通人,旁人该怎么想,他又该怎么接替父亲的位置? 当理查德看到生态箱庭中自由自在飞舞的蝴蝶时,忽然举起拳头,砸向了玻璃壁,又大声吼叫着让人停下了箱庭的控制设备。 失去了循环系统,理查德眼睁睁看着生态箱庭里的生物一个接一个死亡,一脸空洞与无动于衷。 只有仿真植物依旧那么艳丽的绽放着。 金属天花板的虚拟天幕依旧在循环往复,日升月沉,曾经生机盎然的生态箱庭慢慢沉寂下来。 明媚的阳光穿过玻璃墙幕为雨林植被披上一层金边,人工溪流从清澈走向浑浊,高大的仿生植物死寂一般的安静,光线映照,在湿滑的泥土地表投下参差不一的影子,随着光线的变化,影子从短变长再变短,不变的是生态箱庭里坟墓般的气氛。 时间荏苒,理查德对死寂的生态箱没了兴趣,他很久没有出现,再现身的时候却已经成为了向导,但精神状态明显出现了问题。 由于生态箱庭附近人最少,曾经维护生态箱庭的人员都被遣散了,只剩下偷懒的守卫会时不时来这里转一圈。理查德经常把不知从哪里来的哨兵尸体存放在天花板的夹缝中,到了夜晚就会在这里进食。 理查德的身体越来越佝偻,他捧着一节哨兵的肢体,大口大口吞咽咀嚼着,撕扯着肌肉和血管,血浆喷洒在箱庭冰凉的玻璃上。 昏暗中,缇厘有几次和那双眼睛对上视线。 理查德似乎越来越饥饿,之前只是三五个月会过来进食一次,到后来饥饿促使他将进食的频率变成三五天一次,甚至一天一次。 但这件事还是曝光了。 一名偶尔看到监控的守卫吓得哆嗦,立刻告诉了哈兰,就在理查德捧着哨兵的尸体大快朵颐时,灯亮了。 哈兰差点没认出自己许久未见的儿子,他的前胸和后背生长出了许多恶心的肉瘤,指甲覆盖着厚厚的角质,变得粗糙坚硬,肘下、胳肢窝和颈侧则生长出了许多人的肢体。 哈兰没想到这么丑陋的怪物是他的儿子理查德。 但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理查德的容貌,他不得不认清事实。 哈兰痛心疾首,几乎一个晚上就白了头发,很快怒气冲冲地去了另一个地方。白茧在生态箱庭里,缇厘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似乎砸碎了某个东西。 黎明时分,哈兰提着几乎变形的锤子走了过来,他踢开了那堆辨认不出部位的尸块,紧紧拥抱住了自己畸形的儿子,喃喃自语:“我一定,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回来的……” “不……”理查德的脸却忽然变换成了另一张面孔,缇厘认得那个面孔,是曾经被理查德吃掉的其中一个哨兵,他双眼无神,张大嘴巴:“我不想被吃掉,救救我……” “当然,没有人能吃掉你。”哈兰安慰他。 从哈兰的表情,缇厘推断哈兰可能知道理查德身上发生了什么,对于理查德的脸忽然变成另一张面孔,他一点都不吃惊。 后来,哈兰和理查德都很久没有出现,缇厘却遇到了危机。 生态箱庭里的生物并非全都死亡,一只饥肠辘辘的蟾蜍从溪水中冒出了身影。 鼓膜、脚趾末端生着漆黑的斑纹,它瞄准了这只许久没有孵化的白茧,腥红黏腻的舌头将白茧卷入了腹中。 好在并没有经历多长的黑暗,白茧就重获光明。 缇厘看到蟾蜍像一滩灰黑泥液扒在地面上,鼓膜破裂,灰黑色的身体被踩成扁扁的,横纹瞬膜一眨也不眨空洞望向他的方向。 这里似乎就是那条通往下面的通道,蟾蜍应该是趁着门开启的时候,跑到了通道里,但很快,就被巡逻守卫踩成了浆,白茧趁机会缩回了阴影里。 他蛰伏在角落里,越长越大,某日听到哈兰和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实验助手正经过甬道。 –助手:“所长,第4克隆实验体已经很完美了,完全可以把理查德转移至新身体,您为什么还要开启第五代实验?” –哈兰:“我曾尝试将理查德的大脑转移至4克隆实验体,但失败了,他仅保留基础生命体征,完全缺乏意识性自主活动能力,这不是我想要的理查德……” –助手:“您究竟要培养一个怎样的理查德?” –哈兰:“这些年我曾尝试呼唤他,唤醒他,但理查德没有回应过我,我便知道那只是一具躯壳罢了,真正的他在旧身体里待的太久,颅内压增高破坏了他的脑细胞,精神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转移身体,已经无法拯救这个理查德。” –助手:“那您为什么还要继续实验呢?” –哈兰:“这个理查德已经回不来了,我要重新培育一个正常健康的理查德……” 他带着两名贴身助手进入了实验室,走在最后的两个人脚步慢了下来。 –助手a:“所长好像是疯了……他什么时候把理查德的大脑转移到4实验体了,我们从未做过这个实验。明明4实验体才成功诞生,他就开始开启了下一代实验。” –助手b:“呵,可能是在梦里做的这个实验,要么是在另一个世界做过?” –助手a:“所长的脾气也越来越古怪,前几天最新一代实验刚刚开始,前两天还他还宣布实验成功,让大家关闭克隆仪器,但到今天又说实验失败,让大家重新开始实验。” –助手b:“古怪,而且喜欢反复无常。我也有好几次看到他自言自语……内容也怪可怕的,一会儿高喊着说要拯救理查德,一会儿高喊说要再培育正常的理查德。” –助手a:“唉,我已经申请调离这里了,所长不会精神出问题了吧?太可怕了,我可不想无缘无故把命丢了。还以为铁厦的工作福利高又清闲,没想到所长就是个疯子。” –助手b:“跟你说,我们的实验室里面还有一个核心实验室里面,所长极其宝贝的【以太】,就藏在里面。那东西绝对有问题,我亲眼看见理查德在进入实验室之后,变得一天比一天奇怪,所长也是,前段时间我也看到他总是摸着玻璃罩,说要问问另一个自己,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助手a:“嘘,你胆子也太大了,所长说不能随便谈起它……” 听到这里,缇厘脑海里仿佛被针扎一样,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间宽敞密闭的实验室,摆满了高精复杂的仪器。 无数根密密麻麻的主管道联通向银白色的机械装置,装置的另一头则连接着中央的圆形平台,平台扣着高密防护罩,里面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结晶体,比起他曾经在以太仪中看到的更凝实,也更大。 “嘀哩。” 门开了。 理查德走进了实验室。 一步一步走向圆形平台。 走到高密防护罩前。 他在主控平台上操作了好一会儿,打开了防护罩,振奋地看着防护罩一点一点升起来。 猩红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他伸手触碰晶体,只是过去几秒,就口吐鲜血跪倒在地上。 一缕又一缕灰绿色精神力如雾丝般从他的身体涌现出来,在刚才还是普通人的理查德,身边居然开始凝结起精神体,一条生着多根腕足的巨型章鱼,灰白机体布满暗绿色的圆环,但比起真正的巨型章鱼他的身体又是畸形的。 卵圆形瞳孔几乎退化,头颅、外套腔各生长出一对腕足,胃囊极其巨大,昭示了他的大胃口,垂落在消化腺的后方。 理查德跪倒在地上,精神体巨型章鱼体型却越来越大,也越发畸形,缇厘忽然想到德莱尔之前曾经说过精神体发生异变,有可能是在进阶,巨型章鱼的情况就很像是这样。 虽然在进阶,但却是畸形的。 而且无法停下。 理查德也似乎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双手抱头在地上来回打滚,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他似乎是后悔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关闭装置,身体不断地痉挛吐血。 很快,哈兰冲了进来,结晶体释放的波动充斥了整个房间,他一进来也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哈兰的面孔模糊而扭曲,就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般,一会儿变得冷漠一会儿变得疯狂,一会儿又变得镇定,直到理查德发出痛苦的呻吟,让他本能找回了些许意识,对此进行抗争。 他用精神力包裹住了结晶体,暂时阻止结晶体释放波动。 好不容易爬到主控台,将防护罩重新升了起来。 缇厘依稀想起来这段记忆是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理查德的触须穿过他的肩膀时,他的脑海中曾经闪过了这段记忆碎片。 第60章 就像一段醒来便没有记忆的梦境,只有朦胧的印象,现在接触到了某个触发点,便就回想起来了这一切。 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就好像有手掌狠狠攫住他的喉咙,缇厘感受到了危险,他知道茧丝将他禁锢的时间太久,再继续下去,他会被扼杀在结茧中。 他释放出浪潮般的精神力,绯红斑蝶振动翅膀,本已快要凝结的茧衣开始颤抖,大股雪白黏腻的茧丝涌动而来,想要包裹住碎裂的部分,但茧衣还是破碎了。 绯红斑蝶摆脱束缚,掀起万丈飓风,茧丝大片大片断开,一缕一缕像棉絮般散落下来,绯红斑蝶乘着飓风轻盈飞了起来。 缇厘脱离了白茧的精神海。 新鲜空气涌入鼻腔,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睁开眼,林路辛就凑在他的身边:“回来了,你还好吗?” 缇厘点了点头。 德莱尔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戴着皮革手套,比他要大上一圈,与袖口相接的部分露出些许皮肤和坚实的手腕肌肉。 他握住那只手,当德莱尔的体温,隔着皮革蔓延到他的掌心,缇厘这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活了过来。 望着他恍惚的表情,德莱尔似乎笑了一下,缇厘感觉自己的手掌被五指包裹住,一瞬间,感觉自己心脏仿佛也被握住了。 德莱尔缓缓收拢掌心,将他从地面上拉了起来。 缇厘摇摇晃晃站稳。 德莱尔嗓音低沉温柔:“辛苦了。” 缇厘本来觉得有点疲惫,现在心里却很满足,他扬起笑脸,挠了挠后脑勺。 火狐好奇地问:“你在精神海里看到了什么?” “咔嚓。” 缇厘归纳了重点:“理查德确实就是触须怪物,他的精神体是巨型章鱼,还看到了……他是怎么觉醒成为向导的。” “咔嚓。” 林路辛皱眉,扭头:“不对劲,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顺着声音方向望去,巨大白茧微微颤抖,覆盖在体表的茧衣一根接一根断掉,露出里面的茧层,一道纵向裂缝沿着纺锤体尖端到中部,裂缝越来越大。 角雕瞳孔骤缩:“是茧!里面东西要出来了——” 一个模糊的、淡黄色的物体从裂缝口钻了出来,用力弹起身体,摆脱了茧衣的束缚。 缇厘注视着那破茧而出的生物。 一双黑色、布满白色放射状花纹的皇蛾。 翅膜覆满毛簇枝刺,整个翅膀张开撑满了道路的横向宽度,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就像之前那些裂颅人一样,皇蛾的头颅也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一左一右两个头颅,复眼朝他们方向转动过来。 “嘶——” 三角状的口器张开,露出上下颚多节触角,由三节下唇须合并形成,像是一条漆黑的肉虫挂在嘴边,那是它们吸食食物的喙管,会飞的角雕率先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喙管灵活的朝他方向卷去。 角雕扇动翅膀想和他硬碰硬,却被喙管生生抽飞,摔在了墙壁上,凹进去一个大坑。 皇蛾腾空而起,扇动布满有毒鳞粉的蛾翅,好在他们都戴了面罩,但气浪依然刮得他们脸颊生疼,站立不稳。 乔亚差点被气流卷走,森蚺及时抓住了他。 林路辛脸色微变,以他的经验来看,这头经过漫长成熟期后,终于诞生的皇蛾恐怕相当难对付。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能够在缇厘面前表现的时刻,林路辛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吩咐:“灯笼鱼准备电网先减缓它的速度,火狐和森蚺主攻它的复眼,飞虎、黑狼干扰他的行动创造机会……” 但话还没说完,他就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其他人和他表情也差不多。 一道刺目的寒光凌空而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光弧,皇蛾刚刚腾空的身体就碎裂成三段摔落下来,支离破碎,鲜血飞溅。 气浪停止了,德莱尔压低刀背,挥去上面附着的血迹,勾起唇角:“好了,抓紧时间前进吧。” 缇厘一只胳膊还挡在眼前,另一只手还没摸到柯尔特,琥珀色猫瞳慢慢从警戒的状态变得浑圆。 厘厘:“!” 第33章 以太 皇蛾从空中猝然跌落, 鲜血在道路上蔓延开来,哨兵们呼吸不由凝滞,他们感受到了无可撼动的差距。如果说战争是一个舞台, 那么德莱尔一旦登场,就是唯一的独舞者。 在哨兵的世界中, 强者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当德莱尔回过身来,哨兵们不约而同将头低了下来,这是一种秩序的建立, 对能力者本能的臣服。 金属刀冷锐的寒芒落在瞳孔中,缇厘心脏剧烈地跳动,他又想起了阿德莱德。 直到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眸, 他握紧了拳头,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不,别再胡思乱想。 缇厘:“你……好厉害。” “嗯?”德莱尔发出困惑的鼻音。 “那么简单就……” 角雕是高水平的a级哨兵,据说在身体素质方面堪比s级。皇蛾振动翅膀就将他扇飞到墙壁上,说明这头皇蛾的等级最起码也在s级以上,但在面对德莱尔时,轻而易举就被碾碎了。 缇厘夸赞得真心实意, 却头一次见德莱尔流露出微讶的表情。 德莱尔侧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皇蛾,似乎觉得处理这种怪物是很简单的事情,不明白缇厘为什么会对他发出称赞。 回过来, 他朝缇厘笑了笑:“感兴趣的话, 我教你。” 缇厘眼神晶亮,生怕他反悔一般,连连点头。 林路辛脸色极其难看。 放在身边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松开又握紧,重复了好几回,才勉强把心情平复下来。 他扭头看向旁边,发现火狐由于受到过度的惊吓,浑身皮毛居然都炸裂开来。 “……别再耽搁了,继续前进吧。”林路辛咬牙。 缇厘注意到,火狐下意识去看德莱尔。 这或许意味着,在火狐心中德莱尔比林路辛更像是队长。 林路辛也注意到了,脸色越发冰冷。 德莱尔微微颔首。 火狐才继续行动。 森蚺也扶起了坐在地上的角雕。 角雕用手捂着胸口的位置,嘶嘶吸着气:“好兄弟,谢谢你。” “你肋骨断了。”森蚺淡淡说。 角雕呲牙咧嘴,“没关系,小伤,反正过几分钟就自然愈合了。” 火狐扶着海狮,森蚺搀着角雕,绕过碎裂的皇蛾尸体,想到刚才德莱尔的刀光,就如同碾碎地上落叶一般容易,对付他们估计也是一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沿着道路走到尽头,是一间开阔的实验室。 比起生态箱庭所在的那一层面积还是小了一点,大约千坪。实验室里摆满了银白色的仪器装置,最显眼的还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培养舱。 培养舱里充斥着淡蓝色的惰性液体,每一个培养舱都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物体漂浮在惰性液体中。 中央位置是一个开放式解剖台。 实验室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上许多,但觉醒者身体素质得到了强化。即便是向导,身体也得到了强化。虽然温度陡然低下了二三十度,也不觉得冷得难以接受。 站在培养舱前。 看着培养舱里一模一样的面孔,缇厘轻声道:“理查德……” “培养舱及其连通装置已经停运至少六七年,最后一次维护时间在八年前,”德莱尔翻看着培养舱旁边的保养单:“现在看来这里早就被废弃了,没有任何部门在负责。” 缇厘也在金属隔层里找到了实验记录,那是一本厚厚的册子,最新一页这么写着: 实验对象:mode - 557 阶段:第5成熟个体 完成度:75% 数量:2 实验结果:在第4成体基础上,哈兰所长需要我们培养出正常、健康且具有思维的第5成熟个体。 项目备注:4成体基本满足正常、健康,第5具有思维的个体培育艰难。 这叠实验记录说明,哈兰至少制造出了健康正常的理查德身体,但刚才理查德被索罗特杀死了,理查德到死都是那一团触须,说明身体转移的实验失败了。 但为什么会失败? 他脑海中又浮想起了在茧中听到的对话,他们认为哈兰精神状态不正常,一会儿说要为理查德培养新身体,一会儿又说要放弃原本的理查德,重新培养一个正常的理查德。 哈兰的精神状态会是原因吗? “这些……”火狐倒退两步,脸色发白:“这些究竟是什么?都是理查德?” 即便是经常出生入死的哨兵,见惯了各种血腥的场景,但见到如此诡异的一幕,上千具相同的理查德身体漂浮在淡蓝色的惰性液体中,依旧让他们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应该是克隆体,”角雕说:“就是时间好像放得有点久了……” 第61章 “都快化成泥了……” 由于时间过去太久,惰性液体都已经失去了成效和作用,理查德的身体长时间被泡在液体中,部分躯体都已经化成了软泥。 “那是什么……”缇厘注意到穹顶上部垂着一台电子屏,但屏幕暗淡无光。 “这就是负责照看整个铁厦生态的主控系统,里面的芯片将铁厦内的所有管道联系在一起,甚至监控整个铁厦的运转,是哈兰得意的作品之一。”德莱尔道。 “……原来如此。” 缇厘迟疑地点点头,心中又觉得疑惑,他们都是第一次进入这里,为什么德莱尔会知道这么多? 他不想随便怀疑德莱尔,便径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 “这是公开的信息,哈兰为此接受过专访。”德莱尔勾唇。 “……哦,这样。” 火狐感慨:“只能说不愧是哈兰博士,他好像在设计这方面特别有一手,据说连浮空岛也是他设计的。” “小心!” 沉默寡言的森蚺忽然发出警示:“我听到有声音在朝这里接近,速度非常快!” “从哪里?”林路辛问。 森蚺刚指向一个方向,那边的墙壁就被高温融化,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个男人率先从洞口走出来,黑发被梳在脑后,身着红黑色制服,掌心托着一团勃勃跳动的火焰。抬眼漫不经心地朝他们望来:“看起来你们都在等我。” 林路辛看了乔亚一眼,很明显索罗特是来找他的。 乔亚也知道这一点,指尖梳理了下自己柔软的头发,随后抬了抬下巴:“你怎么来了?” 索罗特随口扯了个借口:“刚才对付理查德消耗了点精力,来找你疏导。” 乔亚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实则非常受用,他将手覆盖在索罗特伸来的手上,为他疏导。 索罗特身后还跟着两名也穿着红黑制服,明显是红狮公会的成员。 两人板着脸,表情冰冷傲慢,火狐几人还打算跟他们打招呼,但他们不予理睬,一脸不屑一顾,只亦步亦趋跟着索罗特。 索罗特一来,就仿佛自己成为了这里的主人一般,随意环视了一圈。 对于这些培养舱里的理查德,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冷血无情的人看到任何场景都不会觉得惊慌。 他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忽然定格在一个方向:“那里还有个门。” 缇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确实发现了一道隐蔽的金属门。 金属门上镌刻着正置三角和倒置三角重叠在一起的标志。 这个门就是他在碎片中看到存放古怪晶体的门。 “等等。”他下意识道。 索罗特却已经用火焰随手将那个门融化了。 什么都没发生。 缇厘下意识要一探究竟,刚走了两步,就被德莱尔按住了肩膀:“握好你的枪。” 缇厘迅速回神,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柯尔特。 穿过被熔化的金属门,一个熟悉的空间出现在他面前。 左侧摆放着足有三层楼那么高的仪器,主管道联通着仪器顶端的装置,仪器另一端则通向右侧银白平台,隔离防护罩中漂浮着半透明的结晶体。 缇厘意识到那台高大的仪器,或许是一种能量转换机,从结晶体中抽取能量,转换机将这股能量转换成电能或势能,再通过作为中继器的精密复杂的铁道网络输送到铁厦的各个区域,转化成铁厦运转的动力。 “可是这有可能吗……”缇厘说:“这个结晶体究竟是什么东西,被抽取了这么多能量,居然还能稳定维持铁厦的运转。” 他下意识望向德莱尔。 半透明的结晶体轮廓倒映在德莱尔的瞳孔中,德莱尔微微扬起唇角,那是期待而愉悦的笑容。 缇厘有点疑惑。 但红光闪烁伴随着警报声转移了他的注意。 “闯入者警示!” “闯入者警示!” 一道人影从主控台转了过来,面容苍老,生着一头雪白的头发,身着灰绿色铁厦制服,胸口别着三角形状的勋章。 他威严的视线扫了过来,缓缓开口:“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擅自闯铁厦核心实验室,按照铁厦的法律理当绞死。” 林路辛站出来:“哈兰所长,我们执行白塔的命令查抄铁厦。” “笑话!”哈兰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白塔什么时候胆敢管铁厦的事情了?” “白塔还是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哈兰说:“铁厦由我这个所长来约束。” 缇厘:“不再是了。你纵容理查德伤人,造成数以千计万计的死伤,铁厦作恶多端,现在白塔要查封铁厦。” 哈兰视线随之落到他的身上,面孔忽然抽搐了一下,整个人面貌精神也瞬间发生了改变,说了一句古怪的话,“你怎么又来了?” 随后面孔又抽搐了一下,笑着说:“说我作恶多端……” “我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拯救自己的孩子,等你们到我的年龄就能理解了。至少……我没有污染生命树吧?” 索罗特骂了句脏话,上下打量着哈兰,忽然咧嘴笑了一声:“我原先还在想理查德都被我炸成烟花了,你为什么不出现?原来只是一个半意识体生物。” “这是什么意思?”乔亚问。 “就是他只剩下了意识,我就算是吹一口烟也能把他灰飞烟灭。”索罗特大笑。 哈兰听到理查德已经死去的消息,平静的面容又是抽搐了一下,变得狰狞扭曲,就好像是体内有不同的灵魂在争夺着主控权,现在明显本体占了上风,忽然疯狂崩溃:“不,理查德——” “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是谁做的?是你们吗?” “该死的白塔!你们也该死,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崩溃沙哑的尖啸像是鬼魂在呐喊一般,在猩红闪烁的灯光下,强大的精神力如同狂风海啸朝他们席卷而来。 缇厘抵御着哈兰的精神力,在之前记载中哈兰的精神力等级是s+,但现在看来已经达到了ss级别,强悍的精神力很快就控制住了比较脆弱的海狮和乔亚。 “海狮你醒醒!”火狐捂着额头,狼狈躲避海狮的攻击。 乔亚抱着额头蹲下来,发出了痛苦的轻吟,索罗特正想去扶他,乔亚却忽然拔出枪对准了索罗特。索罗特果断将子弹熔化,一记手刀劈在乔亚的后颈上,乔亚倒在他的怀抱中。 缇厘有点担忧地望向德莱尔。 德莱尔面容平静,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视线依然望着防护罩中的结晶体。 这时,缇厘注意到林路辛提着刀从背后走向德莱尔,他双眼空洞,显然已经受到了精神控制。 眼见林路辛挥刀刺向德莱尔,而德莱尔毫无防备,缇厘呼吸颤抖,但由于正和哈兰的精神力相抗争,他单膝跪地动弹不了:“不——” 鲜血飞溅,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收缩,他眼睁睁看着德莱尔轻易避开向他挥来的刀,甚至头都没回,手掌反手握住林路辛的手腕,将刀送入了林路辛的腹部。 雪亮的刀锋没入林路辛的腹腔,从他的腰后穿出,德莱尔反手将刀抽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林路辛一点点跪倒他面前,猩红闪烁灯光下,修长冷静的身影显得尤为的陌生。 缇厘喘着气勉强抬起头,德莱尔也缓缓回过头来,他们的视线就这样撞在一起。他的虹膜倒映出德莱尔唇角扬起的笑容,心脏猛地跳了起来。但头顶猩红刺目的灯光落在他的视网膜上,刺的他眼睛生疼,忍不住闭起了眼睛。 下一刻,哈兰痛楚扭曲的尖叫声传来:“啊啊啊——啊——” 哈兰的精神力如潮水一般散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缇厘看到盛怒之下的索罗特和哈兰发生了激斗。爆炸声此起彼伏,周围的仪器跳出了火光。 金红色火焰将哈兰包裹起来,就像是站在火中的白色鬼魂,发出不甘而变调的哀嚎。 很快,火中的身影渐渐变淡,化为一缕灰白色的烟雾消失了。 “哈兰……死了?”灯笼鱼难以置信。 乔亚也捂着脖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索罗特把他抱了起来:“我让公会成员把军火库炸了,估计再过两三分钟爆炸就会蔓延到这里。先带你出去再说。” 铁厦地下至少有数以万吨的炮弹军火,索罗特居然把那里炸了。这么多**连成一片,估计这一块地皮都要被炸翻过来。 “什么?!”角雕真想破口大骂你是疯子吗?但又想到自己和索罗特之间的差距,后半句话还是憋了回去。 “那么,这个东西就由红狮公会接收了。”跟着索罗特的两名公会成员十分自然地走向银白平台。 林路辛已经从精神控制中摆脱了出来,他捂着流血的腹部,看着那两个人走向银白平台,瞳孔微微收缩。 第62章 他想起了在出任务之前,父亲曾经特意过来提醒过他—— “铁厦的核心实验室里有一个东西,”林世秩将一张图纸交给他,“记好这个东西。” “您要我把它带回来吗?”林路辛问。 “不,”林世秩转过身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我要你快跑,有多远跑多远。” 缇厘捂着额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自从来到这间实验室后,呓语与哀嚎声就没有停止过,像风声一样呜呜的在他脑海中萦绕翻涌。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哀嚎声就来自于结晶体。 眩晕感让他维持站立的姿势都相当困难,眼前一切都如颠倒一般旋转,恍惚间他听见德莱尔低沉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缇厘,站起来,去拿走你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红狮公会的成员正在用枪托敲砸防护罩。 虽然暂时不知道那结晶体来自哪里,但他知道那东西是极其危险的物质。 “那东西不能拿出来。”缇厘说。 红狮公会的成员根本不予理会。 刚才索罗特和哈兰激斗的时候,主控台已经受到了破坏,他们发现防护罩无法降落下来。但找到了防护罩上有裂缝的地方,似乎在很早之前就被人敲碎过。 两人对着裂缝一通敲打,“咔嚓”一声脆响,隔离防护罩碎裂开了。 无形的精神波动瞬间荡涤了整个空间。 两名红狮公会成员离得最近,一两秒的功夫,他们就像当初的理查德一样抱头满地翻滚,唇角涌出鲜沫,爆发出凄惨的哀嚎。 精神体随着波动扭曲变形,凄惨的叫声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其他人也是一样,波动并不作用在他们的身体上,而是直接贯穿他们的精神力。像是无数只剧毒的虫子啃噬着他们的精神体,虽然只有两秒,但也如同几十年那么漫长。最脆弱的海狮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没了声息。火狐和角雕等人也是在剧痛中浮浮沉沉,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缇厘脑袋嗡嗡响,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直跳,他见过理查德的记忆碎片,结晶体衍生的波动似乎是能影响人精神力的东西,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把它隔离起来。 面罩、头盔这些东西似乎无法阻止结晶体的波动,波动的穿透性比想象中还要强,但隔离装置已经损坏了,他想到碎片记忆中,哈兰曾经用自己的精神体暂时屏蔽结晶体的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精神力凝聚成密闭的球体,包裹住那团结晶体。向导的精神力通常是用来疏导哨兵,他还是头一次尝试将精神力具象化,但好在他现在是ss级向导,具象化精神力对他来说并不算负担。 当他的精神力包裹住结晶体,那股波动便逐渐衰减,随后消失了。 “快走!这里要爆炸了——”不知谁呼喊了一声。 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众人的头顶,所有人都醒了过来,他们也顾不上身体的状况,连忙扶起身边爬不起来的同伴。 那两名红狮公会成员自然没人理会,索罗特要抱着乔亚,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掌心生出一团旋转的火柱,盘旋而上,打通了一个直通地面的通道,抱着乔亚就从通道冲了上去。 缇厘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 一双黑色的战靴映入眼帘,他艰难抬起眼睑,皮革手套覆盖在他的手臂上,紧接着他的身体就被抱了起来。 “做得很好。”德莱尔亲昵地在他耳边说道。 缇厘脑袋晕晕乎乎像塞了一团浆糊,他很清楚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军火库要爆炸了,一旦蔓延到这里来,整个实验室包括铁厦都会被卷入爆炸、火海,但被德莱尔拥抱的那一刻,他的心是那么的甜蜜安定,所有的痛苦、紧张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手无力地搭在德莱尔的肩膀上,感受到皮革下紧实饱满的肌肉,这是一双温暖有力的臂膀,似乎置身在这样的怀抱中,所有的危险都会被隔离开来。 他蜷缩在德莱尔的怀抱中,仿佛进入了那个平稳而黑甜的梦乡。直到白光像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视网膜,睽违已久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他才猝然睁开眼,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地面。 飞艇在不远处盘旋,发现他们之后,负责接应的作战人员将他们接了上去。 飞艇里还坐着其他刚刚被营救上来的人,包括索罗特和乔亚。 后勤人员问:“你们是哪一队的?” 乔亚近乎累瘫了,有气无力回答:“j11小队。” “收到,发现j11小队。”后勤人员拿起对讲机。 缇厘举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扫视了一圈飞艇里的其他人:“没见到火狐他们……” “对他们产生感情了?”德莱尔笑了下。 缇厘说:“只是一起执行任务,所以有点担忧……” “他们不会有事。” 火狐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要去扶海狮,却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火狐十分悲伤,但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他和森蚺一起搀扶起林路辛。角雕背后伸出褐色的双翼,提起他们的领子也朝着通道冲了上去。 飞艇里有不少受伤哨兵,后勤人员提着医疗箱跑来跑去。缇厘望向窗外,天青色的天空一望无垠,云层如雪浪一般翻涌,一团团一簇簇雪云像棉絮一样,他看到一个微渺的身影冲出了云层。 缇厘不由松了口气,但他太过疲惫了,只能眨眨眼睛表达自己的喜悦。 角雕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他们带了出来,被后勤人员接入飞艇,就趴在地上呼哧喘气。 下一刻,轰鸣的爆炸声响了起来。 顷刻间,气浪震碎了飞艇的两扇气窗,缇厘看到下方地面颤动着,一直连到天际线都在颤动垮塌,黄沙烟尘如同雾霾一般弥漫开来,铁厦恢宏雄伟的建筑物群左摇右晃,向旁边倾压倒下。 军火库修建在地下,爆炸后连同地面都被震成了沙子,建筑物就像陷在流沙中一栋接一栋垮塌倾倒,地下的爆炸声也越发的清晰,气浪一圈又一圈荡开,半个建筑物被直接炸飞。 塌陷下地面露出大片森白骨架,从硕大的关节和腿骨来看,似乎是畸变生物的骸骨。畸变生物的残骸在泰坦大陆随处可见,缇厘并没有太过在意,但从冒出的骨架数量来看,数量有点多。 土石崩落,地动山摇,苍青色的天光之下,一朵灰黑色的大型烟花绽放开来,灼热的气浪伴随着建筑物的残骸如流火一般,飞星四溅。 他和德莱尔肩膀靠着肩膀,坐在位置上。 分不清那是爆炸声还是自己的心跳。 缇厘看着烟灰色的灰烬如同灰色的柳絮随着热浪漫天飞舞,好似下了一场灰色的鹅毛大雪。 他曾经在一个火山口执行任务,每当火山**动时,山脚下的小镇总会飘起漫天灰色的火山灰,和现在场景一模一样,但毫无疑问,军火库的爆炸可比火山喷发的危害更严重。 他握了握掌心,这才发现自己还拿着被他精神力层层包裹起来的结晶体。太阳穴的痛楚短暂却强烈,想起结晶体波动的危害,飞艇里的伤兵这么多,他下意识又将精神力在上面包裹了一层。 “德莱尔……” 他有点头疼:“我该拿这东西怎么办?” 他并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不知道来历,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能释放这么强的能量和波动,但在他脑海中萦绕,他总觉得这东西不是什么好玩意。 “它是你的,”德莱尔却说:“缇厘,没有人比你更值得拥有它。” 缇厘转过头。 和德莱尔对上视线。 阳光落在德莱尔低饱和度的眼睛上,有种半透明的质感,即使经历过刚才那样高强度的任务,德莱尔依旧那么从容冷静,他姿态端庄,甚至连发丝都未曾凌乱,唇角含着笑容注视着他。 无论在什么时候,德莱尔都那么的从容,强大而且可靠。 这是缇厘的感受。 只是在这件事情上,他和德莱尔有一丝分歧。 他沉默了几秒,依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东西。 从理查德的记忆碎片中,他知道结晶体能使普通人变成觉醒者,但比起自然觉醒,这种揠苗助长的方式会让他们的身体变得畸形扭曲,就像理查德一样,对吞食哨兵的血肉产生病态的迷恋。就连哈兰,也在接触结晶体后精神状态变得疯疯癫癫。 犹豫了下,打算之后把这东西交给白塔。 希望他们有办法处理。 在意结晶体的不只有他,还有乔亚。乔亚抱着手臂,不满地对索罗特抱怨:“你怎么不把那东西抢回来?” “那东西不是正常人能驾驭的。”一向以狂妄自负著称的索罗特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意思啊?” “我能感受到,那是许多复杂残存意识和能量的集合体。”索罗特沉吟:“不是所有人的精神力都能成为载体,包裹它,承受它。” 第63章 乔亚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索罗特猩红的瞳孔注视着缇厘,意味深长道:“他,是完美的容器。” 难得的。 容器。 确认不会再有伤员后,飞艇紧急上升高度,下面是一片滚滚黑烟,在新一轮爆炸前,飞艇离开了这片危险的土地。 飞艇舱室里气氛安静,很少有人说话,只有伤员微弱的低吟声和后勤人员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缇厘闭上眼睛休息,没多久,忽然感觉一股熟悉的热意如火蛇般舔舐他的脊背。 戒断症太久没有发作,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因为刚才过度消耗精神力,但很快,他就发现确实是戒断症发作。 他的喘息变得灼热,肋骨内脏就像被烧灼一般疼痛,没过多久,汗水从后背淌了下来。 缇厘勉强打起精神,不想让其他人发现他的异常,一是不想自己戒断症发作时的狼狈被太多人看见,二是飞艇里的伤员很多,后勤人员已经忙不过来了,他不想给那些人添麻烦,最后一点,最重要的是,德莱尔正在小憩,他不想让德莱尔发现。 总之,在这样的环境里发作真是太糟了。 他捏紧拳头,恨不得将拳头塞进嘴巴里,堵住自己的声音。 缇厘单凭意志力强行支撑,但根本没有办法忍住。不应期涌上来的热浪,如电流般从他的小腹、后腰、尾椎骨往上流窜,带来疯狂刺激,大腿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在作战服上绷紧清晰的轮廓,但依旧避免不了肌肉痉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像历经一年那么艰难漫长。缇厘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旷野浮沉,浑身的刺激让他无法再做任何思考。 即便是这么努力坚持了,他极力压低的呜咽声音依然吵醒了德莱尔。 他感受到了那束目光正审视他,熟悉的皮手套放在了他的脸侧,他本能地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皮革手套冰冷的质感摩挲着将他脸颊磨蹭得发红,但在痛感和刺激的交织之下他已经分辨不出什么了。 他所有的忍耐都在德莱尔醒来的那一刻随之瓦解。 德莱尔俯视着温顺的小家伙,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承受着剧烈的折磨和刺激,小豹子的眼瞳已经从模糊涣散变得空洞,就像坏掉了一般。 缇厘理性思维早已土崩瓦解,脸蛋磨蹭他的掌心,看上去一片狼藉。 “德、德莱尔……” “帮帮我……” 第34章 精神暗示 缇厘听见德莱尔似梦非梦的声音, “你需要我的帮助吗?缇厘。” “是,是的……”他艰难吞咽唾液:“帮帮我……” “帮帮我吧……” 他求助着,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德莱尔嗓音很轻, 流露着一丝愉悦:“我来帮你吧。” “你需要帮助,我也需要帮助。这次我帮助了你, 你也会帮助我的吧……” 德莱尔眯起眼睛笑了。 缇厘轻喘, 感觉到德莱尔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放在了他的后背上,只是一个动作,自己身体就忍不住颤栗。 那只手微微用力, 他就像被推倒的积木倒在了德莱尔的怀抱中。 他的感官在刺激下变得极其敏锐,听到后勤人员走动的脚步声,下意识把脸往德莱尔的胸前埋得更深了一些。他本能的觉得德莱尔无论如何也会帮助他的。 一名后勤人员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 缇厘肩膀颤抖,后颈布满汗水,即便狠狠咬住了嘴唇依旧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下意识朝这里走了过来。 德莱尔微笑着抬起头。 后勤人员的眼眸浮现出一道古怪的纹路,眼睛逐渐变得空洞,随后脚步一转,走向了其他方向。 “有,有人来了吗?”缇厘靠在德莱尔的胸口, 额头和颈侧布满了汗水,他视线模糊,启唇灼热的吐息撒在德莱尔的锁骨,“我听到了脚, 脚步……” “这里只有我们, 缇厘,”德莱尔拥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没有其他人。” “但, 但我听见了……”缇厘茫然睁大双眼,又一波刺激的浪潮袭来,内脏如同沸腾一般剧烈的疼痛,高温持续烧灼着他的身体。热浪让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着,刚刚接驳的一丝理智又断裂开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的低吟声泄露出去,带着血腥味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下。 他感受到皮革手套温柔缱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德莱尔将手指塞进了他的齿尖,缇厘无力摇头:“不,不……” 不…… 他会咬伤德莱尔的。 缇厘张着嘴巴,舌尖不断地尝试顶开那根手指,我只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滴落下来,弄得他的衣领湿漉漉的。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德莱尔的低语那么清晰得在他耳边:“咬下去,缇厘。” 恍惚间,他已经无法思考,德莱尔说了什么他就反射性地做什么。等他重新找回一丝意识的时候,他的齿尖紧紧咬住皮革手套包裹的指骨上。 这段时间漫长煎熬,如果能摸到德莱尔的金属长刀,他一定会随手拔出来,选择刺进自己的身体。 飞艇在停机坪悬停下来,外面夜色深沉,飞艇亮蓝色的弧光与指示塔猩红色的指示灯交织连成一片光海。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 德莱尔打横将缇厘抱了起来。 经过治疗后,林路辛腹部的血被止住,也被妥善包扎起来,但由于结晶体的波动,外加受了重伤,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太好,一直处于精神时断时续的状态。 朦胧间,看到德莱尔抱着缇厘从他身边经过。 他意识模糊。 下意识伸出手。 “厘厘……” “等等……” 德莱尔侧过脸来,微微瞥了他一眼,弯起唇角,便目不斜视抱着怀里的小豹子,长腿一迈,从舱门中走了出去。 夜幕四合,柔和的晚风拂面而来,白塔连绵起伏的雪白色建筑物像是淹没在黑河中的白色礁石,从近处一直连绵到天际线。 缇厘意识昏沉,手臂本能沿着德莱尔皮革包裹的肩膀攀附,指尖在肩甲留下许多道深深的白色痕迹。 他连被抱回酒店都不知道,当后背落在柔软的床垫上,感受到汗水从胸前滑落,肌肉微微痉挛颤抖。 他喘息着睁开眼睛,看到德莱尔模糊的身影。 缇厘并不知道已经回到了酒店,混乱不堪中,他只感受到德莱尔的手从他的后背抽走,出于某种依赖感和孤独感。 于是本能抓住那只手。 “别,别走……” 如果是在缇厘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举动,可惜,他现在并不清醒。 “……求求你。” 德莱尔的神情模糊,过了片刻还是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感受到德莱尔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德莱尔看着本能向他寻求帮助的小豹子,他想小豹子现在状态真是太糟糕了,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姿态。缇厘趴在酒店柔软洁白的床单上,腰肢塌陷,臀部翘起,作战服深黑色的皮带沿着胯骨凹陷进去,脸颊布满潮红,双眸含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耐心点,我可怜的小豹子。”德莱尔重新将他抱在怀里,而缇厘就像是倦鸟归巢,依恋地蜷缩在他的怀抱中。 德莱尔很满意这头野性的小豹子,如今就像温驯的小羔羊一般乖巧。 只要他稍微动一动手臂,小家伙就颤颤巍巍又警惕地抬起头来,似乎怕他离自己而去。 让他想到了幼年时的小缇厘,缇厘看似成长的极为坚韧的外表下,实际上将年幼敏感的小缇厘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而现在他就像见证一颗从青涩慢慢成熟后的果实,被慢慢揉碎捣烂了,暴露出自己最核心柔软的果核。 德莱尔的唇就贴在缇厘耳畔,嗓音蛊惑、低缓,钻入缇厘耳膜,在他脑海中盘旋。 “不需要抗拒……” “你的潜力远不止于此,”德莱尔说:“这份疼痛是我赠送给你的礼物,成长本就伴随着疼痛,不是吗?” 缇厘只隐约听见了不需要抗拒这句话,但很快他就无法再思考了,剧烈的疼痛和刺激如同浪潮般不间断的深入他的身体,摧毁他的意志,琥珀色的眸子瞬间睁大到极限,他的身体狠狠颤抖了一下。 他无声张开嘴巴,发出没有声音的叫喊,关节绷紧,瞳孔失去了焦距,眼前一切场景都碎成了雪花片,就是被折断翅膀的蝴蝶从高空坠落,被活生生的碾碎践踏一般。 意识就如同触礁的航船在前所未有的刺激中搁浅沉没,仿佛会一直下坠。 “德莱尔……” “德莱……” “尔……” 缇厘不记得自己喊了多少次这个名字。 仿佛是他在坠落之时唯一能抓住的牵绊和维系。 渐渐他不再感受到疼痛,对于疼痛和快意的认知发生了错乱,两者的边界线越来越模糊,甚至分不清这痛苦是真实还是虚幻。 第64章 他的脏器、骨骼、肌肉甚至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拆散重组一般,他可以承受的阈值在一次次的折磨下降低,就像原本稚嫩而青涩的东西被玩弄成了熟红色。 恍惚间,他迟迟地站在一片漆黑慑人的天坑前,恐怖风声在耳边呼啸,往前一步是深不见底的巨型裂隙。 暗流宛如未经研磨的墨,散发着无尽的危险气息。 只要坠落进去,就会被暗流冲成碎片,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无法呼吸。 天坑彼端是一片暗不见天光的世界,没有一丝亮光,寂静、绝望,却莫名对他散发出致命吸引力,似乎在呼唤着他前行。 已经丧失了对痛苦和危险的认知。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稀碎的石块在他的脚下落入缝隙,转眼消失不见。 缇厘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感觉浑身发冷。 流露出了痛苦挣扎的表情。 德莱尔注视着睡梦中的缇厘,他艰难呼吸着,脸上表情混乱,既渴望又挣扎,豔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呢喃的口型似乎在呼唤着德莱尔。 时机就快要成熟了。 德莱尔微微笑了一下,握住了他挣扎的手臂。 手腕被握住的瞬间,缇厘的挣扎就消失了。 “乖孩子。” 德莱尔凑到缇厘的耳边,声音如同蛊惑一般的悦耳:“到这里来,缇厘。” 站在天坑前的缇厘,听到耳边德莱尔的呼唤,下意识四处寻找。 德莱尔的声音分明在他耳边,身影却出现在了天坑彼端。 “你想到这里来。” “我会在这里等你。” 缇厘分不清真实虚幻,他分明站在天坑上空,耳边撕裂般的风声那么清晰,但当他缓缓睁眼,又回到了酒店之中。 德莱尔正勾着唇角,笑着望着他。 所以…… 现在也是在做梦吧…… 缇厘柔韧有力的身体翻坐起来,屁股下面是德莱尔强健有力的大腿,他蜷伏在那结实饱满的胸口,德莱尔粗糙的皮革手套缓缓抚摸他的脸颊,冰凉得令人战栗,对这一处于高热中的缇厘来说极具诱惑力。 他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伸出红舌,细细舔舐着那冰冷的皮革手套。 德莱尔的视线落在缇厘的瞳孔中,那近乎涣散的琥珀色瞳孔中有一道狭窄的裂缝。 那是他下达的精神暗示。 痛苦是一道锚点,只要再次品尝相同的痛苦,缇厘就会想起这一切,并发自内心的渴望。 “就是这样……”德莱尔腔调优雅、愉悦:“我可爱的小豹子。” “没关系,你可以为我展示所有。” · 鼻尖有点痒意,稠密眼睫宛如蝶翼,轻盈地颤了颤,琥珀色眼睛随之睁开,缇厘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绯红斑蝶停在他的鼻尖上。 “太调皮了。”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多么沙哑。 缇厘气喘吁吁,头痛欲裂,他撑着额头,好一会儿才从酒店床上缓缓坐了起来。 刚醒过来的那会,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摇晃,缓了几秒,眼前的景象才终于清晰。 是熟悉的酒店房间,他已经回到了浮空岛。 房间里安安静静,德莱尔似乎并不在房间里。缇厘内心有一丝的失落,但更多是松了口气,其实他的记忆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却还是清晰记得自己是如何依赖德莱尔的…… 当时他丝毫没有理智可言,或许,难道,那就是他的本性吗? 不,不可能。他并不喜欢屈服或表现出懦弱,他那副样子只是因为神志不清醒。 通讯手环滴滴响了两声。 他看了一眼,发现是德莱尔发来的:【醒了】 缇厘喉咙发涩,回道:【是的。】 德莱尔没再发信息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气,反复重复三次,走到浴室里冲了个冷水澡,这勉强使得自己脸上躁动的温度冷却下来。 他实在是不想回想昨天这段记忆……不,好像不是昨天,而是五天前。 缇厘在确认通信手环的时间后,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今天已经是第六天。 新闻板块铺天盖地都是有关铁厦各种消息。 官方版块头版头条——《铁厦崩塌: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铁厦为何崩塌?》经济版块头版头条——《铁厦消失后,军工业何去何从?私人军工经济体的兴起。》娱乐版块头版头条——《走近铁厦小皇帝理查德,童年秘闻大揭秘!》 缇厘随手点开几个感兴趣的,官方版块放出的配图照片是在任务执行前,应该是动员大会时候各位公会代表的留影合照,法克兰站在正中间,做了一个标准的握拳手势。 这张照片很早就拍了,但现在才被公布出来,得到了大肆转载。 他在合照里看到了德莱尔,并不需要费心去找,他的身材和脸都太优越了。 将官方版块的新闻看完,缇厘又点进了热度比较高的几个词条。 发现除了铁厦事件本身的关注度很高,红狮公会也被反复提及,尤其是索罗特,媒体们将他比喻为第二个阿德莱德。 缇厘不喜欢这种比喻,但偏偏这种新闻铺天盖地,于是他就退出了新闻板块。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这时门铃滴滴作响,他裹上浴袍前去开门,发现是酒店服务人员。 服务生笑容得体:“午好,这里送餐服务,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你也许送错了,我并没有点餐。”缇厘说。 服务生看了一眼门牌,又确认一下订单,问:“请问是德莱尔先生吗?” 缇厘瞬间意识到是德莱尔为他订的午餐,“是的。” 他让开了路。 “请进。” 服务生将餐车推了进来,将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丰盛餐点摆放在桌面上,缇厘看着他娴熟的动作,问道:“刚才那样的状况很多吗?” “您是指刚才的小意外吗?”服务生将鲜花插入瓶中,笑道:“当然我们碰到的很多,经常会有客人给爱人订餐。” ……爱人?这听上去似乎是个讨人喜欢的词语,但他们现在还不是这样的关系。 午后灿烂到刺眼的阳光洒满了餐厅,窗外天气如此晴朗,湛蓝天空一望无垠,雪白建筑物沐浴在阳光中,似乎从未经历过任何的阴霾。 光芒透过窗帘映照在餐桌上的花瓶,刚被插上的鲜花娇艳欲滴,不用凑近就能闻到缕缕清香。 服务生将一切做完,笑盈盈地说:“感谢您的订餐,祝您用餐愉快,你有什么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 “谢谢。”缇厘把人送走。 在这个过于明媚的午后,他处在德莱尔的房间,穿着他的浴袍,吃着他预定的午餐,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今天酒店的餐后甜点刚好是淋满糖浆的姜糖饼干,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已经快记不清小时候吃着是什么滋味,也许不同,也许是相同的。 缇厘独自享用了一整顿丰盛的佳肴,觉得应该和德莱尔道谢:【谢谢你的午餐。】 【慢慢享用】 缇厘不想就这么在酒店里待着,很快,就想到了要做的事情。那就是把结晶体这个烫手山芋尽快交出去。 他翻开通信平台,打算联系白塔,随后发现白塔研究所的负责人早在五天前就给他发来了邮件,当然措辞相当的谦和恳切。 尊敬的缇厘向导: 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敬意和问候,我们深知本次行动的重重险阻,听闻您在铁厦行动中获得一枚被哈兰前所长于01号文件中名为【以太】的结晶体,其中蕴含着超出认知阈值的能量。我们绝非故意剥夺您的收获,只是根据《白塔觉醒者公约》第五十条,此类危险物质有可能引发重大后果,故此希望您鉴于安全和研究考虑将其送交研究所,暂由我研究所保管。 真诚期盼您的回复。 比钦斯·赫拉格 缇厘现在才看到这封邮件:【我会立即到。】 对方也回得很快:【恭候您的光临!】 这简直是打瞌睡就来枕头,他刚在琢磨怎么甩到这个烫手山芋,现在就有人主动要来接手了。 弄清楚要做的事,缇厘立刻就开始动身了,他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件衣服,之前那件作战服几乎吸饱汗水,已经没法再穿了。 他几乎没怎么听过白塔研究所。 之前他的生活除了出任务就是回到宿舍,或许有时候会多跑一趟医学中心,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轨迹。 铁厦还在的时候,光芒盖过了其他所有的研究所,白塔研究所是白塔各部门中存在感比较低的部门。 种种因素导致缇厘并不知道白塔研究所在哪里,但虽然他不知道,收到他的回复后,研究所负责人立刻给他发了一张详细的地图,位于白塔南区的一片梭罗树附近。 第65章 梭罗树最高能长到接近二十米,使得白塔研究所的地点很容易辨认。 他来到梭罗树最近的白色建筑物,乘坐电梯来到相应的楼层。 一抬头就看到几个人等在门口,其中两个有点陌生,一个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另一个则蓄着山羊胡,而站在他们中间的身影却很眼熟。 听见脚步声,那人比了个动作终止谈话,笑着转过身来: “厘厘。” 第35章 酒馆 “厘厘, 过来呀。” 林路辛亲昵地对他招招手。 电梯门正对着巨大落地窗,蔚蓝天空一览无余,泰坦遥远的黑影如同铅灰色剪影飘忽在彼端, 像是一块虚无的幕布。 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夹着雪茄,灰色雾气萦绕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眼角鱼尾纹折起, 显然他们之前正处于轻松愉悦的谈话中。 “林队认识缇厘向导?”西装男人吐出一口烟雾,笑道。 “厘厘是我的刻印向导。”林路辛说。 山羊胡:“果然优秀的人都是惺惺相惜呀!” 林路辛对恭维的话很受用,笑着望向缇厘。 只短暂错愕几秒, 缇厘就恢复了平静,他不知道和林路辛在这里碰面是巧合,还是林路辛故意的, 但这都并不重要。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以为你还在医院疗养。”他说。 林路辛脸上笑意僵了僵。 执行任务那段经历简直是滴在他雪白履历上的黑墨水,难看又丑陋,他不仅被哈兰精神控制,还被德莱尔捅了一刀,现在他的腰子还在隐隐作痛,这一幕还偏偏发生在缇厘面前。 明明已经在心底恨到极点, 但他还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一旦表现得太在意,那就是承认输给了德莱尔,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好在他的调整能力一向比较强,受到队员们的嘘寒问暖之后, 又找回了原本的自信。他迅速把那些事情抛在了脑后。 但这件事还是像捂着的脓包一样藏在他的心底, 缇厘一到,就挑破了这个脓包。 只是林路辛调整很快,一脸轻松自如笑道:“厘厘, 我可是s级哨兵,那点伤不过两三天就能够自愈了。” 西装男人和山羊胡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缇厘目光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基本猜出了这两个人的身份,西装男人应该是鹰派高层领导,山羊胡应该就是联系他的比钦斯·赫拉格木,赫拉格木穿着研究所标志的白大褂。 他选择朝比钦斯·赫拉格木伸出手,“你好,赫拉格木先生,我来交递以太。” “您好,缇厘向导,”赫拉格木热切地和他握手:“我是白塔研究所的负责人比钦斯·赫拉格木,真心感谢您做出这个重要的决定,你的大度让我深感佩服。” “是的,白塔也会铭记你的贡献。”西装男人说:“在开始前,我以为这会是一次艰巨的任务,还好比我所想的要顺利。” “顺利吗?”缇厘:“我倒觉得好像有人在指引。” 从文舒发现铁厦秘密牺牲,到穆渊偷偷潜入,受到精神控制,被解除之后得到关键情报,所有人将矛头对准铁厦,开展围剿行动,到最后他得到以太。 一切因果似乎冥冥之中早就被谁安排好了。 这些事情的发展过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就好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引导他们一步步走到这里。 “以太极其危险,哈兰曾提取它的能量作为整个铁厦的能源供应,它所散发的波动还会影响人的精神力。”缇厘说:“这样的危险物质,请问你们是否已经有隔离的方法?” “关于这一点,我们所里临时赶制出加强的新型防护罩,就在里面,不知您是否愿意跟我移步,去里面参观?” 缇厘点头。 赫拉格木便向西装男人和林路辛做了个失陪的动作,带领缇厘走进研究所。 他们穿过至少十道隔断的金属门,才终于进入最后的实验室。 他和赫拉格木并肩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前,下面是一个开阔的平台。左侧摆放着许多实验机器,一根根线缆遍布了整个实验室,而右侧则是主控台。 赫拉格木遥遥朝主控台打了个手势。 助手走到主控台前,进行操作,只见金属平台两侧升起两枚半圆的金属防护罩。 “不仅如此。”赫拉格木又比了个手势。 金属平台的四周地面缓缓裂开缝隙,四块长宽高各十米的隔离金属层升起来,在金属防护罩外又形成了一层密闭的空间。 赫拉格木说:“这是用白塔目前最高防御辐射的材质pln-5309制造的,别看它只有那么厚,但一共有二十层,这体现了白塔的精工巧匠。” 赫拉格木一脸自信,侃侃而谈。 缇厘并不敢笃定这些隔离措施真的有效,但赫拉格木如此自信,况且整个白塔,能够储存结晶体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 他决定信任赫拉格木,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金属容器。 这是一个在白塔作战中很常见的半透明容器,通常作战人员都会随身携带,用来采集矿物和样本,当时他将以太从实验室里带出来,便随手放进了金属容器。 一个构造很简单的金属装置,透过半透明的材质,依稀能够看到结晶体在精神力的包裹中散发出点点微光。 “谢谢您。” 赫拉格木小心翼翼接过,真心感谢他,右手轻按左胸微微欠身,“我知道它来之不易,这是一次伟大的奉献。我们根据《白塔物品处置条例》第96项条款对它进行收容。” “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这是我所希望的。”缇厘说。 甩掉了一个麻烦,客套了几句之后,缇厘从研究所里离开。 林路辛还等在门口,而西装男人已经走了。 见缇厘走出来,林路辛也自然而然走在他的身边,他们并肩走在白塔小路上,就像往常一样。 “这次我身受重伤,被送进医学中心,是院长接待我的。”林路辛说:“在我接受治疗的时候,我们聊起了你。” 暖阳透过绿茵的树杈斑驳地洒落下来,微风拂过树梢,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穿过。 缇厘不想说什么,空气之中热烘烘的,金黄色阳光照射在肩膀上,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很舒服,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你还记得吗?厘厘,当你精神图景崩溃时,被紧急送往医学中心时,也是孚森院长救了你。”林路辛流露出追忆的神情。 “我还记得那个场景,你两眼空洞坐在病床上,对我们说话和触碰没有一点反应,就像一个坏掉的娃娃,孚森说你的精神体已经消失了,精神图景也碎掉了,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在一起。” 他看着身边的缇厘,融融日光下,缇厘侧脸轮廓好似镀上了一层蜜橘色,眉眼俊美锋利,不见半点瑕疵。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充满了野性的美,然而嘴唇却如果实般殷红,让人一眼望过去就无法移开视线。 他喉结滑动了两下。 “孚森说,现在只有一个救你的方法,就是刻印。这是最新的研究成果,没有人能保证双方的安全。虽然有危险,但我毫不犹豫答应了。” 缇厘转过头,看着林路辛闪动真挚感情的眼睛,叹了口气:“我到现在也很感谢你。” “但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林路辛,这才是我们之间的分歧,所以才没办法继续像以前那样。无法成全的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你救过我,我们之间有六年的战友情谊。我曾想过我们是否能继续当朋友,但看到你这么执着,我知道,这不可能,因为这对我们彼此都不负责任。” 缇厘沉吟着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其实他知道这些话对于林路辛而言毫无意义,林路辛向来只听自己想听的话,这些无意义的话他已经说到口干舌燥。有时候他在想林路辛似乎总是习惯逃避一切,逃避本该正视的一切,也许只有一个大刺激,才会迫使他正视现实。 但这样的大刺激从何而来?他也不得而知。 “再会。” 缇厘简单朝他点点头,登上了轨道车。 刺目的光束穿过轨道车的光棱,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微风拂过脸颊,一条金色的轨道从脚下一直铺陈到尽头。 林路辛捏紧了指骨,如果说之前他一直认为缇厘需要属于自己的时间静一静,想一想,总会回到白塔,但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他一直知道缇厘是豹子,而不是家养宠物,他也很喜欢这种野性,因为形成反差的是,缇厘很重感情。 尤其他因为感情而动摇的那一面,他真的很喜欢。 “我会让你回到我身边,”望着远去的轨道车,林路辛喃喃:“我只是在做最佳的事……” “为了你和我。” 铁厦围剿行动告一段落,白塔高层决定在礼堂对参与行动的公会和人员进行表彰,同时悼念本次行动中牺牲的英雄,这也是大部分人还留在na酒店的原因。 第66章 这真是一段难得清闲的时光,缇厘甚至去到图书馆,打算借一本《三角的范式》来消磨时间。 他在德莱尔面前时常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一样,他也想读懂名为德莱尔的这本书。 晚上,黑天鹅在距离na酒店五公里外的第三大道上的红丝猫酒馆办庆功宴,是金子哥主动提出来的,德莱尔也答应了。 酒馆招牌很大,隔着一条街就能看到粉红色招牌,一只穿着高跟鞋的猫捏着一杯橙色夏威夷酒,很有辨识度。 他默默走进去,金子哥提前预订了一个位置,旁边就是一家红灯区的俱乐部。 夜晚来临后,酒馆里坐满了人,暧昧的光线笼罩在酒馆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酒精融合在一起的味道,哨兵们精力旺盛,酒精和性都是他们通常会选择释放精力的方式,尤其是在刚刚结束一场艰苦的任务之后,他们急需这种方式来舒缓紧绷的神经,庆祝劫后余生的喜悦。 同一时间,这间酒馆里还有其他的公会也在团建,两个公会很快就热络起来,坐到了一处。 哨兵们举起酒杯畅饮,氛围之热烈引起了隔壁红灯区俱乐部的注意。 酒馆离俱乐部只隔着一堵墙,甚至还有一道小门,隔壁俱乐部的舞者也经常通过小门跑到这边来。 那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小门,从隔壁俱乐部来的舞者有男有女,基本上都是刚刚成年。 这些孩子们喝得醉醺醺的,身上布料少得可怜,但相反,他们穿着华丽的细跟皮鞋,带着金晃晃的首饰,像蛇一样扭动身体,身上的挂饰发出叮叮当当好听的声音。 “还以为你会不自在,”金子哥促狭地朝他挤挤眼睛:“没想到你挺自然的啊。” “以前也来过这种地方。”缇厘压低声音。 金子哥瞪大眼睛,往嘴巴里灌了一口黑碑:“哇,看不出来啊。” 缇厘也喝了一口酒,漫不经心一抬头,却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灰色眼睛。 他顿时感觉有点尴尬,刚才的话不会都被听到了吧? 德莱尔就坐在他的斜对面,双腿优雅交叠,手里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微笑望着他,那是一张让人看着脸红心热的脸,线条深邃,在迷离炫目的彩灯中也没有一丝瑕疵,含笑的嘴唇微微弯起,柔和了天然冷漠充满威慑感的气质。 缇厘无法主动挪开视线,直到德莱尔抬起手肘,摇摇朝他举杯。 他也连忙举起酒杯。 急匆匆灌下一口酒,被呛得直咳嗽。 偏偏金子哥还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你和团长怎么样了?” “什么?”缇厘嗓音沙哑。 “我看到了,那天你从团长的房间里出来。”金子哥“嘿嘿”一笑:“你们睡了?团长厉不厉害?” 缇厘觉得金子哥有点醉了,不然不至于胆这么肥,就敢当着德莱尔还在的酒桌上谈论这种话题。 “没有。” “不会吧。”金子哥不信。 缇厘晃着酒杯:“为什么不会?” “团长对你明显不一样。” “团长可是极端理性的人,别看平时那么亲切,其实都是为了建设黑天鹅纯搞事业罢了,”金子哥果然是醉了,真心话噼里啪啦往外蹦:“但一碰到你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听到这些话,缇厘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 金子哥概括:“没有动机,全是乐趣。” 酒液滑入喉咙,缇厘抚摸下巴,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在金子哥看来,德莱尔是绝对理性的事业咖,但一碰到他,就能找到乐趣,是这个意思吗? 一名舞者扭动臀部来到他们身边,似乎看上了缇厘,扭着胯骨在他周围转了好几圈,直到确认缇厘对他不感兴趣,才舞动着身姿去了别的桌子。 陌生的哨兵撞了撞缇厘的手臂:“嘿,你听过他的名字吗?他是这条街最出名的舞者拉洛尼,你看到他浑圆的小屁股和火辣的长腿了吗?他很喜欢你。” “我敢打赌,你点点头,他会跟你上床。” 缇厘不太清楚德莱尔是否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抬眼望过去,发现一名舞者正在德莱尔的身边轻盈地旋转。 他咽下嘴巴里的酒液,感觉酒精从舌苔滑落到腹部烧得火辣辣的,“我……不感兴趣。” “那太可惜了。”陌生哨兵说。 金子哥彻底喝醉了,醉醺醺道:“我打赌他戴的是假发。” “这很正常,红灯区的舞者都会伪装自己。”哨兵耸肩。 “黑啤喝起来不够劲。”金子哥举起手臂:“这边再来两瓶威士忌,要浓一点的!” 缇厘晃了晃脑袋,他不能再喝了,和金子哥打了个招呼后,他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酒馆里人潮拥挤,比肩接踵,他摇摇晃晃走了没两步,就被一个人撞了一下,趔趄两步,感觉肩膀被扶住了,他下意识甩开,回头一看,力道顿时一松: “……德莱尔。” “就像个小企鹅?”德莱尔歪头调侃。 缇厘迷离地眨了眨眼,确认眼前的德莱尔不是幻觉,又透过他的肩膀,看了看后面,发现黑天鹅的哨兵们依旧坐在原本位置上。 “聚会还没结束……”缇厘提醒他。 德莱尔:“我不在,他们会更自在。” 缇厘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虽然德莱尔平易近人,但毕竟身份还是哨兵们的上司,终究还是不一样。 “走吧。”德莱尔说。 缇厘下意识跟在德莱尔身后,德莱尔身形高挑,肩膀和后背却相当宽阔,即使在哨兵中也是一眼就能被注意到,有德莱尔在前面开路,总算没有人挤到他了。 但自己亦步亦趋的样子,还真像跟在大企鹅后面的小企鹅。 他看着德莱尔走到前台,给前台预留了一大笔钱。 真的是很大一笔数额,酒馆的酒水价格不菲,哨兵们又个个都是海量。 等以后他退休了,或许盘个酒馆也很赚钱。 缇厘稀里糊涂想着。 “在想什么?”德莱尔问。 “开酒馆……”缇厘下意识。 德莱尔笑了下:“这是你的心愿吗?” “不,我只是随口一说。”缇厘懊恼地揉揉太阳穴,为自己的口快。 推开酒馆门,百合风铃发出轻柔悦耳的响声,微凉的夜风温柔托起发梢,一条寂静干净的长街映入眼帘。 德莱尔走在前面,街边明亮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背影边缘模糊得神圣遥远,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奇怪感受。 缇厘下意识紧追了两步,走在了德莱尔的身边。 迟钝的酒劲涌上来,他才意识到这是那晚戒断症发作后,和德莱尔第一次单独相处,不知是醉意还是什么,他的脊背微微发汗。当时那些画面一幕幕从他脑海闪过,他脸红了,又觉得喉咙有点焦渴。 他应该从酒馆里带一点酒或是水出来的…… 缇厘是个坦诚的人,他喜欢和德莱尔现在的状态,非常紧密,但他不清楚自己对德莱尔的感情。德莱尔就像他的引导者,冷静,可靠,在德莱尔身边他感觉到安全、舒服,他充分信赖德莱尔,肢体接触……也不排斥。 至于德莱尔会怎么想?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强大,可以依靠的上司,对待下属平易近人,却也不会和他们发生越线的关系。 自己对他来说也许是不一样的。 这点不是他多想,而是德莱尔表现得很明显。 他相信戒断症那个晚上,德莱尔应该也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或许德莱尔也正在思考这些…… 缇厘醉乎乎地胡思乱想,德莱尔一开口,他满脑袋复杂繁扰的思绪就一下跑光了。 “经常到这种地方来?”德莱尔看了他一眼,扬起嘴角:“嗯?” 微凉的夜风使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但在酒精的作用下,缇厘反应还是比平时稍慢一点。 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眸子,仔细想了想,反应过来德莱尔说的是他们之前聊天时的话。 他以为当时人那么多,音乐声、喧闹声那么嘈杂,德莱尔不会听见的……是他低估了哨兵的感官。 德莱尔看着他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压着嗓子我就听不见了?” 深夜风极其柔和,德莱尔低沉的嗓音平静而悦耳。 “也不是经常,被迫去过几次那种场合,”缇厘咽了咽口水,叹气道:“但我没有参与。” “不及时行乐?”德莱尔挑眉。 缇厘望着连绵的白色建筑物,陷入了回想。 他来这种场合的次数真的很有限,那些不重要的记忆在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危险任务后,被打磨得越发模糊。 说排斥也算不上,他只是不太适应这种氛围。 或者说兴趣不大。 “最初刚加入白塔的时候,接触到一些同样是新加入白塔的哨兵,那些哨兵都是新手,缺乏经验,死亡比例很大,有时这个比例能接近七成,他们普遍有种朝生暮死,及时享乐的信仰。除了酒精,就是去红灯区寻欢作乐,但我不适应那种醉生梦死的氛围,对……和那些人做那种事情也不感兴趣。” 第67章 说完,缇厘看向德莱尔。 德莱尔侧过头来,弯唇笑了笑。 缇厘犹豫了下。 “你呢?” 他问:“及时行乐吗?” 第36章 大革新 缇厘莫名觉得心情有点沉重。 他并不是逃避现实的人, 但确实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哨兵的精力普遍比向导的充沛,据他所知, 许多哨兵都有不止两三个情人,甚至就连白塔中, 大家茶余饭后聊得最多的都是某某哨兵发现自己的情人是另一个哨兵的情人。 混乱的情人关系几乎可以成为哨兵的刻板印象, 当然向导也是一样。 如此动荡的世界,谁都可能在下一个任务中死去,及时行乐是信条, 也是本能,更是一种释放压力的手段。 即便是在心里这么找借口,缇厘的心情依旧郁闷到爆炸。 “愉悦、情爱、享乐……”德莱尔语调优雅而平缓:“这些并不是谁都能体会的。” “在战争最混乱的时期, 没有愉悦,没有情爱,没有享乐,甚至没有人权。”德莱尔轻“哼”了一声:“你拥有的只有疲倦,每天能在耳边听见许多人的哭泣,祷告,然后挥动手里的武器, 这就是全部。” 缇厘望向德莱尔,看着他半眯起眼睛,深灰色的视线扭转过来,嘴角噙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但缇厘的心脏快速悸动了一下, 这是他所没有见过的德莱尔的一面……那么轻松、鲜活。 结合刚才德莱尔话里的意思……哦, 他心情莫名有点好。 “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德莱尔问。 缇厘:“想……在怪物眼中,我和其他人有区别吗?就想这些有的没的。但一旦明确行动计划, 脑海里就只会惦记着行动了。” “这样……”德莱尔说。 “你呢?”缇厘问:“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你在想什么?” 德莱尔沉默几秒:“很遗憾,我没有那段记忆。” “抱歉……” 缇厘道歉。 他猜想德莱尔应该是在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受到了刺激,所以忘掉了那段记忆,他在医学中心见过许多这样的病人,所以他下意识以为德莱尔和那些人一样。 只是有点诧异,以德莱尔的性格居然也会受到刺激。 “你有什么好抱歉?”德莱尔挑眉。 缇厘:“记忆总是很重要的,你缺失了一段,应该很难受吧。” 德莱尔抬起眉梢,挪开了视线。 深灰色的眼眸望着昏暗寂静的街道,缓慢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回答这句话。 “当……” “当……” “当……” 午夜钟声响了十二下,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为建筑物蒙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第三大道街上的人还算多,但当他们拐过巷口走进一条小路,街道上的人就更少了。白天里热闹的街区,现在如此的安静。路灯被揉碎的光晕在柏油马路上交织出复杂的光斑,远处树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依稀能看清梧桐树的疤节,他们的影子被三个圆锥形路灯拉长,几乎重合在一起。 缇厘踩着影子往前走,和德莱尔并肩走过白天繁华的购物中心、甜品店、胶卷局和古董店,感受着这一刻宁静柔和的氛围。 德莱尔:“把以太交给了研究所?” “是。”缇厘说。 “还发生了什么?” 缇厘想了想,“遇到林路辛,聊了两句。” 德莱尔唇角抿成一道直线。 他停下了脚步。 缇厘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一座街角橱窗,他们的身影倒映在玻璃橱窗上。 那是一间宠物用品商店,玻璃橱窗里被木质结构分成十几块棱格栅栏,像是一个个切好的奶油块,大部分棱格是空的,少部分蜷缩着未被领养走的猫咪,它们颈子上的项圈胶质接近剥落,肉垫踩在软枕上,小脑袋埋在肉垫里,睡得无忧无虑。 “你喜欢那只小猫吗?”缇厘好奇。 “不,”德莱尔:“我在看项圈。” 缇厘这才发现他看的是橱窗正对的墙,安置了一整面的货架,有许多造型各异的项圈。 “曾经我没有养一只宠物的想法,现在有了。” 缇厘眼中浮现疑惑。 德莱尔:“你就像一只小豹子,给你系上项圈或许就会乖一些。” 他略有些遗憾地看着玻璃窗上挂着「未营业」的字样。 “什么?” 缇厘脸颊慢慢红了起来,不知道是酒意涌上来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德莱尔在说什么。 从德莱尔遗憾的语气,似乎如果不是这家店处于未营业的状态,他现在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枚项圈。 不,他不会接受。但他也不确定德莱尔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口一句调侃。 回到酒店后,缇厘便把这句打趣的话抛在脑后,他在酒意驱使下冲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他有很久没有喝酒,脑袋迷迷糊糊,只简单擦了个头发,就放任自己陷进了柔软的床垫,将松软的被子裹在身上,脸枕在枕头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酒精是个好东西,至少它能让人精神松弛,容易进入梦境。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深沉安稳,耳边宁静,没有那庞杂古怪的呓语与哀嚎声。 他的意识平静又模糊,恍惚之中他仿佛站在了一个空旷开阔的地方。 脚下是一道天坑,而对面是未知的黑暗,诱惑呼唤他的前行。 这场景似乎似曾相识。 但他却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或许他之前也在梦中到过相似的地方吧…… · 美拉迪亚市中心区域一栋豪宅。 孚森刚从浴室里出来,他披着一件浴袍,从茶几上拿起银色细角眼镜。 来到餐厅,用马克杯接了一杯水。 巨幅落地窗将外面景色一览无余,见天空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雨。 他想起二楼露台还有一扇窗户没关,迈步走上旋转楼梯。 二楼整个一层都是他的书房,他的卧室在左侧,右侧空间则是完全开放的平层。 经过精心装饰的书房摆放着珍贵的钢琴,还有两个豪华大沙发。 书架和书桌上则堆满了厚厚的卷宗,都是一些和医学有关的书籍和案例。 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编织的苏格兰菱格地毯,这是为了避免佣人在打理贵重物品不小心发出声音。 书房错落有致摆放着十几尊收纳柜,玻璃罩就像钻石一样璀璨,里面摆满古董珍藏和名贵珠宝。 由于是敞开式的,他一眼就看到了背对他的高挑人影,那人手中拿着一本卷宗漫不经心翻着。 “啪嗒。” 马克杯掉到地上碎裂开来。 “你,你是谁……” 孚森瞬间警惕起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打算去按墙上的警报器。 “哈兰、理查德在围剿中死亡,肖恩也被白塔监禁,你这几天应该惶惶不可终日吧。” “我不清楚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一个为民众服务的普通医生也需要受到牵连的话,我想我无话可说。”话虽这样说,孚森按在警报器上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的嘴巴真是牢靠,哈兰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吧。” 孚森说:“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的小道消息,但我想说我和那个罪人没有一点关系。” 男人合起卷宗:“很可惜,关于你的调查已经开始了。” “但你却什么都不知道……”男人缓缓摇头。 当两人视线接触的一瞬间,孚森毛骨悚然,颤抖的手指按在警报器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出去,不然我会叫警卫过来!” 他身旁玻璃展示柜中的古典留声机,忽然开始自动播放。 孚森吓了一跳,但他很快认出来一开始是穆渊的声音,后来就变成了铁厦负责人肖恩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真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了,还有孚森,那个老家伙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我只是听说他和哈兰有过合作,你们去审问他,求求你们别再让向导进入我的大脑了,我的脑子真的快炸了……” 孚森喃喃:“他,他们都知道了……” “就是这样。”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那场实验最后是失败的。”孚森说。 “没有人会听你的辩解,你想让自己的脑子被剖开吗?” “不不不……” 孚森不停摇头,他的脚踩在马克杯的碎片上,但疼痛也无法让他清醒过来。 “逃!” “快逃!!” “快逃,快跑。”这个声音不知出自男人口中,还是他的脑海中。 孚森连滚带爬冲下楼梯。 男人的声音犹如魔咒一般在他脑海里盘旋:“不然,你没有其他的机会了。” 第68章 · 在咨询了图书馆之后,缇厘才发现《三角的范式》这本书很冷门。 不仅没有面向公众发售,仅在图书馆可以借阅,而且数量极少,已经被人借光了。 负责管理图书馆的机械人向他推荐了类似的书籍。 他抱着新借回来的书籍阅读得很投入,即便在餐厅用餐的时候也在看。 只是没有人打扰,他能够在用午餐的时候就坐在这里,捧着一本书,入迷地阅读,直到下午茶时间。 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黄鸭解析:时空假说》。”他抬起头,看到德莱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双腿交叠,看着他:“你最近在看这些?” “是的,感觉挺有意思……”缇厘说,“你来吃午餐吗?” “只是感觉你在这里。”德莱尔说。 “感觉……”缇厘不确定德莱尔是不是在开玩笑。 德莱尔:“有研究表明,哨兵的嗅觉和野犬类似,他们可以凭借嗅觉和气味远离自己的天敌,当然也可以通过敏锐的嗅觉来侦测同类的味道,是天敌还是猎物,是强大还是弱小……这或许就叫天性吧。” 缇厘点点头,他也看到过这一篇报道,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德莱尔话里有其他的暗示。 但没等他琢磨清楚,德莱尔很自然地挑起了下一个话题,他便只把刚才的话当成了单纯的闲聊。 “这本书由简入深,对于感兴趣的人作为新手入门是本合格的作品。”德莱尔说:“但科幻作品只是假说,一部分和现实一样会产生出入。” 缇厘有些诧异:“你也看过这本书吗?” 德莱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视线落在缇厘手边的笔记本上:“还做了笔记。” “是在圣所时学习养成的习惯。”缇厘说,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这么心平气和地回想起那段时光。 那段记忆里有漫长的等待,欺骗和折磨,他并不怎么喜欢回顾,但现在他心平气和得连自己都讶然。 “当时几乎是填鸭式的学习,向导基础理论,精神图形结构,精神力运用,白塔思想信条,还有各种有关哨兵的知识,每个月就要学一门新的,然后考试。” “你一定每科都考得很好。”德莱尔说。 “我最喜欢向导的知识理论,射击相关的知识课程,因为喜欢,所以并不觉得困难,而历史知识就……”缇厘回忆道:“当时圣所老师还会给我们颁发小奖章,后来随着圣所关闭,包括我们的书本,那些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 德莱尔:“真可惜,我还想看看你的笔记。” “你在圣所的成绩应该也一定很好。”缇厘说。 德莱尔勾唇笑了笑。 缇厘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德莱尔很热衷于阅读,这似乎是他唯一的兴趣爱好。缇厘自认为成绩不算差,在圣所学习时也属于拔尖的,但他只是应试,完成任务罢了。就像他现在,阅读也是因为想了解德莱尔。缇厘自认为不算是喜欢学习的人。 前两天下过一场雨,今天天空蓝得就像水洗过一样,明媚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圆形小茶几上,居然形成了一道小彩虹。 平时浮空岛总是蒙着一层微渺淡薄的薄雾,站在餐厅的楼层看不到下面的街道,但雨后薄雾消散了,下面行人都看得很清晰。 缇厘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预约精神力测试,在很早之前,他就想重新测试,但后来因为要出任务,这件事情被耽搁下来。前两天他在医学中心通讯平台上进行预约。 现在点开一看,显示渠道暂时关闭。 医学中心的官方平台居然也被临时封锁。 这是怎么回事? 缇厘有点疑惑,但他以为是平台维护或者有其他什么原因,也就先暂时按下了。 他不想破坏这一宁静的时刻。 舒缓悠扬轻音乐漂浮在餐厅的角角落落,随着明媚的阳光充盈在空气里,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漂浮和美好。 “我还记得最初学习《白塔思想信条》,”缇厘说:“第一句话是白塔的强大就是你的强大,第二句话是和平源于战争,第三句话是……” “创造源于毁灭。”德莱尔说。 “和平,安静,”缇厘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真是难能可贵又美好。” “你是这么认为的?”德莱尔说。 “是的……”缇厘说:“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只要度过就是崭新的一天,这或许就是人的韧劲吧,最美好的永远都是明日。” “然而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角落。”德莱尔语调优雅低缓:“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每天都会有生命被剥夺,还有痛苦和伤病。” 缇厘垂下眼睛。 他也想到了当初在边缘区遇见的人。 德莱尔:“你说得没错,这个世界美好,却也脆弱,所以……它正在期待着一场盛大的革新。” 缇厘充满疑惑,但没来得及问,通讯手环就接入了一条紧急消息。 令人惊讶的是。 来自于白塔指挥所。 ----------------------- 作者有话说:如果要是同期学生的话,鳄鱼是学神,小豹子是偏科学霸。 今天事情有点多,明天会多更一点 第37章 物归原主 一场温馨、严肃的谈话。 是很少见的紧急通知。 通知由白塔指挥所直接发送到他的手环终端, 需要他在三十分钟内赶赴白塔研究所。 意味着出了严重状况。 与德莱尔告别后,缇厘走出na酒店,指挥所的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这几天气温陡然升高, 阳光把沥青路烤得干燥,似乎能看到波澜起伏的热浪。 在经过医学中心时, 他意外发现这里居然被围了起来, 医学中心的外围设置了警哨,白塔第三军团包围了这里,「临时管制区」的标志非常显眼。 第三军团通常负责维持白塔秩序、调查安全、机密等其他违法行为。 在这里设置警哨, 说明第三军团在这里执行任务,也是为了排除干扰,维持现场秩序, 但医学中心出了什么样的事情,需要第三军团介入调查? 缇厘有点疑惑,但他现在并没有时间探究。 指挥所的车将他直接送达研究所门口。 比钦斯·赫拉格木和他的助手早早就守在这里,愁眉苦脸的表情瞬间变得感激又喜悦:“缇厘向导,谢天谢地您来了……” 缇厘注意到只是短短几天,赫拉格木的脸庞却像苍老了十几岁,眼睑下挂着深浓的黑青色, 嘴唇皴裂,看上去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己。 “出了什么事情?”缇厘问:“您怎么这副表情?” “我们对结晶体的收容性评估太过自负……”赫拉格木苦笑,“我没有想到,接受它之后, 碰到了各种意料之外的情况。” 助手调出悬浮光幕, 显示出实时监测的数据图谱,助手说道:“最初的几天,缇厘向导的精神力还包裹着结晶体时, 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直到精神力化散,研究所实验人员都相继出现了脑波异常,干呕,头颅刺痛,精神恍惚等症状……” “即使隔着厚厚的金属防护罩和金属隔离层,依旧能检测到波动,波动系数每小时以几何的速度递增,显然金属防护罩无法隔离结晶体的波动,这种波动是从精神层面影响人的身体,又称第三类接触,我们无法阻止。”赫拉格木表情不复当初的自信满满,充满了苦涩。 话说到这里,赫拉格木的通讯器发出了嘀嘀响声。 接通之后,通讯器上浮现首席研究员的脸,对方表情惊慌而苍白:“所长,波动还在递增,很快就要达到临界点了!” 缇厘目光转向助手的监测图谱,那条平稳上升的直线陡然升高,猩红线条直线上升,已经及时逼近标注的临界点。 “我知道了。”赫拉格木切断通信,看向缇厘:“我们边走边说吧。” 缇厘点点头,跟他一起走进研究所。 但心里已经差不多知道赫拉格木为什么找他来了。 明亮灼人的日光与研究所无关,这里四季维持着恒温,走在金属走廊中,几乎感受不到自然风的流动,白炽光从头顶照下来,这条道路苍白而寂静。 “首先我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赫拉格木停顿了一会:“事实上……我们尝试了很多种隔离方法,也试图找其他的高等级哨兵和向导仿照缇厘向导之前的方式,用精神力隔离以太的波动。” “没有成功吗?” 赫拉格木无奈地摇头:“全都以失败告终,只有缇厘向导的精神力能够起作用,您的精神力或许是特殊的。” “你们一定还做了别的尝试?”缇厘轻声道。 “是的,我们尝试用仪器剖析了附着在结晶体上的精神力,虽然残留密度已经很稀疏了,但我们发现您的精神力强度和密度与结晶体的波动恰好相位吻合……这或许是唯一解释的途径,也是这段时间最珍贵的研究成果。” 第69章 在他们对话的这几分钟内,图谱上的折线还在上升,随着猩红的指数无限接近于临界点,研究所里发出了警示的蜂鸣声,那是一种高频的尖锐鸣响,赫拉格木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缇厘用目光盯着他:“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沉默在沉默之后,赫拉格木低下了头:“抱歉,缇厘向导,结晶体的波动强度包括辐射能力都超出了研究所的承受程度,这次的接收是失败的,这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我很抱歉,但为了研究所和白塔安全考虑,我们不得不再来拜托你。” 缇厘缓缓摇头拒绝:“《白塔物品处置条例》第96项条款,个人没有保留重要物品的权利。” “那是通常情况下,对于第三类接触物品因其本身存在特殊性,上面已经通过了我的报告,允许由您临时接管以太,当然我们也会对铁厦实验室的残骸样本进行研究,争取尽早复刻和铁厦一样的隔离环境。” 赫拉格木似乎非常担心他拒绝,向他描述这段时间做过的努力,用恳切的目光盯着他。 “……” 缇厘摸了摸额头,感到一种无力的感觉。 其实从赫拉格木的语气中,他能听出来无奈和不甘心,毕竟以太的重要性有目共睹。 如赫拉格木这样的研究学者对它充满浓厚的兴趣,挖掘以太背后的秘密,探究其从何而来,也想做出轰动世界的研究成果,若非迫不得已不可能把东西让出来。 何况把如此危险的东西交给个人来保管,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如果不是现在以太逐渐失控,他们怎么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其实缇厘也并不想接管这东西。 直觉告诉他,拥有这个东西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从哈兰和理查德的接触成果来看,他们的下场一个变成疯子,一个变成怪物,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讨喜的东西,也许他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过,现在这种紧急情况,无论对于他还是赫拉格木。 他们都别无选择了。 他说:“继续带路吧。” 赫拉格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其实缇厘在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就有一种隐隐预感,预感到自己还会再来第二次,没想到这么快。 再次来到地下室,下潜式平台宛如一个倒置的三角,每一层都有独立的隔离室和观察室,直到最座层,是一个四方广场。 赫拉格木及研究人员留在二楼隔离室。 他一步一步走向底层平台。 每走过一层,灯光逐渐暗了下来,这意味着这一层的人已经撤离到了上层。 直到他来到底层,中央放置着金属立方体,直面来看,像一个金属怪笼。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通过隔离窗户或是监控室屏幕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到隔离窗后一个个晃动的人影,又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金属隔离板上。 这是他和赫拉格木约定的信号。 金属隔离板一片一片降下来,直到所有的金属隔离板降下,研究所里已经充满蜂鸣声。 红光摇曳。 警报蜂鸣。 中央金属平台悬浮着一个金属包裹的球体。 缇厘朝二楼比了个手势。 赫拉格木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了主控台上,就算他根据研究判断缇厘的精神力与以太同律能够隔离异常波动,但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现变故。 一旦他按下按钮,一切后果都是不可预测的,而且无法挽回。虽然研究以太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清楚意识到这种物质有多么的恐惧。 不,不,但他的压力还不是最大的。 现在还有人承受比他更大的压力。 在短短的几秒,没人知道他做了怎样的心理建设。 再然后亲手操作主控台,将最后一层金属防护罩打开来。 “咔。” “嚓——” 半透明结晶体悬浮自旋,猩红警示灯光下,三角棱面平滑如镜,流转猩红微光,有种介乎于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诡秘。 缇厘之前留在上面的精神力,大部分随时间自然消失了,仅剩的一丝一缕缠绕在结晶体上。 他脑海中又回响起了呓语与哀嚎,那哀嚎声没有统一的语言,甚至可能来自于不同的生命,一声一声如同浪潮一般席卷着他的脑海,刺激着他的神经。 强忍不适,他重新将精神力具象化,包裹住结晶体,小蝴蝶飞出了他的精神图景,也跟着一起帮忙。精神力一层又一层缠住以太,就像结茧一般,有精神力的阻隔,呓语与哀嚎声在他的脑海中渐渐衰弱了下去。 “嗡……” “嗡嗡——” 此时,赫拉格木和他的助手,包括整个研究所的实验人员都紧紧盯着仪器屏幕上的图谱。 峰值在衰退,图谱上的折线像非洲裂谷一般骤然降了下去,蜂鸣骤止,警报器的红光也消失了。 “呼……” 几天盯着仪表仪都没合眼的实验人员松开了紧绷的心弦,不约而同地瘫靠在椅背上。 太紧张了。 实验服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小蝴蝶从他口袋中衔出了金属容器,缇厘将被精神力层层包裹的结晶体重新放入容器中。 兜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其实仔细想一想,以太引发了理查德的异变,后来哈兰提着锤子砸碎了某个东西,估计就是砸碎了结晶体的防护罩。 目前已知能够隔离以太的只有他和哈兰的精神力,还有哈兰所制作的防护罩,防护罩碎裂后,导致以太的波动外溢,那或许就是引发铁厦守卫变异成双面人和裂颅人的缘由。 铁厦的防御措施可比白塔研究所的严密得多,但也无法阻碍波动,白塔研究所的失败似乎是可以预见的。 或许他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心情一点都不意外。 这或许就是命运吧,缇厘本不想接受不必要的麻烦,但既然做出了承诺,往后这东西也就是他的责任。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它的来历,而且极具危险性……他决定时时刻刻带着金属容器,不让这个危险物质脱离它的视线。 在他整理思绪的时候,赫拉格木反复说:“我很抱歉。” 即便只有短暂的几天,但赫拉格木作为研究所所长亲自参与各项实验,他们已经清楚的了解,这个被哈兰名为以太的这个未知物质的可怕。 现在要将风险完全转嫁到一个向导身上,他们感到不甘,更感到愧疚。 “没关系。”缇厘声音柔和,他也知道赫拉格木也是没有办法。 赫拉格木松开肩膀,叹了口气。 缇厘问了个关键问题:“即便有白塔条例作为背书,但恐怕研究所也没有权利随意决定将以太交由我来保管,高层们会同意吗?” “一部分人是不同意的,”赫拉格木说:“但……” “是我主张的。” 一缕柔和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而来。 缇厘循声望去,走廊款款走来一位熟悉的女士。 栗棕色发丝温柔的别在耳后,她双手交叠,宁静地放在身前,步伐优雅而轻柔,身后照例跟着随行的护卫人员。 她的到来,使得走廊上燥热的阳光都变得温柔而绵长。 缇厘微微颔首向她致意:“乐瑶女士。” “虽然我们不知道以太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如何诞生的?”乐瑶缓缓道:“但缇厘的精神力与以太的波动恰好吻合,是不是就说明……以太也可能是某人的精神力?” 赫拉格木思索片刻,颔首:“不排除这种可能。” 乐瑶陷入了沉思,随即又抬起头,温柔地问道:“有时间和我聊一聊吗?” 缇厘犹豫了下,点点头。 他跟随乐瑶来到办公室,是一间位于白塔核心区的单独房间。 办公室里的布局就像家庭一样简约温馨,窗边和墙角摆满了阔叶绿植,左边规划出了小厨房区域,书架边则摆放着几块暖棕色毛绒沙发。 他能想象坐在这里晒着秋日的阳光,捧着一杯咖啡一定非常温暖而惬意。 乐瑶说:“桑提,辛苦你了,不要让其他人来打扰我们。” 随行护卫点点头,缇厘推测他应该是防御系的哨兵,在房间布下了消音隔离罩,小心翼翼带上门,守在了房间外面。 “柠檬草可以吗?”乐瑶站在小厨房里问,缇厘点头,过了两分钟,她端着两杯泡好的红茶放在雕花矮脚茶几上,“尝一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谢谢。” 缇厘从未见过这么精致小巧的茶杯,似乎是某种名贵的瓷器,茶水澄澈明亮,上面点缀着细碎的焦糖柠檬草看上去清新可爱,他抿了一口,味道和看上去一样好。 他说:“很好喝。” “那就好。”乐瑶笑了。 “其实……”她姿态优雅地对面的小沙发坐了下来:“我知道你不太想接受以太。” 第70章 缇厘顿了下,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的目光与乐瑶的视线相接触,那道视线宁静,柔和得让人想到森林里静静流淌的小溪,却也很通透,包含着某种洞察力。 缇厘与她对视了几秒,便将目光转向窗外。 乐瑶说的没错,他并没有太大的野望,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只有查清阿德莱德和故乡的事情,以及保护好自己重要的人,他没有余力去承担额外的责任,也许他心里有那样的愿景,但他也清楚,那对他来说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以太对于他来说就是这样一种负担,与其把它归咎于命运,他更有一种被迫卷入事件的感觉,他愿意和乐瑶坐在这里,也是想听乐瑶给他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 “莫里提亚的巨型天坑……你应该知道那里?” 听到她提起天坑,缇厘下意识将目光转了过去。 乐瑶也在不动声色观察他的脸色:“那里是绝对的禁区,甚至席卷世界的大畸变正是发生在天坑出现之后,而以太最初便是哈兰从大天坑里带出来的,我能收集到的资料都非常少,白塔的机密档案中能搜集到的情报都少之又少……但我始终觉得交给你,我才是最放心的。” 缇厘歪着头,一脸疑惑:“为什么?”他不明白乐瑶为什么偏偏挑中了他。 乐瑶垂下眼睑,“不谈那些过往,自从以太的事情曝光出来,鹰派一部分人煽动着想要挖出以太背后的秘密。鹰派向来支持特权至上,认为觉醒者应该主导一切,他们迫切想利用以太研究出点什么,来进一步强化自己的统治,但,这是错误的!” 缇厘喝了一口红茶,淡淡的柠檬香充斥着口腔,咽下去之后带来一抹微涩回甘。 “我知道,两派的斗争一直以来都没停过。”他说。 “普通人……那些弱势群体已经被压榨得更多了,”乐瑶颤抖地闭上眼,似乎在回忆过往,睁开眼后,她坚定地说:“何况以太本身还有那么大的危险,我不想再去冒这个险……” 她缓缓摇头:“只要以太被留在白塔一天,高层间斗争就不会停止。而且我有一种预感,这枚以太背后的故事不是我们所能有能力探寻的……” 缇厘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收到指挥中心的紧急消息,一是因为研究所确实无法容纳结晶体,二也是在这场他看不见的派系斗争当中鸽派占据了上风。 余光里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从远处飞来,洁白的翅膀映照着眩目的日光,自在地蓝天下翻飞,当它停驻在钟楼上时,钟声发出沉闷悠远的回响。 缇厘垂下眼睑。 预感,是一种模糊又玄乎的说法,但其实高等级的觉醒者越是会相信自己的预感,这些预感有的时候会在危机中救命。 甚至有科学家针对觉醒者的预感做过统计,猜测精神力越高的觉醒者或许是在模糊之中看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这只是没有理论依据的推测。 “要来一块方糖吗?”乐瑶玉白的指尖拈起一支搪瓷釉夹,釉面绘着两只交缠的青枝,顶端蔓延着冰裂般的纹理,一抹胭脂红沿着纹理在釉面晕染开来。 缇厘摇摇头:“不用了。” 乐瑶轻轻搅动红茶,目光却始终注视着缇厘,缇厘默默喝茶,也知道乐瑶在打量他,不过那视线充满好奇,又像水一样宁静平和,他并不觉得反感。 乐瑶忽然笑了一下,有种少女的俏皮感:“哥哥的眼光没有错,白塔里像你这样纯粹的人可不多。” 缇厘:“这是什么意思?” “以太可以说是哈兰最大的秘密,可以说是它成就了哈兰,这可是极富价值的资源,无论具有多大的危险,许多人都会对它趋之若鹜,但你丝毫都不在意。”乐瑶眨了眨眼:“该说你是纯粹,还是不懂它的价值呢?” 这句话不知是褒赞还是调侃。 但缇厘在意的是,乐淳居然和乐瑶提到过他。 “您别拐弯抹角了……”缇厘无奈。 乐瑶柔柔笑了笑,终于说道:“我曾多次听哥哥说起过你,你在圣所的表现很优异,他一直想等你来到白塔之后,把你招入第三军团,但后来你和林路辛刻印,他就只好做罢。” 缇厘有点诧异,没想到乐淳居然有这样的打算。 他思考了片刻,比起支持特权至上的鹰派,自己确实更欣赏乐于帮助平民,主张恢复平权的鸽派。如果乐淳主动找到他,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同意加入了第三军团,只能说这确实是阴差阳错。 很遗憾,这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个牌倒向了错误的方向,后面也都倒向同一个方向。 谈到自己去世的兄长,乐瑶温暖的面容笼上了思念和哀愁,她双手捧起茶杯,静静地望向窗外,缇厘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往外面。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日光逐渐西沉,一抹橘红色的天光将云霞烧灼成浪漫的赤红,连浮空岛上的白色建筑物群都被染上了晚霞的色彩。 乐瑶启唇:“其实……我一直怀疑我哥哥的去世和‘泰坦’有关。” 缇厘疑惑歪头。 他不明白乐瑶是怎么把乐淳的死和世界树扯上关系。 乐瑶也看出了他的疑惑,指尖握住怀表,轻轻拨弄了一下,从里面取出一张拇指大小的照片,放在了缇厘的面前:“这是哥哥去世后,我在他笔记本里找到的。” 缇厘不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的。 但他有种感觉,这才是乐瑶今天真正想要跟他聊的话题。 他拿起了这张只有两寸不到的照片。 正是金子哥曾经远远见过的那张黑乎乎的照片。 和金子哥之前所说的一样,乍一眼看上去照片黑黢黢,有点毛骨悚然,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只是“泰坦”的一根枝杈的横截面。 “你能看出些什么吗?”乐瑶期待地问。 “……不符合畸变原则。”缇厘缓缓道。 畸变原则是科学家们在解剖畸变生物后归纳出来的三原则——第一原则,畸变具有外化性,是外力形成的,所以畸变生物的变化都是从外部蔓延到内部骨骼和脏器。第二原则,畸变生物不可食用,第三原则,畸变生物有污染效应,畸变生物腐败的地方可能会污染土壤,延缓生态恢复。 遵循畸变原则中的第一原则,“泰坦”畸变时应该是从外到内,但根据横截面来看,“泰坦”内圈颜色明著深于外圈,说明污染极有可能是内部蔓延到外部。 “你果然永远不会让我失望,一眼就看出来了。”乐瑶称赞了一声,说:“所以我怀疑‘泰坦’是被人故意污染的。” 缇厘抬起头,下意识想要否定这个过于荒谬的猜测,就连他都觉得难以置信。 毕竟“泰坦”对于泰坦星上的居民来说,就像神明一样,神明怎么会被人故意污染呢? 何况还有泰坦守卫,那些最精锐的哨兵,什么人有能力完成这么荒谬而疯狂的事情? 但他脑海中不知怎么忽然浮现出哈兰似笑非笑的脸,说出那句奇怪的话:「我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拯救自己的孩子,至少……我没有污染生命树吧?」 这句话,就好像泰坦的事故是人为造成的一样。 莫非,哈兰知道点什么?缇厘皱了皱眉,不,哈兰就是个疯子,他所说的话极有可能是胡言乱语……疯子的话不能作为依据。 但结合这张照片来看,怎么都让人觉得很微妙。 和煦温暖的夕阳落在肩头,缇厘却感觉有如盛夏跃入冰冷的泳池一般,心头涌上一股寒意,这张黑漆漆的照片就像被黑暗树根缠绕的荆棘,刺痛他的手指。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就无法轻易被拔出。 如果他们的猜想是真的,这是一个惊人、可怕的秘密。 但乐瑶选择将这件事情告诉他,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单纯想和他倾诉聊天。 夕阳又往西方沉没了一些,缇厘望向天际线,烧红的云霞就像一顶燃烧的小帽子佩戴在黑色的树冠上,他的耳边极其安静,只有乐瑶轻轻将茶杯搁在杯垫上发出的声音。 他能想象得到,此时此刻,傍晚时分,街道上繁华的景象,人流如织,轨道车井然有序得穿梭,车头灯和夕阳在道路上交织成宁静的光线,父母牵着孩子,恋人们手牵手并肩走在商业街,那么和平而繁华,而他却在这里和乐瑶谈论一件惊人而荒诞的事情。 德莱尔说的果然是对的。每个人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一小部分,根本不知道其他地方在发生什么。 如果他现在坐在na酒店餐厅,他会正在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喝着柠檬红茶和乐瑶谈论这些。 缇厘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请你帮助我。”乐瑶注视着他,轻声道。 “我帮不了你。” 缇厘说:“我对‘泰坦’的历史都不了解,又怎么能帮到你?”更何况他自己的事情已经够头痛了,不想再卷进另一桩麻烦里。 第71章 乐瑶的视线安静柔和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可以,也只有你可以,我认为你是白塔最有能力的向导,如果‘泰坦’的精神还有一点残留在躯体里,只有你可以把它挖掘出来,还原一切真相。” 缇厘终于意识到乐瑶需要他做什么,畸变生物都有精神海,没道理“泰坦”没有。虽然一旦畸变生物死亡,精神海也会随之消失,但世界树那么庞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很有可能还有枝丫保持鲜活,只要里面残存一丝精神碎片,向导都可以探索它的过去。 乐瑶需要找到能力强大,嘴巴足够严,又足够可靠的向导,也许在执行围剿铁厦的任务中,乐瑶就一直在观察他、评判他。而现在他赢得了乐瑶的信任,但其实他并不需要这份信任。 缇厘:“你好像笃定‘泰坦’还有精神碎片残存下来,为什么?” “你对‘泰坦’了解多少?”乐瑶笑了笑。 缇厘:“一点都不了解。” 乐瑶很久都没有说话,缇厘就和她一起默默看着天空的颜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不知不觉他的心情也平静下来,直到乐瑶重新开口。 “在大畸变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泰坦’究竟是什么,有人称之为世界树,有人称之为生命树,因为我们的星球很大,所以它有不同的称呼,但它从我们出生就矗立在那里,像是神明一样庇护着我们,是和太阳和月亮一样重要的东西……” 乐瑶轻言细语:“直到大畸变发生,出现了觉醒者,白塔发现了精神力这一从未被观测到的能量,而星球本身的精神波动和‘泰坦’同频同律。” “同频同律这件事情很重要,就像你的精神力能暂时屏蔽以太,也是因为如此。” 缇面陷入思索。 乐瑶声音低柔得像风:“觉醒者用精神力构筑出精神体,就像……我们的星球精神力构筑出‘泰坦’。” 缇厘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被击中了一样:“你是说,‘泰坦’是这颗星球精神的具象?” “是的,‘泰坦’是星球自然集合体的意识体现,也是星球的守护神,所以我们会本能的崇拜它,因为我们本就是生长在这片土地的生灵。”乐瑶说。 缇厘沉默了下来,乐瑶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但这就更让人难以想象…… “……那么谁能够污染它呢?”他喃喃。 乐瑶沉吟说:“我或许有一些线索。” “是什么?” “大畸变之前,泰坦守卫是由各个国家联合起来供奉‘泰坦’,遵循签署的《泰坦联合法典》,每隔一段时间就推选出最精锐的士兵成为泰坦守卫,但大畸变之后,原本的社会秩序崩坏了,以白塔为首的基地建立起来,泰坦守卫也由白塔挑选。” 乐瑶微笑起来,甜美的嗓音蕴含着某种魅力想让人一直听下去:“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在接管‘泰坦’后,白塔还曾在‘泰坦’附近建立了警戒网,这道网从天空一直伸向地底深处,是很早之前就建立的,即便是现在的白塔高层,还有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也是在翻看祖父留下的手札时才发现了这些。一旦有生命越过这道警戒网就会发出警报,但我发现这道警戒网也被破坏了。” “了解这件事的人有多少?”缇厘问。 乐瑶摇了摇头:“祖父手札上只记录了这件事是在会议上讨论并通过的。但年代太过久远,我去图书档案馆查询也无法查到参加那场会议的人员名单,但一定是在白塔早期就活跃在高层的人物。” 缇厘看向乐瑶,乐瑶平静地坐在对面,耐心等待他的答复。 在听到这些信息后,他联想到自己在追查阿德莱德和故乡的事情,他一直认为这也和白塔高层有关,没有明确线索显示这两件事有关联,但他始终在迷雾中摸索着,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一丝曙光,不愿意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和契机,于是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好,我答应你。” 他拿出谈判的态度:“但这是交易吧,我也可以谈条件?” “当然了,”乐瑶笑着说:“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缇厘:“那么我的条件是,你也要在必要的时候给予我协助。” 乐瑶嗓音甜美而柔和:“你救了阿穆,我本就该报答你的,现在又将你卷进这件事情……真的很惭愧,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可以直接联络我或者联络桑提可以,我一定会尽力协助。” 缇厘伸出手:“合作愉快。” 乐瑶愣了一下,随即明媚地笑起来,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缇厘松开手,打算离开,乐瑶却拦了他一下,俏皮地眨眨眼:“那么,新的合作伙伴,我先送你一个小小回报吧。” “回报?”缇厘好奇。 “第三军团抓捕了一个人,审问后,我们发现了一件和你有关的重大事情。” 乐瑶笃定道:“你会感兴趣的。” 第38章 真相 缇厘来到监押室。 一间位于白塔地底的房间。 雪白的走廊宛如错综复杂的迷宫, 光线明亮宛若白昼,但过于明亮,没有影子的地方, 也让人觉得异样压抑。 隔着宽大的玻璃墙帷,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孚森院长坐在拘束椅上。 他的双臂和双腿都被拘束带紧紧绑在椅子上, 平时精心打理的头发都汗湿了, 脸色蜡黄,看上去垂头丧气。 “孚森院长……”缇厘感到惊讶:“他犯了什么事?” 乐瑶笑了笑:“你猜猜看?” 把最近发生的大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缇厘怀疑:“该不会和哈兰有关?” “聪明。”乐瑶轻轻鼓掌。 掌声停下来时, 监押室的门也从里面打开了,负责审问的第三军团副团长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精神体是一条狼犬,亦步亦趋跟着他, 他脚步停下来的时候,狼犬就仰着头坐在他身边,看上去憨厚乖巧。 他朝乐瑶致意。 又看向缇厘:“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位……” 乐瑶点了点头。 缇厘觉得乐瑶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副军团长摸了摸后脑勺,“那我现在带他进去。” “等等。”缇厘说:“孚森和哈兰怎么会有关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孚森和哈兰之间有一些交易,是肖恩供述出来的, ”副团长说:“最开始我们没调查出来什么,以为只是商业上的合作……但就在前几天,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想要偷偷离开浮空岛, 连鞋都跑丢一只。这不明显有鬼吗?我们就把他扣下来了, 安排了向导搜索他的精神图景,这才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副团长的话非常简练,但把来龙去脉说的很清楚。 “……交易。” 缇厘想到乐瑶说和他有关, 忽然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走廊又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居然是林路辛急匆匆走过来。 他额头上布满汗水,显然是得到的消息匆匆赶来,连夜鸮翅膀上的羽毛都飞乱了,还装模作样地伸手想牵他的手。 “厘厘,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和我出去谈谈,好吗?” 缇厘推开他的身体,眯着眼睛打量他的表情,林路辛神色慌张,即使他很想掩饰,但鼻尖的汗珠和发抖的嘴唇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想阻止我进去?”缇厘看出了他的意图。 “怎么会呢?”林路辛挡在他面前,看起来十分正直地狡辩说,“我只是担心你受到牵连,听说孚森院长做了不好的事……” “我不会受到牵连,所以,让开。” 缇厘冷冷道。 他大步从林路辛身边走过,林路辛一反常态瞬间就急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缇厘从未见林路辛如此慌张过,这似乎侧面佐证了自己的猜想,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似乎能听到自己血管流动的声音,他迫切想要弄清楚林路辛和孚森联手隐瞒了他什么? “厘厘……” 缇厘拔出柯尔特,很自然地上膛,对准他的心脏:“滚开,林路辛。” 他们面对着面,冰冷的枪口顶在胸口,林路辛脸色瞬间僵硬,那双琥珀色瞳孔充满了敌意和愤怒,他知道再阻拦下去柯尔特说不定真的会被扣动,在生命的威胁下,他乖乖地举起双手,走到了旁边。 缇厘没再理会他,拉开监押室的门走了进去。 “咔嚓”一声,门在他们面前闭合起来。 “他真的好有脾气,我挺喜欢他的。”副军团长咧开嘴巴,一点都不介意缇厘刚才在他的地盘上拔枪。 这话换作林路辛平时听见,立刻就要拉下脸来训斥两句。 但现在他可没那个心思。 他堪堪回过神来,这才后悔刚才自己居然让开了路,表情极为难看,手掌连同手臂都在发抖。 “你……”他咬牙盯着乐瑶,用毛骨悚然的眼神瞪着她:“为什么背着我做这种事?” 第72章 乐瑶意味深长:“没有秘密能够永远被埋藏在黑暗里。” 林路辛颈侧绷紧青筋。 一进入监押室里,缇厘便感觉寒冷,房间里温度比走廊至少要低十多度。 监押室内部布局简约朴素,中央摆放着一柄拘束椅,面前则是一张桌子,对面还有一张空的椅子。灯光嵌在桌子的上方,直勾勾的对着拘束椅。 缇厘拉开了那张空椅子,坐了下来:“你和林路辛一起隐瞒了我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一直低着头的孚森缓慢把头抬了起来。 “缇……厘?”孚森缓慢转动眼珠,似乎在这里见到他非常错愕。 缇厘又耐心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孚森短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清楚你在问什么,我把所有事情都交代给那位副军团长了。” 他不知道缇厘怎么得到的消息,但他本能感觉到了危险。 孚森治疗缇厘时,很了解缇厘的成年经历,以及他做过什么事,他很清楚自己一旦把那些事情说出来,能不能完好的坐在这里都是个问题。 虽然他已经认了罪,但在此情景下,他绝不可能亲口讲出来,还不如让他去问那个副军长。 “是吗?”缇厘也没以为能轻易得到答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但好在你的精神图景不会说谎。” “你……不对,你站起来是要做什么,你又不是第三军团的,凭什么能审问我?” 孚森大呼小叫,试图引起外面人的注意,但可惜缇厘进来是被副军团长许可的,并没有任何人进来解救他。 缇厘将手掌放在他的额头上,绯红斑蝶瞬间扎入了他的精神图景。 图景中是缇厘相当熟悉的医院,是孚森一手建立起来的孚森医学中心。 一条条蜿蜒的雪白走廊,冰冷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路径就如同蜂巢一般错综复杂。 每一道门后都是一段记忆,小蝴蝶从病房门前飞过,直到来到一间病房门前,走廊上灯光不稳定的发生明灭。 孚森的精神体是一簇藤蔓,就像盆栽一样静静的扎根在绿植景观中,当小蝴蝶试图推开病房门时,藤蔓忽然从景观中爬了出来,扭动着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挡在他的面前。 小蝴蝶振动翅膀催促它让开,人形不依不饶挡在病房门前。小蝴蝶便扇动蝶翼将藤蔓的身体撕得粉碎。 碎掉的藤蔓宛如一地的蠕虫掉在地上。 小蝴蝶撞开了病房的门,映入眼帘的是缇厘很熟悉的办公室。 孚森站在百叶窗前,正在和通讯器那头的人对话。 从对话人的声色辨认,就是哈兰。 “实验进展怎么样了?” “样本a和样本b进行的都很成功,样本b是b级向导,他的精神图景崩溃后哨兵刻印后崩溃就停止了。样本a是a级向导,也是精神图谱碎裂,刻印后重塑成功,现在还缺一个s级的样本观察,只要成功重塑,就可以马上安排理查德公子接受治疗。” 哈兰只有两个字:“尽快。” 孚森的手指搭在百叶窗上,目光落在下方。 大厅里一个少年平躺在病床上,被飞快推进来,他嘴角笑开一个弧度:“请您放心,我好像找到了适合的样本……” 孚森推开门,走进隔壁病房,小蝴蝶也跟着飞了过去。 眼前场景一换,缇厘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十六岁的他纵火后倒在百合花丛中,被紧急送往这里抢救。 病房里的灯冷而白,少年缇厘一动不动躺在急救床上,雪白的病号服套在身上大得过分,他的脸和嘴唇就像雪一样苍白,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说明这具身体还活着。 小蝴蝶振动蝶翼飞了过去,轻盈停在少年缇厘的鼻尖上。 由于这只是一段记忆,所以病房里的人看不到它。 病床前还站着几个人。 一个是握着拐杖的林世秩,他穿着标志性的立领制服,单手背在身后。另一个则是孚森,从药盒里取出一支注射针管,由阿加托将少年缇厘扶起来后,针尖扎入颈侧血管中,半管灰白色的液体被活塞推入体内。 少年缇厘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顿时痛苦起来。 病房里三个人表情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冰冷的观察他的反应,其中一个爬虫般的视线更是充满了愉悦。 而躲藏在门后的林路辛看不下去了,匆匆闯入病房。 就连他都能看得出来,原本缇厘的状况已经接近平静,但孚森往缇厘的身体里注射了那管不知名的药物,让他的精神图景又开始崩溃。 他拦住了孚森注射药剂的手,“你在做什么?!你给厘厘注射了什么!” “只是一点药品。”孚森说。 林路辛:“是什么药?” 孚森居然也回答了:“让小家伙精神图景持续崩溃,直到你们刻印那一天的药品。”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路辛眼眶猩红,胸口剧烈起伏。 缇厘联想到之前的那段记忆,知道孚森肯定是为了完成样本实验,需要他一直维持精神图景崩溃的状态。 孚森为难地看了一眼林世秩。 手杖在地面发出噔噔两声,林路辛顿时不说话了,林世秩转过身来,声音冷硬威严:“在医院里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 林路辛咬了咬牙。 “这件事情也是经我应允的。”林世秩道。 林路辛刷得把头抬了起来,难以置信:“您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林世秩目光沉沉地望过来,“为了让他和你匹配!为了你跟他刻印!” “我不想以这种方式……” 林世秩嗓音也冷了下来,含着轻蔑嘲讽:“你想想看他是s+,凭什么能看得上你?” “就因为你那点感情?” “只有用手段把人真实绑住,才是真正有效的。”林世秩看着林路辛低垂的头,还有颤抖的拳头,明明知道林路辛自从被带回来后,一直想得到他的认可,模仿他的行事方式,但他还是嘲讽了一句:“你还是不像我,好好想一想。” “……” 林路辛浑身僵硬。 林世秩踱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我听说最近有个红狮公会很有名,名叫索罗特的s+哨兵大出风头,很多人都说他可能ss能力,你说你喜欢的人看得上你,还是会看上他?” 林世秩直接离开了。 把决定权扔给了林路辛,也是对他的考验。 孚森:“您看还继续注射吗?” 林路辛垂着头,没有看床上的少年,但脑海里满满都是缇厘的脸。 在与缇厘失散的那段时间,他总是不禁的回忆过去,那些与缇厘相处的点点滴滴。 当与缇厘重逢,得知除了刻印,没有其他办法拯救缇厘,他满心除了心痛,还有埋藏在心里一丁点的喜悦。 那一丁点儿喜悦如同罪恶的种子在他心中不断的发芽成长,他既痛恨自己的卑劣,又无法遏制这种感觉。他之前曾经以为,自己对缇厘是纯洁无垢的爱意,但当他感觉到自己的这一刻,他就明白了——他的爱是自私的。 他仿佛是自囚于记忆的监牢里,佝偻榨食着,其实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渣滓。 像这一刻,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缇厘这才知道,林路辛并不是从把他抛弃在门里的那一刻改变的。 而是从这一天,从林路辛下决定的这一刻,从点头的这一刻就变了。 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即使已经失望过了,但缇厘在看到这段记忆时,还是感觉到了无以言表的失望。 他原以为年少重逢,相救之恩,五年并肩作战的情谊都建立在虚伪欺骗之上。 他不想再看刻印的记忆,这会令他反胃。 小蝴蝶能听到他的心声,飞往了下一个病房,那是孚森给理查德尝试进行刻印的画面,为什么是尝试进行?因为刻印并没有成功。 理查德并不单纯是精神图景崩坏,从最开始,他就不是从正当途径觉醒,他整个躯体、精神体包括精神图景都是畸形的,刻印理所当然失败了。 而躺在理查德旁边病床,那个刚刚和他刻印失败的哨兵有一张刚毅熟悉的面孔。 穆渊。 一切都串连起来了。 缇厘终于能够想通,穆渊精神图景的底层建筑中,为什么会有多年前嵌合进去的精神碎片。 正是这次失败的刻印留下的。 目前他只有一个问题还不明白——精神碎片为什么会是ss级,那个精神碎片的主人究竟属于谁? 但很显然,在孚森的记忆中找不到答案,从他的实验失败后,哈兰单方面和他切断联系,也终止了所有的资金援助。 缇厘离开了孚森的精神图景,当他的手掌从孚森的额头移开,他看到孚森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沉重,似乎很害怕他直接掏出来柯尔特,对他额头来一枪。 第73章 缇厘也确实很想给他来一枪,但真那么做,又觉得有点便宜他了。 不出意外,孚森会在冰冷狭窄的塔底监狱里度过余生,孚森是觉醒者,至少还能活一百多年,还不如留他在监狱里慢慢熬。 缇厘的目光落在孚森的脸上,孚森眼睛惊恐瞪大,配合着那张蜡黄的面孔,就像一个可怜无助的老人。 他莫名想起了五年前,孚森总是会在病床前拿着糖果逗他,还会给医院里的孩子们折千纸鹤,医院里的孩子们也很喜欢孚森,当时他一直以为孚森是个善良慈祥的老人…… 人,果然是很复杂的物种…… 总觉得自己脑海浮现的感慨有点像德莱尔。 缇厘晃了晃头,没有再看孚森,而是大步走出监押室。 乐瑶安静等候在走廊,见他出来,声音温柔担忧:“还好吗?” “谢谢。”缇厘说。 乐瑶看他的表情,微微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说起来,还是她欠缇厘更多。 林路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和缇厘对视时,他感受到呼吸沉重,空气仿佛都凝固起来,让他喘不过气。 “厘厘,你听我跟你解释……” 苍白的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但林路辛的脸更白,他们静静注视着彼此。 缇厘:“你只用回答,我从孚森记忆里看到的是真的吗?” 林路辛张了张嘴巴,却没发出声音。 缇厘明白了,他厌倦地蒙住了眼睛,受够了,就在刚才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居然还抱有一丝的希望,林路辛的沉默衬托得他非常可笑。 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他以前以为救赎般的刻印,那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有一瞬间他内心充斥着愤怒和想要质问的冲动,他甚至想拔出柯尔特杀死林路辛,但忽然又涌上了一股疲倦,没有爱情,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战友情,或是童年长大的友谊,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到此为止吧,就这么到此为止吧。 缇厘朝电梯走了过去,林路辛瞬间跟了上来,缇厘憋了一肚子火,拔出柯尔特抵住林路辛的额头:“一切都结束了,林路辛。” “不……”林路辛咬牙。 他的精神波动起伏的很厉害,夜鸮被吓得从他的肩膀上飞起,在天花板盘旋。 林路辛紧紧捏着指骨,颈侧,手臂绷起了青筋,从听说孚森被抓进监押室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沉浸在忐忑不安中,惶恐,紧张,担忧,就害怕事情暴露,但他始终安慰自己厘厘和第三军团没有任何关系,不可能参与审讯,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但他每天都会派人在附近转悠盯着,只要缇厘一出现在附近就通知他。那些焦躁、恐惧的情绪在他胸中积蓄,就在刚才走廊上漫长的等待时,压抑到了极点,现在要彻底离开他,瞬间点燃了他即将爆炸的情绪。 “不,我不想结束。”他眼眶猩红,一字一句:“厘厘,我早就后悔了,只要做了一个错事就会犯下另一个错事,但以后我不会了,我真的后悔了……” 缇厘只觉得荒唐和厌烦,林路辛童年的影子,那个偷偷跑到训戒室看他,和他一起挨鞭子,会为自己帮不了别人而难过的少年在他心中被彻底得抹去了。 “没有以后了,从你欺骗、给我注射药物的那一刻起,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的。”林路辛嗓音沙哑:“我们已经刻印了,即使你再不舒服也要跟我一直纠缠,一辈子。” 他忽然冷静下来:“又不是小孩子了,厘厘,我没想做到这个地步。” “你别忘了,哨兵是可以激发印记的。” 林路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的脸色苍白,既像一个死人,又像一个幽灵,当一切被戳穿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下了,毫无生气的眼神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缇厘心中已经一点怜悯都没有:“那就赌你快还是柯尔特更快。” 咣当一声。 冰冷的电梯门在他们之间合上。 一路上,小蝴蝶亲呢地蹭着他的脸颊,但缇厘满脑子装着快要爆炸般的情绪。 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他走回酒店。 他注意到酒店89楼重点标注的训练模拟室,可供模拟实景进行实战训练。 缇厘本就喜欢泡在训练室,但新型模拟室他还没有接触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学习或训练,这是他一直的习惯。 训练模拟室刚刚建立的时候非常受欢迎,需要提前预约,但或许是最近觉醒者们都刚刚结束任务回来,训练模拟室排队的人并没有那么多。 缇厘随意选了一个模拟室,单人已经被约光,只剩下双人和多人,他选了一个双人的。服务人员提醒他双人模拟室里的怪物潮会比单人要多,建议他再等一等,但缇厘爽快签下了免责协议。 模拟室的初始场景初始是一个洞窟,一个非常不稳定的空间。 地面像是在蠕动,不时发出倾斜和震动,洞窟里光线很暗,几乎无法辨认方向,只能听见小型飞行怪物振动翅膀的嗡鸣声。 缇厘发现自己的精神力也无法调用,应该是受到了空间限制,在进入模拟室后,柯尔特虽然还在身上,但却无法开枪,相当于限制了所有反制手段,只能通过躲避的方式避开小型怪物的攻击。 他判断这个模拟室应该专门是训练觉醒者的反应和协调能力。 缇厘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训练,但当时是将眼睛蒙起来,不像全息场景这么沉浸式。 事实上白塔将“黑夜环境中的敏捷训练”列为觉醒者的必修内容,毕竟门里环境都是不透光且压抑的,在黑夜中训练是觉醒者的基础,白塔也会定期对他们的训练成果进行抽查,所以缇厘对于这种训练相当熟悉。 漆黑一片的环境中,小型飞行怪物震动翅膀,声音也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它们翅膀震动的声音回荡在洞窟中,非常容易造成干扰和误判。 但缇厘习惯于不依靠视力,只依靠听力辨别方向,经过专业训练的身体灵活的躲避着小型怪物的捕猎。 在孤独而漫长的黑暗中,时间仿佛被迷糊的十分漫长。 直到他听见系统音传来:“进入第二模拟阶段,枪支允许使用——” 缇厘解开了作战服领口的扣子,将袖口挽上去一些,从腰间卸下柯尔特,整个人利落冷静,当辨认怪物飞来的轨迹时,几乎看不到抬手动作,子弹如飞梭一般命中。 模拟训练一共有12个阶段,难度从低到高,缇厘身体经受过系统训练,协调能力和反应速度都非常惊人,即便是最终难度,对于他来说依旧不算什么挑战,尤其是他明知道这不是真实的,只是模拟训练就更加放松了。 脑海中,在孚森精神图景中所看到的一幕一幕闪过,还有这些年的经历。 愚蠢,缇厘。 愚蠢。 他反复在心里说。 不知道在训练室待了多久,直到模拟训练的最终阶段结束,但他却觉得自己的精力还很旺盛,丝毫感受不到疲惫。 “恭喜你,训练结束。” 一缕微光照进洞窟,眼前漆黑的环境如同融化一般消失,虚拟粒子在他面前堆砌出火烧云般的晚霞,温柔的晚风拂过脸颊,他依靠着废墟,慵懒地眯起眼睛,像是在尽情做完伸展运动后的猫咪。 忽然,他感受到了一道可怕的力量按住他的肩膀,脑海中的警报瞬间响起,抓起枪托反手向后砸去,随即还附赠一记肘击,然而他太低估对方的力量,手臂被攥住折往身后。 缇厘迅速调整重心,又是一击膝击,但后腰包括双腿都被抵住了,手掌一松,只听咣当一声,柯尔特掉落在了地面上。 对方似乎捡起了柯尔特,冰凉的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又沿着脸颊一直往下,他感觉自己的后颈也被对方掌控在掌心,心跳如雷,一股恐怖的威胁感涌上心头,攥紧拳头拼命挣扎。 这时,一道饶有兴趣的低沉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可爱的小豹子,你的警惕心太松懈了。” 缇厘:“……德莱尔?” 第39章 火海 “站起来, 缇厘。” 德莱尔轻易松开了对他的桎梏,兴味地勾起唇角:“我们也有一段时间没有一对一训练了。” 缇厘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也想起来了, 上一次和德莱尔一对一在训练还是在黑天鹅公会大厦。 其实无论白塔还是圣所,对于向导的战斗训练都非常漠视, 只会教一些基础技巧, 在他们看来向导只要灵活一点,能够躲避致命危险,受到哨兵的保护就可以了。 缇厘的战斗方式都是他在实战中慢慢摸索出来的, 直到接受了德莱尔的训练,他才真正系统学习到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体,如何平衡力量和技巧进行战斗。 德莱尔是他的导师, 他也想挑战自己的导师,想……击败德莱尔。 第74章 缇厘兴奋了起来。 那双凝聚起来的琥珀色眼瞳,德莱尔也勾唇笑了一下。 德莱尔微微抬起手臂。 风声停止了,旷野般美丽的环境虚化成粒子如同沙漏一般从天空碎裂开来,他们四面空间化为虚无的白色,形成一个四方矩形房间。 一个宽幅屏幕出现在侧面墙壁上空,屏幕中央雪花般的噪点慢慢拼接成一个十的图案, 与此同时,一道光从缇厘身上扫过,他身上一切疲惫都消失了,这就是模拟室的优点, 轻而易举就可以使他的状态恢复到最巅峰的时期。 德莱尔宽容地说:“你有十次机会。” 缇厘绷紧了身体, 微微压低姿势,浑身的肌肉都被调动起来,像一只瞄准猎物, 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来吧。”德莱尔放下手臂。 话音一落,缇厘便以迅捷速度朝德莱尔攻过去,一记手肘劈向德莱尔的侧颈,被挡下来之后,又顺势踢向对方的腹部。 连续几招攻势,并不是盲目的,而是精准攻向人体的脆弱之处。 力量并不是他的强项,但灵活的身体和速度是他的优势,尤其他的动态视力非常好,只要盯紧德莱尔的姿势,他总能惊险避开危险,找机会予以还击。 但摆在他和德莱尔面前的差距是,他的容错率太低,他的躲避不容有失,德莱尔恐怖的力量让他难以招架。 而相反的,他对德莱尔的攻击却不痛不痒,除非他能找到致命一击的机会。 可这种机会千载难逢,没有人比德莱尔更精通体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便过了几十招。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秒都需要保持高度的专注,让他的身体越发疲惫,速度也慢了下来。 眼看拳头近在咫尺,他抓住德莱尔的手臂,反手一拳朝着德莱尔的手腕重击下去。 正常人此刻的手腕必然会麻木。 于是他一跃而起,想用击倒比尔的方式绞住德莱尔的颈子。 但后背贯来一股大力,他被德莱尔拽着后背,毫不留情地摁在了墙上。 只是和德莱尔训练了两个小时,就比之前**小时的黑暗训练更让缇厘感到疲累。 他得时刻绷紧神经,由于身体超负荷运动,觉得自己的手臂关节达到了极限,喀喀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掉。什么林路辛,什么孚森,什么药物注射,统统都跑走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此时脑海中所想的只有德莱尔。 坚持下去,击败德莱尔。 相比之下,德莱尔那么的游刃有余,陪他训练两个小时,连呼吸都没有凌乱,优雅从容地收紧扼住他咽喉的手掌,看着他像濒死的动物一般艰难喘息。 “感觉……”缇厘双手搭着德尔的手臂挣扎,痛苦地皱了皱眉:“哈……感,感觉……断掉了……” “哦?”德莱尔松开了些力道,腔调慵懒而兴味,“什么断掉了?” “手,手臂。”缇厘说。 在刚才较量中,他的手臂已经脱臼了几次,刚才被贯在墙上时,又用手臂来抵挡缓冲,胳膊关节都要碎掉,甚至几乎感受不到胳膊的存在。 他本能地挣扎,但德莱尔的力气太大了。 只能像濒死般垂头喘息。 但他并不感到不安和害怕。 这时,喉咙处的压迫感放松了,他微微张开嘴巴呼吸。 一只裹着皮革手套的手掌在面前摊开:“手,放上来。” 他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放了上去,德莱尔张开五指,冰冷的手套沿着他的手臂仔细检查,细细摩挲他的腕骨和关节。 “手腕轻微脱臼,左臂尺骨下部末端骨裂,换另一只手。” 即使挪动非常痛苦,缇厘还是顺从地抬起另一手,放到皮质手套的掌心,他觉得自己像只被驯养的宠物。 “你还有三次机会,怎么样?”德莱尔又将右手的情况告诉了他,唇边依旧在微笑,指骨漫不经心蹭着他的脸颊:“要放弃吗?” 缇厘望向屏幕上三的数字。 咬紧牙关,他艰辛地喘了口气,用力摇了摇头。 “好孩子。”德莱尔夸奖了一句。 宽容放开了他。 缇厘强忍着内脏的剧痛,即使再难受,还是拼尽全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腹腔中的脏器像被焚烧一样,应该是内脏出血了,只是简单的爬起来的动作,就让他额头上淌下冷汗,背后也被汗水湿透。 没来得及看清出手动作,他的枪不知怎么已经到了德莱尔的手中。 德莱尔很自然地将枪口对准他,他抬起头,冰冷的枪口压在他的眼角,他沉默着,清晰的感受到了威胁。 “如果不能下定决心就不能做成任何的事。” 缇厘发现德莱尔的呼吸也略微急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兴奋?” “刚才。” “……为什么?” 德莱尔:“因为你。” “……” 德莱尔眯起眼睛,弯唇:“你的拳头太感性了,没有办法接触到我,你该瞄准我的弱点,眼睛、心脏……” 缇厘保持沉默,静静地看着德莱尔深邃的瞳孔。 他还在处于愣怔中,内心深处一直认为德莱尔看不上他的三角猫功夫,自己不可能会引起对方的情绪波动,但德莱尔却承认了因他而兴奋。 指着他的枪被挪开了。 德莱尔的手指划到他的胸口,轻柔的呼吸又在耳边,缇厘只觉得胸腹痒痒的,被触摸到的皮肤不受控制的发烫,心脏也狂跳起来。 德莱尔缓步凑近,嗓音优雅低沉:“全力用最大的力气击打这里,能让哨兵进入短暂的昏厥。如果施力过大,也可以在一瞬之间杀死哨兵,即使杀不死,让对方昏厥也是绰绰有余。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所有的铺垫也都是为了这一刻。” 缇厘沉重地喘息。 “战斗并不是格斗,格斗是一场公平的表演,而战斗是血腥、残酷、较量,战斗中没有公平。”德莱尔将枪口调转,把柯尔特放到了他的手中,微微一笑:“柯尔特是你的爪,精神力是你的矛,在行动前好好思索如何利用你的爪和矛,全力活下来。” 缇厘捂着腹部,气喘吁吁,他恍惚地抬起头,德莱尔顽皮般笑着,帮他拉开了保险栓:“清空你的大脑,战斗时你所要思考的,只有如何杀死你的敌人。” 缇厘缓缓握紧了上膛的柯尔特。 枪口对准德莱尔。 德莱尔被枪口指着,却依然优雅从容。 缇厘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到德莱尔一直未曾出鞘的金属刀上。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头冰冷的潜在沼泽中的捕食者,足够强大从容的捕食者戏弄着可怜、活泼的食物。 让他用尽一切杀死面前的敌人,亲自把枪交到他的手中,自己却连刀都不愿意拔出来。 该死的。 这真的。 太可恨了。 他慢慢勾住扳机。 德莱尔弯唇注视他。 然而却在扣下的一瞬间,缇厘扔开了柯尔特,一拳朝德莱尔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德莱尔抬手,举重若轻接下了这一拳,他的手掌缓慢包住了缇厘的拳头,缇厘感受到德莱尔张开的指尖,覆盖在他的手背。 他喘着气,抬起头,看到一双捉摸不定的灰色眼睛,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力道扼住了他的咽喉。 缇厘不是没有和其他哨兵较量过,却从来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如此脆弱,在面对德莱尔时,他感受到深深的绝望。 他的喉咙被扼住,连每一次呼吸都受到德莱尔的控制,他无法挣扎,无法动弹,随着脖子被举高,腰部肌肉也在抽搐。缇厘拼尽全力抬起手,抓住那只握着他喉咙的皮质手套,然而德莱尔却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后颈,眼角,敏感的耳垂。 因为出了汗,他身体很热,但皮质手套的材质却是凉的,还有一股皮革本身的味道,这模拟室感知可真逼真,缇厘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皮革手套太凉,还是因为愤怒。 “我的小豹子,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可爱。”德莱尔由衷说道。 在他眼中,缇厘身体是如此的脆弱,甚至只要轻轻一折就会折断。然而即便是这样,小豹子的眼神却依旧充满韧劲,他拼命咬住嘴唇不让内脏的血溢出来,手腕,胳膊和小腿骨头几乎抬不起来,连腹部肌肉都在不正常的痉挛,即便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双眼眸依旧如漾出火焰一般耀眼,琥珀色瞳孔似乎永远都在燃烧。 德莱尔弯唇:“你看起来糟透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了。” “不……” 缇厘倔强,“我还……” “该结束了。” 系统音:“超出承受阈值,即将切断链接。” 经历了几秒的登出后,缇厘恍惚睁开眼,发现周围亮了起来,机械人将他的潜脑头盔摘下来。 他平复着心情和呼吸,脉搏还在疯狂跳动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德莱尔灰蒙蒙的瞳孔在光线的照耀下有一种看不透的凉意。 第75章 德莱尔走了过来:“你的状态看上去还好。” “毕竟只是虚拟世界。”缇厘已经缓过来了。 “虚拟世界的流速和现实世界是一样的,”德莱尔看了一眼时间,“你在里面接近十二个小时,不觉得累吗?” 缇厘摇摇头:“很新鲜的体验。” 他一直认为向导和哨兵之间差距没有那么大,但他和德莱尔之间差距还是很大。 但这并没有打击到缇厘,只会成为他训练的动力,往后他会赢过德莱尔。 他们并肩往外走,先去餐厅吃了个晚餐,走进电梯后,见德莱尔按了他们居住房间楼层,缇厘欲言又止,德莱尔也察觉到了他的表情:“怎么了?” 缇厘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 德莱尔观察他的神态,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不想那么早回房间,想和我谈一谈?” 缇厘点点头。 德莱尔改按了观光楼层的按键。 观光楼层是na酒店偏高的楼层,有一片往外延伸的大型露台,属于公共区域,对外开放。 夜色深浓,远处白塔哨岗的光在夜空晕染开来,电梯门一开,微凉的晚风缱绻拂过面颊,他们从喷泉和绿植穿梭走过,路上偶尔碰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情侣恋人。 人最多的地方是景观喷泉附近,轻音乐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喷泉周围摆了一圈造型各异的绿枝,上面挂满霓虹灯,细碎水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不少人在附近合影拍照。 缇厘想了想,昨天他和德莱尔在餐厅,后来他临时接到紧急通知,赶往白塔研究所,把德莱尔留在了酒店,他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德莱尔。 他走到围栏边,将手肘搭在围栏上,把昨天在研究所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缇厘说:“所以指挥所昨天才会发紧急消息给我。” 德莱尔似乎一点都不惊讶,笑了一下问道:“你的感受如何?这可是许多人都很想得到的东西呢。” “麻烦。”缇厘说。 以太虽然是充满神秘的,连哈兰都相当在意的东西,也是其他人非常想得到的特殊物质,但对于缇厘来说,这就是一个麻烦。 “但既然暂时接受下来,我不会让它离开我的左右,应该会随身带着它。” 德莱尔道:“毕竟太过危险了。” “是的……” 缇厘沉默了几秒。 不知怎么的,他始终对这个物质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至于后来和乐瑶的谈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答应乐瑶这件事情最好要先保密。 他们要对抗的是白塔高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并不是不信任德莱尔,而是已经答应了乐瑶,就不会违背承诺。 还有关于林路辛的事,缇厘也不怎么想说,他本来就不喜欢说这些,和德莱尔讲这件事情就像告状一样,太小孩子气了,而且他也不想德莱尔同情他。 所以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想要得到陪伴。 夜风拂过发梢,他撑着围栏望向远处,古老的幢幢黑影隐没在深沉的夜色里,头顶星空灿烂,碎星漫天,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而星子并不十分明亮,映着天光,有一种朦胧的灰色,就像德莱尔的眼睛。 德莱尔也望向远处的树影:“‘泰坦’是初代人们信仰的神明,从千年前的古代一直到它陨落。” “以前信仰泰坦的人真的很多吗?”缇厘问。 “很多。” 德莱尔微微颔首:“它的信徒,不计其数。” 缇厘想起了芙蕖夫人,她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还有圣所所长和觉醒协会的会长也都是信徒,圣所里随处可见大面积的泰坦油画。 或许因为他从小就不喜欢待在圣所里,所以厌屋及屋,对“泰坦”并不感兴趣也不虔诚,他很难理解信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信仰……究竟是什么呢?”缇厘迷惘道:“生命树能够庇护我们,所以是善的,那么也有恶神吗?” “信仰就是信仰,信仰不分善恶。” 德莱尔:“信仰本身也没有什么意义,可以只是一个符号,而一旦有了信徒,也就有了善恶。” 缇厘认真琢磨着这些话,他想起德莱尔之前就说过,神明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符号消失后,人们又会推选出另一个符号。 “所以神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赋予意义的人?” 德莱尔摇头,表示他猜错了。 “不,但很接近了。” “赋予的意义……”缇厘反复思索着:“是被赋予在我们身上的东西,是荣誉,金钱,身份这些吗?” “那些是最无足轻重的。” 德莱尔嗓音冷淡,透出一抹漫不经心。 显然他又偏离了最佳答案。 缇厘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久,但始终想不出正确答案。 德莱尔注意到他纠结的表情,勾起嘴角笑了笑,“时间不早了,先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 两天后,缇厘收到了乐瑶的消息,他按照消息上的时间抵达了白塔西区的停机坪。 乐瑶和桑提已经到了,停机坪上停着一架银白色的直升机,造型宛如白鸽,是体量轻盈的小型直升机。 “你来了。”乐瑶柔和的目光望了过来。 缇厘:“现在出发吗?” “嗯,”乐瑶笑了笑:“怎么样,做好准备了吗?” “随时可以。” 他看着桑提护送乐瑶先行坐进直升机,熊一样黝黑高大的身体沉默地转过身来。 “需要我抱你吗?”桑提一脸平静地询问。 “……” 桑提平静地挠了挠后脑勺:“台阶对向导来说有点高。” 缇厘沉默了,他和桑提打的交道并不多,桑提又高又大,看起来壮实可靠,平时沉默寡言,说话时也是面无表情,他便以为桑提是比较严肃,难以接近的性格,但面无表情的桑提却说着和自己外表相去甚远的亲切话语。 ……有点意外。 缇厘看着桑提,就像在看一只憨厚和蔼的大熊。 但他还是拒绝了。 “好吧,”桑提倒也没坚持,将手里的耳麦递给了他:“这是你的。” 缇厘接过递来的耳麦戴在头上。 他跃入机舱,乐瑶坐在左侧沙发上,他便坐到了右侧,桑提在他之后也上了直升机,坐在乐瑶的身边。 一只雪白的小毛球从乐瑶的包包里探出小脑袋,它皱着肉乎乎的小鼻子嗅了嗅,似乎认出了缇厘,叽叽朝他叫着似乎在打招呼。 缇厘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雪貂伸出爪子,从包包里把自己拔了出来,拖着小尾巴吭哧吭哧爬到他膝盖上。 小蝴蝶从他的精神图景飞了出来,振动蝶翼绕着小雪貂飞来飞去。 小雪貂晃动小脑袋,小蝴蝶一会儿在它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小雪貂都快看不过来了。 缇厘把小雪貂捧在掌心,小家伙就像一只小雪球,他顺着毛揉了揉它的脑袋,颈子和后背。 注意到桑提惊诧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疑惑。 “这小东西是个胆小鬼。”乐瑶说:“平时叫它都不愿意出来的,但是它很喜欢你。” “这样……”缇厘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现在‘泰坦’附近还有守卫吗?” 乐瑶:“当然,白塔还是安排了人员在那里巡逻……” 正说着话,他们脚下忽然颠簸了一下,桑提最先注意到外面的情况:“两点钟方向有一头飞行畸变生物,我来加强直升机的防御罩。” 缇厘也看到了窗外掠过的畸变体,一头浑身长满鬃毛,背部伸着翅膀的飞行畸变生物,喉咙里发出难听刺耳的声波,就是那道声波使他们的直升机发生颠簸。它从天空中俯冲下来,利爪朝他们的方向扑抓。 “可以开窗吗?”缇厘问。 乐瑶:“可以。” “我加强防御罩就行。”桑提说。 “砰!” 缇厘瞄准它的眼珠,一枪精准命中它的眼球。畸变体的叫声更凄厉了,它张大了长满利齿的嘴巴,依稀可以看到里面类似于花瓣状的口器。 “砰!” 又是一枪穿过它另一只眼睛。但从畸变体伤口处涌出来的并不是血,而是许多蠕动的触须。 眼看利爪已经接近直升机,缇厘却十分冷静,又是一枪命中畸变体的心脏。 这次似乎击中了要害,畸变体翅膀停止了扇动,从高空坠落下来。 就掉落在不远处的树冠上,一团黑乎乎的触须从畸变体的嘴巴里爬了出来,那是一种寄生体怪物,类似于螳螂和铁线虫的关系,就算从畸变体的尸体里爬出来也活不了多久。 “你枪法真准。”乐瑶抿唇夸奖道。 缇厘:“谢谢。” 虽然中途稍微有一些波折,但直升机还是以极快的速度接近泰坦。轻量级别的飞行器的好处就在于能够在空中保持高速飞行。 第76章 从白塔到泰坦一共花了不到九个小时的时间,白天瓦蓝色的天空逐渐变得昏黄,一缕明亮的红色遥遥出现在天际线。 桑提皱眉:“势态好像不对劲……” 乐瑶的呼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乱了。 缇厘瞳孔紧缩,他们以为是晚霞,但实际上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海。 他们目之所及的地方,“泰坦”的树根已经陷入了猩红色的火焰中,天空被灼得通红,火光肆发,灼红云浪如潮水般层层荡漾开来。 橘黄和灰黑色的烟雾氤在风中,将一大片天空染成了灰橘色。 “泰坦”畸变后,曾经的一批拜神教信徒们就长期附近安营扎寨,如今见泰坦深陷火海,他们惊慌失措地跑出来,不顾流火坠落,全都跪在干巴巴的土地上。 有人闭目祷告,有人泪流满面,也有人提着水桶试图想要救火,但实在是杯水车薪。许多人崩溃的跪在地上抱着痛哭,大声呼叫着“天灾来了,天要塌了”,俨然一副末日终临的景象。 深红色的流火将天空照亮。 火海见风势猛,顷刻间不只是树根,火焰沿着树体盘旋而上,整个世界树都被吞没在了汪洋火海之中。 ----------------------- 作者有话说:忽然想到如果鳄鱼从小养成小豹子……嗯,说不定会养歪。 第40章 死亡讯息 绀碧走廊。 世界树的根系在千年岁月中盘根错节, 天然形成的中空结构,十根古老根须如科林斯立柱般撑起殿堂的拱顶,历代泰坦守卫都在这天然的中空结构中生活, 一代又一代人的智慧将这里打造成了绀碧走廊。 也是崇拜泰坦的信徒们穷极一生最为向往的圣地。 现在这片圣地,就在他的眼前。 陷没在熊熊火海里。 “泰坦”因畸变被索罗特焚烧后, 白塔重新封锁, 并安排白塔战士守卫在这里。 按理来说,这样的大火在还没燃起来的时候,守在这里的白塔战士就应将消息传递到白塔, 但即便是乐瑶也没有收到消息。 桑提在他们身上加了一层防护罩,他们才得以冲进火海。 走廊门并未闭合,当他们踏入大殿, 便明白白塔为什么没有收到只言片语。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尸体,盘结交错的次生根天然形成的阶梯上,倒着一地尸体,这些人穿着白塔制服,面朝下,鲜血沿着古老的阶梯一直流到他们脚下。 缇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他仰起头, 在这座庞然大殿中看到了许多现代科技装置,譬如大型信号发射器,但很可惜已经被损毁了,屏幕上铺满了雪花噪点, 而天然穹顶就是盘根错节的根须, 根须生长过程仿佛就与地质变化同步,根须表面附着着许多地层晶矿,散发出萤火虫般的微光。 在架子上则摆着许多的罐子, 里面封存着许多的蕨类和昆虫类标本,也许是上一个世纪的泰坦守卫留在这里的,走廊墙壁上则绘满了千年前人的壁画,有一种古代与现代文明相结合的错位感。 站在这里仿佛能感受到时光如同沙粒一般从手中流逝。 在人类浩渺的历史长河中,他们就宛如一粒沙粒一般。 桑提低头查看尸体,遗憾地摇摇头:“几乎没有抵抗伤和防御伤,都是一击致命。” 说明下手的人强大且凶狠,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这里没有活人了吗?”乐瑶眼神忧伤。 这时,左前方的位置传来咣当一声,缇厘大步走过去。 一头极其虚弱的白头雕,正撑着翅膀,身上压着沉重的金属立柜。 翅膀勉强为下面的男人撑起一个安全空间。 缇厘立即将金属立柜挪开。 白头雕虚弱地看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一头栽了下来,化为点点的微光,消失在风中。 缇厘在五年前见过相同的场景,他知道白头雕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彻底消失了。 他攥紧拳头,蹲身下来,抬起男人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试图将男人扶起来。 男人是一名a级哨兵,身上穿着白塔的制服,应该也是一名被派往这里的白塔守卫。 一道温暖的白光笼罩下来,缇厘抬眼望去,乐瑶手中的白光渐渐消失了,她摇了摇头:“不行,他伤得太重了,我也救不了他。” 男人身上雪白的制服几乎被鲜血染成红色,一道撕裂般的口子从他的肩膀一直到胯骨,几乎把他的身体斜着劈成两半。 在这样的重伤下,大部分哨兵都死了,只有他的精神还算顽强,居然还撑着一口气。 轰隆—— 一根火焰烧灼的根须掉落了下来,砸在大殿中央发出巨响。 他们抬起头,看到头顶的根须也燃起了火焰,不停有被烧灼掉的根须掉落下来。通过缝隙,他们看到上方熊熊火焰,灰烟弥漫开来,甚至看不到一点天空的蓝色。 “不行,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这里也快垮塌了,”桑提急促呼喊道:“赶紧出去!” 乐瑶点点头。 “放下他吧,这人没救了。”桑提对缇厘说。 缇厘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男人,这个人还有呼吸,他的精神如此顽强,他还想活着,缇厘深吸一口气,将男人背到了背上:“走吧!” 轰隆—— 轰隆—— 轰隆隆—— 烧焦的树根、树枝从上百米高空砸落下来,刚才还平静的大殿也被火焰点燃,烟和火几乎充斥了他们的全部视野,他们不仅要躲避来自上方的危险,还要在几乎看不见前方的环境中辨认方向。 缇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承载千年文明的大殿。 只见树干上纹络居然如同一双双眼睛。 此时此刻,那一双双眼睛都睁了开来。 树干上,树枝上无数双金色的眼瞳注视着他。 随后又重新闭上。 眼角缓缓淌下血红色的眼泪。 这令缇厘意识到,乐瑶说的没错,或许“泰坦”还有精神残存。但是在这场火海中,这些最后的精神也将灰飞烟灭。 黑色的世界树沉默得陷落在火海中,色彩的强烈对比,和耳边充斥着信徒们绝望、悲泣的哭喊声,让人有一种世界即将走到末路的绝望和恐惧。 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幅默片。 火焰宛如流动的岩浆在他面前迤逦开来,一幅浓墨重彩的卷轴。 天空中充斥着小型飞行器的声音,已经有许多媒体记者往这里赶。 附近城市基地的觉醒者也有人赶到这里,试图用水扑灭大火。但这是非同寻常的大火,没有人能熄灭它,只能任由它将黑色泰坦吞噬、吞没、燃烧…… 来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后,缇厘将男人放了下来,男人的呼吸几乎感受不到了,但微润的眼角让人知道他对外面的事情还有一些感知。 缇厘希冀地看向乐瑶,希望她能够再尝试一次。 乐瑶闭上眼睛,一团神圣的白光将男人的躯体包裹起来,但是很快白光就消散了。 乐瑶看着男人,眼神充满了遗憾和忧伤:“不行……他身上的刀伤很特殊,我没办法让它愈合。” 缇厘心情很难受,乐瑶是s+治疗系能力者,如果她都觉得无法治疗,那么即使是再好的治疗仓都是没有用的。 即使现在将男人送进医院,他的命运依旧是死亡。 他将手掌放在男人的额头,想要通过疏导来帮男人缓解一些痛苦。 但他发现男人的精神图景已经彻底崩塌了。 这时,他们注意到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什么?”桑提凑近了去听,“你想说什么?” 男人嘴唇在蠕动,可他太虚弱了,发不出声音。 缇厘看到男人缓缓撑开眼皮,顺着他的视线,他看到男人握成拳头的左手。 随后他的呼吸慢慢停止。 “难道他的手里有什么东西?”乐瑶说。 桑提蹲了下来,缓缓将男人握成拳头的手摊开,出乎意料,手心是空的。 “他的无名指断了。”缇厘发现了男人手指不正常的扭曲。 “没有伤口,应该是被外力掰断了。” “是凶手还是……”乐瑶疑惑。 桑提:“应该不是凶手,如果是凶手的话,对方可以直接把他的手指或手腕斩断下来,这对于凶手来说不是难事。” 缇厘看向男人死寂的瞳孔,结合刚才男人故意引导他们看向自己的手。 这极有可能是男人趁还有力气的时候,自己亲手掰断的。 这或许是男人用这种特殊方式。 向他们传递的最后信息。 · 缇厘又一次感受到了相同的挫败感。 他调查瑞贝特的事件时,那位撰写资料的文员从此消失,而现在,他们刚找出一些新的线索,赶赴现场时,面对的就是火海,屹立了上千年的神区就此垮塌。 这种感觉就像是手里刚刚握住了迷雾中的线头,眼睁睁看着剪刀剪断了线头。 第77章 他被狠狠推了一把,又被迫坠入了迷雾之中。 这绝非是简单的巧合,他也不相信这是巧合,他能感受到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摆弄着他。 这场持续燃烧大火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数以千计的公会包括白塔都出动了灭火人员,但收效甚微,只能放任大火自己燃尽。 缇厘抱着膝盖,坐在酒店的沙发上。 沙发正对着落地窗,能够清晰看到远处烧红的天空。 这几天世界各处都飘着灰黑色的烟灰,就像火山灰烬一样飘满世界的角角落落。 男人为什么掰断自己的无名指? 为什么是左手? 又为什么要握成拳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问题。 从“泰坦”回来后,他的戒断症又发作了一次,只能躺在房间休息。 前几次他戒断症发作都是和德莱尔在一起,他好像形成了习惯,昨夜他被高温烧灼得浑身难耐,本能性地去寻找德莱尔,当发现德莱尔不在身边的时候,感到尤其空虚。 好在今早症状已经有所减退,只是肌肉还有一点酸软,冷静下来后,他心想,还好昨天德莱尔不在。 感觉身上湿漉漉,黏糊糊,他到浴室里冲了个澡,冷水从头冲到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爽。 他开始慢慢放松身体,站在窗前重复拉伸肌肉的运动,汗水又一次湿透了他的后背。于是他又冲了一次澡,站在镜子前,他无意间偏过头,发现颈侧的刻印痕迹几乎看不见了。 这是唯一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以后可以穿些低领的衣服了。 缇厘心想。 当他坐在沙发擦拭头发的时候,门铃声传来。 他走了过去,拉开门扉,视线对上了熟悉了结实的胸膛。 他抬起头,德莱尔看他的表情,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沮丧。” “最近的事有点烦心。”缇厘说。 德莱尔走进了房间,随手合上门,看到他的小豹子只穿了简单的白色作战背心,轻薄面料十分贴服身躯,勾勒出线条优美的肌肉,缇厘的腰很窄,从视觉上来看张开手掌就能握住,小家伙之前可能刚刚洗过澡,发梢滴下细碎晶莹的水珠。 小家伙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可能刚刚经受过戒断症的折磨。嘴唇微微有些苍白,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他低着头在前面走着,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那么肆无忌惮背对着他,将脆弱的部分暴露在他的面前。 缇厘在外面可不是这个模样,他既冷静又机敏,就像一头藏身在丛林中的小豹子,随时机警地竖着耳朵面对四面八方的危险,但和他身处单独在狭窄的空间里时,缇厘就会这么肆无忌惮放松下来,背对着他。 他注意到缇厘房间里多了一盆他未曾见过的盆栽:“这是什么?” “是小小米,”缇厘说。 “你给它起的名字?”德莱尔问。 “嗯,有一次外出的时候,在路边看到它,眼看着就要被火海波及到了,我就把它挖出来带回来,好在它活了过来。” 缇厘含糊说道,其实他说的外出就是那次和乐瑶一起赶赴泰坦,火焰蔓延的区域太广了,他无意间发现了一株小蕨类植物,即将被波及,就把它从土壤里挖出来,带了回来,好在蕨类植物生命力顽强。 这么一想,他也有好久没有给小盆栽浇水。 他连忙拿着喷壶,到厨房里接了一些水,细细喷洒在小盆栽的表面。 小盆栽活是活过来,但还是有点蔫蔫的。 “病灶。”德莱尔说。 缇厘坐在地毯上。 歪头疑惑:“什么病灶。” “这里。”德莱尔指出了小盆栽根茎部分,缇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几处不明显的褐色斑点,斑点呈现不规律的椭圆形,他奇怪道:“这些斑点是怎么回事?” “是畸变昆虫留下来的印记,昆虫本身有在植物上留下信息素寻觅配偶的习惯,畸变体也保留了这一习性,但畸变体的信息素也发生了变异,留在叶片上就形成了类似灼烧般的斑点。”德莱尔说着,用金属刀将那一部分切除掉,缇厘重新在叶片和创口处撒上水。 耐心等待了几十分钟,小盆栽的叶片慢慢舒展开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发蔫打卷。 “真是奇妙。”缇厘睁圆眼睛。 “我想让金子哥也看看,但最近联系不到他。” 德莱尔:“生命树被焚烧所产生的烟尘覆盖在大气层上,对s902反应堆的脉冲造成的影响,反应堆停止运行,电力中断,系统瘫痪,影响范围比想象中还要大,他负责后勤工作,所以临时回去处理。” 缇厘低头沉默下来。 德莱尔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不去做一些事情,另一件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缇厘闷闷不乐说道。 如果他没有和乐瑶探寻这些事情,那么“泰坦”是不是不会彻底死去?s902反应堆也不会瘫痪,小盆栽也不至于受到火焰的波及,那些白塔守护者也不会死。 “命运注定的事终将如期而至,或早或晚。”德莱尔温柔且平静地安抚着他。 在他耳边微笑,嗓音就如同美酒一般醉人:“缇厘,只有我才是你的指引者。” 缇厘着迷的望向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就像深不见底的沼泽,正一步一步将他拉入深渊。 他怔怔抬着头,看着德莱尔走到了落地窗前。 喷薄而出的灰烟将世界渲染成末日般的景象,他仿佛听见生命之树在火焰的吞噬中发出最后的哀鸣。 在灰烟和火光的映照下,德莱尔优雅从容地欣赏着这一景致,眼神流露出期待和愉悦。 · 对于男人最后传递的讯息,乐瑶召集了一个小型会议。 会议的地点就在乐瑶办公室。 能够坐在这里探讨的都是深受乐瑶信赖的人。 一名擅长破解密码的哨兵说道:“众所周知,手指具有象征意义,无名指又恰好是左手第4根手指可能对应字母表中的d或4,有可能是在暗示人名或代号。” 众人点点头。 但如果是d开头的人名,整个白塔里数不清有多少人,这范围太大了。 他身边另一名哨兵补充道:“而且在白塔手语系统中,左手的无名指与右手的手指可以进行特定的组合,具有特定意义,比如无名指加大拇指是在暗示特勤部门。” 桑提:“但是很遗憾,他的右手并没有做出手势。” “但是他暗示了左手,就气绝身亡了,说不定只是没来得及做出来。”哨兵不服气说。 “是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桑提点头。 一名医学出身的鸽派高层说:“左手无名指的神经与心脉相连,这或许在隐喻情感纠葛,也许这个人是那位哨兵的配偶或恋人?” “我也觉得有这种可能,”另一名哨兵点点头,觉得这个推论很有道理,又道:“无名指一般来说是佩戴戒指的地方,这位可怜哨兵的手上以前是否佩戴过戒指?” 桑提再次摇头:“很可惜,我们已经对这位哨兵进行了深入的调查,他并没有任何配偶或恋人,也没有佩戴过戒指。” 缇厘坐在沙发里,静静听着他们的探讨。 一只茶杯,还有一张装着奶油华夫饼的盘子,被放到他的面前,乐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放松一点,就把这里当成茶话会。” 缇厘:“我会的。” “你听得很认真。”她说。 缇厘点了点头:“因为他们的话都很有道理。” “那你更赞同谁的看法?”乐瑶问。 缇厘犹豫了下,看了乐瑶一眼。乐瑶温柔地笑笑:“没关系,你可以直接说。” “我很赞同大家说的,认为哨兵留下的手势是在暗指杀死他们的纵火者,而且这个手势一定是那位哨兵思考过,认为最直接,最浅显能够指向凶手的手势,它一定不复杂。”缇厘缓缓道:“所以我觉得应该先从最基础的开始考虑。假使他认识纵火者,这个手势很有可能指向名字,但是如果他不认识呢?不认识的话,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手势代指纵火者?” 乐瑶也露出沉思的表情。 缇厘:“而且……我认为应该把左手,无名指和拳头这三个关键信息结合起来分析,而不是单单只分析左手和无名指这两条信息。” “你说得很有道理。”乐瑶说。 缇厘:“如果关键信息只有无名指和左手这两个的话,他掰断自己的无名指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把手握成拳头?这样反而不容易被发现。” “所以拳头一定也是一个关键信息。”乐瑶若有所思,也顺着这条线慢慢分析:“一般来说什么场合,人们会把手握成拳头?在攻击的时候,或者是和什么人碰拳,再或者加油打气……” 缇厘眨了眨眼,隐约感觉自己似乎模糊捕捉到了些什么。 第78章 这时,挂壁屏幕发出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办公室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块薄薄的光屏,上面正播放着最新新闻。 白塔执政官安派了自己最信赖的秘书前往亲临泰坦查看情况。 也是因为泰坦深陷火海之后,“天坠学说”在互联网蔓延,许多人都在担心天体崩塌,天体崩解示警,文明存续危殆,纪元终结。 媒体灯光闪烁,身着宝蓝色文职制服的秘书长,在一众白塔高层的簇拥下,缓缓走下飞艇光梯。 风吹起了他胸前的缎带领带,他边调整领带,边向周围媒体点头示意。 缇厘缓缓握紧手指。 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了。 第41章 剥丝抽茧 “你刚才说什么?” 乐瑶怔了下, 问。 “牺牲的哨兵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他还是尽力给我们留下了信息。”缇厘说。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接话, 问:“怎么回事,你知道手势的意思了?” 缇厘点头:“大家应该都知道白塔领导层中, 有一个人恰好左手的无名指受过伤, 现在安装的是义肢……” “法兰克!我刚才差一点就想到他!”立即有人惊呼:“难道这个手势指的就是法兰克,他就是纵火者?” “不。”缇厘摇头。 他对桑提说:“请帮我调出之前动员大会拍摄的合照。” 桑提点了点头,手指灵活操作一会儿, 将之前动员大会的合影通过投影仪投射在墙壁上。 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法兰克站在最中央,而他用左手做出了握拳的动作。 “这是, 握拳动作……”桑提恍然大悟。 “这张照片是官方公布的照片,经过了几千万次的转载,我想现在很少有人没有看过这张照片。”缇厘说:“假使哨兵其实并不认识纵火者,但是他看过这张照片,认出那个人就是这张照片里的人,所以他做出了这样的手势。” “原来如此,”乐瑶说:“他做出这个手势是为了指示这张照片, 而不是单指法兰克。” “是的。” 缇厘分析道:“如果为了单指法兰克,他大可不必握拳,握拳反而会增加让我们看不见断指的风险,而且左手和断指的线索就足以指向法兰克。而哨兵故意做出拳头的姿势, 我认为, 就是为了指这张照片。” 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沉思。 不得不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这个推论甚至找不出一丝瑕疵。 乐瑶缓缓开口:“我同意。” 有人怔忡道:“那这就说明……纵火者就在这张照片里?” “照片里至少有三百多人, 这范围还是太大了。” “你们忘了我们的初衷吗?为了调查泰坦被污染的事情,我不相信此时的这场大火是巧合,我建议将污染者和纵火者的证据合并起来思考。” “是的,我也建议对这些人进行统一背调。” “这么看来,本来是想在表彰大会之后让他们回去的,现在最好还是想办法把这些人都留下来。” 众人集思广益,提出了各种可能,议论纷纷。 不知是大火引发的灰烟遮住了天空,还是别的原因,这两天天空阴沉沉的,上空的浓郁乌云积蓄着,遮住了太阳,沉甸甸笼罩在天空,也笼罩在众人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莫名让人觉得不安。 清甜的奶茶流入唇舌,分明是很好喝的味道,但缇厘神思不属,所以有点食不知味。甚至连嘴唇边粘上了一圈奶渍,都不知道。 乐瑶注意到了。 缇厘容貌俊美,但平时表情比较冷淡,此时嘴边挂着一圈奶渍,瞧着有几分可爱。 抿唇一笑,将一张纸巾放到缇厘手中。 缇厘疑惑歪头。 她点了点嘴巴。 缇厘这才意识到,拿纸巾擦了擦唇角,但心情依旧沉重。 时间不早了,小型会议很快就散了。 缇厘思绪繁乱,没有选择轨道车,而是漫步走回了酒店。 街道上鳞次栉比,他与不同的行人擦肩而过,火山灰般的尘埃如同连绵不断的雪花,导致这几天负责清理街道的机械人也比平时多了一些。 整个浮空岛雪白的建筑物群由于连绵的阴天,仿佛都笼上一层灰蒙蒙的雾霾。 是的,照片里有那么多人,即便哨兵之前看到过,但很多人看过就忘了,更别提在三百多人的照片中一眼认出来,除非……那个人非常有特点,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而符合这样条件的人并不多。 缇厘脑海中闪过一双熟悉的深灰眼睛,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瞬间脊背发麻。 之前他隐瞒过许多事情,德莱尔从未怀疑过他。 他也不想怀疑德莱尔。 他要……相信德莱尔。 踏进酒店大厅,耳边涌入喧哗声,缇厘顺着声音望去,看到索罗特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乔亚坐在他身边,索罗特正被媒体记者环绕,周围闪光灯接连不断。 一名采访记者正对着镜头笑道:“……正如大家所见,这就是拥有国宝级别的外貌和实力的索罗特哨兵对于此事件的回应,后续也将由我台对s+哨兵索罗特会长进行独家专访,将会带大家参观红狮公会驻地,请多多关注我们的纪录片哦。” 索罗特傲慢地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缇厘本不打算吸引注意,索罗特的目光却瞥了过来,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坐在他身边,也正接受采访的乔亚愣了一下,但注意到还有镜头对着,便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笑眯眯地继续接受采访。 只是余光频频瞟向索罗特的背影。 缇厘和索罗特并没有交情,之前甚至都没有说过话,因此他并不认为索罗特向他走过来的,直到对方迈着悠闲的步子挡在他的面前,微微倾斜了一下头。 “不介意谈一谈吧?” “你想跟我谈什么?” 缇厘不认为自己和索罗特有什么共同话题,然而索罗特却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轻轻吐出一句话:“关于你想找的——纵火犯。” 缇厘瞳孔骤缩,抬头看了他一眼,索罗特抱着双臂,脸上依旧是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他第一反应是,难道索罗特亲眼看到了纵火者,第二反应是,索罗特为什么知道他在找纵火者。 但无论怎么样,他都确实需要和索罗特谈一谈。 “到哪里谈?” 索罗特眯起眼睛,翘起拇指,指了指大厅旁边一个偏厅。 偏厅里本来坐着两个哨兵,但索罗特一进来,只是视线扫过来,两个哨兵就立刻站起来逃开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偏厅里瞬间寂静下来,窗户被拉开一半,隐约有微风在房间里流动,窗台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束,当微风流动时,花香也在偏厅里蔓延开来。 缇厘问:“你怎么知道纵火犯?” “现在全世界人都知道吧,‘泰坦’深陷火海,庇护人们千年的神明就要在这次火海中灰飞烟灭了。”索罗特摩挲着下巴,笑道。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缇厘不打算跟他兜圈子:“没有一条新闻公布,‘泰坦’是被人故意焚烧的。” “是的,我知道。”索罗特挂在嘴边的笑容更浓了,那笑容极其灿烂,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寒意。 他一步步拉近和缇厘的距离,直到两个人呼吸相闻的地步。 压低肩膀,直直地和他对视:“而且,我还知道你们在寻找污染者。” 索罗特这句话真的出乎他的意料,缇厘没想到索罗特知道这么多,下意识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在索罗特看来,他凶狠的表情有种相反的可爱。 “不用这么警惕地看着我。” 索罗特捋了一下褐红色的头发,咧嘴一笑,轻描淡写说出了一个缇厘不知道的事实:“要知道当年‘泰坦’畸变就是我一手处理的,连乐淳手里的那张照片也是我亲手拍摄的。” “……” “所以,我知道这些,很正常吧。” 缇厘微微动摇了,他对这些事情确实不了解,“泰坦”畸变那段时间,恰好他正因精神图景崩溃在医学中心接受紧急治疗,但他听说过,当时是索罗特处理的畸变,索罗特也因此名声大噪,所以这段解释合情合理,他也找不到质疑的方向,姑且信任了这句话。 “你还知道什么?”缇厘说:“是你处理的‘泰坦’畸变,你知道的肯定比其他人都多。” “没错。”索罗特暗红色的眼睛直勾勾的和他对视着,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你知道当年我在绀碧走廊里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那一批白塔派过去的守卫者,全都死了,他们都是a级、s级哨兵,甚至还有s+哨兵,但死法都是一样的。”索罗特咧嘴笑了笑,抬起手在颈子上比划了一个动作:“熟悉这个死法吗?” 第79章 “……断头台。” “那可不是伪造的,也不是拙劣的模仿者,而是真正的断头台。那样的技法,和一次性杀死那么多顶级哨兵的实力。”索罗特盯着他的眼睛,逼迫一般问:“你觉得是谁呢?” 阿德莱德。 缇厘脑海中本能浮现这个名字。 一缕凉风拂过他的后颈,缇厘下意识打了个颤。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胸口憋闷,自己很久都没有呼吸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找回一些理智。 “这不可能,”缇厘说:“那时他早就……死了。” “你也这么想吗?” 索罗特露出微笑,微微歪着头:“那要是,他没死呢。” “他只是,人走进了天坑,但没出来,不是吗?” “……” 缇厘陷入了沉思,他曾经也一度认为阿德莱德不可能死去,但事实是阿德莱德再也没出现过,于是大家都认为他死了,就连他也一样。 但索罗特的话,让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扑通扑通,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流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体内慢慢复苏。 无论是过去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好像一直在期待着这句话。 他看着索罗特慢悠悠地直起身子,背对着他,走向偏厅的大门,拉开了偏厅的门。索罗特将手插进口袋,踩着光洁冰冷的地板,一步一步地走远。 “等一等。”缇厘叫住他。 索罗特停下脚步。 缇厘感到好奇:“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直觉告诉我,只有你才能发掘一切。” 索罗特的声音遥遥传来。 缇厘并不信这句话,如果说林世秩是一个单纯精致利己主义者,索罗特就是个反社会情感障碍疯子,他连自己公会里的追随者都不在意,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他释放好意。 但不可否认,索罗特带来的消息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缇厘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痛苦地捂着胸口,因为心跳在他胸腔中跳得太快了。直到过了好几分钟,才从心脏的躁动中慢慢清醒过来。 他乘坐了电梯,却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来到了观光层。 现在需要慢慢踱步,冷静仔细地思考。 乐瑶说过污染圣树的人背景可能是白塔高层,是先一辈的领导者,曾经参与过防御网的会议决策,从索罗特给予的信息以及他亲眼所见的场景,这个人拥有极其精湛的刀法,能轻描淡写杀死s+哨兵…… 这些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全部都指向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可能就是污染“泰坦”、纵火焚烧一切的人。 他停下脚步,望着前方,嘴唇被风吹得发涩。 “……德莱尔。” 阴云在天空连成一片,浅灰色的灰烟随风漂浮,像是黑色的雪洋洋洒洒落下来,远处世界树化为一个明亮燃烧的虚影,如同末日一般的景象。 德莱尔站在围栏边,高挑身影缓缓转过身来,一如既往勾着嘴唇。 “过来,我等你很久了。” 第42章 心愿 缇厘走了过去。 他现在心里太乱了, 有太多疑惑,但留意到德莱尔苍白的面孔,他本能地短暂将那些事情抛下, 担忧起来。 “德莱尔……你看上去很不舒服。” 德莱尔单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掌则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缇厘通过他指尖张开的缝隙, 看到德莱尔隆起的眉峰,和闭上的眼睛。 德莱尔缓缓放下手掌。 “……可能是时限要到了。” 声音很轻,缇厘没太听清楚:“什么?” 德莱尔:“没事, 不用管。” 缇厘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德莱尔的小表情,和平时相比,德莱尔现在看上去并不舒适, 但脸色依旧很平静,在缇厘眼中,德莱尔总是极度强大和自信,但现在……他更像个人了。 只是见到如此疲惫的德莱尔,他的心脏感觉像被用力戳了一下。 “你该回去休息。”缇厘说。 “没关系,”德莱尔站直身体,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大片乌云笼在天幕, 阴沉沉连成一片,密不透光,云层压得很低,眺望天际线, 云层就仿佛压在白色的建筑物之上, 让人觉得非常压抑,如同缇厘此时此刻的心情。 “不行,”他坚持道:“你一定要回去休息, 你可以把手臂搭在我肩膀上。” 德莱尔与他对视,做出了妥协的动作:“好吧。” 他们并肩往回走,德莱尔似乎并没有让他搀扶的意思,缇厘静静地走在他的身边。 想到德莱尔刚才说的话,缇厘问:“你刚才一直在等我?” “最近形势严峻,s902、604、756等许多城市附近都有ii型变异体出现。”德莱尔道:“数量,是以往的三倍。” 一听到这样的讯息,缇厘也严肃起来,普通畸变生物相当于d~f等级原型体,非常容易清除,但ii型变异体相当于a级原型体,体型还比一般的原型体庞大,数量一旦多起来,对城市和基地都是威胁。 “ii型变异体……” 缇厘沉吟:“目前好像没有研究ii型变异体来历。” “ii型变异体最早出现在索罗特摧毁畸变的生命树之后。”德莱尔道。 缇厘没想到德莱尔会主动提到‘泰坦畸变’,但他的语气是那样的优雅从容。 缇厘攥紧手指,如果阿德莱德真的没死,而是更换了样貌,就在那张照片之中,那么德莱尔是最有可能的人……他张了张嘴巴,费了极大的努力,才没直接问德莱尔究竟是不是阿德莱德,又是不是污染“泰坦”的人。 现在一切都是没有证据的推论。 德莱尔从未随便怀疑过他,他也不应该随便怀疑德莱尔,他之前曾经下定过决心,不再怀疑德莱尔,他不能这么随便莽撞地随口问出来。 至少…… 至少他要得到一些证据。 空气闷热,一丝微风拂过脸颊,令缇厘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跟随着德莱尔的思路,脑海中浮现出泰坦的树干上一双双金色眼瞳,又想起在边缘区见过的ii型畸变蜥,也有着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难道泰坦真的和ii型变异体有某种联系? 缇厘想到大畸变以来人类面临的种种危机,门的挑战,生物潮的侵袭,人类本身内部的矛盾,还有二度变异的畸变体,他们似乎有处理不完的问题,解决不完的麻烦。 “人类的求生之路可真是艰苦。”他忍不住叹道。 德莱尔停下脚步,扬起嘴角笑了笑。 缇厘发现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许愿池附近。 这里是观景层平时最受欢迎的地方。 雕刻的栩栩如生的人工池,池水清澈见底,水流从中间人形雕塑手中捧着的罐子中源源不断流出来,宛如晶莹的小型瀑布,在阳光明媚时,甚至能在这里看到彩虹。 缇厘站着没动,德莱尔也跟着停下脚步,微微挑起眉梢,似乎在询问他原因。 缇厘翻了翻口袋,没有翻到硬币,便走向附近正拍照的一个女孩子:“抱歉打扰你,可以跟你换几枚硬币吗?” 女孩子一看到缇厘那张脸,瞬间星星眼,又越过缇厘的肩膀,又看了看他背后的德莱尔,似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 “好的呀。” “谢谢。” 缇厘收了女孩子递给他的硬币,打算和对方加通讯好友,随后将钱转过去。 “不用啦,”女孩子摆摆手,蹦蹦跳跳跑远:“就当我随份子了。” “?” 缇厘追了几步,但这附近的人本来就多,女孩子一会儿就没影了。 他茫然眨了眨眼。 握着换好的硬币,走向德莱尔。 “分你两个。” 缇厘闭上眼,将手里的硬币抛进了许愿池中,许好心愿之后才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德莱尔,发现他手中的硬币也没有了,便问:“你许了什么愿?” “你呢?”德莱尔问。 缇厘:“希望门和畸变生物都消失。” 德莱尔勾唇:“真高兴,我们的心愿是一致的。” 缇厘松了口气,他也感到很高兴。 他是故意的。 事实上,他从不相信祈愿和神明,他只是想询问德莱尔的心愿和看法。 德莱尔和他拥有一样的向往和心愿,一样期盼和平与美好,怎么会做那些恐怖的事? 那些联想只是毫无根据的。 虽然谈不上放心,但他心里获得了一丝安慰。 暂时将那些推论放到了一边。 是的,即使那些推论近在眼前,即便再有道理,但至少他要有证据。 由于担心德莱尔的身体情况,缇厘跟着德莱尔回到了他的房间。 他看着德莱尔靠坐在沙发上,德莱尔的神色疲倦,苍白,他的手臂撑在额头上有一种难得一见的虚弱。恍惚间,他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点像是神明在颓靡虚弱,令他心情沉重,惴惴不安。 第80章 “德莱尔……”他抿了抿唇,将手掌举起来打算放到德莱尔的额头探入对方的精神图景,向导的疏导或许会让德莱尔好受一些。 但他手腕被握住了。 德莱尔维持着这个姿势将他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 低沉缓慢的吐息就在他的耳边:“就这样,我们休息会儿。” 缇厘放弃了挣扎,他靠在德莱尔的怀里,没有一丁点的睡意,他注视着德莱尔优雅平静的侧脸。 那双深邃深刻的眼眸此时是闭着的,当那双冷灰色的眼睛睁开时,会饶有兴味的勾起嘴角,有一种极端冰冷的危险。即使闭上眼睛,压迫感也并没有削弱,但缇厘感受着德莱尔的体温,莫名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感被淡化了…… 昏黄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映入酒店房间,在家具和装饰物上披上一层不甚明亮的淡黄薄纱。 随着太阳逐渐西沉,照射进来的光线发生了偏移,暖黄色的光和黑色影子都在地面延长。 在这安静,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空间里,静得仿佛时间流逝的声音都变慢了。 他把脸颊靠在德莱尔的肩膀上,他和德莱尔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这个瞬间仿佛漫长到近乎永恒。 他得到了一种虚幻的满足和平静,慢慢也闭上眼睛。 …… 缇厘又做了那个梦。 他站在漆黑危险的天坑边缘。 这一次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天空中一片漆黑,如同永夜一般黑沉,风暴环伺,一枚枚小星球被引力拉扯着拽入风暴吞噬,仿佛什么都无法逃脱,星辰被吞噬后“噼啪”炸出了玫瑰色的星海。 仿佛那里是一切的起始点,也是终点,他看到天空中无数被吸入的星辰。 一道巨大天坑横呈在他的脚下,那里深不见底,只能看到涌动的黑色潮水。 黑潮如暗河一般涌动着,发出呼啸的声音。 他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但隐约清楚如果他坠落下去,比坠落悬崖的后果更加可怕。 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压抑着想要跨过巨大的缝隙到达对面的冲动,那是一种从他心里萌生出来的冲动,就像是他的本能一样,让他无法克制,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想法,跪倒在地上。 这里太安静了,除了黑潮涌动的声音之外,一切都寂静得可怕,让他想到了曾经出任务时去过的极昼之地。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到地面,恍惚间,他又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抬起头,看到徘徊在黑潮上的生命。 那真是很奇特的景象,天地一片漆黑,一群雪白飞鸟徘徊盘旋,如同鱼群一般游动聚集,他们是黑色世界中的唯一光点,就像是幽黑丛林中的萤火虫。 “不需要抗拒……” 德莱尔低沉的嗓音仿佛近在咫尺。 缇厘:“那些是什么?” “死魂鸟,”德莱尔望向那群在黑潮上空盘旋的飞鸟:“是之前被吞噬的生灵所幻化的,具有趋光性和追逐性……它们会本能的追寻光点,渴望光明,渴望重生。” “但它们彼此就是光点。”缇厘说。 德莱尔:“所以它们会一直彼此纠缠着,在黑潮上空纠缠、盘旋,直到耗尽生命死亡。” “太悲惨了……” 缇厘喃喃。 “悲惨吗?万千生命总会消亡,生命或长或短,这就是自然规律。”德莱尔说:“我倒觉得我始终追寻着你,和它们很相似呢。” “……” 缇厘猝然睁开了眼,熟悉的酒店天花板映入眼帘,他撑起身体坐了起来,他隐约记得之前做了一个梦,似乎身处在一个很暗的环境中。 可具体是什么样的环境又发生了什么,一丁点儿也回想不起来了,但那种浑身战栗,似乎有某种重大事情即将发生的预感,让他头痛欲裂。 “你做梦了吗?” 缇厘抬起头,德莱尔双腿交叠,手中捧着一本书,姿态慵懒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 “我,不知道……”缇厘嗓音喑哑,“好像记不清楚了。” 他拼命想要回想起来,但就像一般人做梦一样,有些梦,睡觉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一睁眼就什么都记不清。 无论他如何想让自己想起来,但始终是徒劳无功。 “噩梦吗?”德莱尔:“那就不必勉强自己记起来。” “也许。” 缇厘的回答模棱两可。 德莱尔微微挑起眉梢。 缇厘低声道:“梦里好像有你的声音,应该不算是噩梦吧。” 德莱尔露出了个微讶的表情,随后弯唇笑了起来,缇厘的回答似乎让他感觉很愉快。 在看了一眼时间后,他合上书籍,从沙发上起身。 缇厘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去做什么?” “白塔又召集了一次会议,邀请代表们出席。”德莱尔道。 缇厘意识到这是乐瑶在想尽办法让这些人继续留在浮空岛,毕竟纵火者就在这些人之中。 见缇厘微微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德莱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快就会回来。” 缇厘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目送德莱尔离开后,缇厘到酒店餐厅吃了个早餐,见时间还早,他脑海里思绪又繁杂,便离开了酒店,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漫步。 不知不觉,一幢天体般的纯白建筑物映入眼帘,白色阶梯从街道一直延展到天体建筑物的门口,由于这几天空气燥热,前往图书馆的人都比平时少了一些。 缇厘本想折身返回,但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而疯狂。 他突地停住了脚步。 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进馆内。 浏览室里比外面清凉许多,洁白灯光倒映在干净的地砖上,绿植掩映着浏览室的入口,大厅里只有寥寥无几的人。 缇厘走到操作台前,将通讯手环贴在传感器上,一道淡蓝色的光扫过,屏幕上浮现出“欢迎登录”的字样。 柔美的机械女声道:“请告诉我您想要查询书籍。” “《三角的范式》。” “已检索库,当前库存为零。” 缇厘:“查询借阅者名单。” “很抱歉,您没有查询权限。” 一般来说,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都是保密的,只有图书管理员和白塔高层领导才有查询资格。 缇厘拨通了乐瑶的通讯,向她寻求协助,这是他们之前就约定好的合作。他会帮助乐瑶,而乐瑶也必须在必要时给他提供协助。 乐瑶似乎还在主持会议,也没有多问,便吩咐了助手桑提帮他处理这件事,没过几分钟,桑提就把图书管理员的特定密钥发送给了他。 缇厘敲着键盘输入了特定密钥。 “check……” “已获得权限。” “正在查询借阅名单,请稍等。” 短短几秒后,一个简洁的名单出现在光屏上。 缇厘这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当在名单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炸开。 这一刻,心脏如同疯狂兔子在他胸腔中跳动,他甚至忘了该怎么呼吸。 这份名字寥寥无几的借阅名单上。 赫然出现一个名字。 ——阿德莱德。 第43章 真实 sn_9804k236s65g120 sn_9804k236s65g120 … 缇厘将图书编码牢牢印在脑海中。 即便早就做过心理建设, 但心理防线还是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了。 这些种种巧合纠缠在一起的概率有多低呢,缇厘没有计算过,但他知道这概率太低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浏览室, 当他走出来那一刻,冷汗从脊背上流了下来, 他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 毛骨悚然的呼吸,还有不停颤抖的肩膀。 这在书本上是标准的恐慌情绪的体现,即便是在第一次出任务时, 他的情绪都没有波动这么大,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扼住了。 阿德莱德可能没有死,污染“泰坦”和纵火焚烧“泰坦”的人就在那张照片之中, 而且那个人必须非常显眼,德莱尔就是显眼的人之一。 而且他总在德莱尔身上看到阿德莱德的影子。 德莱尔在看的书,阿德莱德也曾经借阅过。 德莱尔是阿德莱德的概率太大了。 阴沉的乌云遮蔽了阳光,空气中浮动的都是暴雨前的燥热,缇厘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他就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行走在街道上,有时会不小心撞到擦肩而过的行人, 他茫然抬起头,麻木而机械地向对方道歉。 他没有回酒店,而是回到了白塔宿舍,这里的人和平时一样少, 穿过空空荡荡的绿草地,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宿舍。 当完全置身在熟悉的环境中,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了他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头脑逐渐冷却, 视线落在远处漂浮不定的铅灰云海,那低饱和度的颜色仿佛是德莱尔的眼眸,他大口呼吸着,撇开视线,让自己躁动的心脏和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第81章 经受过高强度训练的身体,总是能够尽快恢复冷静。 缇厘默默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 即使不愿意承认,但德莱尔是阿德莱德的概率已经有接近九成了,还剩下唯一的一成。 唯一的一成,就是一切都是巧合——德莱尔的书和阿德莱德的并不是同一本。 现在必须要确认。 而且也很容易确认。 只要德莱尔手中的图书编码和阿德莱德借阅的编码一致,就能证明这是同一本书。 还有一种可能,阿德莱德和德莱尔确实是一个人,阿德莱德借的书早就丢失了,德莱尔又从其他地方买来一本,这样两本书也是不一样的。缇厘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这样也就没有明确证据,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缇厘就还是愿意相信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在确定了目标后,缇厘便从混乱中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觉得只要他向德莱尔提起想要看一看那本书,德莱尔一定会将书交给他,但这样风险太大了,他在德莱尔面前很难隐瞒自己的心思,他的微表情,包括瞳孔的晃动都会引起德莱尔的注意。 德莱尔非常会揣摩人心,他不认为自己能在德莱尔面前隐瞒自己的心思。 德莱尔如果真的是阿德莱德,他隐瞒身份污染生命树,焚烧生命树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如果贸然被拆穿,缇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即便想要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也不能莽撞地将自己冒险暴露在危险之中。 他必须在确保自己的安全下,创造出机会,能够安全得到那本书。 缇厘冷静地思索着,他在脑海中构思了好几种想法,比如趁德莱尔开会、熟睡或洗澡时,他趁着这个机会进入书房,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决了。哨兵的感官范围太广了,即便是在开会、熟睡或洗澡时,他如果潜入书房依旧会被发现。 那么如果让乐瑶协助他,把德莱尔支走,让他临时去处理一些任务,好让他进入书房搜索呢?不,这不行。如果要乐瑶协助,就必须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乐瑶聪慧敏锐,说不定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下就会想通这些,但他还没有确认,不想随随便便告诉乐瑶。 他想方设法寻求出路,最后无奈的发现只能使用药物,就像当初他把药物下在所长和会长的香槟里一样,只有说服德莱尔喝下充满安眠药物的酒,确保他进入熟睡……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想要证明这一切究竟是他虚假的妄想,还是切实存在的事实? 现在他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疯狂而紧迫地在他脑海中窜动着。 他慢慢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冰箱边,那里摆放着一个小型的酒架,这些酒是之前出任务后他和林路辛庆祝留下来的。 他挑选了一瓶从未开过的,又走到客厅从架子上拿起了两瓶安眠药。 这是专门为觉醒者提供的,药效是普通的三十几倍,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医生开的,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派上用场,好在还没有过期。 他把未拆封的药瓶拆封了,随后将药物磨成粉。倒进了酒瓶中又将瓶塞重新封上。 如果事实证明德莱尔并不是阿德莱德,那么他会和德莱尔坦白道歉,无论德莱尔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 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真相。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刚刚过去两个半小时。如果快的话,他或许能赶到会议结束前赶回酒店房间,将酒倒好,摆在桌面上,等待德莱尔的到来。 他没有耽搁,拿着酒瓶乘坐最近的一班轨道车回到了酒店。 推开门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松了下来,会议还没有结束,德莱尔还没有回来。 他按捺着现在就闯进书房看一看书在不在的冲动,将两杯准备好的酒放在桌面上。当然,他的那杯是从另一瓶酒倒出来,没有加过药物的。 等做完这一切后,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等待,心脏扑通扑通跳动,试图让心脏跳得慢一点,但是没有办法。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后悔,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在向德莱尔下药,换位思考,如果德莱尔这么怀疑他,他也会很难过的,但真相近在咫尺,没有人能放弃近在咫尺的真相。所以如果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后面德莱尔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他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地毯上,看着日光一点一点西沉。 到下午的时候,天光有一刹那穿过了厚重的阴云,淡金色的光模糊却又清晰地勾勒出乌云的边缘,只是一个刹那,就消失在了乌云末端。 天光西沉,余晖渐收,柔白的窗帘印着最后一抹暖黄的余光。 但漫长等待并没有磨碎他的期待,反而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直到嘀嘀两声房门被打开了。 他眼皮颤了颤,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你回来了。” 德莱尔在和缇厘对视之后,唇角便浮上了一抹笑意。当那个挺拔高挑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缇厘下意识绷紧了背部肌肉,他莫名感受到一股战栗。 “你叫了客房服务?”德莱尔扫了一眼桌面上摆放的满满当当的晚餐。 “是的……”缇厘解释说:“你们的会议开了一天,我觉得应该会很饿了。” “酒也是客房服务送来的?”德莱尔道:“该让他们拿出去处理掉。” “不……”缇厘连忙说:“这是我准备的。” “哦?” 德莱尔微微挑起眉梢。 “我觉得你身体不舒服可能是心情太紧绷了,所以想着喝点酒可能心情会好一点。”缇厘并不怎么会说谎言,说谎的感觉让他的喉咙都发紧了。 缇厘收紧手指,“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拿出去。” “我当然接受。”德莱尔说。 视线转向桌面上并排放置的两支酒杯,弯唇:“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 ……好意。 听见德莱尔这么形容,缇厘垂下眼,雀跃的心情莫名沉重起来。 他想起他之前回过德莱尔许多次,这次或许也是一个误会,一个荒唐荒谬的误会。 他乐意接受一切惩罚。 外面的天光已经渐渐暗了下去,从客厅只能看到外面连绵起伏的建筑物轮廓,而房间里却相当明亮,明媚的灯光洒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看着缇厘慢吞吞的动作,德莱尔勾唇:“你好像并不享受这顿晚餐。” “没有……”缇厘说:“我只是不太饿。” 缇厘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 在这之前,他吃过最难吃的食物,是某一次执行任务时吃的湿烂蔬菜,那是他提前从食堂打到包装袋里的,在门里度过了五六天,潮湿,软烂,还有一股怪味儿,但当时他饿的不行,强忍着把这东西吃下去。除此之外他几乎什么都能吃,也从来不挑食,但从来没有哪一顿饭像今天这么难以下咽。 每咀嚼一口,就像是被噎在嗓子里一样,这并不是因为食物不够丰盛,而是他的心理压力。 他必须克制,才不让自己手腕发抖,为了平息这股不安,他连着喝了好几口酒。 直到他看到德莱尔也举起了酒杯。 他意识到一旦德莱尔喝了这杯酒,后面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如果德莱尔并不是阿德莱德……许多个后果在他脑海中盘旋。 “德莱尔……”他下意识开口。 德莱尔手持酒杯,唇角微微勾起:“嗯?” “不,我就是想问问你觉得今天的晚餐怎么样?”缇厘干巴巴道。 德莱尔:“还不错,毕竟是你为我准备的。” 这一刻,内疚几乎要将缇厘淹没。他甚至觉得之前自己的妄想多么的荒谬。 就因为他们看了同一本书,就要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吗?这太荒谬了。仰慕、崇拜阿德莱德的人那么多,只要有心去挖掘他喜欢什么书,喜欢什么运动都会被挖出来并进行模仿效仿。 眼睁睁看着德莱尔喝了口酒,缇厘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狂跳。 他也握紧酒杯,缓缓吞咽酒液。 “你的脸在发热,”德莱尔坐在他的对面,姿势慵懒放松,注视他的脸,笑了下:“因为喝了酒吗?” “嗯……”缇厘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也喝了半杯酒,或许因为神经过于紧张,血液泵速比平时更快,酒意上脸的速度也比平时快。 德莱尔笑着道:“辛苦你了,陪我放松。” “没有……”缇厘着实不太擅长喝酒,如果可以,他更愿意滴酒不沾。烈酒灌入喉咙,一直呛入他的胃部,就像是着了火的汽油一般一路焚烧。 他记得德莱尔似乎对酒也不感兴趣,但他望向对面,光晕从天花板投射下来,德莱尔支起一条长腿,手臂松散地搭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喝着,看上去很是轻松。 德莱尔的酒量比他要好。 第82章 缇厘认识到了这一点。 好在他选择加入药物,而不是拼酒量,不然可能今天倒下的绝对是他。 缇厘收回视线,握紧了手里的酒杯,上次在酒馆里他喝的是啤酒,浓度稍微低一些。但这次为了更好掩盖药物的味道,他选择了烈酒。 只是半杯下肚,他就感觉胃里翻江倒海,脑袋也开始眩晕。 他皱了皱眉,捏紧酒杯,正打算抬起手再灌一口的时候。 手腕被握住了。 他睁开眼,看到德莱尔被皮质手套的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随后从他的掌心抽走了酒杯。 “不必勉强自己。”德莱尔说。 “你可能察觉不到自己身体很有负担,但是我能感觉到。” 德莱尔在担忧他,缇厘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们聊了许多,但缇厘完全是机械的迎合,根本没有印象自己说了什么。 过了半个多小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黑沉,德莱尔抬起手撑住额头,有些犯困。 缇厘:“你想休息了吗?” “或许需要靠一会儿。”德莱尔说。 觉醒者的耐药力比普通人强的多,在加入药量时,缇厘在网上认真查询过,确认自己的剂量会起效果,又不会造成不良影响。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德莱尔将手臂搭在沙发扶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摇晃地站了起来,酒意弄得他有点昏头,但他必须确认德莱尔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他走到德莱尔面前蹲下来。 脸凑得很近,呼吸交缠,他的心脏砰砰跳着,呼吸间全是德莱尔的气息。 “德莱尔……” 他轻轻呼唤德莱尔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回应,德莱尔闭着眼陷入了沉睡,面孔就如同雕塑一般寂静,确认德莱尔对他的呼唤没有反应,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恰在此时,微凉的夜风掀起窗帘,拂过他的后背,缇厘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被汗湿了。 确认德莱尔睡了过去,缇厘彻底清醒过来了,他深深望了德莱尔一眼,不敢再耽搁,立即查找自己想要的书籍。 好在酒店房间里没有二次门锁,他很顺利的进入书房,但可惜书籍并不在书房。 于是他又找到了主卧。 最后在主卧的床头发现了那本《三角的范式》。 他太匆忙了,连卧室的灯都没来得及开,只是在发现书籍的地方,随手开了一盏床头灯。 窗外夜色昏暗,在微弱幽暗的灯光下,缇厘瞳孔如同微焰般摇曳。 他甚至连书的扉页都来不及翻,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十分耐心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校对。 sn_9804k236… s65g120… 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对上的那一刻,他心脏剧烈跳动,就像快要爆炸一样。 耳鼓嗡嗡作响,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了。 没有任何错误,图书编码也完全对上,每一个数字和字母都如同复制粘贴一般。 德莱尔…… 就是阿德莱德。 在短短几秒内,缇厘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世界短暂的黑了一下,耳边也陷入短暂的耳鸣,就仿佛被人关进了黑匣子里失去了听觉和视觉。 光从黑暗中亮起来,是窗外霓虹灯光照着窗帘,片刻后,又移向了其他方向。 几秒之后,缇厘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试图恢复平静。 当他抬起头。 发现自己的影子好像变得大了一些,不寒而栗,又仔细看了一眼。 在床头台灯微弱的灯光下,仿佛一道影子正从后面笼罩着他的影子,令人毛骨悚然。 他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强烈的不安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耳背细密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双手不停颤抖,喉咙如同被瞬间勒紧,无法泄露出一丝声音。 颈后皮肤都惊恐地绷紧了。 他缓缓转过头。 灯光闪烁,一张熟悉的脸从黑暗中露出来,让人恐惧的身影就站在他的身后。高挑挺拔的身体隐没在黑暗里,无机质的深邃狭眸俯视着他,唇角挂着优雅愉悦的笑容。 夜风从开着的窗户吹了进来,本该温柔的夜风却如冰块一般冰凉。 那张脸,以前为他带来欢喜和雀跃的脸,此刻微笑的注视着他,浮现在黑暗中,让他瑟瑟发抖,喘不过气来。德莱尔轻柔地低语着,但他完全听不见。 缇厘肩膀抖了抖,手腕失去了力气。 “砰。” 书籍脱手。 重重摔在地上。 第44章 扉页 德莱尔平时的笑容让他觉得亲近, 现在看来是如此的恐惧,令人毛骨悚然。 书籍摔落的声音,让缇厘低了下头。 再抬头时, 德莱尔的身影消失了。 他内心涌出一股冲动,心跳加速, 剧烈得仿佛快死了。 他冲到了客厅。 铺在地面上的菱格地毯平平整整, 没有一丝褶皱,整个客厅充斥着一种森然诡异的寂静,安静到可怕。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德莱尔也消失了。 就像是恶作剧一般,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恶作剧。 他呆呆站在原地。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他的错觉。 刚才的人影确实是德莱尔。 难道德莱尔根本没有睡过去,药物对他没有起作用? 他又走回卧室,打算把书捡起来, 却发现风将书翻到了扉页。 一行手写字就出现在扉页上。 ——致可爱的小豹子。 恐惧、惊慌、痛苦这些值得品味的情绪,都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一定会铭记。 当你站在光里呼吸,记得回头,我就在你身后。 字迹缇厘很熟悉,是阿德莱德亲笔。 缇厘呼吸颤了颤,耳边回响着阿德莱德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毫无疑问,扉页上的字早就写好了。德莱尔一切都知道,他的猜测,他自作聪明的行动, 在德莱尔眼中都像是舞台上演的一出歌舞戏。而德莱尔就坐在自己专属的观赏席上, 饶有兴味地观赏他的演出,甚至亲身投入其中,并参与这场演出…… 他的嗓子仿佛被哽住了, 脑海里嗡嗡作响,双手不住颤抖,不知道出于恐惧,还是由于愤怒。 甚至到核对图书编号的最后一刻,他都在努力相信德莱尔。在他为了德莱尔和阿德莱德痛苦纠结的时候,德莱尔却在嘲笑、欣赏他的纠结、痛苦,这多么的……荒谬和疯狂。 他试图平息愤怒的心情,但他失败了。 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 漫长的,令人想要逃离的梦。 但就像所有的梦一样,梦总有醒来的那一刻,扉页上的字迹将他从海市蜃楼般的梦境拉回现实,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心情被巨大的羞耻感笼罩。 他缓慢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被恐惧和羞辱感支配的情绪逐渐被愤怒和失望取代,他五指抓紧,重重喘息了几下,试图平息自己的情绪,让大脑冷却下来。 现在他清楚地意识到。 德莱尔……或者说是阿德莱德,并没有死去。 其实他之前所做的努力,与其说是为了证明德莱尔不是阿德莱德,不如说是证明阿德莱德不是那个污染“泰坦”和纵火的人。 他渴望阿德莱德的回归,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握着那本书,走回了客厅,把自己摔坐在沙发里。 酒店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窗外夜色悄无声息,一直从窗外蔓延到屋内。暖黄色的明亮灯光包围了他。但他依旧觉得自己身处在黑暗卧室里。 一片寂静。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德莱尔……或者说是阿德莱德的目的。今晚的经历估计会一辈子刻在他心上,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什么,他现在是站在了阿德莱德的对立面吗?阿德莱德现在去了哪里?他想要什么,究竟想做什么? 缇厘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回了些许理智,他仰望着酒店天花板,品尝到自己口腔中的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嘴巴咬破了,但这根本无足轻重。 他感受到了此刻虚伪的平静,他有一种冲动,要找到德莱尔问个清楚,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不弄清楚,他终会因无知而死去。 但怎么才能找到德莱尔? 德莱尔是阿德莱德,他可以去这个世界上任意一个地方。就像现在毫无顾忌地把他留在酒店的房间里,阿德莱德或许有更棒的去处,也或许正在进行他的计划…… 一直以来,他都像是一个被摆布的舞台演员,在德莱尔面前上演他颇感兴趣的剧目。 但他现在该想一想下一个剧目的主题,至少他必须掌握主动权,而不是继续被德莱尔玩弄。 第83章 下一个剧目会是什么?要想让德莱尔参与,至少这个剧目要足够挑起他的兴趣。只是他现在连德莱尔的目的都不了解。 完全安静的房间给了缇厘静静思考的空间,他回忆着和德莱尔相处以来的种种线索,从黑夜一直静坐到天明,一线黎明的光驱散了黑暗,天边的星子也一点一点暗淡下来,淹没在夜色中的建筑物轮廓逐渐清晰,天空在慢慢变得明亮。 最终他梳理出了两个突破口。 阿德莱德进入莫里提亚大天坑后消失至今,许多人都认为他死了。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阿德莱德在莫里提亚大天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要想弄清楚阿德莱德的目的,必须弄清楚这一秘密。 还有一点是阿德莱德曾经暗示过他,“泰坦”与那些ii型变异体有关联。阿德莱德烧毁泰坦肯定有他的理由。但这个理由他不得而知。泰坦现在还身处火海之中,没办法获得更多的线索,或许他可以从ii型变异体的调查入手,也许有机会弄清这个理由。 即使一夜没有休息,缇厘的精神出奇的清醒。现在他有了方向和目标,就不该还坐在酒店沙发上,而是应该行动起来。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冲了个澡,又换了一套衣服。 卡着白塔档案馆开门的时间进入。 白塔档案馆位于环形的塔状建筑物里,大厅面积并不大,但目光顺着螺旋电梯往上,每一层都摆放着收纳柜和书架,这里收录了成堆的怪物档案以及白塔历年来的行动资料,之前为了调查故乡瑞贝特的事件,缇厘就经常到这里来。 他将通讯手环贴住主控台,屏幕随即浮现了权限通过的字样,柔美的机械音响起来:“请检索您所需要的关键词。” “莫里提亚大天坑。” “ii型变异体。” 缇厘找了个空的位置坐下来。 片刻后,机械人将他筛选出来的纸质资料送到他的位置上。 缇厘抽出那张有关ii型变异体的记录册,打开之后里面满满当当记录了这些年各个城市出现ii型变异体的记录,他翻到最前一页,看到ii型变异体第一次被确认发现是在2173年9月,而他记得“泰坦”畸变发生在2173年6月上旬,被下旬索罗特摧毁。 这中间满打满算相隔两个月…… 大畸变发生在2056年,一百年时间过去,畸变生物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二次变异,唯独是在“泰坦”被摧毁后就发生了二次变异,也就是ii型变异体。 德莱尔给予他的情报完全正确,这其中必定有某种关联。 结合乐瑶之前曾经说过,“泰坦”是星球的精神体,那么是否身为精神体的“泰坦”一直守护着他们,延缓二次变异的发生呢? 缇厘不得而知。 从2073年9月ii型变异体出现,至今的ii型变异体样本都被收录在记录册中,包括时间特点和处置方式,记录册厚厚的一本,缇厘看得很细致,发现和当初在边缘区见过的畸变蜥一样,ii型变异体体表都出现了某种眼瞳图案的变异,身上眼睛越多,ii型变异体等级越高。 除此之外,ii型变异体还表现出了某种群聚效应,打个比方,就像黑暗哨兵是哨兵中的天生支配者,他们具有天生的领导能力,而ii型变异体也是如此。它们甚至可以使两个彼此敌对的畸变生物族群群聚起来,其他畸变生物会本能臣服于ii型变异体。 缇厘在翻阅记录册时,发现了其中文字记录最长的一段,来自于前年的s711小镇。 这也是现有记录中人类面对ii型变异体最惨烈的一次战役。 s711只是一个小镇,ii型变异体带领畸变生物族群入侵时,守卫队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当它们越过墙体,守卫队才开始选择使用热武器进行攻击,小镇所有公会的所有觉醒者都参与了这场战役。燃爆弹、火枪、装甲、自爆车……这场战役几乎耗尽了镇内仓储原有的物资。 附近的城市和基地纷纷给予援助,包括枪支弹药等热武器,还有方便食品。水和基础生活物资……就是这样,战役持续了整整三天才结束。 最后小镇的基础设施几乎被全面摧毁,至今仍在重新修建中。 缇厘看着这些照片,喉咙发涩,轻叹了口气,为了生存,人类的战役就是如此的残酷。 他花了两天时间才看完这本厚厚的记录册,但事实上有关ii型变异体的情报并不多,这和白塔身处浮空岛有关,浮空岛天然规避生物潮,畸变体和ii型变异体并没有受到白塔的足够重视。 浏览完ii型变异体,又试图找出有关莫里提亚大天坑的信息。 但有效信息出乎意料的少。 在白塔的有心干预下,莫里提亚大天坑的字眼在新闻媒体中都很少出现。 就连档案馆的档案也是如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 资料中只寥寥记录了2055年莫里提亚地区出现巨型天坑,由于那里人迹罕至,交通不便抵达,起初并没有引起关注,而2056年便出现了世界性的大畸变……因此,也难怪有人会觉得天坑导致了大畸变的发生。 虽然在资料里获得的信息很有限,但缇厘觉得也不是毫无所获,至少梳理过后他觉得时间线更清晰了。 走出档案馆,缇厘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漫步在白塔干净整洁的大道上,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厘厘?!” 声音喜悦,带着一丝颤意。 他望过去。 几辆棕色装甲车正停在一片开阔的场地上,发出整装待发的嗡轰声,身着作战服的哨兵们正排队登上装甲车,显然正准备去执行某项任务。 林路辛大步朝他走过来,和缇厘多日未见,让他又惊又喜,唇边漾起笑意。 “厘厘,你是听说我们要出任务,所以特意过来见我的吗?” 如果不是在这里碰到他,缇厘都差点要忘了林路辛这号人,这几天他脑子里全是德莱尔,忙得晕头转向,林路辛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想起来之前种种事情…… 他沉着望着林路辛,在他已经明确知道隐瞒的所有一切之后,林路辛居然还这么若无其事,这让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惊讶,他似乎从没认识过林路辛。就好像他们之间的问题只是争吵拖鞋应该摆放在卧室门口还是客厅里一样,好像他们之间只是出现了非常小的矛盾。 如果没有后来德莱尔的事情,或许缇厘现在还沉浸在林路辛的背叛感中。 但现在缇厘满脑子都被追寻德莱尔、向他问清楚事情真相的念头占据了。 他瞥向那几辆装甲车,敏锐察觉到林路辛这次任务并不正常。 第十军团向来负责处理a级及以上的门,一般执行任务时用到的都是飞艇代步,但这次却是装甲车。 这说明他们的任务地点就在美拉迪亚市。 “你接到了什么任务?”他问。 “最近浮空岛各处都出现了ii型变异体,第三军团和第七军团都忙得不可开交。”林路辛嘀咕着抱怨了两句:“刚才接到临时警报,第二十四区出现了ii型变异体,正好第十军团正处于休息状态,任务就分配到了我们头上。” ii型变异体! 缇厘立即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这会和消失的德莱尔有关吗? 缇厘说服自己保持冷静,第十军团向来并不负责浮空岛内务,做出这样的调动,说明事态上升到了一定的程度,一般这种情况,白塔都会在公共事务平台上发布相应的任务。 他没有犹豫,打开通讯手环,果然在终端上查到了任务详情。通常缺乏人手时,白塔会将任务发布在平台上,也是想吸引一部分正在休假的觉醒者参与。 林路辛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说道:“厘厘,你的职务一直都挂在第十军团,你要是想去帮忙,不如跟我一起去。” “……” “拜托,厘厘。” “和我一起去吧。” “再给我一个机会,最后再给我一个机会。” 缇厘回头看了看林路辛,林路辛看着他,眼神充满期待。 当年缇厘从圣所毕业,进入白塔后,可以选择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随军向导,顾名思义是要跟随军队出任务的向导。而另一种向导则是进入向导部,大部分向导都会选择后者,而缇厘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当他的精神图景重建起来之后,林路辛就迫不及待邀请缇厘进入第十军团。但缇厘当时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经验,所以还是从最底层的向导开始干,一直积累贡献,直到达到相应的高军衔后才加入第十军团。 即便在加入第十军团后,缇厘也经常在公共事务平台上接取一些任务,积累贡献度。但林路辛以往并不喜欢缇厘这么做,觉得缇厘跟着第十军团就够了,没有必要再去接取那些任务。 但当时他们是刻印的关系,林路辛可以理直气壮这么要求,现在他不敢保证缇厘会听他的。 “好吧。”在思考了几秒后,缇厘答应了。 第84章 林路辛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顿时咧开嘴角,笑了起来,就像中了大奖一样头晕目眩。 他丝毫没有因缇厘冷淡的态度而难过,缇厘愿意跟他一起出任务,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能共同并肩作战,多相处一段时间,对于林路辛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目光频频望向缇厘,甚至在心里偷偷揣摩缇厘是不是稍微有点原谅他了。 但事实上,缇厘答应这个提议,倒不是别的原因,而是他不想耽误时间。 他想尽快找到德莱尔的踪迹。 默默坐上装甲车。 装甲车上都是第十军团的哨兵,大部分都是熟悉的面孔,也有一些刚加入的新人。 这些哨兵几乎都在第十军团待了许久了,他们也清楚林路辛和缇厘的关系,之前在林路辛的要求下,他们都习惯称缇厘为随军向导,但现在这个位置暂时被乔亚占据了,他们张了张口,发现不知该怎么称呼。 “就叫缇厘吧。”缇厘简单朝他们点点头。 哨兵们也礼貌地和他打招呼。 在车厢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林路辛也跟着坐在他旁边,缇厘能够感受到哨兵们若有似无飘来的视线,他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之前他被抛弃在门里这件事估计被传遍了整个军团,没想到他活着回来,而林路辛旁边又有了另一个向导,估计不少人等着看热闹。 但缇厘并不在意这些目光,视线始终落在车窗外。 笼罩在美拉迪亚市上空的乌云,更浓郁了,像是汲饱了水的海绵,只等待一个契机就会降下滂沱大雨,从建筑物上空一直延展到天际线尽头,燥热的风通过微微开阖的窗户在车厢内流动。 缇厘安静坐着,他注视着那深灰色的、琢磨不透的云层漂浮着,这让他想到了德莱尔的眼睛。 那么深邃,捉摸不透,当你凑近探寻,只能模糊感受到那背后恐怖的轮廓。 但之前他连轮廓都看不清,现在他走近了,也快要接近了。 他有种预感,这次他一定能见到德莱尔。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调查……”林路辛咬咬牙,在他看来,他和缇厘自然而然一直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在进入那个a级门后,才发生的改变。 “厘厘,你知道吗?我们之前进入那个a级门,并不是巧合。” 缇厘漫不经心地低着头。 即便他们进入a级门并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那又怎么样? 现在缇厘并不关心这些。 林路辛语气中则尽是痛恨,嘀嘀咕咕骂了许多话。从他的视角看来,他和缇厘就是从这个门后才分开的,如果没有这件事,就不会有后来的发展,缇厘也不会有机会和乐瑶走的那么近,并得知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 该死的,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变的。 林路辛犹豫了一下,本想把这件事情和盘托出,告诉缇厘,但又顾虑着车厢里还有其他的哨兵。 哨兵的五感敏锐,即使他声音放得再小,他们也依然能听得见。 “厘厘,等任务结束,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一定要知道这些。” 缇厘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实际上他根本就没仔细听林路辛在说什么。 直到装甲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出现在他们眼中的是一座废弃会所,灰白色建筑群覆盖了大片区域,形状类似蜂窝,隐约可见有的栅栏和门锁都已生锈斑驳,只有最前面的一栋建筑物进行了翻修。 早早赶到的维安队迎了上来,队长对前来援助的第十军团敬了个礼:“感谢林队长百忙之中前来援助,这ii型变异体我们没见过,实在是头疼……” 林路辛看似风度翩翩地笑了笑:“没关系,大家都是为了白塔,说说你了解的情况吧。” “会所废弃过一段时间,最近部分进行翻修,正在举行画展,幸好今天看画展的人并不多,大部分已经疏导离开,还有两个孩子没找到。”维安队队长道。 “ii型变异体呢?” 队长:“也还在会所里。” “了解。” 林路辛大致扫了一眼这幢废弃会所,覆盖区域至少有三百公顷,相当于三百万平方米,总共有十二个相连的场馆,他将哨兵分成十二队,将任务分配下去,他放出夜鸮,让它在天空中警惕盘旋,一旦发现ii型变异体自己也能立刻知道。 随后转头对缇厘道:“厘厘,你就跟着我吧。” 缇厘点点头。 他们搜索的区域是b区场馆,这里是未被翻新的废弃区域。在多年之前,这里或许也是权贵云集的销金窟,现在已经沦为了遗忘之地。 墙壁曾经光鲜的金漆脱落斑驳,露出下面腐朽的灰色墙壁。 缇厘看到红色天鹅绒帷幔下摆布满了啮齿类动物的齿痕,大理石地砖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他们走过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到处都是灰,墙角里也结满了蜘蛛,墙上悬挂的油画也掉落在地上,露出后面霉变的墙壁,油画上的少女瞳孔里渗出褐色颜料,从脸颊上流淌下来,宛如模糊的泪痕。 花了一个多小时搜索了整个b区,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b区最后的地点是一处干涸的泳池,铜质雕像都已经生锈,脱落下来。 “a区无异常。” “d区无异常!” “f区也无异常!” …… 林路辛蹙了下眉,居然都没有异常,难道那两个孩子早就跑出去了,ii型变异体也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 “准备收队。”他说。 缇厘弯腰捡起了那枚铜质雕像。 他也有点失望,并没有发现德莱尔,他以为到目前为止,分析德莱尔留下来的信息,漫长等待,以为这些都是对他的考验。 但事实上,他只是在浪费时间。 他有点后悔到这里来了。 这时,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优雅语调:“人类的文明就是如此脆弱,缇厘。” 那道声音是如此之近。 他抬起头。 在连廊的尽头,幽邃深长的长廊与大厅的折角处,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环抱双臂,安静垂下眼睫,慵懒地依靠在那里。那是他极其熟悉、在脑海中勾勒了数遍的身影。 当缇厘扭脸望过来,他也抬起眼眸。 他们隔着曾经辉煌,如今残缺而废弃的长廊对视。 林路辛也很诧异:“……德莱尔?” 缇厘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这说明他看到的不是错觉。 德莱尔勾起唇角,收回视线,掉头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缇厘耳朵嗡嗡作响,感觉被他平息了好几天的怒气又涌了上来。 他眼中只剩下了德莱尔,他要追上去问个清楚,把自己一切困惑都问个明白。他究竟打算做什么,有什么目的,还有污染“泰坦”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缇厘大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林路辛只看到德莱尔一现身,缇厘就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 他原本雀跃的心情就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心口既饱胀又酸涩。 “厘厘!” 缇厘根本听不到林路辛的声音,一路追着那个身影来到一个偏僻房间。 这个房间属于b区,但缇厘觉得陌生,他们之前并没有来过。房间里窗户是闭合着的,没有风,光从侧面一扇窗户照进来,他闻到一股难闻的腐烂油漆的味道,在角落的铁架子下,他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大步走过去。 揭开覆盖在表面的板子,看到下面蹲着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子,他们肩膀颤抖着,脸上布满泪痕,紧紧咬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你们怎么躲在这里?”缇厘蹲下来,朝他们伸出手:“别怕了,没事。” 小蝴蝶从他的指尖飞出来,轻盈振动翅膀洒下红色微光。 两个孩子停止了哭泣,似乎认出了他觉醒者的身份。乖乖地伸出手。 缇厘握住他们的胳膊,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没事了,别怕……”他安抚着怀里的两个小脑袋。 突然,一个孩子仰起脸,瞳孔忽然放大。 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 他回过头,林路辛也恰好赶过来,急吼道:“厘厘!快躲开!” 缇厘也感受到了侧上方的波动,下意识抱着两个孩子往旁边翻滚,躲开了这道腥风。 在躲避的同时他也观察到房间斜上方的角落里趴着一头畸变白蚁。 它透明的膜翅能够改变颜色,让自己隐藏在角落里,这种隐藏的能力似乎并不只是隐藏自己本身,还能够让整个房间都隐藏起来。 因此才躲避了他们刚才的搜查。 缇厘从腰上拔出柯尔特,几乎和林路辛以及哨兵小队一起开枪,数发子弹嵌入了对方的壳里,却没有造成伤害。这说明这头ii型变异体防御力极强。 畸变白蚁又一次变换膜翅的颜色,将自己隐藏起来,但缇厘能感受到它在墙壁上偷偷移动。 第85章 一股难闻腥味扑面而来,缇厘确认了白蚁的方向,正打算避开。 然而,一股熟悉的热浪却陡然从他的腹部窜了起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 缇厘意识模糊,身体晃了晃,手指攥紧柯尔特,清楚意识到自己躲避不开了,勉强转过身将两个孩子保护在胸口。 “厘厘——” 是林路辛在喊。 背后的痛楚却迟迟没有到来。 他勉强转过头,瞳孔倏然放大。 德莱尔微微侧过身来,手中握着一柄雪亮的金属长刀,薄削长刀轻而易举穿透畸变白蚁前颚。 “德莱尔……” 缇厘喘息。 德莱尔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微微抬起手,铮然刀鸣轰然作响,刀光瞬间从白蚁前颚直削后尾,径直将白蚁切分成两半。 墨绿色黏液如同雨水一般洒落下来,站得近的哨兵被淋了一头一脸,但他们还没回过神来。 而白蚁的尸体恰好落在林路辛的面前,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脸色微微发青。 ……这是恫吓他吗?! 缇厘松开了手臂,示意孩子们到林路辛那里去。 孩子们也很机灵,看懂了他的眼神。一离开他的怀抱,就迈着小步子蹬蹬跑到林路辛身后。 缇厘仰着脸,热潮使得他浑身无力,巨大刺激使得他的感官被淹没,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也被模糊成一片虚化的白色。 他努力想要睁眼,却只看到德莱尔模糊的身影,似乎正侧身看着自己,但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是缇厘现在眼中白色世界中唯一的一抹灰色。 他费力朝那个方向抬起手臂。 当意识陷入混沌,理性思维被剥夺,他只剩下本能依赖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刻,只有德莱尔柔和的低语是唯一存在的真实。 “做得好,”德莱尔在他耳边微笑道,“你没有迷失方向。” ----------------------- 作者有话说:所以鳄鱼是……灰月光? 其实鳄鱼来这是为了杀眼兽来着,还要救小豹子,劳模章一枚 第45章 sss 热…… 好热…… 缇厘艰难喘息几口, 眼前一片白茫,头痛欲裂,浑身的细胞、组织、骨骼都仿佛被打碎挤压过一般, 热潮侵袭着他所有的感官。 他单膝跪地,手指收紧, 死死咬住嘴唇, 才没让已到唇边的低吟声泄露出去。 这里的人太多了,有第十军团的哨兵,林路辛, 还有两个孩子,他不能在这里做出这种事,至少……在这里不能。 “带…我…走。” 缇厘牙关打颤, 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 “我的小豹子,”德莱尔勾起唇角,包裹着皮革手套的手掌抬起缇厘下颌:“即使你不愿意,但无论多少次,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总会向我伸手。” 缇厘滚烫的皮肤感受到手套熟悉的冰冷触感,下意识想贴上去蹭一蹭。但他瞬间反应过来,整个人一下子绷紧, 为了克制住自己,肩膀忍不住轻轻发颤。 “……” “当然,我也很乐意成全你。” 德莱尔张开手臂,抱住了缇厘。 “等等!”林路辛回过神来。 他先是觉得缇厘状态不太对劲, 但德莱尔的身形挡住了大半, 他也看不分明,想要上前查看又顾虑德莱尔的长刀,上一次腹部被贯穿的疼痛, 至今还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但现在见到德莱尔居然直接要把缇厘抱走,心中压抑的怒火被点燃到了极致。 他摸下腰上的机械枪对准德莱尔:“把厘厘还回来——” 德莱尔脸上依旧挂着捉摸不透的笑容,淡淡瞥了他一眼。 林路辛愤怒到了极致,气血上涌,心脏重重跳动了几下,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 一道扭曲蜿蜒的空间将缇厘和德莱尔的身形包裹起来,瞬间消失得了无痕迹。 林路辛下意识要去追,衣服却被扯住了,只是一个瞬间,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他气得浑身发抖。 又一次! 又一次! 德莱尔又一次从他面前带走了缇厘。 他才是缇厘的刻印伴侣!!林路辛气愤地瞪向那两个小崽子,他本来是想拦着的,但两个小崽子死死揪着他的衣服,他挣都挣不开,也不知道两个小崽子哪来的这么大力气,他没来得及扯开,小崽子呜呜大哭,又把鼻涕泡泡打湿的脸往他衣服上蹭。 小崽子眼泪哗哗流下来,泣不成声地呜呜拉着他的衣袖,嘴巴哼哼唧唧。 “好吓人……好可怕……哥哥……” 林路辛被两双脏兮兮的手恶心坏了,狼狈躲闪,就这么一耽误,眼睁睁看着缇厘被德莱尔带走了。 缇厘感知非常模糊,只知道自己被德莱尔带到了某个地方。 他试图努力睁开眼睛,但眼前的一切都如同蒙上一层白色迷雾般扭曲变形,感受着痛苦和愉悦的色块,他看不清视野中的任何一样物品,疼痛和热潮如电流一般舔舐着他的神经末梢,短时间的大量刺激超过了身体所能承受的阈值。 他急促地呼吸,压抑着到嘴的低吟,额头无力抵靠在德莱尔的肩膀上。 感受到德莱尔的手掌缓慢抚摸着他:“就快了……缇厘……很快了。” “德…莱…尔……” 疼痛和谷欠望没能击垮他。 缇厘凭借坚定的意志,找回了些许理智,对德莱尔的愤怒压过了生理上的痛苦,他用力咬住嘴唇,舌尖尝到了口腔中浓郁的血腥味,他的手指抓向柯尔特。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摸到柯尔特,下颌便被抬了起来。冰凉的皮质手套触碰到潮红的面颊,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呃……” “怎么养成的咬嘴唇的习惯?”德莱尔凑到他耳边问。 下一秒,缇厘就感觉到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冰凉的皮质手套戏耍般在他的唇瓣上摩挲。 德莱尔嘴唇弯起愉悦的弧度,他注视着自己可爱的小豹子。 缇厘发丝凌乱,琥珀色的眼瞳涣散朦胧,本应该丧失理智的情况下,却依旧保存了一丝理智,潜藏在瞳孔中浓烈而野性,但因为身体不受控制,野性无法得到释放,只能张着嘴巴,露出犬齿,唾液滴落在他的皮质手套上,胸口急促喘息着。 凌乱又可爱。 在接触之后,德莱尔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越来越喜欢缇厘了。 “再维持这个坏习惯,我会把手指直接伸到你的喉咙里去。” 内心觉得小豹子可爱,德莱尔却用优雅低沉的嗓音兴致勃勃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缇厘浑身颤了颤,愤怒将他的眼尾燎得通红,如果他现在有力气的话,一定会一拳朝着德莱尔的脸砸过去,但可惜他没有力气。 “可怜的小豹子,”看着用意志力和身体做着对抗,指尖不停地探向柯尔特的缇厘,德莱尔愉悦地勾起唇角:“你的身体无法抵抗我。” “我会向你证明这一点。” 缇厘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眼看就要碰到柯尔特,这是他现在能做出的唯一抵抗。 然而就在他即将握住柯尔特的时候,德莱尔蛊惑人心的嗓音就贴在他的耳畔:“缇厘,触感提升三个度。” 缇厘背部肌肉,连同肩胛骨的沟壑都在颤抖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被自己掌控,而是一台被动的等待接收指令的机器。德莱尔话音一落,他的视线就变得更加模糊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皮肤变得极其敏感,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呼吸,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 他的感觉忽然变得极其敏锐。不知哪里来的风吹拂在他的后颈上,缇厘就忍不住抖了抖。 皮质手套抬起他的下巴,冰凉的触感使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当那双手温柔摩挲着他的脸颊时,他几乎是下意识闭上眼睛轻蹭着那只手。 许久之后,直到那只手拿开。 他迷茫地睁开眼,对上一双灰色眼睛,在不算明亮的环境中,那双低饱和度的眼睛宛如无机质玻璃,注视着他,就如同初见的时候。 缇厘的理智才回笼。 比之前更大的羞耻感向他涌来,呼吸颤了颤,他本能地试图挣扎,却发现在德莱尔的注视下,他连身体都动弹不得。 他的身体仿佛被彻底俘获控制一般,而德莱尔就是俘获他的怪物。 缇厘感觉自己在微微颤抖。 “美拉迪亚即将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德莱尔微笑道:“缇厘,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我希望你会和我一起面对。” 疲惫最终还是席卷了他,缇厘后面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当他再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破旧斑驳的天花板,昏黄朦胧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生锈窗户照了进来,光线照进来时,尘埃在空气中浮浮沉沉。原来之前他们一直都在废弃公馆里。 第86章 他正躺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 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汗水沿着脊背腰线淌下来,弄得皮肤十分黏腻。 缇厘撑着额头从沙发上坐起来。 小蝴蝶从窗台上飞起来,振动翅膀,朝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缇厘抬起手指,小蝴蝶安静地栖息在他的指尖。 他注意到小蝴蝶翅膀上出现了雪白色,晶莹剔透,宛如雪花般的纹络。 小蝴蝶的蝶翼又发生了改变。 短暂的休息并不能缓解缇厘的疲惫,他离开了废弃公馆,乘坐轨道车回到了位于白塔的宿舍,即便知道德莱尔此时不可能在na酒店,但他还是没有选择回到那里。 时间将近晚上六点钟,夜风的温度逐渐变得凉爽,微弱的日光余晖透过层层叠叠云层的缝隙落在白塔建筑物上。 很想直接躺上床昏睡过去,但最终还是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站在温热的水流下,缇厘即便不愿意回想,但为了不放过任何一点线索,还是认真地回顾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之前他曾坚定地认为这是戒断症。 是他和林路辛刻印消失后,向导素失衡,所导致的戒断症状。 但现在他不这么肯定了。 每一次他的戒断症发作,身体都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让他越来越熟悉——是精神力成长。 佐证就是小蝴蝶形态再次发生了变化。 但他的精神力会成长到什么样的地步? sss…… 这有可能吗? 缇厘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淌过面颊,沿着锁骨一直流淌往下,稍稍平复了下心情。 他眨了眨被打湿的眼睫,除了本能喜悦之外,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的戒断症或者说精神力的成长和德莱尔有关系吗? 仔细想想,从一开始德莱尔就曾经说过“疼痛意味着成长”,但当时他只以为是类似于鼓励的话。毕竟忍过疼痛,就意味着锻炼自己的意志力,也是一种成长。 但现在他不敢把这句话当做只是一个单纯的鼓励。 他的身体……为什么那么轻易地被德莱尔摆布? 他还清晰记得自己被德莱尔随意摆布时的感受,他就像是一个洋娃娃,被剥夺了五感,只剩下对德莱尔的感知,在那样的无望中挣扎,德莱尔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 当德莱尔操纵他的身体,让他的身体变得敏感,每当皮质手套拂过他的皮肤,过度刺激几乎剥夺了他呼吸的能力,他的肌肉颤栗,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痉挛。 回顾这里,缇厘脸颊浮上一缕潮红,说真的,他不想再次体会这样的感受,那样的刺激快把他给逼疯了,他现在甚至难以分辨疼痛和快感的区别。 听起来很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 毫无疑问,德莱尔想要在精神上摧折他,迫使他屈服,或许他可以使他的身体屈服,但却不能使他的精神屈服。 只要他还有自由意识存在,就绝对不会。 缇厘咬牙想着,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德莱尔最终所说的大危机…… 迄今为止,德莱尔向他提供的信息都被证实是准确的,他相信德莱尔所说的大危机一定存在。那么现在自己该怎么做?或许该提前告诉乐瑶。 这是一场会将整个美拉迪亚市卷入其中的大危机。 他必须要提早告诉乐瑶做好准备。 缇厘认真思考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对德莱尔产生愤怒的同时,也在深深信赖着他所说的话。 但同时有个新问题。 如果乐瑶问他情报是从哪里得来的,他应该怎么回复?该把有关德莱尔的一切都和盘托出吗? 从浴室里走出来,缇厘脑海中盘旋的都是这些问题,最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应该告诉乐瑶一切。 因为他确信德莱尔有更大的谋划,德莱尔野心勃勃,强大自信,正有条不紊掌控着一切——污染“泰坦”都不是他的目的,而是手段,为了达成某个最终目的的手段。 “泰坦”是星球的精神意识,德莱尔摧毁了它,不仅是站在白塔的对立面,也是站在整个世界的对立面。 缇厘坐在床头,打开了通讯手环。 手环放射出光粒在空中凝聚成透明屏幕,屏幕优先跳跃出一个标星直播间。 标星直播间是白塔官方媒体平台,偶尔会用这个平台放送一些官方信息。 缇厘很少见到这个直播间被启用,想知道白塔究竟放出了什么消息。 他进入了直播间。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知名赫拉蒂雅广场,法兰克端坐在椅子上,身边还有其他几位白塔高层,而下方则是来自不同媒体的记者们,记者们举手提问,而法兰克对他们的问题进行回应。 “各位市民同胞,媒体朋友们,感谢大家对于本次危机事件的关注,也感谢大家能在这个时间点围聚在这里。这几天,美拉迪亚市接连遭到畸变生物袭击,目前根据初步统计的报告伤亡人数在七十人左右,受影响人数超过二十万人,我代表白塔指挥部,向遇难者及其家属表示深切哀悼,和深深的歉意。” 法兰克起身鞠躬。 缇厘一下就明白法兰克召开记者会的目的,是为了公开解释这次的浮空岛受灾事件。 一名记者抢先举手:“请问法兰克秘书长,我们都知道畸变生物并不难对付,只有在形成生物潮时才会令人头疼。但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最近袭击美拉迪亚市的畸变生物都是单体出现,为什么白塔处理起来还如此之慢呢?” “你的问题很好。”法兰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说道:“袭击美拉迪亚市的畸变生物并非普通的畸变生物,而是ii型变异体,请看屏幕——” 众人视线,包括媒体的镜头都跟随法兰克的手指望向他身后的巨大屏幕。 大屏幕上出现了ii型变异体与普通畸变生物的对照图像,图像旁还罗列着经过精密计算得出的数据和参数。 “诸位请看图像参数,据白塔研究所观测,ii型变异体比普通畸变生物更坚固的防御力,更强大的破坏性,最为严重的是它们具有普通畸变生物所不具备的智慧。” 记者起身道:“美拉迪亚市从创建之初到现在还是第一次遭遇畸变生物的袭击,众所周知,飞行畸变生物普遍听觉神经退化,但视觉十分发达,美拉迪亚市空中有哈兰所长建立起来的光栅屏障,利用光栅效应,光的衍射和干涉将美拉迪亚市隐藏起来,那么这次光栅效应失效,这是否也和ii型变异体的智慧有关?” “没错,”法兰克点头,“为此,我准备了一段影像,可以解释这一点。” 缇厘看向法兰克身后的大屏幕,屏幕上正播放一段影像。 实验室里,一头被捕捉的ii型变异体被困在笼子里。但这个笼子并不是真实的笼子,只有三个面墙壁是透明且真实存在的墙壁,而唯一的出口则是利用光栅效应模拟出来的透明墙壁。变异体的左右两只眼睛,包括背后那只金色眼睛都在缓慢转动着,似乎在思索如何突破。片刻之后,似乎看穿了研究人员的把戏,振动翅膀准确地从笼子口飞了出来。 可见它确实能够分辨透明墙壁和利用光栅效应制造出的虚假墙壁。 记者会现场一片哗然。 美拉迪亚市居民们露出了恐慌的表情,以前他们认为背靠白塔,受到光栅屏障保护的浮空岛能够隔绝一切生物潮,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但现在ii型变异体衍生出了本不该具备的智慧。 这意味着往后浮空岛也不再绝对安全。 “还有一个问题,”一名记者站了起来:“ii型变异体的体表表现出了多目特征,从样本图像来看,有三目、四目之多,请问白塔有研究出其中的原因吗?” 法兰克:“关于你提问的这个问题,相关信息目前还没有全面掌握,暂时还在研究中,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多目确实是ii型变异体的特征,并且体表的目数越多,其智慧也就越高,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截至目前为止,受灾地区都集中在二十至三十六区,是否意味着核心区域相对比较安全呢?” 这也是美拉迪亚市居民们最关注的话题,美拉迪亚市共有36个区域,以白塔为轴心,顺时针向外铺陈开来,编号越靠后意味着区域越边缘化。 ii型变异体入侵时往往最先遭殃的也是边缘区域。 法兰克:“相比之下,中央区域可能较为安全一些,但也需要做好危险预防,目前美拉迪亚市都处于紧急状态。” 看到这里,缇厘正打算退出直播间,法兰克身后的屏幕却忽然出现了雪花般的噪点。 毫无规律的噪点颤抖、跳跃着,聚拢成一道灰白色的直线,最后整个屏幕都被雪花般的碎片占据。 在场记者也发现了这一点,将镜头对准大屏幕。 法兰克也意识到了,他停下了讲话,回过头环顾四周。 第87章 不只是他身后的大屏幕,附近商厦顶端的大屏幕,都接连变成了雪花。 雪花如同未知的虚影游弋在所有屏幕中。 同一时间,城市中所有的电子大屏都变成雪花。 在场的媒体记者有人发出了尖叫,直播间的信号随之中断了。 通讯手环突然发出红光,并伴随三短一长蜂鸣。 ——紧急行动指令。 通信手环散发出的光代表了战备等级,红光是一级战备等级,而三短一长的蜂鸣声则代表了紧急行动,因此现在通信手环所传递的信息是进入一级战备,并服从紧急行动指令。接到紧急行动指令的觉醒者必须放下手边所有的事情,立即前往所属军团的作战室集合。 缇厘来不及联系乐瑶,立即换上作战服。 弯腰穿靴子的时候,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颤了颤。 一开始轻微的摇动,让他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随着晃动剧烈,客厅架子上的药瓶掉落了下来。 “咕噜噜。” 瓶子滚到他的脚边。 缇厘扶住墙壁走到露台,感觉脚下又微微震了一下。 他望向下方,瞳孔骤缩。 下方草坪微微隆起一道弧度,由远及近,将土壤和草地都顶出隆起。 这幢建筑物下面。 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缓缓移动。 第46章 阿德莱德重现 地面晃动越发剧烈, 尤其是当那个东西从建筑物下方通过时,缇厘感觉地面仿佛被顶起来一块儿。 随着地面的摇晃,走廊里跑出了许多的向导, 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 当草坪下的庞然大物远去,脚下震颤又逐渐恢复了平静。 现在当务之急是前往作战室。 缇厘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药盒和药瓶, 在里面看到了抑制剂, 之前他认为这种东西能够抑制向导素,缓解戒断症的发作,但现在他怀疑自己的症状根本不是戒断症, 那么这种东西是否对他起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是以治疗症状为目的使用药物,但如果摄入的药物过多,对身体依然会造成影响。 缇厘犹豫了下, 没有注入抑制剂,直接离开宿舍,乘坐电梯来到大厅。 好在他接到消息时就在白塔宿舍,赶往第十军团作战室并不需要多长时间。 接到指令的觉醒者估计数量不少,一路上都是行色匆匆的觉醒者。 正值夏日,太阳悬挂在天空中的时间比冬季要长,金红色的阳光透过浓厚的阴云, 为雪白的建筑物群蒙上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这个天气稍稍活动一下,就会感到一身燥意,直到进入作战室,恒温环境才消减了暑热。 作战室里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 放眼望去, 几十号人满满当当站在房间里。这时,一个略有些粗嘎和刺耳的声音响起来:“你还活着啊?听他们说,我还不信呢。” 缇厘停住脚步, 回过头,看到一个有点面熟的男人,体格强壮,嘴唇丰厚,身边跟着精神体斑鬣狗,和他露出如出一辙的挑衅表情。 “真是好久不见,你不会把我的名字都忘了吧?” 缇厘当然没忘记这家伙的名字——甫盖列夫。 事实上缇厘和周围所有人的关系都维持得还不错,唯独甫盖列夫是个例外。 甫盖列夫能力强,有手段,却相当喜欢留恋红灯区,尤其是一些非法的灰色的场所。 由于总是喜欢发表一些歧视向导,哨兵至上的言论,缇厘不太愿意跟他打交道,但他一开始却对缇厘很有兴趣,之前硬拉缇厘去到黑市,也是那里遇到了小米,缇厘砸了场子把人救出来。 当然,甫盖列夫也受到了牵连,被许多家黑市拉黑,因为这件事,甫盖列夫相当恼火,也和缇厘闹翻了,没事就要冷嘲热讽两句。 他也是难得的s级哨兵,拥有一定的能力,林路辛在某种程度上也得依靠他,所以他在第十军团一直混得如鱼得水。 “真不知道凭什么,我们哨兵在前线累死累活的,向导就可以在空调房间里舒舒服服,难道就是因为向导的数量少?”甫盖列夫一见到他,就斜眼和副官叨叨,但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他是说给缇厘听的:“还比我们哨兵自由,想去哪就去哪,真是让人羡慕,是不是?” “你如果有意见可以跟高层反映。”缇厘说:“如果他们征求你的意见的话。” 甫盖列夫被顶了一下,脾气也上了,眉毛一挑,正想着发火,忽然想到了什么,咧开嘴巴,啧啧两声:“你好久没回来了,估计不知道,林队又有了一个新的随军向导,也是个s+向导……” 他把毛茸茸的胳膊搭在缇厘肩膀上:“所以你怎么办呢?不如跟我吧。我勉为其难,不计前嫌好好待你,怎么样?” 作战室里其他的哨兵也悄悄都看向这里。 缇厘挥开了他的胳膊:“我没兴趣。” 他并没有受到甫盖列夫的挑衅,即便在这里遇到甫盖列夫是意料之外的情况,但他头脑也一贯保持冷静。甫盖列夫看似粗鲁,实则非常滑头,和他有冲突以来总是做一些嘴上的挑衅,并没有做出实质性的行动。 甫盖列夫只是喜欢用嘴巴恶心他。 之前是顾虑林路辛的缘故,缇厘怕他夹在中间难做,所以一直忽视甫盖列夫,但现在他可没什么可顾虑的,要是甫盖列夫再让他不高兴,他很乐意用柯尔特崩掉他几个指头。 这时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传来,林路辛带着乔亚出现在了走廊,他显然是听见了刚才的话,皱着眉头怒斥:“甫盖列夫,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呢?” 甫盖列夫并不打算和林路辛起正面冲突,耸了耸肩,目光瞥了眼紧跟着林路辛的乔亚。 但那表情就像在说,这不是事实吗? 乔亚一见到缇厘,嘴角就僵硬地抿了起来,小声嘟囔着什么,眼睛也流露出敌意。 这种敌意比一开始的时候更重了。 林路辛关切道:“厘厘,昨天你看上去状况不太好,为什么不在宿舍好好休息,紧急指令没必要理会……” “我没事了,”缇厘说,“这次紧急指令范围很广,我们需要承担的任务是什么?” 林路辛其实还想问德莱尔把缇厘带走之后,他们做了什么,但也注意到哨兵们,若有似无投来八卦视线。意识到在这个场合闲聊并不太好,便把千头万绪按了下去。 作战室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旁摆放着数张椅子,大家纷纷安静下来,在各自的椅子上坐下,圆桌中央则是一块投影屏幕。 “收到最新消息,第十七区电力反应堆、赫拉蒂雅广场两处地点都出现了ii型变异体。”林路辛道:“第十七区那边已经决定由红狮公会负责,赫拉蒂雅广场这边由我们第十军团接手。” 哨兵们窃窃私语。 甫盖列夫举手:“有关于新出现的ii型变异体情报吗?” 林路辛点头,将通信手环接收到的资料同步到了投影上。 “两处地点都出现了八目蚁,是目前ii型变异体已知目数最多的,根据观测到的参数来看,能量波动超过s+级别,相当棘手。” “因此需要制定详细的作战规划……” 缇厘听着他们的讨论,想到刚才在向导宿舍建筑物底下看到的庞然大物,本想将这一现象反馈到白塔平台上,却发现已经有人反馈过了,便没有再动作。 忽然感觉手臂被轻轻撞了下,扭过头,发现是水母的触手。 乔亚表面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纯洁自然的笑容,小水母偷偷触手搭在缇厘的手臂上,便能通过精神进行交流。 “上次你和索罗特说了什么?”乔亚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当时在酒店大厅接受采访时,索罗特忽然丢下他和缇厘走到一旁谈了几分钟。 乔亚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他也曾旁敲侧击向索罗特打探,但索罗特回答总是暧昧不明,像是故意逗他玩一样。 乔亚也被弄得更急了。 缇厘顿了下,意识到乔亚在问什么,但这件事关乎于阿德莱德,他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乔亚。 “我们没聊什么。” “你是故意的吗?”乔亚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缇厘:“?” 乔亚傲慢地抬起下巴尖:“因为我抢走了林路辛,所以你要抢走我的索罗特吗?但你恐怕要失算了,索罗特和我来自于同一个地方,我们从小就认识,你以为你能够取代我吗?” 缇厘意识到乔亚对他的敌意在于哪里,乔亚很在乎索罗特,所以误以为他和索罗特发生了什么,但他又产生了好奇,乔亚如此在意索罗特,又为什么要加入第十军团? 他问:“你既然这么在意,又为什么离开红狮加入白塔?” “这很矛盾吗?”乔亚漫不经心拨弄着栗色的发丝:“我的目标是成为第一向导,第一夫人,林路辛以后会成为执政官,我会成为他的夫人。” 第88章 索罗特是红狮公会的会长,又是ss哨兵,他总是不拿其他人当一回事,唯独对乔亚如此体贴,这让乔亚产生了优越感。 但乔亚并不满足于此,他真正想要的是更高的位置,成为执政官夫人,成为第一向导,是他从小的心愿。 缇厘本想问这样的理想有什么意义? 但又想到。 每个人的心愿对于其他人而言,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 就像他的心愿一直是寻找阿德莱德死亡真相,因此加入白塔,但他现在却站在了阿德莱德的对立面。 心愿无法预测,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与其问我,你不如和索罗特好好谈一谈。”缇厘说。至少在他看来,乔亚对索罗特并不是没有感情。 “你们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我也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好人,要听你抱怨这些事。” “……” 说完这些,缇厘没有再理会乔亚,将目光投向通讯手环,在经历了半个小时的直播中断后,似乎信号还没有抢修好,直播间依旧是一片雪花。 在部署完作战任务后,林路辛双手按在桌面上,站起来大声宣布:“现在开始行动!” 十几辆装甲车就停在外面。 改装后的军用装甲车比普通的装甲车体型大五倍左右,车厢里能坐下二十多名哨兵。 缇厘本想去到其他的装甲车,至少清净一些,但林路辛坚决把他拉到自己车上。 车厢里气氛沉闷而古怪。 缇厘扫了一圈,发现在座的哨兵都是熟面孔,包含了许多道看好戏的目光,甫盖列夫也环着手臂看热闹。 缇厘本来是想找个离林路辛远一点的位置,但发现车厢里都坐满了,只好跟着林路辛在他边上坐下。 “厘厘,”林路辛说:“这件事我本来是想私下跟你说,但实在是忍不住了。” “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我们去那个a级门的事情吗?” 缇厘隐约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那其实是被故意安排的。”林路辛咬牙道:“我发现阿加托和法兰克私下有联系,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调查后发现……” “是法兰克安排的?”缇厘问。 林路辛点头:“法兰克似乎也是经人授意,他一向只听我父亲的话,我怀疑是父亲的授意,在老宅留宿的那两天,就偷偷让夜鸮藏在父亲办公室窃听。” “我本来是想偷听到更多信息,证明自己的推断是错误的。” “结果……”林路辛说:“听到了他和另一个人的对话……” “你有证据吗?”缇厘问。 “前两天我把录音发送给你了。” 缇厘已经很久没打开和林路辛的聊天记录,自然不知道这件事。 他本不怎么感兴趣,但当点开这段录音后,瞳孔慢慢凝聚起来,这段录音显然是林路辛偷偷摸摸录下来的,距离隔得非常远,画面声色都相当模糊,但他不会辨认错的,那个和林世秩说话的人语调独特而优雅。 是、 阿德莱德…… 缇厘脑海里瞬间嗡得一响,他撑着额头,咽下满嘴的血腥。 仿佛触动了某个机关,脑海中被暂时冻结起来的画面浮现出来。 一片漆黑的门中世界,他的肩膀被触须贯穿,无力的躺在血泊中,触须潮水一般覆盖在他的身体上,他垂着头颅,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在濒死时,他不知哪来一股力气想要挣扎,但他挣扎得越剧烈,缠绕得就越紧,他的十指扣入触须,“噗”得吐出大口鲜血,随即清晰听到自己手臂、腿骨被触须卷紧生生折断的声音,他瞳孔涣散睁得大大的,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 他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口鼻被鲜血堵住,倒流进了他的气管,触须蜿蜒而上,紧紧缠绕住他的颈子,他听见了清晰的碎裂声,随着他衰弱下来,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流逝,甚至嘴巴吐出内脏的血,温度都比体表温度还要高。 某些人在濒临死亡时或许会回想一些过去的事,但他却什么都没想。 即便是在死亡的前一刻,他都想要活着。 直到某一个瞬间,覆盖在他身上的触须颤抖起来,如同潮汐一般退去,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靴出现在他模糊晃动的视野中。 德莱尔…… 毫无疑问,出现在这里的人是德莱尔。 那么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缇厘眉头蹙起来,颤抖地捂住太阳穴,感觉脑海中针扎一般剧痛。 后面他想不起来了。 但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从他们进入a级门开始,他自以为侥幸存活下来,来到s902,加入黑天鹅,种种不可思议的巧合都是德莱尔绝妙的安排。 甚至……他回想起当时他说要留在黑天鹅时,向导部部长宽宏大量的态度,他最初以为是林世秩授意的,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阿德莱德。 装甲车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微燥的风从窗户的缝隙涌入车厢,分明增加了空气的流动速率,缇厘却觉得手脚发凉,呼吸非常吃力,他咬了一口舌尖,刺痛蔓延开来,才勉强从嗡嗡作响的大脑找回一丝理智。 乔亚见林路辛一个劲跟缇厘说话,顿时不高兴了,拽着他的衣服,把他的注意力转移过来:“这次行动会很危险吗?林路辛你再跟我说说要注意的点吧,我刚才没怎么听。” 乔亚撅起嘴唇,故意紧紧挽着林路辛的手臂,鼓着洁白的脸蛋,让人不忍心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林路辛皱了皱眉头,见缇厘还在收听那段录音,神情恍惚,对他说的话毫无反应,便只好跟乔亚说起任务执行时的注意事项。 车厢里只能听得见胎噪声和乔亚小声说话的声音。 缇厘什么都听不见,他仿佛坐在一个封闭而安静的环境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鼓噪,弄清楚这一切后,他意识到自己也是阿德莱德达成某个目的的手段。 他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和痛苦。 那种恐慌是面对未知未来的恐慌,而痛苦则是因为他对阿德莱德来说什么都不是。 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挫败地靠在冰冷的车厢上,急促喘息。 他以为自己经历了看到扉页的那夜,不会再受到任何打击了,但现实远比想象中的更感性。 缇厘靠在车厢上,试图平复呼吸。现在他该思考的应该是阿德莱德的目的,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或许在阿德莱德眼里,他和“泰坦”一样都是某种道具,某个手段,但现在抱怨和愤怒都没有意义,要想在这场战争中赢得胜利,他必须要把一切都弄清楚。 缇厘忍耐住了脾气。 但他忍耐的表情被其他人误认为是看到乔亚和林路辛姿势亲密所以产生的。 缇厘睁开眼,便看到了这些刺探的目光,尤其是甫盖列夫的极其显眼。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疲惫又无聊。 或许是因为伴侣印记的关系,第十军团的哨兵们都认为他和林路辛是一对。 等他平安归来后,林路辛身边俨然有了另一名向导,这些看热闹的视线总是若有似无的环绕着他。 或许都在等他的反应,等他和乔亚争抢林路辛。 但缇厘并没有这个兴趣。 林路辛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些目光,心里本来有点不安,想跟缇厘解释一下,但当乔亚抱着他的手臂嘀嘀咕咕的时候 他忽然又想到了这或许是个机会。 可以利用乔亚来刺激缇厘。 他坚信缇厘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即便是缇厘再否认,他们也是刻印的关系,当看到自己的刻印哨兵被另一名向导缠住,他不信缇厘会无动于衷。 就在这种古怪和沉闷的氛围中,装甲车忽然刹住:“队长,前面过不去了!” 他们从装甲车下来,已然面目全非的赫拉蒂雅广场出现在他们面前。 横贯赫拉蒂雅广场的第三大道垮塌了,行道树歪七扭八地躺在路面上,而曾经鳞次栉比的雪白色商厦也宛如战后废墟一般,雪花屏幕砸落在地面上,曾经错落有致的广告牌上布满了不明的黏液,远处市立银行帽子一般的白顶也被掀翻过来,运钞车如同积木一般被推倒了。 负责浮空岛防御工作的第七军团已先一步抵达,和ii型变异体陷入了苦战。 而守候在赫拉蒂雅广场附近的媒体居然也没走,他们被劝离了战乱区,但依旧在警戒线外架起了摄像机,昂贵的镜头宛如昆虫密密麻麻的复眼,清晰的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你们最好留在装甲车里,”林路辛对在场的两名向导说道,随后举起通讯器:“立即驰援第七军团,按照计划行动!” 他抬起手臂,夜鸮昂首发出尖鸣,从他的手臂振翅高飞,飞向ii型变异体。 其他哨兵也迅速投入作战。 缇厘望向那头ii型变异体。 第89章 那是一头白头、后胸生有一对膜质翅的八目蚁,体型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胸腹贴合在赫拉蒂雅广场旁的一幢大厦上,蚁翅收拢在后背,特殊的翅膜能够隐藏自己使得它并不容易被人发现,像是一个半球体静静的趴在大厦上。 第七军团和第十军团联合起来对它实施打击,但无论是使用何种热武器,都无法在坚硬的胸甲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八目蚁除了头颅上生着两对复眼,在它的翅膀、前后节肢足上也各生着一对复眼,复眼金黄色瞳孔缓慢眨动着,当有哨兵接近它时,金黄瞳仁就紧紧盯着对方移动,哨兵能清楚看到复眼中倒映着数百个自己,而且无论他飞往哪里,复眼都如影随形的跟着他。 “嘎吱、” “嘎吱、” “嘎吱……” 八目蚁裂开下颚,露出经典的咀嚼式口器,开始咀嚼大厦外墙,特殊材质的外墙极其坚硬,但八目蚁轻轻松松就把外墙撕裂开来,仿佛在吞咽一块豆腐。 趁着它吞咽的时机,几名哨兵尝试将燃榴弹丢入它的口器中。 但还没等接近,就被八目蚁身上的眼睛发现。 一缕翠绿色的黏液喷射而来,就像局部地区下了一场暴雨。 无法及时躲藏的哨兵惨叫声随之传来,被喷洒到的皮肉组织迅速融化腐烂。 这场鏖战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却只单方面消耗第七军团和第十军团的火力,他们试图针对八目蚁的眼睛和口器,但都以失败告终。 八目蚁已经将大厦蚕食将近一半。 在场的媒体记者们看在眼里,忍不住发出质疑的声音。两大军团的压力都非常大。 忽然八目蚁的眼睛开始转动,似乎瞄上了其他的目标。 “嗡嗡。” 背后蚁翅震动,尖端透明,一双张开来比半个街道还要长的蚁翅,轻易掀起狂风,附近的轨道车,行道树都被狂风掀了起来。 “嗡嗡。” 缇厘举起手臂,挡住狂风,眯着眼睛抬头望去。 八目蚁从他头顶飞过时,气浪将周围的一切都荡平了,耳边几乎什么都听不清。 此时已经将近十点钟,夜幕黑沉,只有远处燃烧的世界树映红了半边天空。 火山灰般的尘埃被八目蚁掀起的狂风吹乱,像是数不清的灰雪在漫天飞舞。 “嗡嗡。” 缇厘一只手臂挡在眼前,另一只手则死死抓住装甲车,当他意识到八目蚁的目标是第十八区方向时,他从腰间拔出了柯尔特。 虽然他清楚那个方向,除了第十八区,还有九区和十三区,不一定冲着十八区的和平之家去,但要是赌这个概率,赌对了,后悔的只能是他自己。 他一只手还死死地抓住装甲车,另一只挡在眼前的手则握住柯尔特,根据声音的方向判断大致的位置。 刚才他清楚看到在飞行时,八目蚁的口器是张开的。 “砰——” 缇厘经历过太多的训练,即使暂时睁不开眼睛,刚才八目蚁的飞行轨迹依旧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中。子弹穿过夜风,精准命中八目蚁从下颚垂下来的口器。 虽然没能造成伤害,但八目蚁的动作被延缓了,目标也被转移了。 缇厘举起手臂,眯着眼睛看到八目蚁身上的眼珠转动着,嗡嗡扇动蚁翅掉头朝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他的心情极其沉着,在这样紧急时刻,他也不在乎什么隐藏不隐藏了,只要八目蚁飞过来,他就用逆向疏导搅碎对方的精神海。 “嘶——” 然而他听见的是凄厉的虫鸣声。 一柄薄削修长的金属长刀撕裂了黑沉夜空,也撕裂了八目蚁的身躯,第七军团和第十军团拼尽全力却毫无办法的八目蚁被长刀贯穿了身体。 一道风暴云集、混乱扭曲的空间隧道前,男人握刀时依旧那么优雅从容。他举重若轻地转刀将八目蚁削成两半,轻松自如的姿态让在场的所有哨兵都陷入震惊。 夜幕被刀锋撕裂,灰黑烟尘漫天飞扬。八目蚁庞大的身躯坠落在建筑物顶端,将建筑物压得塌陷下来。 巨大的冲击使得第三大道震了又震。 宛如山海倾覆,黏液从八目蚁裂开的腹腔喷溅出来,壮观程度堪比中央喷泉,又像是暴雨倾泻而下。 当身材修长挺拔的男人转过身来,现场陷入比刚才更大的寂静和震撼。 漫天的飞絮中,他们只有仰头才能看到那人的全貌,火光将黑色乌云烧成了黑红色,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美好到无法形容的脸,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一双冰冷摇曳的绿眼睛,宛如郁郁葱葱绿树掩映里深藏的沼泽,深邃、迷人而极富神秘,而形状优美的笑唇则让人捉摸不透。 风声忽然停止了,在这个忽然寂静下来的夜色里,缇厘静静仰望着那张面孔,那张属于阿德莱德的面孔。 他无法相信,阿德莱德居然真正在这里现身了。 众目睽睽之下现出自己。 虽然早就知道阿德莱德没有死,而且德莱尔就是阿德莱德,但亲眼证实这一切,缇厘仍然感到震惊,仿佛晕头转向,一头栽进了无边的黑暗中,这一刻,所有的愤怒和迷茫都消失了,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沉浸在茫然中,默默注视着那道身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正在录像的媒体记者们都要疯了,没人会忘记这张面孔,时隔十三年后,阿德莱德居然活着从大天坑回来了。 这是比任何新闻都要令人震撼的消息。 他们迫不及待想要拿起摄像机,却发现自己不能活动,其实不止是他们,在场所有哨兵、向导都是一样。阿德莱德的精神场域控制了这片地区,在引力作用下,他们的行动就像傀儡一样僵硬凝滞。 然而令他们感到惊讶的是,一只红色蝶翼,拥有雪白触角的蝴蝶,却能够在风中自如地飞舞。 毫无疑问,这是精神力共振的表现,当哨兵施展精神场域时,只有与之匹配的向导不受限制,可以在场地中活动。这代表小蝴蝶精神体的所有者和阿德莱德的契合度非常之高。 和阿德莱德精神共振?! 是谁! 虽然不能自由活动,但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疯狂转动,寻找着小蝴蝶的主人。 最终,他们顺着阿德莱德的视线得到了答案。 阿德莱德绿瞳微眯,望向藏身在装甲车阴影中的缇厘,缓慢的眨了下眼,嘴角牵起弧度。 他朝缇厘伸出手:“到我身边来,缇厘。” 漫天灰烟如飞絮般,到处都是垮塌的建筑物,宛如一片废墟,黏液如酸雨侵蚀地面发出滋滋声,道路塌陷,随处可见玻璃渣,扬起烟尘有如朦胧的雾气,然而如此割裂、萧条的一幕,却将那修长挺拔的身影衬托得危险、又壮观宏大。 “阿德莱德……” 缇厘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不要动摇。 不要动摇…… 他曾多次提醒,不要松懈,不要动摇,会落入阿德莱德的陷阱。 德莱尔就是阿德莱德,分明是早已知道的事实。 但时隔十三年,当阿德莱德真正出现在面前,缇厘还是不可避免动摇了,无法解释的感情充斥着他的内心。 这是他执着了如此之久的人,是他从小最为仰慕、崇敬的人,是他年少时的憧憬,是他的向往之人。 他回来了。 他……在邀请自己。 缇厘感受到自己的内心用沙子建起来的堡垒,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在阿德莱德甜蜜的邀请下,一点一点瓦解。 刹那间,耳边一切嘈杂的声音都远去了,他茫然眨了眨眼,勉强轻吐着呼吸。 缓缓抬起脚步。 “厘厘……” 林路辛跪在地上,脖子上的青筋都要冒出来了,他拼命想让自己身体动起来,可是引力就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肩膀上,使他动弹不得。 他注视着缇厘的背影,内心极度忐忑不安,他发出声音想要唤回缇厘的理智,但缇厘仿佛没听到一般,头也没回,一步一步向阿德莱德走去。 他知道阿德莱德对缇厘的意义有多么重要,从小时候就知道自己比不上阿德莱德在缇厘心中的地位。 这一刻,他从没这么清楚意识到缇厘就要离他而去了。 他满面苍白,后背都是冷汗,像落水狗一样颤抖。混乱中,他忽然想起了伴侣印记,开始喃喃自语,虽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催动印记,这会强制让缇厘进入结合热,但他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知道再不努力就彻底错过了。 他在精神图景中催动那个印记,那是他和缇厘契约后留下的,这个印记是双方精神图景连接的桥梁,帮助缇厘的精神图景向他靠拢的手段。 但无论他如何疯狂尝试催动,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缇厘踩着布满鲜血的街道,走过惨不忍睹的尸骸。 背影一步一步离他远去。 第90章 这一幕,让他无法置信。 最后,那个印记居然慢慢碎裂开来,就如同虚假的海市蜃楼一般消散了。 怎么会这样…… 印记呢,他的伴侣印记呢?! 林路辛一直以来最大的依仗,认为缇厘无法斩断的与他的关系,就是他和缇厘之间的伴侣印记。 他以为那是他和缇厘之间牢不可分的联结。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路辛眼眶猩红,握紧双拳,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恐惧漫上胸口,令他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第十军团的哨兵们,尤其是甫盖列夫,眼球都要瞪出来了,奔着看好戏的心态去的,没想到缇厘和阿德莱德当众精神共振,而且看这个架势,估计是不需要他们队长了,他们忍不住偷偷瞟向林路辛。 当对上那双目眦欲裂的眼睛,他们心中一悚,忍不住全都把头低了下来。 手腕被握住时,缇厘才稍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阿德莱德的面前。 他的手腕被阿德莱德刚才握刀的手掌握在掌中,他刚刚才见识过阿德莱德的爆发力,而那只手正慢条斯理的摩挲着他的手腕。 微凉的空气拂过脸颊,鼻腔吸入淡淡的血腥味,而手腕上的触感也如此的生动,他看着阿德莱德黑色的头发,白皙的脸庞和那双深邃又不失冰冷的绿眼睛……清晰、生动而近在咫尺。一切都是真的,这不是他的错觉,阿德莱德真的在他的面前。 缇厘内心混乱,胸口仿佛堵了什么东西,却没有表露出来,沉声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美拉迪亚市正在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阿德莱德目光看向八目蚁的尸体,随后转向缇厘琥珀色的眼睛:“而这只是大幕开场前的前戏。” “前戏。” “没错,”阿德莱德腔调依旧优雅低缓:“我们共同的敌人,真正的危机在美拉迪亚的心脏。” 缇厘意识到阿德莱德正注视着自己,时隔十三年后,阿德莱德的眼睛正俯视着他,他身体紧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阿德莱德的话语中。 他很快意识到阿德莱德所说的,美拉迪亚的心脏是指什么:“你是说……” “见识到那东西吞咽的速度了吧。”阿德莱德道:“心脏此时此刻也在被吞噬,在黑暗中被一分一秒蚕食,美拉迪亚还能否迎来黎明破晓……你认为呢?” 阿德莱德在邀请自己与他同行,缇厘不认为自己受到了蛊惑,但如果阿德莱德说的是真的……他一向能分清轻重缓急,那么现在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带我去。” 他发出轻微的叹息。 做出了决定。 阿德莱德弯唇:“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第47章 肉身改造 浮空岛原名美拉迪亚。 这个名字来源于泰坦星人都耳熟能详的传说故事——《美拉迪亚的美梦》。 传说“泰坦”上生活着能给人带来美梦的精灵美拉迪亚, 和为人带来噩梦的尼亚贝斯。 美拉迪亚和尼亚贝斯是生活在同一棵树上的宿敌,美拉迪亚的心脏是一块闪闪发光的宝石,也是他的致命弱点。 为此, 美拉迪亚不得不与尼亚贝斯斗智斗勇,将自己的心脏妥善地藏起来, 避免被尼亚贝斯夺走。 从小生活在瑞贝特小镇的缇厘很少有机会听到什么故事, 但《美拉迪亚的美梦》太出名了,即便是他也很熟悉这个故事。 当时孩子们每到睡前都在祈祷,美拉迪亚会来自己的梦里, 而大人们则一旦碰到有孩子们不听话,就会气得威胁他们:“如果再不听话就让尼亚贝斯把你们带走。” 美拉迪亚的心脏,在俚语中又特指那些重要的、必须保护好的事物。 而美拉迪亚市也确实有一个必须保护好的心脏——引擎能源站。 物质反应堆产出能量, 转化矩阵将能量转化为电能,再将电能通过中继器输送至浮空岛底部的浮力场发生层,发生层里的超导磁体会与埋藏在山体中的轨道层形成互斥力,从而形成引力场,使得庞大的浮空岛悬浮在云层中。 一旦能源站出现任何问题,引力场遭到破坏,浮空岛很可能直接坠落下来。 正因为能源站如此重要, 堪比美拉迪亚的心脏,所以进出手续相当严格,这也是缇厘第一次进入能源站。 被阿德莱德带入那扇风暴云集的空间门前,为了以防万一, 缇厘拨通了乐瑶的通讯。 事实上缇厘从未听说过空间门的存在, 空间系的哨兵确实能够开辟空间,但也只限于临时收纳东西,像阿德莱德这样直接开辟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的通道, 他也是头一次经历。 即便早已做好准备,他自认体质还不错,但失重、晕眩感一同袭来,还是让他在踏出空间门时,直直一头栽了下去。 阿德莱德勾起唇角,扶了他一把:“站稳。” 缇厘强自将眩晕感按捺下去,后退两步,脱离了阿德莱德的怀抱,冷风从管道内输送过来,吹拂在他的后颈上,他感受到了森森的寒意。 “这里是……” 缇厘环顾四周,这是个冰冷的中继室,中央放置着一个大型的电力储存器,从转化矩阵输送而来的电能被储存其中,并通过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管道输送到岛屿底部的浮力场发生层。 电力储存器有将近二三十层楼那么高,宛如一座地下尖塔矗立在中继室的中央,密密麻麻的黑色管道从储存器下方延伸出来,缇厘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和八目蚁吞食建筑物时发出的声音如出一辙。 他仰起头,看到一团蠕动的白色影子正趴在储存器上方。 缇厘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他在圣所学习过电力储存器的相关知识,储存器的尖端有一种特殊的压力装置能够将电能压缩储存起来,电能长期被压缩在储存器中,一旦储存器受到外力破碎,被压缩的电能会瞬间释放大量的能量引发剧烈爆炸,更别提因此导致浮力场失衡。 届时爆炸会将浮空岛变成一片火海,而浮空岛会如同一个燃烧火球落入地面,那会是一场毁灭级别的灾难。 缇厘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待他有所动作,阿德莱德抬起了手臂,做出了一个类似于抬手的动作。 “嘎吱。” “嘎吱。” 咀嚼声停止了。 那团蠕动的白色在引力的作用下漂浮了起来,阿德莱德一跃而起,从容举刀,金属长刀游刃有余地贯穿变异体的身体,将它钉死在墙面上,阿德莱德平稳将刀拔出,那团白色随之重重地落在地面上,将特制金属打造的地面砸进去一个深深的凹坑。 这头ii型变异体是缇厘见过最恶心的生物,它的体型几乎有八目蚁的五倍大,乍一眼望过去体型是雪白的椭圆形,但仔细观察椭圆形的身体如同蚕蛹般分成了许多节段,每一节都异常灵活地伸缩着,并且每一节包括它的尾部都生长着海葵般的节肢,而背部则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脓包。 那些脓包从它头顶一直整整齐齐排布到背部直到尾部,死亡后那些脓包破裂开来,里面流淌出深褐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 一开始缇厘以为那些只是普通脓包,直到他听到了轻微的碎裂声,才发现每个脓包里都孕育着一只畸变蚁。 他意识到这个与众不同的ii型变异体是畸变蚁后。 幸存的畸变蚁翅膀上的胎膜还未退,张着锋利的口器刺入蚁后身躯,迫不及待地吸食着蚁后尸体的养分。 这是生命的本能,是个体求生的本能,也是蚁群求生的本能。 即使蚁后死去了,新诞生的畸变蚁吸食它的养分也有可能转化为新的蚁后。 “噗嗤。” 淡绿色的液体飞溅开,阿德莱德拔出了贯穿幼年畸变蚁胸腔的长刀。 缇厘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深深的后怕。 恐怖的是,如果不是阿德莱德,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切…… 是的,没有人。 在这个能源站设立的最初,它的建造者是哈兰,而哈兰是真正的天才设计师,他设计的全自动化能源转换流程并不需要任何的人工参与,整个能源站都由机械人维护,从后勤维护到安保都由机械人负责。 但无论是蚁后入侵,还是他们出现在这里都没有触发任何的警报,只有可能说明ii型变异体提前破坏了警报装置。 ii型变异体智慧超出了人类的普遍认知,而这头蚁后身上遍布了至少十二只眼睛。 结合八目蚁的行动,刹那间,缇厘意识到蚁后是故意让八目蚁转移注意,而它则破坏警报,并吞食能源储存装置。 只差一点点。 即使他们处理了八目蚁,最后也会在引发的爆炸和混乱中死去,而美拉迪亚则会化作陨落的火球坠入大地。 “ii型变异体究竟从何而来……” 第91章 缇厘不解。 “还没有想明白吗?”阿德莱德笑了下,目光转向缇厘:“你不是在生命树的树根上见过这些金色眼睛?” “是……” 阿德莱德连他去过绀碧走廊这件事都知道。 缇厘说:“我知道它们有关联。” 但总是隔着模模糊糊的一层,像雾里看花一样,总是触及不到真相的边缘。 阿德莱德低低笑了一声:“泰坦是世界自然集合体的意识体现,是星球精神的具象化,畸变后被索罗特摧毁,大部分的精神意志消亡了,少部分精神碎片如流星般逸散开来,碎片与畸变生物结合在一起,诞生了ii型变异体。” “ii型变异体是‘泰坦’碎片和畸变生物的结合体?!”缇厘张大嘴巴,随即迅速意识到重要的一点:“那么如果我们杀死ii型变异体……” “没错,”阿德莱德笑容陡然变得从容而恶劣:“摧毁这些怪物,也就可以摧毁生命树最后的意识,让它无法复生。” 缇厘后背涌上一股寒意,他意识到这才是阿德莱德的目的。 “那么你污染‘泰坦’,杀死ii型变异体的目的都是为了摧毁世界意识……” 缇厘望向那堆蚁后尸体,心中涌起类似于兔死狐悲的悲伤和愤怒,估计在阿德莱德眼中,他和那些尸体也没什么不同吧。 “那么你利用我想做什么?”他直视阿德莱德的眼睛:“我有什么可值得你利用的。” “我以为你都想起来了,看来还没有。”阿德莱德嗓音低沉地笑了起来。 见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缇厘握紧柯尔特,但脑海中传来熟悉的刺痛,阿德莱德贴在他耳边说道:“还是得我帮帮你。” 缇厘弯下腰,一股眩晕感袭来,头痛欲裂。 他皱起眉头,承受着脑海中一阵一阵的尖锐刺痛。 眼前逐渐浮现出一双冰冷的黑色战靴。 触须潮汐般退去后,只剩下他躺在温热的血泊中,他的身体已经在逐渐失温,地面到处都是他的鲜血,从温凉的皮肤中涌出灼热的血液,那样的感受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的眼睛和嘴巴睁得大大的,粘稠的鲜血如同薄膜一般堵住了他的呼吸道,令他发不出声音,他的颈椎骨也碎掉了,无法支撑他转头看清来人的面容。 一只包裹着皮革手套的手掌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的眼眶里也都是鲜血,只模模糊糊看到那只手深入他的身体,刹那间,他浑身细胞皮肤组织都兴奋起来。 即使此时他的大脑已经混乱,但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正在被蚕食、侵蚀,那些物质吞噬掉他的内脏又为他创造出新的内脏,他的喉咙咯咯作响,鲜血大量从嘴巴里涌出来。 这是他所从未体验过的,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恨不得大声嚎叫,恨不得刚才就已经死去,就不用经历这样的痛苦折磨。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组织,骨骼都在被蚕食,再造,随后又被重新孵化出来,诞生出了全新的内脏和组织,不清楚这段时间有多长,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年,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一般。 剧烈的痛苦使得他从抵抗挣扎到后来的麻木和空洞。 他本能地对这样的改变感到恐惧,还有从心底浮现出无能为力的憎恨,浑身都被鲜血和汗水浸湿,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阿德莱德低沉而蛊惑的嗓音近在咫尺: “没必要做过多的抵抗。” “接纳我吧。” “活下去。” 在昏沉和清醒之间不断的轮转,缇厘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煎熬和漫长,在意识模糊时,他甚至本能地向施予他疼痛的阿德莱德求救,但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剧痛折磨得清醒过来的自己又咽了回去,他的脸扭曲了,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受这样残酷的惩罚,低吟声慢慢变成崩溃的大喊。 直到反复昏厥过去又清醒过来,缇厘倒在血泊中,眼睫垂死般地颤了颤,他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内脏撕裂般的剧痛折磨着他的理智,诱导他堕入看不见底的深渊之中。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在此时随波逐流堕落下去,属于他自己的意识将会彻底消失。 “居然还保有一丝意识。” 阿德莱德冷静的嗓音中难得带着一丝惊讶。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计划要因你而变动。” 缇厘急促喘息,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银白色的中继室,还有远处蚁后尸体,这才从这段痛苦记忆中回过神来。 是的,这段记忆太痛苦了,难怪他一直本能不想去回想自己怎么从门里脱身的过程,因为太痛苦了…… 难怪,难怪伴侣印记会消失。 原来并不是身体遭受到触须的污染,而是他的整个身体都被阿德莱德改造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副身体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你对我……” “究竟做了什么……” 他嗓音沙哑颤抖。 “我可怜的小豹子,”看着终于明白事情经过,失魂落魄的缇厘,阿德莱德的绿眼睛微微眯起,颜色浅而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勾:“你的精神力分明能够成长得更强大,肉。体却限制了你的成长。” “不是这样……”缇厘声音沙哑。 阿德莱德:“你的精神力被戴上了枷锁,而我释放了它。” “不是这样!” 缇厘仿佛陷入了泥沼,连舌头都僵硬了,那双摇曳的绿眼睛像是泥潭下方的食人鳄紧紧注视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落入水中拼死挣扎的猎物,阿德莱德面带微笑:“虽然和预想不同,但我很高兴你没有轻易屈服。” 缇厘后退两步,感到毛骨悚然,他不会再被阿德莱德诱导了。 心脏仿佛被撕裂一般,原本模糊的事情也渐渐变得清晰。从他们进入a级门就是阿德莱德安排的,虽然从他感觉来看,在那里碰上理查德不太像是阿德莱德的手笔,毕竟阿德莱德要想制服他,改造他,轻而易举,根本用不着变成触须的理查德,那更像是一个意外。但无论如何,阿德莱德早就计划好,在那里跟他碰面,并且改造他。 阿德莱德最开始改造他,或许并不打算保有他的意识,但他凭借意志力坚持下来,阿德莱德便改变了计划。 就像狠狠挨了一巴掌,他从之前的美好憧憬中回到了现实,耳朵因为羞耻而灼热,但最让他不解的,还是阿德莱德大费周章究竟是什么目的? 缇厘呼吸颤了颤,柯尔特指着阿德莱德,他真的非常想直接扣下扳机。 下一秒,熟悉的热潮涌了上来,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末梢,缇厘身体晃了晃,无力地半跪下来,他真是厌恶透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这该死的戒断症…… 不,不应该称之为戒断症,这是……缇厘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刹那间,就像脑海里某个东西一下被掀开一样。缇厘终于醒悟,所谓的戒断症其实可能是被阿德莱德操纵的。 他蓦然抬起头来:“是你做的……我的戒断症……是你……” 他以为阿德莱德会否认。 但。 “很高兴你想明白了这一点。” 阿德莱德面带笑意,用期待已久的绿眼睛看着他,甚至轻柔抚摸他的面颊。 “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刻,缇厘,你从不让人失望。” 缇厘瑟瑟发抖,指尖发冷,终于清晰意识到阿德莱德一直满怀期待的等待他发现这一点。 是个疯子。 疯子! 他不可抑制地愤怒,咬牙瞪着阿德莱德,肩膀因为背叛和欺骗而颤抖。 他无法抑制涌上心头的情绪,阿德莱德不知道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问出这个问题,但他得到的答复却如此的冷漠残酷。 阿德莱德缓缓摩挲嘴唇,上下打量着他。随即只简单一抬手,小蝴蝶被从他的精神图景攫取了出来。 蝶翼上红色已经逐渐消退,变成了晶莹剔透的雪白,宛如一枚细小雪花飘浮在阿德莱德掌心。 这意味着缇厘离离sss级只有一步之遥。 他已经不惊讶阿德莱德能如此随意操控他的精神体,毕竟他的身体都能轻易摆布,精神体也是一样。 他只觉得血液上涌,脑海嗡嗡作响,想到之前数次自己戒断症发作依附于阿德莱德的画面,包括他的痛苦,折磨,忍耐,都像是一场笑话。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赤条条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阿德莱德尽情鞭挞,因为他的感官都被阿德莱德玩弄于股掌之中。 愤怒和屈辱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他用力咬住嘴唇,试图保持清醒。 即便是现在,即使愤怒到了这种地步,感官的刺激和谷欠望依旧浪潮一般冲刷着他的理智。 紧接着,他嗅到了皮革的味道,阿德莱德的拇指按压在他丰润的嘴唇上,轻轻地揉捏他的嘴唇,他的唇瓣被自己咬破,潮湿的,通红肿胀,皮革手套撬开了他的唇缝,冰凉而充满皮革味道的手指探入嘴巴,肆意按压他的黏膜。 第92章 时间变得冗长,他闭上眼睛,想表现得无动于衷,但身体上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只好又把眼睛睁开。 “哈……” 阿德莱德唇间飘出了笑声。 屈辱的疼痛,以及伴随而来的痒意和快意,让人后颈发麻,缇厘呼吸急促滚烫,很想直接咬下去,但他没有力气。 他拼命抵抗那种感觉,但似乎只是徒劳的。只得强自忍耐着,发丝和后背都被汗水弄得黏黏糊糊。 “我说过会把手指伸进你的喉咙,记得吗?”阿德莱德抚摸他抽动的眼角,微笑着说。 缇厘急促喘息,胸脯剧烈起伏。 他倒宁可阿德莱德折断他的手臂,或给他一个痛快。 “你的身体无法抵抗我。” 阿德莱德俯视着他此刻的表情,眼神焕发出奇妙的光芒。 阿德莱德将头低下来,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边,嗓音低沉得让人发抖,近得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阿德莱德的手滑到他的胸口,覆盖住他起伏的胸膛,对于沾满汗水的皮肤毫不在意,话语充满愉悦:“你的心脏、血液、骨头,每一寸细胞都被我的东西填满了。” 一股不安感忽然袭来,他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模糊的觉得阿德莱德的这句话似乎话里有话…… 缇厘本能地想要挣扎,但皮手套执着的碾压着他的舌头,似乎每一个角落都被照顾到了,酥麻感从脚趾头涌上来,他浑身绷得紧紧的,努力压抑,依旧无法阻止到嘴的低吟,浑身挂满汗珠,脸庞痛苦地扭曲了。 他觉得浑身就像被热气蒸腾一样,唾液不可控制地顺着唇角流下来,阿德莱德对他这个模样非常的满意,甚至是兴奋。 “……” 缇厘瞳孔涣散着,头顶灯光在他眼里是不规则的形状,慢慢变暗,又慢慢变亮,每一秒时间都漫长得像是一年。 就在这时,纷沓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是乐瑶带领着第九军团战士们赶到了。 缇厘与她一直悄悄处于通讯状态,之前的话她也都听见了。 阿德莱德:“打扰的来了。” “阿德莱德……” 乐瑶微微摇头:“停下来吧,不要再做错事了。” ----------------------- 作者有话说:即将跨年啦,小天使们除夕快乐!在彼此的陪伴下度过除夕都是缘分,爱你们!过年怎么少了点红包呢,所以会有红包掉落 第48章 公开play(bushi) 缇厘看到阿德莱德幽绿眸子转向乐瑶, 唇角依旧勾勒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很可惜,现在一切都已经在轨道上了。” 阿德莱德微笑注视乐瑶:“继承了乐珩的遗志,你也成为了政治家。” 乐珩是乐瑶的祖父, 乐瑶也记得自己小时候被祖父带到白塔里,在那里见过阿德莱德, 而那时阿德莱德已经是风靡世界的战士。 “觉醒者也好, 政治家也好,我的心愿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乐瑶说:“希望大家生活得安心美好,就是我的愿景。” “愿景如翳, ”阿德莱德微笑,缓缓道:“过于在意主观感受会迷失方向。” “不是的。”乐瑶摇头:“愿景是鼓舞人心的正向力量,是引导大家循序渐进改变的力量。” 阿德莱德笑容丝毫不变, 根本不以为然。 小蝴蝶的蝶翼在他掌心一寸一寸变得雪白,薄如蝉翼的翅膀映着灯光,泛着澄澈透明的光泽,如同覆上了一层白雪。 犬齿碾磨着舌尖,一股难以言喻的混乱涌上头颅,缇厘无措地睁大眼睛,依稀看到阿德莱德的长刀冷漠贯穿了乐瑶的心脏, 鲜血从雪白裙摆滴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阿德莱德微笑转身,身后雪裙摇曳出一抹弧度,乐瑶闭眼倒了下来,一片鲜红漫开。 刹那间, 呼吸颤抖, 恐惧和愤怒涌上他的心头,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砰砰跳动。 “不……” 他喘息着,模糊的视野陡然清晰起来, 乐瑶分明还好端端站在那里…… 那么,他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是他在做梦吗? 不,那片段虽然短暂,却无比的真实,绝不会是梦。 “大天坑的出现,致使我们世界空间紊乱,与其他维度的空间相连接……” 阿德莱德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门就是连接其他维度的通道,原型体从其他维度入侵我们的世界,而由于维度的差异,通道天然拥有暂时阻隔入侵的能力,但若通道随时间崩塌,原型体也会随之入侵我们的世界。所以,我们的世界之外,存在其他维度的空间,甚至无数平行世界的存在。” 乐瑶:“平行世界……是什么意思?” “世界发展是一根无限延长的树枝,原本拥有自我修正枝杈的能力,空间紊乱之后,这根树枝上冒出了许多的枝杈,从不同的时间点分裂出来。”阿德莱德低缓的声音娓娓道来。 “这些从不同时间点分裂出来的伪造世界,有过去的世界,现在的世界,也有未来的世界。”阿德莱德幽绿色的眼瞳摇曳着,落在虚无的远处,似乎透过那里看到了某个虚无时空。 “然而它们终究只是树枝中分裂出来的枝杈,就像通往其他维度的通道一样,缺乏稳定的能量作为养分,不久之后就会枯萎凋零。” 阿德莱德分明是在回答乐瑶的话,目光却注视着缇厘。 缇厘低着头,模糊意识到刚才自己所看到的场景,极有可能就是平行世界? 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阿德莱德毫不犹豫地杀死乐瑶,这是否意味着阿德莱德现在已经有了杀死乐瑶的意愿,而不久之后,就将真实地在他眼前上演。 那就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缇厘收紧手指,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但当他对上那双绿眼睛时,慢慢恢复冷静。 不论如何,他都会阻止这一切,绝不会让那样的场景发生。 阿德莱德俯身,在缇厘耳边说道:“很遗憾,只有精神力开发到极致的觉醒者才能触碰到它。” 缇厘哑声道:“我刚才看到的果然是……” 阿德莱德:“你每一次‘戒断症’发作时做的梦,看到的画面,并不只是回忆而已,而是你的精神短暂停留在了那些平行时空。” “过去、未来……”乐瑶轻声呢喃。 她能理解阿德莱德所说的平行世界的意思——世界发展本身是一条横轴,一条无限延长的横轴。而现在世界紊乱,这条横轴上从不同的时间点衍生出了许多平行世界。 这些世界大多数人是看不到的。 精神力被开发到极致后,从这条横轴上跳脱出来,纵向的俯瞰世界的发展,才能发现这些平行世界的存在。 而同时能看到过去和未来的阿德莱德,毫无疑问是可怕的对手。 阿德莱德:“而在无数的平行世界中,所谓渐进的变革并不存在。” “和平源于战争,创造源于毁灭。” 乐瑶摇头:“不是这样……” 阿德莱德垂下幽绿的眼,笑了笑,随后不再与乐瑶对话,他注视着缇厘迷乱的眼眸:“初次感知到它的存在是很久之前,从熔炉城执行任务返程途中,我看到了瑞贝特镇的灾祸,那里有个孩子将在未来与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为了证实我所看到的一切,于是我来到了瑞贝特镇。” 缇厘睁大了眼睛,他一直认为阿德莱德最初和他的相遇只是偶然。 是他运气好,才在那个小镇碰到了阿德莱德。 但原来并不是这样。 阿德莱德第一次感觉到世界线,知道自己未来会与他发生交集,对此感到困惑,为了证实这一点才来到了瑞贝特。 一切都是注定。 一切都是宿命。 缇厘承受着热潮的折磨,又一次性获得了这么大的信息量,他费力地转动脑筋梳理这些信息,阿德莱德的下一句话却令他浑身沸腾的血液一瞬间冷却,如同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在他的心脏上。 阿德莱德缓慢眨了一下眼睛,勾起唇角,优雅抬起薄削的金属长刀:“你刚才也有所察觉了吧,这里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这次睁大你的眼睛,小豹子,看清他们是怎么死去的……” 从通风口吹进来的凉风在室内流动,风卷起蚁后尸体一缕腐败气味,带来令人窒息的晕眩,高处刺目亮光倾泻而下,映照在雪亮光洁的地板上,缇厘喘了口气,他握紧了胸前的吊坠。 曾几何时,吊坠是给予他勇气和力量的物品,然而现在他却站在了给予他勇气和力量的来源的对立面。 他将模糊的低吟咽下喉咙,浑身发抖。 他知道阿德莱德完全有能力将自己的话付诸行动。 乐瑶等人如临大敌,第九军团的战士们迅速做好战斗准备。 乐瑶本身是s+哨兵,她缓缓举起手杖,这是用门里收集的特殊晶石打造的增幅手杖,能够使舒缓情绪的治愈波动达到翻倍效果,波动吹拂在第九军团的战士们身上,使他们如沐和煦春风精神倍增,刮往阿德莱德那里则如同太阳风暴一般裹挟着具有威胁力的能量。 第93章 阿德莱德却只是弯唇一笑,泰然自若地挥刀将这缕风暴挥散。 即便是s+哨兵的攻击对他来说,也如同写意的微风,轻描淡写就化解了。 乐瑶蹙了下眉,还想要举起手杖,但她没有这个机会了,引力如同沉重的巨石一般压在她的肩膀和手腕上,甚至让她无法呼吸。 她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第九军团其他的哨兵们连同精神体也是一样,连武器都握不起来,便脸色苍白,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顺应未来吧。”银刃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阿德莱德从容举刀。 然而他刚踏出一步,便停住脚步,微微侧过身来。 “……” 缇厘的手掌攥紧了他的刀刃。 他嘴唇颤抖,满头冷汗,指骨关节用力到发白,修长冰冷的刀刃割破了他的掌心,一缕黏稠深红的鲜血沿着雪亮刀刃淌下来。 脖颈微微一痛,他恍惚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把吊坠拽断了。 自从阿德莱德把这条吊坠送给他之后,他就一直贴身存放着,几乎每个夜晚都会拿出来摩挲,现在摔在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声。 但他顾不上这个了。 “你别想……”缇厘咬牙。 “情感是令你止步不前的枷锁,”阿德莱德语调依旧是那么优雅低沉,“我为你打开了一道枷锁,而你又为自己束缚了另一个枷锁。” 缇厘抬眸,与那双深邃冰冷的绿眼睛对视,阿德莱德朝他露出微笑,一如往常,但他却觉得恐惧又陌生。 他张了张嘴巴,正打算说什么,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潮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奇怪又让人羞耻的感觉,与之前疼痛的刺激截然不同,是另一种概念上的黏腻潮湿的热浪,让他回到了自己青春期时期,那时懵懂又害羞,但这太奇怪了,怎么自己现在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的脸很烫。”阿德莱德弯唇。 “……我没有。” 缇厘迅速回道。 但这显然没有任何信服力。 一股他无法承受的刺激海啸一般从他的腹部涌上来,他闷哼低头,发现自己身体并没有任何问题,作战服也穿得好好的,但那股不合时宜的热浪还在继续。 现在是什么场合?是和阿德莱德对峙一触即发的时刻,是乐瑶和战士们命悬一线的时刻。 缇厘觉得羞耻又惊慌,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股让人毛骨悚然又无法抗拒的快意从外部很快入侵到内部。他觉得自己的脏器仿佛都被蹂躏到了,他咬住舌尖,试图恢复清醒,但这难了。 缇厘对于疼痛的忍耐力很强,对于快意的忍耐力很差,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瞳孔都涣散了。” 阿德莱德怜悯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缇厘听不清楚。 恍惚间,热潮宛如蛇尾舔舐着他的精神末梢,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圆润饱满的红厘果,被蛇信般细长的鞭尾鞭挞。 发丝湿漉漉的垂落腮边,他拼命咬牙强忍呜咽,不让乐瑶等人发现任何端倪。 身体正在被从外到内王元弄,可惜他并不知道缘由,脸上表情迷茫而羞耻。 阿德莱德笑了下,凑到他耳边轻声呢喃:“看来你很喜欢。” 缇厘不敢想象阿德莱德居然如此羞辱他。 那张愉悦优雅的笑脸在他视野里摇曳。 他咬紧牙关,试图爬起来,一拳揍在那张脸上。 然而还没等他起身,又是一股炙热的浪潮袭来,他浑身一颤,闷哼着跪了下来。 如同濒死的蝴蝶刚刚想振动蝶翼飞起,又被残忍钉死在墙壁上。 “你…嗯…做了…啊…什么!”缇厘弓着背脊,陌生的热浪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头颅。 嗓音艰涩嘶哑。 为了不让奇怪的声音发出来,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说出来。 阿德莱德却也微微挑眉,似乎对于缇厘受到如此之大的刺激,也略微感到惊讶。 “我只是把未来某个时间点你的感觉投射到你的身上,”阿德莱德的惊讶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又如往常一般勾起嘴角:“看来我们似乎做了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叫未来某个时间点他们做了很有意思的事…… 缇厘模糊的思考着,意思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他正在和阿德莱德对峙,而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他们却在做奇怪的事。 阿德莱德将那个时间点的感觉,投射到了现在。 所以感受到的其实是…… 缇厘身体颤抖着,比起疼痛,承受这样的羞耻感更让他觉得折磨,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愤怒,这种强烈的情绪甚至压倒了被支配的恐惧,和生理上的快意。 他越是愤怒,头脑就越是清醒。从未有一刻这么清醒意识到,阿德莱德之前的温和与平易近人都是假象。 在瑞贝特镇小时候与阿德莱德的过往浮现在眼前,包括后来在黑天鹅公会相处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印象中的阿德莱德强大、自信,关心着边缘区的人,但实际上阿德莱德什么都不在意,甚至无法与人共情,眼中只有自己的目标。 “你在难过吗?”阿德莱德笑问。 “不……” 缇厘声音沙哑。 他现在只有愤怒,一直以来被摆布的愤怒。 阿德莱德露出了一个微笑,提刀转过身,锃亮的皮革战靴从他面前走过,碾碎了地上的吊坠,走向乐瑶。 碎裂声响起的那一刻,仿佛年幼时的幻梦也被碾碎了。缇厘最后的理智也被摧毁,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火焰在缇厘的精神图景中燃烧起来,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百合花盛开的那天晚上,火焰环绕着小蝴蝶,火舌缠绕着他的身体。 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站起来,站起来。 他凭借着难以想象的意志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抬起手臂,柯尔特的枪口指向阿德莱德。 “站住,阿德莱德。” 缇厘神志模糊,生理上的痛苦和身体上的快意在他脑海中交织,握枪的手掌刚才几乎被金属长刀切成两半,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看到阿德莱德停住脚步,回过身来。 阿德莱德俯视着他的表情,勾起唇角,皮革手套包裹的手掌握住了他颤抖的手,枪口对准心脏部位。 “阿德莱德……” 他仰起脸,看着那双冰冷的无机质绿眼睛,阿德莱德目光专注而愉悦地俯视着他,唇边依旧是那抹捉摸不透的笑容。 “乖孩子,握紧你的枪。”冰凉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这是你的最后一课。” 身体上的快意和痛苦,就像过去的喜爱和现在的憎恨一样,在他的内心交织、缠绕和折磨。 缇厘身体剧烈颤抖,瞳孔发颤,扣下了扳机。 “砰!” ----------------------- 作者有话说:咳咳其实鳄鱼真没往那个方面想……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49章 最后一课 “你的英雄有去无回。” “这是你的最后一课。” 枪响同时, 阿德莱德在他耳边低沉呢喃。 随后身体仰面倒下。 这也是阿德莱德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脸颊沾了温热的液体,缇厘缓缓擦了一把,深红的血在手套上晕染开来, 颜色并不明显,但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阿德莱德正面倒了下来, 但身形和刚才并不一样, 他顿了顿,把阿德莱德的身体翻过来,发现已经变回德莱尔的脸。 乐瑶慢慢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还有点苍白, 望了眼尸体,说道:“也许……阿德莱德真的死去了,只是占据了德莱尔的身体才暂时存活。” 缇厘轻轻“嗯”了一声。 他呼呼喘着气, 垂头迷茫看向自己的手掌。 就在刚才,他真的朝阿德莱德开枪,并杀死了他,就在与阿德莱德重逢后。 与阿德莱德重逢是他从小到大的心愿,坚持了十三年的愿望,然而当这天真的来临时,他却亲手朝阿德莱德开了枪。 缇厘筋疲力尽, 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意识恍惚地又扭头去看德莱尔的尸体,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当时他被理查德重伤,阿德莱德改造了他, 把他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阿德莱德本人又怎么会如此轻易死去。 但在他注视下,德莱尔始终没有重新坐起来。 小蝴蝶扇动蝶翼,焦急地环绕德莱尔打转, 但无法进入德莱尔的精神图景。 只有一种可能,德莱尔真的死了,精神图景已经彻底消散。 缇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乐瑶很感谢缇厘,无论是替他哥哥乐淳报了仇,还是刚才救了她,她都非常感激缇厘。 她抬起缇厘受伤的那只手,发现掌心血肉模糊,分明应该很疼,但缇厘表情就像感受不到一样。 第94章 她皱了皱眉头,将治愈能量覆盖在伤口上,伤口很快恢复如初。 在为缇厘治疗时,她说了好多的话,却发现缇厘神思不宁,似乎根本没听她说话。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缇厘露出这样的眼神,悲伤,绝望而洞空。 “……缇厘?”乐瑶轻轻道。 “抱歉……”缇厘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就仿佛心脏被掏空一般,只觉得疲惫,身体沉重的宛如千斤,实在没有心情和乐瑶说话:“我想我……可能太累了。” 乐瑶很理解他,从通讯时听到那些话,她也隐约知道缇厘和阿德莱德之间关系非常复杂。虽然她和缇厘还有一些话想谈,但知道这个时候最好给他一点时间想一想。 “是的,你一定很累了,”乐瑶温柔地说道,像是能理解他的感情。 “不用担心,这里后续有我来处理,你先回去歇一歇吧,这样我才能放心。” “是该好好休息。”沉默寡言的桑提也开口了,“走吧,我送你回去,第三大道、白塔附近都在戒严,我的车比较好走。” “谢谢。” 缇厘说。 从能源站出来,天空的阴云已经散去了,漫长夜晚过去迎来明亮的曙光,久违的金色天光从天际线升起,如同一层薄纱披在白色建筑物上,微风温和的拂过脸颊。 由于日光过于明亮,与纯白色的建筑物的界限越发的模糊。 仿佛永恒般的日光散落在身上,缇厘却感觉身体被冰冷所包裹。 寒意盘踞在他的心间。 他……感受不到阿德莱德的存在了。 风摇得树叶簌簌作响,他们的车在平坦的大道上行驶着,能源站位于第十九区,透过车窗,缇厘看到远处前一晚刚刚和阿德莱德度过夜晚的废弃会所。 那附近的灌木有一种灰绿的颜色,他去过许多地方,却从没见过这种灰绿色的灌木。即便是在黎明清透的光线下,灌木颜色依旧很深,仿佛沼泽上漂浮的腐烂枝叶,掩藏着下面不可告人的秘密。 缇厘看了两眼,收回视线,急行的车子也很快就将那片建筑物抛在了后方。 “我送你回白塔,”桑提问:“你的宿舍在几幢?” 缇厘沉默了几秒:“请送我去na酒店。” 说出这句话后,缇厘有一瞬间的茫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 桑提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张开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最后他将车开到了酒店的门口。 下车后,缇厘又再次道了一次谢。 当他转身的时候,桑提叫住了他。 “谢谢你,”桑提认真道:“阿德莱德太过于危险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无论是第三军团也好,还是第九军团也好,在他面前都像纸一样脆弱,但他似乎很看重你,对你格外的不一样,这或许……是他最后大意的原因,身为侦察兵,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对我们充满杀意,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可能刚刚都死了,总之……谢谢你。” 缇厘微微颔首,走进了酒店。 脑海里一片混乱,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房间,将自己摔在了沙发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就仿佛是在惩罚他一般,阿德莱德出现在他的面前,又被他亲手杀死。 那一瞬间爆发的愤怒支配了他的意志力,然而当真的杀死阿德莱德后,他又感受到了深深的空虚。谁都应该有这样的瞬间吧,做了一件冲动的事情之后,又会迅速的后悔。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感受到的情绪是不是后悔。但他的精神再也承受不了,心如千石一般沉重,就连停留在肩头上的空气也几乎要将他压垮。 无论是以截然不同面貌出现的阿德莱德,被改造的身体,还是他只是阿德莱德计划的一环……这些事对他来说既愤怒又痛苦。 更痛苦的是,他有种感觉……阿德莱德好像真的不在了。 通讯手环不停闪烁,是乐瑶、金子哥、小米他们发来的信息,但他实在是太累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有将近一周多的时间没有正常休息,就这么倒在沙发上,意识逐渐溃散,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一觉醒来,视野里模糊不堪,房间里光线极其暗沉,只有一丝光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穿透了一片漆黑。 他眼皮还未撑开,下意识感知着周遭的一切,房间里似乎不只有他一个人。 但那会是谁呢? 他微微抬起上半身,眨了眨眼,看到一个背影站在窗前,影子背光映衬的虚幻而模糊,他的视线下意识追寻着那个身影。 挣扎着坐了起来,呢喃地朝着那个身影伸出手:“阿德莱德……” “缇厘!”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人转过身来,是另一张熟悉的面孔,黑亮的眼睛惊喜地看着他,却并不是阿德莱德,“你终于醒了!” “……金子哥?” 缇厘缓慢地眨了眨眼,脑海中一片空白,不明白怎么会看到金子哥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睡了快一个星期了,”金子哥说:“我们都急死了,担心你在房间里出了什么事儿,就进来了。” “一个星期……” 缇厘下意识重复。 小跳鼠也在金子哥的肩膀上跳了两下,“叽叽”叫了两声,意思是他也非常担心缇厘。 金子哥“唰”地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客厅。浮空岛上方的晴天还在存续着,无垠天光透过玻璃幕墙洒满角角落落,仿佛前几天的阴霾荡然无存,缇厘将手抬起来挡在眼眶上,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金子哥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前几天那个女政客,好像是叫乐瑶来过一趟,我们在门口撞见了,聊了一阵,我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 缇厘转头望向他。 “没想到团长会是阿德莱德长官,”金子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说实话,一开始听到这样的消息我都不敢相信,但再仔细想一想,团长某些时候的能力确实超过了s级哨兵的水平,只不过我们都沉浸在崇拜里,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 缇厘:“黑天鹅……都知道了。” “不,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金子哥缓缓摇头:“乐瑶说是看在我和你关系近的份上才告诉我,实际上这件事在白塔内部都属于保密消息。” “……” “你这几天都在昏睡,所以不知道,阿德莱德长官死而复生,当众之下和你精神共振的消息都已经被媒体传遍了整个泰坦星,浮空岛这几天每天都有新的ii型变异体出现,所有人都希望阿德莱德长官站出来拯救大家……” 缇厘望向窗外,瓦蓝的天空如同被水洗过一般,一团团棉絮般的白云压得很低,站在高的楼层上,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得到,但他的心情却和这明媚的午后截然相反,极其的低落。 当金子哥出现在他面前,他以为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幻梦,但金子哥后面的话戳破了他的梦想,将他拽回了现实中。 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现实。 缇厘:“白塔没有选择向公众公开阿德莱德的所作所为吗?” “没有……”金子哥说:“白塔应该有自己的考量吧?毕竟阿德莱德一直都是白塔战士,ii型变异体的问题,已经让白塔声望受损,这个时间点再公开阿德莱德的所作所为不是自己砸自己招牌吗……何况,乐瑶说也没有便于公开的证据,因为现在有的都是一些间接证据。” 缇厘微弱地点了点头。 金子哥又和他说了许多其他的话,他都呆呆听着,虽然很久没有喝水进食,饥肠辘辘,但他居然丝毫不想吃东西。 倒是金子哥听见他肚子叫的声音,起身到厨房问了一句: “午餐还没好吗?” 小米端着午餐从厨房走了出来:“缇厘哥醒了?” 缇厘嗓音沙哑:“小米。” 其实自从上次去过和平之家后,他便有意识和小米拉开了一些距离。一是觉得小米现在成年了,有独立的能力了,二也是希望小米摆脱他的影响,去过自己的生活。 “你怎么来了?” 一听缇厘说这种话,小米鼻子一酸,眼睛当场就红了。 实际上当他和金子哥进到房间里,看到浑身血污,满脸疲惫倒在沙发里,睡得不省人事的缇厘,他已经哭过好几回了。 “你还说呢!”小米伤心地哭泣:“我给你发了多少条信息呀,你一条也不回,这几天浮空岛又这么乱,我以为你出任务的时候出事了,看新闻你和阿德莱德精神共振,你知道我有多慌吗……” “你不来看我也就罢了,连消息都不回……我到白塔宿舍找你,没找到,又找到酒店来,”小米抽噎:“你,你还问我怎么来了,你说为什么嘛……” 缇厘深深叹了一口气。 “别哭了。” 第95章 小米埋在他肩膀上哭,他只好拍了拍小米的后背,但哄了半分钟,他又隐约感觉到不对,因为肩膀并没有潮湿。 “小米,把头抬起来。”缇厘道:“你真的在哭吗?” 小米把脸抬了起来,眼眶是红的,但确实没掉眼泪,他委屈地撅了撅嘴巴。 “人家眼泪在前两天都哭干了。” 金子哥补了一句:“这点我证明。” 小米丝毫不觉得哭泣有什么丢人的,还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缇厘又叹了口气。 小米虽然成年了,似乎还跟个孩子一样,虽然很欣慰这小家伙惦记着他,换作是平时他可能会哄哄小米,但他现在实在没有那个精力…… 理智上告诉他,以他对阿德莱德的了解,阿德莱德不会那么轻易死去,但之前他总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和阿德莱德之间一直存在关联,因为他的身体是被阿德莱德改造过的,可现在……他能感觉到这一丝关联现在不见了。 彻底断掉了。 他不得不怀疑阿德莱德真的死去了。 这个想法如同一只手掌深深的将他的心脏攥紧,又将他的胸腔全部掏空。 分明还没有过多长时间,他被挖空的那一块心脏已经开始空洞发痒,当仇恨和愤怒都燃烧殆尽,又该用什么东西填补内心呢? 午后温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但他还是觉得浑身冰凉,下意识抬头望向房间深处,那里是唯一有阴影的地方。 他试图在那里寻找阿德莱德的身影——阿德莱德曾经说当他站在光里,自己就会在他的身后。但他还是感觉不到阿德莱德的气息。 他甚至幻想阿德莱德会如之前像幽影一般站在阴影之中。 可惜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明明亲手开枪杀了阿德莱德,但又不能接受,甚至妄想对方没有死去,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 矛盾和折磨会贯穿一个人的始终。而他也只不过是无数矛盾的人当中的一个。 “缇厘哥……”小米见他盯着角落,忍不住疑惑:“你在看什么?” 缇厘:“没什么。” 小米欲言又止。 在他看来,可不是没什么。 缇厘哥的状态很不对劲…… “先吃点东西吧,”金子哥说,“你昏睡了一周,应该肚子很饿了。” 小米积极帮助布菜。 缇厘其实一点都不想吃东西。如果金子哥和小米不在这里,他还会一直睡下去。但他知道这是两人的好意,不想辜负,所以还是勉强自己吃了一些。 吃过了午餐,缇厘不想让两人担心,尽量想表现得若无其事一些,便从书架上翻出之前借阅的图书,装作看得很认真的样子。 但他不知道,从金子哥和小米的视角来看,缇厘怎么看都和正常的状态不一样。 他经常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就这样盯着小蝴蝶发呆,一坐就是整个下午,如果没有他们的提醒,缇厘可能根本想不到需要吃喝。就算是这样,他吃的东西都少得可怜。 由于缇厘没有精神,小蝴蝶也没有精神,跳鼠缠着小蝴蝶一起玩,但小蝴蝶总是蔫巴巴的趴在缇厘的头上。 出于担忧,两人都没回到各自的住处,而是直接在房间里住了下来,反正房间里还有客房。 金子哥和小米在旁边聊天,试图聊一些有趣的话题,勾起缇厘交谈的兴趣。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聊到平行世界这些话题,缇厘就不由自主地发抖,他们只好换一个话题,缇厘便又恢复了正常。 奇怪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两件。 小米最喜欢在网上浏览有关缇厘的新闻,还把新闻刊载出来的报道拿给缇厘看,缇厘看到照片上阿德莱德的特写,在漫天恢弘的灰絮中显得如此生动显眼,而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阿德莱德,居然是那样蒙昧迷惘的表情。 “缇厘哥,你现在可出名了,”小米啧啧说:“你看,左下角林路辛也被拍进去了。” 缇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这才发现这张照片构图如此巧妙,乍一眼看过去,主要的人物是阿德莱德和他,但左下角居然还把林路辛涨红的脸拍了进去。 “你看他这狰狞的表情,现在还挂在点击榜单上呢,广场上好多人都在传他的表情包。”小米幸灾乐祸:“对了,这两天林路辛还出来回应了,说跟你是刻印伴侣,希望大家不要胡乱传播照片,有人质疑他,让他拿出证据,结果又拿不出证据,大家就笑得更厉害了,毕竟缇厘哥可是和阿德莱德长官精神共振,哦对,你的履历现在也被大家知道了,白塔向导贡献值常年排在第一,s+级别向导,好多人都说你怎么这么低调……” 小米笑眯眯道:“目前白塔推出的明星向导不是乔亚吗?现在好多人都在质疑为什么你贡献度最高,却没当明星向导……总之缇厘哥你现在可出名了。” 小米似乎对他出名这件事很高兴,但缇厘心情极其平静,只是茫然地看着,就将目光转向了那张照片,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撇开了视线。 小米也发现了他状况不对,忧虑地皱起眉头,跑到一旁和金子哥嘀嘀咕咕。 缇厘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和之前想要一直昏睡下去的状态不一样,现在的他变得极其敏感,无论是晚上还是中午,只要他微微合上眼睛,稍微听到一丁点儿声音就会清醒过来,怀疑是阿德莱德出现了,觉醒者感官又极其的敏锐,所以他一晚上基本上睡不了几分钟。 他每一次醒来,发现那些声音要么是从隔壁传来的,要么来自楼上楼下。 但他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些疲惫的行为。 直到这天早上他清晰听到嘀嘀的门铃声。 当确认门铃声并非来自隔壁,而是自己的房间。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客厅时发现金子哥正打算开门。 他抬手拦住了金子哥,金子哥一头雾水:“怎么了?” “我听到了阿德莱德的脚步声。” 缇厘很认真道:“他在外面。” 第50章 交流病情 这回欲言又止的换成了金子哥。 但缇厘根本没注意他复杂的表情, 兴奋而又忐忑地拉开了门,却发现外面站着的是乐瑶和桑提。 “早上好。”乐瑶见缇厘表情明显有点怔忡:“是我打扰到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金子哥怎么能说是因为来人并不是缇厘所期待的呢, 他笑盈盈招呼两人:“请进。” 事实上是他主动和乐瑶联系的,一是乐瑶本身就有事情要和缇厘谈一谈, 二是金子哥看缇厘这段时间状态越来越不对了, 觉得有必要请治疗系的哨兵看一看。 缇厘才是房间的主人,本应由他引导两人进入客厅,但他精神恍惚, 明显无法承担这个责任,金子哥只好自己担起了引路的责任。 乐瑶和桑提已经进去了。 缇厘还站在门口。 他迷茫地望了望空空荡荡的走廊,意识到刚才的靴子声又是自己的幻听。 小蝴蝶安慰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缇厘哥……”小米拿着一袋子水果到厨房里清洗, 看到了还站在门口的缇厘,担忧地叫了一声。 缇厘这才反应过来,恍惚地将门合上。 这几天金子哥和小米基本上都在客厅里,茶几和沙发上堆放着他们平时吃的包装袋,杂志和黑胶碟片,但为了迎接乐瑶的到来,他们提前将客厅打扫过了, 沙发上干干净净,一点碎屑都没有,茶几也擦得干净明亮,清晨明亮又清透的光线从大幅的玻璃窗倾泻进来, 为家具披上一层暖光, 但客厅里的气氛却不像阳光那么温暖。 缇厘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三双眼睛互相看了看。 金子哥感到空气中蔓延着一丝尴尬。 他咳嗽了两声,打算先挑起个话题。乐瑶却主动走到缇厘身边坐下来,抬起了他的手掌:“我可以看一看吗?” 缇厘“嗯”了一声。 乐瑶便小心翼翼将缇厘的手套摘了下来, 发现掌心的伤口愈合很好,便松了口气:“好在没有留疤,阿德莱德的能力非比寻常,我还担心会留疤痕呢。” “谢谢。”缇厘说。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乐瑶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不是缇厘阻止了阿德莱德,当时被砍的可能就是她了。 僵硬的气氛被打破了,金子哥松了口气,起身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看看水果有没有洗好。” 缇厘无动于衷地坐在沙发上,他的目光望着窗户,清透的光线落在窗棂上,连窗框上的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浮尘让他觉得这里是个荒凉的地方,即便是现在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他依旧觉得荒凉空洞,或许是因为他的心脏是空的,所以感觉周围的环境也无比的空旷。 “对你而言……阿德莱德是很重要的人,是吗?”乐瑶问了这么一句。 第96章 缇厘听到阿德莱德的名字终于有了反应,他扭过脸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乐瑶看懂了那个眼神,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哥哥……也是对我很重要的人。”乐瑶摩挲着项链中的照片,轻柔说道:“他曾一度将这张照片藏起来,或许是不想让我参与这些事吧,怕我经历跟他一样的危险。” 缇厘静静听她说话。 “但我还是在一堆遗物中找到了它,发现了它。或许冥冥之中命中自有注定吧,我觉得有一些事情是想瞒也瞒不住的……”乐瑶转过脸来,温柔宁静的视线注视着缇厘说道:“所以我觉得有一些事情必须要让你知道。” 缇厘莫名感受到乐瑶接下来说的话相当的重要。因为猜测和阿德莱德有关,所以他也打起了精神。 “什么事?” 乐瑶遥望着窗外浮沉的天光,一缕曦光透过洁白的云层映入她眼眸,她抬手摸了摸肩上小雪貂的脑袋。 “事情要从白塔的前身说起,白塔前身其实是格莱斯家族,时间过去了一百年,估计很少有人还记得这个家族吧,但在百年前,社会秩序还没崩坏的时候,格莱斯家族荣极一时,在许多个国家都有产业,尤其是在矿产探测方面,最有名气,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跨国探测队。” 小雪貂也抬起脑袋,小鼻子蹭了蹭乐瑶的掌心:“唧唧。” “2055年天坑出现时,许多人一直以为是地震导致地脉断裂形成的,其实不然……”乐瑶说:“在确认了天坑不会再塌陷后,格莱斯家族第一时间就和莫里提亚政府组成了专业勘测队进入天坑,但里面场景和大家所想截然不同。” 缇厘见乐瑶目光悠远而绵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也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随后乐瑶说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天坑通向的并不是地底,而是另一个世界。白塔又将它称之为‘ra’(阿图姆)。” “另一个世界?” 莫里提亚大天坑如此让人讳莫如深的原由,缇厘终于知道了,那并不是一道危险的坑洞,而是通往另一个未知深渊的通道。 “是平行世界吗?”他下意识以为。 “不,是一个陌生世界,”乐瑶摇摇头:“这件事一直被白塔内部视为绝对不可以泄露的秘密,知道的人也非常少,只有塔主,也就是格莱斯先生,以及跟随他创建白塔的几位身边人知情,我也只是从祖父留下的录像带中了解一些只言片语罢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个无法被观测的“危险地带”,没人知道那里有什么,因为当时的人几乎没能活着出来。” 缇厘抓住了那个关键词:“几乎?” “当时那支最专业的探测小队最终只有两个人活下来,一个是哈兰,另一个就是林世秩。他们曾也是格莱斯先生的左膀右臂。其实最开始大天坑刚刚出现的时候,畸变并没有发生,就是从他们两个人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大畸变就发生了。” 乐瑶轻言细语:“所以白塔内部一直有一部分人认为是哈兰从大天坑里带出了以太,破坏了大天坑内部的稳定,才导致了大畸变。” “但他们都为了各自的利益选择缄默不言。”金子哥毕竟是哨兵,听觉发达,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气愤地走了出来。 小米跟在他的身后,将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是啊,”乐瑶呢喃道:“白塔的强大就是你的强大。” “白塔所有人都被灌输这个理论,包括我,包括哥哥,即便是白塔领导层也是一样,派系斗争再激烈,也不会去做任何破坏白塔利益的事。” “这太荒唐了。”金子哥说。 小雪貂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谈话的凝重,小爪子爬到桌面上抱起一枚苹果片,“咕叽咕叽”吃得津津有味。 跳鼠也从金子哥的肩膀上跳到茶几上,它和金子哥一样是个活泼又自来熟的小家伙,两只小家伙很快就混熟了。 乐瑶瞧着无忧无虑的两个小家伙,指尖轻轻点了点小雪貂的小脑袋,语调温柔又无奈说:“其实白塔监测仪早就监测到是大天坑的能量乱流使得世界发生了这场巨变,但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会说。” 小米不是觉醒者,听得一头雾水,自觉不想打扰他们谈话,放下果盘就到隔壁去了。 金子哥却完全听明白了,没想到白塔其实早就知道大畸变的由来,却一直把所有人蒙在鼓里。 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沉重又残酷的真相,他气得呼哧呼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晌也说不出来话。 缇厘:“阿德莱德说得是真的……能量乱流引起空间紊乱。”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金子哥一拍大腿:“我说啊!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是哈兰把以太带出来的吧,怎么没有人把这东西还回去呢?” “是有人建议过,”乐瑶眼神黯淡下来,缓缓摇了摇头:“但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首先是哈兰,他坚持认定将以太送回大天坑也无法平息畸变,其次是那些铁厦支持者,铁厦是白塔的军需库,最初白塔的发展需要依托铁厦,没有人敢真正和哈兰翻脸。” “再者说,自从那年勘测小队从莫里提亚大天坑回来后,据说天坑的能量波动就极其的不稳定,塔主后来也曾陆陆续续派遣过五六次小队,所有人都是有去无回。” 听乐瑶这么一说,金子哥也没辙了。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乐瑶温水般动人的目光望向缇厘:“这些年以来,阿德莱德是唯一一个进入莫里提亚大天坑还活着出来的人,他的目的或许也是想得到以太,我是这么认为的。” “……” 缇厘沉默下来。 他的脑海中回想到他们去铁厦执行任务的那天,阿德莱德确实一直在注意以太,他还记得阿德莱德当时的表情。 乐瑶猜的没错,阿德莱德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以太,可是以太一直在他的手上,阿德莱德却一次都没有从他这里夺走过,明明有那个实力,这又是为什么? 而且阿德莱德还曾经说过这东西是属于他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隐隐仿佛抓住了些什么头绪,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乐瑶低下头,叹息一般说道:“他是如此的强大,如果让他得到以太,我们很可能毫无反抗的余地。” 缇厘:“但现在都无所谓了。” 都无所谓了……反正阿德莱德已经死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乐瑶柔和地笑了笑:“真的很感谢你,缇厘。” 缇厘没有说话。 乐瑶站了起来,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桑提也跟着站起来,金子哥有点诧异:“不再坐一会儿吗?” “感谢你的好意,”乐瑶说:“但军部和前线那边还有许多的事情,我恐怕没有办法在这里久留。” 金子哥说:“那我送送你。” 又咳嗽一声,转头对缇厘说:“我送送她。” 缇厘点了点头,不明白金子哥为什么要特意跟他打一声招呼,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金子哥把乐瑶和桑提送了出去。 一个身影也悄悄跟了上去,是小米。 缇厘:“……” 他奇怪地瞧了一眼四个人的背影,总觉得他们背着他,去商量什么奇怪的事。 但想念阿德莱德的想法完全占领了他的大脑,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缇厘便把它抛到了脑后。 小蝴蝶安静地栖息在他的肩膀上,他呆呆地坐着,随即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银白色的小匣子。 这里面保存的就是以太,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用精神力重新包裹一遍,防止波动外泄。 他微垂眼睫,低头看着掌中的小匣子。 这就是阿德莱德想要得到的东西么…… 另一边,金子哥和小米将乐瑶送到电梯口,确认缇厘没有跟过来,并且听不到他们的谈话,金子哥才开口问道:“您检查缇厘的状态了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身体暂时看不出问题,”乐瑶轻轻摇头。 她刚才借着为缇厘看手伤的机会,将治愈能量覆盖在缇厘身上,但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那么果然还是心情方面的问题……”金子哥说。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缇厘哥现在精神状态不好呀,我倒觉得缇厘哥这样很好呀。”小米掰着手指头说道:“不和林路辛见面,也不去执行危险任务,平时只是话少了一点。偶尔把进来的人当成阿德莱德之外,好像没有别的毛病。” 金子哥:“连你这样的……都觉得缇厘状态不对劲,已经是很严重了。” “我这样的什么?”小米眉毛一横,立即跳脚。 金子哥咳嗽,避开了他的视线。 乐瑶笑了笑:“我觉得你们或许可以带缇厘出门走一走,换个环境散散心,分散下注意力或许有效,不能这样成天闷在酒店里。” “我怎么都没想到。”金子哥一拍脑门。 第97章 乐瑶善意提醒:“但也要注意安全,最近美拉迪亚各地都不太平,尽量避开ii型变异体出没的区域。” “我知道!”小米立即说:“我知道一个适合的地方。” 缇厘不知道他们在交流自己的病情,只是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时,稍微抬了下头。 小米和金子哥边说边从外面走进来,小米在向金子哥描述和平之家的孩子们栽在花圃里的花,“红芍是象牙白色,花蕊中透着淡粉,走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边上还栽了紫鸢。微风一吹,紫鸢花浪就像紫色海洋一样泛起涟漪,尤其是这个季节正是盛花期。” “真有那么漂亮吗?”金子哥夸张地捧场:“我真想去看一看。” “可以啊,我带你去,”小米目光一转,邀请道:“缇厘哥也一起去吧?” 缇厘呆呆望着窗台上的浮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小米叫他的时候,他才勉强有一点反应,但他并不想出门。 金子哥清了清嗓子,故意说:“缇厘如果不去的话,那我也不去了,我不放心他。” 小米跟他一唱一和:“可是你刚才不是很想去嘛?” 缇厘缓慢地眨了眨眼,终于有了点反应,犹豫了下,问:“去哪里?” “和平之家。”小米说。 金子哥很了解缇厘,他知道缇厘肯定不想出门,但听到他说因为自己不出门,那么就一定会妥协,果不其然,他老神在在等了半分钟,听见缇厘开口:“我和你们一起去。” 时间就在第二天的下午,这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灼灼日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照射下来,天光使得云层边缘泛起金浪,缇厘许久没有站在如此强烈的阳光下,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当前安全的区域有一区、三区……十八区,十九区,标红区域为九区、十区……请居民们出行远离标红区域,尽量前往安全区域。” “今日天气晴天,3级微风,空气中湿度较小,注意防晒……” 在确认了关键信息后,金子哥关掉了每日通报,大大伸了个懒腰。 小米也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今天天气真不错,好难得啊,一点雾霾都没有。” “适宜出行,”金子哥说:“轨道车来了。” 天光落在银白色的轨道车上,宛如一条雪白的轨道直通远方,和小米所说的一样,今天的雾霾非常少,极目眺望,轻易能望到很远的地方,街道两边是鳞次栉比的雪白建筑物,中间是一两条交错的雪白轨道,瓦蓝天空显得格外无垠旷远。 沐浴在日光中,缇厘抬起脚步,跟随两人的步伐。 在走上阶梯前,他陡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望去。 余光里一道身影伫立在街角。 第51章 和平之家 缇厘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呼吸急促。 但当他目光追寻而去,发现那只是一个商店陈列在街角的人形装饰物。 心跳又逐渐平复下来,自从阿德莱德死后, 他近乎每天都会出现类似荒谬的错觉——在各种不可能的场景下追逐着一个死去之人的影子。最初发现是自己的幻觉时,他还会觉得失望。但经历过几十次上百次的失望后, 这种失望被沉淀成了一种麻木。 他测试过自己一整天只是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 会不会不再产生幻觉,但他失败了,只要房间里有一点风吹草动, 他都会误以为那是阿德莱德。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静静坐在沙发上等待,有时候还会在玄关盘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许是在等待阿德莱德回来。除了等待,他没有心情做任何的事情,仿佛其他事情都变得虚无而没有意义。 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做出这种矛盾的事,确实太可笑了。 缇厘想着。 轨道车到站后,他跟随着金子哥和小米走了下来, 明媚的天光映照着空气的气浪,仿佛能看到浮浮沉沉的微尘。银白色轨道车顺着轨道驶向了远方,逐渐远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五层塔屋结构的白色建筑物,那是和平之家的主楼。 金子哥闭上眼睛, 嗅了嗅空气中漂浮的气息:“还没走近呢, 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了。” “走吧,”小米左手拽住缇厘,右手拉住金子哥:“我带你们去看看孩子们种的花!他们要知道我带了两个觉醒主过来参观, 肯定羡慕死我。” 和平之家的岗哨是一名普通的b级哨兵,看到小米带着他们走过来,有点诧异地问道:“小米?你不是请了几天假办事去了嘛?” 小米:“嗯,今天主要是带两个朋友来转一转。” “行,那在这里登记一下吧。” 登记过后,他们被顺利放了进去,小米笑眯眯对他说道:“辛苦了。” 一辆中型卡车从里面开出来,与他们迎面相遇,应该是要出门采买食材。熟悉的女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小米又和她打了个招呼。 缇厘再次地恍惚感觉到小米成熟了许多,尤记得最初把小米带回来的时候,小米除了他谁都不愿意接近,就跟个小刺猬似的,即使是到商店里给买衣服,小家伙都不愿意直视店员的脸。 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小米已经慢慢成长起来。那么阿德莱德又怎么样呢?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改变呢,还是说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缇厘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事情。 和平之家的面积并不大,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就能够基本走完。 这里和上次他来时的环境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小院里的花圃排列得井然有序,正是紫鸢和粉芍盛开的时节,纤细茎秆拖着比叶萼大上许多的花瓣,有的还在含苞,有的已经盛开,微风一拂,丝丝缕缕的花香沁人心扉。 金子哥问:“这些花都是孩子们种的吗?” “当然,”小米很骄傲:“看到那排小树了吗?那排许愿树还有这边的花圃都是孩子们承包的,他们会给花和小树施肥、浇水,别看孩子们年纪小,但可懂事了。” 金子哥在花圃边发现了插在泥地里的涂鸦板:“还有值日表?” 小米说:“孩子们比较多,所以是轮着班来的,但每个孩子照顾花圃都很上心,很尽力。” “真好啊……”金子哥喃喃。 金色阳光透过茂密葱茏的枝杈洒落下来,他们静静呼吸着馥郁花香,只觉得获得了难得的宁静,仿佛身处在这里时,与外界那些喧嚣完全隔绝开来。 缇厘的内心也感觉到了难得的平静。 这时,一个肩膀上带着值日生袖章的女孩,提着小喷壶走了过来。 她鼓着奶乎乎的小脸,两只小手提着喷壶摇摇晃晃走过来,小米想帮她,但小家伙一本正经拒绝:“不要小米老师,蓁蓁自己可以的。” “蓁蓁真能干。”小米笑着揉揉小家伙的脑袋。 晶莹剔透的水珠喷洒在花丛里,透亮的水珠凝着金色日光,在饱满欲滴的花瓣边缘打转,花瓣被压得略微低了一些,一颗颗水珠顺着花尖滚入泥里。 “咦……”女孩小眉头皱了皱。 金子哥:“怎么了?” “斑点还在。”女孩蹲下来,小心翼翼托起花苞,只见花萼表面上布满椭圆形状的褐色斑点。“芙蕖夫人每天都会喷洒驱虫药水的呀。” 金子哥看到这些斑点,表情瞬间凝重起来:“驱虫药剂对这东西不会有作用的……斑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我不知道,”女孩摇摇头。 “花圃里的花大多数都是用芙蕖夫人的花苗种出来的,这一株野藤花是前段时间他们到后山采风,一个孩子发现它蔫蔫的,就给带了回来,当时花萼上就有这些斑点了。”小米说:“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缇厘忽然开口:“是畸变昆虫留下的痕迹,普通昆虫会在植物叶片留下信息素寻觅配偶,畸变体保留了这一习性,但由于信息素产生变异,就形成了类似灼烧般的斑点。” “……没错,”金子哥意外于缇厘居然能说出这么学术性又标准的回答,接着道:“所以我们在清理生物潮的时候,有时发现植物上有类似的痕迹,就会顺着痕迹追踪,基本上巢穴就在附近。” 小米瞬间头皮发麻,紧张起来:“出现这种痕迹就表示巢穴很近吗?” 金子哥凝重点头:“后山位置在哪里?” “就在……那里。”小米指了个方向。 他们顺着小米所指的地方看过去,晴空下,一座微微隆起的小土丘坐落在和平之家的后方,直线距离最多不到五百米,这下不只是小米头皮发麻,就连金子哥也觉得脊背发凉。 “不行,这太危险了。”金子哥语速极快地说道,“必须立即安排和平之家的孩子们撤离!” 小米完全信任他们,知道事态紧急,立刻说:“院长应该在办公室,我去找她谈一谈。” 第98章 一阵微风荡过,紫色花海随风摇曳,但此时此刻没有人再有心情去欣赏这份美好。缇厘站在花圃里感受着最后的宁静,小蝴蝶从他的精神图景中飞了出来,在花丛中东躲西藏,蝶翼翻飞。 “小蝴蝶的状态又改变了?” 金子哥微微惊讶,这是几天以来,他第一次见到雪蝶。 小蝴蝶的蝶翼上不再有任何的红色,而是变成了纯然的雪白。跳鼠似乎也对小蝴蝶的新面貌感到疑惑,歪了歪小脑袋,但还是认出了小蝴蝶。两只小家伙在花海里扑闹成一团。 金子哥回过神,随后深呼吸,脑子瞬间乱了:“那你的精神力又进阶了?” 缇厘和他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金子哥大惊,嘴巴夸张地张大了,ss级再往上岂不就是…… 正当他打算说点什么,这时塔楼里的机械广播传来了院长的声音:“和平之家的教职工们请注意,由于和平之家需要紧急维修,请立即引导孩子们前往和平之家门口,等待巴士到来。” 院长在播音室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和平之家的教职工们请注意,由于和平之家需要紧急维修,请立即引导孩子们前往和平之家门口,等待巴士到来。” 很快,原本平静的和平之家瞬间就变得热闹起来。正在塔楼里上课的孩子们纷纷在老师们的引导下走出来。 缇厘远远看到小米也在其中,小米牵着几个孩子从塔楼里走出来,大部分孩子都是懵懵懂懂的,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老师们还是察觉到了异常,这种紧急维护在之前多少年都从来没有过,但即便是慌张不安,他们还是尽力维持着表面平静,护送着孩子们走向大门。 蓁蓁感觉到了不安,她隐隐知道一切的变故都是从自己刚才指出花萼上的斑点才发生的。 眼泪在眼眶滚动,她忐忑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金子哥安慰道。 缇厘看着垂头掉眼泪的女孩,蹲了下来,视线与她相平:“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而且正相反,你做了一件大好事,你救了许多的孩子们。” 女孩啜泣:“我有吗?” “嗯,”缇厘尝试露出一个微笑:“多亏了你,托你的福,帮了大忙。” 女孩眨巴着眼睛,小孩子总是喜欢漂亮的事物,缇厘容貌俊美,女孩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缇厘揉揉她的小脑袋,“把脸抬起来,我给你擦擦眼泪。” 看着轻哄女孩的缇厘,金子哥提着的心略微放下了一点,这个时候的缇厘看起来比在酒店里正常多了,虽然没能享受放松生活,但好在目的达成了一点。 “我们也离开这里吧。”金子哥说。 缇厘点头,把擦干眼泪的女孩抱了起来,大步跟着金子哥走向和平之家的大门。 一辆货运巴士停在和平之家门口,大部分教职工和孩子们都已经坐上了巴士,老师们则在清点人数,货运巴士虽然没有固定的座位,但好处是空间宽敞,可以容纳许多孩子们,孩子们年龄大的将近十岁,小的才三四岁,正是闹腾的时候,宛如一个个小萝卜头。 蓁蓁在车厢里找到了熟悉的小伙伴,缇厘把她放下来,小家伙就和小伙伴们凑到了一块儿。 很快,教职工们就把所有孩子们都带上了车,一共两辆大型货运巴士,站得满满当当。 没过多久,和平之家的院长与另一名高鼻梁的男人并肩大步走了过来,男人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衬衫,过高的鼻梁和隆起的眉头使得他的面相看起来有点严肃和苛刻。 他对院长轻易相信小米的话,而让全院转移的做法非常不满。 “只有他认识觉醒者吗?认识觉醒者有什么了不得的吗!”男人愤怒道:“浮空岛爆发危机以来,和平之家一直都平平安安的,没有出任何问题。到他嘴里搞得我们仿佛马上就要灭顶之灾一样,这像话吗!” 院长是一名将近五十岁的女士,面对男人的质问,心平气和地摇了摇头。 “约翰主任,我相信小米不是无故放矢的孩子,何况两位觉醒者都那么说了,我也不能拿孩子的命去赌这个概率。” “现在浮空岛到处都有危险,和平之家已经是很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们迁移到其他的地方碰到了变异体怎么办?谁来保护我们?”名叫约翰的主任情绪依旧很激动:“何况觉醒者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吗?!” 男人的嗓门很大,孩子们似乎也有点畏惧他,原本热闹的车厢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大一点的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和平之家的孩子都比较早熟,将近十岁的孩子也已经相当沉稳,安慰着周围有些不安的孩子们。 小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主任,你可以不信任我,因为我来的时间比较短,但缇厘哥说的话是不会有错的。” “真是荒唐!”约翰嚷嚷着讽刺道:“我倒是看看这两位觉醒者究竟是何等人物。” 金子哥一直皱着眉头忍耐,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主动站了出来。 “我就是你要找的觉醒者,黑天鹅公会的a级哨兵,”金子哥又转向缇厘,介绍道:“而这位是白塔的向导。” “白塔的向导?”约翰刻薄道:“白塔觉醒者那么多,谁知道他是……” 话音未落,一旁偷偷打量缇厘很久的某个教职工忽然指着他叫喊起来。 “天呐,我认得他!”他的声音极其兴奋:“我在新闻报道上看到过!他就是那位与阿德莱德长官精神共鸣的s+向导!” 这是目前热度最高的新闻,将近六七成的人都看过这篇报道,一时间,大家都认出了缇厘就是照片中与阿德莱德精神共鸣的人。归功于发达的新闻媒体,缇厘个人资料已经广为人知,大多数人都知道缇厘s+级别,是个任务狂,贡献度第一,却又很低调。 单从缇厘个人而言,他是白塔当之无愧的第一向导,这样的光环本就足够吸引人,偏又和阿德莱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更让人亢奋了。 一时间车厢里都是窃窃私语声。 “我刚才就认出来了。” “不过这么一位大人物怎么会来我们这里?” “小米怎么认识的,改天一定要问问,不过如果是这位向导,我觉得他说的话不会错。” “我也觉得。” 缇厘保持着沉默,几乎没有什么反应,无论是刚才约翰对他的质疑,还是现在知道身份后,许多人投来惊奇又崇拜的目光,他的心情都相当平静。 约翰的脸色却很难看,其实当知道缇厘的身份后,他就有些动摇了,但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话说的那么坚定,现在这种场面简直是在啪啪打他的脸。 “你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咣。 车窗出现了裂纹。 所有人都抬头望过去,一束耀眼白光骤然亮起。 车厢里陷入寂静,没有人再说话。紧接着,他们听见了爆裂的声音,一滩灰白色黏液溅在玻璃上。 第52章 救济区 约翰的脸瞬间就白了, 催促着司机踩油门提速度。 就在这时,车子忽然晃了晃,车厢猛地往右侧倾斜, 又在下一秒倾斜回来。 一个小萝卜丁没站稳,额头磕在了车厢上, 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旁边年长些的孩子为他吹了吹额头,轻声安抚他。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车子摇晃得越发剧烈, 大家几乎站立不稳,霎时间哭闹声,尖叫声连成一片。 “怎么回事!”约翰大呼小叫起来:“司机怎么把车开成这个样子?” “不是车的问题。”金子哥扶着厢壁, 手里还抓着两个差点摔倒的小豆丁的衣服:“是地面……” 一名靠窗的孩子惊叫道:“地底!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里钻出来了!” 外面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类似于柏油路被撞开来的沉闷声音。 车子无法再继续开下去了,只能临时停了下来,但地面的震颤还在持续。 他们的车子就像巨大风浪中的一艘小帆船,被颠簸得左摇右晃。 约翰叫得最大声,他迫不及待拉开靠窗的人,自己凑到窗边去看。 地面颤动着正在塌陷, 以后山位置为中心地面都在垮塌,地下仿佛早就已经被蛀空,随着颤抖,一圈又一圈从边缘开始往下凹陷下去, 附近的轨道电线杆有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来, 刚才还好好的矗立在那里的和平之家,都伴随着弥漫开来的烟尘,如同触礁沉入汪洋之中的游轮缓缓没入塌陷的空洞之中, 只是短短的三四分钟,连一片废墟都看不到了。 约翰两眼呆滞,捂着心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当看到那些新闻时,因为没有亲身经历过,总会觉得离自己特别的遥远,甚至更愿意留在自己的安全圈内。 但灾难之所以被称之为灾难,就是因为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第99章 如果刚才他还留在和平之家,现在他的命应该已经没了。 院长心情也极为沉重,她为和平之家倾注了许多心血,但现在都付之东流了,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庆幸的,庆幸自己劫后余生,也庆幸这些孩子们都活了下来。 教职工们也都把和平之家当做是自己的家一样,现在家没有了,他们眼圈泛红,但为了不让孩子们看到这些,故意用身体挡住了窗户。 年纪小的孩子们被颠簸的车子吓得哭泣,老师耐心地安抚着他们:“别哭别哭,不会有事的,不要发出声音,说不定怪物就在我们的地底下,我们有两位可靠的觉醒者,他们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小米的眼眶也瞬间红了,想到了孩子们费心照顾维护的花圃,还有承载那么多记忆的游戏室,但孩子们都在身边看着,他悄悄别过头,把眼泪擦掉,没让孩子们看出来。 通讯手环响了起来,缇厘点下接通键,那头是乐瑶的声音:“缇厘,你们现在已经去往和平之家了吗?不要去那里,刚才监测站检测到那边出现了巨量能量波动。” 缇厘看了一眼混乱的车厢:“我们已经在了。” “……” 乐瑶沉默了两秒,说:“那里的情况还好吗?阿渊已经率领第九军团和第二军团哨兵赶过去了。” “和平之家的孩子们暂时没有危险。”缇厘透过脏污碎裂的玻璃望向窗外,冷静回答:“但我怀疑和平之家地底可能就是ii型变异体巢穴。” 事态太过紧急,他们并没有过多时间花在通讯上,缇厘精神状态很混乱,但依旧保持着职业素养,回答问题简明扼要。 而乐瑶也没有问他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因为时间不足以支撑他们闲聊,但她充分信任缇厘的判断。 她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我会说服他们派更多的哨兵过去……你赶紧和孩子们离开,第十六区建立了救济所,可以先到那里去。” 缇厘:“了解。” 院长就站在他的身边,也听到了刚才的通讯,小心翼翼询问:“请问那位是白塔的领导吗?让我们先去十六区避难?” 缇厘转过头看向院长,院长一脸希冀地望着他。 他点了点头。 “谢天谢地……” 院长似乎把缇厘当成是白塔特意派来解救他们的人,她十分惊喜白塔居然还关心着和平之家的安全,嘴里碎碎念叨着感谢白塔的话,走到前面去和司机说明情况,让他将车尽量开到十六区。 金子哥靠在车厢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院长喜滋滋的背影,神情有点微妙复杂。 小米注意到他的表情,便问:“怎么了?” 金子哥:“你觉得变异体为什么会把巢穴建在和平之家下面?” 小米摇摇头。 他对怪物的事情一无所知。 金子哥沉默了几秒,喃喃:“因为这里是最被忽视的地方啊。” 接下来的路途车厢里格外安静。 在巴士行驶了将近半个小时之后,远远看到十六区设立的路障,在划定的区域内摆放着许多临时帐篷,这些就是受灾居民的临时安置所。在稍作登记后,两辆巴士被放进了救济区。 “多么可悲,”缇厘听到阿德莱德优雅低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灾难随时都在发生,每时每刻,世界各地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失去自己的母亲、孩子、家园。” “你能听到吗?他们心底的哭泣、绝望,他们如此脆弱,脆弱到无法拥有这一切,甚至无法支配自己的生命……” 缇厘猝然停下脚步。 金子哥在前面走着,忽然感觉身边少了个人,回过头发现缇厘还呆呆站在原地:“缇厘?” 缇厘这才清醒过来,慢慢跟上他们的步伐。 金子哥担忧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缇厘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的问题,事实上,阿德莱德死去之后,他的身体再也没有出现戒断症的症状,变得无比的正常,可笑的是,身体的疼痛消失了,但内心的空洞却被放大了,身体哪哪都没问题,但精神状态却一天比一天差。 他知道原因是什么?因为身体状态越正常,他也就越发清晰的意识到,阿德莱德已经不存在了,清晰的让人难以忍受。 救济区域到处都是人,他们跟着维持秩序的哨兵来到空置的帐篷处,此刻再小的孩子们都意识到哪里不对了,惶恐地抓着老师的手。 临时帐篷前坐满了人,因为帐篷里比较闷,大多数人都在外面透气,坐在各自的帐篷前,有的人精神萎靡,也有人在闲聊,他们的到来吸引一部分人望了过来,但许多人都是自顾不暇,只是看了一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缇厘走得比较慢,注意到队伍里的一个女孩不小心被帐篷里伸出的一条腿绊了一跤,眼看就要摔倒。 他及时拉了一把。 女孩也受到惊吓,抬起头,看到是缇厘,瘪了瘪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哥哥,我好怕……” 缇厘注意到帐篷里不时有人把腿和脚伸出来,孩子们稍不注意就会摔跤,他便把蓁蓁抱了起来。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蓁蓁闷闷说:“我好想回家。” 她口中的家,就是指和平之家。 金子哥听到了这句话,表情更复杂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家伙解释,和平之家已经不在了,他正想着怎么安慰蓁蓁,却听见缇厘说道:“我也想回家,但我没有家。” “为什么呀?”蓁蓁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解:“老师说每个人都有家的。” “我住在宿舍,出任务……出差偶尔会住酒店,没有固定的住所。”缇厘说。 蓁蓁有点同情他了:“那你好惨啊。” 缇厘:“但我不觉得孤单,重要的人所在的地方,朋友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是的,家是一种感觉。”金子哥接着他的话,摸摸蓁蓁小脑袋说:“不只有住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和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会成为你的家。” 蓁蓁似懂非懂:“我知道,蓁蓁没有爸爸妈妈,但和小米老师,院长姨姨在一起也很开心的。” 缇厘笑了笑,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 初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小家伙似乎非常紧张。他借着拍背安抚小家伙的时候,将疏导能量一缕一缕的传递过去。疏导能量本身也是安抚性的精神力,小家伙僵硬发抖的身体很快松弛下来。 蓁蓁似乎对他很是信赖,柔软的小脸蛋靠在他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金子哥松了一口气。 通往临时帐篷的路十分漫长,寂静又喧嚣,灰白色帐篷一直连绵到远处,明亮光线落在帆布篷上刺得晃眼,微风捎来一缕便携食品的味道,地面发出轻微的震动,一辆运输物资的运输车刚刚停稳,居民们就迫不及待地围了上去。 哨兵们负责维持秩序,居民们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排队领取物资。 哨兵将他们带到安置帐篷,院长弯腰对他表示感谢,哨兵摆摆手离开了。 院长吩咐老师照顾孩子们,然后朝缇厘走来:“谢谢您,谢谢白塔。” 缇厘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真的没想过白塔连和平之家都关心到了,真的谢谢,”院长抬起袖子,轻拭眼角泪痕,语无伦次:“如果不是你们,我真的没有信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孩子们怕是……” 小米正想解释缇厘哥并不是白塔特意安排过来的,但他忽然感觉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回过头,金子哥对他比了个“嘘”的动作。 缇厘听着院长的感谢,并没有戳穿这一切。在整个和平之家的孩子们看来,院长就像是他们的保护伞,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但院长也是人,是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比如此时,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依靠。 如果让她认为白塔在关心着他们,就能给予她心理上的支撑。 那么,这也是一个善意的误会。 “请放心,白塔不会忘记你们,”最后他如此说。 院长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但这个笑容也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她的表情又变得纠结,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金子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吧。” “我想问问……”院长:“两位觉醒者今晚会留在这里吗?” 问出这种话,她本身是很不好意思的,毕竟两位觉醒者肯定有更好的住处,这里的临时帐篷怎么看,都太过于简陋了。但别说是惶恐不安的孩子们,就连她现在心里都是惴惴不安。 如果缇厘离开这里,而他们又出了什么新的状况,自己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缇厘对上院长的目光,那双眼睛隐隐充满了希冀和依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 “我今晚会留下。” 金子哥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了,考虑到和平之家有这么多孩子们,他道:“我也会留下。” 第100章 院长彻底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 听着院长絮絮叨叨说着感激的话,缇厘的目光放空,其实现在对他来说,无论是在酒店还是在帐篷,都没有什么区别。 阿德莱德已经不在了,他回到酒店也没有什么意义。就像他刚才和蓁蓁说的一样,他并没有什么可以被定义为家的地方。无论是酒店还是宿舍都像是一个临时的住所,帐篷也是一样。现在有人需要他,他就留下来了,就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道撕裂晴空的白光出现,沉闷爆炸声骤然响起。 许多躺在帐篷里的人都被惊醒了。 轰隆。 轰隆。 轰隆轰隆—— 轰鸣的爆炸声结束后,刺目的白光接连闪烁,紧接着又是爆炸声,几乎所有人都从帐篷里爬出来了,不安的望着远处。 缇厘皱了皱眉,那道白光爆发时边缘闪烁着蔚蓝色的幽光,这是离子弹的特征。离子弹破坏力强大,污染也相当严重,不到万不得已白塔不会使用,这说明前线战况不容乐观。 地面剧烈颤动,有的帐篷都被震塌了,灰蓝色的粉尘和浓雾从远处蔓延开来,救济区里的居民不安的开始窃窃私语,风声中隐隐传来孩子的哭泣声。 蓁蓁也被爆炸声吵醒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小米轻言细语安慰她。 金子哥听到缇厘低低说了一句“不行。” 他便问:“什么?” 傍晚的风扬起发丝。 金红色霞光为帐篷蒙上一层薄纱,缇厘回身,眺望远处灰烟蔓延的地方:“还是离得太近了。” “这里也不安全。” 第53章 生物潮 离子弹浅蓝的光在天空大片大片浓郁铺陈开来, 与赤色云霞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壮阔恢弘的油画,缇厘不再耽搁, 转头找到之前引路的哨兵。 “我要见救济区的负责人。” 哨兵:“抱歉,这超出了允许范围。” 缇厘向他展示了手环中的身份凭证, 当看到缇厘的军衔, 哨兵惊得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说:“我,我马上带您去, 这边请。” “我去找他们的负责人。”缇厘侧过身,对金子哥说:“金子哥你也有乐瑶的联系方式,把我的意思告诉她。” 金子哥迅速答应下来:“我知道了。” 缇厘跟着哨兵穿梭在一个又一个街道, 这里的建筑物分布得并不密集。晚风吹起了他的头发,迎着傍晚最浓烈的夕阳,他看到前方漫天彩霞,一轮红日烧灼着天空,为附近的街道、建筑物,包括帐篷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而走过的地方越多,他也就能听到越多的居民们不安地议论着, 啜泣着,这些哭泣声被夕阳的余晖衬托得格外凄凉,在他脑海中盘旋,恍惚间他又听到了阿德莱德的声音:“停下脚步吧, 看看你左边墙角下的那个女人。” 缇厘减缓速度, 扭过头,在墙角下看到一个抱着堆破衣服哭泣的女人,阿德莱德语调低缓:“她哭得那么悲伤, 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内心是如此空洞、绝望和悲伤。她做错了什么吗?” 缇厘低声回答:“没有。” “是的,并没有做错什么。”阿德莱德说:“只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普通人是如此柔弱,依附于觉醒者是他们在规则下的历史立世法则……所以,缇厘,我所追求的是推翻规则。” “这也是拯救所有人的唯一方法。” 缇厘呼吸一颤,脚下趔趄两步,定睛望过去的时候,墙角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一切又是他的妄想。 “您还好吗?”哨兵担心问。 缇厘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杂念全部甩掉:“我没事,继续带路。” “是。” 他们迅速穿过街道,后面缇厘又听到了一个男孩的声音,柔弱,轻微,是非常容易掐断的声音,换做之前他会觉得难受,会停下脚步,但现在的他毫无感觉。 救济所负责人的位置在中心区域的临时帐篷,周围有醒目的警戒带隔开。缇厘走进去的时候,负责人正在和另一名哨兵说话。 他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身着黑白相间的白塔制服,肩上佩戴着军章,面容消瘦严肃,看得出来负责救济区的安置工作并不是轻松的事情,他的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色,刚看到有人进来时,也抬眼望过来。 缇厘本以为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负责人一眼认出他来,还激动地站了起来:“您……是缇厘向导吗?” 他大步走过来,缇厘对他的面孔很陌生,并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但对方殷切向他伸出手,他便也简单和对方握了一下。 “我是。”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负责人道:“刚进白塔的时候,我在第十军团短暂服役过一段时间。” “啊,原来如此。” 负责人疑惑:“不过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救济区并不安全,第十八区的战况比想象中更严峻,那里是变异体巢穴,一旦前线失守,立刻就会波及这里。”缇厘道:“救济区必须立即撤离,不只是救济区,整个第十六区都必须紧急撤离。” 负责人脸色刷得白了,“可是我听说负责十八区作战的是穆渊军团长,而且第二、第五、第九军团都赶赴前线了,情况会那么糟糕吗?” “穆渊是个慎重的人,非万不得已不可能动用离子弹,第十六区必须现在立刻撤离。”缇厘说。 “可是……”负责人还在犹豫。 缇厘知道他在犹豫什么,绝对服从是刻在白塔士兵骨子里的信条,白塔士兵的一切行动都要遵照白塔的调度,目前没有收到指示,他不敢轻举妄动。 见无法说服,缇厘正要联络乐瑶,帐篷的帘子却又被掀了起来,一身银灰色制服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他的颈侧、脸颊、肩膀到处都是血迹,显得有点狼狈,居然是林路辛。 “林队?”负责人愣住了。 缇厘注意到他领口和衣角都破了,不仅脸颊上沾了血迹,整张脸也灰头土脸,林路辛是一个极其在乎仪容的人,如此狼狈的出现在这里,只有可能是事态紧急,根本无暇顾及打理自己。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时缇厘和乐瑶通讯时,他就在身边,当时他们都在指挥中心开会。 一听说缇厘现在身在突然产生巨大能量波动的十八区,林路辛坐不住了,当确定由穆渊带领第二和第九军团支援时,他也主动要求参与。 然而没想到等他到了现场,却发现缇厘并不在这里,而且第十八区以和平之家为中心,往外部辐射一般的塌陷下来,令人胆寒的是,十八区的地底居然早就被变异体不知不觉掏空了,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蠕动的变异体幼躯。 “林队,”负责人觉得更加不安:“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白塔指令,第十六区所有人全部撤离!”林路辛语速非常快:“十八区已经沦陷了,那里是畸变体巢穴,别说是第二和第九军团,就是搭上第十军团,甚至整个白塔全部出动都不一定能把这么多变异体同时消灭干净。” “怎么会……”负责人嘴唇颤抖。 林路辛:“白塔决定十四区到二十区所有居民都往核心区域撤离,随后启用热核弹消灭生物潮。” 热核弹的破坏力极其强大,一旦启用,从十四区到二十区,所有的建筑物都会被摧毁殆尽。 穆渊选择留下来用离子弹延缓生物潮行进的速度,让第十军团负责尽量疏散人群。 负责人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挂着眼袋的眼睛呆滞,瞳孔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哑着嗓子,说不出来话。 林路辛顿时皱起眉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行动——” 负责人如梦初醒,立即抖着手,拿出通讯器,向各个支队的分队长下达撤离指令。 分队长迟疑:“队长,帐篷还有食品物资这些东西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负责人说:“当然是丢下来,优先人员撤离!” 指令一层一层下达,听说需要他们立刻丢下帐篷跟随哨兵们的指示撤离十六区,原本就不算平静的救济区如同油锅里被浇了一瓢水,瞬间炸开了锅。 “嗡——” “嗡——” 缇厘掀开帐篷,警报声响彻整个十八区,刺耳的警报和红光昭示着紧急撤离的信号,短促而富有压迫感的声音,使得居民们一片慌乱,叫喊声、寻人声、哭泣声、求救声连成一片。哨兵们尽力维持着秩序,指引人们往正确的方向移动。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生物潮正朝这个方向涌来!” 本就喧哗乱糟糟的人群顿时更加混乱,有的人为了逃命,根本不听哨兵让他们保持秩序移动的要求,逃也似的往外冲,不时传来有人推搡和踩踏的哀嚎声。 一轮赤红的夕阳悬挂在天际线,十八区的灰尘已经蔓延过来,光线照射在朦胧的雾霭中,为眼前的场景披上一层鲜红的颜色。 第101章 “厘厘……”趁着负责人离开帐篷,现在周围就他们两个人,林路辛转过身,按住缇厘的肩膀,“我发现我们的伴侣印记似乎消失了,你能感受到吗?这是不应该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医学中心看一看,或者是身体出了问题或是精神图景出了状况,我……非常惶恐,厘厘,我不想失去和你的牵绊。” 伴侣印记的消失把林路辛刺激得不轻,他似乎认为是双方的精神图景出了什么问题,从各个方面分析了一通。 缇厘没有回答。 “厘厘,最近要忙的事情太多了,等这段时间忙过去之后,我们一起去医学中心,好吗?我想找回我们彼此的牵绊。” “……” “还有阿德莱德……厘厘你认识他吗?那天你跟他穿过空间门去了哪里?” “……” “厘厘你说,我都会听着的。” “……” “我知道你一直崇拜阿德莱德,但他这么久没有出现,也许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有什么关系?” 林路辛愣了下,刚才他说了那么多话,缇厘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有提到阿德莱德时才露出了些许表情,他看着缇厘望向排队撤离的人群,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寂寂而空洞。 他的心在下沉,他从未有这样一种感觉,如果说之前缇厘把他当做战友、朋友,对他的话还会有一些在意,但此刻的缇厘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他了,那张脸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莫名的他联想到曾经在黑市上见过的一些人,那些人被灌入药物或是遭受了一些折磨对待,会有这种恍惚空洞的状态,像是长期饱受了过度刺激一般,缇厘漂亮的眼睛茫然空寂,对他的话没有任何的排斥,但同样也没有任何的反应,脑袋瓜里似乎把除了阿德莱德之外的其他事情全都剥离开来。 “厘厘……”他眼角轻微抽搐,连手也忍不住抖了抖,他扯开嘴角,想要说些什么唤醒缇厘。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剧烈颤动,如同风浪中颠簸的船只一般摇晃起来。 这种摇晃的幅度,无论是缇厘还是林路辛都非常熟悉。 缇厘抬手抓紧帐篷立柱,垂下眼睛,看到一条漆黑深邃的裂缝从远处一直绵延到他的脚下。 沿着裂缝,他望向尽头。 离他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地面碎裂开来,一头灰黑色的巨型变异体从洞口钻了出来。 这头ii型变异体身体像是细长蚯蚓,但体型却比随处可见的蚯蚓要大的多。 缇厘只能看到它的头部,却看不到它的尾部,似乎一直延伸到十七区,体侧生长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细长节肢,末端像是蜘蛛的腿,但从弯折的结构来看,又像是螳螂的节肢,头颅生长着五只金黄色的瞳孔,映照着橘红色的日光,原本是温暖的光泽,此时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人群爆发出惨烈的尖叫声! 一个居民被掀翻的土堆压倒在下面,疼痛使他本能地发出叫喊,这引起了变异体的注意,长达十几米的节肢从高处如同吸管一般插入他的颅骨。 “啊啊啊啊啊!” 白花花的液体,和血浆瞬间飞溅出来,亲眼看见这一幕的居民们崩溃地尖叫,拼命四散奔逃。 为了掩护居民们逃命,一名哨兵端起了枪朝着ii型变异体发动攻击。 变异体的眼珠朝他转动,紧接着抬起了细长的节肢,抬起来的动作看着很慢,落下的动作却如残影一般快,哨兵翻动身体尝试躲避,然而无数细长尖锐的节肢如暴雨般细密,针锥刺入他的后背,贯穿他的胸腔,十几秒钟后,哨兵魁梧健硕的身体被吸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林路辛深吸一口气,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疏散居民。 “厘厘,注意好自己的安全。”说完,他打了个呼哨,一直在空中盘旋的夜鸮俯冲而下。 夜鸮张开双翼,体型变得非常庞大,林路辛跃上夜鸮后背,夜鸮载着他以极快的速度朝着ii型变异体方向飞去,夜鸮灰蓝色的翅膀在夕阳的余晖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很快,第十军团的其他哨兵也到了,加入到了对付ii型变异体的行动中,为林路辛分担了一些压力,但也能看出来第十军团应对这头ii型变异体并不轻松。 “你看。”缇厘又一次听到阿德莱德在他耳边呢喃,“又有人在你面前死去了。” “听到他挣扎时的呼吸声了么,那么悲惨,痛苦……” 沉默了两秒,空洞的眼神望向那具纸片般的尸体,缇厘:“我听见了。” “看看你眼前灾难,一场又一场永远不会结束,这些悲伤的情绪是如此的令人难过。”阿德莱德说:“这和我们的愿景截然相反,不是吗?” 铺天盖地的酸水从天空倒了下来,林路辛乘着夜鸮紧急躲避变异体的攻击,其他队员举起热武器,砰砰砰没有间歇地对变异体节肢发动攻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鸣,变异体前肢被打断了几根,黏液如小雨一般从空中洒落下来。 酸液腐蚀皮革外套发出滋滋的声音。 缇厘稍微冷静了些,发现似乎能感受到阿德莱德的呼吸就在他的耳畔。 他转过身。 后面却空空荡荡。 又是一次妄想。 缇厘心想。 但阿德莱德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他的心中忽然感到一种恐惧,阿德莱德这些话究竟是他的妄想,还是他心底也在慢慢认同阿德莱德所说的话,这些妄想会不会将他变成第二个阿德莱德? 想到这里,缇厘肩膀微微发颤,比起眼前ii型变异体,会成为阿德莱德的这个念头更加恐怖。 地面颤动得越发剧烈,原本平坦的街道随着颤动向内部凹陷下来。行道树、建筑物随着颤动向内部倒塌,隐约可见下面密密麻麻、不规则蠕动的黑影,像是畸变生物的脊椎,从体表看上去非常光滑,褶皱的部位布满了细密的尖刺,随着呼吸一下又一下蠕动躯体。 一张足有那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口器张开,腔体密密麻麻排布着好几圈螺旋利齿,许多人从塌陷处滑进腔体,仅仅两三秒,人影就消失不见了。 ——生物潮爆发了! 藏身在塌陷处的变异体蠕动着肥胖的身体,背后生出一对透明巨大的膜翅,快速扇动翅膀从坑底飞了出来,一只又一只,铺天盖地朝着尖叫奔逃的人群袭来。 林路辛也没想到生物潮来的这么快,居民们根本来不及撤离,第十军团也瞬间陷入苦战,小山般变异体挥舞着细长尖锐的节肢,林路辛躲闪不及,被刺中了大腿,痛得差点叫出声来,他满头冷汗,用随身携带的金属刀硬生生地砍掉了这只嵌在他大腿中的节肢。 连续几天毫无间歇的战斗使得林路辛精疲力竭,他听见有队员在耳麦中叫他:“队长,要不我们先撤离吧,变异体太多了,我们顶不住的。” “不行!”林路辛说:“必须为居民的撤离拖延时间!” “队长,”队员哽咽:“哪里还有居民啊?” 林路辛咬牙低头向下望去,果然地面上几乎都被密密麻麻涌动的生物潮所占据,他们几乎看不到地上的居民,只有变异体蠕动的背部。 厘厘…… 林路辛脑海嗡嗡作响,他的双手紧紧地攥住夜鸮羽毛,额头崩起青筋,眼睛在茫茫的生物潮中寻找熟悉的身影,可惜地面几乎被生物潮淹没,他根本无法找到缇厘。 视野几乎被遮蔽,铺天盖地的畸变生物宛如潮水一般,它们庞然身体宛如小山一般遮蔽了天空,怪物的咀嚼声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惨叫。 一夕间,整个救济区沦为人间地狱。即便是高等级的哨兵面对这些畸变生物都觉得束手无策,更何况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夕阳将云霞染成了血红色,变异体的膜翅也被染上一层血红色,不知是夕阳的余晖还是浸透了鲜血。 涌动的风里充斥着刺鼻的血味和难以言喻的腥气。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了,潮水般的畸变生物涌了进来。哨兵们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挽回颓势,眼前已经是这样的场景,不知道十八区、十七区又是什么样的场面? 缇厘想象不到,也不敢去想。 曾经的他看到这样的场面会痛心,会难过,会愤怒,但现在他的心情是一种匮乏的怜悯和悲哀,分明他应该感觉难过的,这些人拼尽全力的逃命,然而灾难来临时,他们一切努力就如同泡沫一般瓦解了,他们总是在经历失去的过程,失去自己的朋友,至关重要的亲人,,甚至失去自己。 而这样的失去不只是发生在眼前,还有更多他看不到的地方,其他的区域…… 白塔之外整个世界,每分每秒都有人在失去着。 他应该为此而难过的,但他心中却只有淡淡的怜悯,就像隔着一层粗糙的磨砂玻璃,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的每一处都被阿德莱德填满,蜕变成另一种存在。 第102章 仿佛理解了阿德莱德所说的话,能够与阿德莱德感同身受。 或许……世界需要一场大的变革来颠覆这一切。 当想到这一点时,他瞬间毛骨悚然,意识一下子突然清醒过来。 冷汗从他的额头淌了下来,不,他怎么会有刚刚那样可怕的想法? 他刚才居然想和阿德莱德感同身受,想理解他的所作所为。阿德莱德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摧毁了庇护人们的“泰坦”,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死那些挡路的人,他所谓的变革一定是充满血腥的变革。 而他刚才居然想要理解阿德莱德的所作所为,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他和阿德莱德不一样,他也不会成为阿德莱德。 人群的尖叫声使得他清醒过来,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拯救这一切,也或许是想要证明他和阿德莱德不同…… 缇厘琥珀色的眼瞳急剧放大,这是在紧急调动精神力时的表现。 小蝴蝶从他的精神图景中飞了出来,振动雪白蝶翼,以渺小轻盈的身体飞往体型比它大数十万倍的畸变生物。 鲜血从额头淌了下来,林路辛眨了眨眼皮,感觉粘稠的液体淌进了他的眼眶里,模糊了他的视野。 他手里握着电子枪,不断地扣动扳机,重复着麻木的躲避和攻击,他的大腿,肩膀和胸口位置布满了伤痕。但疼痛使他越发清醒,他拼尽全力拖延时间,可从地里涌出的畸变体越来越多,一个不慎他的后背被钩爪洞穿了。 他身体晃了晃,夜鸮与他精神相连,也感受到他的痛苦,飞行也出现了颠簸。 林路辛身子一歪,从夜鸮背上滑落下来。 他已经精疲力尽,连电子枪都握不住,枪柄从他的掌心滑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了一股无力和绝望。 在最后的时刻,他脑海中浮现了当时他把缇厘丢在a级门里的场景,或许当时缇厘也经历过跟他一样的绝望吧。 林路辛苦笑,他有一种预感,今天怕是会死在这里,但这也不错,至少他为缇厘争取到了逃离的时间。缇厘枪术一流,体术一流,身手比哨兵还矫健,相信一定可以逃离这里。 过度失血加上失重所带来的眩晕,让他在空中短暂的失去了意识,但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背部被托了起来。 他迷茫睁开眼,发现是夜鸮接住了他。 余光里,又注意到一抹醒目的雪白色,扭头望去,一只非常小的雪白蝴蝶正扇动蝶翼飞舞着,不知是不是鲜血模糊了视野,他发现小蝴蝶飞舞着,摇曳着,居然变成了两只,然后又变成了三只…… 他错愕地揉了揉眼睛,发现那并不是他的错觉,小蝴蝶的数量越来越多,扇动着柔软透明的蝶翼,化作点点流萤,飞向肆虐的畸变生物。 小蝴蝶是那么的小,那么的轻盈,与体型庞大的畸变体比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当小蝴蝶撞入他们的身体,畸变生物便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一瞬间,被按下了静止键。 小蝴蝶相当于缇厘入侵变异体精神海的媒介,每当有一只小蝴蝶撞入精神海,缇厘便会用逆向疏导将畸变生物的精神海摧毁。 林路辛无力地瘫倒在夜鸮的背上,手捂在流血的伤口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的畸变体,行动逐渐变得僵硬,随后倒了下来。 浑身是血的哨兵们也屏住呼吸望着这一幕,喧闹尖叫的人群此时居然也安静下来,大家相互依靠,拥抱着,仰着头看着忽然僵住的畸变生物,也望着如同潮水一般在空中形成漩涡的蝴蝶群,绝望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 彩霞鲜红的颜色为雪白的蝴蝶翅膀镀上一层斑斓的色彩,小蝴蝶虽然小,但却像会分裂一样,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四只,数量越来越多。 一轮鲜红色的硕大夕阳挂在天空,云霞漫天,雪白的蝴蝶群如同四散的蒲公英,随风在空中飞舞,朝着其他的区域翩然飞去。 第54章 蝴蝶潮 当救济区中最后一头畸变生物轰然倒下, 整个救济区都爆发出了狂欢的热浪,庆祝又度过一场死亡危机。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即将面临灭顶之灾,劫后余生的喜悦使得他们并不在乎周围的人是谁, 是老是少,大家兴奋地拥抱在一起庆祝狂欢, 激动而庆幸的泪水从他们的眼角滑落。 温暖的余晖洒在肩上。 他们彼此拥抱着, 互相支撑。 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庆幸自己活着。 “小蝴蝶……” 夜鸮的支撑也到了极限,驮着林路辛在一处废墟旁停了下来。 他出神仰望着雪白的小蝴蝶, 尽管颜色不一样,他依旧认出来,那就是缇厘的小蝴蝶。 过度的失血使他无法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一只小蝴蝶轻盈从他的身边飞过, 他艰难地伸出手去触碰,小蝴蝶从他的指缝中翩然而去。 与沉浸在喜悦中的人截然不同,缇厘也是第一次尝试如此大面积的逆向疏导,虽然他现在的等级将近sss,但逆向疏导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他肩膀颤抖,勉强扶住了冰冷的墙体,余光注意到劫后余生的人们拥抱在一起, 心情上的轻松,略微缓解了生理上的痛苦。 “只是这样吗?”缇厘听到耳边阿德莱德低沉的嗓音:“不只是救济区,还有十七区、十八区都因生物潮沦陷。” 缇厘声音沉闷沙哑:“我没有忘了他们。” 蝴蝶群如同散落的蒲公英,随风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 又像是化散的流萤, 消失在鲜红的夕阳中。 阿德莱德:“你要拯救所有的人吗?” “我可以。”缇厘说。 其实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做到。 他并不知道sss级的极限在哪里,也并不知道要面对的生物潮数量究竟有多少。 如果超出他的极限,等待他的只有自我毁灭。 但他无法对摆在面前的灾难视而不见, 同时……也是为了证明他和阿德莱德不一样,证明他还是他自己。 透过小蝴蝶的触须,缇厘看到了十八区的战况,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 遍地都是血淋淋的断肢,残骸,一个不知名哨兵的头颅被挂在废墟的栅栏上,脏器滚落一地。 十八区的地面整个垮塌下来几乎面目全非,找不到完整的建筑物。 穆渊与第五军团长并肩站着,一只眼睛往外淌血,他随手用布条缠住眼睛,率领着其他哨兵边用离子弹掩护边撤退,他的腹腔也遭受到了重创,被剖开了一半,血淋淋往下淌着血,其他的哨兵状况也和他差不多,几乎成了血人,仅凭着意志力在这里坚持。 但他们也很清楚,再也支撑不了多久。空间系的哨兵刚刚宣布离子弹几乎被消耗一空,失去了最有威慑力的热武器,精神力又几乎耗尽,剩下来他们只剩下了肉搏。 刚才他们牺牲了一半的人才离开核心区,为的是给其他人争取更多的撤离时间。 现在,轮到他们牺牲了。 一头将近二十层楼那么高的变异体从巢穴中钻了出来,它的嘴巴中伸着三个口器,背后裂开一道缝,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蠕动的卵,十八区的建筑物基本上都被摧毁了,一眼望过去都是废墟平原,变异体的体型被衬得越发庞大。 穆渊让鳄龟建起土墙延缓它的前进速度,植物系的哨兵操纵藤蔓爬上土墙紧紧缠绕它的后肢,用尽各种方法拖延时间,但对于过于庞大的变异体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变异体轻易挣脱束缚,踩踏了土墙。 尖啸如同浪潮一般,刺破了哨兵们的耳膜,鲜血从他们的耳朵里流了下来。 穆渊把满口血腥唾沫咽了下去,从腰间拔下了枪。 “死战不退。” 第五军团长咽下喉咙鲜血,重复道:“死战不退。” 其他哨兵也是如此。 没有一个人提撤离。 他们都知道今天会牺牲在这里,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也就是这时,他们的余光出现了一抹雪白。 蝴蝶群? 不,不是普通的蝴蝶群,是精神体。 看到无数小蝴蝶的出现,穆渊茫然抬头,紧接着他看到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小蝴蝶与那些庞大丑陋的变异体相比是如此的渺小,蝴蝶群经过的地方,大片的畸变生物倒了下来,它们轰然倒下,砸碎了地面、桥梁,废墟被压垮,震颤、坍塌。 这几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在与ii型变异体战斗的这段时间穆渊深知ii型变异体有多么难以对付。 在不启用热核弹的情况下,即使白塔的士兵们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生物潮,这群微不足道的小蝴蝶居然如同收割性命的幽灵,所过的地方变异体一个又一个的倒下来。 穆渊捂着流血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只觉得眼前的场景,或许是他濒死前的幻梦。 第103章 “军长!” 穆渊身体摇摇欲坠,紧绷的身体此刻松缓下来,精疲力尽差点栽倒,好在旁边的哨兵和第五军团长扶住了他。 一只小蝴蝶扇动翅膀朝他们飞了过来。 “这是……”第五军团长说。 他下意识认为这也是某种变异体,但看穆渊的神态又似乎不像。 穆渊眉头松动,在小蝴蝶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能量波动。 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艰难地抬起手掌。 小蝴蝶在他的掌心盘旋了两圈,轻盈地栖息在他的掌心。 穆渊的精神图景也在摇摇欲坠,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现在犹如一滩泥潭,浑浊的看不清事物,由于过度使用精神力,底层建筑也几近崩塌。 缇厘看到一只棘背鳄龟虚弱地趴在石床上,它在之前的战斗中抵挡了太多的攻击,龟壳皲裂开来,爪子也呈现半透明,若有若无的状态。 这是精神体接近消散的前兆,如果他再来迟一步,穆渊的精神体就会溃散消失。 小蝴蝶振动蝶翼环绕着鳄龟飞舞,翅膀掀起的治愈微风,轻轻吹拂在鳄龟的身上,皲裂的龟壳重新愈合。 虚弱的鳄龟抬起头颅,对于这个救了自己两次的小蝴蝶,亲昵舔了舔小蝴蝶的触须,表示谢意。 小蝴蝶又掉头朝着湖水的方向飞去,翅膀掀起的风浪将湖水底部的泥沙吹散。精神图景的震荡慢慢平息下来,浑浊的湖水逐渐变得清澈。 穆渊恍惚睁开眼睛,小蝴蝶从他掌心飞了起来,他视网膜受损,只能模糊地看见掌心一抹白色的光点。 他小心翼翼捧着纯白小家伙,哑声道: “谢谢。” 小蝴蝶摇曳蝶翼,乘着风向远处飘去,顺着他飘往的方向,第五军团长看到那个足有二十层楼高的变异体,它柔软的肢体缠绕着桥梁的梁柱,一群小蝴蝶钻进了它的精神海,它动作便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并没有激动,都知道此时此刻才是最严肃的时候,缇厘正与那头变异体博弈,那头变异体浑身上下遍布着十几双眼睛,这意味着这头变异体有接近于sss的能力,小蝴蝶撞入对方的精神海的举动太过于冒险,但他也无力阻止,只能在这里屏息等待。 他们以为那会是漫长的博弈,没想到下一秒,那头变异体陡然倒了下来,灰尘飞扬,地动山摇,未孵化的卵混合着粘液从背后的裂缝淌下来。 哨兵们匆忙找掩体躲避,第五军团长也搀着穆渊藏到掩体下,穆渊的眼眶随之湿润了。 宁静的风吹过耳畔,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悄悄洒落在他们身上,沉入夜色前,泪水划过了穆渊的眼角。 嘀嘀。 通讯手环响了起来,是白塔指挥处。 “监测站监测到十八区的最大能量波动消失,请汇报前方战况情况,以便于指挥所进行评估。” “这里是第九军团长穆渊,ii型变异体巢穴基本摧毁,第二、第五、第九军团损伤严重,请求医疗队急救支援。” “已通知救援队、医疗队赶赴,”指挥所通讯员:“不论怎么样,白塔很高兴军团长平安无事。” 穆渊:“一切为了白塔。” “那么详细事项就请军团长回到白塔再继续汇报吧。” “是。” 穆渊捂着眼睛,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中,第五军团长也仰起头,夜幕漆黑深沉,离散的蝴蝶群又重新聚拢,在空中划出波澜起伏的曲线,像是许多耀眼的流星在夜空,汇聚成恢弘壮阔的银河。 夜空是如此的宽广。 浩瀚的蝴蝶银河从零散的四面八方汇聚到十六区。 如此耀眼,盛大而壮观的场景被许多台战地摄像机清晰拍摄下来。 血液啪嗒啪嗒滴落在地面。 缇厘撑着膝盖,急促喘息,他感觉有液体沿着他的眼角滴落下来,抬手擦了一下才发现是血。 鲜血从他的耳孔和眼眶溢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他每一次眨动眼睛,都能感觉到有血滴下来,眼前的视野一片浑浊。 他咳嗽一声,感受到内脏撕裂般的疼痛,过度的反向疏导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太大的负担。 但他并不觉得难以忍受。 和阿德莱德曾经带给他的痛苦相比,这点疼痛无足轻重。 最重要的是,他向阿德莱德证明了自己有办法保护这些人。 只是夜色降临,周围又因为尘埃雾蒙蒙的一片,缇厘视线本就浑浊,这下更难看清楚眼前,好在零星几个有幸未被摧毁的街灯燃起了灯火,昏黄光线在湿漉漉的雾霭中晕染开来。 昏沉的光芒下,他缓缓睁开眼,抬起手,浩瀚星海皆汇于他的指尖。 蝴蝶群如同幻影一般聚拢,变回了一只小蝴蝶,摇曳蝶翼,轻盈地栖落于他的掌中。 “厘厘……?” 他听见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 芙蕖夫人手里牵着两个孩子,正远远看着他。 她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曾经的缇厘一定会很好奇。 因为芙蕖夫人算是从小看着他长大,那双温暖的手曾关怀他,保护他,推开他,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拉过他一把,芙蕖夫人曾经是他心里仅次于阿德莱德的人。 在圣所那段时间,所有的孩子们都很喜欢芙蕖夫人,为了博得她的关心会耍各种各样的小手段,缇厘也渴望得到芙蕖夫人的关心,所以他每一科都会考得很好,然后希望芙蕖夫人能够摸摸他的头,夸奖他两句。 但现在缇厘内心十分平静。 他微微颔首致意。 他不再渴望,不再孤独,望着芙蕖夫人的眼睛,从未如此奇异、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对阿德莱德的渴望。 因为已经错过,已经失去,所以更加的渴望。 “缇厘,”金子哥也追寻着小蝴蝶赶了过来,他满脸激动,本想问问缇厘是怎么做到杀死那么多变异体的。 但当他走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缇厘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剪影,触目惊心的血痕遍布他的脸庞,他转动眼睛,缓慢地望过来,琥珀色的眼瞳中蒙着一层可怕的血雾。 “怎么会这样?!” 金子哥连忙扶住缇厘摇摇欲坠的身体:“你……你别说话,我背你去医疗中心。” 缇厘低头捂住了嘴巴,咳了两声,血沫顺着嘴角淌出来,而喷出来的鲜血染红他胸前的衣服。 金子哥神情紧张又担忧,此刻劫后余生的喜悦已经完全从他心底退去,只剩下了对于朋友的担忧,即便他不完全不了解情况,却也知道一次性对付那么多变异体,缇厘肯定付出了某种代价。 缇厘抬起眼看到金子哥,沉重又痛心地看着他,他很想告诉金子哥他并没有多么难受,只是内脏破裂而已,比起阿德莱德带给他的痛苦,简直不值一提,但他没法开口,一张口就又吐出一大口血。 “我没事。”他说。 金子哥扶住他的肩膀,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耳朵也在流血,瞬间慌了起来。 “你别说话了!”金子哥慌乱道。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在发抖,打横把缇厘抱了起来,一边奔跑一边喊。 “有医护人员吗?这里有急救人员吗!” 缇厘呼吸颤了颤,隐约感觉肺部好像是撕裂了,每次呼吸都有一种撕扯般的疼痛。 他缓慢眨了眨眼,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缓慢而昏暗,金子哥的声音也像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坚持住,再坚持一下,快到了,没事的。” 最终昏暗逐渐吞噬了眼前世界,他失去了知觉。 缇厘感觉自己在下坠,周围漆黑安静,脑海中空空茫茫。 但荒唐的是,即使是在这样空蒙的状态下,他依旧只想到了阿德莱德。 这段时间,他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陷入矛盾——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阿德莱德就走进了他的人生。 无数记忆积累和珍贵的事物会构筑出一个人的生命。 阿德莱德早就成为了他精神的一部分,现在他的身体也源自于阿德莱德,阿德莱德早已融入了他的精神和他的血肉之中。 曾经引导他的光,又化作笼罩在身上的黑暗。 他与阿德莱德是矛盾又不可分割的整体。 内脏的痛苦如同火舌一般舔舐着他的神经末梢,熟悉的热潮如同巨浪袭卷而来,缇厘神思空茫而痛苦,这是他所熟悉的戒断症发作时的感觉,但阿德莱德已经死去了。 他又为什么会…… 为什么…… 他唇色苍白,咬紧牙关,将自己的低吟声压在嗓子里,这是一种从骨缝中流淌出来的无力感,他衰弱地垂着头颅。 直到一双手捧起了他的头,熟悉的气息从后面传来,贴着他的耳膜,舒缓低沉的嗓音发出一声叹息。 “阿德莱德……”缇厘不由自主地轻唤那个人的名字。 第104章 他的身体依然在沉沦下坠,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棉絮,落入不见底的暗渊。 感觉到阿德莱德的身体贴在他的后背,他脸色潮红,湿汗淋漓,脑袋枕在阿德莱德的肩膀上。 阿德莱德看着缇厘的头痛苦地耷拉,一绺绺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颊边,唇色苍白,依稀能看到颈肩因痛苦而紧绷的血管,脸颊,肩膀,胸口到处都是血污。 刚才拯救了救济区居民们的英雄,此刻被痛苦和绝望笼罩。 他微微张开的唇缝吐出低吟,像是一头强壮矫健的豹子落入陷阱中,被铁绳束缚起来,拼命挣扎,但越是挣扎,身上的绳子就绞得越紧,不禁让人想到将更多的印记留在他身上。 “戒断症最好的医治方法是什么,知道么?” 缇厘茫然地喘着粗气,睁大了眼睛,感受着冰凉的皮革手套抚摸他的面颊,阿德莱德嗓音低柔蛊惑:“是覆盖印记。” 缇厘咬紧牙关,刚才内心还空荡荡的,此刻却充满了愤怒,阿德莱德总是能有办法挑动他的情绪。 分明是阿德莱德故意操纵他的身体,还说什么戒断症,阿德莱德就是故意激怒他,戏弄他。 刺激的浪潮越发汹涌,如同海浪一般一阵一阵冲刷着他的理智,感官同时遭受疼痛和快意刺激,几乎要模糊二者的边界,拉着他坠入这黑暗又甜美的世界中。 缇厘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稳住自己溃散的意识,但在阿德莱德面前,他的挣扎不过是一点有趣的添头罢了。 刺激从细胞蔓延到皮肤、肌肉,渗透到骨缝交织成了细密的网,到达那一瞬间,他的精神图景都微妙地炸开了花。 缇厘的脸上流露出痛苦与迷离兼具的神色,这种超过了想象的感官刺激,与其说是肉身折磨,精神上的打击更大。 他剧烈呼吸,抓紧手指,霍然睁开双眼,怒声: “……停下,阿德莱德!” 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缇厘头痛欲裂,胸膛剧烈起伏,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病号服,再抬头,病房里站着许多的人,法兰克、乐瑶、桑提、金子哥……还有许多张不认识的面孔。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望了过来。 ----------------------- 作者有话说:鳄鱼是有点小癖好的。 当众神交,算伪公开play叭。 第55章 考验 “……” 这简直是灾难一般的场景。 缇厘愣了下, 用手肘撑起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除了头痛, 他没有感受到身体上的疼痛,应该是乐瑶为他进行了紧急治疗。 但毕竟他过度透支了身体, 还是有一点脱力, 只是坐起来这个动作,就让他的掌心蓄满了汗水。 “你先别起来,”金子哥大步走过来, 按住了他肩膀:“乐瑶说你需要静养,先在床上好好休息。” 缇厘缓了两口气,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 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他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感官正在复苏,耳朵像是在慢慢打开,还有点隐隐作痛,但依稀能听到金子哥的声音。 意识到刚才和阿德莱德的对话又是他的幻梦,他心底浮起一股失落,那感觉无比的真实,真实到让他恍惚。 但梦之所以被称之为梦, 就是因为一旦醒来就无法捕捉,梦不存在这个世界。 “我刚才……”缇厘捂着额头,意识到刚才他的喊声被所有人都听到了。 金子哥咳了一声,道:“没关系, 大家都习惯了。你在昏迷的时候时不时就要唤两声。” “……” 并没有得到安慰。 病房里的气氛温馨又安静, 清透的光线穿过纱帘,安静地洗涤着房间里的每一寸空间,明光如海浮浮沉沉, 连空气里细小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听到脚步声,乐瑶朝他走了过来,弯下腰,柔和的视线注视着他:“让我为你检查一下,好吗?” 缇厘点了点头。 乐瑶笑了笑,在床边坐了下来,轻柔抬起缇厘的手臂。 她闭上眼睛,柔和又温暖的微光从她的指尖绵延到缇厘的身体,缇厘感受到一种轻盈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沐浴在温暖柔和的阳光下,他躺在松软如茵的草坪上,嗅到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芳香,心情由内而外地舒展开来。 缇厘放松了。 几分钟后,乐瑶睁开双眼,微笑道:“太好了,恢复得很好。” 金子哥松了一口气。 缇厘:“谢谢。” 乐瑶摇摇头:“治愈系能力也不是万能的,如果身体衰弱到一定的地步,即使是治愈系也没有办法抢救回来,好在缇厘身体素质好,意志力顽强,总之……真是太好了。” 缇厘抬眸,与乐瑶目光对视,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中流露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关切。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出于朋友,感谢她对自己的关心。 乐瑶也明白他的意思,这次没有摇头,而是弯起眼睛笑了笑。 缇厘又看向金子哥,唇缝微启,下一秒就被金子哥捂住了:“行了,你就别跟我道谢了,你叫我一声哥,我关照你也是应该的……何况你还救了那么多人。” 这时,病房里响起一声轻微的咳嗽,法兰克走了过来。 他如往常一般身着宝蓝色的制服,拖了一把椅子在他病床前坐了下来。 法兰克的年纪不小了,脸上堆砌着笑容,使得他眼角的鱼尾纹越发明显,模样却不引人生厌。 “好久不见了,缇厘向导,”法兰克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主动向他伸出手。 缇厘抬起手臂和他握了握:“法兰克议长。” “我谨代表白塔战略委员会和白塔最高理事会以及美拉迪亚市居民就昨日爆发的3s等级生物潮清除行动,向您致以最高级别的敬意与感谢。”法兰克有力地握紧他的手:“感谢您的付出。” 缇厘:“一切为了白塔。” 这是一句标准的回答,法兰克脸上笑意更真切了。 缇厘与法兰克打过交道,但并不多,法兰克见人都带三分笑意,但他发现今天法兰克的笑容似乎格外亲切。 “根据监测站的监测数据,缇厘向导在这次行动中所表现出来的能力突破了现有能量监测的阈值,找出并消除ii型变异体巢穴危险,为维护美拉迪亚市安全做出了巨大贡献……” 法兰克深情并茂夸赞了他将近一分多钟的时间,缇厘不知道他是提前打腹稿,还是词汇量储备那么丰富,如此喋喋不休的夸奖居然没有使用重复的词汇。 法兰克是执政官的话事人,他的到来就是代表着执政官的态度,甚至是整个理事会的态度,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对赞美表示受宠若惊的,但现在他的心情却是一片虚无,似乎任何事情都难以调动他兴奋激动的情绪。 微风通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窗台玻璃瓶中的花束花枝颤动,缇厘很少在浮空岛见到鲜花,除了和平之家就是这里,这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鲜花开得明媚灿烂,在阳光下有着饱满鲜艳的光泽,微风一吹,暗香浮动,如此宁静平和的场景,就好像昨夜流血的战场只是昙花一梦。 “我只是基于人道立场。”他淡淡道。 这句话是对法兰克的回应,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提醒着自己。 “人道立场……当然,慈悲就是白塔向导应具有的品格,”法兰克道:“所以不仅执政官阁下对您赞赏有加,连新闻媒体都在报道您的功勋,鉴于此,最高理事会已有提案对您的军衔进行提升,先一步安排我对您进行慰问和表彰。” 缇厘知道白塔一向不吝啬奖励,严苛的规则和甜蜜的奖励是白塔的最佳工具。 在他加入白塔的最初,白塔就给了他一份格外优厚宽松的合约,因为他s+的等级,即便白塔也相当重视,在许多方面都得到了更宽松的优待和自由,这是他当时能留在黑天鹅的原因之一。 而缇厘所展示出来的能力,在令白塔高层惊喜的同时,他们也试图想尽一切办法将其拴在白塔——白塔能给他越过一切的权柄,优厚待遇,荣耀,他们相信这是任何一个觉醒者都无法割舍的。 法兰克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是这些。 他回头使了个眼神,两个身着浅蓝色制服的陌生面孔走了过来,将手里的丝绒盒子交到缇厘手中。 盒子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制徽章,被打磨的有棱有角,中央栩栩如生雕刻着白塔纹路。 “执政官特意关照我要将勋章亲自交到你的手里。”法兰克说:“这枚勋章只是对缇厘向导在这次事件中贡献的褒奖,其实理事会已经在准备为缇厘向导举办一场盛大的升衔授勋仪式。” 缇厘对升衔授勋一点也不感兴趣,但他很清楚无论他同意还是拒绝,这个仪式都会办起来。 理事会提升他的军衔为他授勋,除了给予他奖励以留住他,另一个目的则是公众对白塔在这次应对变异体行动中的表现并不那么满意,白塔此刻迫切的需要制造正面新闻,比如热捧出一个英雄,来重塑白塔的形象。 第105章 这些对缇厘来说都毫无意义,他随手拿起了那枚勋章,冰凉的棱角膈在他的掌心,视线转向法兰克,法兰克继续说:“理事会还关注到缇厘向导一直住在白塔宿舍里,之前您几次晋升时,上面几次都想将更大的房子分配给你,您都拒绝了……但希望您这次不要再拒绝了。” 法兰克还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金子哥默默听到这里,朝他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这么大的好事你怎么能拒绝? 实际上,缇厘并不是故意拒绝白塔的馈赠,就像之前所说的,白塔对于奖励并不吝啬,不同军衔对应不同的待遇,以他的军衔目前早就可以分配到更大的了,但他并没有那么做,原因是他一直是一个人,居住在过大的房子里,让他觉得并不习惯。 况且他平时更多的时间都是在外面执行任务,如果有了大房子,还得花费额外金钱定时请保洁来维护,他觉得很麻烦。所以这倒并不是因为他没有物欲,恰恰是因为他不想浪费钱。 但法兰克都这么诚恳强调了,他也就没有再固执拒绝。 相关的闲话唠了将近半个小时,法兰克终于话锋一转:“除此之外,白塔也很关心缇厘向导的身体情况,监测站观测到向导在短时爆发出了超出阈值的能量波动,这并不是一个s+向导能够拥有的能量,或许,缇厘向导的等级是提升了吗?” 缇厘知道终于进入了正题,该来的还是要来的,有些事情无法隐瞒,他坦然承认:“是的。” 不过他也意识到,法兰克对此一无所知,就意味着乐瑶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之前他和阿德莱德的对话乐瑶都听见了,应该知道他是如何进阶的,但她没有告诉法兰克等人。 缇厘往窗边瞥了一眼,乐瑶站在窗边,并没有参与他们对话的意思,正弯腰观察着窗台上的花束,莹白指尖轻轻触摸娇艳欲滴的花瓣,唇角挂着宁静温柔的笑意。 “原来如此……”法兰克道,“缇厘向导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的等级有所提升的?” 缇厘顿了顿,他沉思了两秒,意识到这是法兰克对他的考验。 他本想说是在这次前进作战中受到刺激于是提升了等级,但又想到自己之前曾在通讯手环上提交过重新测试等级的申请,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法兰克他们也许早就已经调查过这些,故意在这里套话,就是为了测试他对白塔的忠诚度。 “是在执行铁厦任务那段时间。”他道。 “那也有一段时间了,”缇厘的回答和法兰克调查的情况差不多,意识到缇厘没有说谎,他语气松缓了一些,做出沉吟的表情:“缇厘向导难道没有想着重测等级吗?” “当然。”缇厘说:“我原本正打算提交申请,医学中心就被调查了,后来发现孚森做出那些事……就没有那个心情。” 法兰克对孚森做出的那些事心知肚明,尤其是还牵连到自己的顶头上司,他咳了一声,打了个哈哈把这件事圆了过去:“是的……对这件事情我也深表遗憾,缇厘向导如此顾虑也是情有可原,但白塔至今不清楚您是怎么杀死ii型变异体,是等级晋升后,向导觉醒新的能力,还是别的什么方式?” 缇厘极其谨慎地思考了片刻,他等级提升的事情无需隐瞒,但反向疏导不同,这项能力太危险——他能够感受精神力流动的方向,入侵畸变生物精神海,使精神力逆流,摧毁它们的精神海,包括哨兵的精神图景也是一样。如果他和盘托出,白塔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白塔高层基本上都是哨兵,一旦得知他有可能通过反向疏导威胁哨兵的安全,只怕会将他视作极其危险的存在。 缇厘不想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中:“是等级进阶后觉醒的新能力,我能够感受到畸变生物的情绪,并将它们负面情绪放大,致其死亡。” 法兰克对这个解释将信将疑,缇厘的说法好像是让那群怪物消极致死,听起来有点荒谬,但目前来说是个合理的解释。 其一是,觉醒者觉醒的能力五花八门,其二是,他们也在第一时间解剖了那些变异体,发现变异体脏器都好好的,也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无缘无故死亡了。 缇厘很平静,心情出乎意料的放松。 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说谎者,如果是放在以前,他的表情肯定会很不自然。但现在他的状态很不正常,满脑子只有阿德莱德,与之无关的事物,都无关痛痒,很难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法兰克打量他的表情,没发现任何破绽。 缇厘也知道暂时这个谎言不会被立即戳穿。毕竟没有人比向导更了解精神图景。 他敢这么说,就是因为无论是畸变生物还是哨兵,一旦死去,精神海和精神图景就不复存在,没有人会发现他的秘密。 果然,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法兰克决定暂时相信这个解释:“好的缇厘向导,感谢你的配合。” “您客气了。” 法兰克沉吟道:“其实这些天因为ii型变异体,居民们普遍表现出沮丧低沉的情绪。如果缇厘向导愿意接受重新检测,我们就能公布出您的等级,相信一位新英雄的出现或许能更好地提升士气,对于那些沉浸在悲伤失去家人痛苦中的人们来说也是一剂强心针。” 不得不说法兰克很会拿捏人心,他看得出缇厘在乎什么,如果只是干巴巴建议缇厘接受等级测试,他或许不会理睬,但要是把这件事和苦难的人们绑定在一起,缇厘肯定会认真考虑。 而且他的说辞合情合理,人们遇到危险时总是喜欢依赖英雄拯救,现在整个浮空岛气氛低迷,正是需要一位英雄来鼓舞人心的时候。 缇厘:“我会考虑。” 法兰克脱帽放在胸口,微微鞠躬,在离开前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如果您有什么想要传达的想法,或是其他意愿,还请直接电话联系我,缇厘向导是知道我的通讯号码的。” 他调皮地比了一个通话的手势。 “我等你的联系,别让我等太久。” 缇厘微微颔首。 法兰克这才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离开。 等法兰克离开后,乐瑶也离开了,穆渊在这次作战行动中也深受重伤,就躺在隔壁的病房,她也要去看一看。 金子哥陪了缇厘一个下午,但因为缇厘住在白塔的治疗室,这里夜晚不允许非白塔人员留夜,到了傍晚的时候他就离开了。 缇厘在治疗室里躺了整整两天,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单纯休息补充体力,以及接受五花八门的采访。 据乐瑶的说法,这还是筛选过的,但周刊、媒体、新闻社的采访还是让人应接不暇,除了休息时间,其他时间基本上都排得满满当当。 这次救济区事件对他产生了一些影响,尤其是次日小米来看望他,和他讲述了一些现在救济区的情况,得益于他,孩子们和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缇厘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比他想象中能力更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很有价值。 感觉到正常的生活向他伸出了手,他觉得自己是时候摆脱阿德莱德的影响了。 等到第三天,他不想在治疗室里住下去。 他有着堪比特战队员的身体素质,身体恢复得很快,成天躺在病床上会让他觉得不适应。 得知他要出院,一名法兰克派来的助理找到了他:“缇厘向导,理事会决定将h-209的房间分配给您,法兰克大人派我带您过去。” 走出病房,一缕凉意拂面而来,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早气温比昨天低了十几度,在缇厘已经适应盛夏的酷热后,猝不及防一场降雨让浮空岛降温,秋季来临了。 缇厘心情平静,这两天他有意识让自己放空思绪,已经很少再想起阿德莱德。 小助理说着,偷偷抬头瞅了他两眼,似乎在担心他拒绝。 小家伙生着一双水灵灵的兔子眼。 肩膀上也趴着一只小兔子,似乎是他的精神体,两只兔子眼眼巴巴瞅着他,似乎他拒绝,当即就能哭出来。 但缇厘之前已经答应过法兰克,何况他最近稍微摆脱了一些阿德莱德的阴影,心情还算不错,便笑了下:“我们走吧。” 小助理眨了眨眼,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反应过来后,响亮地应了一声:“是,是的,请往这边走。” 缇厘发现小助理一路上偷偷摸摸打量着他,眼神中带着倾慕和崇拜。 他很熟悉这种眼神,和他之前看阿德莱德是一样的。 “你认识我吗?”他主动问。 “当然!”小助理崇拜地说:“我看过新闻,您是这次拯救大家的英雄。” 原来是新闻。 缇厘虽然被安排接受了采访,但没怎么看新闻报道,所以不太了解这些。 “听说我能来为您引路,大家可都羡慕着呢。”小助理絮絮叨叨,“我有个同事,他的母亲就在第十六区,离救济区非常近,灾难爆发时他可焦虑了,他也非常想要来亲自感谢您,对了,还有……” 第106章 缇厘忽然有点后悔,刚见到小助理,还以为是一惊一乍的敏感小兔子性格,结果相处下来,发现是个特别喜欢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和小米有点像,一路上都听到他在说话。 但不可否认的是,小助理叽叽喳喳的声音使他不那么寂寞,放空了两日的思绪,也被注入了一丝活力。 好不容易到了h-209,这里是位于白塔正中心的核心居住区,街道方正平坦,两旁的绿化十分茂盛,似乎因为气温的急剧变化,绿植掉落了不少微黄的叶子,都被清扫机器人及时打扫干净。 h区住宅是两栋相连的塔式结构,和h的造型非常相似,两栋科技住宅中间有一条走廊相连,而且走廊的长度并不长。 刚进入大厅,丰沛的暖气扑面而来。 小助理带他在机器上扫瞄手环,一道蓝光扫过,通行钥匙便被刻入手环里,后面进出只要扫描手环就能通行。 然而一走出电梯,缇厘就顿住了。 这里的环境和黑天鹅大厦的布景一模一样。 他肩膀颤了颤,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里建成有多少年了?”他问。 “很多年了吧,至少五六十年了。”小助理以为他觉得这里旧了,连忙解释:“虽然落成有些年头了,但这里每一年都在翻新,搭建都是最新的科技系统,而且这里是白塔交通最好、也最安静的地方,许多高层领导都住在这里。” 缇厘摇摇头,他并不是觉得这里旧,嗓音沙哑:“这里一层楼有几个房间?” “这里的房间都是平层,只有一个房间。” 缇厘略微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那么格局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然而却听见小助理又继续说道:“但是连廊那边还有一个房间。” 一股凉意拂上他的后颈,但他已经错失了逃离的机会。不知不觉他已经跟着小助理来到了九楼,面前出现了一扇黑金色的门。 小助理刷开门卡。 推开了这扇紧闭的门。 缇厘呼出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开阔的客厅。 弧线形的落地窗,大厅中摆放着椭圆形的浴缸,一道玻璃阶梯蜿蜒而上,那是通往二楼的位置。 这里的格局他再熟悉不过。 灰蒙开阔的天光铺陈开来,浓沉的灰云悬挂在天际,世界树焚烧后的灰絮大片大片在窗外漫天飘飞。落地窗前,一道身影背对他,似与蒙昧天光融为一体。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缇厘还是心脏重重跳了几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忍不住倒退两步呢喃: “阿德莱德……” 第56章 再次邂逅 缇厘几乎忘记呼吸。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双手不停地震颤,好不容易吐出呼吸, 却连带着浑身都在发颤。 他要逃离这个熟悉又恐怖的空间,但却使不上力气。 小助理发现他难以呼吸, 浑身颤抖, 连忙扶住了他:“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还是很不舒服?” 小助理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缇厘撑着膝盖喘气,颤动的睫毛宛如濒死挣扎的蝴蝶,他指着落地窗的方向:“刚才那里有人。” “会不会是看错了?”小助理犹豫:“这里一直空置着, 不可能有人住的。” 缇厘闭了闭眼睛,刚才又是他产生的荒谬错觉吗?但那画面如此栩栩如生。 他目光自然扫过熟悉的房间,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油然而生, 这里的装修、布景以及地毯上的花纹都和黑天鹅大厦一模一样。 这熟悉的装修和布景又该如何解释? 见缇厘一直望着落地窗的方向,小助理便拿起通讯器,似乎和自己的上级联络了一下,在问过了自己上级相关事项后,他很肯定地说道:“这里确实一直空置着。” “那么隔壁呢?” 小助理又问了一下自己的上级,轻快说道:“隔壁空置了也有十几年了,之前是大英雄阿德莱德长官的居所。” 缇厘便知道了, 这间房间跟隔壁的布局应该是一模一样的。阿德莱德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当化身为德莱尔时,又在黑天鹅大厦打造了相同的房间。这究竟是他已经习惯了居住这样的房间,还是故意为之? 阿德莱德是否早就知道他会到这个地方来? 缇厘觉得自己如果是阿德莱德, 一定会很乐意观赏此刻他的表情。 迷惘, 困惑,恐惧,怀念…… 这一定很有意思。 “很值得一看, 缇厘。”他能想象得到阿德莱德的腔调。 说不定下一秒这个小家伙就要被吓得夺路而逃。 事实上他刚才确实有要逃离这里的想法。 小助理似乎也被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说:“您看上去不太喜欢这里。要不我和上级争取一下,给您换一个房间吧?” “不,”缇厘斩钉截铁:“我很喜欢这里。” “可看上去不像……” “我很喜欢。”他强调。 “好吧。” 小助理沮丧放弃了。 他正想向缇厘介绍房间的布局,却发现缇厘轻车熟路走到餐厅,从冰箱里倒出了一杯水,还递给了他一杯。 小助理:“……” 冰凉的水淌过喉咙,缇厘重重将马克杯放在了桌上,小助理被吓了一跳。 他不会如阿德莱德的所愿,如果他逃跑一样逃出这个房子,那就说明他输了。 小助理偷偷瞥了他两眼,他觉得缇厘不像是喜欢这个房子,倒有点像是在赌气,可是和谁赌气呢? “那么,我就通知后勤那边帮您把宿舍的东西搬过来,可以吗?”小助理小声问。 缇厘只要想到阿德莱德,嗓子便如同被扼住一般,于是用点头代替了回答。 小助理到走廊用通讯器联络后勤部的时候,缇厘的通讯手环也响了起来。 是金子哥打来的电话,他照例来到治疗部,没在这里看到人影。 缇厘便告诉他自己正在h-209,听说他要搬家,金子哥非常感兴趣:“你把坐标给我,我想来参观参观。” 缇厘把坐标发送过去。 h-209距离治疗部并不远,不到半个小时,金子哥便赶到了。 缇厘到大厅把人接上来,一进门,金子哥就愣住了。 “这、这装修怎么这么眼熟……” 话说到一半,他就像意识到了什么,唰地抬头去看缇厘。 窗外天光渐弱,半掩起来的窗帘更让房间里的光线昏暗,整个客厅只开了一盏灯,微弱的光线弥漫在房间,显得昏暗而柔和。 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缇厘一动不动,垂着睫毛,瞳孔空洞又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状态看起来像是又回到了在酒店里的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缇厘吃的东西总是很少,他坚称自己不饿,没有胃口,每次酒店送来的食物连盘子的一半都吃不了,却在短短一周多的时间里瘦了许多,至少脸颊明显瘦了。 频繁的恍惚和幻想让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好,几乎没有睡眠,这使得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作息,也是他体重减轻的原因。 经历了救济区事件,缇厘的心理状态比之前好上许多,最近的饭量也比之前大,虽然只是短短两天,脸上就稍微肉了一点。 眼看着缇厘又要变回之前的样子,金子哥急坏了:“不行,你不能住在这里,我们换个地方。” 他不敢想象缇厘住在这里,时时刻刻想起阿德莱德,精神状态会有多么惨不忍睹。 缇厘却坚持:“我已经决定了。” 他抬步走到窗前,手掌缓缓贴上玻璃。现在想起阿德莱德,心里愤怒和恐惧都如积雪一般慢慢融化了,剩下的只有不甘心和迷茫。 曾经他和阿德莱德握着一根绳子的两头,他在最愤怒的时候斩断了这根绳子。阿德莱德消失在了绳子的另一端,只留他握着剩下的一截绳子陷入迷茫。 这种不甘心和迷茫使他出奇的固执,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想如阿德莱德所愿,还是因为这里可能是离他最近的牵绊。 如果要他离开这里,本身就让他受不了。 他眨了眨眼,朦胧中,他觉得阿德莱德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站在窗口眺望着远处的人工湖,湖面覆盖着一层幽绿色的落叶,如同一块剔透的翡色玉石,又像极了曾经的戈多沼泽,那片深邃的绿色频繁出现在他的窗口,现实和梦里。 随手打开窗户,微凉的风透进来,泛黄的枯叶层层叠叠落在湖面上。 他走不出沼泽,也走不出当年那双绿眼睛。 金子哥倚在门框旁看着这一幕,忧愁地抓了抓头发。 他觉得缇厘刚好没两天,情况可能比之前崩坏得更严重了。 “好吧,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金子哥还是退让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要是情况恶化,我一定会强行把你带走的。” 第107章 “……” 缇厘平静地与他对视。 金子哥也回视他,寸步不让。 过了可能将近半分钟,推着轮毂推车,上面堆满了物品的机械人从他们面前经过:“请让一让。” 金子哥:…… 他让开一条道。 机械人推着小推车经过,还很有礼貌地说:“谢谢配合。” 被机器人这么一打岔,金子哥憋的一股劲儿也散了,觉得自己很好笑,跟一个状态不对劲的人较什么劲。 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揽住缇厘的肩膀:“……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先去吃东西吧。” 听他这么一提,缇厘恍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饿了,金子哥搭着他的肩膀,两人一起朝电梯走去。 在门口碰到小助理,小助理正指挥机械人搬东西。 金子哥向他点点头算作打招呼,随后问缇厘:“你平时在白塔的话,都会在哪里吃饭?” 缇厘犹豫了一下:“食堂。” “……你赚那么多钱就吃食堂?” 金子哥之前他并不知道,但现在已经知道缇厘的军衔了,当知道这个军衔有多高,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时,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巴不得自己下辈子也能投胎成向导。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惊讶。换作是他,肯定各种昂贵的名酒佳肴轮着来,顿顿吃的都不重样。 “食堂的炖肉还不错。”缇厘说。 “那我们就去吃炖肉。”金子哥迅速做出决定,“我可要尝尝,能让我们白塔第一向导念念不忘的炖肉是个什么味道?”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第二食堂,据缇厘说第二食堂和第一食堂都有炖肉,而且配方都一样,但第二食堂的分量比第一食堂更多一些。 刚端着餐食坐下来,缇厘的通讯手环再度响起,这次是消息推送——新一批圣所毕业的孩子们即将被选入白塔,名单公示将进行为期两个月。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则标注着觉醒方向以及能力等级。 虽然白塔是一个唯能力和贡献度至上的地方,但其实等级往往决定了能力的上限,想到等级……他不可避免又想到了重测等级。 缇厘是向导,是觉醒者,更是一名白塔战士,渴望积累功勋,获得荣耀,是他本能的追求。自从他等级提升以来,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盲目牵绊,让他根本无暇去重测等级,但现在事状终于稍微平静一些,也可以将这件事情提上日程了。 金子哥原本还觉得区区一碗炖肉,味道能有多好,尝了一口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他咀嚼着最后一块炖肉,注意到缇厘在通讯手环上的操作,问道:“你在做什么?” 缇厘:“向医学中心提交申请检测的预约。” 金子哥精神一振,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他也期待很久了,身为小蝴蝶变化的见证人,他也很想知道缇厘现在提升到了什么等级。 他猜测至少有ss+,不知道白塔那帮人,看到这个结果会不会惊掉下巴。 他摩挲着下颌嘿嘿笑了笑。 * 医学中心。 十二楼某处偏僻的空置治疗室。 治疗室门口提前被人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隔壁仪器发出的机械声掩盖了窃窃私语,初秋微凉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为房间里带来了一丝凉意。 一只纤细的手将包装精美的礼物袋放在桌面上。 对面传来沙哑的声音:“亚亚,你只是一时冲动,我们不能这么做。” 乔亚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来又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拜托福瑞迪,就当你帮我,我知道你会帮我的,就像你今天非常忙,但一说我来了还是抽出了时间,不是吗?” “这是……”福瑞迪低下头。 青年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面容削瘦,身穿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胸前别着蓝紫色的工作人员胸章。 “福瑞迪,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我再也等不到其他机会了,”乔亚走近他,恳切地说道:“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 福瑞迪脸色微微苍白:“……这次不行,这次一定会被发现的,我,我不能把你的水母细胞带进操作室,这不合规矩,是违规的。” 他下意识握住了乔亚的手腕,那双手腕是如此的纤细洁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被折断,他又仓皇松开了手。 “冷静点,”乔亚抚摸手腕上的红痕。 福瑞迪也知道刚刚自己有点失态,看到那刺目的红色痕迹,愧疚地低下了头。 乔亚勾起嘴角,指尖挑弄着小水母的触须:“你知道的,我的小水母有隐形能力,不会轻易被发现。之前我们合作的不是很好吗?” “但这次不一样!”福瑞迪急促道:“这次你的目标是缇厘向导,你知道他多么出名吗?白塔格外看重他,我们怎么能对他下手?这太冒险了!” “……” “一旦被发现,不仅我要丢帽子,说不定你也会被关进监狱。” “福瑞迪。”乔亚深吸一口气,没想到福瑞迪这次这么难以说服,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撅起嘴唇,美丽天真的脸庞流露出一种执着神色:“你不相信我吗?真的不会被发现,如果你被发现了,那么我也脱不了干系,我又怎么会让你去冒险?” 福瑞迪:“……” “我们之前的合作一直很默契,不是吗?”乔亚天真浪漫的脸庞流露出笑意,说出的话却如毒液般让人不寒而栗:“你借着潜脑装置,将我的水母细胞植入他的精神图景,我的小水母会潜伏在他的精神图景中,趁着对方精神体休眠时偷偷蚕食对方,等到蚕食的差不多了,再刺激对方的精神体,只要让他在执行任务时随便出一个意外就行了,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我向你保证。” “但这次太冒险了,对方等级比你高那么多……”福瑞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亚亚,你一向是很冷静的,这次你太冲动了。” 听见福瑞迪还在推托,乔亚嘴唇僵硬,眼睛微微发红:“是啊,我承认之前一直都很冷静,现在是冲动了,但我也冷静不了,你让我怎么冷静?现在新闻铺天盖地都是缇厘、缇厘。因为白塔只有我和他是s+向导,那些媒体成天拿我跟他对比,你要我怎么冷静下来?他们还说缇厘有可能是更高级别的向导,林路辛也成天惦记着他,疏远我,想跟他重修于好,你知道我的心愿的……这样我还怎么当上第一夫人?” “亚亚……”看着乔亚美丽的眼眸中流出泪水,福瑞迪忍不住心疼,抬起手为他拭去眼泪。 窗外玉兰树静静摇曳着,数不清破碎的泪珠从乔亚的眼眶中流出来,一滴一滴摔碎在福瑞迪的掌心。 “所以你不愿意帮我,是吗?”乔亚可怜兮兮地问:“你害怕了吗?” “不,我不害怕,”福瑞迪说:“我只是担心这件事暴露出来,会连累你。” 他只是个c级哨兵,和乔亚相识已经十几年了,最初他们是在前线认识,当时他还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公会,执行任务时身受重伤,恰巧碰上了乔亚。 在临时搭建的治疗棚里,他就如尸体一般躺在急救床上,乔亚丝毫不嫌弃他浑身都是血污和脏水,握起他臭烘烘的手,为他疏导。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纯洁温柔的光散发出来。乔亚就是他理想中的向导。 后来他放弃了前线作战,自学医学,好在他的头脑比较聪明,被白塔医学中心挑中,乔亚一直和他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听闻他在医学中心工作,便几次让他将水母细胞植入不同向导的精神图景,以蚕食对方的精神力。 他全都答应了,因为在他看来,如果没有乔亚当时在那个破旧的战地帐篷里,他就已经死了。 他深知自己只是个c级哨兵,乔亚是s+向导,他们不可能在一起,所以能为乔亚做一点事情,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你就帮帮我,”乔亚被泪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抖,抿着湿润的嘴唇,眼神中充满渴望,直视着摇摆不定的福瑞迪,说:“不然我会难过死的,你知道,再也不会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了。” 之前有一段时间,从羁押室回来后林路辛便失魂落魄,乔亚故意灌醉了林路辛,得知了一些有关两人过去的故事,知道缇厘不喜欢医学中心,何况他又和乐瑶走得那么近,有s+治疗师作为朋友,他来到医学中心的次数就更少了,因此,这次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当从新闻上知道缇厘的等级很有可能超过了s+,他咬着指甲,内心涌起的强烈贪恋使得他再也坐不住了。 福瑞迪望着乔亚沾满泪水的美丽脸颊,同情他这段时间受到的非议和遭遇,摇摆的天平逐渐往乔亚这一方倾斜。 乔亚通过他闪烁的眼神,也意料到福瑞迪正在动摇。 他抬起眼帘,语速非常慢,咬字有一种冷凌凌的感觉:“福瑞迪,你那个只有d级能力的弟弟,当时我把他安排进入红狮公会就已经是破例了,你又总是担心他执行任务会遭遇危险……” 第108章 “如果你帮我这一次,我就去说服索罗特让他把你的弟弟调到后勤组。”乔亚甩出了最后一张牌。 本就动摇的福瑞迪睁大了眼睛。 在短暂的挣扎之后,天平两端的砝码已经彻底倾斜。 福瑞迪知道自己不该答应,但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乔亚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灿烂笑容。 他收起了一脸的悲伤,只有眼神中流露出的贪恋存在,眼角的水汽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57章 精神力测试 缇厘并不是第一次在医学中心进行等级测试, 在他刚刚加入白塔时,就来过这里一次,时隔五年, 这里的环境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门口栽种的玉兰树原本只到一层楼的高度,五年之后居然已经将近三层楼的高度, 缇厘还是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 他呆呆望着眼前这幢塔楼,金子哥先一步走了进去,没听到脚步声, 回头喊了他一声,缇厘才抬步跟上去。 里面是宽敞明亮的大厅,一群刚刚离开圣所加入白塔的哨兵们正排着整齐的列队, 在引导员的带领下,进入等候区域。 等级检测部门一向是人流量分化很大的地方,在白塔纳新的那几个月,等级检测部门最为热闹,只有提前申请才有空余的机器,而一旦过了纳新季,这里的人又会迅速减少。 孚森被控制起来后, 医学中心接受了全面的清理和调查,最近又重新面向公众开放,洁白的灯光宁静倒映在雪白的地砖上,如同月光投入井水, 寂静而皎洁。 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院长离开的影响。 三名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早早等候在大厅, 缇厘一进门,主负责人带着两位助手便迎了上来。 主负责人和助手一样都身穿白大褂,领口别着的胸牌区分了他们的身份。 主负责人胸前的胸牌是蓝紫色。 金子哥多看了这人两眼, 因为对方身形极瘦,双眼挂着青黑色的眼袋,看上去有点萎靡不振。 “欢迎您,缇厘向导,”负责人伸出手,“今天由我来为您服务,进行精神力等级检测。” “感谢。”缇厘瞥了一眼他的胸牌:“福瑞迪主任。” 福瑞迪拘谨地收回了手。 金子哥又多看了他一眼,是他的错觉吗? 总觉得这个人有点过度紧张。 但他也没有多想。 只当是这些医学研究者都比较社恐,很少与人打交道。 他们跟着福瑞迪穿过走廊。 隔着一条走廊,附近的声音非常喧闹,而他们中间则有一种沉重寂静的沉默在蔓延。 福瑞迪是因为即将要做的事情心神不宁,金子哥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十分新鲜地左右张望,缇厘则在想阿德莱德。 心思各异的几人一路沉默地到了银白色门前,金子哥留在了外面的等候室。 福瑞迪刷开了门卡,银白色光门逐渐变淡,两间布满精密仪器的房间映入眼帘。 “请进。” 缇厘走了进去,光门随之在他身后闭合,他默默打量着熟悉的环境,这里与其说是两间房间,不如说是一间嵌套的仪器室。 外间摆放着一台大型仪器,福瑞迪在仪表盘前坐了下来,一名助理走到了工作台后,而另一名助理则来到缇厘身边。 “请坐。” 对方一个指令,缇厘跟着一个动作,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请将头稍微低下一些。” 助理拿着一只细长的针管,针头扎入缇厘颈后的皮肤,那里是向导腺体分泌向导素的地方。 缇厘感觉颈后像是被蚂蚁咬了一下,持续了五六秒钟的时间,助理将一管新鲜的血液交给福瑞迪。 这管刚抽出来的血液样本,当即就被送进了检测仪器。缇厘猜想这个仪器应该是通过分析血液中的向导素和血液本身蕴含的精神力,来判断觉醒者的等级。 几分钟后,仪器发出了“嘀嘀”声音,助理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那是一种激动和兴奋的情绪,一直守在仪表台前的福瑞迪脸色则和他们截然相反。 他的心情重重沉了下去,从血液中蕴含的精神力和向导素的浓度初步判断,缇厘至少达到了ss+等级,这已经比他预想的等级还要高。 但这已经是这台血液检测仪器的极限,缇厘的等级可能远不止于此。 助理按捺着激动的情绪:“请随我来。” 缇厘跟着他走进内室,这里的天花板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中央摆放着一张金属床,上方虚悬着一只潜脑头盔,头盔则联通旁边的仪器和光屏。 他躺上金属平台,冰凉而柔软的床垫贴合着他的后背,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之前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手腕微微一凉,他瞥了一眼,看到电子手环固定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医疗床和这种检测台从未给他留过任何好的回忆,似乎每一次他都会遭受一些奇怪的待遇。但他希望这次至少能有好的结果。 只是身体被完全束缚的感觉,让他并不舒服,脑海中不断冒出一个又一个不好的念头,但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幻想。 随着潜脑装置被佩戴在他的头上,视野陷入一片暗沉。 他将这些漫无目的的遐想抛之脑后。 由于潜脑装置覆盖在他的眼睛上,遮住了他的视野,他的双眼陷入黑暗,没过多久,仪器开始运作。 他的太阳穴嗡的一响,紧接着感受到了精神图景被入侵的感觉,这就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伸入了他的头颅,在里面无序摸索翻找,试探着他的极限,这种感觉并不舒适,甚至令人有点作呕,如果他愿意,可以随时将这股能量搅成碎,但他没有抵抗,握紧双拳,忍耐着这股无形的波动在他的精神图景中制造混乱。 他已经很熟悉这种潜脑仪器的操作流程,一步一步提升波动,试探他的底线,一开始像是蜜蜂乱蛰,后来就像是针锥一般,甚至如同拿起一柄巨锤,巨锤上布满了利刺,一下又一下地砸着他的精神图景。 这是为了试探他的极限。 任何觉醒者一旦躺上这张金属床,就不再拥有人权,只是如同砧板上的鱼一般,任由操作人员不断将自己的阈值推到极限。 福瑞迪坐在金属旁边的仪器前,那里悬挂一张巨幅的光屏,他已经将输出能量的推拉杆推到高档,对缇厘精神图景施加的刺激已经远超了正常向导能够承受的阈值。但通过潜脑装置能够看到,缇厘的精神图景几乎没有遭受到破坏,这就证明依旧是在他可承受的范围内。 他回头看了一眼金属床。 缇厘握紧双拳,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颈侧淌下来。 福瑞迪都不得不有点佩服了。 两名助理站在他的身后,紧紧盯着光屏上的数据曲线,眼看着那条线直线上升一直超过了b级、a级、s级和ss级…… “这有可能吗?这股精神力已经将近sss级了。” “难怪白塔那边将我们的仪器提前更新了。不然还不一定能够承载得了。” “如果公布出去,外面会炸锅的吧。” 福瑞迪没有理会两位助理的讨论,他将手放在推拉杆上,将输出能量释放极限。 缇厘思绪一直是放空的状态,这场漫长测试持续了将近一个多小时,他的后背已经湿漉漉的,潜脑装置给他带来的折磨和阿德莱德比起来稍逊一些,但那种精神图景被入侵的不适感令他极其烦躁。 尤其是潜脑装置故意散发诱导波动,使他回想一些刺激性的画面和一些对他重要的人,导致脑海中不时划过阿德莱德的面孔,更让这股烦躁混乱,亟待一个契机爆发出来。 阿德莱德…… 诱导波动效果拔群,福瑞迪检测到缇厘的精神图景异常活跃,浑身的血液像是在沸腾一样。 短短几秒钟,图谱上的线条就越过了ss,抵达了sss,甚至如果再仔细观察,发现还在以缓慢的速度超过sss阈值向上增幅。 整个检测室此时都安静下来。 助理沉重地呼吸着,兴奋使他们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们即将见证一段新历史。 一名助理激动地有点忘我,朝着金属床的方向走了过去。 缇厘平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 他的面部几乎被前脑装置覆盖,颈部、手腕和脚踝也被电子项圈禁锢住。 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强烈不适和折磨,使得他身上几乎被汗水浸湿。衣料紧紧贴合着线条优美的身体,依稀可见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能看到缇厘颈部因忍耐而崩起的青色血管,由于下意识的挣扎,健康的皮肤与电子项圈发生摩擦留下了刺目的红痕,有一种极度病态的诱惑力。 sss向导就这样毫无防备,任人摆弄的躺在这里…… 助理似乎被迷惑一般,按耐不住想要伸手,被另一个助理及时拉住。 第109章 福瑞迪一直站在主控台前,将报告上传了上去,随后对两人说道,“你们先出去。” 两名助理以为是自己刚才出格的举动惹了主任不快,不敢反驳,从内室退到了外面。 在等候区踱步的金子哥,看到两名助理从里面进来,有一些疑惑,不明白怎么在测试的途中两名助理居然从里面出来了,回想到刚才那名负责人病意盎然的脸,他总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 但这种不安,在听到两名助理说缇厘的等级被定义为sss时,就完全变成了欣喜和激动。 在听说测试已经结束,缇厘很快就能出来的时候,他继续耐心等待。 潜脑装置完全隔绝了缇厘的感官,无论是听觉,嗅觉还是触觉,一般的觉醒者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会一无所知。 但过高的精神力让缇厘依旧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保有一丝模糊的认知,潜脑装置并没有完全隔绝他的感知。 他隐约感觉到测试已经结束了,但潜脑装置却并没有停止。 随后,他感觉到颈部疼痛,似乎有什么液体被强行注射进了他的身体。 缇厘犹豫了下,首先就是他并不知道过了五年测试的流程有没有发生改变,不知道这是不是测试的一部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反抗,在他迟疑的时候,液体已经被完全注入了进来。 液体很快发挥了自己的效果,缇厘猜到这应该是一种危险药品,像是针对精神体麻醉的特效药。 这种药品在前线被大量使用,一些濒临暴走的哨兵和他们的精神体,会被使用这种特效药。 他感觉失去了力气,连小蝴蝶也蜷缩在树枝上沉沉睡了过去。 福瑞迪似乎担心他还能反抗。又从小盒子里抽出了两管药剂,扎入他的颈侧。 “……这样应该够了,应该可以进入深度昏迷。”福瑞迪非常紧张,一直在喃喃自语。 缇厘:…… 他觉得福瑞迪应该从未用过这种药品,根本不了解它。 福瑞迪不是要让他昏迷而是要致死。 这种药剂虽然可以让觉醒者和精神体都进入深度昏睡,暂时失去意识,但福瑞迪的用药量明显太大了,如果不是缇厘身体强壮,这就是致死量。 缇厘的意识渐渐模糊、溃散,他隐约听见福瑞迪嘴里不停嘟囔着,像是在忏悔一般:“抱歉,抱歉……” 但他的精神已经恍惚,不太清醒,后面的话他听不清楚。 潜脑装置还在持续刺激着他的精神图景,在药物的双重作用下,他的晕眩感越来越重,大片扭曲虚化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吞噬着他的意识。 缇厘不知道福瑞迪究竟要做什么,但他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白塔是如此错综复杂的机器,他不应该掉以轻心,他一直都知道白塔内部存在着不见底的黑暗,那双黑色的大手太久没有向他伸来,所以他不知不觉构筑出了“安全的确信”。 如果他提前多了解一点流程,或许就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避免遭遇这样的危机,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他的意识越发朦胧,无力阻止这一切发生,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他的内心。 他感觉福瑞迪的手放在他的胸口,福瑞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注射了过多的药物,在测试他的心跳。 至少福瑞德不打算要他的命。 缇厘庆幸地心想。 药剂在他血液中流淌,药物效果扩散得更厉害了,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仅有一丝微弱的意识。 身体麻木。 瘫痪。 最后一丝意识也在昏沉中被拉扯。 “滚开……”他咬牙。 福瑞迪却松了口气,意识到缇厘还活着,但同时也意识到缇厘还有意识,甚至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瞬间就慌了。 以前做这种事的时候,觉醒者戴上潜脑头盔就不会对外界有任何的反应。因为这次要面对的是缇厘,是史无前例高阶向导,乔亚还特地交给了他药物。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着缇厘的感知被潜脑头盔隔绝时注射麻醉药物,这样就会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但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 福瑞迪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否继续按照计划行动,还是就此中止。 缇厘感觉福瑞迪似乎离他很近,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吹拂着他的胸口。他觉得十分恶寒,试图挣扎,但身体根本不听他的话,他的意识和身体似乎是断连的,而且他的意识很快也要陷入昏迷了。 短暂的犹豫后,福瑞迪决定事已至此,继续按照计划行事。 他又为缇厘注射了一管麻醉药物,因为他已经确认缇厘受得住。 用的药太多,缇厘意识也变得模糊。 见他连微弱的挣扎都没有,似乎彻底昏迷过去。 福瑞迪扭过头,将保存很好的水母细胞拿了出来,又开始摆弄潜脑装置。 到了这一步,他的动作便轻车熟路起来,毕竟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水母细胞本身就是乔亚一部分的精神体,通过潜脑装置就能够进入其他觉醒者的精神图景。 窗外浓密的阴云在天空翻涌,玉兰树沙沙作响,似乎是某种不祥的征兆。福瑞迪专心致志摆弄潜脑仪器,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差点犯了大错。”他喃喃自语:“忘了将拉杆回归原位,仪器持续释放刺激波动,水母细胞可承受不了这个能量。” 一切都准备就绪,他却忽然发现仪器嗡嗡作响,潜脑头盔居然自动升了起来。 他忍不住骂了两声,走近查看,发现墙上一部分的线路居然被切断了,噼里啪啦冒出火星。 “这是怎么回事?” 汗水从额头渗下来。 一道低沉、冰冷,如同冰沙般透着冷意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认为呢?” 福瑞迪来不及反应,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缓缓低下头,只见冰冷的刀尖贯穿了他的心脏,他浑身痉挛般颤抖,随着长刀被抽出,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摔落在地。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了出来,福瑞迪视线上移,只看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靴伫立在他身后。 缇厘精疲力尽,几乎陷入恍惚,当潜脑头盔脱离的一瞬间,勉强集中一丝意识。 当看到福瑞迪一头栽倒,以及他身后持刀的熟悉身影时。 猝不及防睁大了眼睛。 他想要抬起手,但没能做到,脑袋嗡嗡作响,头无力耷拉在枕头上。眼睁睁看着男人走近,冰冷的皮革手套摩挲着他的脸颊,是如此的真实,他想要咬住舌头,来确认一切是否真实,但他连咬舌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喘不过气来,瞳孔渐渐涣散。 “……可怜的小豹子。” 那道怜悯的声音低叹。 恍惚间,他的意识模糊、溃散,努力想要看见眼前的场景,但一切都变得虚化朦胧,大片的黑色渐渐占据他的视野。 意识也终于渐渐被吞没,在昏迷之前,他唤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阿德莱德……” 第58章 违禁品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距离两名助理出来,也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金子哥心情越发忐忑。 按照助理刚才的说法, 测试已经结束,但时间过去这么久, 里面都没有动静。 这令他心底催生出越来越多的不安。 等候区是一个雪白的空间, 摆放着几张沙发,由透明玻璃隔开,洁白的灯光照射在纯白的方形地砖上, 从墙壁到地面干净雪亮,金子哥一开始在沙发上坐着,后来坐不住了。 在等候区来回踱步。 此刻他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喜悦, 只剩下了担忧。 终于眼看又过了半个小时,他实在是等不下去了,要找到那两名助理,让他们把门打开。 两名助理心里也在嘀咕,也觉得两人早早就应该出来,但他们也没有开启房间的权限,便劝金子哥再等一等:“有可能是福瑞迪主任和缇厘向导正在聊天。” 金子哥直觉不可能。 如果是缇厘状态正常的时候, 也许有这种可能性,但缇厘最近状态并不正常,和他们说话交流都很少,不可能和福瑞迪聊这么长时间, 这令他心底那股不安更重了。 他也不了解谁还有打开测试室的权限, 但他知道医学中心受到白塔的管束。 便直接联系了乐瑶。 乐瑶一听事情经过,也觉得蹊跷,一般精神力测试都会在两个小时内结束, 听金子哥的说法已经超过了四个小时,这并不正常。 “别担心。”她温柔安抚道:“我通知有权限的负责人过来看一看,可能需要十几分钟,我也马上赶过来。” 金子哥稍微松了口气:“谢谢。” 很快,一名有权限的副主任赶到,金子哥迅速来到他的身边。 “我觉得你想多了,”副主任将磁卡对准感应装置,笑着说:“他们很有可能是在里面聊天忘了时间……” 第110章 话音刚落,光门慢慢变淡消失,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像是血的味道。当看到眼前的场景,所有人都愣住了。 缇厘躺在金属床上,脖颈、手腕和脚踝依然被电子环束缚着,正处于昏迷之中,而福瑞迪则面朝下倒在地上,白大褂几乎都被鲜血染红了,血从他的身下一直流到门口,原本洁白的地面都被褐红色的血迹涂满。 面前的场景过于惨烈,尤其是两名助理,明显被吓到了,在场的几个人谁都没敢先动作。 光门开启的声音惊醒了缇厘,他勉强振作起来,撑开眼皮,看到金子哥大步朝他走过来。 金子哥尝试掰开缇厘身上的电子环,但满头大汗也没能掰开,电子环是特殊材料打造,强度是普通材料的十几倍,就是为了防止觉醒者挣脱。 他气急,朝愣在门口的几人喊:“还不打开?!” 两名助理如梦初醒,匆忙在主控台上操作一番,电子环这才松开。 缇厘感觉金子哥把他扶了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金子哥低头检查了一下缇厘的身体,发现他的皮肤上多了许多斑驳的红痕,尤其是颈侧几个细密的针孔尤为刺目,那片皮肤透着青紫。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注意到地上散落的药盒和翠绿色的针管。 他瞬间动怒:“你们还给他注射药物!” 助理们也看到了那盒不知名的药物,吓坏了:“这,这不是我们做的……” 不等金子哥追问,两个人倒豆子一般把刚才经过说了出来。他们就是正常的进行精神力测试,至于药物他们完全不知情。 金子哥骂了一句,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情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联系急救人员,为缇厘检查身体。 副主任完全不见刚才信誓旦旦的样子,小声道:“我联络急救人员,他们马上就到。” “总算做了一件好事。”金子哥讽刺。 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乐瑶和法兰克带领着一众大部队也恰好抵达。 当看到两位出现在新闻里的领导出现在这里,两名助理面面相觑,脸色灰白,都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 缇厘被金子哥扶起来,他低吟一声,脑袋像同时被揍了几十拳一样。 他被注射了太多的药物,头脑仍然处于眩晕中,只觉得身体一会儿发凉,一会儿发热。眼前也是一阵黑一阵白,金子哥和乐瑶的声音非常模糊,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努力回忆之前的情景,只模糊记得自己被福瑞迪注射药物后陷入了危机。 后来阿德莱德出现杀死了福瑞迪。 阿德莱德…… 那应该又是他的梦,亦或是过度想念产生的幻觉。 缇厘被搀扶着走下金属床,当他看到地上福瑞迪的尸体时,瞳孔骤然缩紧。 福瑞迪的尸体和他幻觉中的姿势一模一样,那么他看到阿德莱德还会是幻觉吗? 不…… 说不定,现在他也正处于幻觉中。 缇厘分不清自己清醒了几秒钟还是几分钟,金子哥和乐瑶的声音如同远方的海浪拍打在他的耳畔,又像泡沫一般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听见窗外树枝摇动的声音,随后被送入紧急医疗车。 他被平躺着放在金属治疗架上,被送入了检测仓,视线又陷入一片昏暗。 他慢慢闭上眼睛,意识又模糊起来。 再醒过来,一时间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他睁开眼皮,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俯身,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下意识抬起手,紧紧抓住那个人的手腕。 “阿德莱德!” 金子哥吓了一跳,东张西望:“什么阿德莱德?在哪里……” 缇厘松开手,意识到自己又把金子哥看成阿德莱德,他捂着额头,发现额头的凉意来自冰贴,刚才金子哥应该是来为他更换冰贴的。 “……抱歉,我看错了。” “你吓我一跳。”金子哥拍拍胸脯,进而又是一喜:“你终于醒了!” 缇厘用手肘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看环境似乎正身在医院病房,窗帘一半敞开,一半拉上,屋外层层叠叠的阴云使得光线几乎透不出来,房间里依然十分昏暗。 病房楼层很高,能够看到外面密布的建筑群。天空灰蒙蒙,地面则是一片雪白,有一种莫名的压抑。 他恍惚地收回视线,望向自己的双手。 握紧后又慢慢松开。 不知道是不是被注射了太多违禁药物的缘故,再加上他状态一直都恢复得不是很好,一时分不清现在是做梦还是现实。 “在想什么呢?”金子哥问。 缇厘沉默了两秒,嗓音沙哑:“现在是梦吗?” “……”金子哥又撕开一包冰贴,狠狠往他额头上贴了一张:“你觉得呢?” 猝不及防的冰凉让缇厘呆了呆,“……不是梦。” “对咯。” 缇厘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向窗外,他的视线没有焦距,漫无目的地落在遥远的某处。他听见门开合的声音,金子哥到外边倒了两杯水,递给了他一杯。 “谢谢。” 金子哥继续在病床边坐下来:“福瑞迪对你做了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缇厘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药物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他几乎喝不出水的味道。 但他并不在意,只是在脑海中静静回忆当时的场景,细细分辨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觉。 “他给我注射了药。” 权衡后,他选择了一个可能是真实的信息。 说出这句话后,他观察金子哥的表情,以确认这件事情是否是真实。 “是的,我在地上看到了摔碎的药剂,”金子哥验证了它的真实性。 缇厘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玻璃杯上,水面倒映出他空洞茫然的瞳孔,他举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舌头依旧是麻木的。 金子哥继续道:“其实一开始,我们不能确定给你注射药物的人是福瑞迪还是其他人?乐瑶让人第一时间对盛放药物的安瓿瓶进行指纹检测,发现上面只有福瑞迪的指纹,结合他在动手之前要求两名助理先行离开,说明给你注射药物的就是福瑞迪。” “他死了吗?”缇厘忽然问。 金子哥:“福瑞迪吗?” 缇厘点头。 实际上他大可以不必这样小心翼翼试探事件的真实性,可以直接向金子哥坦明,现在他分不清楚现实和幻象,但他不想让金子哥再过多为他担忧。 “死了,透透的。”金子哥两手一摊:“现在问题就是弄不清楚是谁动手。” 事实上,当时将缇厘送往急救车后,金子哥留下来和乐瑶以及法兰克聊了这件事。 福瑞迪的心脏被贯穿,那是他的致命伤,初步判断是金属长刀,但佩戴金属刀的觉醒者不计其数。 他们首先排除缇厘杀死福瑞迪,毕竟大家进来的时候都看到了,缇厘的手脚一直都被电子环束缚着,而且还被注射了大量的违禁药物,几乎神志不清,根本没有行动能力。 “你有看到是谁动手的吗?”金子哥问。 他只是随口一问,以为缇厘会说不知道。然而却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阿德莱德。” “……什么?” “阿德莱德。”缇厘重复。 金子哥差点被水呛到,咳嗽一声:“我不是问你现在在想谁,而是问谁动的手。” 缇厘:“我知道。” 金子哥:…… 如果现在福瑞迪还活着,自己一定会揪着他的领子把他胖揍一顿。 眼看着之前缇厘的状态就不正常,现在被注射了违禁品后病情变得越发严重了。 他转移了话题:“除了这个谜团,还有另一个疑惑点……不清楚福瑞迪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过整个精神力测试室目前已经被封锁起来,由第三军团和第四军团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关于这点他是不担心的,毕竟缇厘现在可是白塔的名人。各大新闻板块都在报道的人物,白塔还指望着他呢,肯定会严厉彻查这件事,给他们一个交代。 无论福瑞迪是谁指使的,背后的这个人都要倒霉了。 “……”缇厘不怎么关心地点点头。 通过金子哥的态度,他判断阿德莱德的出现又是他的幻觉。 但真的是这样吗? 大脑角落里堆积着违和感,以及难以名状的困惑,他昏迷之前就看到福瑞迪以那种姿势倒在地上,醒来之后,依旧是那样。 那不可能是梦吧?更不可能是幻觉。阿德莱德的身影是如此的栩栩如生。微风从窗口吹拂进来,血腥味也随之蔓延开来,阿德莱德甚至为他杀死了福瑞迪,缇厘恍惚地想着,这怎么会又是他的错觉呢? 他记得那声音,气味,挥刀的姿势,当阿德莱德走近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像是秋天凋零的枯叶落在金黄色的植被上散发的气息,如此鲜明而生动。 第111章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扫视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身上依旧穿着自己的衣服,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银白色小匣子。 东西并没有被拿走。 所以……真的又是他昏迷前的幻觉吗? 那晚的枪声犹在耳边,刹那间,他脑海中出现了当时的场景。他扣动扳机,鲜血从阿德莱德的胸口涌出来。阿德莱德仰面倒了下去。这惨不忍睹的一幕历历在目,就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是的,阿德莱德已经死了。 时间来到中午,小米提着午餐来到病房,他把另一半窗帘也拉开了,一丝微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洒在窗前的小茶几上。 小米将四菜一汤从保温盒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有红烧排骨,拍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蒜泥西兰花和紫菜蛋花汤,既有肉制品,又有纤维素和蛋白质。 “今天午餐还蛮丰富的。”金子哥搓了搓手。 “那可不!”小米说:“友情提示,今天的四菜一汤都是我亲自做的。” 金子哥捧场鼓掌。 缇厘也摸摸他的头,虽然缇厘偶尔独居时也会做一些菜,但味道都是勉强能吃,手艺并不算有多好,眼前这几道菜色泽诱人,满屋飘香,说明小米明显是下了功夫的。 “嗯,”金子哥刚夹了一块排骨,就对他竖大拇指:“真不错,很软烂入味。” 小跳鼠都非常捧场,小爪子捧起一朵西兰花,啃得津津有味。 小米得意地笑了笑,给缇厘夹了一块:“缇厘哥也尝一尝。” 缇厘其实感受不到饥饿,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在酒店的那段时间,只能感觉到时间在渐渐流逝,却对饥饿和疲惫没有明确的知觉。 但他不想辜负小米的好意,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药物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他尝不到排骨的味道,舌苔也是麻木的。 “怎么样?”小米一脸期待。 缇厘:“很好吃。” 小米笑得很开心。 在吃完小半碗米饭后,缇厘就觉得无法下咽。 他放下筷子:“我去一趟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缇厘撑着洗手台,呆呆地看着镜子,发现自己的状态真的很糟糕。 前两天脸颊上刚多了一点肉,现在又没了,脖颈皮肤青青紫紫,领口也是揉得皱巴巴的,他为什么会这样?缇厘脑海中冒出疑问。他究竟为什么会状态这么糟糕?为什么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他要被这样牵制到什么时候……一股勃然的愤怒又涌了上来,他浑身发抖。 他将手伸到水龙头下,用凉水泼洒着面颊。 当他再次抬头时,瞳孔颤了颤。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镜子,镜中修长高挑的身影站在他的身后。 一双冰凉无机质的绿眼睛,正欣赏着他如同受惊小动物般浑圆的眼睛,冰凉的皮革手套缓缓贴上他的面颊。 缇厘呼吸发抖,下意识后退两步,却恰好撞进了对方的怀里,后背贴上对方的胸膛。 “杀死你的英雄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双狭长的绿眼睛微微弯起,他甚至能感受到阿德莱德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 “就快了,小豹子,就快了。” 缇厘一动不动,就像被钉死在墙上的蝴蝶,微微发着抖,无法挣扎,也无法反抗。 不,不对,这不是他……这不是阿德莱德,是他的幻觉。 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缇厘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镜子里的身影果然消失了。 他如同溺水的人忽然浮出水面,混乱急促地呼吸,当感觉到脚下湿漉漉,瞳孔再次聚焦,才发现水龙头一直没有关上,水哗哗流出来。 他立刻关上了水龙头。 缇厘担心水流的声音引起金子哥的注意,稍微听了一下,发现金子哥正在跟小米聊天,并没有注意到洗手间。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慢慢平息呼吸,随后推门走出来。 金子哥抱着手臂问:“什么药物?” “名称我还不知道,但黑市上都称之为小蓝瓶。”小米手里捧着一只苹果,一边削一边说道:“但据说可以遗忘一些事情。” “我也是偷偷打听才知道,一些在前线作战的士兵得了ptsd,就会用到小蓝瓶。” 见缇厘走了过来,小米兴致勃勃问:“缇厘哥想不想试一试?” “不。”缇厘声音平静:“我不想忘记。”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忘记阿德莱德,也不想忘记与他相关的一切,那些追随、崇拜、羞辱和憎恨如同火焰一般在他的心中燃烧,但无论有多么羞耻和痛苦,那些都是他的一部分,构成了他的人格,他不要忘记这些。 而且一想到忘记阿德莱德,他就有一种喘不过气来、感觉要被折腾疯了的感觉。 “在黑市上流通的药物最好不要使用。”金子哥也比较反对,但他反对的是从另一个角度:“太不安全了。” 小米撅嘴:“我只是想着,如果把一切忘却的话,痛苦和矛盾就都没了,如果不记得的话,这些事情就当做没有发生,心情肯定轻松很多嘛。” “不……”缇厘呢喃:“无论恼恨还是痛苦,都是阿德莱德教给我的,我不可能忘得掉。” 面对这种状态的缇厘,金子哥满脸忧心,眉毛拧得都要打结了。 小米觉得气氛过于沉重,于是转移话题,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缇厘哥,今早白塔特意召开发布会公布你的检测结果了,这可是爆炸性新闻!” “发布会?” 小米知道缇厘向来不太关注这些,便从通讯手环上调出了最新的报道,一道淡蓝色的投影浮现在空中,他眉飞色舞:“新巨星缇厘,喜欢这个称呼吗?” 【导语·白塔最新信息】因最近第十八区生物潮而备受关注的缇厘向导,经孚森医学中心权威机构精神力检测、白塔研究所专家联合认证,被测定为首例sss精神力等级向导,其精神图景强度、精神力能量指数均打破已有体系的极限。 “sss是目前前所未有的等级,根据研究所的研究,向导公认的能力是疏导和抚慰哨兵,但这次面对生物潮的入侵时缇厘向导所展现出的能力,则完全颠覆了大家对于向导的概念,正如同白塔之前所公示的危险等级,这次十八区爆发的生物潮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监测站将这次生物潮的危险等级定为一级高危,而正是这样的危机关头,缇厘向导却找到了破解之法,他让我们看到了向导更多的潜能,sss级向导拥有影响畸变生物的能力。接下来,让我们听听觉醒者协会的会长薇芮丝有什么想说的?” 法兰克简单说完之后,镜头转向了他身边坐着的女性,她面带微笑,双眼平和地直视镜头。 她轻轻抬起指尖,示意大家跟随她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屏幕。 缇厘发现屏幕上的影像有点眼熟。 傍晚云霞如血,一轮硕大的红日悬挂在天空中,数不清的巨大畸变生物伫立在地面,过于庞大的体型使得摄像机都无法完整拍摄,畸形丑陋的脊背从镜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细长的节肢是如此让人胆寒,而小蝴蝶却是如此的渺小,直到它不断繁殖形成蝴蝶群,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变异体,一头又一头的倒下来,周围的人爆发出了欢呼,这些哭泣、喜悦的声音极富渲染力,让看视频的人很容易带入其中,体会到当时绝望、再喜逢生路的惊喜。 直到夜幕悄然降临,星子点缀在夜空中,蝴蝶群宛如银河一般,从远方汇聚而来,摄像机也一路摇晃,似乎是战地记者扛着镜头跟随着蝴蝶群。 灯火昏黄,夜幕四合,一道人影站在明昏交界之地,万千银河交汇于指尖。 当时居然有战地记者藏身在救济区,将那时场景拍摄了下来。 “sss级是前所未有的等级。”薇芮丝说,“根据最新的研究报告,我们可以推测3s的精神强度是s级的178倍,正如缇厘向导在十八区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他当时的精神能量所覆盖的范围超过了半径653公里的面积,打破了哈兰博士曾经创造的216公里的纪录,并且从一定意义上也颠覆了我们固有的理论,也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向。” “是什么样的新思路和方向呢?”有记者忍不住问。 “首先,曾经学界公认s+即为向导精神力的阈值极限,缇厘向导在最初检测时便是s+级,之后随着执行任务等级也发生了提升,因此协会与研究所会将向导精神力的成长作为新的课题和研究方向。” “其次是战略革新,缇厘向导精神力可以大面积覆盖前线战场,这使得一些新的作战方式成为了可能,目前白塔研究所已经向觉醒者协会提交了十几份提案,我们也将积极配合白塔进行跟进和研究,可以透露的是,sss级向导诞生会使美拉迪亚市更加安全……”薇芮丝会长在尾声致辞中强调:“这不仅是个体的觉醒,也是人类精神潜能的觉醒。” 第112章 官方直播切片到此结束。 金子哥扫了一眼播放量,只是早上刚刚发布的视频,现在已经破八位数浏览量了。 数据还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小米其实基本上把有关的新闻都扫了一遍,发现有一些新闻频繁提到阿德莱德,毕竟缇厘不仅是sss级的向导,还和阿德莱德精神共振。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拿出来都是石破天惊的新闻,偏偏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可想而知这曝光有多大。 现在新闻热搜榜上最受人关注的两件事,一个是阿德莱德的现身,虽然有视频为证,然而后来阿德莱德就不知所踪,所以现在开始有人怀疑这些视频的真实性。 而另一件事就是白塔公布缇厘的精神力等级,简直就像是往燃烧的木柴上又泼了一瓢油,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现在全世界都称缇厘哥为新英雄。”小米美滋滋地说:“哥现在是超级巨星了!” 缇厘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不语,他曾经也有心愿,那就是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英雄,每个白塔战士都有这样的心愿。 现在这个心愿忽然成真,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高兴,因为他清楚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那就是他成为sss级并非偶然和巧合,而是阿德莱德有关。阿德莱德改变了他的身体,才使得他的身体能够承载过量的精神力,而改造的过程……他也不愿意再去回想,也无法与旁人诉说。 缇厘本想附和小米两句,但到嘴的话还是堵塞在了他的喉咙。 最终没能说出口。 好在小米似乎也没有在意,而是在嘟囔:“也不知道林路辛看到这个新闻气没气死。” 之前小米和金子哥聊天的时候,无意间得知缇厘现在虽然隶属于第十军团,但不再是随军向导,林路辛居然换了另一个向导来取代缇厘哥,他生了三天气。 现在他得意地翘起嘴唇,甚至哼起了小曲。 缇厘唇瓣微启,最终还是没有解释什么,其实事情和小米所了解的并不一样,但他不想让小米接触那些阴暗残酷的事,知道的越多,就会卷入越多不好的事情,就像他一样。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他想小米应该会理解他的。 他和金子哥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时间一旦度过中午,好像接下来的时间就会走得很快,送走两人后,病房里似乎一下安静下来。 缇厘就那样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指尖把玩着银白色的收纳匣,就这么平静等待明天到来。 如果阿德莱德还活着,一定会来找他的。 他如此笃定地想着。 第59章 斑鬣狗之死 天幕中的星子渐渐淡去, 皎洁的月光隐去身形,在一轮红日升起之前,淡淡的天光已经从天际线浮现出来, 光线穿透雾霭平等地落在每一寸洁白的建筑物之上。 缇厘向来不喜欢病房这种地方,在确认自己身体状态稳定后, 便办理了离开手续。 他在医院门口碰到了金子哥, 两人一起坐轨道车回到酒店,缇厘打算把酒店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拿到自己的新宿舍。 清晨的雾是白色的, 透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凉意,他和金子哥坐在轨道车,此刻街道还十分寂静, 连车里也没有多少人,他从对面玻璃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脸,昨夜他在窗边坐了一整夜,几乎没有阖眼,但好在眼底没有青黑,看不出疲惫。 下车时,突如其来的阳光非常刺激, 他闭了闭眼,稍微适应了一下光线。na酒店的招牌映入眼帘,分明只是阔别几天,但他却觉得时间隔了几个月那么久。 好像每次进入酒店都会怀揣着不同的心情。 他跟着金子哥穿过平坦的走廊, 脚步落在地毯上, 发出轻微的响声,之前和德莱尔在这里边走边交谈的事情分明就发生在上个月,对于他来说仿佛相隔一个世纪。 随着距离德莱尔曾经居住的房间越来越近, 他的脚步也越发沉重,直到走过那扇门,脚步才重新轻快起来。 刷开门卡,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以后继续留在第十军团吗?”金子哥看着他收拾酒店里的东西,忽然问道。 缇厘顿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不。” 以前他留在第十军团是为了接触白塔的机密资料,方便寻找事件的真相,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曾经想知道阿德莱德死亡的真相,但事实是阿德莱德并没有死,而是在酝酿更大的计划。而他的故乡——瑞贝特小镇的真相,短时间似乎也无法得到有价值的消息。所以他现在没有必要留在第十军团。 金子哥默默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他推开了窗户,凉风卷走了指尖的烟灰。 “那你有什么别的计划?” “白塔联络我,给了我三份提案,有关于军衔授予、战略规划和需要配合的实验,”缇厘说:“可能以后会接受白塔指挥所直接委派的任务。” 金子哥点了点头。 他倒是不担心白塔要求缇厘配合一些非人道的实验,毕竟缇厘可是白塔的珍贵资源。 自从阿德莱德进入大天坑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中,十三年来,白塔的威望也不复当年辉煌。尤其是索罗特红狮公会在吞并了许多公会之后,近些年已有赶超白塔的趋势,好不容易盼来sss向导,他们不可能对这么个宝贝疙瘩做非人道的实验,这太愚蠢了。 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缇厘目光注意到客厅角落里的小盆栽。 他始终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植株,只知道是蕨类植物,这种植物比人类聚落的历史发展还要悠久,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数万年,生命力顽强,似乎在任何环境都能生长。 小盆栽根茎纤细,叶片细腻而翠绿,一端圆润,一端尖细,宛似水滴。即使他这段时间没有花心思照顾,依旧生机勃勃。 缇厘想到最初见到这小家伙,叶片卷曲,整根植株拳曲成一小团躲避火焰,让他的心底一片柔软,即使是如此微渺的小生命,也依旧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顽强挣扎着。 他蹲了下来,指尖轻触叶片,皮肤一片湿漉漉的触感。 金子哥抽完了烟,随手将烟头扔进垃圾桶,走了过来。 “怎么了?” “叶片……湿润的。”缇厘说:“有人浇过水,难道是阿德莱德……” “是我浇的。”金子哥说。 “你?” 金子哥点头。 缇厘和他对视了两秒,垂下眼睫,头缓缓低了下来。 心底刚刚燃起希冀的火苗又被掐灭,他的目光落在小盆栽翠绿的茎叶上,想起和平之家那片郁郁葱葱的花圃。那片被孩子们用爱和心血浇灌的土地已经不复存在,灾难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临,也不知道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有些事情就是发生得那么突然,也许他应该试着接受阿德莱德的死亡……他应该……他断断续续的想着这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金子哥看着病情越发严重的好友,忍不住拍了拍,拥住他的肩膀。 “一切都会过去的。” “嗯。” 缇厘应了一声。 他们把酒店里的东西搬到了h-209,小盆栽也搬了过去,但依旧不足以把房间填满。 这里太大,也太空旷了,一个人住很难为这里增添生活气息。原本在小宿舍塞的满满当当的物品被搬过来之后,也几乎没有存在感。 “真旷啊。”金子哥叉腰感慨。 缇厘淡然点头,他望向窗外,巨幅的落地窗似乎能将整个天空容下,天空是如此无垠又宽广,只是浓云仿佛更密集了。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随时都会拧出水来。 实际上这些天他的心情一直都很平静,但他清楚,这种平静只是一种虚伪的和平。因为阿德莱德的死亡和频繁出现的幻象,他的精神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有可能被扯断。 他淡淡道:“其实我只要有一扇看得见晴空的窗,一个小屋子,就够了。” “你愿望太朴素了,住大房子不好吗?”金子哥说。 缇厘发现他频繁查看通讯手环,便问:“你有其他的事情吗?” “不,是小米,”金子哥说:“他听说我们把东西都搬过来了,也想来看一看。刚才他说到快到白塔门口了。我让他到了告诉我,但到现在也没收到他的信息。” “他走哪一个门进?”缇厘问。 “f门。” 正好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他们便一起动身前往f门。 远远的,缇厘听见了斑鬣狗的吠叫声,看到十几名哨兵像流氓一样团团围住了小米,带头的男人体格高大,面部生着浓密的胡须,正是甫盖列夫。 斑鬣狗咬住小米的外套,晃着脑袋左摇右拽,锐利的牙齿将外套几乎咬成破烂,衣服上布满洞口,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滚!滚开!别……呜,别过来!” 第113章 小米被吓坏了,金子哥从未见他哭得这么厉害。。 小米手里原本提着袋子,里面装满了刚做的早餐。有包子,糕点,还有汤,现在撒了一地。 哨兵们见小米哭得如此软弱,都发出嘲讽的笑声。甫盖列夫故意训斥他们:“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哨兵们顿时不敢笑了。 甫盖列夫却又话风一转:“咱们小米哭得多好看啊。难怪在黑市上能拍出那么高的价格。” “是黑市上的货?”有一个哨兵起哄:“哥几个能不能也一起玩一玩?” 小米哭得更厉害了,他几次都想逃开,但斑鬣狗紧紧咬着他的衣服,哨兵们又挡着他的路。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滚开呀!” 斑鬣狗吠叫声和小米的哭泣声随着风荡出很远的距离,一些路过的哨兵遥遥投来目光,但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全都无视了这里。 哨兵欺负普通人的事情时常发生,可以说是屡见不鲜。 而这也恰恰是觉醒者最为割裂的地方。 觉醒者需要保护普通人,同时又在心底轻视普通人。如果是在前线,他们发现了受伤的普通人一定会救助他们。但在这种场景下,却偏偏没有一个哨兵愿意施以援手。 “普通人就是软弱。”甫盖列夫讥讽:“看来跟着缇厘也没办法锻炼你的胆子。” 小米被他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头发凌乱,沾满了地上的泥土和汤汁,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脊背颤抖着,偶尔发出微弱的啜泣声,看起来是没有力气了。 “啪。” 缇厘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天,一直维持着的,紧绷的那根弦断裂了。 “缇厘向导……” 正嘻嘻笑笑的哨兵们,看到了缇厘,察言观色,立即收敛了笑容。 甫盖列夫疑惑地“嗯”了一声,也转过身来。 缇厘看着甫盖列夫脸上挂着他所熟悉的傲慢表情,又看了看小米泪流满面的脸。 他知道甫盖列夫为什么为难小米,当时他从黑市把小米救出来,让甫盖列夫从此被黑市拉黑,甫盖列夫本身又很瞧不起普通人…… 他记得很早之前听过一个传言,甫盖列夫把一个不小心在床上抓伤他的情人掐死了,白塔是不痛不痒给了一个警告处分,因为甫盖列夫是s级哨兵,高等级的觉醒者总是享有特权。 这是一条人人默认的潜规则。 他突然觉得很好奇,要是他杀死了甫盖列夫又会怎么样? 小跳鼠从金子哥的肩膀上一跃而下,摆出凶猛的进攻姿势驱逐了斑鬣狗。 金子哥脱下外套,披在小米肩膀上,遮住了他被咬的破破烂烂的衣服,“没事吗?” 小米扑在金子哥怀里嚎啕大哭,断断续续抽泣着:“我……我好害怕……好怕啊……” “没事了没事了,”金子哥揽着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安慰他。小米两条胳膊紧紧抱着他的颈子,肩膀不停地抖动,哭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把刚才压抑的恐惧全都哭出来。 金子哥一边安慰他,一边往缇厘那边看。 哨兵们一脸茫然,缇厘掏出柯尔特,枪口压住甫盖列夫的额头。 甫盖列夫很有眼力见地举起了双手,但他不认为缇厘会真的开枪,依旧是一副傲慢的态度:“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会那么生气吧?不会为了一个普通人就……” 缇厘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只是一枪太便宜他了。 指尖倒转枪柄,将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额头上。 额头被砸出一个豁口,甫盖列夫痛得栽倒在地上,抬手捂住了伤口,血水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只觉得自己的颅骨都被砸裂了。 他抬起头刚骂了一句,缇厘就又把枪托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甫盖列夫想要反抗,但小蝴蝶钻进了他的精神图景,蝶翼掀起巨大狂风,只是一个呼吸之间,就摧毁了他的精神图景。 刚才还非常猖狂的斑鬣狗也呜咽着满地打滚。 精神图景被摧毁的痛苦没有人能忍得住,他痛得大叫一声,抱头躺在地上翻滚。 其他的哨兵们都吓坏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缇厘拽着他的头发,把甫盖列夫的头抬了起来,粘稠的血从额头和后脑勺淌下来,甫盖列夫大半张脸上都被血涂满了,鼻涕和眼泪像失禁一样淌下来。 “你觉得刚才你做的事情有意思吗?”缇厘平静地说:“现在比刚才还有意思,对吗?” 甫盖列夫疼得浑身都在颤抖,大口大口喘气,根本无法回应。 “真可怜……我可爱的甫盖列夫。” 缇厘模仿着阿德莱德的语气,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蛋,见甫盖列夫恐惧地睁大眼睛,缇厘就忍不住笑了,甫盖列夫居然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都说疼痛是驯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看来真的是这样,他扭头看向一边打滚的斑鬣狗,与他对上视线,斑鬣狗夹紧尾巴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 果然,无论是对付畜生,还是畜生一样的人,武力都是最好的对话手段。 甫盖列夫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图景正在崩溃散,颅骨也被砸裂了。疼痛使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睁开染血的眼睛,颤抖地说:“我错了……我错了……我……” 他声音模糊沙哑,几乎变调。 新鲜的血液从额头上流下来,混合着被稀释后的涕泪,一缕一缕垂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滩血水洼。 甫盖列夫撑开眼皮,血水流淌到他的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野。他只看到阴云翻滚的天空,太阳隐没在云层后方,远处古老树木的身影露出一半,似在俯瞰他,细小的灰烟在空中飘飞,而缇厘也在俯视着他,仿佛随时都可能将他碾碎。 他意识到自己身体在衰弱,翻来覆去地道歉,语气恐慌:“求求你……求求你……帮我喊急救车……” 缇厘厌烦地看着他抓住自己衣服的那只手,他对满身是血,一直求饶的甫盖列夫非常失望。甫盖列夫现在经历的疼痛算什么呢?是如此微不足道,但他居然连这点疼痛都忍耐不了。这样还能算作觉醒者吗? “疼痛会使人成长,甫盖列夫。”他用教育一般的口吻说道:“你还需要忍耐。” 金子哥开口:“缇厘……” 小米也停止了哭泣,小心翼翼地探头望过来,不敢发出声音。 甫盖列夫呆呆地看着缇厘冷漠的眼睛,喉咙里溢出咯咯的低吟,狼狈地缩成一团,他也感觉到了,缇厘冷漠得根本不正常,分明精神状态有问题。 “普通人……向导……都是肮脏的烂货,咯咯,林路辛、阿德莱德……要是我早点……也能尝一尝你。” “说不定你现在就在我身子下面咯咯……” 每说一句话就一口血溅出来,甫盖列夫显然是破罐子破摔了。 小米早就不哭了,又被这些话气得跳脚,缇厘倒无动于衷,心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揪起甫盖列夫的后脑勺,那里本来就被砸了个血洞,疼得他呲牙咧嘴,缇厘平静地又给了他面部一拳。 一拳打得甫盖列夫大脑嗡嗡作响,血从他的鼻管里流下来,甫盖列夫无法呼吸,只能大张嘴巴骂道:“娼妓!烂货!” 又是一拳,这次是落在他的眼睛上。 甫盖列夫发出凄惨的嚎叫声,他的眼球破裂了,咬牙切齿:“**烂的……” 话音未落,他的另一只眼睛又挨了一拳,这下他两只眼睛都坏了,疼痛使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脸被鲜血、鼻涕和唾液涂满,缇厘淡淡注视着他的脸,如果他再发出一丝声音,打算把他的鼻梁骨折断,可惜甫盖列夫闭上了嘴。 甫盖列夫趴在地上,捂着脸,似乎在摸索自己被打碎的鼻骨和破裂的眼球。 缇厘举起了柯尔特,对准了他的脸。 甫盖列夫的面孔,尤其是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虽然他早就已经破罐破摔,但当真面临死亡的恐惧,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他哭了。 “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我真的意识到了,再给我一个机会,拜托……” 他挣扎着想要跪起来,疼痛使得他像蛆虫一般在地面扭动着,一边扭一边求饶,眼泪混合着鼻涕从脸上淌下来。 说话时,他张着嘴,露出满口染着血的牙齿。 “愚蠢的甫盖列夫。” 缇厘平静地说。 “砰!” 温热的液体飞溅到他脸上,沿着鼻梁缓缓淌下,缇厘抬起手,擦去鲜血,重新站了起来。 周围过分的安静,有的哨兵甚至打了一个寒噤。 在天空中翻滚的阴云愈发浓密了。一团团积雨云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微闷的风在空气中荡漾开来,血腥味浓烈得让人无法呼吸。 其他哨兵们不敢说话,也不敢走动,担心下一个就轮到自己,金子哥和小米不敢吱声,则是因为,这一刻缇厘的表情尤其陌生。 第114章 这时,负责维持秩序的第二军团支队匆匆赶过来。 “维安队,”哨兵们见到维安队到来纷纷松了口气:“你们终于来了。” 缇厘抬眼望去,维安队穿着统一的第二军团的银灰色制服,都是一些年轻面孔,负责带领维安队的队长制服更显眼一些,左臂上套了一只袖章,看上去年龄比其他人大一些。 “白塔内部禁止互相斗殴,相互伤害,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敢接话。 维安队长又问:“这个躺在地上的人是谁?”甫盖列夫肿得跟馒头一样,面目全非,他几乎辨认不出来。 “是……第十军团副队长甫盖列夫。”终于有一名哨兵怯怯道。 甫盖列夫也是一个经常惹是生非,在维安队黑名单上的人。 维安队长蹲下来,试探了一下甫盖列夫的呼吸,随即吸了口气:“他已经死了。” “是谁动的手?” 缇厘刚准备回答,小米就抢先一步,他故意一边抽泣一边诉说刚才的事,他与甫盖列夫无意间碰上,甫盖列夫无缘无故对他进行恐吓骚扰,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甫盖列夫的坏话,至于甫盖列夫是怎么死的,他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是缇厘哥帮我解围。 对于他这样避重就轻的话,其他哨兵听到耳朵里也是敢怒不敢言。 而维安队长也大致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哨兵精力比普通人旺盛得多,荷尔蒙水平是正常人的六十多倍,酒精和搏击都是他们的最爱,对于精力旺盛的哨兵们来说,也经常起冲突,爆发争斗,甚至出现流血事件都非常频繁。 即使是在纪律严苛的白塔里,类似事件也屡见不鲜。 而这次维安队却犯了难,因为这次不仅出现了流血事件,还有一名s级哨兵死亡。 但这些都不是最头疼的。 最头疼的是造成这一切的是白塔唯一的sss向导。 维安队长又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按照以往的处理流程,他们会把事故的双方带到管理局里审问弄清楚来龙去脉。 可他们不敢这么对缇厘啊。 队长左右纠结也拿不定主意,干脆打电话给自己上级,也就是第二军团军团长,军团长了解了事情之后,又说自己会再向上反馈。 没过几分钟,小队长就收到了通讯电话,但这个通讯电话并不是军团长打来的,而是法兰克的亲电,小队长顿时更慌了。 缇厘只看到维安队长,稍微问了问他们事情的经过,就走到一边打电话。 脸上挂着惶恐的表情,一直在点头。 过了一会儿,维安队长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将通讯器递给缇厘:“尊敬的缇厘向导,法兰克议长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亲自跟你说。” 缇厘忽然有一种奇妙的预感,风好像都轻缓了,他预感到通讯器那头可能会传达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接过通讯器:“您好,议长。” 法兰克似乎也在赶路,脚步声又急又沉,呼吸也比平日急促。 缇厘分辨着这一切,屏住了呼吸,耐心等待,就像耐心趴伏在野草中等待猎物出现的猎手,随后他听见法兰克说道:“他还活着,有人在西南一处s门看到了他。” 微凉的寒风席卷了过来,缇厘握紧通讯器,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荒野中奔跑跋涉,狂风呼啸,来自旷野的狂风吹动了他的心脏和灵魂。 “谁?”他问。 法兰克:“阿德莱德。” 第60章 黑匣子 在失去阿德莱德的这段时间, 时间是如此漫长,当提到这个他仿佛期盼、等待了已久的消息,缇厘却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在指挥塔统战会议室, 希望缇厘向导也能来参加。”法兰克说。 当听到这句话,他如同被注入了生机一般, 手脚都充满了力量, 至于目标,已经很清晰了,那就是统战会议室, 无论如何他都要弄清楚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 但万一是他的幻觉呢? 如果现在一切都是梦呢? ——只要攥紧目标,便不易迷失方向。 他清楚记得阿德莱德对他说的话。他的目标一直是阿德莱德,只要攥紧这一点, 便不会迷失道路。 这么一想,缇厘立刻抛下了迟疑,甫盖列夫迅速被他忘却,只想着早点赶往统战会议室。 “你要去哪里?”金子哥叫住他。 “阿德莱德还活着,”缇厘已经转过了身,听到他的问话,停下了脚步:“法兰克在会议室召开统战会议, 我必须要去参加……我要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请你照顾小米,我会尽快赶回来。” “……好。”金子哥知道事关阿德莱德,他也拦不住缇厘, “你自己当心。” “缇厘哥, ”小米小声说:“一定要平安呀……” “我会的。” 缇厘大步离开了。 隐在浓云后的天光微微露出,将空气中漂浮的白雾照得一清二楚,薄雾像是漫过礁石的波浪, 将远处的人影渐渐吞没,缇厘的背影越来越小,逐渐远去。 金子哥、小米和维安队成员都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预感。 ……或许。 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缇厘了。 白塔北区矗立着一座庞大的热带景观花庭,这里曾是哈兰博士规划打造的地方,枝繁叶茂的热带植物相互掩映,郁郁葱葱的草地,置身其中如同来到另一个世界。 一条小径从花庭中央穿过,尽头出现一座菱形纯白尖塔,那就是白塔正中心——指挥塔。 一进入这里,缇厘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脏却越发鼓噪,他告诉自己,在越接近自己期待的目标那一刻越是要保持冷静。 他乘坐电梯来到十八楼,看着花庭中茂盛的绿色植物掩映在玻璃幕墙上,就如同油画一般宁静,耳边喧嚣的风声消失,取代的是寂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荷枪实弹的哨兵守在会议室门口,看见他的到来,低头为他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里面,一张古老的椭圆长桌放置在中央。周围摆放着数个大型陈列柜,里面都是一些年岁久远,且具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件。 以法兰克、乐瑶为代表的白塔领导层坐在左列,以索罗特、林路辛为代表的前线作战人员坐在右侧。 他对上乐瑶的视线,那双眸子中透着安抚和关切。 他朝乐瑶微微颔首。 进而,又对上了林路辛的目光,林路辛的眼神中流露出万般复杂的神色。有迷茫、痛苦和喜悦……各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 缇厘不想去分辨这些感情,他跟着引路哨兵的脚步,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谢谢各位出席紧急会议。”见人到齐了,法兰克也就开口了。 他表情难得的严肃,气氛一下严肃了下来,那样的表情仿佛在告诉大家,接下来会议即将探讨的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我就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法兰克在控制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一道淡蓝色的投影出现在会议中的中央。 “一个星期前,在西南一处平原上出现了s级门,白塔监测站监测到门的等级是s级,预估劣化时间在两周左右,指挥所立刻派遣了一支精锐小队前往清理,但里面的原型体超出寻常的厉害,精锐小队全军覆没,援护小队前往支援,也只找到了一名队员的黑匣子。” 缇厘默默地听着,他捏紧了拳头,按捺自己兴奋激动的情绪,也按捺着想站起来向法兰克质问阿德莱德究竟在哪里的冲动。 他有预感这名队员的黑匣子可能是某个关键线索。 果不其然。 “黑匣子里大部分的影像都已经损坏了,今早部分影像刚刚被修复完成,”法兰克说:“各位请看这一段影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中央投影。 勉强修复的影像并不十分清晰。 缇厘在一片黑暗的环境中,辨认出那些晃动的肢体可能属于原型体,而在它们的后方有一道人影模糊地闪过,那个身影十分眼熟,是谁?会是阿德莱德吗?他的手掌死死按着桌面,恨不得凑近看个清楚。 好在法兰克按下控制器将时间放慢,随即用摇杆将画面放大。一片空洞而黑暗的环境,如同徘徊在世界边缘,那个身影从模糊到清晰,缇厘张大眼睛,瞳孔倒映出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缓缓转过脸来,深邃的绿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沼泽,一旦坠入其中便再无法脱身。 那双眼睛冰冷、让人毛骨悚然,会议室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缇厘便知道这不是他的幻觉,他听到自己心跳徐徐落下的声音……阿德莱德真的还活着。 面对沉默的会议室,法兰克说道:“今早乐瑶女士主持的第一场会议,应该已经向诸位阐明了阿德莱德的危险性。诚然,阿德莱德曾经是白塔的英雄,世界的英雄。但现在已有充分证据表明他就是污染“泰坦”,致使“泰坦”陷入火海中,造成世界动荡的元凶。” 第115章 “曾经我们一度认为阿德莱德被缇厘向导击毙,”法兰克目光朝缇厘看了一眼,随即说道:“但通过这段影像基本上可以认定,阿德莱德依旧还活着。” 在座的几位白塔领导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们都不是傻子。 之前阿德莱德叛变的事情他们一无所知,可见乐瑶等知情人本来是想隐瞒的,只是因为阿德莱德没有死,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两场紧急会议。几位领导皱着眉头,很不满意,但无论再怎么不满意,现在当务之急依旧是处理阿德莱德。 林路辛也是今早才得知的这个重磅消息。不可否认,阿德莱德叛变的消息是这段时间他得到的唯一好消息,令他长舒了一口气,阿德莱德站在缇厘对立面,这让两人在一起的几率大大降低。 他看了一眼缇厘,开口道:“关于阿德莱德的讯息,白塔一直处于保密状态,至少现在应该告诉我们吧,阿德莱德的等级?” “当年档案馆里的记载是ss+,”沉默了两秒,法兰克说道。 林路辛又故意问:“阿德莱德试图污染、摧毁世界的精神核心,是否意味着他有更大的图谋,站在世界对立面?” “正是如此。” 缇厘依旧注视着会议中央的影像,周围人嘈杂的声音似远似近,交织在他的耳畔,却又像水雾隔着一层般……阿德莱德还活着,这个想法总是会不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但当尘埃落定的这一刻,他又有点不敢相信。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品尝到了铁锈味在舌苔上蔓延开来的苦涩。 是的,这是真的。 风声在耳边喧嚣,似乎在警告他,一切还没有结束。 又有不同的人举手向法兰克提问,法兰克一一解答,时间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法兰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总结般说道:“我们所拥有的时间并不多,当务之急是s门需要处理,而在那里极有可能碰到阿德莱德,所以这个任务紧急又危险,而现在不光是白塔,目前整个世界的高阶觉醒者都坐在会议桌上,我想问问,有谁愿意前往?” 哨兵们脸色苍白,皱起了眉头,虽然他们在外面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但和阿德莱德对上,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有把握。 即便他们听说如今阿德莱德不如当年,被柯尔特一颗子弹就打碎了身体,但谁知道是不是示敌以弱,诱使他们前往呢? 众人咬了咬牙,没有人开口。 索罗特却咯咯地笑了起来,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火焰般燃烧的瞳孔中,有一种激动和癫狂的错觉。 他抬高嗓门说道:“挑战曾经的第一哨兵,啊,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那么,索罗特会长愿意前往吗?”法兰克问。 索罗特咧开嘴笑了笑:“当然。” “不胜感激。”法兰克向他点头致意。 又是长久的沉默。 林路辛也陷入了犹豫,理智告诉他最好不要趟这趟浑水,但估计是能围剿阿德莱德的难得机会。他太清楚了,阿德莱德是缇厘从小的向往,现在他向往的人坠落神坛,亲手把缇厘的神明拉下神坛这一诱惑压过了他的理智。 于是他第二个开口:“我也愿率第十军团前往。” “感谢林队长。” 法兰克继续等待,等待着在座的人做决定。毫无疑问,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艰巨且危险的任务,因为没有人会忽视阿德莱德曾经的辉煌和荣耀。 他曾经拯救过陷落在生物潮中的城市,摧毁过令哨兵闻风丧胆的ss门。当阿德莱德站在正义的一方时,他是令他们如此安心的英雄,但与他站在对立面时,他又是一个令人恐怖畏惧的对手。 乐瑶:“我曾与阿德莱德对峙过,了解一些情况,我也愿意前往。” 法兰克说:“好。”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又有几名高级哨兵表示愿意前往。 缇厘注意到法兰克在看他,即便法兰克尽量不动声色地投来视线,但他的精神力还是捕捉到了对方的表情。 “我也要去。”他说。 “这真是太好了,”法兰克似乎很欣慰:“我们的第一向导愿意加入,会是可靠的保障。”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法兰克将愿意参与作战的人留了下来,详细跟他们讲述了s门的特性,详尽部署了这次行动的计划和时间。 s门即将劣变,因此他们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 散会后,日光已经西沉,林路辛扭过头,本是想找缇厘,却发现他和乐瑶一起离开了。 远离人声后,他们并肩在花庭中漫步,由玻璃幕墙阻隔,花庭中的温度比外面要更湿闷一些,西沉的金红色天光洒在玻璃上,为修剪得当的树林披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我……” “其实……” 他们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缇厘退让道:“你先说吧。” 乐瑶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我知道你多半不会听,但我希望……你明天不要去。” “不要去s门,也不要搭上明天的飞艇。” “为什么?” 缇厘问。 乐瑶:“阿德莱德的目标一定是以太,只要你不去,他的目的就无法得逞。” “那你们也会死。” 缇厘指出来:“既然他的目标是我,那么我不去,你们都会死。” 乐瑶叹了口气,温和的视线注视着他的眼睛。 “所有人都会死,我并不害怕。” 缇厘喉咙滑动两下,撇开了头:“可我并不希望。” 乐瑶笑了笑,眼瞳中无奈又柔和,她很清楚缇厘非常重感情,这是一名战士的优点,也是弱点。 “而且只有亲眼见到阿德莱德,才能结束我现在的状态。”缇厘说。 他总是被阿德莱德的幻象迷惑,有时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感觉自己并不完整,仿佛有一半落在了阿德莱德那里,陷入了疯狂的妄想,精神上的折磨有时比**更让人痛苦。这些妄想蚕食着他的精神、生命,只有再次见到阿德莱德,亲眼见到他,才能让自己恢复完整。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一定要做的事。 “你很执着,又很勇敢,”乐瑶感慨:“是一名真正的战士,和穆渊一样。” 缇厘:“战士,都是这样。” 战士对于既定的目标有着特有的执着,面对认定的目标,会燃起如野火一般的热情。 乐瑶无奈地勾起嘴角。 知道无法阻拦缇厘,也不再继续说些什么。 其实她也很清楚,即使这次不让缇厘参与行动也无法改变什么。 阿德莱德的目标是以太,即便这次无法将缇厘引诱过去,还有千般万般的方法,或许将他们绑起来作为人质,又或许胁迫其他对于缇厘重要的人,缇厘不可能一直躲藏,也许就像缇厘说的一样,正面危险,像个战士一样反抗,或许还有反制的机会和可能。 乐瑶想通了。 她踩着羊皮小白靴,沿着石子路走到一棵庞大的娑罗树下。翠绿细密的枝叶生长得如此茂盛,她在树下发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花藤,花藤缠绕娑罗树攀延而上,开出细密的纯白花朵。 她用指尖轻轻托起小花,凑近闻了闻,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又听见缇厘忽然道:“其实我也知道这是阿德莱德的陷阱。” “陷阱?”乐瑶疑惑。 缇厘:“法兰克是林世秩的话事人,林世秩也许与阿德莱德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之前我与林路辛进入a级门执行任务,就是阿德莱德的故意授意。” 他给乐瑶听了林路辛发给他的录音。 其实这件事他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乐瑶,但之前整个浮空岛都饱受变异体的困扰,外患当前,他也就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乐瑶让她分心。 乐瑶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但很快又叹息摇了摇头:“这确实是一个重要消息……但不足以掰倒林世秩,无论他们为什么联手,林世秩又有怎样的阴谋,即便公布出去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他在领导层威望很高,自从塔主离世后就一直由他担任执政官。领导层一半都是他扶持起来的人,仅凭一个录音不足以动摇他。”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想扳倒他,正相反,想扳倒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但明目张胆的党争会使得白塔利益受损,只要我们对他发起指控,他就会动用权力与我们斗得两败俱伤,也会引发公众猜疑,折损白塔的颜面和信誉”乐瑶轻言细语:“你知道的,白塔的信条绝不允许这么做。” “白塔的强大就是个人的强大。”缇厘说。 乐瑶:“没错,白塔的荣誉是绝对要拥护的。” 缇厘说:“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乐瑶很感兴趣。 “既然无法慢慢动摇他的根基,那就直接把他们都控制起来。”缇厘说。 乐瑶睁大了眼睛,为缇厘的大胆而惊讶,但想到缇厘的身份又觉得很合理。 第116章 缇厘是名战士,对于战士而言,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武力决定一切,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没有比拳头更具有说服力的力量。 像个战士一样做事。 乐瑶心中浮现出这句话。 是的,今非昔比,缇厘是sss向导,他消灭救济区生物潮的事迹足以证明其拥有足够的能力。 如果不能慢慢瓦解林世秩的势力,那么缇厘的方法虽然有点偏激,却不失为一个大胆又有效的方法。 只要在林世秩一党来不及发起反抗时将他们控制住。 似乎之前的一切纠结和矛盾都迎刃而解。 和平源于战争。 缇厘等待着她的答复。 “是个很棒的计划,”乐瑶温柔的外表下有一颗魄力的内心,下定决心后,表情也随之舒展开来。 她笑了笑说道:“如果这次我们活着回来,就这么办吧。现在作战计划已定,已经无法改变了。总归s门是必须要清理的。” 缇厘点了点头。 所以他没有莽撞的在会上直接点破这些。 因为无论如何,这次行动都无法避免。 就像……命中注定一样。 “啪嗒。” “啪嗒。” “啪嗒……” 在天光沉没于云海之后,细雨淅沥沥落下来,如同钢琴的琴键在耳边敲打,富有节奏的敲击在玻璃墙幕上。 缇厘仰起头,看着雨水沿着玻璃墙蜿蜒而下,那些湿润的水痕仿佛流星划过的星轨在他们头顶交错。 阿德莱德曾经说过的话在他耳边交织,他忽然很好奇,每一滴落下的雨水都有其既定的轨道,那么世界的轨迹是否也是如此呢?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本想开口,却又想到阿德莱德不在他的身边,无法为他解答。 这天晚上,缇厘彻夜未眠,忙于战前准备,他坐在窗前,望着湖水,将柯尔特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光将醒,他换上了紧身作战服,将柯尔特别在腰间,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薄薄的雾霭如同细密的流沙,静静漂浮在空气中,天光落在流沙上宛如连绵起伏的白浪。 停机坪极其的开阔,上面停着一大一小两架机械飞艇,这两架机械飞艇都是白塔研究所最新研发出来的。无论是续航速度还是稳定性都得到了大幅的提升。 这次参与行动的全都是精英,没有低于a+级别的觉醒者,军官级别、或会长级别的觉醒者坐在小型飞艇。其余的人则乘坐大型飞艇。 “嗡——” 伴随着低沉的嗡鸣声,停机坪地上的光圈散发出明亮的光。 与此同时,机械飞艇也缓缓发动,一圈亮蓝色的弧光自上而下悬浮起来,飞沙走石,飞艇的机首缓缓抬头,气浪如同潮汐一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他到的不算早,也不算晚,一众参与本次作战的哨兵们正列队进入大型机械飞艇。 他们身着统一的作战服,脸上的表情都很严峻冷肃,所有人都把这次作战当成了誓死而归的战斗。 第十军团也有不少人被选入,都是一些高等级的哨兵,缇厘在其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在想什么?”乐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桑提。 缇厘缓缓摇了摇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乐瑶轻声说。 温和的声音中似乎有种笃定的力量。 缇厘表情也轻松一些,轻轻“嗯”了一声。 乐瑶笑了:“我先进去了,你也快来。” 两架机械飞艇掀起了猛烈的风,狂风刮得附近绿油油的树东摇西晃,连清晨浓重的雾霭都被吹散开来,一条长长的光梯从飞艇侧壁放下来,缇厘看着乐瑶和桑提一前一后登上了飞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也举步走了过去。 沉闷的雷声在乌云中翻滚,天空比任何时候都要黑,左边的天空挂着细碎的星子,右边的天空日光初明,漫天的浓云比夜晚还要黑暗,狂风似从勃勃荒野吹来,咆哮着,从未止息。 在这无垠的晨昏交界之际,缇厘垂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想起了上一次任务阿德莱德握着他的手,一起迈进飞艇。 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乌云遮住了光,影子也消失不见。 缇厘登上了飞艇。 第61章 玛奇伦斯 飞艇客舱。 与上次他乘坐飞艇较为简陋的环境不一样, 这次的布局明显精致了一些。座位两两靠在一起,类似于上个世纪的头等舱,散发出淡淡的座椅皮革味和金属的味道。 林路辛早早就到了, 正伸着头往走廊里看。在对上视线的一刹那,眼睛亮了起来:“厘厘……” 这时, 乐瑶主动走了过来:“缇厘向导, 我们一起坐吧。” 小雪貂从包包里探出了小脑袋,举起小爪子,像也在跟他打招呼。 比起林路辛, 缇厘觉得乐瑶更好,他跟着乐瑶坐在她的身边,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桑提一个人坐在他们身后。缇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因为他,桑提此时应该坐在乐瑶的身边。 但桑提主动朝他点点头,似乎并不以为意。 缇厘便也朝他点了点头。 回过头后,他发现乐瑶撑着脸,望着他,少女般调皮地眨了眨眼:“你那个朋友很黏人是不是?” 缇厘看了一眼, 林路辛蹙着眉头望着这里。 他收回了视线:“是的。”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这种人远离你并死心。”乐瑶摸了摸趴在她手上睡着的小雪貂,用过来人一般的语气说道。 “是什么?” 乐瑶眼眸中有种少见的俏皮:“找一个新的恋人。” “……” 缇厘难得愣了愣,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点,这种场合和乐瑶聊这些。 他犹豫了一下, 含糊其辞地说:“我有在意的人。” 乐瑶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他居然有喜欢的人,但转念一想,缇厘执行任务的时间很长, 经常在外面,也许碰到过在意的人也不足为奇。 她抿了抿嘴唇,赶紧问:“那你们关系怎么样?” “很难说……”缇厘觉得很难用三言两语概括,“之前还可以,现在也许一见面就要发生争斗吧。” 乐瑶忽然笑了一声,见缇厘疑惑地望过来,她掩唇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想到在康涅狄区,有一种雉野犬,它们通过嗅觉感知到伴侣的存在,会不惜追寻气味,千里迢迢找到对方,彼此争斗表达爱意,每一对雉野犬在配对之前都会摩擦彼此强壮有力的身体,撕咬伴侣的身体,对它们来说撕咬就相当于示爱。” “……” 缇厘觉得自己和阿德莱德的情况与雉野犬截然不同,感到很无奈。 这时他们脚下出现了轻微的晃动,舷窗外淡蓝色的弧光自上而下荡开一道波纹,在这黎明到来的时分,日光终于从天际线跃出一道轮廓,机械飞艇也随之腾空而起。 地上停机坪的光圈逐渐缩小,远处指示塔楼的信号灯越来越淡,隐没在苍茫云雾中。 而机械飞艇距离乌云越来越近,浮空岛本身就接近于云层,飞艇恒定的飞行高度更接近乌云,霜青色的闪电积蓄在乌云中,沉闷的雷声似乎就在耳边。 他们漫无目地地闲聊,似乎是这沉重凝滞的氛围中,唯一能够打发时间的方式。 后来随着飞行趋于稳定,机舱里的灯光逐渐变淡,如同小夜曲一般宁静,紧张气氛似乎缓解了一些,乐瑶也闭上眼睛休息了。 缇厘并不觉得困,他望着银白色的穹顶,本以为这段航行的时间会很长,毕竟将近6个小时的航行时间,但或许是因为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他觉得短得仿佛只是一个弹指的时间。 他以为听到阿德莱德可能活着的消息,脑海会至少清晰一些,但实际上并没有,他的脑海比之前更混乱。他从口袋里将银白色的小匣子拿出来。这东西很小,足够他握在掌心。 但这小东西蕴含着难以估量的能量,当初被他送往研究所又被退了回来。这东西似乎只有他能够承载。而阿德莱德估计也是看到了他的特殊性,所以想改造他。如果乐瑶的推测是对的,如果以太是阿德莱德的目标,那么阿德莱德会利用它做什么?他似乎完全猜想不到。 之前他对阿德莱德感到好奇,是因为他渴望多了解一点,但现在他不想好奇了,只是却没法不好奇,因为阿德莱德现在站在了世界的对立面,他一定要弄清楚他的目的。 他胡思乱想着,试图让自己的心情放松一点,但心脏却比之前还要沉重。 直面这一切,直面阿德莱德,是他的选择,但他能够承担得了后果吗? 脑海中千头万绪,眼皮却慢慢沉重,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他似乎只眯了很短的时间,机舱的灯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第117章 他依稀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很短的梦,耳边呼啸的狂风,还有许多散发着光点的雪白色鸟群。 他想要回想起来,但只要一想,脑仁就阵阵发痛。这时,他听见耳边温和的声音问他:“还好吗?” 缇厘睁开眼,发现乐瑶担忧地望着他。 “我没事。”他说。 乐瑶却皱起了眉头。 她看到缇厘的瞳孔涣散而平静,和之前与她聊天时截然不同,心脏顿时不安地泵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那双眼眸又凝聚了神采。 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该下飞艇了。”桑提提醒道。 乐瑶轻轻“嗯”了一声。 飞艇舱门打开,广播里重复着机长的祝福:“pmk.891已抵达目的地,白塔祝愿你们平安归来!” “pmk.891已抵达目的地,白塔祝愿你们平安归来!” “pmk.891已抵达目的地,白塔祝愿你们平安归来!” 缇厘走下光梯,外面是无垠旷野,非常安静,唯一发出声音的就是两架机械飞艇,天空很暗,细密的雨落下来,在泥土上砸出许多小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腥味和雨水的味道。 他注意到人群里看上去很像是乔亚的人,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与对方对上视线,发现那就是乔亚。但与之前乔亚所展现出的明晃晃敌意不同,这次乔亚一与他对视,就有点惊慌地收回了视线。 缇厘觉得有点奇怪。 乔亚则心脏砰砰直跳,躲藏在了索罗特的身后。 自从福瑞迪失败后,他就每天都在担忧第三军团会查到他的头上,连觉都睡不安稳。虽然他忍痛化散了福瑞迪手里的那一部分精神体碎片,但毕竟做贼心虚,总担心事情会败露。 就像这次行动,实际上他一点都不想参加,但偏偏索罗特和林路辛都要参与这次行动,连平时最听他话的索罗特,这次在这件事上也尤其坚持。 他一个人留在白塔,又担心第三军团会查到他的头上,到时候没人能保护他,所以咬咬牙还是跟着来了。 至少到这里之后,索罗特和林路辛都会保护他。 机械飞艇淡蓝色的弧光照亮了附近的地貌。 一道顺时针旋转的漩涡映入眼帘,流动着看上去像是介乎于液体与气体之间的某种物质,撕裂了空间,似乎通向某种不祥之地,这就是所谓的“门”。 门里,恐怖的黑雾渗透出来,众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这意味着这扇门已濒临劣化,如果不在劣化之前攻克,里面的原型体就会来到现实。 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觉醒者,不需要过多布置和安排,清点人员后便进入了门里。 一踏入门里的世界,周围的声音像是一下子都消失了,黑暗如潮水一般涌来。 广袤而空旷的空间没有一丝光线,天空和地面是一个颜色,一种不分晨昏的压抑。 阴暗、潮湿。 混沌。 除了侦查人员会在他们经过的地上留下微光信标,到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之前被抛弃在门里的记忆被重新唤醒,缇厘又回想起了当时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和恐惧,掌心微微冒汗。仔细想想,这还是他自从那次之后第一次踏入门里,他很清楚自己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特征。 并且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耳边隐约回荡着不知名的啜泣和哀嚎声。 作为一名老练的战士,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提醒自己要冷静镇定。让自己的注意力尽量从幽邃昏暗的环境转移到思考上。 即便是先前派过一支精英小队清除里面的原型体,这里也太过安静,安静得近乎诡异。 他们走了很久也没碰到一头原型体,直到一名哨兵不小心踢到脚下的东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个物体,又让队友用探照灯照了照,发现那是一只嶙峋的头骨。 “嘶——” 缇厘顺着头骨的前方望去,在那里看到了一堆腐烂的尸骸。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很明显,他们走到了之前精锐队员与原型体展开搏斗的地方,如果他们平安离开,一定会将这些勇者的尸骸带走,但现在他们即将执行任务,没有办法为他们敛尸。 越是往前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就越重。不只有人类的骸骨,还有一些原型体的残骸。残肢、内脏、部分组织碎片随处可见。 灰白色的岩矿矗立在拐角处,嶙峋岩体布满了早已干涸的褐色痕迹。 上面挂着一只仅剩下上半部分的人类头颅。 缇厘和那双狰狞的眼睛对上视线。 这个头颅的主人年纪相当小,眼瞳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一只眼球几乎破裂,淌出血水,另一只眼球尚且完好,充斥着绝望和恐惧。 他看到这双眼睛就仿佛看到当时的自己。 抬起手,将少年那只眼睛的眼皮缓缓合起来。 “这也有可能是阿德莱德做的。”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扭过头,林路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边。 事实上这段时间几乎是林路辛活了这么多年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当真正意识到他和缇厘的印记解除后,便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前之所以那么一直有恃无恐,就是因为笃定自己和缇厘的关系没那么容易斩断,他们对彼此都是最珍贵的存在…… 但似乎是觉得他打击还不够重,紧接着媒体又爆出来缇厘成为了sss向导,而他只是区区s级的哨兵,一连几个晚上他都没睡着觉。 尤其是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说缇厘是史无前例的第一向导,是所有人心中的新英雄。即便他有执政官儿子这么个光环加身,但他依旧能感觉到自己和缇厘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慌张、不安,更多的是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失去了伴侣印记,还能有什么方法能束缚住缇厘。 这时候唯一让他稍微安心一些的消息,就是阿德莱德叛变。所以他只能抓着这个点,缇厘是最重感情的人,只要缇厘没法和阿德莱德在一起,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除了阿德莱德,就只有他陪在缇厘身边时间最长。 但缇厘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静。 “不是他。”缇厘说。 林路辛顿了下,他知道缇厘极其在意阿德莱德,但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缇厘居然还在信任阿德莱德。 “为什么……”林路辛听见自己干巴巴说道:“为什么这么肯定?” “从习惯,不像他做的。” “……你就这么信任他?” “和信任没有关系。”缇厘:“这只颅骨被暴力撕裂,明显是原型体做的。” “那也不能排除可能性!”林路辛大声说,焦急到腮帮都在用力。 “……” 意识到自己太过大声,其他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林路辛这才压低嗓音:“你真的弄清楚我们在做什么吗?阿德莱德是罪人,现在我们的立场是对立面!你居然还帮他解释!说不定我们能找到这里来,都是他在故意引导我们!” “那又怎么样?” “什么?” “引导又怎么样?”缇厘说:“我也得到了我要的结果。” 内心无名的火憋了太久,一时间,林路辛被醋意冲昏了头脑,气急败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觉得你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阿德莱德污染神木,焚烧我们的神明,摧毁我们的信仰,他正在慢慢杀死我们的世界!你知道世界上信徒有多少吗?失去了信仰之后他们有多么凄惨,成天不吃不喝,绝食绝水,老实说,就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不知道要去往哪里,我到现场亲眼见过他们那副模样,你亲眼见过吗?这些都是阿德莱德造成的。” 缇厘听着他激动地嚷嚷,认真听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林路辛滔滔不绝,但很多都是宣泄情绪的车轱辘话。 “缇厘,我不想这么跟你说话,但我希望你能够客观一点。至少不要这么轻易否认,至少怀疑他一些!阿德莱德的目的再清楚不过了!他想推翻现有的制度,想推翻白塔的统治!这就是他的目的,这就是他想要的!” 缇厘皱了皱眉头,听见不远处传来低声咳嗽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一群哨兵遮遮掩掩偷听他们争论,不知道还以为是在听什么八卦新闻。 “我不知道阿德莱德是不是想推翻白塔,他要的是一场变革。”缇厘不喜欢浪费口舌争吵,只在林路辛说完之后才说道。 林路辛后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向林路辛的脸,安静了一会儿,林路辛也神情复杂而微妙地看着他。 “即使转为对立面之后,你还是会听信他。”林路辛低低地说。 缇厘集中注意力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如此。 他会因为阿德莱德而愤怒,同时也会信任他,如果阿德莱德现在跟他分享一些关键的信息和情报,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相信,他与阿德莱德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扭曲而矛盾。 第118章 见缇厘撇头,笑了一下。 默认了。 林路辛嘴角抽了抽,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肩膀,脸颊因嫉妒和愤怒而抽搐。 “你清醒点,阿德莱德是想毁掉一切、摧毁白塔,他不再是以前你心目中的那个阿德莱德了!” 缇厘脑海中浮现了许多的念头,又平息下来:“我们只是理想和选择不同而已。” 把林路辛的手从肩膀拿开。 林路辛呆了呆,一瞬间感受到纯粹的荒诞,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只是理想与选择不同?你知道他做了什么,还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 “我做过的和他一比又是什么?你为什么对他总能轻拿轻放,为什么不能这么对我……” “这。” “这不公平……”林路辛喉咙滚了滚,哽咽道。 缇厘垂头沉吟,随后道:“也许因为我们已经是彼此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且我想理解他的一切。” 他对阿德莱德的感情极为矛盾。理智上对阿德莱德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非常清楚对方不可接近,极端的危险,但身体的本能却想念阿德莱德。 林路辛呼吸剧烈起伏,大受打击,后来基本上没有说话。 一阵沉默,林路辛无法想通,究竟在什么时候缇厘和阿德莱德关系如此亲近,无论如何他无法接受,但即便是不能接受,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像傻瓜一样茫然。 “……如果换做是我呢?” “你也会……”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缇厘回过头,林路辛却避开了他的眼睛,垂下了头,瞳光没有一丝光泽,只有青筋暴起的双手捏紧,在身侧微微颤抖。 就好像他刚才听到的话,只是幻觉。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尽头的溶洞。 仿佛他们之前只是在狭窄的隧道中行进,现在从一个狭小的气穴,来到了一个比之前大上数百倍的巨大溶洞。 面前豁然开朗,溶洞内部中空,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地下湖。 一个巨大的,隐隐绰绰的黑色球体浮在湖面上。 脚下地面忽然震颤起来。像是山倾海啸,地动山摇,而颤动的源头就是那从湖面缓缓抬起的黑色球体。 那是一颗巨大的头颅,足有跨海大桥那般庞大,黑圈圈的颜色,头顶毛发稀疏,面部布满了细密的小坑,眼眶黑洞洞宛如巨大的暗黑窟窿,面部长满了细腻的触角,像是许多海葵一般的触角寄生在脸上,嘴巴似乎一直处于张开的状态,同样的暗黑、阴湿像是某种幽深的隧道,舌苔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触角,上颚和下颚则分布着密集的刺尖,随着头颅的扭动,粘稠的黑色湖水从颅顶倾泻而下。 “嘎吱。” “嘎吱。” “嘎吱——” 头颅正在吞食一条长长的黑色物体,从其体表分布的漆黑鳞甲和细长仍在蠕动的节肢判断。 应该是一只原型体。 “……是玛奇伦斯!”林路辛喃喃道。 “居然是玛奇伦斯!天呐,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紧张……” 乔亚皱起眉头,那颗头颅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他只看了两眼就忍不住反胃,“玛奇伦斯是什么?” 乔亚之前清理生物潮的次数比较多,很少进入门里,对原型体和玛奇伦斯并不了解。 “知道门的等级是如何定义的吗?”索罗特瞳孔闪闪发亮,那是兴奋的神色。 乔亚摇了摇头。 “根据门里原型体的平均等级来定义。”索罗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在他耳边低语:“但是你想想看,就拿我们现在所处的s门来举例,如果门里所有的s级原型体融合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 乔亚望向那颗巨大的头颅,细密的獠牙和尖刺啃食着原型体的肢体,发出嘎吱嘎吱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而头颅的面部,只要仔细去看,就能看到它上面盘踞的触角,其实也是一只只原型体趴在面部,在头颅上爬来爬去,这颗头颅就是一整个由许多原型体融合而成的怪物。 “会变成什么……”他还是疑惑。 “原型体的本能是吞噬,它们没有种群的概念,会本能吞噬周围的一切,其中也包括了其他的原型体。”乐瑶轻言细语地解释,“当s级的原型体互相吞噬、融合到最后会形成一只ss原型体,而此时门也处于由s到ss级的过渡过程。” 她看向那只头颅:“而这类原型体就被称为玛奇伦斯。” 这样一来,精英小队为何会全军覆没也是说得通的。精英小队只能够处理s级的门。 但玛奇伦斯出现后,这个门其实正处于向ss级过渡的过程,而在这一阶段监测站监测结果仍为s级,这就是问题所在。 话音刚落,玛奇伦斯的头颅缓缓朝他们转了过来,所有人的耳边都听到一声毛骨悚然的嘶鸣。 那是玛奇伦斯在对他们说“欢迎来到他的地盘,尽全力活下来吧”。 大张着幽邃的巨口,口中利齿像蛆虫一般蠕动,细看才发现,那是无数原型体肢体的手,扭曲着朝他们的方向摸了过来。 众人迅速散开,没想到这只手的速度比他们想的都要快,即使大家散开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还是有两个哨兵被原型体的截肢勾住身体卷进了湖水中。 林路辛对乔亚吼:“撤到后面去!” 其实不用他提醒,乔亚已经脸色苍白地缩到了最后面。 林路辛和其他飞行系的哨兵跳到了各自的精神体上。他们使用火枪向玛奇伦斯喷射,受到火焰灼烧的玛奇伦斯别开了头,巨手也像被烤化一般,一头头原型体从空中坠落下去。 只是好景不长,就像细胞再生一样,玛奇伦斯并不在意自己的手,又重新分裂出了新的部分,大手像蒲扇一样在空中挥舞,几个飞行系哨兵躲闪不及被扇了两下,从精神体的背上坠落下去。 林路辛让夜鸮俯冲而下,抓着他们的领子把人救了起来,几个哨兵晕头转向,回过神来后连忙道谢:“谢谢林队!” 缇厘猛地恍惚了。 他的视野模糊晃动,分明是极其危险的时刻,但他却无法集中精神。 实际上,自从来到这里,耳边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刺耳的惨叫声彼此挤压,回荡。 他每走一步,声浪就越大。最初他以为是自己创伤应激障碍产生的幻觉,但很快他知道并不是这样。 这声音似乎是成千上万不同物种的生灵发出来的,汇聚成一道洋流,无比的古怪可怕,不停在他耳边回响,在他胸腔回荡,甚至撕扯着他的灵魂。 缇厘从口袋里拿出了银白小匣子。 一只不过巴掌大的小匣子,由聚合金属打造而成,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这似曾相识的嚎叫声,他并不陌生,在铁厦也曾经听到过。 缇厘判断这声音是匣子里的以太发出来的,但无论他用精神力包裹多少层,以太发出的尖叫和叹息依旧不停的钻入他的耳膜,挤压他的心脏,撕扯他的精神。 在他迈开步子的一瞬间,脑海中就像锥刺一般剧烈疼痛,他弯下腰,浑身像触电一般的抽搐。 这些外来的声音和意识蛮横地挤入他的脑海,撕扯着他的精神,就像身体里硬生生被挤进了一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股呕吐感涌了上来,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一直安静的以太在此刻反应会如此强烈? 那声音所传达出来的情绪,如此的悲伤,绝望和愤怒,一刻不曾停歇地在他脑海中环绕盘旋,令他无暇去思考其他。 有一瞬间,他甚至分辨不清自己是混沌还是清醒,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背,他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清醒的噩梦,浑身发冷,不停颤抖,他无法控制自己恍惚的意志,但依旧有一丝理智,希望保持清醒,这让他更加难以忍受这种痛苦,倒不如让他完全失去意识。 恍惚间,脚下被不知名的骸骨绊了一下,他半跪下来,掌心手套被碎骨刺破了。 他怔怔望着掌心的伤口,感受不到任何的痛苦,漠然将骨刺给拔了出来,鲜血“噗”地顷刻涌了出来。 他的注意力涣散,甚至无暇感受到疼痛。 这个时候他应该做什么…… 这时,他的肩膀被扶住了,乐瑶担忧地望着他:“缇厘,打起精神。” 缇厘呼吸颤了颤,抬起手,死死按住了额头,推开乐瑶,勉强站了起来,他依旧感觉自己的脑海中像是有一条毒蛇盘踞在里面,毒牙死死地咬住他的意识,麻痹了他的思想,令他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沉浸在痛苦混乱间,又听到一声痛吟,抬起头来,看到一名哨兵摔在腐肉堆里,身体被截成两半,上半身的头还在发出尖叫,下半身则被原型体咬住。 “哈……” 缇厘微弱地低吟一声,才拼命想起,他们正在跟玛奇伦斯战斗。 意识虽然恍惚,但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战斗本能还在。他强忍着头痛,和几欲作呕的反胃感,踉跄两步,即将摔倒时,用力扶住了一具骸骨。 第119章 为了保持身体的稳定,他几乎要把那具骸骨的头骨给捏碎。 从腰间拔出柯尔特,瞄准玛奇伦斯的耳孔。 原型体几乎不靠视力分辨周围的状态,只是依靠听觉,玛奇伦斯也是一样。 “耳朵!攻击他的耳朵,那里是他的弱点!”同时,不知是哪个哨兵大喊。 一时间,所有哨兵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玛奇伦斯的耳朵上,但玛奇伦斯显然拥有一定的智慧,它似乎意识到觉醒者们的目标都是它的耳朵,试图对它的耳孔发动袭击,密密麻麻的原型体如同许多条蜈蚣一般从嘴巴里爬了出来,爬到了它的耳朵上,把两只耳朵包裹得严严实实。 又失去目标了。 缇厘怔怔望着玛奇伦斯,旋即茫然放下了柯尔特。 那绝望悲惨的哀嚎声轻压着他的精神,他感觉自己置身于无垠的黑暗中,绝望的哭嚎声随着呼吸萦绕在他的耳畔。 他茫然,东张西望,寻找源头。 随后发现那声音似乎是从自己灵魂中发出的。 他痛苦地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他从未如此脆弱,甚至不停干呕。 一名不慎受伤的哨兵发出惨叫,他的腿骨被原型体咬断了。这时一道温和明亮的白光落在他的身上,那道狰狞流血的皮肉瞬间愈合。 哨兵感激地望向岸边。 乐瑶闭上双眼,双手高举手杖,柔和的白光从天而降如同圣光一般,让所有人都沐浴在温暖的光芒里。 玛奇伦斯爆发出愤怒的嘶吼,无数只手掌从头颅的下方伸了出来,密密麻麻,像无数的触角,朝着岸上的治疗系哨兵爬了过去。 “当心!”有哨兵喊道。 乐瑶没有睁眼,似乎对外界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柔和的白光如同汪洋一般荡漾开来,桑提站在她的身后,举起了透明的防护罩,“噼里啪啦”原型体像是前赴后继的黑色浪潮不断冲刷着防护罩。 一个防护罩破碎,桑提又迅速举起另一个防护罩,原型体砰砰用头颅砸着防护罩的罩体,头颅像是不知疼痛一般磕撞,潮湿浓稠的粘液喷洒在防护罩上,发出滋啦滋啦刺耳的声音,随着罩体溶解,硕大又密集的原型体头颅趁机探了出来。 “不——”一名治愈系的哨兵躲闪不及,被揪着脑袋抓了出去。 飞行系哨兵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与擅长拟态系的同伴对视一眼。 拟态系哨兵制造出一个正在奔跑的哨兵虚影,玛奇伦斯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 趁着它注意力被分散,飞行系哨兵操控精神体俯冲而下,伸手去够那名治愈系的哨兵。 接下来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飞行系哨兵刚把人救出来,阴影里又忽然窜出一头原型体,他一惊,迅速操控精神体躲避。 也就是这一刹那,玛奇伦斯两只巨手从波涛汹涌的湖水中抬了起来,合拢掌心,粘液如同酸雨一般落在原型体身上,只是几秒钟过后,那双手在摊开的时候,掌心只剩下了一张纸皮,一张薄薄的原型体纸皮。 乔亚亲眼看着这一幕,原型体还砰砰敲打着防护罩的缝隙,他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昏死过去。 “坚持住!玛奇伦斯的一只手被摧毁了!”有人在打气。 桑提额头淌下汗水:“这头玛奇伦斯应该快有ss级了。” 这时,所有人的耳边都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熊熊火焰燃烧起来,如同藤蔓一般缠绕着玛奇伦斯。 一头小山那么大的巨大红狮咆哮着撕开了玛奇伦斯的头颅。 刺目的火焰在黑暗中尤其晃眼。众人本能地抬手挡住了眼睛,但那火焰实在太过刺眼,即使闭上眼睛依旧能隔着眼皮照亮他们的视网膜。 缇厘无知无觉地睁大眼睛,琥珀色瞳孔涣散地望着远处的火焰。 放下手后,众人看到在无垠的黑暗中,一团火焰勃勃燃烧。 索罗特从高处俯冲而下,掌心酝酿着两团火光,火焰缠绕着他的肩膀和身体,形成两柄巨大的火刀。火焰在他背后张开燃烧的双翼。他如同神明一样从天而降,火刀直直插入了玛奇伦斯的额心! 火焰落到哪里,哪里就有火海翻腾。 一片翻腾的火焰汪洋中,刚才还让众人束手无策的玛奇伦斯痛苦的哀嚎着,一只耳朵被红狮撕成了两半,鲜血喷涌而出。 巨大的溶洞中所有哨兵的行动都慢慢停了下来,他们疲惫地仰着头,看着暴雨从半空中泼洒而下。 那不是真的雨水,而是玛奇伦斯黑色的血液、粘稠腥臭的湖水,难以言喻的腥味以及烧焦的刺鼻臭味弥漫开来,有的人忍不住呕吐,但玛奇伦斯的惨叫声是如此的振奋人心,大家不约而同崇拜的看着撕裂玛奇伦斯的索罗特以及他的红狮。 乔亚忍不住将手贴在防护罩上,此刻他丝毫不觉得害怕,防护罩上到处都是血迹,还有原型体的残肢,他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那明亮的火焰。 体型庞大的红狮通身燃烧着烈焰,利爪随意撕扯着玛奇伦斯,如同神明在惩罚恶神。 数不清的残肢、碎屑燃烧着,焯灼的火焰如同火雨一般徐徐落下。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苦战,但他们如此艰难鏖战的玛奇伦斯,居然被这样单方面的撕碎,瞬间被践踏。 轰隆隆隆—— 面目全非的玛奇伦斯哀嚎着,于汪洋火海中慢慢沉沦到湖底,索罗特转过身,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桑提皱起眉头,这头玛奇伦斯有ss级的等级,那么能够轻易解决它的索罗特等级也在此之上,索罗特的等级估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 乔亚先一步迎了上去:“你好厉害啊。” 红狮公会的成员们也立即跟着恭维了起来,其他的哨兵们也流露出钦佩和敬畏的目光。 缇厘呼吸剧烈颤抖,玛奇伦斯的倒下并没有缓解他的幻听,他根本不在乎眼前的一切,那如影随形的呓语与哀嚎声,快要把他逼疯了。 那古怪的呓语与哀嚎声侵入他的脑海,他的精神、灵魂像是被成千上万只手抓挠、撕扯……他分不清楚自己正处于现实还是虚幻,那些哭泣声是如此的悲惨。他觉得自己疯了,似乎能够感同身受,感知到对方曾经经历的痛苦。 这种虚幻的共鸣混淆了他的知觉。 他低喘了一声,那连绵起伏的哭泣与呓语如同在空荡的深渊中回响,低泣声、倾诉声,呐喊声……似乎有孩子,女人、年迈的老人,不同生物的呓语,成千上万的声音,最终汇成潮水—— “救救我们!” 你们在哪里? 缇厘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是听从潮水般的声音,拼命催他赶紧离开这里。 他跌跌撞撞从骸骨堆里爬了起来。 缇厘双眼空洞,直视前方,摇摇晃晃,状态一看就很不对劲。林路辛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一把捞住了他,双手用力环住他的肩膀。 “缇厘,你醒一醒,”林路辛大声道:“打起精神来!” 缇厘在他臂弯里挣扎。 “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问题。”索罗特环视着在场众人,挂在嘴边的笑容更浓了:“阿德莱德在哪里?” 他看着的人是红狮公会的一名普通哨兵,哨兵对上索罗特猩红疯狂的眼睛,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他摇摇头,他哪里知道? “你的嘴,难道是装饰品?” 索罗特没有得到回答,咧开嘴角。 哨兵刚想说些什么,就凄厉地嚎叫了一声,火焰缠绕着他的手脚和腿,他连一声尖叫都来不及发出来,就被火焰吞噬,火焰取代氧气灌满了他的身体。 刚才还活生生站着的人瞬间烧成了一堆灰烬。 所有人都被这场景吓到了,尤其是站在这名哨兵身边的人都快被吓傻了。 白塔的哨兵们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索罗特居然就这么把自己公会里的哨兵活生生的烧死。 有人说:“你怎么能……” 但和索罗特那双猩红的眼睛对上,那人脸色吓得苍白,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拥有的眼睛,而是一双冷血、野兽一般的眼睛。那双眼睛告诉他,索罗特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反对他的人就会被火焰融化。 气氛瞬间降到了零下。 之前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 现在又重新提了起来。 一时间,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乐瑶、桑提包括在场的另外两名白塔的军官都没有开口,更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在这个荒蛮、黑暗、没有光的门内世界,一切的秩序规则都坍塌倾覆,剩下的只有本能对于强权者的畏惧。 乐瑶与那双猩红恐怖的眼神对视,她忽然意识到索罗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战争英雄会被铭记很久,而索罗特想要成为新的英雄,就要杀死旧英雄。 索罗特缓缓转动猩红的眸子,又将目光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哨兵牙关发颤,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120章 “理、理由,”乔亚以前倒是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定了定神,抢先开口道:“阿德莱德没有理由在这里吧,可能早就离开了。” “理由……” 索罗特若有所思,他伸出手揉了揉乔亚的脑袋:“不愧是我的亚亚,脑子就是比一般人聪明。” 乔亚心跳加快,嘴唇颤抖,勉强笑了笑。 其实他选择离开索罗特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索罗特太喜怒无常了,动辄杀人,一开始还会听他劝,但后来连他的劝解都不听,就连乔亚都担心自己哪天会被索罗特烧死。 “可是,”索罗特话锋一转:“这里不就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吗?” 林路辛发现众人的目光全都望了过来,确切的说是顺着索罗特的视线看向被他圈在臂弯里的缇厘。他抬头,对上了索罗特血红的眸子,在这死寂沉默的氛围中,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微微侧身,想要挡住缇厘。 “不……”他嗓音沙哑。 索罗特勾了勾唇,眉目间的神色有点讥诮。 恍惚间,缇厘感觉脖子剧烈疼痛,他大口大口喘息,睁大眼睛才看到,索罗特居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 脚尖离地。 喉咙被遏制的痛苦和面临死亡时的威胁,使得他的大脑有一瞬间清醒,握着那只手,剧烈挣扎起来—— 某一个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都望向一个方向,缇厘也停止了挣扎,微微转动下颔,看向他的身后。 索罗特若有所感,也转过身来。 偌大的湖水如幻影一般消失了,玛奇伦斯也没有半分存在过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与溶洞衔接的、一望无垠且辽阔又绝望的黑暗。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于寂静无声中,黑雾蔓延。 从荒野而来,肆虐呼啸的狂风终于停止了。 一道身影正自黑雾中走来。 “阿德莱德。” ----------------------- 作者有话说:呜呜本来想这章就回归了,还是得下一章 第62章 湮灭 气氛刹那间凝重。 阿德莱德在黑雾中迈出, 一步一步走来,强大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沉默宛如瘟疫般蔓延,人群仿如寂静的冰雕。 死一般的寂静。 索罗特慢慢眯起了眼睛, 望向黑雾弥漫、风暴云集的风眼,黑雾如同洪流一般席卷肆虐而来, 男人黑发摇曳, 一双冷绿色的眼睛平静注视着他们。 阿德莱德这个名字,曾经象征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但此刻这种安心变成了等量的恐惧, 它就像是一种瘟疫或是病毒,沿着众人的血液扩散开来,人群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这是一种本能的源自于觉醒者灵魂的畏惧。 在如此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只有索罗特在狂笑。 阿德莱德也望着他,他的神情看似没有波动,沼泽般幽绿色的眼瞳缓慢望向索罗特和他手里的缇厘,薄削的眉梢平日里微微上挑,是舒缓的,此时微微下压, 冷绿眼瞳显露出一种迫人的非人压迫感。 当看到阿德莱德时,缇厘稍微清醒了一些,紧接着感觉脖子上的压迫感松开了,弯着腰疯狂的咳嗽。 这时他听见阿德莱德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低沉, 却毫无生机的语调:“你竟然有勇气这么做……” 似乎心情并不愉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生气了。 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索罗特咧着嘴角笑,似乎对于阿德莱德的出现很是高兴, 提高了嗓门,张开双臂:“亚亚说你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我想也是,于是我给你找了一个理由,希望你能喜欢。” 缇厘咳嗽着抬起眼皮,看到阿德莱德总是慵懒漫不经心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的笑意,幽绿色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感情,冷冷注视着索罗特,这并不是他一贯像愉悦享受似的神色,而是散发出毫无温度的危险。 索罗特注意到他的反应。 他知道阿德莱德是和他一样的疯子,但就像乔亚对他来说的意义不同一样,看来缇厘对于阿德莱德的意义也不一样。 他很乐于发现这一点,毫无顾忌地大笑:“怎么样?他能够成为你的理由吗?” 乔亚惶恐极了,猛地拉住索罗特手臂,声音都哆嗦起来了:“你,你别惹怒他……” 索罗特垂下猩红的眼睛,抬起手,抚摸乔亚的脸颊:“你说你想成为最厉害地方的向导,有阿德莱德的白塔就是最厉害的地方。但只要杀了阿德莱德,红狮是最强大的。” 乔亚瞳孔倏然放大,指尖都在发抖,没想到索罗特做这些事的目的居然是为了他。 见索罗特转过了身,火焰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凝成了一个火刀,他哽咽了一声,眼眶通红,再次拉住了索罗特,声音发抖:“不,不要……” 索罗特此刻已经被点燃了兴奋,猩红色瞳孔缩成针尖,他不耐烦地挥开乔亚:“别做没用的事,乖乖在这里等着。” “索罗特……!不!” “站住!” 咽喉撕裂般的疼痛,缇厘捂着脖子咳嗽。余光里一头浑身缠绕着烈焰的巨狮从阿德莱德的背后扑了上来,而索罗特则双手持火刀从正面劈了下来。 无垠黑暗中,明亮的火焰像是绽开的烟花,无声火光炸裂开来。瞬间令橘红色的火海流动起来,熊熊燃烧的烈火,宛如掀起的滔天巨浪。 缇厘长长吸了一口气,他蜷缩着身子,手撑在膝盖上,和其他人一样紧张地望着那团烈火。 手指紧紧扣着膝盖,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一道薄长冰冷的刀光溅射出来,火焰被刀光撕裂,火焰荡开巨大冲击波使得躲闪不及的哨兵人仰马翻。 哨兵们并没有忘记此行的任务,但目前世界最高等级的两名觉醒者的斗争,即使他们想掺和也掺和不进去,这股能量波动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缇厘看到阿德莱德优雅地抬起长刀,泰然自若地挡住了巨狮利爪,从容转刀,一刀毫不留情地砍下红狮的头颅。 火焰的爆裂声融合着兽骨的碎裂声,红狮发出凄厉的嚎叫,索罗特的眼眶,头发都燃烧着烈焰,大喝一声,两柄火刀携着万钧之力重重劈下,被纤薄的长刀轻易接住。 缇厘瞳孔骤然缩紧。 长刀一刹那掀起刺目的半月弧光,索罗特躲闪不及,被直中心脏,长刀从他的心脏贯穿了后背,索罗特身体晃了晃,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又再次举起火刀。 但下一秒,他被锋芒高高挑起,又带着燃烧的火焰坠落,宛如一颗火球摔碎在地面上。 烟尘荡开涟漪,索罗特仰躺在地面上,胸口皮开肉绽,一口鲜血从他的嘴唇飙溅出来,浑身基本也被鲜血染红了。 余光里一双黑色皮靴缓缓走近,冰凉的刀锋贴在他的颈侧。 随即横向切开他的脖颈。 “不……”乔亚亲眼看着这一幕,浑身颤抖,将所有的仓皇压于喉间。 随着清晰的“噗嗤”一声,阿德莱德转动刀尖,索罗特的头颅和他的身体彻底分离开来,喷洒出来的鲜血涂满地面。 缇厘注意到整个过程阿德莱德甚至没有眨动过一次眼睛,他举起长刀,又从容撇去上面的血迹,转过身来。 “阿德莱德……” 他琥珀色的瞳孔颤抖着,与那双冰冷的绿眼睛遥遥对视着,虹膜中倒映着阿德莱德那张过于好看的脸,脚下分明踩着血泊,却为这种美增添了一种致命的危险,萤火不可媲美日月……他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乔亚尖叫一声,跑了过去,捧起那颗头颅,放声大哭,如同一支可怜的,在火焰中摇曳的苍白蜡烛。 或许索罗特还有一丝精神力没有消散,他睁开了眼皮,猩红的眼睛变回了原本的红褐色,他的嘴唇缓慢蠕动着:“很可惜,我只是想当你的英雄。” “你一直都是,”乔亚怔怔的,一颗颗眼泪从眼眶中滴落下来,他在头颅的耳边呢喃:“你一直都是我的英雄。” 人群则陷入了恐惧和迷茫,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惊恐。 如果说来之前,他们还抱着殊死一搏的想法,但从刚才索罗特的下场他们就知道,纵然他们殊死一搏,也没有任何希望。 这恰恰是最绝望的。 有的时候人抱着那一丝希望,做出牺牲自己的举动,至少他们死前能怀着有一丝希冀,在他们死后,因为他们的牺牲,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好。但现在,包括乐瑶在内,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没有任何能力和这样一个怪物抗衡。 在这样强大、恐怖的怪物面前,他们渺小得就像一粒微尘。也许他们什么都做不到,就要死在这里。即将死亡的命运让所有人陷入了一样的绝望和迷茫。他们该怎么办?又会走向怎样的命运? 在这失序的门后,无垠黑暗放大了这种迷茫,就在刚才因为躲闪不及,还有三名向导丢了性命。两名哨兵身受重伤,乐瑶正在为他们医治。 第121章 缇厘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自阿德莱德出现后,耳边的嚎叫声都消失了。但正因如此,他混淆了幻觉和现实,不确定现在眼前发生一切是真实的还是妄想。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尖扎入创口,掌心隐隐传来疼痛感。 阿德莱德似乎正欣赏着他迷茫又恐慌的表情,优雅勾起唇角:“时间已至,大革新即将到来……” “阿德莱德,”缇厘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他在向阿德莱德寻求确定。 之前在他的所有妄想中,阿德莱德都没有回应过他。 但这一次,真实的阿德莱德回应了他。 “当然。” 乐瑶微微蹙眉,一脸担忧,缇厘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现在他们是与阿德莱德对立的状态,但缇厘居然在向阿德莱德寻求确认…… 但得到回答后,缇厘涣散的瞳孔慢慢凝聚起来,一瞬间就像忽然活过来一般,恢复了清醒。他一直在追寻阿德莱德,而现在他终于追寻到了,阿德莱德没有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久久注视着那个身影,无法挪开视线。 “大革新是什么意思?”乐瑶忍不住问:“你做了什么?” 阿德莱德幽邃的绿眼睛流动着冰冷的光泽,弯起丰润的嘴唇:“最后一只ii型变异体刚才被我消灭。” 他举起左手,优雅地做了一个握紧的动作:“世界意识彻底湮灭。” “那么,湮灭后你打算做什么?” 缇厘直视他的眼睛。 阿德莱德笑了一声,随着他抬起手指,无边无际的黑雾涌入上空,漫过他们的头顶,壮阔宏大的波澜蒸腾着,宛如苍茫的夜幕,就在这无垠的夜幕上,缓缓浮现出许多的影像。 有海岛礁屿,天光将醒,整个海岛还沉浸在万籁俱寂的宁静中,曦光澄澈,微风荡漾,岛上的大小渔村早已坍塌。藤蔓沿着断桥将这些废弃的小屋缠成了绿色的堡垒,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沙滩,涨潮时雪白的海浪拍打着礁石。 有漆黑的沃野,曾经阡陌纵横的平原,此时长满荒草,荒草将沟渠抹平,田间散落着被锈迹包裹的犁耙、水车,腐烂的轮轴陷入泥土里,成为被时光遗忘的旧物。天地间一片纯然寂静,没有人影,只有一片宁静旷远的黑暗,静得只能听到时光流走的轨迹。 这些影像宁静得美好,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危险,但又寂静得诡异,因为看不出一点人烟。 宁静美好到近乎诡异的影像,有如海市蜃楼一般漂浮在他们眼前。 “世界精神湮灭后,我的真身会逐渐侵蚀这个世界。由我亲手缔造的新的和平、安全的秩序即将建立,人类的不公、痛苦悲伤都将结束。” 阿德莱德像是展示着什么,垂眸看向缇厘:“我们的新世界。” 乐瑶:“你想推翻白塔的制度。” “……你想报复白塔。” 似乎是觉得乐瑶的定义过于浅薄,阿德莱德笑了一声:“不。” “我之所愿,不只是推翻白塔,更是要推翻更高一层的规则。”阿德莱德轻轻挑起眉梢,语速低沉而缓慢:“普通人依附于觉醒者,觉醒者听从并依附于白塔,这就是普通人和觉醒者在白塔制度下的立世法则。但白塔却并非是一切的原罪。” 浩荡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影像中港口起伏的海浪是如此真实,海风迎面吹拂而来,风声苍茫,裹挟着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缇厘:“这话怎么说?” “旧神倒下后,依附于新神,神明不重要,重要的是规则。一个神明的符号被擦除,还会有另一个符号出现。一个支柱倒下还会有另一个新的支柱出现,人之本性就是如此。” 绿色眼眸微微上挑,阿德莱德的神态一如以往的冷静自持:“末日世界从不缺沉溺者,人们化身应声虫寻求庇护,习惯用觉醒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壁垒合理化苦难,心甘情愿被规则驯化,臣服于一个又一个神明……但这也绝非生物本性的过错。” 阿德莱德俯视缇厘,缓慢地摇头:“只要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改变,这是自然规律。日升月沉,太阳法则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缇厘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就如同精神图景拥有的最底层的建筑,世界运转也建立在底层建筑之上。底层建筑虽然不起眼,却是构筑整个精神图景最基本的存在。泰坦、白塔,一个是被囚于旧时代的旧神,一个则是人类信仰新神,看似宏大,但在此之上是太阳法则。 就像自然规律,也就是太阳法则,凌驾于所有法则之上。 乐瑶也意识到了他的想法:“所以……你想要太阳不再升起,想要改变整个世界的运转法则,让自己的法则取代太阳法则……” 如此悚然又疯狂的想法打破了死寂,人群小声交头接耳,让太阳停止运转,用自己的法则取代太阳法则,这是何等疯狂又荒谬的想法,但当他们惊惧的视线投向那个立足于风暴中的男人,又觉得或许没有什么他做不到的。 缇厘环视半空中海市蜃楼的影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都想错了。 他以为是阿德莱德变了,实际上阿德莱德从始至终都没有变,一切都出自于他的本心。阿德莱德一直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悲哀、怜悯这个世界,正是趋于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愿望,最终选择了一条疯狂的道路。 “来吧,我的小豹子。” 阿德莱德微笑,行云流水般自然地伸出手:“该走了。” 沉默如洪流一般肆虐,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他们躁动起来,小声窃窃私语,眼神中流露出某种希冀,现在缇厘这位高阶向导是他们最后的寄托,他们非常担心缇厘也会受到动摇。 缇厘神色微动,缓缓抬起脚步。 乐瑶知道阿德莱德是想要以太,神情一下紧张起来,抿了抿嘴唇,想要拦下缇厘,却意识到不对,此时黑雾蔓延开来,将她与缇厘分隔开来。 在黑雾形成的漩涡中,只有缇厘和阿德莱德,黑雾之中,是旁人无法踏足的禁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缇厘走向阿德莱德。 缇厘感到寒冷,就像是置身在冰冷的冬夜一般,他走到阿德莱德面前,仰起头来,阿德莱德唇边挂着微笑,还维持着刚才的邀请姿势,手掌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便举起柯尔特,拉栓上膛,指尖扣住扳机:“这是你的真身吧?” 阿德莱德十分笃定缇厘会跟他走,面对指着自己的枪口,他垂下眼帘,轻轻挑起眉梢,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外的笑容。 缇厘:“你打算如何侵蚀我们的世界?” ----------------------- 作者有话说:啾啾啾,元宵节快乐鸭 第63章 项圈play(bushi) 阿德莱德将手放了下来。 “大畸变发生之前, 大天坑出现在了莫里提亚地区,”阿德莱德注视着缇厘的眼睛,缓缓微笑:“格莱斯派出了一只探测小队深入天坑, 发现那里通往另一个世界,一个风暴环伺无法被观测的危险领域……但其实用世界来形容并不准确。那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能量体, 白塔称之为ra, 即阿图姆。” “另一个维度……” 缇厘感觉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莫里提亚的地表被撕开了一道天坑,而天坑的另一边是另一个维度的能量体,这是不是意味着, 这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能量体在试图入侵他们的世界。 他直接问了出来:“阿图姆想要入侵我们的世界?” “不错。” 阿德莱德缓慢地眨动冰冷深邃的绿眼睛,语调充满嘲讽:“哈兰那个愚蠢的家伙,为了自己的贪恋, 将以太从天坑带了出来,导致了大畸变的发生。” “……” 缇厘又听到了哀嚎声和呓语声,猝不及防朝他袭来,于脑海中回响,连绵起伏的声音,有的低沉,有的尖锐, 千道、万道,有如山呼海啸一般贯穿他的脑海,他痛苦地按着额头。 他知道阿德莱德说的是对的。 视野中,阿德莱德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只听到那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来吧, 把以太还给我。” 恍惚间,名为理智的那条丝线摇摇欲坠,缇厘眨了眨眼睛, 眼前出现一片五彩斑斓的斑驳幻影,天旋地转。 他半跪在地上,按着额头。 这时,乐瑶柔和坚定的声音突破了重重雾霭传递过来:“不要交给他——” 缇厘转过脸,对上乐瑶充满焦急的眼睛,理智暂时被拉回了现实。 是的,以太是被哈兰从大天坑里带出来的,那么极有可能是阿图姆的一部分。其中蕴含着磅礴的能量……如果交还给阿德莱德,必定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缇厘深吸一口气,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暂时将那些嚎叫声压回精神深处。 第122章 见他临时摆脱了精神干扰,阿德莱德愉悦地勾起唇角:“看来无所依靠,让你变得更加坚韧了。” “当心!缇厘!别轻信他的话……”乐瑶大声说。 缇厘不自觉地望过去,但视线很快就被遮住,阿德莱德缓缓走来,俯视着他的脸,说道: “集中精神,要教你的还多着呢。” * 地面丝丝缕缕黑雾蔓延开来,朝他的方向涌动。 他仰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余光里冰凉的长刀反射出他的脸。 阿德莱德握着长刀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虚幻的影像如极光一般浮在半空中,照亮了漆黑的环境,黑雾在他们之间涌动着,到处都是黑的。 突然一道刺目的刀光撞入他的视网膜,他匆忙避开,扭过头,看到地面被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砰!砰!” 缇厘反手还以两枪。 纤薄的长刀轻易挡住了他的子弹,缇厘丝毫不觉得意外,一边躲闪着刀光,一边寻找周围可以利用的东西。 可惜这里是一片平坦又开阔的深窟,没有任何东西有利用的价值。 缇厘很清楚,和阿德莱德对抗他的胜算太低了,但他见过兔子搏鹰,一切的自然循环都是如此,所有人都会死亡,但关键在于死亡前的拼搏,努力过才不会后悔。 浓黑的雾气漫过视野,宛如波澜起伏的黑潮,在苍茫的黑暗中肆无忌惮地蔓延,剥夺人的视线,这时一道狂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像怒浪一般吹散了黑雾,众人抬头望去,一群雪白的蝴蝶扇动蝶翼宛如龙卷驱散雾气。 目之所及的地方,黑雾和火焰依旧在升腾蔓延,灰烟弥漫开来,而黑雾与火焰中央,缇厘还在与阿德莱德对峙。 阿德莱德的压制力极其强大,刀锋嗡鸣,密不透风的刀光闪烁着冰凉的光,宛如天罗地网一般,所有人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只要一个躲闪不及就有可能身首异处,和索罗特一个下场。但缇厘迅速闪身,以极其不可思议的速度擦着刀锋躲了过去。而阿德莱德也立刻转刀,刀势一收,刀尖变为上挑,改为攻向缇厘的小腿,这一连串博弈都在一瞬间发生。 正遥遥观望着这一幕的众人,不由屏住呼吸,缇厘身上担负着他们全部的希冀。 而在这个看似无法躲闪的形势下,小蝴蝶造出的风托了缇厘一把,他乘着风,向后空翻,宛如一只灵巧的小豹子踩在了长刀尖之上。 为了降低重心,他腿部肌肉紧绷,足尖宛如蝴蝶栖息在花朵上,轻盈地踩住刀尖。 缇厘极其专注,琥珀色的瞳孔闪闪发亮,额头上布满汗水。 阿德莱德愉悦地勾起嘴唇,在看似无所依凭的条件下,小豹子运用蝴蝶造出的风躲过了致命一击。 如果无法造势就自己造势。 他夸奖:“好孩子,学得真快。” 而回应他的,则是柯尔特当头一枪。 “砰!” 阿德莱德从容偏头避开。 桑提在成为乐瑶的贴身警卫之前,曾经是白塔的体术冠军,他看出了一些门道,皱了皱眉头:“他们两个人的风格简直是一脉相承,有点像是同源而生。” 狂风使得附近的火焰烧得更旺了,灼灼大火宛如汪洋,而风暴将他们与那两个人完全隔开。风暴环伺之下,那两个人宛如在高台上交缠的共舞者,共谱一曲轮舞曲。 只有他们两人站在聚光灯下,而其他的人都是局外人。 那是仅限于两个人的舞台。 一舞曲终,也许迎来的是万籁俱寂,世界毁灭。 也有可能是绝处逢生,万物复苏。 乐瑶:“也许他们都对彼此有非常深入的了解吧。” 缇厘也算是师承阿德莱德,他很清楚自己和阿德莱德近距离搏斗毫无胜算,只有扬长避短,把战线拉开,配合蝴蝶群才有可能一战。 不过阿德莱德既然没有死,缇厘便想到了自己看到的那么多幻觉,他借着风的助力,闪身飘远:“我在这段时间看到那些幻象,和你有关系吗?” 阿德莱德勾唇,冰冷的绿眼睛里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因为你的心愿,我才得以传达我的意志。”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因为缇厘想念他,他才得以将自己的投影频繁出现在他的身边。 缇厘咬了咬牙,琥珀瞳孔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果然,这段时间的煎熬和痛苦都是阿德莱德在故意戏弄他。 阿德莱德就是个疯子,享受着动摇他、蚕食他的精神,施加压力,将他的意识拽入深渊,品尝将他彻底压垮的愉悦。 说完这句话,阿德莱德又举刀攻了过来,速度出奇地快,缇厘清空杂念,全身心地投入到与阿德莱德的对峙中,他大胆地在阿德莱德的剑锋中穿梭,阿德莱德流露出欣赏的笑容,缇厘则是全身心的投入。在发现一丝空隙时就会予以还击。 桑提看得神色凝重,只有最杰出的士兵才有资格面对阿德莱德,只有缇厘有这样的资格,即便是他也没有。 这场斗争太艰难了。 这是一场刀与枪金属之间的碰撞和舞蹈,看得人眼花缭乱,子弹与刀锋碰撞,擦出火星,两个人都以极快的速度错位、碰撞,又擦身而过。 阿德莱德速度比上一轮更快,他硬生生用前臂一记肘击,阿德莱德的肌肉坚实,力道也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手臂击碎。但他无暇顾及,双手用枪身架住了阿德莱德随之劈下的刀锋。 缇厘试图借力向后飘去,阿德莱德游刃有余,刀光却又如约而至。刹那间他只能先闪身躲避,然而刀风势如利刃,在他的手臂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只能在下面,远远观望着这一幕的人群忍不住惊叫起来。 “该让他们看看。”阿德莱德愉悦地眯起眼睛,嗓音低沉悠扬,像是在念一首情诗:“被所有人寄予希望的,最后的英雄,如何被贯穿、碾碎,绝望地向我忏悔。” “……你做梦。”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缇厘咬紧臼齿,将喉咙的低吟压了下去,此刻他已经无暇顾及操纵蝴蝶群,干扰阿德莱德的行动。 银白刀锋撩起一道弧光,轻易破开蝴蝶群。小蝴蝶繁殖出成千上万的蝴蝶幻影,却在一瞬间就被搅得粉碎,漫天细碎的蝴蝶影随处凋零。 数不清的刀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他罩下来,缇厘没有喘息的余地,也没有躲避的空间,只能尽量闪避,让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狂风被撕裂,整个地面仿佛塌陷下去,能量波荡开巨大的涟漪,远处人群爆发出惊叫。 而处于正中心的缇厘摔落在龟裂的地面上,浑身冷汗,身体就如同被碾碎一般痛苦,眼前一片漆黑。 他急促喘息,无力地倒在地上,感觉左腿抽搐般的痉挛着,撑开眼皮看了一眼,一块硕大的碎石压在左腿上,左脚脚踝的骨头似乎碎裂了。 一声、两声……熟悉的脚步声如同踩着某种旋律优雅的鼓点。 缇厘缓缓转头,瞳孔紧缩,挺拔颀长的身影迈着优雅的步伐朝他走过来,冰冷的长刀映在他的余光中。 他身体紧绷,感觉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意,咬紧牙关,想要将腿从碎石下拔出来,但他几乎脱力,腿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根本移动不了。 万幸的是,眼尾余光发现了一团燃火的东西,那是索罗特留下的火刀,他喘着粗气,将火刀拔了出来。削铁如泥的火刀轻而易举切碎了岩石,左腿终于从碎石里逃脱。 他拄着火刀,想要站起来,但失败了,只觉得每呼吸一口气,肺叶都充满了铁锈的味道,内脏好像破裂了,他脱力般摇摇晃晃。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转过脸,用尽全身力气挥刀斩了过去,但火刀还在半空,就被阿德莱德的手握住。 阿德莱德笑了一下,轻易架住火刀,皮质手套柔韧有余的摩挲着火刀。 “我喜欢你这个样子。”阿德莱德俯身,绿眼睛欣赏着缇厘痛苦又坚韧的眼眸,那双眼眸此刻所流露出的痛苦、恨意、愤怒坚持和反抗皆因他而起,“你这个模样最可爱……最讨人喜欢。” 说罢,握着刀尖,缓缓发力调转刀势,从容将刀从缇厘的掌心抽了出来。 缇厘失去了支点,重新倒在了地上。 他艰难地喘息着。 眼睁睁看着阿德莱德优雅地转动火刀,霎时间刀锋嗡鸣,明亮的火焰在他眼前展开,火刀撕裂了无垠黑暗朝他划来,而他无力阻止这一切。 刀锋最锋利的地方在离他的咽喉仅一寸的距离停住,炽热的温度烧灼了他的发梢。 缇厘感受到了绝望,就像在漫漫长途中跋涉,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无法赢过阿德莱德,内脏和脚踝的痛苦也让他麻木,他觉得自己走到了尽头。 他正面对着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无尽恐惧。 河倾海覆,日月流转,海市蜃楼宛如浮光绘卷倒映在他眼中,那灌入耳膜的哀嚎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递而来,又像是他发自肺腑的呐喊。 第123章 可惜,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阿德莱德斩掉索罗特头颅的画面,现在轮到他了,绝望宛如潮水淹没了他的呼吸。他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呼哧呼哧艰难的喘息,鲜血从他破碎撕裂的嘴角溢了出来,当看到阿德莱德弯唇,刀尖微微刺入他的皮肉,他机械地闭上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刀尖只是在他的脖子点了点,便沿着他的喉咙划了下去。 在感受到疼痛和濒临死亡的威胁时,没有人能真正泰然自若,缇厘身体紧绷,紧张地睁开眼,眼睁睁看着刀尖挑开他的领口。 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就把他的衣服撕开了? 但很快,刀沿着胸膛缓缓向下,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起伏着,刀锋撕开了他蜜色的皮肤,在锁骨到胸口的位置留下一道狭长的伤痕。 虽然长,却不致命。 当刀尖来到他心脏的位置时,生命遭受威胁,他的情绪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鲜血从细长的伤口蜿蜒流下。 “你……在干什么?”缇厘嗓音沙哑。 阿德莱德缓慢眨了一下眼,弯起唇角,刀尖又重新指向了他脖颈的位置:“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这里缺一个项圈。” “那又怎么样。”缇厘又喘了一下,他的喉咙应该也在刚才的冲击中受了伤,声带破碎,每说一句话就如撕扯一般剧痛。 他一直很擅长忍受疼痛,即便承受了超出阈值痛苦,也能一声不吭,但有的时候内心、精神上的痛苦被放大后,往往比身体上的痛苦更难以忍受。缇厘如今的状况就是这样,他对阿德莱德的认知完全颠覆,这让他的心脏如撕裂一般的难受。 太疼了。 阿德莱德微微挑起眉梢,似乎看出了他的痛苦,幽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只有痛吗?” 缇厘:“……什么。” “疼吗?你不是喜欢这种感觉。”阿德莱德道。 缇厘咬牙:“谁喜欢……” “不然你为什么要追来这里?”阿德莱德。 缇厘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了,胸膛剧烈起伏几下。 他嘴唇想要抗辩,却牵扯到了伤口,他口腔里的黏膜和舌头似乎也破了,肺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喘不过气来,身体条件不足以支撑他抗辩。 “多么悲哀,”阿德莱德嗓音透露出某种遗憾的意味:“你似乎还没认识到这一点。” 虽然声音流露着遗憾,但他的神态却是愉悦的。 他很满意缇厘的痛苦,而这痛苦永远都是他所带来的。 他会成为缇厘迷茫时指引方向的光,也会化为他身上的阴翳,脚下的阴影。 这种排他的,唯一性的纠葛。 是只属于他们彼此之间的牵绊。 缇厘:“……闭嘴。” 他咽下口中的鲜血,仰着头,睁着眼睛瞪视着阿德莱德,这让阿德莱德想到了破碎的蝴蝶,明明翅膀已经被强大的狩猎者碾碎了,但依旧挣扎着想要重新飞起来。 事实上,阿德莱德的情绪并不算丰富,相反,十分的匮乏。虽然由于出任务的缘故,他曾经经历过非常多的事件,也见过很多的人。 但那都远不如缇厘有趣。 正如同现在,缇厘身体内外都被他碾碎了,身上布满他留下的伤口,整个人疲惫且脆弱,但眼神中依旧流露出强韧和明亮的光。 他欣赏着缇厘的表情,就像欣赏悬挂在墙上的油画忽然活了过来。有时候会想慢慢逗弄,有时候也想过将缇厘彻底折断,那一定也是一幅值得欣赏品味的画面。 “还是说……”阿德莱德居高临下俯视他,低缓的语调娓娓道来:“比这些痛苦,更让你难以忍受的是你无法接受自己被抛下。” 缇厘的瞳孔倏然紧缩。 宛如内心某处隐秘的点被戳中了,他肩膀本能颤了颤,扑通扑通,心跳波涛一般涌入耳膜。 就像他从小被父母抛弃,收养他的红姨也评估着他的价值,似乎在等待抛弃的时机,一旦时机到来,也会毫不犹豫将他丢掉。如此漫长而彷徨的岁月,将战战兢兢的感觉如同本能一样刻在他的内心,所以他不会轻易和其他人建立深入关系。 当他选择依赖阿德莱德,却被对方留在圣所里,后来听到阿德莱德的死讯,意识到对方没有履行约定,他才会如此崩溃,因为他又被抛弃了。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做出任何的解释,正如阿德莱德所说的那样,他害怕被丢下,那是一种孤身一人,绝望下坠的滋味。那次在a级门里,林路辛也抛弃了他,他似乎总是被这种感觉支配奴役,他厌恶透了这种感觉,只要想到这一点,他经年累月的恐惧就会被翻出来,像是把他整个人否定掉。 他害怕被抛弃,也害怕孤身一人。 阿德莱德看透了他。 缇厘呼吸本能地颤了颤,不知是身体上的痛苦还是心底隐秘的伤口被戳破,他死死地攥紧指骨,才能让自己的表面平静下来。 阿德莱德勾起唇角。 他缓缓浮到半空之中,微微抬起左臂,一道深绿色、黑雾与风暴交织凝聚的漩涡陡然出现,光线交织,有如爆炸一般极其刺眼,在黑暗之中焕发着无与伦比的光。 铺天盖地的深绿色风暴宛如流星一般从漩涡边缘飞溅坠落,顷刻间撕裂了天空,碎石崩塌,石砾四溅,另一个世界正在与他们所处的空间相衔接,风暴狂涌,宛如在黑暗夜空中浮现出深绿色的极光,浓烈得好似一幅油画。 轰隆隆隆—— 整个空间都在震颤,被撕裂的空间碎片流星一般不停坠落。数不清的风暴荡漾出宏大的波动,涟漪般的波纹向外荡漾。 人群死死匍匐在地面上,压低自己的重心,避免被风暴卷走,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宛如末日般的场景,他们眼前的一切岩石、尸骸都在风暴里碾碎,瓦解,飘飞,化为齑粉,于极光之下宛如尘埃一般。 缇厘举起手臂挡住烟尘,眯着眼睛,向外望去。 前方的路面被涌动的风暴卷起撕碎,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洞渊。 阿德莱德站在风暴中心,缓缓回过身来,弯起眼眸,朝他笑道:“过来吧,缇厘。” “不行……” 缇厘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扭过头,林路辛趴在地面上,额头和前胸全都是血。 他被索罗特重伤,刚刚苏醒过来,哀求一般道:“别去……” 缇厘急促喘了几声,勉强用手臂撑起身体,支起上半身。他绝不会到阿德莱德身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阿德莱德没有杀死他,但他得把握住这个机会,赶紧恢复体力。 这时他注意到阿德莱德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他也跟着望过去,只见乔亚和许多人手拉手,摇摇晃晃地站在洞渊边缘,前方就是深不见底的虚无,但他们却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缇厘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和平日不同,乔亚的瞳孔没有任何焦距,就像失去了灵魂和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一步一步木然地往前走。 直到脚步迈出洞渊边缘,他眼神空洞,一头栽入了洞渊之中,与他牵着手的一队人也整整齐齐地坠落下去。 缇厘瞳孔骤然紧缩。 接下来—— 轮到乐瑶他们了。 眼看着他们手牵手,一步一步接近洞渊,缇厘声嘶力竭大喊:“停下来!停下来!” 但所有人都像是被剥夺了意识,眼神空洞涣散,缇厘咬了咬牙,强忍着内脏的剧痛,将嘴里的血液吞下去,向漫不经心观赏这一切的阿德莱德恳求:“求求你,让他们停下来,求求你……” 阿德莱德转动幽绿眼眸,望向浑身颤抖,绝望地向他求饶的小豹子,可怜的小家伙疼得发梢都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唇色苍白,满身血污,看上去是如此的疲惫又绝望。 缇厘刚才太过激动,声带进一步撕裂了,他低低咳嗽着,呼吸间满是浓浓铁锈味。 忽然,眼前出现一只黑雾凝聚起来的项圈。 “他们的生命取决于你的抉择。” “他们死去,或是戴上它,自己用腿走过来。”阿德莱德看着他,说道。 第64章 自白 阿德莱德微微眯起绿眼睛, 一如既往的微笑着,丝毫不担心缇厘的选择会让他失望。 他看着缇厘慢慢拿起了那只项圈,绿眼睛也流露出了愉悦和期待的神色。 “不, 不要,”林路辛撑起身体, 想要站起来, 但他失败了,他气喘吁吁,艰难地喘了一口气:“不能相信他。” 在他看来, 阿德莱德就是故意逗弄缇厘,他对阿德莱德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即便交道打的不多, 但他也能看出来,阿德莱德感情相当匮乏,对于一切极其冷漠,对于阿德莱德而言,他们的生命就像一粒尘埃那么微渺,即便缇厘做出妥协,阿德莱德照样不可能放过他们。 他竭力朝缇厘的方向爬过去, 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用嘶哑的嗓音一直阻止着:“不论怎么样,他都不可能让我们活下来,厘厘, 不要相信他, 不能信他……” 第124章 缇厘默默握紧项圈。 这枚阿德莱德亲手打造出来的项圈,触感冰冷而轻盈,就像是一团冷凝的雾气。 他垂下眼眸, 慢慢将皮圈扣解开,戴在脖子上,又将皮扣扣上。 他也知道像林路辛那样保持疑虑、怀疑阿德莱德才是正常的,但事实上即使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他依旧信赖阿德莱德,只要自己照做,阿德莱德就不会对他们动手。 “来向我忏悔吧,我的小豹子。”阿德莱德微笑。 风暴肆虐,地面依旧在不停颤动,缇厘呼着气,慢慢站起来,但几乎迈不开步子,又踉跄着摔倒在地上,阿德莱德愉悦的眸子始终注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又再次撑起身体,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向前方走去。 阿德莱德嘴角噙着微笑,视线缓缓挪向林路辛,林路辛目眦欲裂,额头上冒着青筋,牙关几乎要被咬碎,嘴唇不停颤抖。 阿德莱德是故意的。 故意向他展示教育成果。 阿德莱德的目的是取回力量,颠覆世界秩序,他也是一直这么做的,他足够强大,有条不紊进行着一切计划,但如此玩弄缇厘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阿德莱德就是这么做了,他享受着支配清醒时的缇厘的一切。 你那么在意的人,却不信任你,反而信赖成为对立方的我,一步步向我走来,被我亲手支配。 这是阿德莱德的眼神所传达的意味。 缇厘强忍着内脏颠簸的疼痛,步伐踉跄,一点一点接近阿德莱德。 他捂着腹部,连说话都变得很艰难了,强忍着疼痛望向阿德莱德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 “很好。” 阿德莱德笑着夸奖一句。 缇厘呼着气,看着阿德莱德举起长刀,在空中劈出一道裂缝,一道通往门外世界的漩涡出现。黑雾裹挟着刺耳的狂风将包括林路辛、乐瑶、桑提等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卷往漩涡外,漩涡将他们的身影吞没之后随即消失。 狂风在耳边呼啸着,缇厘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终于安静一些。”阿德莱德翘起嘴角,在他身后说道:“接下来,该做我们的事情了。” 缇厘停顿了一下,脑海中疯狂又快速地思索对策,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将以太交给阿德莱德,现在所有的牵绊都消失了。他也可以放手一搏。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阿德莱德引导的方向走,他必须打乱阿德莱德的步调,摆脱他的牵制,占据主导权。 余光闪动着,寻找周围可以利用的东西。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你的目的,”缇厘从口袋里拿出那只银白色的小匣子:“不就是以太吗?” 阿德莱德的视线落到那只小匣子上,随即勾起嘴角微笑了起来。 缇厘喘了口气,强忍着身体上的疼痛,他压制不住那古怪的嚎叫声了,从他的精神深处翻涌出来,如同疯魔一般折磨着他的精神,他故意做出温顺求饶的模样:“如果我把它交给你,你也会放我出去吗?” 阿德莱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缇厘的脸上,他的小豹子看起来非常的虚弱,溢出唇角的鲜血为色泽浅淡的嘴唇添了一抹颜色。 他抬起手,皮质手套轻轻托起小家伙的脸颊,拇指抹开唇角的血痕。 缇厘垂下眼帘,双拳攥紧,鲜血在他的嘴唇上晕染开来,呼吸间闻到了皮革的味道,混合着血的味道。 阿德莱德饶有兴味地眯起眼,他听到了小家伙动歪脑筋的声音,但模样很可爱,他不介意配合。 “谁知道呢……”他语气暧昧不明。 缇厘作出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抬起眼帘的样子,事实上,这也几乎是他的本色出演。 他看着那双冰冷的绿眼睛,阿德莱德也正看着他。 在那样的目光下,他脖子上戴着项圈,就像光着身体一样羞耻,阿德莱德轻易看穿了他内心隐秘的恐惧,熟知他的一切,他微微开启嘴唇,分明脑海中勾勒出了计划,一张嘴却又忘了该说什么。 齿尖用力咬了一下舌头,缇厘稍微清醒一些。阿德莱德用他的方式细致地雕刻、塑造了他,然后摧毁他,欣赏他被摧毁的样子,这就是阿德莱德。 喜欢看他坚持,却又被折磨,不得不坠入深渊时绝望的模样,喜欢他因痛苦而摧折、动摇,那么他就表现出这样的样子给他看。 在察觉阿德莱德将要收回手时,他僵硬地将脸颊贴了过去,丢掉了没有意义的羞耻感,他悄悄抬起眼帘,发现阿德莱德微微挑起眉梢,对他的态度转变似乎很感兴趣。这是好事,他需要尽量降低阿德莱德的戒心。 “我很难受……” 缇厘握着阿德莱德的手掌,轻轻磨蹭掌心。 “是吗?”阿德莱德轻柔地应了一声。 缇厘慢慢说道:“嗯,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很痛苦。” “可怜的小豹子。”阿德莱德叹息。 “其实我也受够了无意义的对抗……”缇厘微微抬起头,望进阿德莱德的眼睛,那双冰冷无机质的眼睛微微眯起,正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让人想到沼泽中游动潜伏的巨鳄,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猎物。 缇厘咽了口唾沫,冷汗流了下来,在阿德莱德目光的打量下,尾椎骨蔓延上来一股僵硬和酥麻感。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蒙混过去,但还是想试着降低阿德莱德对他的防备。 “身不由己的感觉太糟糕了……”缇厘垂下眼睫说。 “为什么呢?”阿德莱德附和他。 “……不知道。”缇厘缓缓摇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说:“也许是因为你的幻象,也许是因为我恐惧被丢下,我的脑子变得越来越混乱。” 阿德莱德:“哦?” “我……一直想着你,脑海中除了你,想不到其他的事情。”缇厘艰难道:“精神被入侵、污染、弄乱……我……我就像是坏了一样。” 阿德莱德眼眸中染上了愉悦的色彩,他牵起唇角,温柔地摩挲缇厘的脸颊,态度就像在逗弄一只讨人喜爱的小猫咪。 缇厘闭上眼睛,温顺地将拘束着项圈的颈子展示在阿德莱德的面前,唇缝微微张开,吐纳湿热的呼吸,随着阿德莱德的抚摸轻蹭皮质手套的掌心,发出顺从舒服的低吟声。 “我可爱的小豹子………”阿德莱德说。 抚慰持续了一段时间,缇厘感觉两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事情进展比想象中要顺利,但还不能放松警惕。 缇厘睁开眼睛,小心翼翼望向阿德莱德,“我知道反抗已经毫无意义……我现在只想,只想安全离开这里。” 他忏悔、祈求,做出一副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出来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的态度转变有点突然,为了打消阿德莱德的疑虑,他用鼻尖轻蹭阿德莱德的手掌。 阿德莱德微微抬起眉梢,抿着嘴角,做出一副似乎在思考的表情。 只要阿德莱德稍微有一点被打动,这就是缇厘所期待的,他主动从口袋里掏出银白色的小匣子,这不足巴掌大的东西就像婚戒盒一样,却是一切麻烦的起始点和终点。 “其他人不在这里,我也没有必要再装了,我不想做什么新的英雄,也做不了新的英雄,请您……原谅我刚才的狂妄。” 他主动将小匣子捧在掌心,期待又恳切地请求着:“我真的只想安全离开这里……为此,愿意做任何的事。” 阿德莱德流露出兴味的神色,伸出手,从缇厘掌心将小匣子拿了起来。 “以太,”阿德莱德说:“终于回到我的手中。” 缇厘垂下头。 “咔嚓。” 他听到匣子被开启的声音。 一瞬间,数不清的蝴蝶从匣子里涌了出来。 里面塞满了被帽子戏法替换的小蝴蝶,缇厘霎时间将精神力释放到了极致,蝴蝶群繁殖成千成万,斑斓的蝴蝶群宛如龙卷风向阿德莱德袭去。 趁着阿德莱德分神的一刹那,缇厘手里握紧了真正的以太,朝着洞渊奔跑。 他几乎顾不上呼吸,每跑一步内脏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将身体的机能调转到极致,乘着蝴蝶群掀起的风浪,没有丝毫犹豫,从洞渊一跃而下。 黑暗如同怒浪波涛一般将他包裹,风从他耳边刮过,猛烈地吹乱他的头发,失重感袭来,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下坠,缇厘神经紧绷了太久,就像绷紧的弦终于松缓了一些,疲惫不堪地闭上眼。 他没有想过下面有多深,没有想过他跳下去的后果是什么,也许是粉身碎骨,但那也没关系。 他平静地想。 他的牺牲是必须的,这已经是他刚才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他并不是想要自我毁灭,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了最佳选择,仅此而已。 只是在即将死亡的前夕,他想到了金子哥和小米,如果得知他的死讯,一定会很难过。但他相信,他们都是坚强的人,一定会忘了不愉快的事,拥有更好的未来。 第125章 真是可笑。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有用,也许他的死并不能改变一切。 但他却在脑海中勾勒着美好如谎言一般的场景,这或许是他死之前唯一的慰藉了。 思绪仿佛都变得轻盈而缓慢,而他的身体却如燃烧后的灰烬不断地下沉,又像西方坠落的太阳。 下坠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几十秒,又或许几分钟。 在某一个时刻,坠落的速度逐渐放缓,这是重力场的作用,他迅速意识到是阿德莱德追了过来。 洞渊底部一片漆黑,缇厘艰难地站起来,腿肚子在颤抖,刚才一直绷着一口气,在下坠时这口气松了,被他故意忽略的疼痛和疲惫如潮水一般涌来,他恨不得就这么倒在地上。 但不行,理智告诉他,阿德莱德就要追来了。 缇厘急促喘气,好不容易爬起来,听到阿德莱德的声音近的仿佛贴在他的耳边。 “无意义的反抗很有趣吗?” 他急忙回头,后面空空荡荡,并没有人。 脸颊一阵刺痛,似乎是被石砾割伤了,拭了一把,温热的血在他脸上晕染开来,缇厘顾不了那么多,撑着岩壁,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快走!” 他听见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嘶吼。 “跑!” “快跑!” 那是他内心的呐喊,像是自己的灵魂扯着嗓子在尖叫,催促他赶紧动身。 周围一片寂静,他浑身颤抖着,就这么艰难地行进着。看不到前方路有多远,他手掌颤抖地摸索着岩壁,顺着墙壁一直往前走,空寂的环境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绵长空寂地回荡着。 心脏在胸腔里鼓噪,他听见了死亡追赶的脚步声。 “啊,我听见了你的恐惧。” 又是一道慵懒,充满兴味的声音。 缇厘心脏猛地抽搐一下,扭头看去,岩壁狭窄阴影处,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绿眼睛颇有意趣地望着他,唇边勾着一抹微笑。 缇厘呼吸更急促了,胸膛剧烈起伏几下。 冷静点。 一定又是幻觉。 他抬起手掌,小蝴蝶凝聚在他的掌心,小蝴蝶扇动蝶翼,一瞬间繁殖成千上百只蝴蝶向那道身影飞去。 果不其然,身影轻而易举就被撞碎了,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了。 缇厘稍微放松了一些,呼吸也慢慢恢复了平静,但他不敢停下来,撑着岩壁继续往前走,耳边不时刮过的风声,让他确认自己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冷风也使得他混乱头脑逐渐冷却。 阿德莱德估计把这一切当成了追逐游戏或是捉迷藏。不论是追逐游戏还是捉迷藏,他的恐惧和不安,估计都正在被阿德莱德细细品味…… 无论如何,他都要逃出去。 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又走了一段时间,琥珀色瞳孔如同受惊猫咪猛地缩紧。 前方,一个黑色身影突兀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蝴蝶群散发出的微光,让那道身影的轮廓十分清晰。 他依稀看见那人注视着他,勾唇: “尽情逃跑吧,小豹子。” “就快要被追上了。” 缇厘举起柯尔特。 一声枪响,波纹荡漾开来,那道幻影又被击碎了。 缇厘猛地喘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没有呼吸,肺部憋得发痛。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发抖,觉得自己在被沼泽里的鳄鱼咬住手脚,慢慢陷入泥沼。 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阿德莱德的幻想不时地在他面前闪现,压迫着他的精神。 即使他极力遏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像是一双大手挤压着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摇摇晃晃,近乎麻木地前行着,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但他的内脏却如灼烧一般滚烫。 汗水浸湿衣服,缇厘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本就破裂的内脏出血更加严重,他一手撑着岩壁,一手捂着嘴弯腰,剧烈咳嗽,呛出了一大口血。 他脑海一片空白,怀疑自己的内脏都要被他吐出来。 手掌颤抖地抠着岩壁,生怕自己一松手就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他浑身都在发颤,这是身体本能因为疼痛而产生的颤抖,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走向衰败。 他之前一直在门内的空间,直到走到某个地方,才隐约感觉不对劲。 他模糊地眨了眨眼。 恍惚间,眼前是一道漆黑慑人,深不见底的天坑,天坑彼端是无垠黑暗,模糊的光线在其中涌动。 那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与他所处的空间相接的边缘深灰和幽绿色粒子放射般漂浮在空中,乍眼看过去像是璀璨的极光。 极光之下,暗潮在天坑中涌动,缇厘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忽然间,他听到了一声鸟鸣。 抬起头,看到许多白色的光影在黑潮的上方徘徊。 死魂鸟。 脑海中莫名冒出这个名字。 分明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 风声在耳边呼啸。 而那古怪的哀嚎声也越发激烈,两道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撕扯,缇厘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撕成了两半,又吐出一大口血。 当疼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越过了那条不可逾越的界限,疼痛慢慢变得麻木模糊,他的意识逐渐昏沉,如同在波涛中浮沉。 他恍惚地往前走着,刺耳风声在他耳边呼啸,死魂鸟汇聚而来,在天坑之上搭建了一道拱形长桥。 他走了上去。 只觉得对面暗不见天光的世界莫名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走到鸟桥中央,再抬头时,数道幽绿色风暴从天而降,如同一道道龙卷汇聚,气浪荡开涟漪,缇厘站立不稳,一下跪倒在地。 极光漫天,风暴云集,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现身,在风暴和极光的拥簇中,那双绿色眼眸俯视着他,唇边挂着满意的笑容。 “你拿来了,我想要的东西。” “……阿德莱德。” 缇厘倒退两步。 近乎涣散的琥珀色瞳孔赫然出现一道狭窄的裂缝。 那是阿德莱德下达的精神暗示。 以痛苦为锚点,只要再次品尝到痛苦,就会想起这一切。 他都想起来了。 阿德莱德曾说会在那里等着他过来。 对面才是阿德莱德的真身…… 缇厘感到绝望,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远离阿德莱德,兜兜转转仍然回到了阿德莱德面前。 快转身! 逃离这里! 他在心里催促自己,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了,内脏严重失血让他身体迅速失温,提不起任何劲来,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无论他怎么催促自己,也已经提不起劲逃跑了。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缇厘跪倒在地,紧闭双眼,感受到下方缝隙,那里暗流涌动宛如狂潮,似乎无论任何东西坠入进去都会被撕成碎片。只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无法呼吸。他从其中感受到了磅礴的能量波动。 他从天坑中感受到了庞杂的能量,这些能量流动的速率和方向都截然不同,显然来自许多不同的世界。他猜测这道缝隙的来历——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能量体,也就是阿图姆当初撕裂、入侵他们的世界时所产生的空间裂缝。而黑潮,就是裂缝中波动的空间乱流,这股疯狂涌动的能量甚至比结晶体中蕴含的还大得多。 “好了,一切该结束了。”阿德莱德说。 极光倾泻下来,在无垠的黑暗中,极光如微弱的萤火照亮了他的脸庞。 缇厘仰起脸,睁开眼。 他重新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身体晃了晃,又呛出了几口血,淅沥沥滴在死魂鸟洁白的翅膀上。 绝不能让阿德莱德得到以太。 狂风呼啸着,他在气浪颠簸中站立不稳,勉强伸出手,将掌心虚悬在裂缝之上。 他直视着阿德莱德。 “你的计划不会成功的。” 他松开手。 耳边呓语与哀嚎戛然而止。 空间乱流挤压着以太,将它碾成碎片,能量涌入本就汹涌的黑潮之中,宛如沸水一般涌动着。 几秒后,浑浊粘稠的黑潮掀起了千丈巨浪,又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鸟儿搭建的桥梁就如同脆弱的河堤被冲垮了,缇厘随之坠落下来,他闭上眼。 此刻,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片寂静。 缇厘从十五岁加入白塔时就开始出任务了,他总是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危险情况。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他都会一直向前。有时候他也会想过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夜深人静时,他会扪心自问,自己在最后的关头会害怕吗?会后悔吗? 但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也会感觉到恐惧,但那恐惧就像老朋友一样熟悉,有一点害怕,但不会后悔……至少这是他选择的路。 第126章 他裹挟极光坠落而去。 像是脆弱的流萤。 凋零于一季之末。 无人知晓的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外面的世界迎来了一线曙光,漫长阴天过去,微弱地从阴云后探出一丝天光,而大天坑里,缇厘则如西沉般坠落。 真安静啊。 第65章 阿图姆 于寂静无声中, 缇厘听到了笑声低低传来,他很快分辨出来那是阿德莱德的笑声。 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直至坠落深处, 笑声越发清晰。 双脚落到地面,缇厘慢慢站了起来, 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身上的血污和伤痕都消失了。 现在他所身处的地方似乎是他的梦境,亦或是阿德莱德所虚构的空间。 他抬起头。 慢慢找回了呼吸,那撕扯他精神的奇异声音消失了, 缇厘的头脑也随之冷静下来,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你在笑什么?”他问。 阿德莱德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已经被他抛入空间乱流中, 被碾碎湮灭了。虽然不清楚阿德莱德需要那个东西做什么,但其中蕴含大量能量或许能够让阿德莱德完成他所谓的大革新,但现在这股能量已经消失了。 阿德莱德的计划功败垂成,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阿德莱德停止了笑声,缓缓转过身来。 随着他的转身,缇厘发现周围的环境也在随之发生变化,浮现出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影像——伴随巨大轰鸣声, 是来自时空深处的回响,一个深黑色的渺小事物出现在时空深处。 “看吧,那是阿图姆的诞生,”阿德莱德望向浮光般的影像。 缇厘也跟着看向那个深黑色的事物, 飘浮在浩渺庞大的时空中显得如此渺小。 但很快, 阿图姆开始吞噬周围的能量,那些游离在时空中的能量就像是漂浮在水中的浮游生物,阿图姆最初就是通过吞噬这些微小的能量慢慢壮大自己。 阿德莱德:“在经年累月中, 阿图姆积攒了足够的能量,不再满足于吞噬这些游离的能量,而选择入侵其他的世界。” “也包括我们的世界。”缇厘说。 阿德莱德:“囫囵吞枣般吞噬了成百上千的世界,也由此变得壮观而庞大。” 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阿图姆经过经年累月的进食,全貌宛如一个宏大而庞然的茧。 他们的视角置身于阿图姆的内部,仰起头就可以看到天空中无数被吸入的星辰、星球。 在茧胃部的能量轻压下,小星球不断崩溃、爆炸,每一秒就有一个被湮灭,炸开绚烂的玫瑰色星云。 万千星云闪烁,有如层层叠叠的深邃漩涡,散发出玫紫色的碎光涟漪,宛如雾纱尘埃,一团团一簇簇沉默的漂浮着,那是一个世界湮灭后的产物。 随着湮灭的世界越来越多,星云们相互牵引,纠缠,聚集在了一起。 它们是如此的漂亮,漂亮到缇厘此刻都略微有一点失神。 影像变幻着,于茫茫时空中聚焦到他们的泰坦星,只见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能量体穿梭时空,在一个悄无声息的夜晚来到他们的世界,在莫里提亚撕开一道裂口。 缇厘心情也随之压抑紧张起来。 正当阿图姆打算蚕食他们的世界时,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阿图姆庞然的身体忽然无规律的震颤,能量空间也开始颤动,扭曲……漫长混乱的夜晚过去后,终于有一道微光从茧体破腹而出。 缇厘一眼就看出那道微光非常熟悉。 “不知吞噬了多少世界,那些被吞噬的世界意识、痛苦、憎恨、不甘地纠缠,交织……”阿德莱德嗓音低沉悦耳:“最后凝聚成一枚结晶体,撕裂了阿图姆的躯体,让阿图姆死在了莫里提亚天坑里。” 缇厘眼眸慢慢睁大。 他对莫里提亚大天坑了解的实在不算多,事实上几乎没有人对那里有什么深入的了解。 过往从书本上看过的资料一帧一帧从脑海浮现——没有人能走进那里,也没有人会想走进那里,自从格莱斯派出探险小队后,那里就成了无法被观测的危险领域。 据说风暴环伺,人走进去就会丢掉性命,什么东西都无法逃脱,没人知道那里有什么。因此,许多人都把那里称为畸变的起始点,也是终点。 但现在一切都明晰了,那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能量体阿图姆的陨落之地。 他们的世界曾经面临过一次灭顶之灾。 但那些被吞噬的星球意识体凝聚在一起阻止了这一切。 而那就是以太。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听到那些源于不同生物种族的呓语与哀嚎。 因为那是来自无数世界湮灭时的悲鸣。 他原本以为那是属于阿图姆的力量,但事实上那是能致阿图姆于死地的存在。 阿德莱德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以太。 恰恰相反,他需要的是毁灭以太。 缇厘霎时间想通了这一切,脑海嗡得一响,摇摇头,呼吸再也无法平静。 “不,我……做了什么。” 他后退一步,仔细想想,虽然他们都觉得阿德莱德的目标是以太,但实际上阿德莱德明明有很多的机会,却从未亲手接触过它。阿德莱德分明是故意伪造出想要得到的样子,蒙骗他,引导他摧毁以太。 他也明明有机会早点察觉端倪的,但阿德莱德用“死亡”摧毁了他的意志,让他无暇去思考这件事。 现在已经为时已晚。 “看来你已经想通了。”阿德莱德勾唇。 缇厘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阿德莱德错位的信息摆布,落入他的陷阱。 他浑身发抖,长时间沉默着,后悔涌上心头,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自责和沮丧。 阿德莱德注视着他的表情,牵唇微笑了一下,他有意向缇厘解释一切,又抬头望向空中的影像。 “阿图姆虽死在了莫里提亚,但有以太的存在,使得天坑里的能量趋于平衡,若是无人为介入,或许也会一直相安无事。”阿德莱德:“只是很可惜,格莱斯集团觊觎天坑里可能存在的稀有矿物,派出了一支探测队进入天坑。” 缇厘勉强抬头,跟着看向浮光般变化的影像,看到格莱斯勘测小队深入大天坑,正如阿德莱德所言,此时大天坑中还是一片平静,直到探测小队发现了结晶体。 最初,所有人都把它当做了稀有矿物。他们采用特殊的开采装置将结晶体收纳至容器中,事情进展到这里都相当顺利。 但后来,情况急转直下,以太存在强大的辐射,这是金属容器无法隔绝的。 这一点,现在的缇厘知晓,当时的探测小队并不清楚。他们都以为,将结晶体放入容器中就万无一失了。 即使是处于休眠的状态,以太其本身蕴含的能量波动依旧让不少人头晕恶心,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精神紊乱,而结晶体离开了原有的位置,致使大天坑里的能量失衡,地动山摇,到处都在发生坍塌。 多重因素之下,这支经验丰富的探测小队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触过容器的林世秩活了下来。这时,缇厘还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年轻时的哈兰,身为机械工程学的博士,他被临时聘请为这支探测小队的技术顾问来到这里,盛放以太的器皿最后辗转到他手中。 最终只有他们两个人逃了出来。 “天坑里原本的能量平衡被打破,能量从阿图姆的残躯大量外泄,能量乱流使得星球发生了巨变,破坏了外部世界的平衡。” 缇厘意识到阿图姆是一切灾厄的源头,是现在所有错误的始源。 “破坏是永久性的。”阿德莱德低缓的声音就在耳边:“力量失序,时空错乱,通往异世界的门因此而诞生,同时也导致大畸变的发生,人和生物发生异化,出现畸变生物和觉醒者。” 缇厘看着影像中陌生的世界,那社会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陌生。 毕竟他一出生,就生活在大畸变后的世界,那时的世界已经由白塔主导了。 而影像中社会秩序还是由不同的国家所维系的。 “……好陌生。”他呢喃。 “‘以太’是神明,他将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转变,而我是被神明挑选的人。”阿德莱德似乎觉得很可笑:“这是哈兰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缇厘:“他为什么这么想?” “以太中流动的能量庞杂、混乱,寻常人别说承受,连靠近都相当艰难,他则是极少数能够暂时承载的人。”阿德莱德说:“哈兰认为只有他能够掌控以太,是被神明挑选的人。” 不知怎么的,缇厘忽然想到了年幼时经历过的测试:“那么以太仪……” “那是哈兰制作出来,用来筛选与自己体质相同者的仪器。”阿德莱德微微眯起眼,笑了一声:“毕竟他要确保自己是被神明挑选的唯一者。” 第127章 缇厘瞳孔微微放大,完全没有想到这些。 这意味着……当年如果不是生物潮袭击圣所,他便会跟随那名总部派来的人前往铁厦,很有可能成为哈兰的实验体或是直接被他杀死。 同时,缇厘此刻终于意识到阿德莱德为什么要改造他的身体?阿德莱德需要摧毁以太,摧毁那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时空乱流。 而天坑附近又遍布能量乱流风暴,如果不是高阶觉醒者,甚至根本无法抵达那里。 所以阿德莱德需要一个完美的载体。 足够强韧,既能容纳以太,又能够抵御能量乱流风暴。 但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迟了。 缇厘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可他还是受到了影响。” 他指的是阿德莱德说哈兰能够承载以太的这件事,因为想到自己在白茧中所看到的记忆,哈兰分明也会受到影响。 阿德莱德随意抬手一挥,周围影像随之发生改变——原本哈兰所拥有的小工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在短短几年内就拥有了一定的规模,可以看到后来铁厦的雏形。 缇厘看到一辆辆铁皮卡车驶入铁厦,全副武装的工人们将一罐又一罐灰绿色气瓶装运上车,这是哈兰通过自己研发的装置从以太中榨取的东西。 “当以太休眠时,哈兰确实能临时承载它,这才得以将它带出天坑。”阿德莱德:“但哈兰将之当做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宝库,不断榨取以太的能量时,它便被唤醒了。” 缇厘蹙了下眉,注意到阿德莱德的目光落在那些一罐又一罐的气瓶上,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他也在心中疑惑。 那些气瓶里封存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但没等他开口询问,影像便又发生了变化,时间线来到了理查德偷偷潜入主控室,主动打开隔离仓,接触以太的时候。 缇厘也陷入了沉思,之前他未曾细想,但现在仔细思考也觉得奇怪,理查德为什么觉得接触以太,便可以使自己成为觉醒者?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或见到过些什么? 畸变后理查德越发饥饿,食量越来越大,像填不满的无底洞,疯狂渴望能量,饥饿感促使他徘徊于一个又一个门里,以吞食哨兵的尸体残骸为食。 哈兰只有理查德一个孩子,对他极尽疼爱,但暴露在以太的波动下,他也受到了影响。 令缇厘惊讶的是,他能够看到哈兰体内模糊的重影,像是无数扭曲的灵魂在争夺撕扯身体的控制权。于是哈兰的举止越发怪异,时常怪诞的自言自语,弄得研究所的人毛骨悚然。 缇厘有了一个猜测:“哈兰受到波动影响,精神力等级也得到了提升,也能够看到平行世界线,但他和理查德一样,这种提升都是畸形的,导致平行线的灵魂与他的灵魂融在了一起,许多个自己的意识混杂在一起,相当于体内同时存在了不同世界线的灵魂。” “说得不错。” 阿德莱德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他。 “理查德和哈兰,他们父子很相似。”缇厘说:“理查德是吞噬了太多的哨兵,导致自己的精神与许多哨兵的精神扭曲在一起,而哈兰则是与不同平行世界自己的灵魂扭曲在一起……”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又有一队人进入了大天坑。 他们身着统一的银灰与黑色相间的制服。银质镶边纽扣反射着晨曦的光辉,肩膀上统一佩戴着十四芒星的徽章,他们面容严肃,昂首挺胸,义无反顾,是如此的年轻又坚定。 晴空碧蓝,白云如絮,微风从很远的地方摇摇吹来。他看到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背对他,从侧面缓缓走来。 那是还身为白塔第一哨兵的阿德莱德,他一出现所有人都振奋起来。身为无往不利的第十四军团长,阿德莱德现身这件事本身就让他们感到激动和振奋。 阿德莱德停下脚步,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庞。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将腰挺得更直。 “很好,”阿德莱德说:“准备出发。” 缇厘喘不过气了,不敢再往下看,第十四军团在这次行动中全军覆没,这些鲜活的面庞如今成为白塔墓园中一个个空荡荡的墓碑,他僵硬地撇开了头,同时也想到,阿德莱德是唯一一个进入了莫里提亚大天坑后,还存活下来的人。 联想到阿德莱德想要摧毁以太的意图,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近乎不可思议,毛骨悚然的可能。 ——或许阿德莱德已经与阿图姆融为一体。 因为以太对阿德莱德来说是致命的,所以他才从未亲手接触过。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在心中否定自己,但当阿德莱德微微侧身,他与那双冰冷又深邃的绿眼睛对视时。 这一刻,那种内心一直感受到的非人感和违和感被无限放大了。 阿德莱德似乎一眼看穿了他脑海中的想法,唇角牵起一个弧度。 缇厘看着那个笑容,心骤然凉了下来,掌心满满都是冷汗:“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 “阿德莱德……” “还是——阿图姆?” “阿德莱德。”阿德莱德的绿眼睛充满了笑意:“这似乎是你喜欢的名字。” “……” ----------------------- 作者有话说:关于宝子们谈到鳄鱼感情,我们邀请到鳄鱼来做一期特邀访谈。 q1:大家很好奇,你喜欢小豹子吗? 鳄鱼(笑):当然。 q2: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反复逗他? 鳄鱼:q1 q3:关于有读者认为be也挺好的这种说法…… 鳄鱼(笑眯眯):无论如何小豹子都会是我的,我设定的目标一定会达到,我保证。 ps,上述访谈纯属娱乐,鳄鱼和小豹子现在立场不同,处于拉锯战状态,看谁先低头。 第66章 世界智慧 这句话相当于验证了他的猜想。 缇厘神情呆呆看着阿德莱德, 近乎失魂落魄地低下了头。 这真是最坏的结果了,他甚至刚才还心存一丝幻想,如果自己能够劝说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或许会回心转意,但现在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了。 阿德莱德作为阿图姆, 有自己的立场, 怎么可能因为他而发生改变。 他瞬间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阿德莱德为何这么久没有现身,反而是诱导他们过来。 那是因为阿德莱德如今身为阿图姆, 是入侵星球的力量,泰坦作为世界意识一直在阻碍入侵,因此阿德莱德只能将意识转移到德莱尔的身体上。 不是不想现身, 而是无法现身。 所以才会用意识转移,投影,幻觉这样的手段来影响他。 难以言喻的绝望和难过,就像一把刀生生捅进了他的心脏。他现在有点庆幸自己经历过那么多生死一线的任务和考验,以至于他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维持冷静。 “在让阿图姆成为我的一部分后,我知道比之前更多的事。”阿德莱德转动眼眸, 语调优雅低缓:“包括有关泰坦的一切。” “当然,你想取代新神,自然要了解它。”缇厘嘲讽。 阿德莱德却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肩膀耸动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侧过身来, 随着他的侧身, 周围的影像又一次随之倒回了星球诞生之初。 缇厘看到星球一同诞生的“泰坦”,身为世界自然意识的集合体,掌握着整个世界的丰收、自然与繁殖。它在这个星球上播撒生命, 人类也是其中之一。 而生存在星球上的生物也本能的崇拜“泰坦”,是与太阳月亮并肩的重要存在。在古代,人类的崇拜像敬畏神明、崇拜某种神秘图腾一样。 直到国家机器建立了起来,为了确保“泰坦”这一古老神明的安全与存续,泰坦守卫由此出现,他们驻守在泰坦的根系所形成的天然走廊中。 那时,整个星球上到处都是泰坦的信徒。 缇厘看到漫漫荒漠上赤脚行走的苦修者,宁可饿死自己孩子,也要将来之不易的食物献给神明的信徒,还有一些年迈的疯狂崇拜者,在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时,让自己的子女将自己绑在枯树上活生生烧死。 阿德莱德:“人类的生命由一种名为信仰的事物构筑,而信仰是如此虚妄,也许人一生都无法得到神眷顾,却将毕生奉献给了它们,是何等虚妄的执念。” 缇厘从未见过这些,只觉得这些疯狂崇拜的行径荒诞又不可思议。 “神难道不会阻止这些?”他问。 “神?”阿德莱德笑了一声:“我可爱的小豹子,世界并没有神明,一切都是人类一厢情愿的念想罢了。” 这时,影像发生了变幻,缇厘注意力移了过去,是新任的守卫在绀碧走廊接受洗礼。 他惊讶地看着前任守卫被青藤缠绕包裹融入树干,在高高的树枝上,睁开了一只新的金色眼瞳。 第128章 “那是在做什么?” 阿德莱德语调平静:“混沌、懵懂、最初的生命树尚未开蒙,一名年迈守卫老死在树下,吸收人类尸骸让它萌生出了智慧,于是每一轮轮替,生命树都会吸收守卫长获取新的智慧。” 他转过身。 那双冷绿色的眼眸倒映着世界树,平静而又嘲讽地注视着树干上的金色眼睛。 缇厘看着这一幕,仿佛被囚住的旧神与新神隔着时空对视,他有点出神地看着阿德莱德的侧脸。 一碧如洗的晴空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丫洒落下来,树枝叶片摇得簌簌作响,剪影在晖光中熠熠生辉。 “这些睁开的眼睛,既代表智慧传承,也是自然意志对人类的俯视。” 阿德莱德回身道。 只是走神了片刻,等缇厘重新将注意力凝聚在影像上时,发现树干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金色眼睛。 缇厘知道这并非夸大其词,他去过绀碧走廊,在那里他亲眼看到树干、枝杈上密集的眼睛。 “献身是他们自愿的,这件事没有对错之分。”缇厘道。 阿德莱德弯唇笑了一下,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缇厘发现时间点来到了大畸变之后,大畸变的到来,使得世界格局被打乱了,它的信徒越来越多,饱受苦难的人们越来越频繁的向它祈祷,缇厘看到短短几年“泰坦”就生长出了比之前更茂密的新枝。 “在意识懵懂混沌的初期,它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在漫长岁月中获得了无数智慧的生命树,此刻已经意识到人类的信仰可以变成它的力量。” 说着,阿德莱德简单抬手,一道明亮的强光涌入视网膜,缇厘举起手臂遮住眼睛,过一会儿,感受到强光消失,他慢慢放下手臂。 再睁眼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变成了白塔档案馆。 他站在大厅中央,雪白的螺旋电梯蜿蜒而上,每一层都摆放着书架和收纳柜,大厅里并非空无一人,忙碌的助手正低头记录着数据,机器人推着满载档案的小车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缇厘一脸疑惑,不明白要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突然感觉手背微微一热,低头望去,一只皮质手套包裹的大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同时后背也传来温热的体温,他的身体瞬间绷紧,阿德莱德就站在他的身后,他们贴得如此之近,作战服又如此的轻薄,他甚至能感受到阿德莱德雕塑般饱满的肌肉轮廓。 缇厘身体微微僵直,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脑海一片空白,他或许应该推开阿德莱德,但他忘了,或者说根本没想起来这么做。 任由阿德莱德握着他的手,将通讯手环贴住主控台,屏幕上一道微弱蓝光闪过,随即浮现出权限通过的字样,熟悉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请检索您所需要的关键词。” “世界各地生物潮记录。” 阿德莱德的嗓音一如往常的低沉平静,但缇厘依旧听出了隐隐的兴致勃勃。 近得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缇厘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墙上的标本,阿德莱德一定又控制住了他,不然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任由阿德莱德的气息笼罩着他,感受着后背滚烫的温度,却不立刻逃开。 几分钟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座位上的。 机械人推来了一辆小型手推车,将厚厚的一沓档案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缇厘至今都不知道阿德莱德的用意是什么。 “苦难、绝望,人类一旦深陷其中,就会将希望寄托于titan,”阿德莱德露出了捉摸不透的笑容:“只有创造源源不断的苦难,才能获得更多的信仰,让自己更加丰茂。” 缇厘意识到了什么,但阿德莱德就站在他的身后,他似乎能感受到嘴唇擦过他耳尖呼出潮热的气息,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他勉强才让自己定了定神。 “你有什么证据?” “2087~2173年,世界生物潮规模最大的时期,你可以在记录中查到这些。”阿德莱德道。 缇厘翻开厚厚的记录册。 有了明确的目标,即使记录册再厚,也只要提取关键的信息就可以了。 他着重查证时间内生物潮的规模和时间。 直觉告诉他阿德莱德所说的可能是真的。 但他还是需要看到切实的证据,才能够相信这一切。他逐页翻过一条条记录,不厌其烦地核对着规模,数量和时间。 果然,阿德莱德说得并没有错——2087~2173年6月是生物潮规模最大的一段时间,自6月“泰坦”畸变被索罗特焚毁后,世界各地的生物潮规模都开始缩小。 其实这本该是很容易发现的一件事,但恰好,“泰坦”精神碎片逸散开来,与怪物结合在一起,出现了更难以应对的ii型变异体,于是就被掩盖了过去。 “它掌握自然与繁殖,操控畸变生物繁殖成潮。”阿德莱德说:“人类的希望、绝望都来自于它。” 缇厘震惊了,即使已经做了心理预期,但还是受到了震撼。 其实不光是阿德莱德举例的生物潮,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那时候他还很小。 在一次丰收节的夜晚,红姨打开了埋在地下酒窖中的红厘酒,庆祝过后,大家喝的醉醺醺的,缇厘正用抹布擦拭桌子,她忽然拽紧着他的手,向他讲起了他的父母。 红姨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前几年移居到瑞贝特的普通人,他的父亲则是一名地下哨兵,两个人是在一次任务中无意间认识的,听说是他的父亲救了他的母亲。 由于身份相差悬殊,他们根本没打算要孩子。小缇厘的出生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他的父亲不告而别,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很快也离开了瑞贝特,红姨听她的语气似乎打算寻找他的父亲。 在一个明亮的早晨,红姨推开房门,发现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就这么被留在了她的门口。 红姨本打算不予理会,但小家伙哭得实在吵闹,她又想到缇厘的父亲是觉醒者,也许缇厘长大也会成为觉醒者,这才勉为其难将小缇厘抱回了屋子。 缇厘小时候总是在想,为什么父母既然不希望他出生,不期待他出生,却把他生下来。 因为,他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存在。 后来他加入白塔,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也执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他慢慢变得坚韧,不再纠结、渴望父母亲情。只是偶尔也会感觉到奇怪,为什么每一次作战,他们见过那么多人的死亡和牺牲,但人口数量似乎丝毫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和平之家里永远塞满了孩子。 人类总能轻易生出孩子。 现在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是世界,操纵他们繁殖。 最可怕的是,世界意识的影响是潜移默化,无处不在,就像是润物细无声的细雨,不知不觉在人们的心里扎根,培育着肥沃的土地,孕育出一个又一个生命,而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人们,只是一味的崇拜、守护……但实际上他们连自己崇拜守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弄不清楚。 缇厘心情忽然变得迷茫,人类的命运在哪里?世界的未来在哪里?他不知道,在阿图姆和世界意识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就像蚂蚁之于人类,人类这个族群在世界意识面前也就像繁殖的蚂蚁一样。 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悲哀,只能感受到迷茫,凡世间物质存在似乎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摆布。 他感觉阿德莱德的手掌放在了他的头顶,沿着耳侧缓缓抚摸他的脸颊。 他茫然地仰起头,没有躲避,脑海中一片混乱。 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一无所知也不错。阿德莱德曾说过,普通人选择被庇护,觉醒者选择听从白塔,依附于白塔,这就是在这样一个末日环境下普适性的立世法则。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必面对这些残酷的真相,陷入混乱,最后迷茫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向导,度过平淡毫无波折的日子,直到世界终结的来临。 “不要为了命运而哀叹。”阿德莱德俯身,在他耳边说道:“你是自由的。” 消沉的念头也只是一瞬间,缇厘很快打起了精神,就像当初在白塔的规则之下,大多数人都选择顺从,他始终坚持寻求瑞贝特的真相一样,现在的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沉沦下去。他也必须打起精神,因为他所面对的是一个疯子。 咔哒一声。 柯尔特上了膛。 枪口直直对准阿德莱德的心脏。 手指扣住扳机,缇厘直视着那双绿眼睛:“我不会哀叹。” 阿德莱德没有看抵着他胸口的枪,而是欣然注视着缇厘,唇角弯起愉悦又期待的笑容。 似乎对他的快速调整和振作感到满意。 第129章 缇厘总是有着惊人的顽强力,不屈的意志,坚韧的精神,不容易轻易被摧毁。 缇厘看着阿德莱德欣然的脸庞,没有丝毫抵抗,脸上充满了兴味与期待的笑容。 心中难得一片平静。 他知道自己杀不死阿德莱德,阿德莱德也知道他杀不死自己,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当我枪口瞄准你的心脏,你期待地看向我。 与你那冰冷的绿眼睛对视,听着你为我描摹绝望的未来,我给予你贯穿心脏的痛苦。 我们之间的情感,何尝不是一种地狱。 他心里如此想着。 手指扣下扳机。 “砰!” ----------------------- 作者有话说:还有二更 第67章 鸽派密谋 缇厘醒了。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躺在治疗室床上,不知几点钟,病房里的光线昏暗。 手背上插着针管, 连通着营养泵,为他输送身体必要的营养液。 目光放空, 他就这么在病床上平躺了一段时间, 整理着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刚才自己被拉入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梦境,说是梦境也不尽然,那应该是阿德莱德所构筑的思维空间。 阿德莱德透露的信息为他拼凑名为真相的拼图上填补了不少留白, 但仍然尚有一部分拼图没有找到。 他还不清楚那些灰绿色气瓶的物质,还有瑞贝特事件的真相,他必须搞清楚这些。 门“嘀嘀”作响, 从外面打开,肩上披着雪白制服的女士走进来。 见到他醒了,那双温柔透亮的眼睛也笑了,脸上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缇厘看到乐瑶平安无恙,也松了一大口气。 他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乐瑶也在病床边坐下来。 发生了太多的事,两个人相顾无言,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唧唧。” 一团雪白从乐瑶的口袋里咕噜噜滚了出来,是小雪貂。 小家伙像一团柔软的雪球主动滚到他怀里,湿漉漉的鼻尖轻蹭他的掌心。 缇厘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将小蝴蝶放出去, 两个小家伙迅速凑在一起玩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乐瑶, 看她的表情,似乎并不记得她曾失去意识,缇厘也就没有主动提及。 “谢谢。”他道。 他内脏出血严重, 应该是乐瑶为他进行了紧急治疗,不然不可能恢复速度这么快。 乐瑶摇了摇头,眼眸中流淌着化不开的愁绪,低声道:“林路辛都和我说了,我们受到阿德莱德的操控差一点就没命了,你救了我们。” 缇厘沉默了下来,没想到乐瑶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他摸了摸脖子,发现项圈已经消失了。 不想在这件事情多做讨论,转移了话题:“阿德莱德告诉我几条关键信息。” 乐瑶问:“是有关阿德莱德的计划吗?” “关于阿德莱德的身份,”缇厘将阿图姆的来历和陨落的过程,以及以太的真相告诉了乐瑶:“现在阿德莱德似乎成为了阿图姆,不,确切来说阿图姆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微风将窗帘轻轻吹开了一角,一线微光洒在干净洁白的地砖上,房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乐瑶微微垂首,思考着他所说的话,片刻后,说道:“那么阿德莱德所说的,想要打破太阳法则的计划,很有可能就是让阿图姆侵吞我们的世界。” 缇厘点头。 他想到了当初圣所毕业考核,曾经有一道出名的问答题,主题是火车难题。左边铁轨上有三名孩童在玩耍,右边的铁轨上躺着十几个因生活不幸而卧轨自杀的人,问你是列车长,且火车已经失控脱轨,无法停下,你会让火车开往左边还是右边? 这是一道世纪难题,并没有绝对标准答案。因为当你在思考时,就已经把自己摆在了上帝的位置,人命此时像货物一样被衡量价值,如果选择质量,火车会开往右边,如果选择数量,火车则会开往左边。 现在他们的世界已经崩坏了,无法复原,就像一辆脱轨的列车,左右两边都是绝路,只不过阿德莱德选择炸了这辆火车,所有人一起死。 公平的死亡,也是公平。 “如果一切成真,也许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了。”乐瑶呢喃。 沉默接踵而至,缇厘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本想安慰她说自己会想办法,但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阿图姆成为了阿德莱德的一部分,对阿德莱德未必是好事。”乐瑶沉吟:“拥有强大能量的同时,阿德莱德恐怕也会像阿图姆一样陷入永恒的对于进食,对于能量的渴求。” 缇厘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乐瑶喃喃低语:“阿图姆本身已经很可怕了,但更可怕的是阿德莱德比它更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顿了片刻,乐瑶组织了下语言,才继续说道:“阿图姆只是遵循本能像囫囵吞枣一样吞噬大小世界,但阿德莱德总结了经验,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去除世界意识,就会和阿图姆之前一样反噬,重蹈覆辙,这就是他毁灭‘泰坦’的原因。” 缇厘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是在哪里发现我的?” “莫里提亚峡谷隘口,”乐瑶说:“当地一名游牧民放牧时发现了你,本地负责人主动联络了白塔。” “……” 缇厘按着额头,他隐约记得自己掉下了天坑,那种情况下应该是阿德莱德救了他,又把他留在隘口那么显眼的地方,故意让他被人发现。 他只是阿德莱德计划拼图中的一块碎片,现在已经失去了价值,对于阿德莱德更是无足轻重。 阿德莱德一向是绝对理性的人,不会不知道放他回去,就极有可能面对他的反抗。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皱着眉头思索。 不仅他觉得反常,乐瑶也同样不解,她委婉说道:“事实上在你醒来之前高层秘密开过一场会议。” 缇厘因阿德莱德的行为而恍惚,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领导们并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没有想过你会完好无损,四肢健全的回来,所以有几个人怀疑你和阿德莱德的关系。”乐瑶说。 缇厘知道,这只是一种委婉的表达,毕竟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迹象,如果自己站在高层的立场上,也会因此而产生疑惑和不信任,而一旦未能消除,就会引发漩涡。 他相信如果不是自己是白塔目前能力最强的觉醒者,现在应该已经被拘禁起来接受问询了。 即便知道怀疑很合理,但有一瞬间他的内心依旧感到一丝别扭…… 或许是因为白塔的怀疑和不信任。 这阿德莱德的目的吗…… “但那只是很少一部分人,”乐瑶解释:“绝大部分领导层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缇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愤怒。 一抬头,看到乐瑶担忧地望着他:“你还好吗?” “没事。”缇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我睡了多久?外面情况怎么样?” “三天……情况不容乐观。” 乐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两边的窗帘。 然而,分明正值白天,并没有光线涌入房间,依然十分昏暗,天空呈现淡淡的墨蓝色。 视野中一片雾蒙蒙的灰黑色,随处升起数道隐隐绰绰的黑雾,平地而起,如同柱状的龙卷,散乱、毫无规律地直冲云端。 依稀间,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地平线涌出大量浓黑线条,仔细一看,线条本身仿佛某种黑色液体,像是倒流的雨水,从地平线缓缓回流至天空,杂乱无章的黑色线条铺满了1/3的天空,将原本墨蓝的天空染成了黑色。 一轮太阳沉没在黑色的线条之后只露出一丝的金边,而一轮月亮则已经被吞没在墨色里。 按照这样的进程,估计再过三天的时间。 太阳将会彻底消失。 悠闲的心情完全消失了,缇厘身体像冰一样冷,紧盯诡异的天空,杂念一瞬间都消失了。 他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时间不多了。 他攥紧手指,嗓音沙哑:“白塔有没有做什么行动?” “‘泰坦’火势本就难以扑灭,人们一直恐惧承载着整个天空的泰坦被焚毁后,会出现天坠,即便白塔官方新闻辟谣泰坦陨落并不会导致天坍,但人们大多将信将疑……” 乐瑶叹了口气。 缇厘所熟知的乐瑶向来是冷静的性子,但她现在这副表情,可见形势十分不容乐观。 “现在天空的异象更是加剧引爆了舆论恐慌,各处都爆发了大面积骚乱,白塔忙于平复民众的情绪,但收效甚微。”乐瑶轻轻摇了摇头。 缇厘望向那大片大片蔓延的黑色,就像是把整个星球包裹起来一般。 即便是他这样了解事情经过的人,都会觉得毛骨悚然,人们大范围的恐慌也是可以预见的。 第130章 “林世秩作何表态?” “在这个紧急的关口。我们也曾试图请求面见执政官,希望他站出来主持大局,但执政官并没有同意,法兰克声称执政官身体抱恙。”乐瑶蹙了下眉,说到非常生气的事情时依旧轻言细语:“但整个鹰派一党也没有进行任何的人员调动,似乎是打算对这种情况冷处理,仅凭鸽派的人手已经不足以控制局面了。” 缇厘:“林世秩与阿德莱德有合作,说不定对这种情况乐见其成。” “我正准备发起对执政官的弹劾。”乐瑶道。 “太慢了,我们时间不多了。”缇厘拔掉了手背上的针管,随手披上衣服站了起来:“还记得在花庭散步那天我们的约定吗?” 乐瑶抿了抿嘴唇,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来通知他们,一同商议。” “抓紧时间。”缇厘道。 乐瑶颔首。 半个小时后,鸽派的领导层在白塔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集合了。 乐瑶通知的,都是她认为可以信赖的人。毕竟想要出其不意的控制住林世秩一派,保密工作非常重要。 缇厘本以为这件事会很容易推进下去,但事实上有半数的鸽派领导层沉默不语,另一半则表示反对。 “白塔利益高于一切。虽然我们不满执政官毫无表态,但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激进了?” “是啊……我感觉事情还没有到严重的那一步。”大部分人都觉得事态没那么严重。 “并不是立即对他做什么,只是先软禁起来。”缇厘道。 乐瑶语气平静温和地解释:“林世秩是与阿德莱德有合作的人,控制住他,或许能得知一些更重要的信息。” 白塔高层们依旧沉默不语,在他们看来,如今外面的情况本就动荡不安,难以控制,在这个时候进行党争,毫无疑问会让白塔的公信力进一步下降。 没有什么比维护白塔的荣誉更重要。 “仅仅依靠鸽派现有的力量无法稳定局面,现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时间充裕,乐瑶也更乐意用平和的手段,而不是如此冒险,但现在他们留下时间已经不多了,况且世界各地都处于动荡,爆发着骚乱,无辜的人会被卷进流血事件,这不是乐瑶愿意看到的,现在也只能不惜冒险。 她耐心劝说着在座的人:“白塔到了需要一场革命的时候,但没有诸位的帮助,革命也是无法实现的。”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控制住林世秩,还有他的一众拥趸,尤其是掌握各大军团实权的军团长们,包括各关键机构的关键岗位。 既然要革命就要革命到底,只有一次性把这些人更换下来,才能安全平稳地维持白塔这台机器的运转。 而这,需要在座的所有人齐力同心。 在座的白塔高层绝大多数都没有参与之前的任务,他们并不知道末日即将到来。 天空的异变虽然恐怖,令人不安,但大多数人都笃信这次的异变就像之前星球所遭受过的灾难一样,很快就会和平度过,因此并没有那种濒临危机的紧迫感。 乐瑶的口才很好,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极富感染力。 她向诸位高层解释了阿德莱德的计划,那天执行任务的觉醒者虽然人数不少,但大多人都不了解内情。 她便尽可能清晰地向众人阐释现在世界面临的危机。曾经的白塔第一哨兵阿德莱德已经成为了阿图姆,目标是侵吞这个世界。 面对即便是白塔的军队和精英集合起来也无法战胜阿德莱德,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是控制住林世秩,从他那里获取更多的情报,整合鹰派掌控的军团,控制住动荡的局面,这也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她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做领导层的思想工作,她的嗓音温和如水,如涓涓细流,不动声色地将治愈系的精神力铺满整个会场,让人不由耐心倾听她的言语。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在将近一个多小时的努力,会议室经历漫长的沉默后,在座的白塔高层逐渐被她说动了一部分。 许多人面露犹豫,眼神闪烁,开始与旁边的人交换意见。 林世秩是除阿德莱德外,唯一一个从大天坑回来还活着的人,他从白塔初创时就跟随前任塔主,从底层通过阶梯爬上的极致权力主义者、十足的野心家。 他了解的信息肯定不会少,缇厘也有预感会从林世秩身上得到关键性的线索。 目光在一张张犹豫不决的脸上扫过。 即便这些人的表决依旧是不同意,他也已经下决心会对林世秩出手。 “我赞同。” 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缇厘抬眼望去,身着铁灰色军装的男人坐姿挺拔端正,两条结实有力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口,肩头铁星徽章闪闪发光,胸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奖章,象征着他获得过各种荣誉,面容冷静沉稳,一双黑色眼睛流露出不可动摇的意志。 他的目光似乎刚才一直停留在缇厘的身上,缇厘抬头时,又悄然将目光移开。 “穆渊军团长这么快就表态,不再多想想?”有人问。 “不算紧急的事,多思虑一些总是好的。但紧急关头就是要果决,思虑的太多反而并不是好事。” 这句话引得众人深思。停顿了几秒后,穆渊再次开口:“我和在座的诸位一样,都是忠诚的白塔战士,都为白塔流过血,都为白塔生存一线拼搏过。但我奉劝诸位,认清现在的形势,阿德莱德能力不容小觑,他意在图谋整个星球。我们白塔自诩为民众灯塔,人类的庇护所。此时不站出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站出来?为了一丁点儿白塔的荣誉,就在关键时候退缩了吗?明知道林世秩不作为,我们还要纵容这一切吗!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穆渊铿锵有力的话语进一步鼓舞了在座的人,他们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起来。 事实上,在过去的岁月中,鹰派和鸽派时不时发生摩擦,像是政策理念、制度推行、白塔关键位置的人员调动等等。 两个派系彼此斗争的时间像白塔的历史一样悠久,由于鹰派的领导人是执政官,鸽派常年在党争中落于下风。而为了维护白塔的脸面和荣誉,鸽派从未正面抨击过鹰派的所作所为。 但无论怎样鸽派的领导人们,都和乐瑶有一样的信念,他们真心关心着普通平民。 林世秩毫无作为的举动让他们感到无助又愤怒。这三天,他们每天都能接到消息,某某城市或xx基地爆发骚乱,一些未注册的觉醒者破坏金融所,银行等公共设施,大批工人罢工,多地生产机构停摆,甚至有地方出现了流血事件。 多年的积怨,加上这次林世秩的不作为,就像是导火索被点燃了。 而这场会议则是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一名年迈的议长沉吟开口:“……这件事情,有几分把握成功?” 缇厘:“我有十足的把握。” 议长沉默点点头,饱经沧桑的眼睛直视他的眼眸:“现在是给各地都在爆发恐慌,在这样的风口浪尖,如果传出党争内斗,对于白塔荣誉是一次重大打击,只要稍微不慎,鹰派就会将矛头直指向我们,我们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顾虑……” 缇厘心中一沉,议长直接挑明了他们的顾虑,这就表明鸽派参与这次行动的可能性不大。 然而就在这时,议长又话锋一转:“可是现在情况非比寻常,所以我认同你们的提议。” 没等他反应过来,议长又面向坐在他周围的人:“诸位。” 缇厘看得出这位年迈的议长应该是位德高望重的人物,他一开口,整个会场里都安静下来。 “穆渊说的没错,到关键时候,做决定就要果决。当年他们推行‘觉醒者优先’计划时,我们选择沉默,制定《觉醒者优待条例》时,我们选择忍耐,当觉醒者侵害普通人却被宽大处理时,我们还在忍……这一忍就是60多年。 议长双手合十,重重放在桌面上,斩钉截铁:“我认为我们不该再隐忍下去。” 坐在他对面的议员接过话头:“我也赞同议长的观点。我刚才也在尝试说服自己,情况或许没有描述的那么危急,但没有能够成功。或许因为我们的世界饱受磨难,每一次危机却都平安度过了,但我们又凭什么坚信,这一次依旧会安然无恙?我想至少做点什么。” 这话似乎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缇厘看到几名议员不停点头,现在的会议气氛没有一开始那么抵触和紧张了虽然有一部分人内心还在犹豫,始终保持沉默,但大部分人都有了抉择。 一束灯光从高处照射下来,桑提从门外走了进来,将投票器摆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议长:“那么按照惯例,投票吧。” 第68章 最后的线索 参会人数54人, 其中21人投了赞同票,19人弃权,4人反对。 第131章 虽然没有超过半数同意, 但弃权票不计入统计,且赞同票远远多于反对票。 计划通过。 对于这个结果, 缇厘并不感到意外, 他和乐瑶对视一眼,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屏幕淡淡的蓝光映在议长沧桑的面庞上,他回过头:“你们打算何时行动?” “预计明天。”缇厘道。 一名议员立刻站起来:“那太仓促了, 我们都还没准备好。” 议长摆了摆手。 那名议员意识到自己失态,便重新坐了下来。 双手合十,沉吟了几分钟后, 议长再度开口:“如果三日后当真将迎来大变革,明天行动并不算早,我也支持早点行动,时间拖得越长,事情会变得越复杂……” 他看向穆渊:“穆渊,你那边临时能调动多少人?” 穆渊:“除去派往外地执行任务的第三小队和第五小队,第九军团的第一小队, 第二小队,第四小队都可以临时调动。” “好。”议长点点头,又小声对身后的副官道:“你也去把我能够调动的人数统计一下,隐蔽一点。” “是。” 议长眯起眼睛:“虽然不希望走到大动干戈的那一步, 但我们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其实最关键的核心还是控制住林世秩和法兰克, 只要控制住他们,一切都好办。”另一名议员开口。 议长点点头,肯定了他的判断, 又转头问缇厘:“你对林世秩了解多少?” 缇厘:“有一定了解,我去过黄昏公馆,对公馆里的地形比较熟悉,控制林世秩的事情可以交给我来负责。” “执政官对于私生活相当看重,你居然去过他居住的地方。”一名议员露出惊讶的表情。 缇厘点点头,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其实他也是在几年前被林路辛带进去过一次。 那是一个雨水充沛的夏夜。 公馆附近种满了茂密的灌木和绿植,萤火虫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中穿梭,数不清的微光像是点点星辰落入了尘世,他从未见到如此美丽的场景,那个仲夏夜一直留在他的记忆中,但现在居然物是人非。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现在明显不是想有的没的时候,他将复杂的情绪平复下来。 “我相信你的能力。”议长道:“你的任务执行一向很出色。” “感谢您的肯定。”缇厘回神道。 其实无论在哪里,“唯等级论”都扎根于人们的心底,尤其是前线作战方面,s级与a级在实战方面的贡献有如天堑。 正因如此,等级越高的觉醒者在各方面受到的优待都更多,但同时一旦他们做出某些贡献,旁人也很容易将他们的成功归功于高等级,而忽视他们本身个人的努力和能力。 议长夸赞的不是他的等级,而是他执行任务的能力,这让缇厘感到意外。 议长露出了一个笑容,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林世秩也是觉醒者,身边还有高阶觉醒者保护,公馆里安保系统周密,即便是仓库都装了双重电子锁,并不容易接近。” “是的,也不知道他在家里搞什么鬼?据说他在公馆里到处都设置了报警装置,能够侦测领空、地底,无论是人还是精神体,只要进入公馆警戒线就会触发侦查警报。”又一名议员道。 “所以我想问问你。”议长好整以暇看向缇厘,直截了当地问:“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乐瑶也担忧地望过来。 会议室里陡然安静下来,都在倾听他的回答。 缇厘:“再森严的安保也有漏洞,黄昏公馆很大,在我印象中共有三道岗哨。” “请你详细为大家说明。”议长道。 “第一道岗哨位于黄昏公馆外围,边缘布满感应装置和监视眼,即便是变色龙哨兵潜入也会被发现,但之前我进入黄昏公馆时,曾获得过一张临时通行证,如果分析我的手环,应该能破解出黄昏公馆临时通行证的规律。公馆北面有一个人工湖,紧邻垃圾运输通道,从那里潜入不会受到人员排查,只要有临时通行证就行了。” 一名议员认同道:“这倒是不错。而且我这里恰巧有有认识的人才。” “正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议长点点头,又转而问缇厘:“那么第二道岗哨呢?” “是在公馆上空侦察警报的电子眼……” 立即有人接话:“说起来,黄昏公馆的电子眼应该都是铁厦制造的吧?” 赫拉格木:“这件事情可以交由我们研究所。这段时间我们研究铁厦的相关资料,也获得了不少有用信息。如果黄昏公馆电子眼是由铁厦制造,那么就不成问题。” “第三道岗哨呢?” “之前所说的临时通行证只能进入黄昏公馆的。外围不能进入主管内部,黄昏公馆内所有的内部建筑都有。特殊的身份识别系统,但这些系统都需要公馆的电力系统供应。” “而公馆的电力系统走两条线路,一条线路连接着指挥中心的中央电力,也是平时常用的主线路。另一条则是内部备用电路。主线路中断时才会切换到备用电路。据我所知,此前主线路从未出现过问题,也就是说黄昏公馆的备用电路从未有机会运行过,即使出现问题,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惊讶。” “所以,我的计划是暂时切断指挥中心的电力供应。”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反对:“指挥中心的电力供应绝不能被破坏!” “不错,指挥中心供电绝对不能出问题……” 议长缓缓摸着下巴,露出深思的表情:“切断指挥中心的电力系统,然后呢?你要怎么做?” 缇厘回答道:“之前说过,我打算从人工湖那一面潜入,备用电路的储电室也在湖附近,我会破坏储电室,这样一来,中央电力无法供应,备用电路也会失效,内部建筑的身份识别系统就无法正常运作,我会在这个时间内进入宅邸。” 有人问:“你怎么对这些这么清楚,连储电室在哪都知道?” 明华潋沉默了。 其实之前他就怀疑瑞贝特和阿德莱德的事情与高层有关,也怀疑过林世秩,所以去黄昏公馆的时候,他整天都在仔细观察。 议长绷紧唇角,认真思忖着,缓缓开口:“切断指挥中心电力供应,总得有个正当理由。” “而且时间不能太长。” 他一开口,反对的声音便小了许多。 “只需要五分钟。”缇厘道。 有人嘀咕:“但指挥中心可是白塔的心脏,要切断指挥中心的电力供应,我觉得还是有点冒险……” “是的,议长。我觉得这件事情需要从长计议,慎重商讨……” 指挥中心是白塔内部数一数二的军事重地,万一切断电力供应后出了什么问题,谁也不敢担责。 这时,穆渊开口打断:“这件事我来办。” 议长顿时笑了,“不错,这件事情你来牵头,最好。” 白塔内部权力结构复杂,尤其是指挥中心人员结构更是复杂,作战任务的分配、发布、调动几乎都由指挥中心负责,正因如此重要,指挥中心的人员基本上是鹰派占一半,鸽派占一半。 指挥中心的所长由法兰克担任,他是林世秩最信任的下属。如此要职,只有法兰克担任,他才能完全放心。但法兰克还要负责白塔的公关和外交,何况法兰克也并非军团出身,并不太擅长处理军务,于是指挥中心的大部分时间都由副所长穆渊全权负责。 “那么,我赞同执行这个计划。” 穆渊摸了摸蒙在左眼上的眼罩。 身为指挥中心的副所长,也是直属负责人,他都开口了,并主动承担这次责任。 大部分声音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少部分人还有质疑之声。 “也好,现在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我们是军人就该拿出军人的魄力。”第五军团长点点头。 他在处理第十八区的时候曾被缇厘救过,虽然现在需要他表态的是大事,但他认可缇厘的能力。 第二军团军团长在之前的生物潮中牺牲了,新上任的是曾经的副军团长,在一众高层中较为年轻,不像年长者那么顽固不化,也附和了穆渊的态度。 除了鹰派的几个军团长未曾参会,鸽派的大部分军团长都同意了这次的行动,兼之议长调和,高层们左右嘀咕两句,也就不再继续反对。 之后就是商议详细的计划,不知不觉会商讨到最后已经将近凌晨。 散会后,缇厘注意到乐瑶主动向议长表达了谢意,“感谢您,如果不是您表态,今天的事情没有那么顺利解决。” 议长语气和蔼,像是长辈看着晚辈:“我们都老了,剩下来的时间是你们年轻人的。能为你们这些年轻人铺路,我们这些老家伙也算有一点价值吧。” 乐瑶无奈:“您千万别这么说。” 议长又看向缇厘:“本来是打算给你办一个盛大的仪式,提一提军衔的,但最后事一桩接一桩,我想你也没有心情。” 第132章 说着,他摇了摇头,又道:“这样吧,等到这次危机解除,如果会解除的话……白塔为你办一个更盛大的授勋典礼。” 缇厘:“是!” 议长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指挥中心。 凌晨时分,整个指挥大楼里一片寂静,缇厘跟着穆渊走进小型会议室。 不到一百个平方的会议室里,摆放着两张沙发和一张透明的玻璃圆桌。 窗外茫茫夜色,深沉而静默,看不到月亮和繁星,无边无际的苍茫夜色,宛如一块化不开的浓墨,一栋栋雪白的建筑物仿佛林立在黑色的潮水之中,又像海边脆弱苍白的礁石,不知何时会被潮水卷走。 缇厘和穆渊面对面坐下。 他们详细谈论了今晚的作战计划,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四点半钟,将近五点。 虽然通宵未眠,但他们丝毫都没有睡意。 在商讨完如何配合后,缇厘便陷入了沉默,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梳理阿德莱德所说的话,试图找出破局之法。 门被打开,机械人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里摆着一壶提神的茶水,还有两只陶瓷杯。它将茶水倒进杯子,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喝点水润润嗓子。” 穆渊主动将杯子递了过来。 缇厘道谢,接过。 茶水还冒着热气,在即将迎来清晨的时分,荡漾着碧色的波纹。 幽绿色的茶水像是森林深处的沼泽,让他想起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阿德莱德的眼眸宛如铺满枯藤的沼泽,颜色深邃,一眼望不到底。那种非人的冰冷让人觉得胆寒。却又深邃。神秘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他似乎存在某种感知,不必依赖视觉和听觉一些传统的感官。阿德莱德将他的身体改造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人?是不是已经成为了跟阿德莱德一样的能量体,又或是怪物?他好像没有了人类躯体感知的约束,拥有了超越感官的意识,能够感受到阿德莱德的存在。 他似乎就在他的身边,他无处不在。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所有白塔战士集合起来,是否能与阿德莱德有一战之力?”穆渊的话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 缇厘坚定摇头:“没有胜算。” 穆渊似乎想说些什么,缇厘便解释道:“先不提阿德莱德的能力如何,阿德莱德曾经是人,他太了解人的脆弱,无论是人性还是肉。体,人类与他相比都太脆弱了。而阿图姆是另一个维度的能量体,我们对它一无所知。单从我们对彼此的了解程度上,就无法相提并论。” 几次当面对峙和尝试,缇厘依旧没有完全认识阿德莱德的全貌。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离阿德莱德很接近了,但当走近后发现,他所面对的是更广阔的深渊。 他一路追逐着摇曳的光影。 低头,才发现是阿德莱德的影子。 而影子之后,是一道更可怕的庞然大物。 他反复思考阿德莱德说的那些话,但始终无法找到突破口。 林世秩经历过白塔变迁的漫长岁月,又与阿德莱德有过合作,如果还能找到线索,那就只有林世秩了。 穆渊抬起双手,抵在额头上,神态流露出清晰可见的疲惫,低声道:“压力都交给了你一个人……抱歉。” “没什么。”缇厘道,“我只是在做我愿意做的事,你不必感到内疚。” 在他看来,他所行动的动力从来都不是白塔或是所谓的责任。 他也从未觉得自己能够担负起人类命运的责任,那太沉重了,他只是做自己当前认为正确的决定。 换句话,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来都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是他自己本身无法认同阿德莱德的理念,所以才会与他对抗。即使失败,也不觉得难过,至少他做到了自己该做的,剩下的就交给命运。 随着天光微蒙直至日暮西沉,缇厘静静等待着时机的到来,当时针走向十一点,他起身了。 门被推开,穆渊恰好进来:“车备好了,我送你下去。” 缇厘与他并肩走进电梯。 装甲车就停在指挥中心楼下。 司机本想为他拉开车门,但穆渊先一步这么做了,他望向缇厘眼睛,声音沙哑:“谢谢你……救了我那么多次。” “不用谢。”缇厘耸耸肩,朝他笑了笑。 知道缇厘会在这个时间出发,乐瑶也匆匆赶到了,她主动给了缇厘一个大大的拥抱,在他耳边温柔地说道:“希望你一切顺利。” “嗯。” 缇厘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坐进了装甲车。 两人身影的车窗倒影中渐行渐远,他的心情也慢慢归于平静。 浓雾无声蔓延开来,装甲车驶入无边的夜色。 第69章 保姆缇厘 林世秩的居住地位于黄昏公馆, 虽不属于白塔核心区,却是他私人修建的住所,隐私性极佳。 由于他本身是一位出名的饲鱼爱好者, 平日里休闲放松的时候喜欢观赏游鱼,便在公馆北面挖了一处将近五十亩的人工池, 里面饲养了各式各样色彩斑斓的锦鲤, 林世秩曾在一次与下属的聊天中透露,他从不让人给锦鲤投喂,只有他自己散步时会为锦鲤喂食。 于是久而久之, 锦鲤只认得他这个主人,一旦他出现,各色锦鲤蜂拥而至, 池水便会波澜壮阔地荡漾开来。 缇厘记得人工池连通林世秩修建的私人水库,水库每四十分钟引动一次活水,噪声很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却没有听到水流的声音,但好在他记得人工池的大致方位。 从下车的位置到人工池需要经过一个茂密的树林,灰白色的雾霭笼罩在层层叠叠的密林中,林中万籁俱寂, 只有风声在耳边荡漾,而树林角落、枝杈上同样布满了监控。 但这对缇厘来说并不算问题,小蝴蝶是如此轻盈又不起眼,轻而易举便将林中潜藏的监控找了出来, 他绕开这些区域, 深入密林。 很快,一个静谧的湖泊映入眼帘。 与他印象中不同的是,湖泊不再清澈, 如沼泽一般浑浊,湖水中也没有锦鲤的影子,小蝴蝶绕着湖泊快速徘徊了一圈,缇厘发现湖泊附近也没有任何巡逻的人,这里像是早就被荒废了。 但这对他来说也是个更好的消息。 【临时通行证生效倒计时。】 【三。】 【二。】 【一。】 水面上附着着一层落叶,湖水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腥臭,缇厘并不在意这些,在确认临时通行证生效后,便潜入了水底,在水下穿过了边缘那道无形的防护网。 午夜时分几乎没有光落在水里,水下一片漆黑,只有他手环散发出微弱的光,照亮前方一片区域,肉眼可见的杂质在水中浮浮沉沉,他安静地游动着,尽量不溅起一丝水花。 湖泊底部长满了褐黄的藻,为了避免被上方的探照灯发现,他刻意让自己贴着湖底潜游,稍不注意水藻就缠上了手脚。而水草丛里随处可见鲤鱼的残骸和不知名的骨头,像是鸟类的骨头。缇厘的精神体是小蝴蝶,并不是海洋生物,他没有那么喜欢水,但觉醒者都在圣所接受过一段时间的专业训练。 估计游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距离,预感即将碰到警戒线,他停了下来,屏住呼吸,在水下向穆渊发送了一条消息。 [已抵达目标位置。] 在等待了10秒左右过后,他收到了穆渊的消息。 [电源已切断。] 缇厘再不迟疑,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宛如飞梭般朝着储电站的方向游去。 储电站就在水库上方,当看到附近三名徘徊的黑影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两眼应该是负责储电站的守卫人员。 缇厘悄无声息地藏在堤坝下方,水库已经很久没有运行了,下方的横杠恰好够他藏身。 三名守卫在附近转悠,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常,估计也是没想到有人能胆大包天潜入白塔执政官的宅邸。 何况缇厘藏身的地方还在他们视线的死角,堤坝下方的横杠延伸出的部位只有不足两指之宽,还十分光滑,他们也从未想过有人能在上面保持平衡。 在确认了附近守卫人员只有那三人时,缇厘微微眯了眯眼,抬起手指,小蝴蝶从他指尖摇曳而起,一瞬间繁殖出好几只,悄无声息从后方扎入他们的精神图景。 刹那间,三人身影晃了晃,伴随一声闷响,倒在了地上。 缇厘单手撑着横杠,像只轻盈的猫咪从水下方翻了上来。他的时间有限,从其中一名守卫的腰上搜到电子卡后用卡打开了储电站的门。 只是略微扫了一眼,缇厘就知道这里的设备有很久没有更新了。 自从建成到现在,储电站一直都没有机会投入使用过,设备都是自建成之初的老设施。 第133章 从防水套里取出柯尔特。 他对着主控台连开两枪。 在确定储电站无法正常工作后,他毫不犹豫推门走了出去。 按照原本计划,接下来就该潜入主楼了,但主楼附近的守卫肯定更加森严,他也没有把握在丝毫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主楼,所以他一直在思考更好的方案。 刚才在人工池池底,他有注意到一个生锈的栅栏,应该是排水通道,从方向来看通往主楼。 黄昏公馆的水系观景很多,不太可能为了每一处观景而修建独立的排水系统,无论是从修建成本还是维护代价都太大了,极有可能所有的地下管道都是连通在一起的。 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缇厘捏紧了拳头,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留给他权衡的时间不多了,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还是从水道碰一碰运气? 在犹豫几秒后,他决定铤而走险,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猛地扎入水里,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朝着之前印象中的方位游去。 很快,他的手臂蹭到了冰凉的墙壁,将手环散发的微光对准下方,一个方形栅栏出现在他的面前。 栅栏布满青绿色的锈蚀,滤网缝隙中还缠绕着许多水藻,他抬起手环照了照里面,猜测不出洞里有多深。 他将栅栏卸了下来,紧迫的时间容不得再继续耽搁,他必须在警报失效的这段时间潜入主楼。 即便做过心理准备,但管道内的结构复杂程度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 在游动了超过一百米之后,眼前就出现了三个弯道,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还有一个直行,头顶还有两个副管道。缇厘脑海中只有主楼位置的方向,丝毫不了解地下管道的结构。 事实上也没有人了解黄昏公馆的结构设施,林世秩保密措施做得很好。 缇厘屏住呼吸,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从他印象中的方位来看,中间和右边的管道都有可能,况且中间的管道上方还有两条副管道,说明那个方向平时的排水量极大,极有可能通往主楼。 在确认了下剩余时间后,他义无反顾朝着中间的管道游了过去。 管道十分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狭窄逼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如同潮水一般朝他涌来,即便手环的微光也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块区域。 缇厘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不知道是不是浸泡在刺骨冰冷的水中,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发作了,手脚都在微微发颤,但一想到他要阻止阿德莱德,就又恢复了些许力气,阿德莱德……他咬紧牙关,眼眸中像有野火在燃烧。 又穿过了五道分叉路口,眼看时间所剩无几,缇厘闭气的时间也到了极限,又是两道分叉的管道映入眼帘,一道弯向右侧,一道直行,之前缇厘通过摸索管壁上的锈蚀判断管道的使用频率,但面前两道管壁上的锈蚀没有明显差别。 缇厘实在无法判断,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到了相信自己直觉的时候。在犹豫了两秒后,他向着右侧拐弯的通道游去。 不久后,水位明显开始下降,一道光亮出现在眼前。 缇厘精神一振,朝着光亮的方向快速游去。 这种感觉就像经历了漫长又冰冷的凛冬,明亮的天光一股脑涌入视网膜,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将头浮出水面后,迫不及待大口大口喘气。 脚下是一段陡坡,越往上越高。浑身冷得发颤,他第一时间从水里站起身,撑着膝盖咳嗽了好一会儿。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稍微缓了会儿,他环顾四周,周围一片寂静,头顶一盏吊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四壁是砖石堆砌起来的半圆形甬道,这里应该是主楼的下水道。 一道两人高的铁栅栏摆在面前,没有可以穿过的门,从材质来看十分坚固。 缇厘拔枪,子弹击穿栅栏连接处,在栅栏上临时开了一个小门。 虽然时间没有刚才那么紧迫了,但他也不敢耽搁,强迫自己身体快点动起来。 穿过栅栏,是一条非常普通的地下通道,通道光线十分昏暗,但好在还能看清脚下道路。阿德莱德……阿德莱德……他必须动作再快一点。 爬上了将近十层楼那么高的旋转金属楼梯,面前出现了一道门。 他将手放到门把上,尝试转动。 小蝴蝶忽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外面有人。 缇厘屏息以待,果然三秒后,他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隐隐的交谈声。 “队长让我们去天井附近集合。” “队长的指令?但一个小时前队长不是还说让我们原地待命?” “据说执政官阁下刚才又调了一批宪兵队过来,宪兵队官儿多大呀,队长肯定得配合,估计是打算重新对人员进行调动。” “也真是奇怪……执政官阁下之前从未这么大动干戈,他人分明还在主楼,为什么又特意调一批宪兵队来我们这里。” 听到这里,缇厘内心一沉,听这两名守卫人员的对话,这里并不是主楼,而林世秩在主楼,不在这里。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到了哪里? 他回想第一次来黄昏公馆的场景,模糊想起主楼后方还有一幢副楼。 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尝试转动把手,而且门并没有锁,这真是个好消息。 推开门,走到了外面。 果然,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熟悉的主楼,布景与主楼截然不同。 他难以置信又感到懊丧,就差一点点,刚才如果是选择直走的管道,那里应该是通往主楼的正确途径。 但副楼与主楼相隔的位置不远,或许两栋楼之间存在通道。 这时纷沓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听动静应该有十几个卫兵。 缇厘本打算暂时躲回门后,但他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而且那里会经过楼梯,与下来的人撞上。 此时,他突然注意到正对面的墙壁上有一道细微缝隙。 隐藏门。 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 他来不及思考,轻轻推了推,发现能够推动,门整个翻转过来,径直将他从外面转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好几台浅灰色的机器,用来盥洗衣服,空余的地方摆放着几排排骨状的晾衣架,上面晾满了清洁人员的衣物,还有保姆服饰,林世秩并不信任机械人,觉得机器人会盗取重要信息,所以黄昏公馆里没有任何的机械人服务,清洁工作都是由雇佣人员完成。 而这里,应该就是副楼的清扫人员平时晾晒衣服的地方。 缇厘已经将小蝴蝶放出去打探楼里的监控器,以及守卫分布情况,他发现守卫人员并不太多,恰好大部分守卫人员都被叫到水井附近进行重新调岗,但楼里监控器分布密集,他恐怕没有办法避开监控器寻找通往主楼的通道。 他现在需要一个更隐蔽的身份。 视线不知不觉落到了衣架上一排晾晒的衣服上,为了衣服看上去不至于那么不合身,他最好挑一件尺寸适合的,他最开始看中了清洁人员的制服,但他发现这件衣服不是太小就是太大,没有适合他的尺寸,这样即使在监控中也会显得怪异醒目,反而是保姆服饰有一套恰恰与他尺寸贴合,他没有办法,只好将这套衣服穿在身上。 他很庆幸作战服是用特殊材料制作的,上面的水渍已经几乎干透,不至于晕染在保姆制服上。 他穿上黑白相间的保姆装,在柜子里找出适合的鞋换上,好好拾掇了一番,确认自己不会被一眼看出异常。 门外的脚步声早已远去,他推开门走出来。 他大方而自然地从楼梯上走了上去。 沿途又碰上了一队卫兵下楼,缇厘头上戴着折叠的保姆帽,头微微低垂,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 当卫兵下楼时,他站在角落里朝他们鞠躬,就像一个谦卑的保姆一样。 而卫兵们果然连目光都不屑于投来,他们脚步匆匆的从楼梯上下去了。 等他们离开后,缇厘才继续寻找通往主流的通道。 他在拐角的一处房间里发现了厨房,烘烤盘里放着几块点心。缇厘不太了解保姆平时该做什么,总觉得空手在路上显得有点突兀,便拿起了那只装了点心的托盘。 他托着一盘点心离开了厨房,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很快察觉到这栋楼里的氛围有点奇怪。 按照常理来说,林世秩人在主楼,副楼的守卫们大多只需要巡逻或原地待命即可,但副楼走廊里的灯是暗的,从远处看这里应该是黑压压的一片,但除了平时的守卫人员,还多了刚调来的两支宪兵队。 难道副楼里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是他的第一个猜测,再细细回想,刚才他之所以找错主楼,也是因为两栋楼的排水管道锈蚀程度相差无几。就像你如果想了解一个人的家庭状况,就可以去翻那个人的垃圾桶,因为购物清单是不会说谎的。 第134章 同样,排水管道也不会说谎,那种程度的腐蚀痕迹说明副楼也经常使用。人或许会欺骗,但物件不会。 林世秩当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思考,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等等。” 心弦瞬间绷紧。 缇厘认为是自己的乔装暴露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手不动声色地放在腰上,在最贴近柯尔特的地方。 那是一名负责打扫卫生的清洁人员,上了些年纪,似乎没太看清他的脸,只是一边清扫走廊一边对他说:“主人说今天三楼不必送点心。” “……是。” 缇厘不知道这里的保姆有没有男性,他调整了一下喉咙,使得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含糊地应了一声。 好在清洁人员要忙自己手上的工作,也不在意他,只提醒了一句,就掉头去忙自己的事情。 缇厘松了一口气,心情却轻快起来,他得到了关键信息——平时保姆需要将餐点送上三楼,说明那里极有可能是林世秩平日里常在的房间。 他特意安排了一只小蝴蝶,监控水井处的人员动向,这时小蝴蝶向他发来提示,那些卫兵和临时调来的宪兵队都在往回走了,他剩下时间不多了。 现在又一个问题摆在他面前——是继续寻找通往主楼的通道,还是前往三楼一探究竟? 缇厘心情沉重,犹豫,之前他毫无疑问信任自己身为觉醒者的直觉,但刚才选错通道,让他栽了个大跟头,也产生了动摇。 隐隐听见宪兵队皮靴上楼的声音,他咬紧牙关,短暂挣扎了几秒后,还是选择去三楼一探究竟。 等清洁人员拐去了另一条走廊,他便走上了三楼的台阶。 三楼的走廊同样是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乍眼看上去和其他楼层没什么区别。 缇厘打开右手第一扇门。 映入眼帘的是装饰富丽堂皇的衣帽间,千珠吊灯散发出明亮璀璨的光,照耀到房间的角角落落,地面铺着昂贵的地毯,踩上去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墙壁上悬挂着某种昂贵的古典装饰物。 这里华贵得几乎不像一个衣帽间。 缇厘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衣柜呈半敞开,颜色由浅到深,悬挂摆放的整整齐齐,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这些衣物唯一与正常人不同的是,都是立领,仔细回想,林世秩现身的场合基本上都穿着立领衬衫,即使是大夏天也不例外。 他检查了几分钟,没有发现任何的疑点,衣帽间里并没有什么不妥。 左侧墙壁上镶嵌着一扇门通往隔壁。 推开门,宛如豁然开朗,一个挑空的二层大厅出现在他的面前。 右侧是一整面的巨幅玻璃窗,窗前摆放着一张柔软舒适的红沙发、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一道扶梯蜿蜒而上通往二层。 整个空间里一片寂静,缇厘边分心让小蝴蝶留心外面的动静,边来到办公桌前。桌面上的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文件被翻开了一页。 s311(城市),抗议行动3,爆发冲突性事件12 k857(基地),抗议行动5,爆发冲突性事件9 s901(城市),抗议行动7,爆发冲突性事件18 ……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表格。是法兰克交给林世秩的表格,有关于这些天世界各地爆发的骚乱。以及冲突性事件的统计,他往后翻了翻,后面还有更详细的记录。 如此一看,林世秩分明清楚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也知道世界正水深火热,他却毫无作为,坐壁上观。 翻阅文件的时候,忽然听见细微的动静,他下意识抬起头来,和一双诧异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楼梯正对面的墙壁上,一道隐藏门正微微打开,满身都是水汽,刚刚沐浴后的林世秩从浴室走出来,他一手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另一只手还在系浴袍的腰带。 目光相对,两人俱是一脸诧异。 “……” “……” 林世秩表情十分惊讶,被意想不到的状况愣住了,似乎难以置信他出现在这里。 缇厘心脏也猛地跳了一下,但他反应速度更快,一瞬间拔枪对准了林世秩。 林世秩倒也很识时务,面对已经对准他的枪口,他没有反抗的能力,慢慢抬起双手。 “没想到你会到这里来。”林世秩说。 缇厘注意到林世秩的视线在他的身上来回扫过,低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穿着保姆装,但他并不觉得不好意思,现在该羞愧的是身为执政官,却毫无作为的林世秩。 林世秩:“你在以什么身份做什么事?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如果有什么想和我商议的,可以直接到访,何必这么辛苦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了送点心吧。”缇厘讽刺道。 林世秩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难道是和路辛相处的不好吗?你知道的,你们的关系我一直都看在眼里,没有什么比你们更般配的……” 缇厘看着这狡猾的老家伙还在装聋作哑,恨不得往那张该死的脸上狠狠砸上一拳。 偏偏这个时候,小蝴蝶发来了警示,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世秩声音也戛然而止,他们都在分辨来人的脚步。 “叩叩。” 门被敲响了。 “新的情况,阁下。” 是法兰克的声音。 第70章 crimson计划 林世秩眼里闪烁微光, 似要冲往门口,缇厘在他动身前便欺身上前,攥住林世秩的手臂将其折在身后, 重重将他按住,使他跪倒在地上。 林世秩疼得脸瞬间苍白。 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冰冷的枪口便抵住了他的头颅。 瞬间老实了。 迟迟没有得到林世秩的答复, 还听见里面咣当一声,法兰克有点不安:“……阁下?” 现在是午夜凌晨,法兰克在这个时间点来找林世秩, 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缇厘微眯双眼,枪托抵在林世秩后脑勺上敲了敲:“告诉他,你只是滑倒了, 问他来做什么?” “阁下?”法兰克还在高声呼唤。 房间里是执政官的私人空间,没有林世秩许可,他也不敢贸然进来。 “安静些,法兰克。”林世秩嘶哑说:“我只是刚才不小心滑倒了。” 法兰克关切询问道:“需要我为您请医生吗?” “我没有大碍。”林世秩道。 “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缇厘看出林世秩拖拖拉拉,不想照着他的话说,便在林世秩的臀部踹了一脚。 林世秩踉跄了一下,他从未被如此羞辱过, 还沉浸在被踹了臀部的震惊中,但手臂被弯折的疼痛拽回了他的意识,冰冷的枪口还压在他的后脑勺。 他勉强抬起眼,对上缇厘琥珀色的眼眸, 缇厘正冷冷俯视他, 他真的相信如果自己不照缇厘的话说,下一秒枪口就会射出子弹打穿他的头颅。 林世秩狼狈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脸被气得通红,但还是识时务的,乖乖按照他的话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法兰克:“主楼替身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虽然确实断电了,但电力恢复后,我们将主楼上上下下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不知道是不是内应传来了假情报,还要继续埋伏下去吗?”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庞大了,缇厘表情平静,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林世秩在鸽派领导层安插了内应,早就知道他们会在今晚行动。 他刚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本该在主楼的林世秩会出现在这里?原来是提早知道他要来,早早在主楼设下了圈套,他本人则藏在副楼,调动宪兵队暗中保护自己。 而林世秩表现得一脸惊讶。 并不是惊讶他为什么来,而是惊讶他居然出现在了副楼。 没想到差一点就要落入林世秩的圈套,缇厘想通了这一切,他俯视着林世秩,林世秩也虚弱地看着他。 “埋伏的人撤走,让他滚。”缇厘道。 林世秩:“不用继续埋伏了,你也离开吧,我很疲惫,需要休息了。” “真的不用给您请医生吗?”法兰克又问。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再次得到否定的答案。 法兰克也不敢再继续打扰。 脚步声渐行渐远。 缇厘蹲下来,一字一句:“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林世秩抬起头,这个动作压迫着他的颈部动脉,让他的呼吸有点艰难,但他还是咧着嘴巴:“是啊,不仅知道你,还知道别的……” “别的什么?”缇厘问。 “你们打算在午夜行动,袭击许多重要岗位的要员,我早就让他们提前做了防备,等着看吧,看这次博弈,谁会是真正的黄雀。”林世秩喘着粗气说道。 “……” 缇厘沉默。 林世秩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不好奇吗?其他地方也许正在爆发流血冲突,也许你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第135章 缇厘意识到了林世秩的目的——他在故意动摇他。确实,鸽派打算在今天的午夜发动突袭,他负责控制林世秩,而穆渊和乐瑶他们则负责其他的人,知道林世秩居然早就知道了他的计划,他心里确实十分担心,但任何任务的执行都不可能一成不变的按照计划进行,即便是出了突发状况,他也相信他们也能处理的好。 “我相信他们。” 缇厘用枪口抬起林世秩的下巴:“现在重要的是,我有些话想和你谈一谈。” 林世秩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缇厘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将刚刚掉落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粗暴地堵住了林世秩的嘴巴,把人拖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电子手铐,将他双手铐在椅背上。 林世秩瞪着眼,最初并不知道这是电子手铐,下意识挣动了两下,电流瞬间如针一般扎入他的皮肤,他抽搐了两下,翻着白眼,彻底老实了,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缇厘又拖来一条凳子坐在他的对面。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他意识到林世秩足够狡猾,打算将主导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林世秩接连受挫,低垂着头颅,没有表态。 “你知道的,就像你并不在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也并不在乎你是活着还是半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查看你的精神图景。” 缇厘语气十分和蔼,动作却是截然不同的粗暴,他强迫林世秩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想后半辈子半死不活躺在床上,最好配合我的工作。” 林世秩:“……” 缇厘:“听懂了就点头。” 林世秩咬紧牙关,额头青筋跳动,强忍着羞辱感,涨红着脸点了点头。 缇厘对此十分满意。 他刚才的话确实出于真心。 来到这里,和林世秩对话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阿德莱德,除此之外他都不在意,如果不是读取林世秩这样老怪物的记忆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而现在他时间紧迫,他更乐意把林世秩整得半死不活的,那会更乖一些。 林世秩眼睁睁看着小蝴蝶撞进了他的精神图景,他瞪着眼睛想要把小蝴蝶驱逐出去,但根本做不到。 他们之间的能力差距太大了。 缇厘挽着手臂,双腿交叠,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低头看着他:“你说的话要是有一句谎言,小蝴蝶会告诉我,而你就要失去你身体的某个部位了。” “……” 林世秩气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但也无济于事。 “你对阿德莱德了解多少?” 缇厘把他嘴里的毛巾拽了出来。 “……”林世秩问:“你究竟想问什么?” 缇厘:“你们为什么合作?” “你都知道了?”林世秩道。 缇厘:“什么?” “我按照阿德莱德的要求,故意把你送到a级门的事?” “……” “既然都知道了,还那么在意他?” 林世秩扯开嘴角,苍白的脸上露出奇妙的表情,受到电击的缘故,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缇厘厌恶透了跟他兜圈子,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真是烦厌极了,林世秩分明知道他要问什么,却故意兜圈子,跟他装傻。 他抬起头,离他们不远就是巨幅的落地玻璃,无限蔓延的夜色从远处延伸过来,扑打在玻璃窗上,指挥中心模糊的塔光在夜雾中晕染开大片大片的光团。 似乎沉溺在夜色中的人很容易捕捉到光亮的地方,而站在光亮处的人却几乎看不清夜色里的景象。 他的心情重新平静下来,也许正是因为林世秩始终沐浴在光亮之处,所以才看不见下面的茫茫夜色吧,或许见惯了这样的场景才会变得如此狡猾冷漠。 这很容易改变。 林世秩在同理心方面或许非常欠缺,在这方面,他就像个孩子一样调皮,需要适当引导。 他想到了阿德莱德教给他的经验,疼痛和适当的引导会是很好的教育方式。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紧紧抓住林世秩的头发,枪口对准他的手指。 “再扯开话题,我就打断你一根手指。”他冷冷道。 林世秩看着他的表情,发现缇厘的表情并不对劲,眼神暗沉沉的,透不出一丝光亮,拽着他的领子,手指扣在扳机上:“老实回答我的话。你是不是知道更多有关阿德莱德的消息,你为什么答应跟他合作?还有多年前铁厦研究的灰绿色气瓶里究竟盛放着何种物质?” “气瓶……” 林世秩的精神图景是辽阔的峡谷,一条河水从峡谷的北端流向南域,小蝴蝶传来提示,林世秩的精神图景一直比较平静,直到听他提到气瓶的物质时忽然出现了波动。 缇厘眯起眼眸:“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不介意打断你的手指,帮你纠正答非所问的坏习惯。” 而林世秩的表情却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想到阿德莱德也流露过奇怪的表情,缇厘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在漫长的沉默后,林世秩开口了:“crimson计划。” 缇厘从未听过这个词:“这是什么?” “哈兰的研究项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害怕被打断手指,林世秩没有再含糊其辞,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详细告诉我。”缇厘很感兴趣。 “那是基于对以太的研究,所开发出的一项特殊计划。”林世秩说。 缇厘:“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早……在白塔成立之初。” 缇厘皱了皱眉头,没想到这么早。 那时候他的父母都还没出生。 “恐惧……是人类的与生俱来的本能。”林世秩道:“而求生的本能能促使人类做出低于道德水平的尝试。” 默默思考这句话,他似乎能理解这一番话。大畸变之下,人类为了抗争天灾会做出无数牺牲和努力。但所谓的低于道德水平的尝试却让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林世秩继续说:“哈兰将以太带回去不久,便发现以太对人类精神力的影响,他认为可以利用这一点,打造一批坚不可摧的觉醒者军队,这就是crimson计划。” 缇厘时刻观察着他精神图景的变动,当说这些话时,林世秩的精神图景十分平静,看来他并没有说谎。 他问:“这是哈兰一个人的主意?” “当时大畸变刚发生不久,门的威胁、各地爆发的生物潮,瞬间冲垮了世界原本的社会体系,世界各地都水深火热,每一秒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世界迫切的需要强大的觉醒者……”林世秩说。 缇厘:“所以白塔通过了这项计划。” “不错,”林世秩疲惫地耷拉下眼皮:“crimson计划是一级秘密项目,参加立项会议的人都按了手印,决心保守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很少……现在这些人大多也都死了。” 缇厘:“crimson计划成功了?” “不……”林世秩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以太释放的波动太强了,哈兰利用我们从大天坑中采集的特殊金属打造了隔离装置,然后开始了实验,最初几个人类实验体只是刚刚踏进实验室便发生畸变,这种可怕的怪物显然不能成为白塔的战士。而哈兰在某些方面真是个天才……” 他哼了一声,道:“他非常执着,吃饭,喝水,睡觉都在想怎么解决这件事,然后他想到了一种稀释的方法——不直接让实验体与以太接触,而是提取之前那些畸变体的血液注射给新的实验体。” 缇厘觉得荒诞,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是林世秩所编造的故事,但小蝴蝶飞过河流的上方,看到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回忆。 “你看到我的记忆了。”林世秩盯着他的眼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扭曲的脸上露出兴奋又诡异的笑容:“你想知道一个七十公斤的人被榨干后能流出多少升的血吗?” “别说那些没用的。” 缇厘知道林世秩又在故意挑动他的情绪,但他不会被带偏,枪管敲了敲林世秩的额头:“回答我的问题,后来发生了什么?” 林世秩额头已经发青了,在今天这个夜晚,他受到了前半辈子从未受到过的屈辱,他瞪起眼睛,但缇厘丝毫不怵,他只好妥协,继续道:“铁厦工厂推土机的轰鸣声宣告了实验理论的成立,但事情依然没有预想的那么顺利,这时又有两个问题摆在面前。” “一是,即便是稀释后的,含有能量波动的血液对于实验体而言也太过狂暴,依然无法承受。二是,人类体内所能榨出的血液太过有限,无法大量产出,要打造一支军队,这些血液样本数量远远不够。” 听到这里,缇厘脑海里浮现出当时前往铁厦执行任务时的画面。 从高空俯瞰,他曾看到塌陷土坑里布满了畸变体的残肢、骸骨,断尾,当时就觉得奇怪,生物潮遍布世界各地,某处挖出一两处骸骨,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铁厦下方埋葬的数量实在太多。 第136章 缇厘想到一种可能:“畸变体……” “说的没错。”林世秩疲惫地喘了一口气,两只眼睛却微微闪动着光芒:“直接承受能量波动的换成了畸变体,一头体型庞大的畸变体往往一次性能榨出半吨的血液,这种血液我们称之为‘原液’。” 缇厘:“但是你刚才说原液无法直接注射?” “为了白塔,经过上千次的模拟与讨论,我们发现控制剂量,循序渐进的注射会让实验体排他性降到最低,实验体也开始接纳这种物质,但这种辅助装置注射速度太慢,不利于批量进行实验,哈兰创造了一种雾化装置,那是一种蛋形培养仓,实验体进入仓中,雾化后的原液便会充斥整个仓体。经过3~5个月的培养,便可以出仓。” 缇厘:“实验成功了?” “没错,他们便是白塔最早一批组成的军队,”林世秩说。 缇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才开口:“所以那些气瓶里的……” 林世秩:“是雾化后的原液。” 缇厘陷入沉思,他没由来的想起阿德莱德当时的表情,心中一沉:“难道阿德莱德……” “他是最成功的造物。”林世秩语气相当轻快地说道。 “哈兰是个疯子,所谓的crimson计划在一开始不过是一个愿景,一个实验……不过哈兰确实让他成为了现实。” 缇厘有点厌倦这种交流方式了。 “别再兜圈子了,全都告诉我。”他说。 周围一片寂静,灯塔的光融化在夜雾中,大团大团透过玻璃窗映照在林世秩的脸上,像是泼了一把红绿相间的油漆,显得有一些怪诞和诡异。 在他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林世秩终于又开口:“从培养仓里出来的哨兵,拥有寻常觉醒者无法抗衡的力量,虽然没有正常哨兵具有的精神体,但等级基本稳定在s+级以上,ss级哨兵也不在少数。” 缇厘的呼吸变轻了,他直视着林世秩的眼睛,林世秩充满血丝的眼睛也注视着他,如果林世秩没有说谎,这是一个惊天秘密。 “觉得不可思议?”林世秩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 确实很不可思议,现在大众普遍认为觉醒者最高等级就是s+时,但没想到一百年前的白塔便制造出了s、ss级别的军队,缇厘觉得荒谬,但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白塔会突然崛起,平息了当年几乎不可能平息的动乱,成为人们心目中的灯塔,直到现在也在影响着世界格局。 他忽然想起在穆渊精神图景发现的ss哨兵碎片,那是与理查德刻印失败时留下的,他当时还在疑惑理查德吞噬的ss哨兵从何而来,现在一切都串起来了。 原本是普通人的理查德为何会主动接触以太,利用它来使自己觉醒,估计是在了解了crimson计划之后,但同时又冒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使用雾化装置不是更靠谱吗? 理查德又为何要冒险主动接触以太? 缇厘虽然疑惑,但现在他只关心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为什么是最成功的?”他问。 林世秩:“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ss+级别哨兵,亦是crimson计划的巅峰之作。” “……” 缇厘曾数次在档案馆中查找有关阿德莱德过往的信息,但那些信息毫无例外都被抹去了,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听到的是阿德莱德不为人知的过往,心脏扑通扑通跳动。 最初,阿德莱德是他的英雄,他的救命恩人,是他在漫长又乏味的童年记忆中唯一的光芒,但重逢后,这缕光芒却化为了笼罩他身上的阴影。唯一不变的是,无论是重逢前还是重逢后,他对阿德莱德的了解都如此之少,他曾无数次想象过阿德莱德在遇到他之前是什么模样,他又是如何长大的,那些想法曾在午夜时分徘徊在他的脑海中。 阿德莱德是如此的强大,他自信,冷静,是在这个漫长、昏暗世界唯一的灯塔,在公众眼中他是为人津津乐道,交口称赞的英雄,那他小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呢? 现在的他终于知道了,但他却觉得既模糊又虚妄。 幽暗虚化的光影透过玻璃窗,光线模糊的映照在他们两人的面孔上。 他静静沉默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只听到出风口管道冷风呜呜吹动的声音。 林世秩咋舌:“但当年的检测装置远不如现在精准,能检测到的阈值受到限制,ss+是仪器测量的上限,我们都怀疑,他可能是第一个3s级别的觉醒者。” 林世秩的说话声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缇厘发现自己得集中精力才能听到他在说话,他下意识握了握手指,发现掌心都是冷汗。 冷静点,集中精神,缇厘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crimson计划秘密推行,当时最重要的是扩大规模……” 林世秩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说道:“但当时铁厦还没有如今的规模,而榨取、雾化血液需要更开阔的空间,哈兰便挑选了几处胜地用以修建工厂,大多都是一些安静,偏僻,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像是卡弗托尔,蓝珑,西西弗斯,列圣顿……这些地区都建设了工厂。” 西西弗斯。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 缇厘脑海嗡的一响,瑞贝特就属于西西弗斯地区。 童年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记得很清楚,瑞贝特镇在轰炸之前,居民们几乎都已经失去了生息,而流经小镇的溪水呈现出灰绿色不祥的色泽。 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多种可能性。 “说到工厂……” 林世秩故作思考:“是了,雾化装置太容易老化故障,还发生过几次泄漏事故。” “唉,你知道的那种东西连觉醒者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普通人,啧啧……” 在今夜之前,缇厘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大部分的事,不会再有什么能让他感到惊讶,但他已经被接连的两件事情给动摇了。 想知道泄漏事故是怎么一回事,但又害怕知道真相,恐惧从心底弥漫上来,扼住了他的咽喉。 过了一会儿,才找回沙哑的声音:“泄漏事故?” 林世秩脸上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知道缇厘想问他什么,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故意刺破他的痛处:“你身上有和我们一样的味道。” “就像是当年瑞贝特一样,身为亲历者,你应该很熟悉才是……” 他轻言细语:“这不就是,你童年的记忆吗?” “……” 第71章 软禁 缇厘沉默着。 通风管道吹出的冰凉微风拂过他的后颈, 他慢慢站起来,望向玻璃窗外,无垠蔓延的黑雾如同潮水一般朝他包裹而来, 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窒息。 他躬下腰,手用力地抓紧胸口的衣料, 冷汗从额头淌下来, 艰难地喘了几口气,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不知道是因为阿德莱德, 还是因为瑞贝特,他的心脏像是被许多只大手无情攥紧,拉扯着, 不停、不停下坠。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在追寻真相的那段时间,他也猜测过许多可能,按理来说,不应该有如此严重的反应。 但生理上的痛苦是无法否认的,他心情如此沉重、难过,令人惋惜。 他微微闭了闭眼, 等到找回了呼吸,才偏头看向林世秩。 缇厘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愤怒,但看到林世秩浑身脏兮兮躺在他的脚下,十分可笑地挑衅他, 这股愤怒就平静了下来。 看得出来这头牙齿掉光的老狮子还没有放弃抵抗, 正盘算着挑起他的愤怒,只要动摇他的情绪,撕裂他的意识, 就能够找到溃口,一步一步慢慢摧毁他的意志。 但多亏了阿德莱德,他很熟悉这些。 他只是眨着眼睛看着林世秩,从那双狡诈仇恨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疯狂而冷静的脸,那张冷静的脸就像一张虚伪的面具,与他的真心融为一体。 他应该杀了林世秩,不经意的想法划过脑海,各种疯狂念头千头万绪,甚至令他浑身战栗,但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 阿德莱德折磨他。 也塑造了他。 或许他已经被养成了怪物。 ……林世秩想要挑动他的情绪,他就如他所愿。 一声消音后的沉响。 林世秩的脚掌被打穿了,鲜血洒在地上,他刚想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 一块湿漉漉的毛巾堵住了他的嘴。 缇厘平静看着林世秩疼得满地打滚,电子手铐发出电流,加上脚掌被击穿的痛苦,林世秩浑身痉挛,连叫喊都发不出来,抽搐了两下,失去了意识。 缇厘举起枪,将枪口对准他的手掌:“别装了,除非不想再要你的手。” 几秒后,林世秩颤颤巍巍睁开眼。 洁白的浴袍上布满血迹,脸庞苍白,布满了细小的冷汗,他愤恨地瞪着缇厘,冰冷的眼睛就像玻璃珠一样,令人毛骨悚然,但缇厘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林世秩便害怕了,下意识抖了抖,手肘磨蹭地面,不停地往后退去。 第137章 一切豁然开朗。 哈兰曾在瑞贝特镇附近建造工厂,由于装置出现故障问题,导致原液泄漏污染瑞贝特,居民大规模死亡,而白塔为了掩盖这一点,派遣飞艇对瑞贝特镇进行轰炸。 阿德莱德说的没错,人所能看到的只是眼前的世界……每个人都一样。 crimson计划摧毁了瑞贝特,却让动荡不安,充满战乱的世界获得了短暂的和平。 就像光与影相伴而生,矛盾贯穿了一件事物的本身,任何事物都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crimson计划就是这样的存在。 站在瑞贝特的立场上,他们是在火车难题上被牺牲的那个,他们应该憎恨crimson计划,憎恨白塔,但对于其他千千万万个城市、基地来说,他们又是如此的伟大与高尚。 对比宏大的世界,瑞贝特的牺牲是如此的渺小,又不值一提。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然选择? 何尝不是命运? 如果一切只是命运,他该如何厘清自己的心情?仇恨林世秩,仇恨白塔,还是仇恨那些执行任务的士兵?他仇恨的对象究竟应该是谁呢?他被摧毁了家园,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那一夜的彷徨与恐惧,常年囚于内心的愤怒与不安,究竟有谁来买单呢? 缇厘闭了闭眼,感觉掌心握着一个无法解开的锁扣,让他感受到沉重而迷茫。 林世秩紧张地盯着他和他手里的枪,似乎在担心他真的把他的手掌也打穿。 注意到林世秩的表情,他的心情又轻松了起来。锁扣的答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永远也解不开。 但那也没有关系……因为这就是人生。 就像林世秩被囚禁于这一刻,而他则被囚禁在过去。 命运带来的痛苦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命运没有是与非。 他们,都深溺于命运的沼泽。 “crimson计划还在进行?” 他把毛巾拽下来。 这次林世秩似乎真的害怕了,小心翼翼往后挪了挪,摇摇头:“不……早就停止了。” 不等缇厘问他原因,林世秩主动交代了:“crimson计划有一个核心且无法解决的问题,哈兰在研究的推行中发现那些研究计划诞生的士兵,随着时间推移,属于人类的意志会被怪物基因污染、吞噬,变得更容易暴走,这是一种注定的趋势。” “人类的认识在不断推演。”缇厘说。 “是的,有时候我们也觉得人类对于世界的认知只是皮毛而已。”林世秩咽了口唾沫说道:“我最大限度的相信人类的顽强,但事实是人类就是如此渺小。人类基因、精神如此的脆弱,轻而易举就会被怪物所污染,他们是为了守护人类而创造出的造物,反过头来却很有可能会成为威胁,践踏人类的命运。” 停顿了两秒,林世秩说:“暴走是实验体最显著的弱点,与我们的愿景不同,即便是疏导也无法解决,就连哈兰也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而且成功的概率极低,再加上当时局势已经趋于稳定,我们不必再执着crimson计划,项目便被投票废弃了,废弃了已有很多年了……” 缇厘突然想到在铁厦看到过的地面上留下曾有过仪器搬运的蛛丝马迹。 这才想通理查德为什么冒险接触以太,而不使用雾化装置。 他或许是偶然从哈兰那里得知了crimson计划,也想要参与这场计划,从普通人觉醒为觉醒者,但那时crimson计划已经被废弃了,装置自然而然也都被秘密处理掉,而完全不清楚原液这种物质可怕的理查德,自然而然地把主意打到了以太身上。 那么……难道阿德莱德也是诞生于从铁厦地底实验室? 他又想到当时调查铁厦事件时,乐瑶说每年许多战死的哨兵遗体被送往铁厦研究,人体实验是饱受诟病的,铁厦却有林世秩的私授批函,而明明鸽派可以以此作为抨击点,却对此听之任之,视而不见。 那时他就疑惑白塔高层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凝聚力。 现在他知道了——保守同一个秘密的群体,当然会有凝聚力。 白塔的人体实验从很早就开始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问道:“阿德莱德暴走了吗?” 林世秩摇头,补充道:“阿德莱德之所以是杰作,就是因为他是其中唯一能够长期保持理智的,可我们不知道决定性的因素是什么?并不完全因为黑暗哨兵这个因素。但他是天生黑暗哨兵,比其他哨兵的阈值更高一些。” “……” “其实人类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很普通的族群,是畸变生物的捕食对象。只是人类支配了世界太多年,理所当然认为自己还会一直支配下去,但人类的时代已经要结束了……”林世秩发出一声叹息。 其实有关实验、基因这些,缇厘听得云里雾里,但基本上还是弄到了来龙去脉。 他弯腰,盯着林世秩的眼睛,他觉得阿德莱德想要留给他的谜面已经完全呈现出来了,现在林世秩是最后一把钥匙,将为他揭开谜底。 “那么……阿德莱德弱点是什么?” 但出乎他的意料,林世秩说:“我不知道。” 缇厘面无表情将枪对准了他的另一只脚。 汗水瞬间从林世秩的额头冒了出来,刚才经历的疼痛令他嘴角肌肉微微抽搐,语无伦次:“我真的不知道……再见到阿德莱德,我以为他是为了向白塔复仇而来!但那不是他的目标,他根本不屑向我们复仇……真的!如果我知道怎么对付他,早就付诸于行动了,阿德莱德和阿图姆融为一体,没有人能对抗得了他……除非你能找出阿图姆的弱点,但那是不可能的!” 曾经风度翩翩,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执政官,正如蚕蛹一般蜷缩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 小蝴蝶没有反应,缇厘也在观察他的表情,直到确定林世秩没有说谎。 缇厘蹲下来:“你为什么与他合作?” 林世秩停止了颤抖,缓缓抬起苍白的脸孔,一双渗人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呢喃:“原因……原因……你想知道原因是吗?” “没错。”缇厘说。 林世秩将手举了起来,似乎想要抽开腰上的腰带,但手铐发出电流,他痛苦地哀嚎一声,倒在地板上发抖。 缇厘问:“你想做什么?” 林世秩虽然是哨兵,但他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折磨,连呼吸都有点喘不上来,缇厘将疏导的能量输送进他的身体,苍白的脸庞才恢复丝血色:“帮我把腰带解开。” 缇厘很轻易解开了他的腰带,浴袍从林世秩后颈滑落下来,一张五官轮廓分明,和林世秩一模一样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林世秩的后颈居然也长了一张脸! “从大天坑回来后,这张脸就烙印一般烙在我的身上,每次照镜子都让我觉得作呕至极!”林世秩浑身颤抖。 “所以这是你和阿德莱德合作的原因?” 林世秩粗喘了一口气:“在平行世界线中,我零零碎碎看到过世界的结局,门、生物潮源源不断,空间频繁裂变紊乱,世界也将在乱流中消亡,人类如何挣扎,结局早已注定不会改变。我们的未来一片漆黑!毫无指望!这就是客观的事实!” 室内冷风呜呜地吹着,窗外混沌的雾光落入他的眼中。 没有人不会畏惧死亡,林世秩间歇性发抖,话语跟着急促起来。 “阿图姆……”林世秩颤抖地说:“是另一个世界的能量体,能够兼并任何形式的能量体,没有例外,阿图姆是绝对稳定的物质,融合我们的世界后,世界都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届时世界归于稳定,门、生物潮,空间乱流都将不复存在,这难道不好吗?为了避免消亡,这是唯一的出路!” 林世秩的表述疯癫又混乱。 缇厘没能完全听懂。 不知道他所说的世界注定消亡的理论,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林世秩的话很奇怪,只要世界成为了阿图姆的一部分就能够重新归于稳定,听上去似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事实当真如此吗?他总觉得有某些关键的信息被隐去了。 “那么人类呢?人们的生活还和现在一样吗?” “呵呵……” 就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林世秩的眼泪停止了,也不再颤抖,气喘吁吁但语速很快:“人?人类当然也会和世界融合。” 他的眼球就像充血一样红:“人的本质和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同?本质都是一团能量,当然会和世界一样与阿图姆彻底融合在一起。” 这句话让缇厘感觉后脑勺好像被猛的打了一下。 风吹拂在皮肤上,很冷。 人? 本质? 融合…… 缇厘这才发现自己对阿德莱德的目标知之甚少。 这些词分开来是什么意思他很清楚,但合起来就像听到了一个荒谬的谎言。人的本质和能量没什么不同,都将和世界一起与阿图姆融合?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空间稳定? 第138章 这是多么荒谬的…… 先不说是否可行,退一万步来说,到时候世界真的稳定了,但人类都已经不存在了,那么世界是稳定还是灭亡,对于他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人类这个物种都不能存续了,这算哪门子和平稳定? 这就好像是一个人提出了问题,既然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那就解决这个人。眼看着人类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解决问题,那么干脆抹杀人类这个族群。 无论是阿德莱德的目的,还是接受这个建议的林世秩,一切都令人感到荒谬。 缇厘从荒唐中走出来后,愤怒在心中蔓延:“天空升起的是太阳还是月亮?时间是走是停?空间是稳定还是混乱,人类都已经无法感知,以牺牲人类换来的稳定又有何意义?” “……意义。”林世秩呆呆地仰望着他。 随后疯狂大笑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疯狂渗人的光,手指向外面雪白的连绵起伏的建筑物:“白塔,看看这个地方!” 缇厘看向窗外,湿漉漉的雾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水珠,雾蒙蒙的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塔楼在夜雾的海潮中浮浮沉沉,宛如波澜起伏的白色沙丘。 他声音沙哑颤抖:“我为它服务了大半辈子,一年又一年……” “这一切都是我建造出来的,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吗?!”林世秩脸庞被灯光照得惨白,他瞪着充斥着血丝的眼睛,仿佛陷入某种执拗,大喊大叫着:“那些贪婪的,不知感恩的蛀虫们,人类这个族群就是这样的脆弱,我为他们服务了这么久,他们就像趴在我背上吸血的水蛭,口口声声的歌颂我,感恩我,但只要我的缺陷暴露出来,他们立刻就会把我当成怪物看待!我还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大恩赐,我要让他们都体会我体会过的痛苦,这才最为公平!” 虽然拥有无所不能的权力,但眼见自己的**一天比一天畸形,林世秩的心态发生了不可扭转的改变。 缇厘看着蜷缩在角落里像疯子一样大笑的林世秩:“你把缺陷暴露出来过吗?有人把你当做怪物看待?” “还是说,这只是你的假想,你自己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怪物。” 林世秩的影子嶙峋而佝偻。 良久,他抬起了脸,喃喃道:“一切都快落幕了。” “……” 他灰败的面孔苍老,布满了泪水,嘴唇哆哆嗦嗦:“何必遮掩世界本来的面目,就应该把糟糕的样子摊在大家的面前,世界终将走向末路,我没做错,我只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这是自然选择的规律,人类的命运是共同体,紧紧相连……紧紧相连……” 反反复复重复这句话。 “你在诡辩。”缇厘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道:“先不提世界被卷入能量乱流中的事情发生在多少年之后?任何生命,任何物质都注定走向灭亡,没有永恒存在的事物。而生命的可贵,恰恰在于在有限的生命中创造超出时间的价值。而你却为了私欲要剥夺现有者的生命。” “……”林世秩咬牙切齿:“你未曾站在我的高度,又怎么敢评判我的对错?!”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向死亡妥协。”缇厘说:“你说的没错,自然选择是一种规律,而抗争一直都是人类的选择。” 他拿起柯尔特,打算结束这场谈话,而林世秩以为他又要对他开枪,吓得瑟瑟发抖,手肘撑着地面往后瑟缩。 “别,别过来……” 缇厘最开始觉得林世秩的想法很荒诞,甚至怀疑他是被阿德莱德洗脑了,但转念一想,忽又觉得情有可原,他不是林世秩,没有相同的经历,他自然不知道林世秩为了建造白塔,为了拯救全世界付出了多少艰辛。 林世秩是个极端的特权主义者,但他也确实为这个世界做过贡献,成百上千的城市、基地是在白塔领导下才有了稳定的好转与发展。 或许拖着饱受以太后遗症的病躯殚精竭虑,才让他衍生出了共生共死的极端念头。 他居高临下看着林世秩,林世秩满眼惊恐,口水从嘴角淌下来都毫不自知,他根本不敢看缇厘的眼睛,就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 仔细一看,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邋遢的老男人,抛却手握权柄的执政官身份,精英特权主义者的野心家身份,抛弃掉那些昂贵的西装外套,林世秩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悲惨的老家伙。 初入白塔时,林世秩是令人敬畏敬仰的执政官,后来当他逐渐认清林世秩的面目后,他是维护特权阶级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但那些都是张牙舞爪的野兽皮毛,脱去野兽的皮毛,皮毛之下,只是一个平庸的,狡猾的,上了些年纪的男人。林世秩也是人,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一样害怕疼痛,害怕枪支。林世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值得他花太多的心思了,是的,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他拿起柯尔特,冰冷的枪口碰了一下林世秩的额头:“笑一笑,然后认命吧,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按照我说的做,你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枪口就抵在额头上,林世秩放弃了抵抗,按照他的指示解除了黄昏公馆的全部禁制。 一刻钟后,第九军团的支援赶到了,火速控制住了公馆的宪兵队和守卫力量。 “感谢您。”第九军团支队长“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目光中满是钦佩。 缇厘向导在白塔已经像传说一样的人,现在连黄昏公馆都来去自如。 缇厘瞥了一眼林世秩:“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议长意思是先软禁起来。”队长道。 缇厘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林世秩到底知道的还是太多,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没吐露的,先软禁起来是最好。 通讯手环滴滴响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接起通讯。 乐瑶温柔的声音传过来。 “听说你控制住了林世秩?” “嗯,”缇厘问:“你们那边顺利吗?” 乐瑶说:“有人泄露了计划,但好在有惊无险,我们这边也还算顺利。” “那就好。” 缇厘松了一口气。 “林路辛也被我们暂时控制起来。”乐瑶轻声道,似乎在试探他的想法。 “那是必要的。”缇厘说。 听不出任何抵触情绪。 “从林世秩那里有什么新发现吗?”乐瑶又问。 缇厘把得到的消息转述了一下。 沉吟片刻后,乐瑶说:“这样吧,现在大家人都在会议室,你也来一趟,我们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缇厘答应了。 林世秩双手被铐在背后,低垂着头颅。 无人窥见的角落。 颈后的人面嘴角徐徐扬起一个诡笑。 第72章 新的方向 从黄昏公馆离开, 将近凌晨一点。 夜风扑面而来,隐隐能听到远处微弱的喧嚣声,灯塔摇曳着信号灯, 呼吸间充斥雾霾特有的味道,天空中黑雾浓浓像是细碎的沉沙, 天空一半都隐没在其后, 除此之外,这是一个与平时一样,宁静平和的夜晚。 没有人知道在这样的夜晚中, 白塔的内部结构悄然变革。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赶到会议现场时, 二点刚过一刻。 这里气氛比之前缓和许多,这是鸽派在与鹰派的漫长斗争中,头一次占据上风,士气高涨而热烈。 听着里面热烈的谈话声。 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曾苦苦追寻瑞贝特灭亡的阴谋,却在今夜猝不及防知道了真相。 他以为有些事自己已经忘了,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夜的场景——他从睡梦中惊醒,看到铺天盖地的银炮弹从空中坠落, 烟花一般爆炸开来。 狂风混合着巨大的爆炸声交织成一场命运的交响曲,炽热的灰烟漫天飞扬,他眼睁睁看着熟悉的家园建筑物,在明亮宛如白昼的光束中化为烟尘消失殆尽。 他不由想起。 这个会议室里, 或许也有当时下命令摧毁瑞贝特的人。 脚步陡然停了下来。 他忽然感到一股迷惘, 他似乎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任何一个人群。他不属于鸽派,不属于白塔, 甚至不属于人类,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了这么多杂乱的念头。除了白塔宿舍,他还有其他能去的地方吗?他似乎无处归属,也无处可去。 他站在原地,一股无法忍受的抗拒涌上心头,他不想走进去了。 “缇厘。”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慢了两拍,他才望过去。 乐瑶正在与身边的人说话,余光注意到站在门口的缇厘,立即主动走了过来,眼眸中闪烁着温柔关切的光。 “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 缇厘出于本能抗拒,后退了一步。 乐瑶感觉到了异常,很少见到缇厘流露出这么茫然、难过的表情,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第139章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向他伸出了手。 缇厘感觉乐瑶突然用力抱住了他。 他伫立在原地,任由她抱着,脑海中盘旋着想问问乐瑶知不知道瑞贝特事件,但一丝理智拴住了他,让他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拥抱时,他才发现乐瑶是如此的瘦小,纤细瘦弱的手臂传递着温暖的体温。 他内心浮躁动摇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 茫然的视线也慢慢聚焦了,理智慢慢回到他的身上,他为刚才没有冒失地向乐瑶询问而庆幸。 他以为自己已经整理好心态,不会再被动摇,但情绪是难以理解的,也许今晚得到的信息确实太多,才让他陷入了混乱之中。 好在不管怎么样,缇厘已经回来了。 “好点了吗?”乐瑶慢慢放开他:“是不是心情有些不好?如果有烦恼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 缇厘沉默着,随后缓缓摇摇头。 乐瑶观察一下他的表情,知道他是不太想谈论这个问题,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并不一定非得是今天,以后一定有机会的吧?”乐瑶难得流露出俏皮的神色:“缇厘向导会把烦恼告诉我的吧?当然我希望你没有烦恼。” 知道乐瑶是有意活跃他的心情,他打起精神,点了点头。 “今天辛苦了。”乐瑶说。 缇厘摇摇头:“我很抱歉……” 他以为能从林世秩那里得到阿德莱德的消息,但事实上,并没有挖掘出什么有效的应对手段。 “没关系,”乐瑶安慰地望着他,毕竟从林世秩那里得到线索只是他们的猜测,“至少我们拿到了白塔的控制权,现在阿渊他们已经带人到各地去维持秩序了,我们的努力并不是毫无意义。” “是啊,”一名议员笑着走了过来,缇厘认得他是之前比较反对行动的人之一,但现在却兴奋地伸手朝他比划:“鹰派那些老家伙们都懵了,尤其是科特和莫拉,我从来没在他们脸上看到过那么挫败的表情!” “言归正传。” 议长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他沉稳的目光投过来:“林世秩也不知道对阿德莱德的办法,是吗?” “是。”缇厘说:“毕竟阿图姆已经成为阿德莱德的一部分。我们只有找到对付阿图姆的办法才可行。” “可惜以太已经被毁了……”一名议员叹息。 缇厘:“这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乐瑶认为这件事不应该把责任推卸到缇厘一个人的头上:“是阿德莱德故意误导在先,而且当时我们都几乎一致认为以太是阿德莱德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不能让他得到。” 议长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这件事情所有人都有责任,他们都被阿德莱德玩弄了。 “阿图姆想要入侵我们的世界,但它失败了,融合了阿图姆能量的阿德莱德也继承了阿图姆觊觎世界的意志,甚至在此基础上总结经验,先一步摧毁世界意识,又诱导我们破坏以太。”乐瑶抿了抿嘴唇。 “接下来我们必须转变思路。” 一时间,会议室里都陷入了沉默,阿德莱德实在是一个太过于强大的对手。 议长又问:“林世秩还说了什么?” “据他所说,无数个平行世界线,包括我们的世界都注定会于能量乱流中消亡,而被阿图姆融合是唯一选择,阿图姆会让空间稳定下来。”缇厘道。 “那么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有人问。 “代价是包括人在内的所有生命都会被一起融合,归于阿图姆的一部分。” “荒谬!” 有人忍不住愤然拍桌。 刚才还喜悦热烈的氛围散得一干二净,若说众人之前还能心存侥幸,现在林世秩这些话毫无疑问将他们拉回残酷的现实。 许多人心底是茫然的,他们当然盼望能量乱流能够停止,世界重新归于平静。但世界稳定下来的代价,却是人类连同这个世界一起融合……那会是怎么样的一幅场景?一股茫然和恐惧涌上心头。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们居然想着对付阿德莱德,真是一个壮举。”不知是谁呢喃。 “我们会死吗?”又有人嘀咕。 缇厘摇头。 他也不知道。 只剩下了一天的时间,他已经竭尽全力做到自己能做的事,现在他也找不到方向了,不知道该怎么阻止阿德莱德。 会议室里的人都想不出别的办法。 良久,一名议员抬手:“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议长问。 “以太只有一个吗?”察觉到自己的问法有歧义,那名议员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有平行世界的存在,平行世界中应该还存在没有被毁灭的以太。” 但这番话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和方向。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瞬间亮了起来。 而说完这句话的议员,则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以前我们偶尔也会捕捉到强大能量场,位置或近或远,曾派遣作战队伍前往调查,但始终不能发现那些能量场。”监测塔的一名负责人说道:“现在看来,那或许是一个个存在时空夹缝中的平行世界。” “存在未来的平行世界,那么一定也存在过去的,如果前往过去的平行世界将以太带回来?” 有人发出一声叹息:“但这太过冒险,目前为止没有人真正接触过平行世界。” 监测塔的负责人说道:“没错,平行世界是高阶觉醒者才有资格触碰的领域,即使我们捕捉到了能量场也无法进入。” “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刚才还激动起来的气氛也慢慢冷却下来,争论基本上分成了两波,一拨人坚持要把握住最后的机会,而另一拨人则觉得冒险。 毕竟人类对于平行世界的了解不全面,即便是拥有整个星球最高科技的白塔,也只是能监测到这些存在于时空夹缝中的能量场而已,却从未真正进入其中。 到目前为止,平行世界的概念只存在于理论之中。 是超出了普遍认知和科学极限的领域,是只有高阶觉醒者才能一窥的区域。至少在大部分人看来,以及目前现有的科学手段看来,这些存在于夹缝中的平行世界就像隔窗看花,朦胧,遥远而无法触及。 而没有实践的理论是无法被定义的。 他们还有一天的时间。 阿德莱德的黑雾即将笼罩整个星球的上空,就像一张编织而成的黑色巨网,压迫着所有人。 这段时间白塔光是为了平息骚乱,安抚受惊的人们就已经花费了巨大的代价。 在这种危机关头下,将再去设想一些全新的可能,没人敢确定是否正确。 等到两方争论的差不多了,议长缓缓开口:“我认为,现在不该是争论平行世界是否是正确选择的时候。” “因为这已经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他道。 “人类走向融合,世界步入终末是我们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我们别无选择。” ——“唯一选择”。 如此沉重的词汇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环视着大家沮丧的面孔,年迈的议长缓缓摇头:“人类本就是在混乱中求得和平,纷争、动荡贯穿了人类历史发展的始终,和平却总是短暂的。现在,我们只不过是又迎来了一场动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缇厘也保持着沉默,他的思绪飘浮动荡,不知为何,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的预感。 这给了他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好像这一次的行动不会有任何的结果,但或许是因为涉及到平行世界,所以他的感觉覆盖不到那里。 “可是,怎么去?” 这是摆在众人面前最困难的问题。 即便他们不惧生死,不畏艰险,但白塔之所以到现在还对平行世界了解甚少,就是因为触碰平行世界的门槛太高,即便是s+觉醒者也没办法感受到平行世界的存在。 而缇厘身为在座最高的觉醒者,主动道:“我来。” “你不可以去。”有人立刻反对。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讨论声又分成了两派,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缇厘参与此次行动。 主要原因还是缇厘是目前白塔的门面,又是最强大的觉醒者,有他留在白塔坐镇,对于人心的稳固有着重要的意义,而平行世界却是未知的能量场。如果缇厘发生不测,对于白塔,对于世界,都是巨大的损失。 归根结底,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这次摆在他们面前的危机,会将整个世界拖入终末,仍有一部分人坚信世界自然而然度过这次危机。 但清醒派占了大多数,反对声很快就平息下来。 “不想接受世界终末这样的命运,这或许是我们能做到最后努力。” 缇厘道:“而我有过几次进入平行世界的经历,我以为,应该没有人比我更适合。” 第140章 乐瑶蹙起眉头,目光流露出担忧,张开了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出口。 议长点点头,一锤定音:“就这么办。” 他道:“白塔有一处冥想训练室,里面的能量矩阵能帮你集中精神、能够最大限度的短时提高精神力,如果说哪里能将觉醒者的精神力和专注度提升到极致,毫无疑问就是那里。” 缇厘:“是。” 议长:“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时间已经刻不容缓,我随时可以。”缇厘道。 议长讨论一番后,给了他两个小时的休整时间。 从会议室里出来后,他缓慢行走在玻璃长廊上,眺望着远处朦胧的天空,夜空将尽,破晓时分就快要到了,地平线的尽头泛起一丝微弱的天光,是那么的微弱,又遥不可及。 天空2/3的区域都已经被黑雾笼罩,这座雪白的城市宛如笼罩在黑雾中的白色沙丘,一座座白色沙丘与远处的黑天相连接。 太阳升起来了,城市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雾里,分明是黎明,却暗得宛如极夜。 如果这次计划不能成功,也许太阳永远不会出现了。 一串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转头一看,是乐瑶和桑提,桑提站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远远守着,以防有人打扰他们的对话。 乐瑶在他身边站定,跟他一起望向远处天空:“我刚才试图说服议长,可惜……” 她摇摇头。 “你不想我去吗?”缇厘问。 乐瑶低下头,缓缓点了点头。 “为什么?” “不知道……”乐瑶轻声说:“也许,是一种直觉吧,这次真的会结束了,总有这样的感觉。” “明明知道只有你能胜任这个任务,”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忽然放松地笑了笑:“但或许吧……命运就是这样突如其来无常。” “……”缇厘道:“是的,我们别无选择,无论是任务还是命运。” “你不担心吗?”乐瑶叹息:“平行世界就像生活在夹缝中的空间,没有人前往过那些未知的地方……” “怎么会不担心呢?”缇厘笑了笑:“但只要迈出了脚步,无论是泥土还是鲜血都只能走下去。” “我不会逃避的,不管发生什么事……” “这真是你才能说出的话。”乐瑶也笑了。 她望向黑沉沉的天空:“天,沉闷闷的。” 缇厘也看向天空,阴沉沉的颜色宛如暴风雨的前夜,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摧折感。 他心情被搅乱了,只要看到这些黑雾就想到阿德莱德。 虽然心情沉重,但头脑却出奇的清醒。他对是否能顺利完成任务一无所知,但还是在脑海中进行了构想。 试想如果重新得到以太自己会做什么?像杀死阿图姆一样杀死阿德莱德吗?但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阿德莱德已经融入了他的人生,融入他的骨血和精神,就像是他的一部分,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失去过阿德莱德一次,知道那样的感受。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对阿德莱德动手……就像阿德莱德一次一次放过他一样。 他们之间的关系扭曲而又不平常——教育、引导、塑造、折磨、痛苦和憎恨这些经历,如同复杂的红绳紧紧缠绕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躯体和精神上留下一道道红痕,让他对阿德莱德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执着。 不知从何时起,他脑海中逐渐被烙下一个确信:他永远无法斩断这段关系。 他憎恨阿德莱德,憎恨他的利用,给他带来的痛苦。以及让这个世界陷入动荡,他想要报复阿德莱德,但不想以阿德莱德的死亡为代价。 这些矛盾的情感随着时光的沉淀,慢慢在他心中清晰起来。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惧怕阿德莱德的死亡,这比世界毁灭更让他感到害怕,但对阿德莱德的仇恨又让他感到羞耻、痛苦和矛盾。 当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某些念头豁然开朗。 他喜欢阿德莱德。 一直笼罩在他心头的迷雾被拨开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呼吸急促起来,琥珀色瞳孔失神了,就像心口的巨石忽然被搬开,变得豁然开朗。 他并不是故意回避这种感情,而是之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思考过。毕竟他和阿德莱德的感情是如此复杂。 最初他只是像孩子崇拜父亲一样崇拜阿德莱德,后来这种感觉在岁月的流逝中变成一种执念,而在与德莱尔的身份相处时,他虽然成为了独当一面的战士,但在德莱尔面前却依旧懵懂得像个小兵,被他引导着,对他产生了本能的依赖和亲近。 当时阿德莱德真实身份彻底暴露时,虽然生理上无法拒绝阿德莱德,但他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仇恨,也从未放弃过仇恨和反抗,他从未向阿德莱德低头,他一直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开枪杀死阿德莱德。 他以为那是真的,所以精神上崩溃了,总是出现阿德莱德的幻象。 阿德莱德说的没错,如果不是他过于脆弱,产生了动摇,他也不至于会被阿德莱德操控,深陷幻象之中。 而原因就是他喜欢阿德莱德。 这种感情或许比喜欢更沉重,更复杂。阿德莱德始终在压迫他,逼迫他屈服,但他不会低头。 即使是喜欢也不会。 如今他站在命运的交错路口。如果他成功得到以太,他可以选择阿德莱德,也可以选择世界。 他又一次站在了天平的中央、命运的分歧路上。 却恰恰在此时,他意识到了自己喜欢阿德莱德。 那么他该怎么做?缇厘想向阿德莱德复仇,但他不想杀死阿德莱德,他该怎么做?他该怎么向阿德莱德实施他的报复? 是摧毁他的计划,还是限制他的行动?但阿德莱德的目标说不定会转移到另一个世界,那就太糟糕了。阿德莱德的目标为什么不能是他呢?他想让阿德莱德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逼迫到一个角落,将他困在一个狭小的范围里,让他的目标只有他一个……是的,他们可以继续生存、斗争,都无所谓,但阿德莱德的目标只能是他……他应该这样,也本该这样。 “是的,应该这样做……” 他自语道。 乐瑶好奇地转过脸来:“你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在想自己的心情。” 他的心情很奇妙,也很奇怪。他从未如此的清醒和理智过,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理智的心态在做着这样的决定。 他不想杀死阿德莱德了,那么他的愿望就很清晰了。也许往后是痛苦漫长的彼此折磨,却也是他不可避免踏上的道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他会和阿德莱德在命运的沼泽中腐烂、纠缠、斗争到世界终末,这也许会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却是他心甘情愿选择的道路。 “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乐瑶紧紧拥抱了他,温暖的体温传递了过来,这是一个朋友之间的拥抱,三秒后,乐瑶松开了手,温和的目光望着他:“我都会支持你。” “谢谢。”缇厘说。 乐瑶弯眸笑了笑。 缇厘看着她拿出了那只随身携带在身上的怀表,将照片翻转过来后,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那里是她请一位空间系的哨兵帮她藏起来的隐秘空间。 里面藏着一片碧绿的叶子,乐瑶将这片碧绿的叶子交给了他。 他从中感受到了一股能量波动。 “这是什么?” “‘泰坦’的树叶,是我保存的。”乐瑶温言细语:“它是世界的精神意识,如果它尚存一丝意识,应该会指引你吧,也许对你连接平行世界会有帮助。” “……谢谢。” 乐瑶摇摇头,轻声道:“祝愿你一切顺利平安。” “最后一枚碎片,找到了。” 桑提耳边忽然听见了低沉愉悦的声音,他瞬间转过头,一道身影站在不远处走廊的拐角,但他的视野却忽然模糊起来,揉揉眼睛,晃了晃头,再望过去,那道身影却已经消失了。 第73章 阿德莱德的军旅生涯(上) 七点。 作战室大厅人来人往, 十分繁忙,缇厘在议长带领下,来到位于-12层的冥想训练室。 训练室被隔为内外两间, 外间摆放着主控设备,而内室中央则放置着大型的银白柱状装置, 人可以通过玻璃舱进入仪器内部, 里面流动着淡蓝色的荧光,仪器管道则连通着外面的主控设备。 主控台前的几名操作人员起身敬礼:“议长!副军长!” 议长朝他们点点头,问:“运行正常吗?” “报告。一切正常。” “好。”议长道:“这次任务很严峻, 不容有失。” “是!” 议长望向缇厘:“时间紧迫,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顿了顿,他轻声说道:“这或许是这个世界漫长岁月中最黑暗的一刻, 但你站了出来,白塔为你而感到荣耀。” 第141章 “我会竭力。”缇厘道。 议长严肃的面孔忽然松了松,眉眼也柔和下来,“有这句话就够了,我相信你。” 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示意他跟随自己。缇厘朝议长点了点头,议长最后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缇厘便跟着工作人员穿过了隔离门。 他一眼就注意到工作人员身上厚重的防护服。 这是因为冥想室是专门为那些精神力可能得到成长的觉醒者研发出来的。通过模拟能量波动将觉醒者的极限引导出来, 现在内室里能量矩阵正在运作,充满了能量波动,工作人员只有穿上像企鹅一样厚厚的屏蔽防护服才能进入其中。 缇厘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按照指引走进那台银白色的装置,数十根灰黑色芯片连接着纤细的导管从上方吊下来,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将芯片贴在他的额头, 后颈,胸口,手臂等部位。 舱内寂静又闷热, 但好在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在工作人员忙碌的时候,缇厘看了一眼胸前的吊坠,那是乐瑶送给他的,里面放着那枚作为连接平行世界锚点的珍贵叶片。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工作人员离开了内室,主控室也将玻璃舱门升了起来。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声,装置开始启动了。 缇厘感到贴了芯片的部位微微发烫,一股陌生的引导性的能量慢慢注入进来。 他抬起头,穹顶一排光珠闪烁着淡蓝色弧光,由于过于刺眼,让他几乎看不到外面的一切。 这个银白色的装置是人类科技的结晶。特殊材质的外壳使得能量波动不会溢散出去,同时也隔绝了一切声音和外部的光线,耳边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夕的海面一样平静。 缇厘挺直了腰杆,仰起头,闭上了眼,他没有抵抗,而是随着这股引导性的能量将自己的精神力一点一点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天呐……”此刻,至少有几十名工作人员都挤在主控台前,屏幕上的数值远远超出了阈值,还在不断地拔高,呆呆看着令人惊讶的一幕:“这真是超乎想象的精神力。” 隔离墙发出了“咔拉咔拉”的碎裂声。 他们眼睁睁看着银白装置中的那道身影若隐若现,似乎开始变得虚无、模糊,看不见的能量创造了狂风,头发飘扬起来,数不清的雪白色蝴蝶群环绕着缇厘的身体,随着风暴一同环绕飞舞,一道绿色的能量波动从缇厘的胸前流溢出来,也与周围的狂风和蝴蝶交缠环绕。 他们越来越看不清内部的情况了,隔离墙噼里啪啦的碎裂开来。 良久,等到狂风慢慢停下来。 他们眯着眼睛抬头望去,所熟悉的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了。 * 缇厘的意识逐渐模糊了。 他的身体变得很轻,渐渐漂浮起来,仿佛在苍茫深邃的海水中起起伏伏,乱流如同潮水冲刷他的身体,他无法自控,身体没有一处不在疼痛,他甚至怀疑自己身体会在乱流中被卷成碎片。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嘈杂的声音一股脑涌入耳膜,令他的感官逐渐变得清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双脚站在k227治疗室门前,走廊十分安静,只听见治疗室里仪器发出的声音和轻微的对话声。 这里是哪里? 他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 缇厘充满疑惑,就在他转头环顾四周时。 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紧缩。 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双手环抱在胸前,依靠着墙壁,缓缓睁眼,目光朝他的方向望过来,那双深邃的绿眼睛注视着他,宛如一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 阿德莱德。 缇厘下意识后退两步。 阿德莱德忽然放下了环在胸前的手,站直了身体,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随着他一步步逼近,缇厘也拔出了枪。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阿德莱德像是丝毫没有看见他一般,与他擦肩而过。 缇厘僵硬地转过身。 k227治疗室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两个人,一名是穿着白大褂的医师,他身边的棕发青年则穿着和阿德莱德相似的制服。 青年活动着手臂,悉心听着医师讲解注意事项,一抬头注意到阿德莱德,顿时笑着跟他打招呼:“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挑起眉梢:“又恢复活力了。” “就说没问题的,”青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医生都说我状态恢复的不错。” “希望如此。”阿德莱德淡淡道。 青年满不在乎地耸肩:“虽然这次濒临暴走,可我这次任务还是顺利完成了。” “任务是完成了,但你也摧毁了唐方大剧院,白塔好不容易修建起来的地方,这次任务完成的贡献也不够扣的。”阿德莱德说。 青年苦恼地揉了揉头发,“是啊,这贡献怎么就攒不起来呢?” 他转头跟医师道别,随后追上阿德莱德的脚步,两人一起朝电梯走去。 缇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顺利来到平行世界,也不清楚这两人为什么看不到他,但本能直觉告诉他,跟着阿德莱德或许会知道一切。 从电梯出来后,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这里果然是白塔。他们刚刚所在的是医疗区域。而穿过走廊之后,前方就是研究所。 两辆装甲车停在研究所门前,士兵正将车厢中的人押解出来,这些人面如枯槁,嘴唇和小腿都在发颤,眼神微微涣散,精神状态极不正常。士兵们注意到远远走来的阿德莱德和青年,立即挺直腰板向他们敬礼。 “军长好!” 阿德莱德微微颔首。 倒是青年话更多一点,看了一眼这些被押解出来的人:“又是感染者?” 士兵:“是的,来自勒斯庞的感染者,部分躯体已经开始变异。” 说话间,一名感染者嘴角突然开始抽搐,口吐白沫。他的手臂青筋毕露,肌肉隆起,看上去比正常人的手臂粗壮五六倍,胡乱地抓挠着周围的士兵,两名士兵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重新控制住。 “真可怜……”青年摇摇头。 阿德莱德目光转向那些被拖入研究所的感染者,微微眯了眯眼,悲哀吗?肯定是悲哀的。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白塔是人类的救赎这么一句话,无论前往何处都会受到人们的敬仰和尊重。起初他也相信受到白塔的领导能够结束这些苦难,但现在却产生了怀疑。在白塔他的领导下,他们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做出很多的行动,但人类一直深陷于动乱中,情况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青年叹息:“这应该是第七十四批感染者了。” “需要立法来阻止难民们啃食畸变体肉。”阿德莱德道。 “是的,那说不定会好一点,但难民们还是太多了。一旦饿起来估计还是会不管不顾。”青年说。 缇厘仰望着湛蓝的天空,如此澄澈干净的蓝空,让他意识到这里绝对不是他所在的现实,而是平行世界。 他又看了一眼褐发青年,青年的面孔一直让他觉得熟悉。 他想到荣耀礼堂中央展柜摆放着一个巨幅相框,里面镶嵌着一张相片。 那是白塔成立没多久的时候,当年十四位军团长站在一起的合影,烫金铭牌上镌刻着一行字:“敬那个年代最勇敢的战士。”这张相片也被誉为白塔最珍贵的合影。 缇厘在参观时看过无数遍,大多数军团长都面色严肃冷静,只有一名褐发青年是笑着的,他记得那个人是曾经的第十三军军团长冯伦。 ……所以。 他是真正的回到了过去的平行世界。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阿德莱德,是过去的阿德莱德。 他脚下正在走的,是阿德莱德过去的人生轨迹。 意识到这一点,他仔细地打量阿德莱德,阿德莱德出色的容貌与身边的人甚至环境格格不入,绿色眼睛宛如深绿色的雪堆凝着午后的阳光,他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色彩。 此时的阿德莱德看上去更轻松写意一些,还没有后来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压迫感。 这样的阿德莱德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熟悉是因为他在年轻时的阿德莱德身上发现了德莱尔的影子,陌生则是因为他是阿德莱德,而不是德莱尔。 冯伦活动两下臂膀,搭在阿德莱德的肩膀上:“治疗室的床真硬,躺的我浑身难受,怎么样要不我们去训练室比划比划?松松筋骨。” “算了,”阿德莱德将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挥开,大步走远:“我不欺负伤患。” 冯伦气得跳脚:“你这是瞧不起我?!” 接下来的几天,缇厘跟着阿德莱德,发现阿德莱德的作息十分规律。 每天早上4:30起床,晚上1:30休息,基本上一天只需要三个小时的睡眠时间。除了接到任务指令出任务,其余时间就是处理公务和帮助下属训练。甚至在空闲时间制定了《柯尔特法则》《维瑟拉斯(veselath)条例》《天坑禁入条例》等等。 第142章 他总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事务。 其他军团有处理不来的问题都会交给他来处理。 阿德莱德的生活就像是在看作战地图一样,先是分析局势,然后评估权衡,随后做出最有利的决策。 缇厘也终于知道阿德莱德为什么看不见他。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环绕着某种绿色的碎光,这股能量他非常熟悉,似乎是来自乐瑶送给他的那片树叶,是世界意识帮他隐藏了起来。 时间来到2089年十一月,这是一个寒冷的深冬,白塔又下达了一项新的任务,第十三军团和第十四军团共同执行。 “仅仅是保护一间大型发电厂,为什么如此兴师动众,居然还让我们联手,”在执行任务的飞艇上,冯伦双手枕在脑后,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觉得我们第十三军团就足够了。” “摩多斯顿发电厂的东边发现了ss门,而且濒临劣化,必须尽快处理。” 阿德莱德手里握着一份资料,平静说道:“发电厂下面则出现大规模的热感应,初步判断是在畸变体的巢穴。” “原来如此。”冯伦没有做战前调查的习惯,他悠闲地晃了晃翘着的脚尖,笑眯眯说道:“那我想去发电厂,你去负责ss门,我最喜欢炸翻那些该死的巢穴。” “随便你。”阿德莱德并不在乎。 “但你最好不要破坏发电厂,那是白塔所需要的。” 冯伦轻松地说:“我知道。” 缇厘沉默地坐在舱内的角落,望着窗外漠漠风雪拂过挺拔料峭的山峰,厚重的积雪覆盖在连绵起伏的山丘上,土地变成一片银白色。 曾几何时,小时候的他非常向往阿德莱德。想象过阿德莱德在白塔执行任务时多么的风光,一定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场景,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他的过度美化,现实往往是残酷的。阿德莱德每一次执行任务耳边响彻的并不是赞美与欢呼,而是苦难者的悲鸣与哀嚎。 他出任务的间隔很短,只有极少数的时间在白塔,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 第十一军团、第十二军团,第十三军团以及第十四军团比较特殊。与其他军团截然不同。他猜测这些士兵都来自于铁厦实验室,身为试验体,他们拥有比其他觉醒者更强的破坏力,往往被安排执行一些危险任务。 英雄的诞生往往只需要搭建一个舞台和一个瞬间。 而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是阿德莱德一个人的舞台。 循环往复的任务仿佛没有尽头,让人感觉厌倦,缇厘只是旁观者,但已经感觉到了疲惫。 但阿德莱德依旧冷静理性。 似乎处理一个任务和处理一百件任务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不同。但缇厘看得出来,这并不是因为他热衷于做这些事情,而是他习惯于执行指令。 这是军人的特质,阿德莱德现在是军人,他身上依旧有着军人的特质。 在飞艇上与冯伦分别后,阿德莱德率领第十四军团的小队进入了山谷。 这是一个比瑞贝特还要偏僻的地方,这里的人们生活在山谷中,连绵起伏的山脉挡住了暴风雪,一条冰河从山脉流经小镇,小镇坐落在冰川下游,这里建筑物大多由雪松木搭建而成。 这座木头小城本该如同墙上的油画一般静谧美好,但由于ss的能量乱流引发了暴风雪,摧毁了许多附近的城镇,小镇街头巷尾躺满了投靠而来的难民。 镇长早早出镇迎接。 他提心吊胆的看着这些远道而来的白塔战士,阿德莱德没有什么表情,使了一个眼神,副官便主动上前应付。 “是你们向白塔求援?” “是的,是我们。” 镇长絮絮叨叨的向他们诉说着这几个月来的恐怖经历:“一开始,门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是门出现了。只是发觉最近山谷里暴风雪比往年都要大。后来镇上有几个年轻人在山谷里发现了门,出于好奇,他们走了进去,再也没回来。” “真是遗憾。”副官没什么感情的说道。 “一名流浪者告诉我们那是门,我们才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一切,我就赶紧让儿子想尽办法联络白塔,”镇长点头哈腰说:“谢天谢地!你们来了。” “门在哪里?”副官问。 镇长:“这就带各位前去。” 缇厘就站在离阿德莱德两步远的地方,跟着他的脚步,他们漫步在这个不知名的小镇上。 居民们畏惧觉醒者,却又忍不住打开门偷偷观看,他们的目光就像是崇拜美貌演员的青春少年,而第十四军团的众人已经很习惯这种目光,他们平静地穿过巷道。 除了小镇原本居民们,街头巷尾到处都挤满了难民,大多数普通人都对觉醒者又敬又怕,但当人陷入到饥饿的窘境中,这点恐惧就被他们抛在了脑后,一些难民跪在地上,扒着他们的鞋子,试图向他们讨要一点金钱或面包。 镇长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这么难堪的一面,招呼人将难民们远远驱逐开来。 一声婴儿啼哭传来,缇厘看到一名可怜的妇人,她靠坐在破旧的墙根,脸被遮风布包裹着,不知道饿了多久,眼底凹陷,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她显然太虚弱了,已经没有力气像其他难民一样伸手向他们讨食。 她怀中孩子也饿得咿呀直哭,妇人轻轻晃动手臂,小声哼唱陌生又动人的歌谣。 “凯特拉,亲爱的凯特拉……让星光伴随着你,小鹿祝福着你,快快睡去吧……” “凯特拉什么意思?是这个孩子的名字吗?”有哨兵问。 阿德莱德:“黑丁尼堡地区的俚语,可以意指孩子或宝贝。” 这时,一名年轻哨兵看不下去了,他想从军用包里翻出一些纸币或是可以果腹的粮食。缇厘认得他,他在十四军团属于年纪比较小的,个子很矮,像一只小毛猴子,眼睛圆圆的,非常明亮,名字叫作达米安,这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名字。 “我懂得你的心情,但最好不要这么做。”阿德莱德道。 达米安瞬间一惊。 阿德莱德虽是第十四军团的军团长,但身为一名小卒的他,是没有任何机会和阿德莱德说得上话的。阿德莱德主动开口,吓了他一大跳。 他下意识把手从包包里收了回来。 阿德莱德说完这句话,便回过了身。 缇厘注意到达米安频频回头望向那个拐角,眼神中闪烁着犹豫和挣扎,他故意放慢脚步,渐渐落到队伍最后面,最后从包里翻出几枚纸币和金币快速跑过去塞到了那名妇人的手里,然后又迅速归队。 达米安心脏砰砰直跳,小心翼翼抬头望向前方,他不知道阿德莱德有没有察觉到他的所作所为,但阿德莱德并没有回头,他松了一口气,既失落又有点庆幸。 缇厘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名低着头,肩膀颤抖的妇人。作为身经百战,见过人间百态的战士,他自然知道阿德莱德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但达米安并不知道。 可惜他也无力阻止。 现在的他就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其他人看不到他,他也无法触碰到任何事物。 正当他做如此想法,一转头却对上阿德莱德瞥来的绿眼睛。 他顿时紧张起来,直到那双绿眼睛移向别处。 这段时间他时常和阿德莱德对上视线。他总有一种感觉……好像阿德莱德能够看到他。 虽然有世界意识碎片的庇护,但阿德莱德最擅长的,就是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为什么要绕路?”阿德莱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镇长没想到阿德莱德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解释道:“因为那条道路已经不能走了,那里成了畸变体的巢穴,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几头畸变体在那里筑了巢。” “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就顺便把这件事也给解决掉,请带路吧。”阿德莱德说。 “真是感谢您!仁慈的阿德莱德长官。” 镇长自然是连连点头,喜不自禁。 他原本对这位出名的第十四军团长阿德莱德极其仰慕和畏惧,但相处下来才发现阿德莱德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 相反,阿德莱德很通情达理。 缇厘轻易读懂了镇长的眼神,感激中透露着崇敬,他把阿德莱德当成了拯救者一般的人物。 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认为阿德莱德是富有亲和感,平易近人,善良的人,但后来他才明白,真正的阿德莱德与那些词汇毫无关系。他会对弱者施以援手,也会毫不留情地处理掉站在他对立面的人。 如果说一些战争英雄拯救人们,是为了荣誉,声望,财富,或是单纯怜悯水深火热的人们,而阿德莱德的动机却并不是这样,他最初应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后来则是因为有趣,倒不是说执行任务有趣,而是欣赏这个充满着悲惨的世界。 这是缇厘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得出来的结论。 第143章 阿德莱德不看重荣誉,也不看重金钱,他似乎难以理解金钱和荣誉对于人们的诱惑。因为天生对于情感的感知异于其他人。 他的世界就像黑与白一样单调枯燥,而人们悲惨、挣扎、斗争的景象就像是往黑白的幕布泼上了一把颜料,这让阿德莱德觉得很有意思……而阿德莱德把这种感情定义为——“怜悯”。 因为冯伦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他总是会为深陷痛苦,无能为力的人们悲哀,所以阿德莱德理所当然把这种感情也定义为了怜悯。 这只是阿德莱德的理解。 但缇厘认为这种感情不能被称之为怜悯。 镇长的惊叫声拽回了他的思绪。 顺着镇长的目光,他看到一大片焦黑的泥土,锥形岩石上挂着半块野兽的残骸,鲜血淅沥沥从胸腔滴落下来,满地都是残肢,有人类的大腿,手臂,还有峡谷中其他野兽的颅骨和内脏。 “天,天呐……”镇长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他看到一个庞然的,半球形的怪物,它的体型有一小座山丘那么高,浑身披着雪白色的壳,壳上附着一层柔软白色苔藓,远远看上去就像积雪一样不引人注意。 但毫无疑问那是个畸变体,它的壳下浮动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数不胜数的鞭节触角,这些触角看上去像是蠕动的肉块,毫无规律的在地上拖行着,却承载起了畸变体整个庞然的身体。 而在不远处的山体上,悬挂着一颗硕大的椭圆形的巢,光线落在半透明的巢壁上,依稀能看到里面鼓鼓囊囊,蠕动着数不清的卵。 镇长摔坐在地上,睁大眼睛,肩膀瑟瑟发抖,强烈的恐惧甚至让他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他意识到这满地的残骸和肢体都是畸变体吃剩的残渣,那些可怜的在雪地里迷路的难民,他们误入了这里,最后成为了这头怪物的食物,想想他都快吐出来了。 “我先率一队人引走这头怪物。”副官对下属士兵说,“你们对付畸变体的卵,逐一击破。” “是!” 然而还没等他们行动,一道刀光轻易将那头畸变体劈成了两半,怪物死前发出的哀嚎声震耳欲聋,半挂在山丘上的卵坠落下来砸在地上,蠕动的肉块和浑浊的液体流了一地。镇长手掌撑着地面,往后挪了挪,离那些东西更远一些。 阿德莱德抬起手,周围的力场瞬间发生了变化,上空云层震荡开来。两边的山丘倾斜坍塌,积雪、石块倾压下来,灌在这一片焦黑的土地上,滚滚烟尘蔓延开来,覆盖住了在遍地的残骸,未完全孵化的卵,还有那些难民的尸骸……巨大的冲击让地面发生了震颤。 阿德莱德:“门要到劣化时间了,事不宜迟,继续前进。” 缇厘默默望着远处,他能够感受到ss门正在劣化,他相信阿德莱德也能感受得到。如果时间充裕,阿德莱德会把这个机会让士兵们历练,但门劣化在即,不能再耽搁任何时间了。 士兵们:“是!” 副官搀扶起了镇长,并为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积雪:“您还可以继续走吗?” 镇长从胸前掏出手帕擦了他额头上的汗:“当,当然!” 恐惧过后就是兴奋,即使是在他们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也听过阿德莱德长官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有幸与阿德莱德见面,何况阿德莱德长官刚刚亲手为他们去除了畸变体的巢穴,无论如何他都会坚持下去。 缇厘尚且不知世界意识将他带到这个平行世界的用意是什么?但他足够耐心,总会发现的。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超乎寻常的顺利。 镇长带他们前往ss门的所在地,在阿德莱德的带领下,第十四军团顺利清理了ss门。 就和之前所有任务一样……缇厘心想。 但第十四军团的士兵们的等级普遍在s+,面对ss门里的原型体战斗还是比较艰难,一名刚刚死里逃生的士兵,他的左腿断了,但是对于觉醒者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他的状态越来越糟。 在短暂的静止后,他浑身抽搐起来,眼白上爬满了血丝,突然毫无征兆地进入了暴走状态。 他由于腿伤走在最后面,达米安搀扶着他,但进入暴走状态后,他就把达米安甩开了。 他身体疯狂颤抖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眼球上的血管也几乎要爆裂开来。 缇厘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身为向导,他很了解哨兵的暴走过程,正常哨兵在释放能力以后,体内能量就会出现一定程度的紊乱,而这种紊乱一旦超过阈值,就会发生暴走。向导只能在哨兵暴走之前为他们疏导,一旦哨兵暴走,就是无法挽回的了。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名士兵的暴走并不正常,正常来说哨兵暴走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此之前,会有很多的征兆,比如头痛,呕吐,情绪偏激,反复无常……但这名士兵的暴走是毫无预兆的。 他想起了林世秩说的话——那些实验体哨兵有缺陷,会毫无征兆地进入暴走。 达米安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被甩开之后,还下意识想去扶那名士兵。 “乔?” 这时,乔手臂上的金属控制器开始闪烁红光,并且越来越频繁剧烈。 三秒后,最后“砰”的一声。 血肉飞溅,碎肉散碎的落在地上,温热的鲜血飞溅在达米安的胸前和鼻头上,他的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 万籁俱寂。 一切都归于寂静。 雪山与大地交接的地平线上,一轮鲜红的落日正缓缓下坠,如火焰般的余晖映照在积雪山峰,红日光芒像是泼出的鲜血洒在乔血肉模糊的残躯上,让血更加殷红凄惨。 “啪嗒。” 只听闻雪落下的声音。 积雪沉甸甸压在枝头上,最终压垮了树枝,落在了地上。 了解是一回事,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缇厘屏住了呼吸,一切都太仓促,也太快了,他记得来的时候这名叫乔的士兵还与其他人悠闲地打趣说笑,但只是一瞬间,活生生的人就被炸成了一地的烂肉,他的背后在发冷。 十四军团的其他战士显然受到了更大的冲击。不仅仅是因为朝夕相处的同伴瞬间死得如此凄惨,更因为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被安装着同样的金属控制器。 他把视线从尸体上移开,下意识去看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第一次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垂着头,望向自己的身体,他举起手臂,看向着那连接心脏的金属控制器。红日的余晖映照在冰冷的金属玻片上倒映在冷绿色的眼中,缇厘第一次从那双冰冷的绿眼睛里看到了脆弱与动摇。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窥见阿德莱德脆弱的一面。 “原来这就是控制器的作用……” 阿德莱德微垂头,目光落在那滩红肉,呢喃:“如果我陷入暴走也会……” 气氛有一段时间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望着乔的尸体,如果那团红白相间的碎肉,还能被称之为尸体的话。 之后他们开始窃窃私语,恐惧,动摇和不安的情绪在整个队伍中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缇厘才意识到哨兵们并不知道被植入的控制器的作用。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如果知道自己的性命始终被白塔拿捏在手中。他们又如何甘心受到白塔摆布和操控?心甘情愿为白塔赴死? 他们是白塔最强的一批士兵,他们认为接受铁厦的改造是他们的荣耀,这意味着他们比其他的觉醒者更加强大,他们有着身为战士的骄傲,被寄予厚望,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崇拜,但现在他们的骄傲被击碎了,裂痕越来越大。他们自以为是骄傲的战士,实际上只是白塔创造出的战争机器,是为了和平而诞生的机器,一旦失去用处就会被舍弃掉。 死亡的威胁,身份认同感的崩塌让哨兵们陷入了混乱之中。 “军团长……”副官道。 阿德莱德如被惊醒一般,缓缓抬起脸来,目光望向雪地上的那滩血迹,“乔因任务而牺牲,把他的尸体包裹起来,关于控制器,我会询问上级有关它的来由。” “现在,我们该去发电厂汇合了。” 通往小镇的路一览无余,平坦而开阔,但凯旋而归的哨兵们却沉重不堪,如负千斤。 缇厘心情有点烦躁,他能理解白塔应该是发现了实验体的缺陷,s+哨兵一旦陷入暴走会发生毁灭性的事故,所以才植入控制器。但这样做毫无疑问会失去哨兵们的向心力,一旦他们看到手臂上的控制器,就会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不认同感,认为与其他的觉醒者截然不同,认为自己受到白塔的操控,这分明不利于白塔的控制……白塔这么做是否显得有点粗浅和轻率? 想到这里他忽然清醒过来,他为自己的烦躁而感到惊讶,他也说不清这个烦躁是因阿德莱德的脆弱而起,还是因白塔的冷漠而起?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白塔如此做并不是轻率之举,而是已经做好了布局。 第144章 凯旋而归的哨兵们受到了小镇的热烈欢迎,他们只花了一天一夜就清理了ss门,这个坐落在雪山山丘中的小镇街头巷尾都被欢呼声淹没。 镇长盛情邀请:“请诸位务必留下来住一晚,我们备好了美餐和美酒。” 但阿德莱德拒绝了镇长的招待,“我们得立刻赶赴发电厂。” 镇长又再三邀请,但阿德莱德还是拒绝了。 镇长饱含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在经过熟悉的街角时,达米安下意识望了一眼,破旧的墙角处已经没有了妇人的身影,只剩下被扯的稀烂的面巾,出来包裹婴儿的襁褓,以及零星的像是梅花一样的褐色血迹。 达米安猝然停下脚步:“那名的妇人呢?” “妇人?”镇长疑惑。 “是的,”达米安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心底发凉,嗓音沙哑:“昨晚,昨晚……她就在这里。” “我不太清楚……”镇长与身边人嘀咕了两句,摇头道:“最近来小镇的难民越来越多,每天都会有人来,也有人离开……您也看到了小镇的环境,有很多人受不了这里的环境,就会翻越前面那座山,去往其他的地方。” “……”达米安闭上了嘴,眉毛茫然耷拉了下来,他的脸上还布满了乔的血迹,怔怔地望着那块墙角,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镇长瞬间不知所措,连忙找来了附近的居民询问,但居民都摇了摇头,谁都不清楚情况。 缇厘看着那名可怜的年轻哨兵,达米安太年轻了,他的内心太过善良,他只看得到人的纯洁和苦难,却没有看到贪婪,嫉妒和丑恶。 他蹲下来,轻轻抚摸墙角的血迹,妇人抱着婴儿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又看向围观人群,其中有几人目光闪烁,悄悄往后藏了藏。 一名带着婴儿的妇人拼尽全力,一路跌跌撞撞,精疲力尽才来到小镇,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没有能力守护达米安给他的钱,一个人也无法面对那么多贪婪的流亡者。 “我再找其他人问一问。”镇长满头大汗。 “不用了。”达米安小声说,“也许,也许她离开了,去了更好的地方。” 这是自欺欺人的说法。 他知道,那名妇人已经死了。 而那个婴儿多半也已经…… 他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通红。他紧紧咬住嘴唇,双手紧紧地握着彼此,僵硬地低下了头。 缇厘知道达米安也想通了这些,这名少年被迫成长了,却是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之后。 离开小镇后,达米安陷入了自责,明亮活泼的脸上失去了生机,他沮丧地垂着头,如果自己没有塞那笔钱,妇人今天还活着,都是他搞砸了一切。 “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阿德莱德道:“不都是你的过错。” 达米安年轻的脸上交织着愧疚和后悔的神色:“如果我当时听您的,就不会这样了。” “你现在能反应过来也是好事。”阿德莱德道。 达米安用力点点头,“往后我会牢记这一点。” “可惜了,”阿德莱德目光瞥向他手里捧着的盒子:“乔临近退役,他积累了一大笔钱,本打算退役后置办一个大的葡萄庄园。” “……”达米安紧紧咬了咬嘴唇:“是的,他也和我分享过他的梦想。” 阿德莱德闲聊一般的问道:“那么你的梦想又是什么?” “我……”达米安的脸蛋忽然红了,鼻头上的雀斑看起来都有几分害羞和可爱:“我在家乡有一个从小就喜欢的女孩,她很喜欢星野百合,我想攒够了钱买1000束星野百合向她求婚。” 缇厘注意到达米安和阿德莱德交谈时,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崇拜和紧张,这使得他暂时从消沉中走了出来。 达米安年纪太小了,就像个孩子一样情绪化,阿德莱德用只言片语,就将他从消极的状态中引导出来。 阿德莱德的表现就像是一个关心下属的好上司。 然而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们赶到发电厂时,整个发电厂居然都陷入在一片火海之中。 达米安搀扶住了一个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哨兵:“你没事吗,还好吧?” 阿德莱德:“出了什么事?” 哨兵到处都是伤,全身颤抖不止,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冯伦……冯伦长官失控了。” 阿德莱德瞥了达米安一眼:“照顾好他。” “是!”达米安点头。 阿德莱德十分冷静,有条不紊地向其余人下达命令:“通知飞艇开过来,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医疗仓,其余人留在这里待命。” 其他哨兵:“是!” 缇厘跟着阿德莱德冲进了发电厂,里面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周围的一切都陷入在熊熊火焰里,浓烟弥漫,几乎看不清任何事物。 阿德莱德踹开烧得变形的闸门,刀光切断了从上方坠落下来的钢管,时不时有被烧着的电缆垂落下来,发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他们是在里面一个开阔的场地找到冯伦,冯伦正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眼睛和乔一样布满了血丝,浑身都在颤抖,双手僵硬地撑在地上,似乎在忍耐着痛苦。 缇厘看出冯伦凭借意志力,暂时抑制住了暴走,但情况不容乐观,冯伦渐渐开始控制不住了,浑身肌肉骨骼一块一块崩了起来,能清晰看到皮肤上盘踞着凸起的血管,半边身体都陷在火海里,却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样,精神恍惚。 眼看冯伦手臂上的控制器开始闪烁,这次阿德莱德没有错失机会,迅速上前,肘击打昏了冯伦。 发电厂的爆炸声愈演愈烈。阿德莱德将冯伦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搀着他离开了发电厂。那一轮红日已经沉在了雪山连绵的山丘之后,迎来了冬日漫长的黑夜,寒风迎面而来,卷起滚滚黑烟,火焰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飞艇悬停在发电厂上空,救援人员将冯伦抬上了担架。在一个瞬间,冯伦睁开了眼,他的眼眸模糊不清,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他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拼命挥动着双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医疗人员轻言细语地安抚着他。 最后,他抓住了阿德莱德的衣服。 阿德莱德平静地说:“我告诉过你,你的身体不足以参加这次任务。” 冯伦将他的衣服抓得更紧了,仿佛不这样做,阿德莱德就会从他身边离开一样,他拼命抓紧那片衣角,咬紧牙关说道:“帮帮我,阿德莱德,帮帮我……别让他们知道。” 他空洞,失去了颜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祈求。 缇厘也是白塔的战士,他很了解冯伦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请求,白塔总共14个军团,每一位军团长都是百万挑一的人才,只有军功贡献都达到极高的水准才有可能被评选为军团长。而一旦被记过或是贡献度不足就会迅速被撤职。军团长们每天都像打仗一般生活,可以说,他们的地位是流了无数的血才换来的。 冯伦最近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虽然他拼了命地接取任务,完成任务。但总会破坏一些建筑或设施,这会扣掉大量的贡献,而这次他不仅任务失败,还破坏了对白塔重要的发电厂,如果让委员会知道……他就会被除名,甚至接受委员会的调查和审判。他苦苦坚持到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剥夺掉。 “求求你,阿德莱德……” 即使是在半昏迷的状态,冯伦也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颤抖地哀求着。 阿德莱德俯视他空洞的眼睛,摇了摇头:“军功,荣誉就这么重要。” “你不明白……阿德莱德……你不明白……”鲜血沿着冯伦的嘴角滑落。 最终,阿德莱德承诺:“我什么都不会说。” 得到了阿德莱德的承诺,冯伦恍惚地露出一个微笑,不知不觉松开了抓紧的手。 缇厘一直注视着阿德莱德的脸,在阿德莱德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更加了解阿德莱德了。那双冰冷、深邃,类似爬行动物的绿眼睛对他来说,如同神秘的沼泽,吸引着他的探究的欲。望。他迫切的,强烈的想要看透阿德莱德,他想知道阿德莱德不为人知的过去,他的秘密,他的弱点。 这就是他之所以能忍受透明人的孤独的原因,他太好奇了,好奇阿德莱德的过去。 他耐心地,细致地观察着阿德莱德的表情。 但很可惜,除了下属乔在他面前被炸死时,阿德莱德流露出脆弱动摇的表情,后来便再也没有流露出类似的神情。 回到白塔后,阿德莱德与达米安将乔的尸骨葬在了白塔墓林里,白塔的墓林里大多都是空碑,许多战士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相比之下,乔的运气已经算好了。 但坏消息是,被摧毁的发电厂对于白塔来说有着重要的意义,它维持着整个摩多斯顿地区电力的运转,即便阿德莱德什么都没有透露,这件事还是被要求彻查清楚。 第145章 一旦坐实是冯伦的失误,他就会被剥夺军团长的职务,接受委员会的审查,甚至会坐牢。 “没有斡旋的余地吗?”会议后,阿德莱德问。 “没有。”第三军团长靠在栏杆上,摇摇头:“你也知道冯伦这段时间出的错太多,上头对他很不满。但冯伦所带领的小队基本上全军覆没,就连冯伦本人都还在昏迷。他们暂时没有人证。” 得到这个信息后,阿德莱德主动走进了委员室。 委员室里正在开会,他们是由白塔领导层构成的组织,主要是考察白塔高阶将领的的任务执行情况。 “阿德莱德?” 委员长摘下眼镜,双手放在桌面上:“你来做什么?” “说明摩多斯顿区事故的真相。” 第74章 阿德莱德的军旅生涯(中) 阿德莱德将摩多斯顿任务失败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委员会自然是不相信, 但发电厂已在爆炸中被焚毁了,既没有物证,也没有人证。 委员会即便清楚事情的缘由, 也无法向还处在昏迷中的冯伦发难,于是这件事最后以阿德莱德扛下了全部责任结束。 而此时此刻, 缇厘望着漂浮在墨绿色舱体里的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闭着眼睛, 正在接受每半年一次的“例行检查”,不仅仅是阿德莱德,所有的实验体每半年都要进行一次“例行检查”。 缇厘目光注视着阿德莱德平静的面容, 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理解阿德莱德。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他知道后来阿德莱德的所作所为,以挑剔的眼光看待过去的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也过于完美了。无论是对待下属、好友,还是身为白塔的战士,都无可挑剔。 阿德莱德似乎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身份,无论在什么位置上都会将自己做到最好。 缇厘总听到有人说畸变世界是觉醒者的舞台,但他却觉得是阿德莱德唯一的舞台,比起一般的觉醒者,他不会失控, 从不惊慌,总能冷静应对,有条不紊地处理任何事情,他像一台完美处理一切事务、永远不会失控的战争机器。 更何况阿德莱德从不会因为自己的荣耀或功勋就肆意驱使下属, 反而十分平易近人, 他总是会将大部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很有条理地分配其他的任务,和一些对下属非打即骂, 抢占功劳的上司截然不同。 如果下属有些私人事情需要处理,他也很通融,总之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好上司。 所以无论白塔内部,还是世界各地阿德莱德的人气都是那么高,拥有数不胜数的追随者。 时间久了,缇厘的心情也慢慢模糊了,看着关心下属,正将午餐券交给一名普通哨兵的阿德莱德。他开始怀疑,现实那个操控异世能量体侵蚀世界的人是不是阿德莱德…… 随着时间流逝,合影上的人一个接一个都被抹去。 有的人因为精神状态不稳定,被调离了一线岗位,有的人则在任务中失去了生命。 彩色相片大半变成灰白。 冯伦最终也还是死了,和他所领导的军团一起,死状相当诡异,他们将枪抵在太阳穴自尽,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但眼角却凝固着未干的眼泪。 给人感觉就像是自愿在暴走前自尽,但那抹笑容怎么看都觉得僵硬。 而白塔向官方给出的死因是死于暴走。 直到2136年12月,第十四军团接收到指挥所下派的秘密任务——打扫熔炉城。 名字叫熔炉城,实际上是白塔曾经在南方修建的一所基地。任务情报上说熔炉城中所有人都成为了感染者,需要被秘密处死。 阿德莱德率领一支小队来到了熔炉城。 感染者很好分辨,食用过畸变生物肉类的人群和普通的人截然不同。 熔炉城里的人丝毫没有感染的症状。 子弹击穿熔炉城守卫的心脏,鲜血喷涌出来,达安米此时已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但他还拥有一颗柔软的心,平时他面对的是畸形丑陋的原型体,他不会手软。但现在他感觉自己是在杀人,杀活生生的人。 “……他们好像不是感染者,情报会不会出了问题?”达米安握不住枪了。 阿德莱德:“我们接到的任务就是清理熔炉城,这是命令。” 达米安只好垂头丧气重新拾起了枪。 熔炉城建立在远离城市的山腰上,地形宛如一座巨大的熔炉。四周林立着建筑,而中间则是凹陷下去的,熔炉城最早被用于冶炼金属,整个熔炉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冶炼厂,中央摆放着一座足有山体那么大的巨大熔炉。 时过境迁,熔炉城早就不如一开始那么热闹,渐渐被时代淘汰抛弃。 面对白塔最精锐的第十四军团,熔炉城守卫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在塔楼里放哨的哨兵被达米安击中后,从高空坠落下来摔进了偌大熔炉之中。 缇厘看出阿德莱德心中其实也存有疑虑,熔炉城的人不像是感染者,但他坚信白塔下达的任务不会有误,而且服从指令是军人的天职。 相差如此悬殊的战局没有任何悬念,很快,他们就结束了这次任务。 天空中阴云密布,等一切结束的时候,细雨也淅沥沥的降落下来,蒙蒙雨幕打湿了残破的建筑物,湿润了原本干涸的泥土,雨珠在地上敲出一朵朵雨花。 这一场雨也浇灭了熔炉城似乎永不会熄灭的火焰。 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在耳边,阿德莱德站在雨幕之中,单手握着长刀,另一只手平举摊开,冬日的雨水就像油一样珍稀,轻轻敲击在皮革手套上。 “救……” 这时,达米安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他走了过去,在碎石堆下面发现了一名少年。 少年年纪这么小,脸上灰扑扑的,达米安本该开枪送他一程,但他实在是不忍心下手,动手搬开了石块,发现两块岩石重重的砸断了少年的双腿。他正弯腰清理瓦砾堆,想要搬开那两块岩石,忽然胸口一疼,便低下头。 少年仇恨地瞪着他,枪从手心滑落下来。 “达米安!”其他哨兵赶了过来。 达米安只觉得天旋地转,仰面倒了下来,血水融合着雨水流淌到了湿润的土壤中,他茫然睁着眼睛:“我……我还没把星野百合……她还在等我……” “送他去医疗舱。”阿德莱德也走了过来。 飞艇就悬停在离熔炉城不远的地方,达米安是s+级别的哨兵,即使心脏被射穿了,在医疗舱里躺几分钟,很快就生龙活虎地坐了起来。 “你吓我一跳。”同伴用力锤了锤他的肩膀。 达米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在执行任务时同情心泛滥,是愚蠢的行为。”阿德莱德说,“这是你第二次为此付出代价。” “已经第二次了吗?”达米安困惑地眨着眼睛,“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在摩多斯顿。” 阿德莱德脱口而出。 达米安惊讶地睁大眼睛,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一脸茫然:“我没有印象了。” 缇厘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其实他很早便察觉到一丝古怪,达米安是个情绪化很严重的孩子。从摩多斯顿回来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直到“例行检查”后,他突然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好像所有沮丧的事情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不仅仅是达米安,其他的哨兵也是一样。 他记得当年为乔下葬时,他们约定过每隔一年就会来看一看乔,但是后来却再也没有人来看过。 就像所有人都集体遗忘了乔一样。 阿德莱德蹙起眉头,抬头按住了额头,他隐约感觉脑海中隐隐作痛,刚才他脱口而出摩多斯顿时,那是他下意识说出的话,实际上他也想不起来达米安在摩多斯顿做过什么。 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这几年,断断续续他都有这样的感觉,而且越来越清晰。 “摩多斯顿……” 一道可怕的闪电划过阴云,云层中出现一道浑浊的亮光,离他们越来越近。 那是一架逐渐靠近的小型直升机。 阿德莱德走出了飞艇,目光直视着那架直升机,渐渐地,连螺旋桨发动机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他缓缓抬起手,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周围的力场在须臾之间发生了改变,雨水下降速度变得极为缓慢,雨珠一颗颗凝聚在半空中,而直升机则以极快的速度坠落。 在夜空与大地相交的地平线上,直升机如同一枚耀眼的流星,在夜空中拖出一条燃烧的尾烟,如同流星坠落在地表,随后盛大壮烈的燃烧起来。 跃动的火焰落入绿色虹膜之中,宛如一簇簇火焰在沼泽上燃烧。 阿德莱德将刀别回腰间,抬起脚步,慢慢走过去。 浓烟顺着风蔓延开来。刺鼻的烧焦味扑面而来,浊黑的机油从变形的驾驶室下方流淌到他的靴尖。 第146章 机舱已经整个变形了,后座三人瘫坐在座椅上,生死不知,驾驶员当场死亡,金属操纵杆从他的肋骨插入穿透了他的胸腔,副驾驶上西装革履的男人被夹在座椅和变形的机舱壁间,他意识已然模糊,突然面前笼下一道阴影,艰难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绿眼睛。 “救,救……我。” 他本能呼救。 火苗窜上仪表盘烧断了电线,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浓烟呛入鼻腔,他只是开口呼救,就被呛得忍不住拼命咳嗽起来。 滚滚浓烟中,他看到阿德莱德突然拔刀切开了机舱外壳,虽然暂时从狭窄的空间中解放出来,但他的手臂已经断了,没办法解开安全带。 “阿德莱德……帮帮我……” 缇厘认出这张布满血污的面孔居然是白塔塔主格莱斯,他是白塔的最高权力者,也是他一手创建了白塔……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会形单影只的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以为阿德莱德会立刻将格莱斯解救出来。 主控台的仪表盘里传来了“兹……兹……”电流声,火焰沿着流淌的机油蔓延开来,在湿润的泥土上如同一条蜿蜒的火蛇。 阿德莱德举起刀,纤薄的刀身放在了格莱斯的颈子上。 “不……”格莱斯充血的双眼中满是惊恐,面部肌肉抽动着:“不,不……” 阿德莱德微眯起眼,他接到的指令分为两部分,清理熔炉城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就是让他在这里守候一架直升机。 无论上面坐着谁,都要处死。 格莱斯声音颤抖嘶哑:“我是你的父亲……阿德莱德……我是你的父亲……你不能……” 他抖着手,艰难从脖子上取下一枚沾了血的吊坠,里面镶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格莱斯夫妇坐在凳子上,年幼的阿德莱德站在他们身前,夫妻二人各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阿德莱德这个名字是我给你起的。”格莱斯吐出嘴里的血水。 缇厘完全没想过格莱斯会是阿德莱德的父亲。身为白塔的塔主,格莱斯极少和阿德莱德打交道,即便偶尔碰见两人也没有过多的交谈,他目光静静看向阿德莱德的脸,想看看阿德莱德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但阿德莱德再次出乎他的意料,阿德莱德目光平静,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唇线平直。 一道苍白色闪电划过夜空,主控台被火焰吞噬后,滋滋的电流声停止了。 他面无表情地挥臂,冰凉的刀锋划开了格莱斯的咽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格莱斯身体倒下了。 镶嵌照片的吊坠落到湿润的土壤中,缇厘试图捡起,但他无法触碰到任何物体,火焰燎卷相片,被蔓延过来的火舌吞没了。 缇厘心脏砰砰直跳,他记得在白塔档案馆的记载中,塔主格莱斯是因病去世,没想到是被阿德莱德亲手杀死……阿德莱德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无论是格莱斯是阿德莱德的父亲,还是阿德莱德毫不犹豫杀死了格莱斯这件事。 他起身的那一刹那。 阿德莱德与他擦肩而过,走向远处。 轰隆—— 一声巨响,响彻天空与地面。 熊熊火焰点燃了燃油箱,无数玻璃碎片炸裂开来,一朵浑黑的浓烟拔地而起,整个直升机被爆炸撕裂成了碎片,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的热浪冲击,燃烧着的机体碎片就像是满天星一般四散开来,拖着火星坠落到地面,只留下一缕余烟。 二十多分钟后,雨水与寒风熄灭了大火,只剩下浓烟随风飘远。 待到最后一缕余火燃尽,通讯器滴滴作响,阿德莱德接了起来。 指挥所:“阿德莱德军团长,请汇报任务执行情况。” “任务目标已解决。” “辛苦了,请启程返回白塔。” 第75章 阿德莱德的军旅生涯(下) 阿德莱德比他接触过的所有事物都要危险和恐怖。 缇厘和阿德莱德相处的越久越是清晰知道这一点, 尤其是熔炉城的那个雨夜。 战士的天性就是服从,服从是战士的第一要务。 阿德莱德身为白塔战士,他只听从指挥所的调动, 格莱斯在那个雨夜里乘坐直升机来到他的面前,便不是白塔的缔造者, 不是白塔塔主, 只是他的任务目标。缇厘知道阿德莱德一直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但没想到他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 他无法得知阿德莱德在想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是,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阿德莱德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达到目标不择手段的人。 过去身为白塔战士, 他的目标是完成任务,而在现实中,他的目标是融合整个世界。至于缇厘,则是他为了完成目的需要的一块重要拼图。他不是阿德莱德的目标,不是他的目的。但缇厘希望阿德莱德能将他当做唯一的目的。 为此,他会竭尽全力阻止阿德莱德融合世界。只是此时此刻,看着阿德莱德毫不犹豫杀死了格莱斯。他依旧感受到了恐惧, 无比清醒意识到阿德莱德为了达到目标什么都能做。他忍不住想,如果他当真阻止了阿德莱德的计划,阿德莱德会怎么样?也会杀死他吗? 他发现自己很期待。 他希望自己能为阿德莱德造成困扰,然后阿德莱德体会如自己一般的心情, 最好恨不得报复他。 缇厘胡思乱想的时候, 阿德莱德回到了飞艇,他一手扶着舱壁,一手按住额头。 在处死格莱斯时, 格莱斯的表情让他想到很久之前他杀死过的一个人,估计是在很早之前出任务的时候碰到的。他只能模模糊糊想起那人的面部轮廓,再多的印象并不深刻。 他知道他的记忆有问题。 “长官,您还好吗?”处理完伤势的达米安走了过来。 阿德莱德沉默了很久,缓缓直起身体,目光落到达米安的脸上,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在摩多斯顿出任务时的记忆碎片,再次按住了额头。 “长官……”达米安满脸担忧。 阿德莱德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乔吗?” “乔?”达米安目光流露出疑惑,“是说很早之前离开我们小队,前往其他部队的那个乔吗?” “不。”阿德莱德转身,眺望蒙蒙的雨夜:“他死在摩多斯顿,我们将他的骨灰葬在了白塔墓园。” 达米安摇头:“……我没有印象。” “你曾在摩多斯顿施舍过一位妇人。”阿德莱德道。 “我吗?” 达米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的鼻子,长官所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我记得那个小镇,但我不记得我施舍过什么人……” 缇厘看向阿德莱德的脸庞,阿德莱德从达米安身上收回了目光,他站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半边身影隐藏在黑暗中,那双深邃的绿眼睛眨眼让人毛骨悚然,缇厘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猜出他的所思所想。但阿德莱德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返程后,又到了每半年一次的“例行检查”。 与其他的哨兵不同,阿德莱德图像上的各项数值都出现了刺目的猩红标注,操作人员回头对哈兰说道:“所长,覆写越来越困难了,原本我们将虚构的记忆嫁接在他的脑海中,但现在只能进行短暂的覆写,很快又会被原有记忆冲刷掉,这估计与阿德莱德的精神力一直在成长有关。” “不能让他脱离我们的掌控啊……”哈兰呢喃。 但事与愿违,阿德莱德的精神力持续成长,很快就突破了白塔所能观测的极限。 随着阿德莱德慢慢觉醒,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操作人员也越来越难在“例行检查”时,对他的记忆动手脚。 这是最后一次覆写,之后“例行检查”就终止了。 缇厘发现在这一段时间,阿德莱德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照样出色地完成每一项分派的任务,但偶尔独处时,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阿德莱德发现不只是达米安,只要是铁厦实验室出来的实验体都经历了人格覆写,即每次完成任务后,记忆会被重置或替换。 他也慢慢想起了许多记忆,随即陷入了困惑,一百年来他的记忆都无法自主选择,白塔决定让他们看到什么,记得什么。 他曾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人是由记忆塑造的,那么什么样的记忆造就了如今的自己?是那些虚构的记忆吗?由虚构记忆堆积起来的人,他的存在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 阿德莱德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他开始记忆,用新的记忆来填补空洞。 而这段时间白塔也经历了一场巨变,白塔新闻所发布讣告塔主格莱斯因病逝世,举世哀悼,林世秩宣布成为白塔的新任执政官。 他没有宣布成为新一任塔主,而是用执政官来暂代塔主的职位,这一举措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此刻白塔的政权彻彻底底移交到林世秩与哈兰手中。 第147章 白天林世秩的演讲结束,晚上白塔指挥所举办了盛大的晚宴酒会。 璀璨的水晶吊灯映照在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地砖上,流光四溢,熠熠生辉,缇厘置身在会场中,有一种时空错乱的错觉。 会场从百年前至今,几乎没有怎么变动过,他置身其中仿佛回到了现实。 阿德莱德还有任务在身,只是来简单走个过场,便打算离开。 就在他即将离场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等等,阿德莱德。” 缇厘与他一起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身着藏青色制服的男人款步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杯香槟,胸前挂满了勋章,缇厘觉得他的面孔和乐瑶有几分神似。 “乐珩议长。” 阿德莱德微微侧过身来。 “你叫住我有什么事?” 乐珩……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以及和乐瑶有几分相似的鼻头,缇厘意识到这个男人便是乐瑶的祖父,也是白塔最早的开创者之一。 “可以给我几分钟吗?”乐珩说:“有些话我想跟你谈谈。” 阿德莱德同意了。 他们走到偏僻的露台上。 一路上,乐珩东拉西扯,说了许多微不足道的琐碎事情,这是政客的惯用伎俩,既能舒缓紧张的氛围拉近彼此的关系,又能试探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阿德莱德面容平静,一直保持着沉默,对于乐珩说的话不置可否,既不反驳也不热衷,这让乐珩多少有点底气不足。 “你不如开门见山。”阿德莱德转身道。 乐珩沉默了片刻:“我是为塔主而来,塔主生前告诉我,他和你是父子关系……阿德莱德,格莱斯是你的父亲。” 阿德莱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乐珩也看着阿德莱德,他以为阿德莱德至少会追问两句,但阿德莱德表现得太过从容,平静,那双绿眼睛甚至连眨都没有眨,他以为阿德莱德不相信,连忙强调:“这是真的!” “你还有什么话?”阿德莱德问。 “阿德莱德……”乐珩哽咽道:“格莱斯……不,塔主他并不是病逝,而是被人谋杀——” 缇厘双手环着胸口,悠闲地倚靠在墙边,乐珩才是什么都不知道,杀死格莱斯的人就在他的眼前,正是他现在想要拉拢的阿德莱德。 乐珩稍微闭了一下眼,缓解了一下激动的情绪,才开口继续说道:“塔主,他是一个伟大的人,林世秩鼓吹特权至上,哈兰与他沆瀣一气,塔主不想看到那么多普通人遭受苦难,所以推行了《救济法》,但就在三天后!仅仅三天!《救济法》就被废除了,格莱斯夫人被发现死在了浴缸里……” “毫无意义。”阿德莱德说。 “是的,毫无意义,格莱斯信赖林世秩,给予了他权力,却没想到养出了一条白眼狼……”乐珩痛苦地摇头:“亲眼看到夫人惨死,格莱斯想要退出,他交出了一切权力,仅仅在几名战士的护送下逃往熔炉城,但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阿德莱德未置一词。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乐珩捏紧酒杯:“赶过去的时候发现护送格莱斯的战斗机都被击毁,格莱斯乘坐的直升机也坠毁在离熔炉城不远的地方……毫无疑问这肯定是林世秩他们做的——阿德莱德,我需要你的帮助!看在格莱斯的份上,我们不能放任林世秩一派继续发展下去!” 缇厘默默看着乐珩伸出的手,他认为乐珩说的话可信度很高,毕竟那只推行了三天的《救济法》,他确实略有耳闻。 他不由想象如果是他是阿德莱德会怎么做?他想他或许会握住乐珩的手。 阿德莱德却并未握住那只手:“白塔的政治斗争与我无关。” 乐珩走得更近了,真诚地望着他:“我也很抱歉这么晚才告知你真相,但我说的话都出自于真心……格莱斯是你的父亲,他受到林世秩的迫害凄惨的死在了那个暴风雨夜,我们必须联合起来才能讨回一切。” 阿德莱德沉吟片刻,缓缓侧过脸来:“你说的话有虚有实,我也无法辨别……” 停顿了两秒,他继续道:“格莱斯若真如你所言是一位善良的伟人,又为何将自己的孩子送入研究室任由他的记忆被覆写篡改,不管不顾。” 乐珩嘴唇颤了一下,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喃喃道:“……原来你已经察觉到了。” “所以,到此为止吧。”阿德莱德道。 夜风荡过露台,会场飘来一缕清淡的香粉气息荡漾在风中,面前一望无际的黑夜在蔓延,传来树枝被吹响的声音,还有古怪的鸟叫声。 阿德莱德转身离去。 寒风扑面而来,乐珩哆嗦了一下,如梦初醒。 “阿德莱德!”他大步追了过去:“请等一等……是我刚才还有关键信息没有告诉你,是我不该再隐瞒你,请再给我一个机会。” 缇厘皱起了眉头,他刚刚也差一点被乐珩欺骗。乐珩的表演如此逼真,嘴唇一碰就将“谎言”变成了“隐瞒”,分明隐瞒也是披皮的谎言。 据乐珩所言,格莱斯夫妇确实是阿德莱德的父母,不过是养父母。 阿德莱德的亲生父母实际上是前任泰坦守卫,与格莱斯夫妇是密友,因两人是虔诚的泰坦信徒,母亲生下阿德莱德后就返回了绀碧走廊,将阿德莱德交给了格莱斯夫妇。 阿德莱德这个名字确实是格莱斯亲自取的。 缇厘看着阿德莱德垂下了那双冷绿色的眼睛,心情也极为复杂。他渴望找到阿德莱德的弱点,但绝不希望这与阿德莱德的亲生父母相关。 他也是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体会过相同的滋味,他怨恨过,也愤怒过,既然不期待他的出生,又为什么要生下他,那种怨恨和迷茫有一段时间困扰着他。 可能其他人不能理解,但他能充分理解阿德莱德因为这一系列事情所受到的打击。 被亲生父母抛弃,发现自己的记忆是虚构的,从他小时候开始,白塔便精心为他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此时此刻,阿德莱德的心情他完全能体会。 太糟糕了。 乐珩显然无法理解阿德莱德的心情,他以为自己只是适当的隐瞒,后来也告知了真相,阿德莱德应该感谢他的恩情。 但,这种想法是愚蠢的。 愚蠢的上位者。 愚蠢的乐珩。 缇厘看着沉默不语的阿德莱德,以及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的乐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头一次有种想点一支烟的感觉。 为了博取阿德莱德的信任,乐珩还告诉了他有关人格覆写的真相。 那是因为诞生于crimson计划的实验体容易失控暴走,哈兰经过模拟和研究发现,失控一定程度和实验体本身的情绪种种有着密切的关联,为了让实验体维持稳定,因此需要进行定期的人格覆写,也就是用虚假的记忆替换掉实验体在任务中产生的痛苦记忆。 这样一定程度上能够维持实验体的稳定,也能够维护白塔的秘密不向外流失。 如此一来,之前缇厘无法释怀的疑惑,也就能找到答案了。白塔之所以堂而皇之对实验体植入控制器,就是因为他们还有人格覆写这个后手保险。 这几支由人格覆写战士组成的军队,都是由任务后记忆被重置的战争工具组成,是白塔力量的绝对核心,但随着世界各地的事态逐渐稳定,而覆写战士的状况不稳定,天平两端砝码重量又发生了变化。 “其实到目前为止,创造覆写战士的实验室已经关停了。”乐珩说:“日后,白塔也有意将培养的重点放在那些正常的觉醒者身上。” 诚然,乐珩说这些话是为了告诉阿德莱德实验已经终止了,往后不会再有非人道的人体实验出现,但他始终是站在宏观的角度,缇厘认为只要他稍微带入一下阿德莱德的视角,这番话就还能品出另一个意味——最动荡的战争即将结束了,他们这些实验体不再有存在的必要。 阿德莱德是实验的亲身经历者,他不可能将自己置身于宏观的角度去思考。 无论乐珩,哈兰,还是林世秩,只需要坐在指挥所里下达命令,就有人按照他们的心思执行。 顺利的事情经历太多了,让他们过于傲慢。 缇厘心想。 漫长的一夜过去,接下来的几天,阿德莱德开始在档案馆里寻找有关crimson计划的实验资料。 难道他是想报复白塔? 但crimson研究是哈兰立项研究,所有的资料都在铁厦,阿德莱德能找到的信息微乎其微。 和缇厘的猜想截然不同。 在一个日暮的傍晚,阿德莱德将有关crimson计划和人格覆写的一切信息告诉了第十四军团的下属们。 呼啸的寒风中,薄暮的红日如燃烧一般,却没有丝毫的温度,在地平线缓缓下沉。 “你们的心情一定很复杂。”阿德莱德说:“如果你们想要脱离白塔的掌控,我可以协助你们。” 第148章 缇厘很难想象阿德莱德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他觉得阿德莱德真是个内心强大的人,即使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及自己一直以来都被欺骗的种种消息,他还能保持冷静,做出这样的选择。 要做出这一选择,需要阿德莱德做出极大的牺牲。阿德莱德明知道上层已经在关注他了,还是选择对下属们坦白,选择救他们,是因为责任?还是别的什么?缇厘不知道。 但至少直到这一刻,阿德莱德都依然是无可挑剔的第十四军团长。 但他一直默默等到日薄西山,红日不知不觉沉了下去,夜风沉甸甸的,捎来远处飞艇升空时的噪音,缇厘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经历这么漫长的沉默,但当彼此的视线和表情都被夜色模糊了,达米安说出了心里话:“对不起,长官……” “一直以来您都很关照我……我……不想您因为我的缘故与白塔对立,我……也不想脱离白塔。” “我也是,我没有勇气……一旦这样做,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们很久都没有与外面接触了……”阿德莱德以为他们是担心无法与社会相融,摇了摇头:“但只要你们想,很快就能融入正常社会。” “不是这样的……”又一名哨兵开口了:“我……记得在征兵的时候,特意询问过我父母和亲戚的住所,我担心……如果我们脱离了白塔或者和白塔对着干,白塔会对他们不利。” “是的……找不找回记忆我都没有关系。”另一个哨兵说:“我有个弟弟,他病得很重,需要我的钱才能稳定每个月昂贵的医疗开支……” 其他人低着头沉默,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他们显然也有各自的难处。 “抱歉……”阿德莱德转过了身:“我都没体谅你们的难处,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看着他的背影,缇厘心情沉甸甸的,就像夜雾一样浸透了水汽,湿漉漉的包裹着心脏,很不舒服,阿德莱德没想过这些是因为他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 他,和他一样生来就是孤身一人。 这个夜晚阿德莱德在窗前站了多久,他也跟着站了多久,漆黑的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只有远处指挥所的红光一闪一闪。 只是,这个夜晚延续了很久——在“例行检查”时,这件事被林世秩,哈兰等人知道了,那天除阿德莱德外所有知情人都被洗去了记忆。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任务执行中,阿德莱德察觉到达米安和另外两个哨兵在监视他。 显然是得到了林世秩、哈兰的授意。 缇厘只觉得像是肠胃打结一般难受,明知道达米安他们记忆被抹去了,但他总有种这些人背叛了阿德莱德的错觉,但阿德莱德似乎并不在意,也不觉得难过。 这是他觉得阿德莱德难以被理解,被看穿的原因之一,正常人如果为其他人付出了心思和心血,又反过来遭到背叛和监视,怎么都会觉得不舒服,但阿德莱德则并不悲伤、愤怒,他极端的理性,似乎天生知道那些感情没有价值和意义,反而,他似乎在认真思索着什么事情。 那是一个与平时相同的出任务的日子。 不同的是这次的任务目标在西西弗斯。 当完成任务后,阿德莱德拔出了切入目标胸口的长刀,随手振掉刀上的血。 这一刻,他像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微微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感知到世界线的存在。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从地貌来看,就在西西弗斯区附近,是一个山脚下的小镇,一条河流蜿蜒的流经镇子。 从闪过的碎片中,他看到了死相凄惨的居民,一个拥有琥珀色眸子与自己产生共鸣的孩子,还有漫天如雨一般落下的炮弹…… 他仍然想要拯救达米安等人,也想拯救陷入水深火热的人们,他已经意识到白塔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即使他摧毁白塔,依旧还会有第二个白塔建立起来,因为人类的本性就是这样。 他必须要想到一个方法,一劳永逸。 而感知到时间线的这一刻,阿德莱德领悟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他孤身一人前往瑞贝特,可惜的是灾难已经发生了——长期存在工厂中的原液罐发生泄漏,被原液所污染的溪水在一夕之间夺走了镇民们的生命。 一开始,泄漏的原液一缕一缕顺着溪水流了下来,被水流稀释,居民们根本没有发现水源被污染。这条溪水又是居民唯一的饮用水,喝下溪水后的居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死去的。 阿德莱德赶到的时候,溪水已经彻底呈现了灰绿色,他从未见过未被雾化的原液,但一看到溪水被污染的颜色,就立刻意识到和crimson计划有关。 雾化实验都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的,何况是未被雾化的原液。 当时一共有好几个孩子在溪水边玩耍,都早已失去了呼吸。只有那名与他精神共振的孩子活着,不仅接触原液还成功活了下来,而且与他精神共振,说明这个孩子可能会觉醒成向导。 是一个罕见、优秀的孩子。 仅仅是初次照面,阿德莱德就发现了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优点。 这个孩子或许能成为他计划的一部分,冥冥之中他有这样的预感。 他轻柔抚摸小缇厘的脸蛋:“我们是注定的。” 阿德莱德救下了缇厘,并且在破旧的瑞贝特镇停留了一段时间,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否是未来的世界线,当确认白塔派飞艇前来轰炸,与他在碎片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才真正确认下来。 当阿德莱德与小缇厘分别时,小缇厘依依不舍阿德莱德告诉他,“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小缇厘便抱着这个信念等了一年又一年。 但他却不知道阿德莱德在瑞贝特时,林世秩与哈兰也进行了秘密会晤。 他们确信实验真相已经被阿德莱德知晓,由于担心阿德莱德会将实验公之于众,并且阿德莱德已经无法进行人格覆写,变得越来越不可控,他们决定将阿德莱德送入莫里提亚大天坑。 他们确定那里是唯一能要阿德莱德命的地方。 于是从瑞贝特回来后发出来的,阿德莱德便收到了指挥所派遣第十四军团再次进入莫里提亚大天坑的指令。 阿德莱德接受了这项任务,他当然知道这是林世秩和哈兰的阴谋,但这段时间他自己寻找各种资料,加上与乐珩时有联系,隐约猜测一切的起源就是莫里提亚大天坑,大畸变、crimson计划都从那里开始。 大畸变为什么会发生?crimson计划又从何而来? 那里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 从阿德莱德来到西西弗斯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感觉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淡绿色光芒逐渐衰弱,他的身体也开始逐渐凝实,呈现出一种半透明半实体的虚影。 而当阿德莱德进入大天坑时,他才终于拥有了完整的,实质性的身体。 如果可能,他想阻止阿德莱德进入大天坑,但最终他只能看着阿德莱德的背影。 莫里提亚是一片了无人烟的旷野,冬日荒草连天,飞艇掀起漫天的烟尘,白色的雾气笼罩四野。 云如同棉絮漂浮在空中舒展流转,寒来暑往的候鸟于云层中拉扯盘旋。 他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紧迫感敦促着他追过去。如果他追上阿德莱德,向他说明一切,阿德莱德不进入大天坑,那么一切都有所不同。 但刚刚凝结身体,他头晕目眩,没两步就眼前一黑,气喘吁吁跪倒下来。 白塔在莫里提亚大天坑前设置的封锁线。 守卫立刻发现了他,紧紧压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倒在地上,严厉地质问:“你是谁?怎么来的?!” 缇厘没有理会他们。 “……阿德莱德!” 他努力抬起头,大喊。 那道身影似乎停顿片刻。 接着,脚步远去。 第76章 再遇哈兰 白塔地牢。 缇厘被单独押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十分狭小,四壁雪白,监狱长抓着他的胳膊, 将他推进了牢房里。他背靠着墙壁席地坐了下来,脑海中反复浮现刚才阿德莱德逐渐远去的身影, 一股疲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听他们说是忽然出现在了封锁线附近。”监狱长恭敬地说道:“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穿过封锁线的,就先把他押送回来。在路上无论怎么问他, 他也不肯开口。” “是觉醒者?” 监狱长:“……是的。” “把门打开。” 门被打开了,一串脚步声从门外走了进来,停在他的面前, 紧接着,缇厘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一只冰凉的手抬了起来。 头顶惨白的光线照下来,哈兰深邃的眼窝像蛇一样冰冷。 哈兰慢条斯理抚摸他的下巴,手指就像寒冰一样冷,缇厘很不舒服,他感觉到精神图景一痛,哈兰的精神力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哈兰在试探他的精神力等级。 第149章 缇厘低低地喘气。 “所长?”监狱长小心翼翼。 “很有意思,”哈兰松开了手,下达指令:“把他送到r113去。” r113是铁厦的一级保密实验室,监狱长同情地瞧了缇厘一眼。 虽然不知道这名向导怎么被哈兰看上了, 但据说一旦进了一级保密实验室, 想全头全尾出来可就困难了。可这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监狱长能干涉的。 监狱长心里唏嘘了两声,抓着缇厘的肩膀,让他站起来, 粗鲁地推着他往门外走。 “哗啦啦。” 缇厘手腕,脚踝双脚都被铐上了电子手铐,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即将走出地牢时,监狱长从副官手里接过一只眼罩。 缇厘眼前忽然变黑,监狱长将眼罩戴在了他的眼睛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紧接着他被推上车。 “这是什么人?”车摇摇晃晃开动起来,没过多久,又停下来,他听到林世秩的声音。 哈兰:“据说他突然出现在莫里提亚封锁线附近,恰好是第十四军团执行任务的那天。” “你怀疑他和阿德莱德有关?”林世秩一下就明白了,“你要把他转移到r113去?” “他是我见过精神力最高的向导,是个很好的样本,被关在地牢里过于浪费了。”哈兰说。 林世秩:“你一向有你自己的主意,我不会干预什么,但既然和阿德莱德都有关,等他没用了,就处理得干净点。” “当然。”哈兰摇上了车窗。 林世秩乘坐的装甲车驶入白塔,而哈兰则带着缇厘驶出白塔,前往铁厦地下实验室。 两辆车在匝道处相汇,交错,向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缇厘疲惫不堪,他本以为是刚刚凝实身体,所以才会感到疲惫。后来他渐渐感觉不是这样,是这个平行世界在排斥他,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所以不会受到欢迎。在与平行世界的意识拉扯中,他不知不觉疲倦地闭上眼睛。 醒来时,他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眼罩还没拿下来。 但他发现除了手腕和脚踝上的电子手铐,脖子上也多了一枚金属电极项圈。 看来哈兰在提防他。 实验室里空空荡荡,没有人,他呆呆地坐了很久,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错过了机会,拯救阿德莱德的机会,但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拦下了阿德莱德,又真的能救下他吗?这里只是平行世界。并不是原本的世界。 他改变平行世界的结局能影响原本的世界吗?谁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嗡嗡作响的脑袋忽然冷静了下来。 原来他刚才那么消沉,都是因为阿德莱德,他忍不住笑了笑。 这是一个很真切的笑。 正巧实验室的门开了,眼罩被取了下来,他眨了眨眼,明亮的光线涌入视网膜,刺得他眼膜生疼。 哈兰的脸映入眼帘,嘴角噙着古怪又意外的笑容:“你好像很放松。” 缇厘若无其事说道:“我应该紧张吗?” 哈兰似乎觉得他的回答很有趣,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你是第一个进到我的实验室里还能笑出来的。” 缇厘在脑海中梳理着这段时间的事情,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突然醒悟过来,差点忘了来到平行世界是为了带回以太,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也是看到哈兰的脸才想起。 哈兰走到了一旁的药剂柜里,开始挑选药剂,他悠闲地取出针管,将药水推入针管中,像聊天一般地问他。 “你认识阿德莱德?” 缇厘点了点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哈兰拿着针管走到他的面前:“你是向导,是因为你为他疏导过吗?阿德莱德一直是我最杰出的作品。但很可惜他最近越来越脱离我的掌控,这是不是因为你为他疏导导致的?” 缇厘觉得哈兰态度很有意思。 他语气就像是一个气急败坏地质问,是不是他带坏了自家孩子的家长一样。 “阿德莱德不在你的掌控中,况且他只是觉醒了,并不是因为疏导,甚至在这个世界我们都没有见过面。” “这个世界……” 哈兰瞬间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表情,瞬间变得阴森起来,眉毛耷拉下来,蛇一样的瞳孔变得极为锐利:“原来,你也知道世界线存在。” 缇厘没说话,他是故意这么问的。和聪明人打交道既容易又困难,他不知道哈兰打算给他用什么药剂,但他现在还没恢复力气,无论如何也要拖到他状态恢复,所以故意抛出诱饵,吸引哈兰的注意力。 他微眯眼睛打量哈兰,想起这个时间点,哈兰因为理查德也受到以太的影响,许多世界线的哈兰在体内汇聚,他的躯体里应该装着许多平行世界哈兰的意识。 “现在是哪一个哈兰与我对话?”他问。 哈兰忽然沉默下来,蛇瞳冷冷的盯着他的眼睛,缇厘丝毫不惧与他对视。 良久,哈兰说:“你了解的还真不少。” 缇厘:“只是一点点。” “没关系,你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弄清楚的。”哈兰道。 缇厘忽然感觉头发被狠狠揪住,紧接着颈侧一凉,针头扎进了他的血管。一管药剂被注入了他的血液中,仅仅过了几十秒,他的瞳孔就不由自主的放大,意识变得极其的轻盈,只觉得感官变得极为敏锐,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像针扎一般刺入他的脑海。 看着缇厘额头上流下汗水,琥珀色的眸子放大又紧缩,哈兰说:“很有趣的反应。” 他知道缇厘之前在拖延时间,但他不会让他如愿。 缇厘喘息:“这是什么……” “巴比妥药剂,一种确保你不会对我说谎的药物。” 哈兰倒也没藏着掖着。 弯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来自其他世界线,是不是?” 缇厘听见自己说道:“……没错。” “这真是不可思议……”哈兰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似乎在抚摸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滚开。” 缇厘厌恶。 哈兰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手。 “你了解世界线吗?” 没等他回答,哈兰就迫不及待地说了下去。 “打个比方吧,世界就像是一棵笔直生长的原木,光秃秃的,没有树干,树枝只有一根主树干。这个世界就是最原始的主世界,因为一切的平行世界演变都源自于主世界。” 停顿了两秒,他又道:“直到原木的生态平衡被打破,光秃秃的树上冒出越来越多的枝杈,这些枝杈从不同的时间线衍生出来,我愿意将它称之为平行世界,我们所在的世界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比喻方式阿德莱德也用过,哈兰所说的,和阿德莱德告诉他的几乎没什么不同。 “平行世界跟主世界不一样,根据我的观测,它是一个临时的时空,不稳定的能量空间,一个脆弱的的泡泡,是由于空间波动所产生的能量凝聚起来的,不知何时就会消亡。”哈兰道。 缇厘皱起眉头看向哈兰,他现在是稍微有点佩服哈兰。他也是因为阿德莱德才知道平行世界产生的原因,源于阿图姆引起的空间乱流,但哈兰居然仅凭自己的研究和观测,就能将真相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不得不说,哈兰虽然是个疯子,但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天才。 哈兰瞳孔闪闪发亮,咧开嘴巴笑道:“当我知道我所在的世界是平行世界之一,就想尽办法想要去到主世界。” “……” 刚刚他还觉得哈兰是个天才,哈兰又变成了疯子。 “以太将不同世界的我的意识融合在一起,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了不稳定因素,往往只有意志力最强的哈兰才能够暂时占据这具身体,但这也没什么不好,我们的智慧集结在一起更能推进实验的成功,只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摆在我们的面前,那就是我们都想将自己的意识送往主世界。” 哈兰用一种热切而可怕的眼神盯着缇厘的眼睛,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但你来了,你带着你的躯体从另一个世界来到了这里,也带来了一种新的可能。我完全可以将自己的身体转移到主世界,这样我们就不会再为将哪一个哈兰的意识送往主世界而争斗了。” 缇厘试图理解哈兰这一番话的意思。他记得主世界的哈兰躯体里装着许多哈兰的意识,而平行世界的哈兰也是一样。但平行世界的哈兰比主世界的哈兰多了一个愿望,那就是去到会永远存在的主世界。 他忽然想起当时在铁厦执行任务时,当时他是第一次见到哈兰,哈兰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他至今记忆犹新,他说:“你怎么又来了?” 现在想想,会不会是眼前的哈兰,去到了主世界后,再次见到他,这才说了这么一番话。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他感到胸口一凉,哈兰正慢慢解开他的扣子:“小家伙,配合我的研究,我或许会让你不那么痛苦。” 第150章 缇厘摇摇头,他的静默让哈兰以为他不会反抗,但事实上,他只是在积蓄力量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突然翻身而起,将哈兰抵在椅子上,他们的位置完全倒转,手腕上的手铐勒住了哈兰的颈子。哈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脖子被手铐缠住,让他难以呼吸,一瞬间感觉自己都要死了,眼前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发暗。 缇厘骑在哈兰的身上,狠狠扼住他的脖子,电流像刀割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但这对于擅长忍耐疼痛的缇厘而言,并不是不可忍耐的。 直到察觉哈兰失去了意识,他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从哈兰身上翻下来。 他在哈兰的口袋里找到了钥匙打开了手铐。 恰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忽然从外面打开,全副武装的宪兵队冲了进来。 他突然扭过头,装作晕过去的哈兰,此刻捂着脖子缩到了角落里。 手里还握着通讯器,高呼着:“宪兵!宪兵!抓住他!” 第77章 死魂鸟 面对全副武装的宪兵队, 缇厘知道只能先发制人,在对方还没将枪端起来时,小蝴蝶从他的指尖飞出。 须臾之间, 繁殖成一大片蝴蝶群。 蜂拥而至,闯入了宪兵队的精神图景。 宪兵队瞬间像被按下了停止键, 定在了原地。 这支宪兵队完全是由ss级哨兵组成, 没想到只一个照面就丧失了作战能力。 哈兰愣住了。 高举的双手可笑又滑稽的僵住。 缇厘抬手将脖子上的金属项圈扯下来,这东西应该是用来抑制他的精神力的,但也只能抑制ss级觉醒者, 对他起不了作用。 “咣当。” 金属项圈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是谁都有资格给我戴这种东西。” 哈兰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的脖子上还印着红痕。 见缇厘朝他的方向走过来,哈兰拼命往角落里缩了缩,脸颊一片苍白。 “……让我告诉你吧。”缇厘弯腰, 像之前哈兰对他做的那样,抬起哈兰的下巴:“正常人是感受不到世界线的,以太是湮灭后无数世界凝成的精神体,受到以太力量影响的人才能感受到世界线的投射。” 哈兰脸上血色尽褪,他是个聪明人,他迅速意识到缇厘也接触过以太,而且精神力等级比他还要高, 这说明极有可能缇厘和他一样是以太的承受者,说不定是更完美的容器。 “不,不,不……”哈兰突然改变了态度, 缇厘惊讶地发现哈兰露出了崩溃的表情, 他不停摇头,似乎在否认着某个事实:“不,不可能, 只有我才是它的承载者,只有我才能拥有它,它是神赐给我的礼物……你不可能……” 哈兰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表情崩溃,显得极为伤心,一把年纪居然像个被剥夺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缇厘转身,打算去寻找以太,却感觉裤脚被拽了一下,他回过头,哈兰紧紧拽着他的裤脚。 “不可以去……你不可以去……不可以去……” “它是我的……是我的……我的东西。” 哈兰身体时而发抖,时而愤怒,时而哭泣。 疯疯癫癫地叫嚷着。 缇厘知道,估计又是好几个哈兰在争夺身体的主控权,尤其是在他的心情波动较大时,估计争抢会越发激烈。 但他不打算再和哈兰耗时间。 他抬手,毫不犹豫一记手刀打昏了哈兰。 他并没有吝啬于手劲,就是不知道哈兰还能不能再醒过来了,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 他打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铁厦地下实验室。但之前他并不知道这里是阿德莱德身为觉醒者诞生的地方。 所以这一次行走在走廊中他的感受跟之前截然不同。怀念,感慨,沉重……或许这些情绪都有,复杂得在他内心交织。 他记得盛放以太的实验室在最里面,但这里的格局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房间被隔出来了许多个。 为了以防错过,他每一个房间都推开门看一眼。如果有实验人员、宪兵队过来,就让小蝴蝶控制住他们。 他随心所欲地在铁厦走廊上行走。这里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他,他想去哪儿就去哪里。 只是……他总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这里好像和他印象中有哪里不一样。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注射药剂的缘故,他精神极为亢奋,却又十分飘忽,难以集中精神,也来不及细想。 他找过了一间实验室,又找了另一间实验室。直到他走到了最里面的实验室,用哈兰id卡打开门,推门而入,果然看到了中央偌大的金属平台,半球状隔离罩倒扣在平台上, 这里的布局和十几年后几乎没有任何不同。 昏暗的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他有一种错觉,仿佛回到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时间仿佛从未走远。 他环顾四周,发现一台银白色仪器,他记得理查德操纵过,那应该是主控台。 缇厘走过去,主控面板是感应操作的,人一靠近,就亮起了淡蓝色的光,跳出一行字——请输入密钥。 他不知道密钥是什么,但看到面板上还有一个感应器,便将哈兰的id放了上去,果然验证通过了,屏幕荡开蓝色涟漪,如同波纹般徐徐推开,他在密密麻麻的控制选项中找到了开启隔离罩的按钮。 确认开启隔离罩? ——确认。 两秒后,中央的金属平台徐徐下降,隔离罩开启了。 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打量结晶体。说不清是什么样的颜色,像是一团淡淡的星云漂浮在半空中,周身层层叠叠的松绿色碎光像萤光在抖动。 昏暗的光线下,如此渺小又漂亮,这就是无数世界湮灭后所凝聚出的星星。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他的到来,结晶体抖动荧光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小家伙像是浸透在星海中,中心漩涡如同万千星云旋转,荡开深邃美丽的漩涡,之前他从未如此认真观察过,也不知道结晶体居然这么漂亮。 “抱歉……” 缇厘说。 抱歉,之前误以为你与阿德莱德有关系,误以为你是坏东西。 他伸出了手。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结晶体的一刹那,脚下地面忽然开始剧烈的晃动。 缇厘撑住了金属平台,才没有摔个跟头。 他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在崩塌,周围墙壁逐渐虚化,如同沙粒一般向下掉落,地面也是一样,顷刻间龟裂开来,向下塌陷。 他整个人瞬间下坠。 失重感袭来。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他意识到刚才自己所处的平行世界崩塌了,狂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压迫着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看到那一团小星云,就飘在他不远的地方,也在下坠。 他努力伸手想要抓住。 但总是就差那么一点点。 缇厘全神贯注地试图伸手去抓握,但烈烈狂风撕裂了他的肩膀,大腿和腰腹。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并不是普通的下坠。平行世界崩塌后,他恐怕掉到了时空裂缝里,乱流引起的狂风撕扯着他的身体,觉得自己就像在浩瀚汪洋中被推动摆布,又反复拍打在礁石上的一艘小船。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几分钟,也或许更长。 但这短短的几分钟就像几年一样的漫长。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内脏都被碾碎了。 在意识模糊时,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他也不认为自己还能再睁开眼睛,直到他感觉自己接触到了地面,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地的。 缇厘艰难地睁开眼睛,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胸口血流如注,他只是做了一个抬头的动作,就忍不住呛出了几口血。 鲜血淅沥沥的落在黑色土壤上。 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淌入他的眼眶,涂满了他的眼睛。在猩红视野中,他认出这里居然是莫里提亚大天坑。 他想过自己坠落的地方可能是主世界,也可能是其他的平行世界,也或许是其他的时空。 却没想过会是大天坑。 这又算是什么?是命运吗? 眼前是一片无垠而虚无的漆黑,这里仿佛是被世界遗弃的极夜之地,无论天空还是地面都是浑浊的黑色,他努力抬起头,竭力转动眼睛,发现以太就静静躺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但仅仅十米,也如天空之于海洋一样遥远。 汗水混合着鲜血从额头滴落下来,恍惚间,余光里出现一片茫茫白色,无论见多少次,他都会为这奇特的景象而惊叹,天地是无垠的黑色,而雪白的飞鸟群则如游鱼一般聚散游弋,是这片纯黑世界中的唯一的光亮。 第151章 依稀,他听到自己在问:“那些是什么?” “死魂鸟。” “它们由被吞噬的生灵所幻化的,不依靠繁殖,而是一种自然现象般出现,具有趋光性和追逐性……它们会永恒追寻光点,追逐光明,追逐彼此。”阿德莱德道。 缇厘低低地喘息着,艰难地让一只小蝴蝶凝聚在他的指尖。 小蝴蝶眷恋地亲吻他的指尖,随即扇动翅膀朝着天空飞去,小蝴蝶半透明的蝶翼焕发着新的微光,它徐徐纷飞,吸引着徘徊在黑潮上的死魂鸟追随着它的方向,指引着一只死魂鸟将以太抓了起来。 拼尽全力凝结出的小蝴蝶是他最后的力量。 缇厘意识已经模糊了,这一切的一切在他眼中仿佛都变得极为缓慢。 眼看小蝴蝶就要引导死魂鸟来到他的身前。 那纯白色的小生灵却忽然掉转了方向,朝另一个方向飞去,纯净无瑕的羽翼在空中曳出淡淡的微光。 他的目光追寻而去,随即忽然顿住。 瞳孔不受控制地紧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高挑俊拔的背影,他视野模糊,依稀能看到对方宽阔的背部微微隆起的肌肉,结实有力的手臂上停着一只洁白的死魂鸟。 死魂鸟松开了鸟喙,那人被皮革手套包裹的手掌将结晶体拿了起来。 在不久之前,他曾亲眼看着这道背影走进大天坑,消失在他的眼前。 任凭他如何呼唤也无动于衷。 “……阿德莱德。” “再次见到你真高兴,”但这一次,那人缓缓侧过脸来,唇角一如既往勾出优雅的弧度:“我的小豹子。” 第78章 亲爱的阿德莱德 啊…… 这是真正的阿德莱德。 也是他的阿德莱德。 缇厘呆呆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肩膀随之颤抖起来。 在平行世界的那段时间是如此漫长,漫长到他几乎模糊了岁月的概念。他无法触碰到阿德莱德,阿德莱德也看不见他。无论他说什么, 怎么呼唤,试图抓住阿德莱德都徒劳无功。他们就像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共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而现在阿德莱德听到了他的声音, 如此亲切回应着他。 是何等的久违。 与怀念。 “阿德莱德……” 他用很低的声音,慢吞吞地,反复嘀咕着阿德莱德的名字。 他筋疲力尽趴在地上, 估摸内脏应该是撕裂了,仅仅嘟囔几句话,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血液浸透地面染红了衣角。 “玩得开心吗?” 直到听到阿德莱德的声音,他下意识抬起了头。 “……”但超乎平常的痛苦折磨着他,他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看来是平行世界的东西。”阿德莱德掌心握着那一枚结晶体,如同渺小的萤火散发着一团微光:“你们将希望寄托于另一个世界的以太。” “因为仇恨比任何信念都要强大,我说过会竭尽全力阻止你。”缇厘低喘了口气。 他连拳头都握不住,费力地撑起上半身。 看着阿德莱德那双绿眼睛,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之前所经历的那些琐碎的, 却令人怀念的记忆,青年时期的阿德莱德的面貌在他脑海中盘旋。 “……我前往白塔的建设时期,你还是白塔军团长的时期,见到了带领十四军团出任务的阿德莱德。”缇厘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一边喘气一边缓慢说着。 “我知道。”阿德莱德勾起唇角。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阿德莱德不会知道的。他以怎样的心情陪伴在他的身边, 与他度过了多么漫长而无声的时光。 缇厘望着那双久违的绿眼睛,亘久、漫长的岁月在他们彼此之间流淌。青年时期的阿德莱德与现在阿德莱德身影重合,虽然身体累到了极点, 他的心脏莫名很快砰砰跳动起来。 那双摇曳的绿眼睛从始至终都注视着他。 见缇厘似乎没有反应过来,阿德莱德补充道:“你介入我的过去,我又怎么能不在你身边呢?” “……” 缇厘一脸疑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阿德莱德的意思是那个平行世界的阿德莱德也是他,或者,至少是由他操控的。 真正的阿德莱德一直在他的身边…… 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大了。 缇厘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中,阿德莱特为什么要这么做?无论是过去青年时期的阿德莱德,还是现在阿德莱德,毫无疑问,都是极端理性的人,眼中只有目标和计划……但陪伴他经历过去的事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这是否意味着阿德莱德比他想象中更看重他,是否也经历过他一样的矛盾?喜欢又抗拒的矛盾? 阿德莱德是否有可能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有点荒谬,可当他抬起头与那双绿色的眼睛对视。 又觉得似乎没有那么不可能。 阿德莱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的掩饰,或许他也不想掩饰,充满愉悦与兴味。 这和阿德莱德看其他所有人都截然不同,至少,他从未看到阿德莱德拿这种目光看过冯伦或是达米安。 他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加速,低头又呕出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浆滴落在地面上,凝成一个红色血珠,里面混合着深色的肉块。 他听到皮靴摩擦的声音。 阿德莱德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你总是为了不重要的事物,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阿德莱德道:“这是为什么呢?” “……什么是不重要的事物?”缇厘喘息反问。 阿德莱德朝他摊开掌心。 缇厘看着他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以太发出“嘎吱、嘎吱”响声,蛛网般的裂缝出现在了晶体表面,像是遭受到了重力的挤压。 伴随着一声破碎的声音。 最后星光熄灭了。 破碎的结晶体宛如沙粒一般从阿德莱德的指缝中流下。 宛如一捧尘埃堆积在他的面前。 看着细沙落下,缇厘呆愣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怀疑自己亲眼所见的是否是真的?以太居然就这么轻易被捏碎了。这意味着他的努力又做了一场滑稽可笑的白功,可这怎么可能呢? 阿德莱德眯着眼睛注视着他的表情,欣赏着他抱有希望并做出努力,最后希望破灭时的震惊和痛苦,愉悦地弯起嘴角。 阿德莱德很乐意打消他最后一丝希望。 “世界的本质。” 阿德莱德嗓音平静低沉:“肉躯、灵魂、意识……” 缇厘呼吸略微急促,呆呆凝视着他。 “你想说什么?” 阿德莱德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缇厘望进去,有一种喉咙被紧紧扼住,即将溺毙于其中的窒息感。 阿德莱德从始至终都优雅微笑着。 “你知道这三者中什么东西最珍贵吗?” 与其说是提问,但他们两个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缇厘沙哑道:“……灵魂。” “肉躯是躯壳,意识是躯壳衍生出来的想法、思维和回忆,而灵魂相当于能量。”阿德莱德缓缓道:“无论世间万物,都遵循基本的构成规律,世界也是如此。” 缇厘浑身发冷,一片茫然。 阿德莱德漫不经心抬起手掌,周围的环境骤然发生了变化。 掠过旷野的狂风再次在缇厘耳边呼啸起来,他好像站在世界之巅的上空。 这不是在开玩笑,他们真的来到了一栋摩天大楼的顶端。缇厘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无边无际渺小的城市。 也是站在如此之高的高处,他才注意到城市基地的分布看似杂乱却均匀秩序,纵横交错,像是树木的根系盘根错节,爬满每一寸土地。 而中心则是巍峨耸立,在漫天烟尘里嶙峋庞然的“泰坦”遗迹。 就好像所有的城市,人类的文明,都是从泰坦衍生而出,一圈又一圈分布开的年轮,遵循着泰坦的繁衍方式。 “这就是世界意识的无形之力。”缇厘喃喃。 无人知晓世界意识存在了多久,但世界格局、人类的繁衍,无形之中都受到这股意志的支配,就像是藏在迷雾之中的一只大手,摆弄这一切。 而今,取代它的是另一股力量。 缇厘注意到天空已经被黑暗占据了五分之四,日光,月亮,星辰都被遮蔽在了黑雾之后。 数不清的人影在城市中声嘶力竭的呼喊着,他们哭泣的伸出手,拥抱着彼此,躲藏于城市之下,蜷缩在恐惧之中。 在天灾面前,他们感受到了纯粹的彷徨与恐惧,还有彻底的无助。 俯视着这些场景,他也能体会到相同的感觉。 他急促地喘气,胸口许多情绪剧烈又复杂的交织着,身体一直在颤抖,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除了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到。 第152章 “肉躯、意识都可以被复制,唯独灵魂不能被复制,我们的世界也是如此。” 阿德莱德像是贴在他耳边,嗓音舒缓而低沉。 “被复制出来的平行世界,是能量乱流伪造的虚假世界,如同主树干上冒出的细小分枝,随时会凋零剥落。” 超乎寻常悦耳的嗓音像是在他的耳膜上摩擦,缇厘本能的颤栗起来。 阿德莱德:“平行世界的以太也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随着真相被揭开,缇厘才意识到自己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在接触到真的以太时他总能听到那些湮灭世界的呓语与哀嚎,但这颗伪造的以太并没有。 迎着那束充满兴味的目光,缇厘一下就清醒过来,阿德莱德完全是故意的。他以为在这漫长的拉锯战中,终于掌握了一次主动权,占据了上风。但他还是失算了,从始至终都像被赶兔子一样,被阿德莱德诱导着,逼迫着…… 最后走投无路。 阿德莱德乐意看着他,看着这个世界陷入泥沼,旁观着他的选择。愉快地欣赏他怀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做着徒劳无功的努力,最后挣扎着,痛苦的,一点一点沉入沼泽。 这真是一种令人憎恶的玩弄和趣味,可他的心情比想象中的更平静。 在世界崩塌前,他个人的情感是如此的渺小又微不足道。或许是该做的都做了,又或许是身体的疲惫达到了极限,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他问:“世界未来会怎么样?” “我们世界的动荡将会终结。” “世界会与阿图姆融为一体,被茧包裹成为新的世界,成为我的一部分。” 阿德莱德弯唇笑道:“世界稳定后,觉醒者将不复存在,我们的世界将重新孵化。” “那人们呢?”缇厘问。 阿德莱德:“当然也会成为我们、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缇厘不寒而栗,看着眼前可怕的场景,他知道阿德莱德真的会做的出来。 他抬起头:“……你真的是个疯子。” “也许在这个重新孵化的世界,还会诞生新的人类文明,生命会步入新的循环。”阿德莱德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缇厘脑海嗡嗡作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其实早就知道阿德莱德的打算,但听到阿德莱德毫无掩饰地说出这些话,他依旧感到深深的恐惧。是的,这是自然的,他早就知道阿德莱德对人的躯体和意志不屑一顾,他认为只有能量是最重要的,觉得只有那个东西才是特别的,而其他都是能够被舍弃的。 因为在阿德莱德眼中生命的轨迹廉价堪比刍狗,就像树根下的蝼蚁一样碌碌无用,生命对他来说不过是千篇一律的能量载体,或许对于世界意识而言也是如此。 分明早就知道,但还是控制不住颤抖,仿佛听到了某种骨头碾碎的声音。 无论阿德莱德将未来描绘的多么和平美好……但旧人类注定看不到那一天。这就像是他曾在荒原见过蟒蛇吞噬野兔的一幕,蟒蛇吃掉了野兔,野兔在被吞进肚子里的那一刻就被杀死了,但又何尝不能说野兔在另一种形式上与蟒蛇融为一体呢? 而新人类就更是让人啼笑皆非的荒唐话……他的生活、他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谁还在乎新人类? 睁大眼睛看着末日一般的黑天,刺骨的狂风吹皱了城市反射的灯光,眼眶旁的皮肤都疼了起来。 “……不要害怕。” 阿德莱德轻柔地抚摸他抽搐的脸颊,在他耳边说道:“这次不会感觉到痛苦。” “我没什么可怕的。” 缇厘别开脸。 心情平静下来,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心死了。 但与情绪的平静截然不同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这种抖动是很细微的,当阿德莱德的手掌轻轻摩挲他的面颊,他咬紧牙关甩开了这只手。 他讽刺:“无论怎样,你都达成了你的目的。” 阿德莱德:“看来你不愿意。” “你要牺牲无辜的人类,一切生灵,达成你所谓的虚假的和平。”缇厘一边咳嗽一边喘气。 “缇厘。” 阿德莱德缓缓摇头:“随波逐流的意志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对于我们的世界毫无意义。” 在阿德莱德看来,人类分为施加痛苦的上位者,和被压迫,追逐着虚无缥缈的神明,怯懦,弱小的下位者,这样的躯体和意识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的,就像树荫下的蚂蚁。 听着阿德莱德无情又傲慢的话,面对那双极致冷静的绿瞳,缇厘真想冲过去攥紧他的领口,给他一拳。 只可惜他身体已经筋疲力尽了,内脏被碾碎的痛苦让他稍微动一下就带来难以承受的剧痛,如果有机会他必定会将这份痛苦还给阿德莱德,要他体会他体会过的痛苦,绝望,将他拉入沼泽中。 但同时他也清晰的意识到,他无法触发德莱德,就像阿德莱德无法说服他一样。 阿德莱德无法理解他,他只是不想失去任何东西。就像瑞贝特。那是他童年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失去之后他才意识到那也是他怀念的记忆。 他从未拥有过太多的东西,所以每一样对他来说都很珍贵。他失去了瑞贝特,失去了最初的精神体,分明没有拥有很多的东西,可他却一直在失去,所以他不想再失去了,但这一次,他失去的是整个世界。 他不明白阿德莱德为什么会认为人的意志是没有价值的,因为人性随波逐流,将信仰奉献给虚伪的神明?所以阿德莱德会这么认为? 但看看下方土地吧。 他俯瞰着下方鳞次栉比的城市,那些林立在地面上,宏伟的,连绵不绝的建筑物,包括他脚下的摩天大楼。 觉醒者总认为普通人没有价值。但即使是普通人也有其存在的意义,这些城市就是他们一砖一瓦用手慢慢建造起来的。 即便潜移默化地受着世界意识的影响,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活的很认真。 人们来到这里,定居这里,建造这里。 多么的不可思议,他们怎么会认为普通人没有价值? 脑海中浮现出乐瑶、金子哥、小米的脸,他们每个人都是截然不同的,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可以被替代的。 活生生的人存在的意义,不仅是要活着,而且要有意志的活着。 他已经试图竭尽全力去阻止,但命运一直都是这样。就像握紧掌心的沙子,越是用力抓紧就越是容易失去。越是渴求光明,就越是会被推往绝望的深渊。 “到我身边来。” 阿德莱德侧过脸,微笑望着他:“跟我一起见证我们的未来。” 阿德莱德向他伸出手,但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只手,他没有选择握住那只手。 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一个念头闪过,就像苍白的闪电划过浓云。 他不能让阿德莱德一直困住他。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对阿德莱德的仇恨变成了欲。望,圣所从未教会他们如何爱一个人。没有人告诉他,他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无论他的仇恨,爱意,以及此刻的疲惫真实的。 他曾欣然接受苦难,也接受此刻的穷途末路。至少在他活着的最后这一刻,意志是自由的。 这么一想,他就笑了,呼吸也变得轻盈。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阿德莱德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绿眼睛。 直到这一刻,阿德莱德依旧从容,似乎笃定他不会拒绝他。 但很可惜,他不会让他如愿。 他咬紧牙关,深呼吸,耗尽全身的力气将最后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数不清的蝴蝶从缇厘的胸口蜂拥而出,成千上万只蝴蝶宛如白色风暴,短暂地撕开了阿德莱德的重力领域,是地平线上最后一抹白色。 他整个人一瞬间下坠。 如同撕裂了翅膀的蝴蝶,从高空跌入尘埃。 不断坠落。 无论是在狂风中高歌的鸟,还是撕裂翅膀的蝴蝶,至少他们都是自由的。 地面震颤摇动,城市、旷野、浮空岛都在震荡崩塌,星球的轴心正在被侵蚀,地面持续不断的震荡,树叶摇动,滚滚烟尘弥漫开来,人们陷入绝望,恐惧。 黑雾如交错离散的潮水丝丝缕缕爬满了天空,最后一丝光芒渐渐沉入地平线,彻底消失。毫无生机的黑暗笼罩世界,天空地面不再有一丝缝隙。 这是超出人类常识的沉寂与黑暗,是最难以言喻的无言恐怖。 时间沉默,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永无休止的寂静。 终于到了世界终末的这一夜。 耳边风声间歇,那从遥远旷野呼啸而来的狂风终于落定了,缇厘仰头张目,过往一幕幕徐徐在眼前荡开,终又随风消散。 “啊……” “啊啊啊……” 他听到了某种尖叫回响,像是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又像是风声。 第153章 狂风无情汹涌的裹挟而来,一次比一次更凶,瞬间裹挟住了他濒临崩溃的身体,肺部传来压迫感,使他的心脏快速供血,眼前光影变幻,波澜汹涌,连呼吸的能力也被剥夺,逐渐带走了他生存本能。 他闭上眼,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坦然与平静。 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如此的热爱这个世界。 如果世界终将终末,那么他也将一同前往。 三秒,或者更久。 无知无觉,无思无虑。 坠入一片失重的虚无。 啊,亲爱的阿德莱德。 “多么遗憾……” 缇厘放任自己意识模糊,呢喃:“你这样的人,永远不明白人类意志的意义。” 他还是无法成为怪物。 第79章 我们的世界 “缇厘。” “缇厘……” “缇厘哥!” ……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声, 意识慢慢复苏,他于晨曦中睁开眼睛。 模糊的眼眸缓慢聚焦,倒映出小米和金子哥的脸, 缇厘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肩膀就被小米抱住了, 温暖体温传递过来,这次梦境似乎格外真实,他感觉到了宽慰。 “缇厘哥, ”小米眼眶都哭肿了,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淌出来,打湿了缇厘的肩膀, “你终于醒了,我好怕,真的好怕啊……” “谢天谢地,你真是让我们担心死了。”金子哥在他肩膀锤了一拳。 缇厘精神恍惚,还沉浸在世界终末的绝望中,目光转向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飘浮着雪白的云絮,在这个温暖的午后, 窗户开了半掌宽的缝隙,微风荡漾,扬起洁白的纱帘,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美好。 这个梦美好得让他不忍心戳破。 “缇厘哥, 哥怎么不说话?”一直没听到缇厘开口, 小米瞬间紧张起来,伸手去拽金子哥的袖子:“不会是受伤伤到脑子,把我忘了吧?” “怎么会做这么真实的梦。”缇厘嘟囔。 “什么梦啊, ”金子哥绷不住了,伸手捏了一把缇厘的脸:“疼不疼?” 一点都没留手。 缇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肩膀瞬间僵硬了,小米的胳膊紧紧搂着他,瞬间也感觉到了,扭过脸向金子哥抗议:“你怎么那么用力啊?” 金子哥:“还觉得是梦吗?” 缇厘等了两秒,也没从梦境醒来,又眨了两下眼睛,终于迟钝醒悟过来,真的不是梦。 他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两个人的脸。 对上缇厘的目光,小米通红眼眶里,一瞬间泪水又冒了出来,有些埋怨地看着他。 “缇厘哥,你怎么能一个人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白塔的哨兵都死光了吗,怎么让你……”他抱怨着,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缇厘听见他颤抖的声音,心也颤了颤,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抱歉……” “缇厘哥的道歉一点都不走心,”小米哭得伤心,凶巴巴吼道:“每次都跟我说对不起,每一次都说抱歉,但每一次都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下次肯定还会再犯的!” “……” 缇厘哑口无言。 小米一边哭一边偷偷瞅着他,发现缇厘没有反驳,脸上为难和歉意交织,小米就知道自己又说中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紧紧咬住了唇瓣,憋了半响,憋出一句。 “你总是骗我!” 缇厘望着小米的脸,小米通红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泪水淌了下来。面对缇厘的视线,他抬起手用力揉着眼睛,不顾眼睛被自己揉的通红,转过脸来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抱歉……”缇厘知道小米有多么为他担心,小米是他唯数不多的家人,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如果小米去做危险的事情,他也肯定会担心的,他低言细语道歉:“小米……抱歉……” 小米起初闭口不言,虽然他紧紧搂着缇厘的手臂,但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紧抿的嘴唇。只是缇厘反反复复的道歉,听着他沙哑的嗓音,反复说着抱歉,小米又心软了。 半响,他勉强启唇:“……你至少要提前告诉我去哪里,要做什么。” “好。”缇厘道。 缇厘轻轻拍打小米颤抖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情绪。下一刻他发现小米的左臂上打了石膏。 “手臂怎么了,受伤了吗?” 小米哭声戛然而止,眼神也变得游离起来。缇厘有点奇怪小米态度的转变,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金子哥。 金子哥抬拳抵住嘴唇,咳了咳,“听乐瑶说你要去往另一个世界,他受到了太大的惊吓。” 小米瞪着他不让他开口,但金子哥还是继续说:“哭着哭着就昏过去了。” “……” “昏过去的时候,又恰好地震,撞到了柜子上。”金子哥憋笑。 小米狠狠瞪他,脸蛋都被气红了,明明跟他说过这么丢脸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 “严重吗?”缇厘问。 小米摇摇头,眼皮颤抖着,胳膊紧紧搂着缇厘的颈子,把脸埋到他的颈窝里。他的胳膊虽然疼,但和缇厘受到的伤比起来又算什么呢?每当想到这个,他都会强迫自己坚强起来。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缇厘轻拍小米后背,目光转向金子哥:“我的记忆只到世界终末的那一刻。” “外面情况……” 金子哥起身拉开窗帘:“你应该亲眼看一看。” 缇厘坐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双腿也变得酸软无力。 他咬牙扶着墙站了起来,晃了一晃,小米连忙扶着他,他感觉自己浑身各个角落,包括关节都在胀痛,不由自主地咬住了干裂的下唇。 每迈一步都有微妙的胀痛,但他很快习惯了这种感觉。 缓步走到窗前,完整拉开窗帘后,眉头一下就舒展开了,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透明的窗户映照出他模糊的身影,过于明亮的光投射在眼膜上,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发现连绵不绝的建筑物倒塌了一大半,浸泡在过于明亮的日光中,树木有的倒塌了,有的留了下来。 他听见灌木枝叶沙沙作响,转头看去一只中尾松鼠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眼睛瞅了两眼他的方向,又掉头钻进了绿叶遮蔽的阴影中。 这是个在他意料之外,宁静又平和的午后。 小米和金子哥都走到他的身边,跟着他一起望向窗外。 “最初是地动,那场地动导致大部分地方都发生了塌陷,连美拉迪亚也不例外,连医疗中心都被震塌了。现在你住的地方就是临时的医疗站,说起来,乐瑶还跟我说,你醒了一定要告诉他。”金子哥边说边用通讯器联络乐瑶。 小米补充:“还有我从新闻上看到‘泰坦’……在那场地震中彻底坍塌了,烟与尘飘扬了满世界三个月才停歇下来。” “地动之后呢?发什么了什么。” 金子哥打完电话走过来:“之后?之后世界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里,就像被封闭在蛋壳里一样暗,我们还以为天塌了呢,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我还以为会死掉……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缇厘默默听着。 金子哥耸耸肩:“但醒来之后,太阳就照常升起了,虽然‘泰坦’陨落了,但天没有塌,我们的世界还在,只是我发现自己失去了哨兵的能力。” “这是怎么回事?”这一切都偏离了他的想象,缇厘惊讶地问。 “并不是我,所有的哨兵,不,觉醒者都是这样。”金子哥用平淡的语调说:“最开始有点不习惯,但渐渐的,半年过去,又一年过去,慢慢也就习惯了。” 小米说:“就像很多普通人因为泰坦陨落要死要活的,到头来还是回归了正常生活。哨兵也是一样的,最开始哪里都很别扭,后来也慢慢像个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人啊,无论在何种境地下,都能活着。” “没想到小米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金子哥去揉他的头。 小米“啪”打开他的手,叉腰说道:“我说的话都很有哲理好吧?” “一年……?”缇厘抓住了那个令人惊讶的词语,陡然转过身。 “确切的说,你已经躺了将近一年半了。”金子哥摊手:“你一直没醒过来,大家都很关心。” “缇厘哥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小米挤开他,殷切问。 缇厘微微摇头。 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手环滴滴作响,金子哥看了一眼:“一定是乐瑶,我刚刚跟她说你醒了。” 缇厘点开看了一眼,果然是乐瑶发来的消息,“我要去一趟白塔。” “知道了,”金子哥点点头,顺势薅了一把小米的脑袋,“小米我会照顾好的。” 小米气冲冲:“谁让你照顾了?” 又扭头拽着缇厘的衣服不让他走,耍赖一半说道:“白塔不会又让你出什么任务吧?他们白塔真就没人了是不?没有你,就办不了事情了是不是?” 第154章 “不是出任务,”缇厘耐心安抚着暴跳如雷的小家伙:“我只是想去白塔看一看,顺便问问情况。” “有什么可看的呀……”小米不情不愿地嘟囔。 金子哥敲敲他的脑门:“行了,你别添乱了。” “什么叫添乱……” 其实缇厘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他记得他与阿德莱德对话的最后一刻。他最冷漠,最疯狂,最无情的阿德莱德要让世界迎来终末,而金子哥丧失了哨兵的能力,这分明是阿德莱德计划成功的证据。但明媚的阳光和活生生的同伴又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深陷在梦中…… 能与好兄弟重聚实在美好,但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一切。 他转过身,背对烂漫明媚的天光,将手放到了门把上。 心跳却一点一点加快。 小米一刻不停的闹腾,金子哥正搂着他的肩膀,捂住他的嘴巴。听到开门声,他才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对了,门外……” 缇厘蓦然停住了。 走廊空荡荡,昏暗的光线投射在地砖上,他追逐着光线的尽头,看到坐在长椅上,手里正散漫地读着一本书籍的熟悉身影。 时光流转,他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天鹅公会,每次他醒过来时,阿德莱德就这么平静地坐在他身边。 “……阿德莱德。” 听见动静,阿德莱德单手合上了书籍,微侧过脸来,勾起嘴角:“你醒了。” “我刚才忘跟你说……”金子哥追了出来。 缇厘满心警惕,他太知道阿德莱德会如何带来灾难。 金子哥只探了个头,缇厘便转头对他道:“把门关上!” 金子哥本想解释两句,但注意到两人间的氛围,尤其是阿德莱德绿眸中荡漾的趣味,这可是一年半来从未见过的。 莫名幻视之前缇厘和德莱尔在电梯里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听话地把门关了起来。 不解释什么也没关系吧?反正团长应该也不会对缇厘做什么……他轻易说服了自己。 缇厘站在原地,他没想到一醒来就能看到阿德莱德,也没想到阿德莱德守在他的门口。 眼睁睁看着阿德莱德缓步走近。 阿德莱德抬起手掌,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耳侧,缇厘对皮革手套冰凉的触感有点抵触,他冷漠地挥开了阿德莱德的手。 “你在玩什么把戏?” 阿德莱德对他的反应似乎有点意外,诧异地挑起眉梢,随即勾唇笑了笑。 “你不想见到我?”阿德莱德问。 缇厘:“我问你想玩什么把戏?” 阿德莱德看着缇厘警惕的表情,就像一只被反复蹂躏丢失信任的炸毛小咪球,实在是可爱,他绿瞳微眯,弯起嘴角。 “一起来吧。” 阿德莱德向他伸出手。 “看看我们的新世界。” 第80章 新任执政官 缇厘像冰柱一样站在原地。 只是看着阿德莱德向他伸来的手。 他呼吸变得急促, 大腿内侧还因抽筋而在瑟瑟发抖。 没有回答,也没有走上前去。 这并不是阿德莱德第一次向他伸出手,他和阿德莱德虽然认识了很长的时间, 他们在现实认识了超过十四年的时间,却总是离多聚少, 他们之间有十三年的空白, 相反,他们回忆的那段岁月中相伴的时间更长。 一百年的时间在他们的彼此对视中流转,但即便是这样, 缇厘看不透阿德莱德,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阿德莱德的想法总是让他捉摸不透。他爱阿德莱德, 却无法理解他的所思所想。 但或许非人者的所思所想,本就不容易让人理解。 缇厘绷紧了全身,却在某一刻松懈了下来,外面声音钻入耳中,却十分模糊,清晰的只有阿德莱德的身影,好像眼前一切都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但他心里却没有这么一刻如此的笃定,这就是现实,而不是梦。 最终他忍不住笑了,还能有什么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的呢, 他没有退缩, 挪动了脚步,一步步走向了阿德莱德。 离阿德莱德越近,心跳就越快。 阿德莱德就这么看着他走近。 昏暗的光线下, 那双冰冷摇曳的绿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 等他走近后,手掌轻柔地抚上他的面颊,冰凉皮革手套贴在他温暖的耳尖上。 阿德莱德俯身,在他耳边说道:“好孩子,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缇厘沉默着,他想弄清楚阿德莱德在玩什么把戏。 阿德莱德作为新任阿图姆,其身体留在大裂缝之中,之前一直以德莱尔的身体出现在他身边。 而现在阿德莱德行动自如,也就意味着世界意识已经彻底消亡了,阻碍阿德莱德的障碍已经消失了。 所以……阿德莱德的目标是达成了的,但现在世界为何是这样的景象?自己又为何还活着? 这些疑惑塞满了他的脑袋。 他们离开了走廊。 世界迎来了冬天。 明媚的阳光洒落在身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草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即将融化的积雪。 这里是白塔在各地修建的临时医疗站。 到处是一派热闹的场景。孩子们追逐玩耍,护工推着医疗车在园区内穿梭,他所住的地方是单独的一栋,比较安静,离开那片区域,各种嘈杂的声音,包括喧闹声瞬间涌入耳朵。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他们绕开了人多的地方,从医疗站的偏门走了出去。 街道上随处可见震后的建筑物残骸,有的建筑物坍塌了一半,有的则彻底垮塌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废墟里的空气安静,残损墙角爬满苔藓。缇厘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有点不想看到难民们流离失所的样子。 但情况却和他想的截然不同——几辆大型重卡车停在废墟边缘,一部分建筑物残骸已经被清理干净,建筑工人们搬运着剩下来可以重复利用的石材,维修工人则在安装金属支架修复能够修复的建筑物,一切都是如此的井井有条。 如果说医疗站附近比较偏僻,并不能说明什么,但转过两个街道后,他们来到了第三大道。 这里是美拉迪亚市的市中心,这里是最先被修复的地方。 经过一年的休整,这里的商场重新开业,街头巷尾人来人往。玻璃橱窗里挂满琳琅满目的礼品,尤其是商场门口摆放着巨大装饰物,看造型像是冰雪雕琢而成的苹果。 缇厘这才想起今晚正是平安夜,和阿德莱德不知不觉走到了红丝猫酒吧的门口。酒吧看上去跟之前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之前被生物潮损毁的地方也都重新修补起来,里面氛围十分热闹,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富有节奏的打击乐。 缇厘有种被迷住似的感觉,城市里的氛围是如此热闹,和世界终末之前没有任何的不同。 甚至街上的人比之前更多了。 他着迷似的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份宣传单。 清凉兔子装的服务员笑眯眯说道:“这位朋友看起来好眼熟啊,是不是之前来过我们酒吧呀?最近我们酒吧在搞活动,全部酒品七折,您了解一下吧。” “……”缇厘低头一看,宣传单上印着刺激挑逗的粉红色唇印。 他又抬头看向红丝猫的招牌,之前招牌应该是在生物潮中被摧毁了。现在招牌是重新定制的,比之前更刺激,大胆,是一只翘着臀部的发。情猫咪。 但室内的格局好像没怎么变,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下沉式的屋子里他和阿德莱德曾经坐过的位置……时间流逝了将近两年,他又一次和阿德莱德站在这里,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忘记阿德莱德还站在他的身边,他抱着沉重的警惕,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和周围沉浸在节日氛围中的人群格格不入。 “你可以进去享受一番。”阿德莱德道。 缇厘自然是不可能进去享受的,他心底的弦一直绷着,阿德莱德诱导他的地方太多了。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提醒自己,不能轻易相信阿德莱德。 观察过后,他评价道:“这里看上去比之前更热闹,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平凡、和平,不正是我们想实现的愿望。”阿德莱德道。 缇厘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环顾四周,这里的氛围太轻松,太和平了。就像虚假的幻梦一般。他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又不得不相信,因为太过于真实。 “重新孵化后的世界,剥夺等同于约束。”阿德莱德声音平静说道:“失去了能力的觉醒者正在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缇厘肩膀被路人碰了一下,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坚硬的轮廓,一抬头,目光扫过阿德莱德的胸膛。 阿德莱德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当心。” “现在街上人太多了。” 第155章 缇厘与阿德莱德转到了人少的一条街上,他心中充满了不理解。他依稀记得阿德莱德对人的意识不屑一顾。在重启星球的这个计划中,也不打算保留人类,但从现在来看,阿德莱德只剥夺了觉醒者的能力,并没有剥夺他们的生命。与其反复猜忌和怀疑,他更想要明确得到阿德莱德的答复。 他问:“你说过要融合人类,为什么没有付诸于行动?”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后来改变了主意。”阿德莱德道。 缇厘问:“……为什么?” 他想知道阿德莱德为什么改变了想法?这个答案像谜题一样吸引着他。 阿德莱德挑起眉梢,露出了个微妙的笑容:“因为这好像不是你所期望的。” “……” 缇厘安静地等着下文,但阿德莱德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似乎……这就是他全部的理由。因为这不是他的愿望,所以阿德莱德改变了他的想法?仅此而已吗? “阿德莱德,”他问:“你在开玩笑吗?” 阿德莱德微微耸肩,唇角勾出了一丝笑意:“谁知道呢。” “……” 缇厘嘀咕:“我不会相信的。” 诚然,他的内心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过去的种种经历让他保持了警惕,没有再愚蠢的交出自己的信任。 沿着公共铁路的地轨一路向前走,缇厘看到了垮塌的孚森医学中心。他完全没想到这条街道是整个美拉迪亚市受到波及最严重的地方。 医学中心在地震中倒塌,建筑物垮塌了一大半,由于面积过大,还没来得及清理。 随处可见沙尘堆积的断壁残垣,过于明亮的日光洒在废墟之上,令一切尘埃、过往都被掩埋在了废墟中。 缇厘对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过多的感触,他抬头望向对面。荣耀礼堂也在这次地震中坍塌了。只有门口的石雕屹立不倒,而荣耀礼堂似乎是在震动中被波及的建筑轴心,整栋建筑物都像散架一般塌陷了,许多建筑工人依然在清理碎石瓦砾,进展缓慢,因为里面陈列的物件太过琐碎,必须小心翼翼清理出来。 他陷入了沉默,心情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尤其是刚才看到翠绿的爬山虎爬满了废墟的半面墙壁,这些在背阴面生长的绿藤告诉了他,岁月在流逝,于他沉睡的一年多的时间里。时间也在悄悄的流走。 岁月流逝或许会留下痕迹,又或许悄然无声。 但无论如何,这座荣耀礼堂里记载了大畸变后,人类百年间的历史,是觉醒者先驱们意志的丰碑,现在一切结束了,这座丰碑也随之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他不知道荣耀礼堂是否还会重建,但肯定会损失许多重要的具有纪念意义的证物。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缇厘心情复杂沉重,但他不想让阿德莱德发现这一点。 所以他竭力没往那边去看,没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 又转过两个街角,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地,说是荒地也不尽然,这里似乎是某个建筑物,坍塌之后,空地就被清理出来了。 “这里……” 缇厘一眼看中了这片开阔的土地,这里无论是环境还是交通便利程度都很不错,他本想说这里很适合建和平之家,但一想到这里属于第八大道,不太可能在这里修建和平之家,便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阿德莱德居然和他想到了一块儿:“这里很适合重建和平之家。” 他们随意交谈着,仿佛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是的。”缇厘干巴巴说。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阿德莱德真心发自内心的感慨,但看起来阿德莱德是真心的。他也不知不觉开始构思在这里建和平之家的可能性。 注意到土地边上插着广告牌,上面贴着一沓的广告纸。白塔正在出卖这块土地。 仔细一想,也不是不可能……只要他用钱把这片土地买下来,那么他就可以任意施为了,他的钱很多,买下这里应该是不成问题。 他在脑海中计划着,打算到了白塔和乐瑶谈谈这件事。 不知不觉,白塔已然映入眼帘。 他在门口见到提前等待他的桑提,缇厘忽然想到阿德莱德还在自己身边,心情瞬间紧绷起来。 阿德莱德可是白塔的通缉对象。 他略有些慌乱地望向阿德莱德,很担心桑提会呼叫宪兵队,然后阿德莱德和宪兵队大打出手,但好在他担忧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阿德莱德神情自若,而桑提甚至弯腰向阿德莱德致意,至少他们没有对立。 虽然不知何故,也许在他昏睡的时候,阿德莱德和白塔之间达成了什么协定,但缇厘总算松了口气。 “跟我来吧。”桑提说:“她等你很久了。” 缇厘:“她最近很忙吗?” “没错,”桑提点头:“各地都在忙着重建,到处都很缺人手。” 望着眼前熟悉的道路,缇厘却觉得十分陌生,白塔内部也有许多建筑物倒塌了。有的重新修建,有的还尚未重建,他仰望着面前的指挥所。从前指挥所是圆形的塔状。但现在外墙已经换成了特制玻璃,也比之前建高了不少,看起来更像是一座高档大厦。 进入旋转玻璃门,里面格局也大变模样。如果不是有桑提带领,他估计都不知道往哪里走。 乘电梯到里面最顶层的房间,缇厘看到门口会议室的标志又听到里面隐隐传来的声音:“乐瑶在接待客人?要不我们等一会儿再进去?” “没关系,”桑提说:“执政官嘱咐我,你一来就带你过来。” 执政官? 第81章 断线木偶(正文完) 随着门被推开, 他一眼看到坐在主座沙发上的乐瑶,她身着雪白执政官制服,肩膀佩戴执政官的徽章, 左右手则坐着几名议员要员。 当看到他们进来,几人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缇厘注意到, 他们看到阿德莱德的时候眼神闪过紧张和顾虑的神色,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是没有发作。 乐瑶走上前,主动张开双手,眼眸中闪烁着纯然的喜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缇厘和她简短地拥抱了一下:“恭喜你, 新任执政官。” “欢迎回来,你不知道我听到你醒过来的消息有多么的高兴。”乐瑶说。 对上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缇厘心情忽然平静下来, 看来无论有没有觉醒者的能力,乐瑶都一样拥有让人平静下来的能力。 乐瑶将目光转向阿德莱德,与他简单握手:“阿德莱德也是,欢迎你的到来。” 阿德莱德点点头。 他们在沙发上落座。 桑提为他们端来了白瓷杯,里面盛着清新甘甜的花茶,馥郁芬芳的花香冲散了会议室里凝重的氛围。 “时间过得真快啊,”乐瑶轻声道:“不知不觉距离世界终末都已经过去一年了, 没想到我们有朝一日能这么平静地坐在这里聊天。” 缇厘沉默不语,却也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的感受。与阿德莱德的对峙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以为他们之间从始至终只能维持着紧绷对立的关系,但没想到他们能这么平和地坐在这里, 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 在他昏睡的时候, 时间的车轮还在滚滚向前。 乐瑶唇边挂着一抹微笑:“你一定很想知道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吧?” 缇厘无奈点头:“是的,总觉得这一年变化太大了,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事。” “也没有许多, ”乐瑶停顿了两秒,似乎在整理措辞,思考从哪里开始讲起。 “世界终末的第二天,所有人恢复意识,觉醒者们发现自己身为哨兵和向导的能力都消失了。一开始大家陷入了莫大的恐慌,尤其是与自己相伴的精神体消失,让很多人觉醒者都觉得不安……一开始小雪貂消失时,我陷入了低落,悲伤了很久,总觉得空落落的。” 说到这里,乐瑶望向对面的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是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 阿德莱德温和地说:“但是人类很快就适应了。”嘴唇勾勒出流畅的弧线。 “是啊……”乐瑶也不寄希望阿德莱德能自我反省。 “人类的适应力是那么的强,就在三年前,觉醒者还无法想象没有异能的日子,但事实上人类总是能适应各种各样的环境。”乐瑶轻言细语:“不过回到一百年前的大畸变之前罢了。” “我想,这并没有那么容易。” 缇厘说。 回到大畸变之前,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变化,但对于觉醒者来说却是翻天覆地的改变,五感退化,像手足一样的精神体消失了,试想一下,这就像是一个正常人忽然失去了听觉或味觉一样,这不是那么容易适应的。 所以与其说是适应,倒不如说是妥协。 之前拥有绝对能力的觉醒者们虽然是少数,但却掌握了大部分的权力,现在失去了这部分的能力,他们和普通大众一样,都回归了成普通人,这时声音也就回归了人群,觉醒者无法再代表大多数人,他们只能让自己妥协,去适应这种普通人的生活。 第156章 “那么,门呢?还有畸变体?” 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这该是大家重获新生后,最高兴的一件事了吧。”乐瑶说:“无论是门,还是平行世界都消失了,观测塔检测不到任何的能量波动,畸变体至今也没有再出现了。” 缇厘彻底松了一口气。 身为一名觉醒者,一名经常在任务中奔波的觉醒者,缇厘也不免有时候会对这个世界陷入绝望。 这是只有觉醒者才能感受到的疲惫。他们攻克一个门,立即又会出现另一个门,还有源源不断的生物潮威胁。这些对于人类和正常生物都是致命危机。如果稍微处理不当,很有可能就会有许多的人面临死亡。在身为白塔向导的时刻,他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候,或许有,那也是偶尔。 只有在完成任务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放松,但很快就又要投入到紧张的任务中去。 他们分明拥有着强大的能力,却在一次次的任务中面对呼救,悲鸣,哀嚎,每当听到那些悲惨的声音,他都觉得动容又无力,他无法想象当他们在拯救面前这些人时,又有多少人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死去。 这只是来源于心理上的压力,更多的还有身体上的负担,即便铁厦通过研究他们从门里带回来的。物质和矿物研发出更强大的武器装备,但也只是提升杀死怪物的效率,完成任务的速度,人还是会觉得疲惫,尤其是循环往复的任务和战斗让人觉得疲倦又看不到尽头。 然而,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尘埃落定。 缇厘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又恍惚不敢置信。 他下意识去看阿德莱德,也恰好对上阿德莱德的绿瞳,一瞬间永无坠入不见光的幽邃沼洞里,像是深潭中的鳄鱼在注视着自己的猎物。 “高兴吗?你的愿望实现了。”阿德莱德亲切地问。 低沉嗓音夹杂的一丝笑意,实在是过于磁性和悦耳。缇厘的呼吸都随之颤了颤。 如此亲切的语调,就好像阿德莱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缇厘一样,但缇厘很清楚这只是他的错觉。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 阿德莱德:“为什么呢?” “我……可能只是还没想清楚。”缇厘说。 他才刚刚苏醒没多久,时间就来到了一年半之后。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超过了他的想象,回归了大畸变之前的世界,社会出奇的和平,他真切的感受到了这一点。阿德莱德确实让世界重新回归稳定,那么阿德莱德还在他的对立面吗?他在沉闷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而阿德莱德的眼神似乎洞悉了他的想法,眼眸微眯。 这时,乐瑶咳嗽两声,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眨了眨眼:“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 “更好的消息?”缇厘问。 乐瑶拿出桌子上的控制器,按开了开关,墙上的屏幕随着亮了起来。 缇厘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着最新的新闻报道,画面共分为上百个窗口,都在实时报道着世界各地积极重建的场景,乐瑶挑了一个画面选择放大,看角落的时间正好是今天早上的新闻。s902的一座跨海大桥塌陷了,许多身着工程服装的人正在对跨海大桥进行修复。 “现在没有觉醒者和普通人之分了,觉醒者至上的特权和口号自然不复存在,普通人也不再是等待觉醒者庇护的人了,”乐瑶笑了笑:“人人平等,大家都很有干劲。” “这倒与鸽派的理念不谋而合。”缇厘道。 乐瑶轻笑颔首,声音温润柔和:“平权是鸽派奉行的真理,无论有没有觉醒者,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也不会发生改变,往后也会往这个方向继续建设。” 缇厘听她这么说,就笑了:“当然,我相信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这次的事情也让我们认清了许多事情,人类虽然建造了庞大的社会体系,但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也不过是一个生物群落吧。”乐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们需要团结起来捍卫自己的权益,同时也要在适当的时候做出一些让步和妥协。” 停顿了一会儿,她说:“所以……白塔撤销了对阿德莱德的通缉。” 缇厘顿时抬起头来。 “就算是这样……议员们不可能准许。” 他听到其他议员嘀咕:“谁敢不准许?” 乐瑶垂下眼帘,轻声呢喃:“现在无论白塔还是世界,都不想和谁敌对了……我们经不起消耗了。” 杯盖发出轻微的碰擦声,她将茶杯轻轻放置在杯垫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看上去宁静而优雅,但轻垂的睫毛却让人感受到无奈和妥协。 顺着她的目光,缇厘看向屏幕上的画面,他忽然理解白塔为什么会向阿德莱德低头。 由于阿德莱德所带来的余震,到处都在重修水利、公路、桥梁……世界百废待兴,正是建立新的秩序的时候,白塔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如今白塔甚至没有了一个觉醒者,树立一个强大的,没有丝毫机会战胜的敌人,对于白塔来说消耗不起,对于政治家来说更是不明智。 况且,现在所有人都成为了普通人,在有限的生命里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白塔选择退让,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也许几十年后,上百年后,我们会找到阿德莱德的方法。”她俏皮地眨眨眼:“那时我们的后辈或许会付之于行动。” “……” 缇厘哑然失笑。 回头看了一眼阿德莱德,正对上阿德莱德望过来的目光,阿德莱德并没有生气。 这是当着阿德莱德的面大声密谋吗? 但毫无疑问,把这句话拿到明面上来,坦然地说出来,很容易博得人的好感。对于阿德莱德而言,他未必不知道白塔高层的小心思,拿到明面上来说反而显得坦荡。 “我知道了,”缇厘摇摇头。 乐瑶抿了抿唇瓣,忽然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说留下来帮我。” 缇厘沉默了片刻,如实道:“我不会继续留在白塔。” 这点乐瑶早有预料。 而且缇厘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想,也就是说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乐瑶眼神稍微有一点失落,喃喃自语:“太遗憾了……” “如果白塔有紧急情况,用通讯手环联系我。”缇厘说:“我会竭力而为。” 乐瑶睫毛微颤,笑了起来:“谢谢你。” 他们聊了很久,乐瑶还问了他前往平行世界后发生的事,缇厘挑着说了一些。又提到想要购买第八大道的闲置土地用来重建和平之家。两个人就这件事商讨了片刻,便达成了一致。 不知不觉时间也不早了,缇厘不打算再多逗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等一等。” 乐瑶从背后叫住他。 缇厘停下脚步。 扭头望去。 乐瑶从桑提的手中接过了一只玫红丝绒盒子,盒子外面装饰着漂亮的金色流苏。 她轻轻打开盖子,语气轻柔遗憾:“本来说等你醒来,要给你办一场盛大的授勋仪式,其实白塔也早就准备好了。” “我已经决定退出了。” 缇厘说。 丝绒里面是一枚银白色塔状勋章,在光下流动着宛如黎明般明亮清透的色泽。 或许早个一年收到这枚勋章,他会非常的高兴,但自从打算退出白塔后,勋章对他来说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即使你打算离开这里,”乐瑶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劝说道:“但这枚勋章也是应得的,收下吧。” “不……” 乐瑶忽然严肃道:“缇厘副军长!” 缇厘下意识昂首挺胸,但下一秒就反应过来。 乐瑶缓步走到他的身前,温柔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看着乐瑶的眼睛,过于明亮的碎光落在那双眼眸中,他居然看到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悲戚和难过,但没等他仔细甄别……乐瑶就闭了闭眼,将那抹情绪挥去。 她垂下头,将勋章从盒子里拿了出来,轻轻佩戴在他的胸前。 “真好,这里是它的归属。” 她浅浅微笑。 “……” 旋即抬头,乐瑶认真道:“恭喜你,缇厘军长,感谢你在这些年为白塔,为这个世界做出的奉献。” 缇厘低头看了看,仔细观察才发现勋章中央晕染着数不清的透明碎片,在光折射下形成一个模糊的圆形形状,像是高悬于头顶的圆月,又像是透明的竖瞳注意着他。 “这是白塔最高贡献的勋章,迄今为止只授予过两枚。”乐瑶说:“另一枚在谁手里?猜一猜看。” 缇厘眼眸微微张大。 瞬间看向阿德莱德。 他眼眸倒影中的阿德莱德微笑起来,唇角微微上挑,正缓慢为他鼓掌,缇厘心跳突然难以抑制地加快,阿德莱德的嗓音缱绻动人:“恭喜你。” 第157章 “接受它吧。”阿德莱德说。 缇厘没有再拒绝。 “……谢谢。” 他对乐瑶说。 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碰上很多听到风声后,慕名而来的白塔战士。 “喂,那就是阿德莱德哨兵,他真的还活着,还有缇厘向导!” “哇塞,我头一次看到本人。” “我也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果然近距离看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现在已经没有觉醒者了,那他们呢?他们还有觉醒者能力吗?” “你上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我,我可不敢!你别怂恿我!” “老四,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来看缇厘向导吗?” “就……感觉好遥远……感觉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无论是阿德莱德还是缇厘,在整个白塔里,甚至整个世界都是传说一样的存在,许多扑朔迷离的消息,至今还在为人津津乐道。 但他们也只敢远远地观望,不敢走近。 乐瑶问:“离开白塔后呢,你有什么样的计划?” 缇厘沉吟几秒,耸耸肩:“我还没有想过。” 毫无疑问,他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心情,同时也认真梳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尤其是该怎么面对阿德莱德……即便阿德莱德没有毁掉这个世界,但他依旧对阿德莱德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而且他至今想不通阿德莱德怀抱怎样的目的才没有毁掉这个世界,或许……还有别的阴谋? 乐瑶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微微一笑,“我也很惊讶他取消了原本计划,毕竟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了,但转念一想又不觉得惊讶……” 缇厘凝视着她,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 “那是因为……”乐瑶用一双透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也许阿德莱德曾经也和你有同样的心愿,朴素、平凡、和平的心愿,只不过后来这个心愿变得自大而卑鄙,但你用尽各种方式坚持的样子打动了他,一直到最后,或许他也认同了你的想法,你的愿望也变成了他的愿望。” 缇厘忽然感觉氛围有点奇妙,他觉得此刻面前站着的好像不是乐瑶,而是阿德莱德。 但乐瑶眨了眨眼,奇妙的氛围瞬间化解了:“那么,你的心意呢?” “心意?” 缇厘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跟乐瑶提到过有在意的人。 乐瑶还并不知道他在意的人就是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缇厘感到头痛,他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对于喜欢、爱意这种情绪极为陌生。 何况他内心对阿德莱德的愤怒还没有平息。 有时候他会感到怀疑,自己对阿德莱德的爱意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单纯生理上吸引?他有时候会分不清这一点。 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虽然没有想好,但我觉得应该向前看。”缇厘有点生硬地回答。 “是啊……” “我们需要向前看,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乐瑶眺望远处连绵起伏的白色建筑物:“往后白塔的存在,只会是庇护人类的利益。” “我相信。” 虽然世界回归了大畸变之前,但人类依旧面临着生存挑战。社会秩序需要稳定,经济需要发展。在人类未来漫长的历史进程中,还有无数的问题需要面对。 在星球命运的洪流中,人类这个族群就像是怒涛中的一叶小船,在某一段时间,或许能够获得短暂的稳定,但长期还是随着波浪浮浮沉沉。 但缇厘相信身为新执政官的乐瑶,一定会处理好这些问题。 她不会成为格莱斯,也不会成为林世秩。 终于到分别的时候,在指挥所大厦前,缇厘最后和乐瑶拥抱了一下,他听到乐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希望你能够监视管理他,当然,这只是我的小心愿。” 缇厘看向她。 乐瑶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再见,缇厘。”她说。 “有机会再见。” 缇厘点点头,算作道别。 转身。 阿德莱德:“你看起来不算高兴。” “我看起来不高兴吗?”缇厘问。 阿德莱德:“对白塔还有所留恋吗?” “不是这样……”缇厘下意识摇头,脑海中像飞鸟一般掠过坍塌的荣耀礼堂:“只是觉得人类体系继续发展还需要走很漫长的道路,而且一些重要的建筑在这次事件中都被毁了,总觉得有点可惜。” 阿德莱德挑眉:“可惜?” “是的。”缇厘含糊说道,慢慢挪动脚步。 他不想让阿德莱德发现,其实他非常可惜那座化为废墟的纪念堂,并一直耿耿于怀。 “不必觉得可惜,”阿德莱德:“无论世事变迁,往后我们都在一起。” “……” “回去吧。” 听见背后传来呼喊声,缇厘转过头,看到灿烂天光照耀着玻璃大厦,日光将浸湿积雪的泥土变得干透,宛如一座恢宏的箱庭。 沐浴在和煦的日光下,乐瑶雪白的制服宛如在天空中翻飞的白鸽,过于明亮的光芒将他肩上的勋章染成璀璨的颜色。 而她就沐浴在一片温融的光芒下,向他轻轻摇动手臂。 狂风卷过冬日的旷野,带走一地的余尘,留下光辉的未来。 此刻才有一种从旧世界迈入新世界的实感。 缇厘也轻然挥手。 随后才转过身来,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美好,世界恢复了平静和稳定,就像火车开到了旧日的轨道上,而阿德莱德不再是世界的威胁,白塔将会在乐瑶的带领下越来越好,这是最让他放心的事情。过往那些沉重的,破碎的,痛苦的记忆,随着他每迈出一步,都在逐渐温暖的季节中逐渐消融了。 沉重的心情也慢慢变得轻盈,他慢慢放下心来,开始想象着未来的可能,他想要去到从未见过的地方,欣赏那些未来得及看过的风景……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和阿德莱德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也许给他一段时间他会想清楚。 他抬起头来,天空中没有一丝的阴霾,飞鸟掠过云端,清透的天光如同羽毛一般落在肩上、脸上。穿过层层叠叠树叶的缝隙,融化草地上的积雪,也许很快就到日落的时候,但他不再担心,因为日光总会再次来到。 阿德莱德驻足回望他,微眯眼瞳,唇角弯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缇厘重新迈开脚步。 他没再回头。 踩着光朝前走去。 却没看到,背后那几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放下手臂……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本来想写到恋爱结束为止,但还是决定按照原定计划在这里标完。 番外是纯粹恋爱啦,会非常圆满,想看恋爱的宝们千万别错过。 第82章 心声 一辆破旧的老式列车正掠过荒地, 风将老旧的窗户吹得嘎吱作响。 太阳快要下山了,黄昏时分,夕阳照进车窗将墙上陈旧的画报染上一层金红色。 车厢里一片寂静, 缇厘抱着手臂,靠坐在左边的窗户旁。 他买下的座位在一间包厢里, 只有相对的两排座位, 两侧由铁皮板隔开,对面座位一直没有人。 赤红的余晖落在脸上,包间的门被敲响。进来的人是列车上的服务人员, 手里推着餐车询问他是否有需要? 缇厘知道列车上也有餐厅,但他不想去人太多的地方,便从餐车买了两包速食面包和一瓶水。 他会让列车的车窗保持半开的状态, 用来通风,但风也会将荒地的尘沙带进来,一两个小时后,桌上就会铺上薄薄一层沙土。吃了一个面包之后,他拿出了背包将剩余的面包和水放进包里。 至于他为什么会坐上这班列车,倒也没有别的什么原因,不过他想要一些单独的时间来思考。仅此而已。至于起因则是那天他在街上行走时, 无意间注意到旅行社门口张贴的宣传海报。 他想起还在第十军团的时候,曾和一个关系不错的战友约定一起到康涅狄区看蓝月。 那里气候炎热,大面积都是荒漠,却又是蓝月的最佳观测点之一。 朋友说那种罕见的天象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令人忘记。见缇厘也对此很感兴趣, 便和他约定等到离开白塔之后, 一起去追寻蓝月。 然而仅仅是在第二年,朋友就在一次作战任务中去世了。 缇厘莫名回想起了这些,经过检索发现, 满月每隔约一个月出现一次,平均两年半会出现一次“蓝月”天象,距离上一次出现蓝月的时间恰好隔了两年。 于是他临时决定进行一次追寻蓝月之旅。 但在查询通往康涅狄区的列车时他发现,只有一辆老旧的破列车,并且一周只有一班。这足见前往康涅狄区的人有多么的少,但这也恰好适合他冷静一下头脑,立即预订了最早的一班车票,并踏上了这班列车。 第158章 从了解这个地方到订下车票总共也没有花两个小时的时间,后来他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他无意间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那是他还在黑天鹅公会时,红胡子递给他的,上面写着让他远离什么东西的那张纸条,他以为是无聊的恶作剧,随手夹进书本里。 现在看到这张陈旧的纸条,他下意识拿起来。 当他触碰到纸条的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那是平行世界的他或许经历了跟他相同的事情,来到他所在的主世界,写下了纸条,但或许是平行世界的他无法在主世界停留很久,字没写完就消失了。 如果不是看到这张纸条,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件事。 当脑海中的画面逐渐变淡,手心纸条也随之化作点点碎光消失,缇厘真切意识到所有的世界线都不存在了。 阿德莱德曾将平行世界比作分叉的树枝,但现在所有树枝都被修剪干净了。这会是好事吗?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世界是稳定下来了。 思绪回笼,缇厘从包里拿出了两本书,有一本是他自己挑选的,还有一本是临行前金子哥送给他的。 由于时间匆忙,他没来得及看金子哥送给他的究竟是什么书。 他靠在座椅上,好奇地翻开一页,发现这居然是一本带有颜色的搞笑小说,关键点在于这本小说的主角是同性。他以为书中或许有什么隐喻,但读到三分之一,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本带有黄色笑料的普通小说罢了。 小蝴蝶从窗外飞进来,轻盈收拢雪翅,停在他的肩头。 缇厘侧过脸,指尖碰了碰小家伙的触须。 随后合上书看向窗外。 不知不觉来到黄昏的尾声,天边的云霞被落日染成熊熊燃烧的火焰,整个地平线都仿佛沉浸在烈火燃烧中一般,他欣赏着这样的景色,在不觉间迎来了黑夜。 缇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列车很少停下,车厢里很少有人走动,只不过椅子有点硬,还散发出陈旧的皮革味,他睡得不算安稳。 “咔哒”一声,车厢门拨片被打开的声音,他猛地醒过来,抬眼看到窗外深浓的夜色,但他转头看向对面,眼眸不由微微睁大。 走廊末端的光线,稍微驱散了车厢里的黑暗,原本空着的座椅,多了一个身影,那个男人正捧着他之前放在桌面上的书漫不经心地翻着,好像自己本该就坐在那里。 微凉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了进来,缇厘意识到这不是做梦,一下清醒过来,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多么惊讶,就好像自己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等待阿德莱德追随他而来。 就像之前他追随阿德莱德的脚步一样。 缇厘的目光落在阿德莱德手中的书籍上,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把那本金子哥送给他的书收了起来,没有放在桌面上,阿德莱德手中拿的是他平时经常看的书。 “你醒了。”阿德莱德停下翻页的手,抬起了头。 缇厘把脸埋在围巾里,环着手臂,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没有问阿德莱德怎么来的,而是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因为即使他登上一周只有一班的列车,但只要阿德莱德愿意,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刚刚。”阿德莱德问:“这辆列车开往哪里?” “……康涅狄区。”缇厘说:“你不知道列车开往哪里,就上来了吗?” “你在列车上。” 阿德莱德理所当然地语气,让缇厘觉得仿佛列车开往哪里,目的地是哪里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列车上,所以阿德莱德便有理由搭乘这班列车。 他默默看着阿德莱德的笑唇,将下巴埋进了围巾里,随后安静下来。 “康涅狄区……”阿德莱德沉吟。 缇厘问:“你到过这个地方?” “出任务去过。”阿德莱德道。 “……那你听说过哈伦恩酒店吗?” 阿德莱德又笑了:“哦,缇厘,执行任务并不像旅游,我没有时间在意这些,何况那已经是将近100年前的事了。” 这时缇厘听到隔壁包厢有人嘟囔说了什么,包厢之间只由一片薄薄的铁皮相隔,总之隔音并不怎么好,他想隔壁或许还有人需要休息,便没有再说话。 确认了一下通讯手转盘上的信息,发现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便把手放回口袋里,闭上眼皮,继续睡觉。 缇厘不认为自己能很快睡着,但事实上他刚合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再醒来时,明亮的晨曦已洒遍整个车厢,身体略显僵硬,但头脑却格外清醒。 他睁开眼,往对面看了一眼,阿德莱德还坐在原处,手里捧着那本书,姿势和昨晚上没有任何的不同,如果不是确定阿德莱德是活人,他还真以为是一尊完美的雕塑。 小蝴蝶折着翅膀一直歇在阿德莱德的肩膀上,等他醒来,又扑扇蝶翼朝他飞过来。 缇厘摊开手掌,小蝴蝶轻盈降落在他的手心。 他抬起手,将小蝴蝶送回到自己肩膀。 “我的能力并没有消失你觉得是什么原因?”他问。 “你与其他觉醒者不一样,”阿德莱德翻过一页,道:“你的身体重塑于世界重新孵化之前,因此不会受到这次孵化的影响。” “你早就知道吗?”缇厘嘀咕道。 阿德莱德:“你觉得呢?” 这时,包厢的门又被敲响,服务人员询问他们是否有需要的早餐或水。 缇厘客气地婉拒了,他昨天多买了一份速食面包还没吃完。 他从背包里将面包翻出来,后知后觉意识到阿德莱德没有早餐。他犹豫是否将自己的面包分给对方,但又想到阿德莱德本身就是不请自来,他为什么要在意阿德莱德肚子饿不饿。 这么一想,他也就心安理得地享用起那剩下的一块面包。 身为训练有素的军人,他只在半分钟内就光速解决了早餐的问题。 随后目光再次落到阿德莱德手心的书上,缇厘只带了两本书,其中一本落到了阿德莱德手里,而另一本他无法在阿德莱德面前拿出来。 失去了打发时间的渠道,只能将视线转向窗外的风景,列车不时颠簸着,空蒙而有序的噪音让他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错失的十三年,再加上斗争与对抗的那一年,十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阿德莱德坐在列车上,平静的,没有任何冲突的相处着。他们偶尔谈论书中的内容,偶尔聊起窗外的风景,就像任何普通的结伴而行的朋友一样。 就这么度过平静的五天时间,列车终于驶入康涅狄地区,这里白天酷热,但一到夜晚气温就会下降到零下三十摄氏度,甚至比冰原还要寒冷。 缇厘将围巾送给了一个怕冷的小女孩,没有了围巾,等到夜晚,他也稍觉有些寒意,便会到车厢尽头的餐吧喝杯酒,暖过身子再回到包厢来。 其实每到黄昏时分,都会有列车员挨个敲他们的包厢向他们兜售酒,主要是威士忌,但价格比起餐吧的几乎翻了一倍,缇厘更乐意多走两步路,到餐吧去喝。 这天,他刚刚回到包厢,一眼就看到阿德莱德环着手臂闭目养神,而桌上则摆放着一整瓶威士忌以及两只空酒杯。 缇厘拿起了那瓶威士忌:“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 阿德莱德说:“一瓶威士忌。”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买这个?”缇厘说:“这太多了,而且餐吧的更便宜。” 其实缇厘并不在意钱,他觉得钱够用就行,在白塔服役时得到的薪水一直都被银行保管,这次出行前,他把这一大笔钱几乎都汇给了和平之家,用来重建和维持运营,只给自己留了少部分日常开销。 在他觉得合适的地方,他会眼也不眨地花出一大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浪费钱,即便只是多花几百通用币……这就是他的金钱观。 “贵有贵的优点。”阿德莱德靠在沙发上,手肘随意搭着扶手,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至少我们可以安静地在包厢里享用它。” 缇厘讽刺道:“但我用更少的钱,就能在餐吧那里得到更周到的服务。” 其实他承认,比起总是充斥着嘈杂声音和浓重体味的餐吧,安静的包厢显然环境更好,但他还没有原谅阿德莱德之前的所作所为,所以总会下意识故意挑刺,和他顶话。 如果同样一件事换成金子哥和小米来做,他一定不会生气,反而会给对方一个充满人情味的拥抱。但这件事是阿德莱德做的,他忍不住挑刺的冲动。 而阿德莱德只是平静地挑了一下眉毛:“哦?” 缇厘便又想到面前也是个富裕的家伙,据那些媒体的猜测,阿德莱德在百年间获得的薪水以及投资让他账户里的钱多的都快溢出来,但这也只是媒体猜测的,真实数目恐怕是一个更令人惊叹咂舌的数字。 第159章 但这与他无关,他也并不好奇。 “至少我去餐吧,那里的酒都是倒好的。”他耸耸肩,在位置上坐下来,故意说:“你可以为我倒酒吗?” 阿德莱德并没有被他的挑衅激怒,反而微笑了一下,轻轻抬起手臂示意:“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阿德莱德偏过了头,冰冷锐利的绿眼睛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沼泽,就在他们视线相交的瞬间,碧绿色的水泽荡漾开来,阿德莱德也笑了起来。 缇厘看着阿德莱德轻易打开了那瓶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被倒入玻璃杯中,在黄昏的照耀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他其实不太擅长喝酒,度数低的能喝两三杯,之前半杯黑啤就让他意识有点模糊。但不知道是不是经过这两天练习,他的酒量稍微提上来了一点,慢慢找到了喝酒的乐趣。 他终于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酒,酒精麻痹神经,胃部滚烫得灼烧起来,感官也慢慢变得迟钝,什么糟心的往事就都想不起来了。 小蝴蝶落到酒杯上,扭过头瞅瞅他,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缇厘:“想喝就喝吧。” 小蝴蝶把触须探进了威士忌里,小家伙和他一样不擅长喝酒,没过几秒,就歪歪扭扭从杯壁上摔了下来。 缇厘及时伸手接住小蝴蝶。 小家伙触须一抖一抖的。 确认只是醉过去了,他轻柔地将小蝴蝶放到了背包上。 “为你再倒一杯?” 阿德莱德亲切询问。 缇厘也醉了,他抬起头,看到已经见底的玻璃杯,沉默地点点头。 阿德莱德便又体贴地为他倒了一杯酒,等他拿起玻璃杯,即将喝下去的时候,阿德莱德忽然发问:“为什么忽然来康涅狄?” “……”缇厘精神恍惚,没太听懂这个问题。 “为什么来康涅狄?” 阿德莱德又问了一遍。 这次缇厘终于听清了,他喝了一口酒,感受着酒精烫过咽喉的火辣辣的滋味。 他低垂着脑袋,含糊其辞:“哪里都一样……我想离你远一点。” 阿德莱德:“为什么呢?” 缇厘抬起眼睛,缓慢眨了眨眼睛,他现在在哪里?在和谁说话?没有印象了。唇舌尖还弥漫着酒精的味道,也许他现在正在餐吧,面前坐着的是一个萍水相逢,他并不认识的醉汉……那些从未倾吐过的话语在酒精的作用下被倾吐出来。 “我曾经想过杀死他。”他说。 “谁?” “阿德莱德。” 正常人听到另一个人要杀自己,恐怕不是陷入恐慌就是愤怒。但阿德莱德截然不同,绿色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波动,就像是听到今晚天气是多云一样,那么朴素简单,只勾起唇角,继续问道:“然后呢?”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缇厘说:“我又问自己要继续报仇吗?我想让他一点一点失去所拥有的,被欺骗,被颠覆,想让他体会我曾体会过的痛苦,但我发现我又错了。” 沉默了一会儿,缇厘道:“这样的报复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我这么问自己……我害怕我陷入到仇恨之中失去了自我。那么即使报复成功了,我也失败了。那意味着我彻底陷入了阿德莱德的圈套中,被成功夺走了我的生活……当世界回归平静的这一刻,我醒悟了。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离开他,离得远远的……这或许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把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所以我选择抛弃阿德莱德,主动抛弃他,离开了那里。” 是的,这才是他选择踏上这一班列车的根本原因。 他曾经对阿德莱德有一种奇妙的执着,想过让自己成为他的目标,但经历那么多之后,尤其是当他回去,见到了过去的阿德莱德,他的想法发生了转变。 他们一起并肩坐在飞艇的铁皮厢中,等待着窗外的光线慢慢升起,来到黎明。他们漫步在覆盖着积雪的草坪上,接通了冯伦的通信,听着冯伦在那头絮絮叨叨,讲着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来到极夜地区执行任务时,天空中布满点点星辰,他们一起仰望着天幕中浮光变换的极光,当太阳风暴来临时,他们走进冰砖铸就的堡垒中。他们去过几乎看不到太阳的极夜区,也来到过太阳永不坠落的极昼区,去过纸醉金迷的浮士德歌剧院也到过圣迪哥拉的贫民窟,那里肮脏的污水至今让他记忆犹新,流浪汉随处可见,老鼠从他们的尸体上跑过,而那天他们就在废弃的瓦屋上埋伏着,等待着第二天的黎明。 他们一起相伴度过了那么多无声的时间,与其说是相互陪伴着生活下去,不如说是“生存”,而现在,那些动荡的,波折的岁月都已经远去了,他们何其幸运,活着走到了最后。 他疲了,也倦了,或许他早已放下心中的仇恨,只是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再陷入到这种烦人的折磨中。 从白塔离开后,他忽然醒了过来——从何时起,他的眼睛被疯狂蒙蔽,心灵被仇恨占据?历经了种种艰难,他深知现在平稳安定的生活来之不易……或许他也该试着寻找自己的人生。 并不是选择逃避,而是选择过自己的生活……不仅仅是生存,而是生活。这就是他的愿望,远离阿德莱德。 高浓度的威士忌沿着咽喉一路下滑,就像是汽油一样在他的喉咙里烧灼起来,他忍不住闷头咳嗽。 他感觉下巴一凉,脸被抬了起来,他迷糊地眨了眨眼,但依旧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只是下意识偏开头。 “不可能让你逃开那么远啊。” 阿德莱德嗓音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会送给你许多的东西,唯独自由除外。” 缇厘昏沉地耷拉着脑袋,胃部十分难受,低吟了一声。 “真遗憾……” 阿德莱德那双摇曳的绿眼睛俯视着他:“你应该时刻保持警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