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拯救文曲星》 第1章 《死遁后拯救文曲星》作者:开云种玉【完结+番外】 文案: 您死遁了,好消息:摆脱了暴君的深宫囚禁;坏消息:穿成了刚被斩首的“罪儒”。 ◆负债3亿星币 ◆体质e级弱鸡 ◆技能库仅存儒学典籍 ◆队友全员战五渣古人 ◆对手皆黑化权贵天花板 【但您解锁了隐藏成就:嘴炮max·白月光批发商·无形攻略王者】 - 苏照归:最强大的力量,来自人心,会有办法的。 【行路三十载,青云巅未达。】 【莫羡蓬莱天涯远,须作人间第一人。】 - 【系统:比如这子秋,被斥骂为“贱儒”,被逐出“文通门”……】 首席帝师:他是我成就最高的弟子! (卷一文王琴) - 【系统:比如这个刘霜洲,误信谶纬,清节不保,被拔舌戮尸……】 新政大司马王苍:深愧往日有负先生,钦天监大国师之位拱手送上!(卷二 凌云笔) - 【系统:比如这个云九成,螳臂当车触怒权贵,贫病而死……】 赤心营特种兵:这才是南朝状元气象,强过罗桧百千倍!(卷三 君子剑) - 【系统:比如这个徐仁,英年早逝,什么都没做成……】 王门八大派:喜大普奔,还能见到白月光大师兄!(卷四格竹杖) - 智斗老财迷:精神+5;助民拒税:言灵+5;剿匪通驿:体魄+5;公府献计:智力+5…… - 系统提示:“拯救文曲星”任务顺利完成,请选择任务奖励。 【文王琴】激活善念;【凌云笔】意乱惑神;【君子剑】杀敌万甲;【格竹杖】破妄凝心…… 体魄+100;精神+100;言灵+100;智力+100…… 儒门锋锐掀沧海,书卷波澜万世潮。 笔作剑、策为刃、白衣执册撼天门! - 南宫濯曾折断苏照归的傲骨,碾碎他的才名,将他囚作深宫禁脔。 苏照归是南宫濯落魄时的一束光,是他登极后最隐秘的污点、最深重的执念、最不可言说的囚徒。 南宫濯曾以为折断他的羽翼就能永留明月,却不知苏照归宁碎玉骨不染尘垢。 在苏照归死遁后,暴君于龙案上发现一行墨批: 【浊水尘泥,不污月色。松柏孤芳,寒霜难折。】 - 深宫幽殿,无窗高墙。南宫濯玄黑龙袍,指节敲击冰冷金柱,俯视笼中白衣染血的苏照归: “傲骨?才名?……断你十指,哑你玉喉,拔了你翱翔的翅……朕就要看你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做朕永生永世的囚徒!” 苏照归呕出淤血,却无声冷笑,眸中不屈更盛,唇形微动:“……宁……碎!” - 山野陋屋,油灯昏黄。十六岁的章君游(南宫濯)蜷缩病榻,紧抓苏照归衣袖的手骨节分明,面色苍白如琉璃,声音脆弱如雏鸟:“苏……哥……哥……冷……” 苏照归递过热药,细心吹温。 少年依着土墙,望向窗外月光下的田舍,目光迷茫带希冀,“‘鸡犬桑麻可期’……苏哥哥说的太平,真有那一日?” 烛火跳跃,映着少年疲惫却干净的侧脸。苏照归抚过他发顶,温声坚定:“会的。莫负……心中灯。” - 皇城森严,素幡满城。南宫濯立于供奉“皇靖至仁文德承顺圣高苏皇后”灵位的幽暗殿堂。心口那道诡异的弦丝旧创骤然剧痛! 南宫濯痛得按紧灵位铁牌,面色扭曲狰狞,却发出病态疯笑:“苏卿……” 指尖拂过冰冷牌位,如摩挲爱人肌肤。 “活着,是朕的爱囚!死了……是朕的皇后!” 他死死将牌位按在心脏位置,感受着那如影随形的、琴弦搅动般的锐痛。 “苏卿……你要看着朕……抱着你的名字,痛到发疯吗?” - ◆温润如玉事业清醒谋士受x 黑化疯批帝王战神攻 ◆感情线:看似暴君追妻火葬场且自以为拿了男同的□□剧本,其实是纯爱文学的酸爽拉扯。 ◆高密度剧情向(微群像)的长篇升级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系统 正剧 美强惨 白月光 群像 主角视角苏照归互动章君游(南宫濯)配角闾子秋刘霜洲云九成徐仁 其它:口味强强,专栏完结肥文可杀 一句话简介:暴君老公死了五次 立意:上善若水,守柔曰强 第1章 序 松柏孤芳,寒霜难折 序 这是苏照归“死”后的第五年。 他仍然穿着得体昂贵的皇家织物,坐在华美的床边。他空洞的目光顺着气派的殿宇,似乎凝向窗外。天气和季节当然一直在变,可他连这唯一的变化也无法得见。 五年来,苏照归都未能踏出这方偏殿。当然,并不仅是因为他被灌哑药且被严密监管。他曾被塞进马车,三天三夜,跑死多匹顶级驿马,将他带到百里之外的皇家别院,只为那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享用。 侍女端了一碗燕窝羹喂食他,苏照归沉默地吞咽。在被灌哑药前,他勉强算有些辩才。 瓷勺磕碰碗沿的轻响,让苏照归想起村塾里少年敲击砚台的声音。 “小山长,这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何解?”记忆中的清亮嗓音与喉间甜腥的燕窝一同哽住。 ——若早知当年救下的落难少年会成为噬人的恶龙,他还会伸手那只手、递出那碗药吗? - 他被囚禁这五年,是皇帝的“报答”。理由复杂而崎岖,一言难尽。苏照归花了太久去理解,至今仍有许多谜团。 好在他的空闲时间很多。他首先想不通,随即又一次次在剧痛中被教会的是——“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坏,要‘恩将仇报’?”慢慢接受了这个问题变为答案本身——“其实世上大部分人就是这么坏。哪怕当了皇帝,也是那种坏人”。 ——我尝试救治那个老侍卫,也短暂地庇护落难的少年皇子,随后对他倾囊授计、托付殷志。可他回报给我的,是囚我为禁脔,摧残我,拦我科举之途,让我成为废人。 苏照归“觐见”新帝的那个晚上,南宫濯凝视着他的脸,慢条斯理说:“苏卿……久违,一直没想好要怎么‘报答’,现在朕想出了答案。你后半生不用辛苦了。侍奉朕吧。” 苏照归正自诧异这“报答”在意料之外。但他并没有拒绝的机会,因为下一刻他已经被侍卫揪住,强灌了一碗药。喉咙间火辣辣的刺痛伴随他惊恐的嗬嗬声,他被放开后抓着自己的喉咙,却再也发不出一点成调的声音,只像个正在漏气的布袋。 苏照归刹那忘了恐惧,凭本能愤然瞪视着,却看到了帝王眉眼挑起,眼中仍自谋算:“也不能让你写下来……游龙之才,经纬之算……” 皇帝在说什么?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皇帝对侍卫使眼色,一人以快如闪电的速度,在苏照归两手的指骨上分别大力捏动,只听咔咔几声可怖响动,他的指骨齐断,苏照归惨呼一声,昏死过去。 苏照归自养伤起,就没离开过后宫深院,有人侍奉他。还专门有掌事太监来“教规矩”,絮絮叨叨着——衣食住行皆与至尊同,此后可算是荣华富贵、一生无忧。只要恭顺乖巧,新帝待他不薄,贵不可言…… 但从前后守卫架势和对他的限制来看,他的存在怕是出了这间小院都无人得知,不过是个黄金笼中的囚犯,皇帝的玩物罢了。 当然,苏照归觉得,不管皇帝是否有嫔妃,入了那人股掌,又何尝不同样是帝王的玩物。帝王却把这些当做对他的“恩赐”。 “为什么有人没做任何错事,仅因为位卑就要受苦;而有人不顾天理人情,只要有高高在上的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受到任何惩罚?” 苏照归安静地想这些问题。刚入宫被囚时,心里总想着:皇帝上面还有个老天爷,攥着“天理”二字,天道昭昭,恶人终会有恶报。可是数年无望的蹉跎,让他胸中的善良期待和希望火焰一起,被埋在寒灰下。他越来越无所谓,渐渐觉得老天爷也沆瀣一气,那他也不报任何希望地等待死亡;或许这是他的劫数。 苏照归任这答案颠覆他。他宁愿觉得自己是死的,十八层地狱有这些事不奇怪。可他没有死,原来这才是人间。 殿外风雪凄厉,呼啸着撞上无窗的高墙,殿内暖得憋闷,地龙烘烤的气息混合着名贵安息香。苏照归穿着并非他自己的精致里衣——南宫濯总是命人换上新的,面料柔软,冰丝绸绮的囚服——静静蜷在锦被之中。 身上敷了贵重的药膏,被妥善包裹,手腕上还缠着雪白的细绢,遮着昨夜被锁链摩擦出的红痕,仿佛某种精心打理的珍玩。喉咙干涸灼痛,哑药的效果让他连一丝呜咽都无法成声。他如一件失去了灵魂的玉器,被陈列在龙床之上。 第2章 宫人屏息跪侍,南宫濯来了。 帝王披着松散未束的玄黑龙纹寝衣,衣襟微敞,露出布满新旧疤痕的胸膛,几缕墨发垂落额角,带着沐浴过后的湿气。 龙涎香与极淡的血腥气交织着,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抚上苏照归被迫仰起的下颌。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刮蹭着他颈侧细腻的皮肤。另一只手掀开了锦被。 烛影摇曳,映着苏照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那空洞的眼神像一泓死水,映出南宫濯俯视的剪影。那眼神令南宫濯极为不悦。指尖骤然发力,狠狠捏住他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苏卿,”帝王的声音低沉醇厚,却令人骨髓生寒的戏谑,“怨朕?”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苏照归耳畔,“锦衣玉食供着你……这身皮相被养得更招人了。” 反抗的意志在灵魂深处咆哮,却无法驱动这具被摧残过的躯壳。苏照归只能死死咬着牙,齿根几欲崩裂,眼中那点微弱的星火被屈辱和滔天恨意淹没,却又因近在咫尺的压迫而本能地收缩。 南宫濯欣赏着这份徒劳的僵硬与喉间的呜咽。 “呵……骨头还硬着。”南宫濯轻笑,那笑里淬满了冰渣。 沉重的身躯将那单薄的躯体牢牢钉在柔软的龙床之上。华丽的龙纹织物摩擦着皮肤,触感冰凉滑腻,却更衬得被囚者的无助。 南宫濯吻他。 那绝非情人的吻。是掠夺,是标记,是惩罚。滚烫的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撬开他紧抿的双唇,狠狠碾压、吮吸,牙齿重重啃噬着他柔软的唇瓣,留下一片细密的刺痛和血腥的锈味。 “唔……!” 苏照归脑中轰然,被灌入体内的药力在这一刻被逼得沸腾,焚烧着他的咽喉和神智。他下意识地偏头,试图避开这令人作呕的侵犯,却更激起了征服者的暴戾。南宫濯扣住他的后颈,指腹按压着那块敏感脆弱的皮肉,迫使他无法动弹,加深这个充满血腥味与窒息的吻。帝王的舌头在他口中攻城略地,剥夺着他最后的呼吸和尊严。苏照归眼前发黑,残存的空气被掠夺殆尽,肺腑间弥漫着龙涎香和他自己口中腥甜的气息,几近晕厥。 许久,那个仿佛要将灵魂都吸出的吻才结束。苏照归剧烈喘息,胸口起伏,眼神因缺氧而涣散蒙尘,唇瓣红肿带着清晰的齿痕和血丝,如同被蹂躏过的花瓣,平添凄艳。 南宫濯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捻去苏照归唇角沾染的湿滑银丝与血痕,看着指尖那抹狼狈的津液与水色,嘴角勾起餍足的弧度。 “你这般模样,”他喟叹般低语,指腹擦过苏照归微肿破裂的下唇,带起一阵刺痛,“最是动人。” 他欣赏着他濒临窒息的脆弱与绝望的灰烬在他指尖燃烧,“……被朕亲手揉碎的样子……” 帝王的目光缓缓下移。 “这便是朕的‘报答’,永生永世。苏卿,你且安心受着。” 言罢,南宫濯目光逡巡着囚徒被权力烙下的证明:断指、哑口……这是他,独一无二的囚徒。 空气凝滞,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和无尽的压迫感。苏照归躺在华丽的囚笼中央,如同新献上的祭品,衣衫凌乱,唇染血色,眼神空洞地倒映着雕龙刻凤的帐顶——那里没有月光,只有权力的倒影。 唇舌的刺痛鲜明地提醒着他方才的屈辱,身体深处被强行点燃又被强行冷却的余热尚未散尽。 “这具身体也并非全无反应。” 苏照归嘲讽地想。 毕竟用了那么多药,这浪费的民膏物力。 - 苏照归看不到黄叶被吹过那一小片天空,但他听得出秋天的风声是最富于变化的,禁足一隅,珍贵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风声中有许多不同的树叶哗响,有蛙声和促织声——入冬前、死亡前的颤鸣。 他的生命,也在这深秋中,一点点地流逝。 苏照归过去佩服先贤大儒的学问自“百死千难”中得之,有多少人被贬黜、下狱或流放,可是至少他们口还能言,笔还能书,哪怕在蛮荒貊地苦熬一生,也能传书立著,慢慢终老。他们教化边疆,流传后世,便也有了自己这等寒门也能念书的小孩……如果能选择,他宁愿回到那个穷山恶水的小村庄,当一辈子清贫的教书先生,胜于噎了满喉的金莼玉粒,却成为废人,身不由己……连自戕也做不到。 [“想解脱吗?想复仇吗?但你这样的人很难偿还代价。”] 他会在做梦时看到光怪陆离的景象。但为什么他会想象出一个会说话的银球,在半空漂浮。银球表面有类似人的五官,嘴一张一合。 如惊雷电闪劈过脑门,却让他多了些活着的力气。苏照归已经失声五年,但在“梦里”,他对着银球,重新发出“声音”,“我……可以吗?” [银球的“嘴”继续一张一合:“皇权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你的社会等级太低,无法以常规途径碾压他。只能动用破次元的力量体系,而这意味着天价的星际币。算算,天哪,这数额简直……”] 苏照归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他做的梦了,太多听不懂的词汇。 银白球忽然散出白色火焰,两团燃烧的白光在空中悬浮,火焰熄灭后空中出现了两个苏照归从未见过的物件:一把小巧的银色钥匙,一瓶龙形盖的紫色药水。 [“左边,量子级无锁跃迁钥匙,连你这样虚弱的人都可以使用。这是开启不同世界线的。所以必须一起购买单程魂穿费用,一旦有了足够的星币,你甚至可以购买次元道具回来复仇。但还不上债的风险也很大。无论如何,欠债必须在死前还完。”] 问题太多,苏照归听得满头云雾,最后勉强挑着问:“……没还完会如何?” [“那你就会回到这个时间点,什么都没改变,继续这痛苦无望的人生。”] “……” [“右边。前星时代龙血,价值800星币。你用了之后可以继续留在这个时代。会让你做点别的事,很快就能还清。”] “……留下?”苏照归不知道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魔龙血,能融入南宫濯。”] 苏照归心砰砰跳:“‘融入’是什么意思?是我长成他的模样,废了他?夺皇位?” 而且听上去还算便宜(计量单位奇迹般听得懂)。 [银球露出人类能看得懂的嘲笑表情:“想得美!是你的灵魂进入他身体里,和他融合。”] 苏照归登时一阵恶心,依稀明白为什么价位差别那么大,他强忍着问:“我还有自己的意识吗?可以相当于……夺舍他吗?”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能造福百姓了。 [“你当然取代不了南宫濯的意志,你以为自己灵魂力量有多强?可怜的一小点。这样做对你的好处是,你不会再痛苦了。人不会伤害自己。他当然不会折磨你——他甚至会依赖你、倚仗你,因为你就是他的一部分。”] “岂可,合污!”苏照归激烈地咳嗽起来。在“梦里”,他有声音了。 [“打不过就加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是已经懂了吗?”] 苏照归:“……” 他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自己想选什么。 “我不要与他融合。我要去那……新世界重新开始,哪怕很贵。我愿意想尽一切办法还债,而且如果我没理解错,我还可以有,新的身体。” [“等你不得不面对巨额星币债务的时候,或许就后悔没让自己轻松些了。南宫濯这家伙虽然恶劣,但毕竟是皇帝。无论是多么糟糕的时代,权力最大的人,都会活得比较滋润。至少可以保证你永远不会受苦。”] “不,我想好了。”他试图举起孱弱的手臂却也没力气,只有用眼神示意那把散发着淡淡银光的钥匙。 [银球似乎能看穿他的心:“你不也在失望中承认,高高在上的权力就能对弱者为所欲为吗?为什么你还是无法忍受共存?”] 苏照归的“心声”像毛笔,在半空续出行行墨迹,是他曾挂在草堂的四言偶作。 ——浊水尘泥,不污月色。松柏孤芳,寒霜难折。 - [银球:“赚取星币的方法很多。随身商店里也有许多宝贝。不过,在旅程开始之前,我们必须要测试你是否有成为“种子选手”的资质。否则就只能把你扔进牛马池,那个攒星币期限可就要几百年才能搞定的了。”] [苏照归听得一知半解,仍道:“请吩咐。”] [银球:“嘻嘻。”] 骤然之间,苏照归仿佛“站”在一个完全空白的空间中。毫无预兆地,下一秒,从前方竟然齐刷刷刺来十几把寒光闪烁、削铁如泥的宝剑,根本不给他任何的思考时间。所有人类在那样的速度之下,都只能做出本能的反应。 苏照归惨然般叹着笑了一下,下意识闭目。既没有躲,也没有后退,而是安静地坦然就戮般承受着。 第3章 刀剑穿身而过,悉数消失。 - 再下一瞬间,一步之遥的高崖边缘,一个穿戴华贵的少年在陡峭山壁中段艰难攀延着,身侧有另一具被尖锐山石扎穿的尸体,只缓冲了数秒仍止不住坠势。华服少年惊慌地朝苏照归伸出手。 那张脸,苏照归无比熟悉,在他最深的梦魇里如恶魔般来回闪现: 是当年他搭救南宫濯的那一刻…… 苏照归头脑空白,亦本能伸出手去,试图握住那个即将失足坠崖的少年。 但是苏照归已经成为虚无的身体,挽不住坠落的实体,那少年仍然直坠向深渊。 一切幻象都消失了。 - [银球:“你入选了,评级还不错。唔……你身上这……有趣……踏破铁鞋……哇噢……”] 沉默良久,好似在生成一份巨量的分析报告。 [直到苏照归轻咳问:“我甚至不知道测试了什么?”] [银球:“我们测试了你的精神状态,第一个测验:你的精神认为在刚才的瞬间“一定会死”,而你没有逃跑或崩溃,你直面死亡。”] [苏照归:“没有直面,我闭眼了,我只是知道逃不掉。而且死亡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仁慈。”] [银球:“直面是比喻——总之我们检测出,你的精神状态有胜于常人之处——知道逃不掉,叹气无奈笑一下的心情,是‘果然会死’吧。有这种面对命运的精神,你可以成为‘选手’。”] 苏照归:“……?” [“至于第二个测试……你面对仇人,本能中依然伸出了援助之手。它决定了你能进入‘心之力’的计划分类。这是很稀少的一个类别,大部分人能进入的是‘体力’‘智力’‘执力’‘念力’的计划。”] [苏照归:“本能……反应不过来。若我那时但凡多想一瞬,就不会救他了。”] [银球:“可在那个“什么都来不及想”的时刻,你仍然伸出手去救人。这就是你之所以为你的证明。这代表你心中牢不可破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在有些计划里会害人害己,但在有些计划里能起到重要作用。”] [苏照归:“害人害己……幸好也没救到,人掉下去了。”] [银球:“嘻嘻。”] [苏照归:“……请继续吩咐。”] [“你的体质虚弱、心肠软热、聪慧太过、经验不足、缺点和优点一样突出。你这样的人,觉醒特殊异能的限制太多,做任务的选择面十分有限。但“心之力”类别非常难得,能让你这样的人最大程度发光发热,保障多、升级点多;对有些人难如登天,却对你轻松……当然,也有些任务对于普通人很简单,于你来说却很难做到……你的禀赋最适配的是一个叫‘拯救文曲星’的计划。] [苏照归:“……类别,计划。我该做什么?”] [“你需要拯救你的文曲星伙伴,这是‘伟大文脉复兴’宇宙计划中不可或缺的环节,很重要也很困难。所以它的预算是非常丰厚的,这意味着你在每个小世界完成任务后可以获得大量星币,获取各种法宝,但是……”] 系统提供的部分信息让苏照归的心沉了下去。他面临的挑战远超想象。 “我的文曲星伙伴?”苏照归又问。 “和你一样,来自蒙昧的时代,怀抱着伤逝与憾恨,空有满腹过时的经儒学问,受尽冤屈挫折、命运摆弄的读书人。”系统的回答并未让苏照归失望,反而心中涌起丝丝暖意。 “好,我接受这个挑战。”苏照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空间光晕开始旋转,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苏照归包裹。眨眼间,他便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作者有话说: ---------------------- 好久不见,想念你们。这几年工作太忙了没能产出,但写文是我魂牵梦萦的事。一辈子很长,慢慢来。 这本存稿8个月,70万字已完稿,有4个小世界和一个收束篇。 非常刺激高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渣贱虐身虐心火葬场套路,诸如“这也能破镜重圆?”“这也能he?”“这还能洗?”“扬了吧”之类的疑问和感慨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熟悉我的读者都知道我从来不写渣攻和low攻,看铺垫很容易猜,我在新朋友这里叠个甲。 剧情很长,各种反转炸裂都是有的,欢迎大家随意发表意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改文,反正我写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另外,我给3篇旧文都补了福利番外,欢迎去围观。 准备了红包,看能发多少。 第2章 一 其察如汶 身之察察,物之汶汶……… 卷一文王琴 一其察如汶 古朴的建筑、斑驳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烧炭、酒水和木头的味道。这是一间酒家。 歧郡处地偏远,但“九驿”之一的走马驿,算得上远近百里的通衢要地。 此处唯一一家平价又宽敞的“仁和酒家”已经坐满了路客。 “军爷,打尖还是住店,都可以马上收拾——哎!”店小二被粗暴推开了。 “别碍事!”几个身披甲胄的军士挤进大门,舌尖舔响雷般的朝众人吼:“捉拿要犯!不配合者军法处置!” 店内客人们都惊得瑟瑟发抖,为首的军爷举出一张画轴展开,绘着头簪雪巾的年轻儒生:“有线索者赏,隐瞒不报者与窝藏要犯同一论处——你!见过吗!”军官随意揪了个老大爷。 “写的是……”老大爷嚅嗫着,声音愈发惊颤。 人们的惊慌不仅源于士兵的粗暴,也因为在大渊国境四方,只有穷凶恶极的要犯,才会让军队配合公差一起拿人。 可即便不认识画像上面目儒雅的人,但凡识文断字的,读出画轴上犯人的名字后,都会感到难以置信,小声的窃窃私语弥漫开来。 “帝师文通夫子的十二贤人弟子——闾子秋?” - 只剩角落里身披黑袍的人没有起身配合检查。 军士们站到他的面前,唰地抖下画轴,不客气地一把掀开他盖在头顶的斗笠。 被黑纱遮住的脸显露出来,赫然就是画像上丰神俊逸的儒门高材。斗笠连带披风掉落在地,露出一身雪白布衫。在周围重甲的包围中,宛如一抹单薄的旧月光。 周围客人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之声,还真没想到,闾子秋就藏在这不起眼的小店里,更没想到,军士们那么精准就找到了他。 “还真在,既然找到——”为首军官把手按在刀柄上。他们围住此人,铁链哗啦作响,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束缚。 “闾子秋,你可知罪?”领头模样的官差大声问。 子秋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黑暗,轻轻一叹,仍是彬彬君子口吻。“我知我无罪,但我亦不惧有罪……死生有命,不叫军爷难做,既然寻到,在下跟你们回——” “——敕令有旨,格杀勿论!” 一抹雪亮刀光划过,客栈里响起了惊恐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鲜血从无主的颅腔喷出,溅上低矮的房顶,无头尸体晃悠着“噗通”摔落,白衫上尽被鲜血染透。 军士提着子秋未曾瞑目、睁圆眼睛的头颅,扔进备好的檀木盒中,把尸体一脚踢开,抖开黄纸敕令,大声宣布: “反贼闾子秋,欺师灭祖、偷窃《圣统秘典》,按大渊律当斩。国之重罪,罪在不赦,天子敕令军法用命。今日处决反贼,肃清国风,行事已毕,特告。” 鱼贯而出的重装铠甲远去,雨势愈发大了,客人们大都还要避雨,也都三三两两讨论着闾子秋的事。 店主捏着鼻子命店小二清理腌臜。自觉倒霉的店小二拖开无头尸身,冒雨扔在旁边树下,预备明日找人拖走。 他检查一圈这尚显温热的躯干,竟无一点值钱物件,只几文铜板。歧地民风淳朴,又有大贤孟非坐镇教化,店小二前些时日听了所谓的尊重“死者为大”的道理,但此刻他没想那么多,只下意识认为不祥,没有摸走铜板。 小二想:如果那什么《圣统秘典》被闾子秋带在身上,刚才的军爷们也不会走得如此干脆吧。 这子秋身无长物,从帝都来到路途遥远的歧郡,不可能没有行李匹藏。想到此节,店小二恍然大悟——军爷们此刻,是去寻找窝藏、庇护他的,反贼同伙吧。 - 半夜雨瀑如珠帘,一声炸响天空的惊雷,劈在酒家旁的高树上,燃起一道青白如虹的雷火。但在雨中很快又被浇灭。 店家派店小二来救火查看时,只见树下尸体,已经和树渣树干的焦炭混在一处,在雨水中被冲为尘泥齑粉,不见了。 - 在那惊雷电火中发生的对话,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得知: [量子时空穿梭完成] [系统:“你,苏照归,是宿主。他,闾子秋,是原主。他是你的伙伴。至于你的任务“拯救文曲星”,就是帮助伙伴恢复清白、除掉导致他不幸的元凶。”] 第4章 [系统入口冒出金光。] [第一个世界:礼崩乐坏。] [系统:“你看这个闾子秋,被同门斥骂为‘贱儒’,被掌院师兄孟非逐出‘文通派’,现在被砍了头……”] [苏照归指着子秋无头的尸体,声音微颤:“在下的……伙伴?”] [系统:“庆幸吧,砍了头而已。他的身体还能用。”] [苏照归:“?!”] [系统:“再次确认,你是否知道自己的任务?”] [苏照归点了点头:“拯救伙伴,对抗他们的敌人,偿还他们的清白。”] [系统:“知道就好。敌人位高权重、手段狠辣;伙伴蒙冤难辨,天下所弃。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照归:……] [系统:“接下来,就是完成任务的方式了。首个世界会赠送全程新手提示。第一条提示是:根据闾子秋目前的情况,你只需购买【头颅】,然后附在他躯体上,是最经济划算的。因为只用买一个新头。”] [苏照归悲道:“可是他死了啊,我即便借身还魂,只能帮助他复仇吗?”] [系统:“非也,‘文曲星’计划,你的这些伙伴们可都是被选中的。系统会储存他们的灵魂。只要你任务成功,他们就能复生。再额外提醒你,他的灵魂其实算是储存在身体里的。随着任务进展顺利,能渐渐恢复意识。你任务成功后会离开这个世界,他也能复活后继续生活。”] [苏照归松了一口气:“那么……”] [空间里出现一张古朴典雅的琴,不弹自响,如泠泠松风拂面。] [系统:“每到一个世界,你会获得一件法器。法器的用途各不相同。这把文王琴第一个用途是驱动人心的善念,第二个用途是退敌。你可以选择使用时机。平时弹奏不受影响。此外,法器与最终任务息息相关,一定要妥善保管。”] [这样一件强大法器令苏照归稍微放心了些:“善。”] [系统:“嘻嘻。”] [苏照归:……] [琴声响起,温柔如水,仿佛能抚平世间所有的伤痛。无主的尸体颅腔冒出了柔和的白光。] [然后,他被淹没在光晕里。] -- 光晕中,面板显示: [伙伴(闾子秋)原装备:] [旧黑布袍x1] [竹编旧斗笠x1] [旧布包(大)x1(空)] [旧布包(小)x1(普通铜板x3)] [苏照归初始装备:] [(系统)文王琴x1] [普通竹筐x1] [普通青布衫x1] [普通布鞋x1] [普通木簪x1] [束发铁环x1] -- 面板上还有一行散发着金光的“伙伴判词”。 [闾子秋:身之察察,物之汶汶。贤者不群。] --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宁静的农家院子上。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农妇忙碌的身影。 一位儒生踏过青苔小径,背着一把普通旧琴,来到篱外叩柴门。他的青衫虽旧,却浆洗得认真,已略泛白。下衫偶溅了一点泥水尘灰,也掩不住读书人特有的清雅气质。他的脚步虽轻,却带着些许的疲惫,仿佛已经在这尘世间跋涉了许久。 他身形高挑,头脸俱蒙在斗笠下,遮得严严实实。 他在篱笆前站定。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农妇慈祥的面孔。她瞧不见不速之客长什么样,显得十分惊讶甚至有一丝畏惧,却又迅速地换成了热情的干笑。 “这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大嫂,”那人开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抖出一枚铜钱,声音带着诚恳,“能否请您行个方便,卖些食水……” 农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疑惑。但如此客气有礼,她也猜这或许是不容易的旅人,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柔软的母爱。 “别嫌弃,灶上还有剩的。”她转身从不大的居室端出热气腾腾的土碗到门口,里面是糙米糊渣,颜色黝深,“刚烧的渣谷汤,抵饿,要不了铜子,喝就是。” 苏照归听了,瞥着那土褐色的碗,民生哀艰,属实不易。心中不禁一阵酸楚。但这具“身体”捱不得,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转过身一口气就把碗里粗粮糊给喝了个干净。 他扫视土屋四壁,柔声道:“大嫂,麻烦您卖我一个小铁锅、一块火石、一个小碾臼、还有这只土碗和勺吧。” 农妇不明所以,但是接了铜板,把东西交换给书生,反正也不值几个钱,一枚铜板够打造新的了……但她也不禁想,带斗笠,奇奇怪怪的人……还背着一把破琴。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儒生斗笠人离开村口,向着小道走去。 直到已经离开了村口人家的最远视野,来到一处临溪的树林边,苏照归才小心地挨到一棵老槐树下坐了。然后,抬手解开斗笠,长长松了口气,但又把它重新戴上。 斗笠下,长在“子秋”身躯上,是一颗崭新的头颅,目前呈现的是苏照归的模样。 空气中透明的面板,苏照归知道只有他能看到。 [系统] [副本地点:大渊朝] [副本伙伴:闾子秋] [副本难度:初级——桃源度厄] [难度描述:礼法如弦,文华盛世。士者掌权,律令清明。书生佩印入朝堂,布衣论道可惊王。江湖无刀剑之争,乡野有耕读之乐,寒门献策高绝,亦可登堂巡狩。] [副本通关奖励:1亿星币,还有大量星币随任务奖励同步发放。]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1%] [现阶段任务指引:打听闾子秋的经历,进度1%] [新手提示:勿轻易露脸,不要被搜捕官军发现喔~] [数值: 饱食度:50%/100% 健康值:30%/100%] [系统指标:健康值过低,请增加新鲜菜蔬摄入。] [新手提示:可以使用简单炊具,烹饪野菜哦~] [消费记录: 永久量子钥匙(新手福利价):2亿星币] 定制头部(新手福利价):5000万星币] [说明:宿主使用原主身体进行副本任务,原主头部被砍,穿越者购买新头,自带基因影响,在视觉效果上呈现宿主面貌,与原头有不同。穿越者成功完成任务离体后,原主则恢复本来面貌。] [总资产:—2.5亿星币,偿还行程限制:3个小世界。偿还时间限制:半年内免息,半年至一年内利息3%,一年至两年利息10%,两年至三年20%……] [随身商店:关闭] [新手提示:只有当资产数值为正,才能开启随身商店哦~]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二 其甘如荠 有萋萋之绿荠,方滋繁…… 二其甘如荠 苏照归远离人群,知晓断不可引人注意。现在他因健康值过低而虚弱,勉强蹲身,拨开泥土和杂草,寻找着荠菜的踪迹。荠菜们簇拥着露出翠绿的嫩芽。他的指尖轻轻触碰着,每摘好一枚荠菜,就将其放入木篓中。 一篓新鲜的荠菜在溪水中洗净后,被苏照归放进碾臼里。他开始碾动木槌,荠菜逐渐变得细碎,释放出清新的香味。 石块搭的简易土灶上,铁锅已经预热。他将磨碎的荠菜倒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 锅中的荠菜开始变得粘稠,一锅嫩绿的荠菜糊熬好了,清香扑鼻,既是美味的佳肴,也是他用心和汗水换来的成果。在这个简单而纯粹的瞬间,苏照归感受到一种满足,但也只是一瞬间,眼神又沉郁下去。 他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地吹了吹,露出笑容,喂到嘴边: “所谓‘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子秋兄,你这身体,受用些吧。” 随即他尝了一口荠菜糊,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分不清是自己在吃,还是在喂养一具虚弱书生的躯体。 他照顾过书院里的小孩,给他们提供食物时会想着:期望孩子未来健康成长、成为有品德、有学问的人…… ——可是子秋兄你,身为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帝师门下贤徒的你;被天下通缉,被责难欺师灭祖、监守自盗的你;如今在世人眼里身首异处的你……可有着山高的冤屈,海深的隐情? 苏照归的手被磨得通红。费了大半天的劲,也只不过弄好了一碗荠菜糊,幸免于饿死。今夜还不知能在哪里落脚。明日又该如何果腹? 此景有感,苏照归不禁想:所谓终风扫于暮节,霜露交于杪秋。有萋萋之绿荠,方滋繁于中丘…… 天终归无绝人之路,就像田野边生长着萋萋绿绿的小嫩芽,熬成糊状延续着“子秋”的生命。苏照归认真“喂”着子秋,哪怕此刻,“他们”只剩这碗荠菜糊。 而空气中面板数值的变化,让苏照归知道,“任务”还在继续。 [饱食度:85%/100% 健康值:40%/100%] 第5章 肚子填饱了,健康值却增加不多……苏照归心想:看来只吃荠菜糊,不是长久之计。 - 夜色朦胧,星光点点,苏照归在小土坡下找到一个山洞。洞内昏暗,只有微弱的月光从洞口洒进来。苏照归点燃木枝作个简易火把,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草叶,先安顿在角落里。 一道斜影照在洞口,一只野狗大小的黄皮子。被火焰烟气远远一燎,嘶叫了几声,折身没入林中。 受到惊吓,面板数值急剧变化。 [健康值:35%/100%] 苏照归额头浸出汗珠,受惊后健康值下降得太快了,是因为身体还很虚弱么?看来,刚布置好的灶锅也是白搭,这野外坑洞,终是待不得,还是得找个落脚点…… 明日该怎么办?军士刚在歧郡砍了“闾子秋”的头颅,现在想必仍在大肆搜捕“同党”,断不能出现在人多之地。可是待在荒山蛮陌,靠野食果腹,躯体又无法得到很好的照料。一旦健康值或饱食度下降过多,任务就离失败不远了吧? [系统:……] [苏照归: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系统:……] [苏照归:需要对抗的“敌人”究竟是谁?] [系统:……] [苏照归:还有什么是能告知在下的?] [系统:……] [苏照归:不是有新手提示么?] [系统:……] 苏照归仰望头顶的星空,脑海中有很多事,可是做过的学问功夫能叫他心境慢慢平静下来,哪怕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的。他很多次这样自疗,这是最有用的一次——因为他离开了囚笼,有了全新的身体,“手指”能再度活动,喉咙能发出声音,哪怕再难也能怀抱希望了。 系统不理他也无妨,他并非“独自一人”,他使用着子秋的身体,而那位贤才的灵魂,不是储存在体内么?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你我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子秋兄,余一介微命,只能替你抚琴一曲,希望你能安睡好梦……” 若贤才恢复全貌,于这月下谈经论道,当是何等快意之事。这样一想,哪怕星河映冷,月华孤重,也不觉逆境难捱了。 文王琴的旧琴身的颜色已经暗淡无光,琴弦也显得有些松弛,大部分落灰虽被拂拭去,角落仍蒙着细尘。 随着手指的轻轻拨动,旧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悠扬琴声在洞中中回荡,有哀而不伤、古朴典雅的韵味。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心声,而旋律透露出奏琴者内心的深沉与坚定。 旧琴虽然沧桑,乐音仍能触动人心。 面板数值逐渐恢复。 [健康值:45%/100%] 苏照归意外而欣慰地点点头,又弹了一会儿琴,但健康值保持不动。看来琴声虽能安抚精神促进健康,但效果也有限。 随着弹奏,苏照归“看到”了文王琴腹中与系统光斑同色泽的荧明流水,逐渐充盈空间直至近乎满溢。他也首次看到了法器进一步的“说明”。 [文王琴:功能一:触发善念(充能槽100%,可激活)] [功能二:退敌(高反噬,慎用)] [功能三:?(主线任务至99%时显示)] 探寻谜样的功能三还为时过早,功能二这个高反噬是什么?似乎很危险,在弄清楚前不能贸然使用,苏照归如此想。 - 洞口响起了树叶哗声,苏照归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人的脚步声。 苏照归只来得及赶紧把斗笠盖在头顶,洞口就探进一个身影。 一位头发花白,手扶杖履的老乡农,背着一个药篓,手提一只新死的黄皮子。他看着火堆边的苏照归,露出略微惊异的表情。 藏身洞口被茂密的树叶遮盖,只在夜晚的月光下才隐约可见。若不是逐赶小兽于月下,听到了隐约琴声,他也不会寻至洞口查看。 苏照归起身作揖,为不是追兵而松了口气,但依然小心翼翼:“老人家,幸会。这么荒僻的野外……” 哪知老乡农也不约而同说出“这么荒僻的野外,怎么……”以作问询,两人都涌动着一股没由来的亲切感,但彼此仍是小心翼翼。 见老乡民的视线凝视斗笠,苏照归轻叹口气,不需刻意伪装,实实在在为难:“在下身体虚弱,面色不好。多方寻医问药,赶路至此。” 老乡民露出怜悯之色,点头:“这里离村不远,但野外还是不太安全,今天村子被搜得乱七八糟,不过那群士兵可算走了。天亮了赶紧上路吧。” 苏照归心中一动,搜捕官兵既然离开,看来村子里相对安全了:“老人家,您是来山中采药与打猎的?” “换点山货度日罢了,不通岐黄。” 面前这位老人虽然打扮是个庄稼汉,但上半身短打布衫似乎是长衫改的,那藤杖头有雕纹,且能说“不通岐黄”,应该也是个读过书的老人家吧。 遇见的这些人都还算厚道,是与“新手级别”难度是“初级”有关?苏照归想起之前那位大婶,也是质朴的人家。 苏照归跨出一步,又诚恳作揖:“素昧平生本不该冒昧,但晚辈家道中落,落魄至此,老人家能否发善心收留几日?” [系统:检测到听过琴音对象,是否触发善念?] [苏照归恍悟,他弹奏时候虽未“主动使用”文王琴的功能,但他的琴声被老乡农听到了,加之琴的“充能”已满,故而让乡农成为了“可以触发善念”的对象。] [苏照归:触发。] [文王琴腹中莹明的流水温柔地释放出,包裹住前方的乡民,随即又飘散在空中。但光亮很微弱,也只是一瞬间便消失。琴腹变空后,琴身又陈旧黯淡下去。] [苏照归想:看来刚才琴腹几乎充满的情况,是它“自带”的能量。要弹奏才能为它“再次充能”。就不知道要弹多久,弹怎样的曲子,是否有其他条件要求了。] 老乡农一怔,表情略有些复杂,似在努力做出一个刻薄表情:“白吃白住?” 苏照归赶紧又揖:“老人家可以吩咐晚生做事。” “你可会攀爬山路,采摘草药?” 苏照归道:“在下识读过《神农》《本草》《千金方》,山野间药草能辨认一二。” “那你可会扶犁下田,耕种插秧?” “在下曾协助族辈,照顾过一亩薄田,能做点简单活计。” “但看你手脚,就没多少力气。现在田里没多少活,你又做不了重活。” 苏照归声音渐低:“晚生能教童子发蒙。此外,日常红白事务,若需抄录、誊文、立状、写联……” “那是我做的。”老乡民终于露出一点混杂着悲哀和无奈的表情,“仍不太够度日。你也没入‘文通’门下吧——否则就不是这副光景。我好歹还摸到门楣,得过一块木劵呢。”他又自嘲般笑了笑。 [系统]里的[主线任务]忽然亮了起来,一行行信息迅速进入苏照归脑中: [触发重要关键词:文通门]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2%] [现阶段任务指引:打听闾子秋的经历,进度5%] [文通门:帝师授徒择贤的门派,在没有科举功名的大渊朝,入文通门,几乎算得上是读书人唯一立身的出路。“木劵”便是发放给参加过考核却没有最后择录的书生。正式的文通门人,会获赠“青云袍”。文通贤人,天下敬仰,受人尊重。] “这世道,不入文通门的白身读书人,是最没用的。”老乡民的目光投在那把琴上,“我可以收留你一段时日,但要这把琴来换。” 苏照归:…… 这已经是“触发善念”后的程度了吗? 也是,毕竟在老乡农的思想观念里,他算“最没用的读书人”。 [系统:警告,警告,法器如果被他人夺走,任务自动失败。] [苏照归:“但法器并不禁止被他人当做普通物品使用吧?”] [系统:……] [苏照归:“我不必一直带着法器在身边,也能看到那个面板吧?”] [系统:……] [苏照归:“你只会在导致任务失败的情况下警告对吧。换言之,你不说话的时候,就说明那样做,是不会影响任务的。”] [系统:……] [苏照归:“那把琴的功能触发,仍然在我这里吧?”] [系统:……] 苏照归心念电转,又朝老人深深一揖道:“此琴为家传之物,不能赠予。君子不夺人之爱,请您见恕。但您的收留之恩德,在下必会还报。您既是雅好知音,此琴便寄留贵处,任您弹赏。日后晚生若发迹而还,赎回此琴时,希望您还妥善保管着它。” [系统:……] 老人家表情复杂:“那如果你一直不回来……” 苏照归:“琴便一直高悬于贵宅堂前。” [系统:……] 一直沉默着、未否定事态发展的系统,让苏照归松了一口气。 第6章 [苏照归对系统说:“我请老乡农‘保管’琴,偿了恩义。但它名义上仍属于‘我’,没有‘转赠’给对方。用系统信息里那些词汇来说,这算不算我找了个‘合理规则的漏洞’?] [吝啬言语的系统终于回应了,竟然听出了一点机械式的皮笑肉不笑:“……你、真、聪、明。”]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三 其雅如音 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 三其雅如音 在苏照归成功利用系统规则时,也同时看见老乡民露出自嘲又酸楚的苦笑: “你说‘琴便高悬贵宅堂前’,其实我没有‘宅’,没有‘堂’……至于‘高悬’,呵,你明白的啊,我几乎不会弹,听不出你弹的是什么曲子,只能悬挂着它。但我很希望有这样一把琴……我答应你,会一直留着它,直到你回来赎……”他眼中似乎有了浑浊的水雾。 “这几日我可以教您弹。”苏照归看出了他的渴望,温柔道,“山间调玉琴,一弦清一心。学琴助不了农桑,但我辈生计劳碌,能在琴声中觅得心境澄明,修己持身,也是正心诚意。” 老乡民怔然望着这个青年,他一眼看出在绝境中“落魄穷酸”的书生。联想自己身世,感怀伤怜,明明想要相助他,却又故作为难,算是对不如意的现状的一些发泄。可这人在逆境困厄中依然这般自若,是君子八纲中的“修身”啊。 刚才那琴声响起时,仿佛穿越了时空,与老乡民年轻时的记忆产生了共鸣。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也是怀揣着梦想苦读,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入得文通门,光耀门楣。那时的他,也曾听先生奏琴,与同窗好友共赏月色、吟咏诗词。琴声代表知音和雅正,是关于美好岁月的记忆。 如今,岁月已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现实的残酷和生活的艰辛,让他不得不默默地在乡间度过余生。 而余生若能有琴声,就仿佛有怀揣一份温暖余生的心境,就像老人刚才在幽秘的洞外听到时,久违的感动: ——闲坐夜明月,幽人弹素琴。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 -- 夜幕浓稠,星辰点点。风尘仆仆的苏照归跟随老人,沿着曲折的小径,来到了一处简朴的茅屋前。白茅绵实,屋顶上的茅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互通了姓名,老人叫胡生,苏照归唤他“胡老伯”。胡生则称呼他为“苏燧”。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苏照归感激地点了点头,四下参观一圈。家徒四壁,空间狭小。胡老伯在柴房为苏照归准备了简陋的床铺。苏照归身无长物,只简单将旧黑袍盖在铺上,斗笠依然笼着面庞。 “你的模样……”胡老伯一直只见苏照归头戴斗笠的奇怪光景,忍不住问。 苏照归歉道:“面生,在外面行走时戴着方便些。”他摘下斗笠,胡老伯不由啧啧赞了几声好俊。苏照归很主动把琴递给了老人,又重复了一遍:“谢谢您替我保管。” 老人思索点头,也没多问,给他留下一点简单的日用物,便掩住柴门,回屋休息了。 夜已经很深了,苏照归躺在柴房简陋铺盖处,听着窗外虫鸣蛙叫,心中却难以平静。他想起了曾经的很多事,也想起了老书生起初深邃悲怨的眼神和后来心软真诚的容色。在这个贫穷的老人家里,他找到了一种淡淡的温暖和归属之感。 他看了看面板: [饱食度:70%/100% 健康值:45%/100%] 确认柴门关闭,窗扉也已经半掩。苏照归才半躺下。澄澈的月光照在白玉端方的面庞上。老伯给的简陋盆中盛着水,苏照归低下头,倒影着一张熟悉的清雅脸庞。 系统说,等到他离开后,容貌能恢复成闾子秋的模样。 苏照归温柔道:“贤兄,你且待之。” 他脑海里有一团暖呼呼的小火苗,似一个蜷缩婴儿伸着懒腰,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咿呀后,念出了第一个有意义的词眼,或是禀赋,也或许是苏照归的气质熏陶,不是“爹”“娘”,而是: 【“……书,书书……”】 苏照归被逗乐了,对着水面轻道:“是叫我这个‘叔叔’呢?还是种树书的‘书’呢?” 【“……书……”】好似有婴儿的小胖手抓在空气中,稚子无邪,惹人怜爱。 “书上的背给你听就是了……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苏照归柔声念了几句声律的启蒙,低道:“乖乖睡吧……”屋内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一宿黑眠。 [健康值:50%/100%] 系统面板点亮了一个新的提示:[原主灵魂成功苏醒,进入记忆恢复期,记忆恢复度:2%] 下方还有一行[新手提示] [原身灵魂与系统不互通,为了早日通关,请积极交流引导,及时获取信息哦~] -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村庄的小径上,胡老伯还在沉睡之中,他年事已高,昨夜采药辛劳,梦中琴音牵引叫他一觉好眠。 苏照归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走进门口菜地,他细心地锄着地,清理杂草。随后他从井中挑水、给菜地施肥。菜园边还关着几只鸡,苏照归也给笼槽换上新鲜鸡食,清理洒扫。他不时抬头,望向胡老伯的屋子,眼中充满了关切和敬意。他随后又把屋内外掸灰干净,这才走进胡老伯的灶房间,开始准备早餐。 他把灶上剩的半碗冷掉的粗粮苞谷渣,熬成热腾腾的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胡老伯推开窗户,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他看着苏照归忙碌的成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苏照归向胡老伯问早安,恳道:“老伯,我能摘地里的菜来熬菜糊吗?” 胡老伯:“你取一个鸡蛋出来熬羹,加些菜叶在里面,你这么瘦,补一补。” 苏照归感激地应了,他从喧嚣的鸡笼里取出一个宝贵的鸡蛋,给子秋(自己正在使用着的)身躯补营养。 鸡蛋羹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菜叶的加入更是增添了一份清新味道。很快这碗香甜的蛋羹就被吃了个干净。苏照归便也欣慰而笑,这不仅仅是一碗鸡蛋羹,更是他为人为己的关怀和期望。 [饱食度:90%/100%] [健康值:60%/100%】 随后苏照归也把菜叶子加入苞谷渣,端到正院的桌前,呈给主人家,看着胡生享用简陋却可口的早餐,露出微笑。 胡老伯的欣慰表情却很快又被一种忧虑之色取代,苏照归便问:“您有什么心事么?” 胡老伯叹了口气,仿佛在认真思索该不该告诉苏照归,最终在那充满关切声的问询中,慢慢道来。 - 清晨阳光明媚,照在山村中罕见的大院落上。院落的围墙高大坚固,爬满枯萎藤蔓。大门上镶嵌着铜质的门钉,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小村中最“呼风唤雨”的“刁大乡绅”的居所。布置得奢华舒适。但内间却是阳光穿不透,窗棂黯淡无光。 每一个被带入“刁大院”的人最先看到的,是一张刺眼的红木桌,桌后坐着大院管家罗氏,诨名进财,和细犬一个档次的名字,不过刁大老爷就要这样称呼,人们也吝于同情一个为虎作伥的刁奴——桌上摊着各种账册。 用自己的权力和财富来压制、剥削乡民们的士绅,和乡民打交道得最多的方式是——借,借米、借钱、借各种排场头面,当然是高利——任何从刁大院出入的人,不被刮掉二两油都是进财的失误。 罗进财掏着耳朵晒太阳,脚边伏着的黄狗阿贵猛地龇着大白牙,朝着进门之人。吠得惊天动地。 进门的是一位头戴斗笠的青衣儒生,他的衣袍旧了,却浆洗得干净。瘦弱的身量本来容易引起人的怜惜,却因为与这布满豪奢之气格格不入的寒酸劲头而惹人心情复杂——本该厌憎,却仿佛有种气势让他不得不收敛嘴脸、试探打发。 小山村里少有生人,罗进财鼻孔朝天地狐疑打量几眼,慢慢说:“——借旅费的?利息七成。” 苏照归摇摇头,不卑不亢叙道:“在下,来催债。” 罗进财差点蹦起来。脚下的黄狗代替了这个动作,狗眼不可置信般瞪大,冲着来人又是嗷嗷狂吠着,仿佛听得懂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一句话——刁大乡绅,欠了钱? 苏照归又述道:“胡生的西席费。” 罗进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给小姐教诗书的那桩公案,不客气又轻蔑地“哈”一声,凶道:“那老东西——叫他自己来!你算哪根葱,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鬼鬼祟祟,怎么不敢露脸!” 一般他这样吼叫时,有些卑弱的村民们就会喏喏而退了。但苏照归未曾一动,仿佛不会被其影响,且身上有种能永远镇静稳定,用平淡语气说出最能豁得出去话语的气质。 苏照归:“有什么好凶的,是不会正常说话吗?保持礼数对阁下来说是那么困难的事么?” 第7章 罗进财面色铁青,高喝:“来人——!” 苏照归:“赶人或者打人?晚生单知道歧郡坐镇着大贤孟非,不知道光天化日是没有王法的。” 几个围住书生的家丁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围拢着倒也没有近身,罗进财露出了狐疑又略忌惮的神色,他对那几个家丁使了眼色,他们退开几步。 “你这家伙,是‘文通’门下?” 苏照归摇头:“鄙人未曾入得文通。” 罗进财表情重新变得狰狞且肆无忌惮,他啐了一口,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把他打出去!” 在家丁扑将上去的同时,那书生不可思议的冷静声音竟然又响起,仿佛他面对的并不是几个肌肉横虬的大汉,而是几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而那稳重和平静,仿佛任由被拆成碎片也——或者说正因为曾被拆成碎片,有种“那种痛都经过,这些又算什么”——知晓了痛苦的界限而无惧。 苏照归:“但你怎知,文通中人,不在意此事呢?” 罗进财冷汗又冒上来:“慢!” 家丁的拳头僵在半空,颇为尴尬,眼神请示罗进财——到底打不打。 罗进财咬牙:“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苏照归依然用那种冷静到把人逼疯的语气问:“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但你真想知道吗?” 罗进财,汗流浃背,踌躇了。 苏照归这一路做决定的时候,系统里的提示正在疯狂更新。 [触发重要支线:岐郡大贤(阶段一)]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5%] [主线任务展开描述:打听闾子秋的经历] [支线任务指引:替胡生索要被刁家拖欠的师资] [阶段支线奖励预览:纹银*1,外装礼盒*1,刁小姐的仰慕*1,刁老爷的赏识*1] [新手提示:色内厉荏的罗进财可言语威慑,试试借势文通门来旁敲侧击吧~]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四 其正如冕 不是文通门人,胜似文…… 四其正如冕 罗进财刚才张牙舞爪一通输出,现在如果要收住,又颇为没面子,而且还不知道这书生是否信口雌黄。 正当罗进财踌躇之际,从后院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 “罗叔,小姐要请这位公子借一步说话。”一位十六七岁的双鸦髻少女转出屏风。 罗进财急了:“青梅,老爷之前——” 青梅没搭理他,走近苏照归,提起裙子盈盈福身:“小姐请公子一叙。”小侍女招呼之后又活泼地巴巴问:“公子,我这个动作标准吗?” 苏照归若有所思,随即点头:“礼由心生,心诚则准。” 青梅眼神发亮:“太好了,我就怕练得不好丢小姐的脸。” 罗进财一拍桌子怒:“青梅!” 青梅吐了吐舌头,讨好地笑道:“罗叔~你最疼小姐了~” 罗进财扶着头,随即又凶巴巴地挥手:“惹恼了老爷,你自己扛着。” - 刁大老爷有一年龄正好的闺女,听说前两月间,歧郡的大贤孟非府上走水了,死了不少下人,如今在歧郡四地采招新人,就心生憧憬,想要进府,成为孟家使女。 刁大老爷如何乐意自家娇生惯养的闺女去给别人家当下人——可那是孟非的府上,孟非虽然已经退居歧地,事宜都交代吩咐给京师诸人,到底还担着“文通门”大师兄的名头,半年前有关闾子秋的逐门令,也有孟非首肯的意思在里面。否则帝师闭关间谁敢做这个主? 传言说孟非府上哪怕一个侍女,气度都堪比公侯贵女,而且还有机会被孟非收为弟子。虽然村中没人真正见过。但不妨碍刁小姐怀着憧憬,在她极力劝说下,刁老爷最终答应了。 故而刁老爷给她请了胡老伯来教授书经诗文,美其名曰“延请西席”。老胡生虽没入“文通”,到底得了一块木劵,用刁老爷的话来说——哪怕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到底瞧见那公鸡一眼了,教个咯咯哒总还是会的。 胡生尽心教了一个月,那姑娘稍微背得些诗书短句、学了些礼数。这两日忽然又有新消息传来——闾子秋伏诛后,《圣统秘典》却没找到,帝都怀疑的视线便立刻集中到孟非这位文通门的大师兄头上,否则闾子秋为何要逃到偏远的歧郡? 当初,孟非下令将闾子秋逐出“文通门”,他们理当势如水火。但也有传言说,其实孟非和闾子秋是过命的交情,他们只是在演一出戏。 无论如何,现在盛传的流言是:闾子秋之死牵连到孟非,大贤府上如今日子也不好过。 这消息一传来,刁家老爷吓住了,止住了让女儿去孟非府上的心思,匆匆停了胡老伯的“教学”。 胡生想要结清之前的“学费”,好歹教了一个月,地里的事都耽误了,却只是被管家罗进财赶了出来。胡生前后去了几次,每次都无功而返。 胡生将此事倾诉给苏照归,本来只做抱怨几句,自认倒霉,也不指望从铁公鸡嘴里抠食,但苏照归主动提出,愿替胡老先生走着一趟,去那刁府上试着“讨债”。老胡生劝阻不成,只得答应,并叮嘱苏照归多加小心。 -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镂空窗棂,斑驳地洒在锦缎地毯上。房间内,一缕清幽的茉莉花香与檀木的沉香交织。小姐坐在琴案前,眉宇间流露出淡淡忧愁。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小姐起身,拉开房门。 青梅丫头带着一位身着青衫的儒生站在门口,那书生头戴竹笠,气度温润,有一种自怜的沉郁和怜人的悲悯之感。透着冷静与智慧。 小姐一时失神,连忙欠身施礼:“公子来访,有失远迎,请进一步说话。”说话间迎人进屋看座、上茶。 儒生拱手还礼,温和地说道:“小姐不必多礼。在下听闻贵府拖欠西席费用已久,特来替胡老先生讨个公道。” 小姐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轻声:“胡先生尽心教我,父亲却……小女子心中实感愧疚,却又不敢违逆父亲。” 苏照归听后,点头道:“小姐心善,在下佩服。然则,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之事,何况胡老伯年迈体衰,需这笔费用以度日。在下斗胆,请小姐出面劝说令尊,尽快结清,以解老人之忧。” 小姐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时眼中已有了决断,她轻声道:“公子所言极是,小女子愿尽力一试。但公子须将与文通门人之间的关系说清楚。” “有其事,详情却不便为外人道。恕不能相告。” 小姐露出明显失望之色:“那父亲必不会信。” 苏照归一叹,心想:是否与文通门有关系,与此事何干?不依理,不循例,以势压人,又畏惧更高之势。胡老伯来讨说法的那几次,这位小姐并未曾请他相见吧?这小姐看起来也不像出不起私房钱,终究还是畏惧违逆父亲。 苏照归嘴角微哂,只说:“在下不做作一番,也不会被小姐请来后院,对么?” 小姐脸色涨红,旁边青梅急了,抢白:“给你脸了还!怪起我们小姐来了!她一直烦恼这件事呢。” 小姐连忙呵止丫鬟,又欠身:“请公子继续指点。” 苏照归瞥见小姐房里的琴,道:“我并非怪小姐。你问我详情,好去说服父亲看在和文通有关系之人亲自过问的份上,不要昧下胡老伯的债,是有分寸的。” 青梅急脸:“那你还!”小姐又止她,摇摇头:“嘘。” 苏照归顿了顿道:“因为刁老爷就是这样的人。小姐是最了解令尊的。在下虽今天第一次听说他的事,也大致明白,要让刁老爷改变主意,必然不是什么‘理’,而是‘力’。” 青梅听得懵懵的,小姐却默默点头。 “世人皆如此。”苏照归用一种近乎冷静到平淡的声音说,“何况,小姐也并非全信我与文通之人关系匪浅。” 小姐连忙道:“本来是半信半疑的……但见了公子的气度,叫人不得不信。” 她虽从未见过文通门人,但莫名觉得,就该是这样的——心思通透,坚持原则。泰山崩于面,心中仍秉着一个“公道”,所以绝不会失仪态。知人心与天性的世故,明知不可为仍要去努力,且完全自己承担这种选择的人。她无法形容出来,只凭感觉这是很难也很了不起之事,能做到的人,不是文通门人,也胜似文通门人了吧。 “所以,小姐,重要的并不是我与文通门人的‘详情’,而是让刁老爷相信我,就像你几乎相信了我一样。” 这也是“一种势”。 “公子待如何?要去见我父亲吗?” 苏照归道:“此为家事,由小姐私下单独去劝说才是最合适的——但要叫刁老爷知道在下分析了一些利害。” 小姐:“请公子不吝赐教。” 苏照归悠悠对小姐说了一些低语,继而恢复正常音量:“背熟了去告诉令尊,他问起来,就说是我教你的,他便会再无怀疑。” 第8章 小姐咀嚼了一下那些理由,表情中露出坚定的光芒:“请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劝说父亲。”说罢,她转身向内室走去。 苏照归叫住她:“小姐,这把琴,在下可否一弹,为小姐助威壮行。” 小姐点头道:“荣幸。请便。” 悠扬的琴声同时响起。 [文王琴的本体正挂在胡生屋中。然而如苏照归所料,系统面板他仍然看得到,且文王琴的琴腹“能量槽”的进度,随着他弹奏刁小姐这把琴,缓慢恢复微弱光泽。] [虽然那光泽大约到十分之一的地方就停住了,但苏照归已经满意了。他验证了一件事——弹奏其他琴,也能为文王琴稍微“充能”。] 不一会儿,小姐再次出现,脸上带着一丝喜色,道:“公子,幸不辱命。家父已同意结清费用,他答应今日即刻将银钱送至胡先生处。” 苏照归拱手致谢道:“多谢小姐相助,胡老伯得知此消息,定会感激涕零。” 小姐微微一笑,道:“公子客气了。此事能圆满解决,皆因公子有才有德,小女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书生告辞离去,小姐则站在门前目送着他的背影渐行渐渐远,心中欣喜着胡老伯终于能得到应有的报酬。 青梅急得不得了:“小姐小姐!他到底教你对老爷说了什么啊?怎么老爷就转了主意?” 小姐微微一笑:“公子教我说:胡生年轻时得过木劵,和文通门人也有相熟的。” 青梅好奇:“这也不算什么吧,之前我还听老爷和罗叔说起,胡老先生几十年都没出村了,哪里会和什么文通门人还有来往?” 小姐:“公子也有料到此节,又教我说:因这回震动大事发在歧郡,许多散居各处的文通门人纷纷赶来,谁也不能保证胡老伯不会去找他的老朋友们,把此事宣扬出去。叫人耻笑于我们府上。” 青梅小声:“老爷好像……也不太在乎吧。” 不然也不会放那么高利贷了,或许有一点点在意名声,但不多。 小姐点头:“光靠这些是不够的。那公子又教我说:府上富裕,却吝啬这一点师资,让今后君子贤人皆看扁刁家、不来府上,也就罢了;日后闾子秋之事了结,孟非大贤恢复元气,胡生却不肯再教学,自断进门之路,选不上孟家使女,也就罢了……” 青梅吐舌头:“这都罢了?”她都开始忧心,不知那时的老爷作何想? “重要的是,若是被歧郡长官,乃至朝廷,知道刁府上……攒着很多、很多,银钱,而且还不肯拿出来……之前饶郡才是国家钱粮库银所出之地,然而今年闹灾。歧郡虽偏远但近年有大贤坐镇教化,渐也变为粮仓所出之地——你刁府一方富绅,若一毛不拔,给抓到把柄……连师资都敢昧下,没道理不治一个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罪,怕不要你散尽家财、广济百姓,以儆效尤……” 青梅仿佛看到刁老爷额头一股股汗水往下流淌的模样。 不曾错估,彼时刁老爷呆愣半响,听着远处方间里还在悠然弹奏的琴声,他不解琴意,但不妨碍拽来罗进财,给了一个大逼兜(大耳刮子),把罗管家踹倒在地,骂的声音整个院子都听得到:“狗东西!误我啊!” 罗进财瘸着半边身子,一拐一拐回到那扇红桌旁,狠狠一脚踢开毛茸茸的黄狗阿贵:“狗东西!再乱叫!”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五 其稚如朴 三条建议服人心 五 其稚如朴 小院中,胡老伯给苏照归斟了一杯自酿的米酒:“味道淡,将就着,真不知该如何谢你,那把琴别押在我这了,你带走吧。” 几盘荤素小菜,配着村头王寡妇送的卤碟,收到师资的胡生还打回来二两猪头肉下酒。刁家给的钱比想象中的还多,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观,若不是苏照归叮嘱胡生不可泄露此事分毫,是以旁人都不知晓,想必会在小山村引起轰动。 苏照归摇头笑:“走?老伯这么早就要赶我了?” 胡老伯立刻醒悟,表惊喜:“你若愿意多盘桓几日,更好。没有你,我是断不能拿回那些钱的。唉……” 他之前还觉得苏照归是“最没用的书生”,眼下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苏照归诚恳道:“那就再叨扰几日了。其实此事多亏小姐,而她多少也听进去了老伯‘礼义廉耻’的教化——才能与其父不同吧。” 胡老伯抚了抚胡须,淡淡欣慰笑:“刚教的时候,也是个淘气丫头,胆子小,怕她爹。但心肠不坏。” 不久前,系统里支线任务结算了。 [支线任务:“替胡生索要被刁家拖欠的师资”完成] [奖励:纹银*1,外装礼盒*1,刁小姐的仰慕*1,刁老爷的赏识*1] 其中“纹银*1,外装礼盒*1”,由刁老爷差人送来,“外装”是一些衣物,应是刁小姐选品置办的。 [苏照归行囊:] [(系统)文王琴x1] [折扇x1(题字:正心诚意)] [花梨木簪x1] [青纱折巾x1] [绣纹袍衫x1] [绣纹布靴x1] [青绸腰封x1] [纹银x1两] 这些衣装和银两,苏照归都把它们妥善放好,不曾招摇分毫,仍穿那身旧衫。 苏照归在村中走动时,以斗笠覆面。村民偶有问起,就说是胡生远房亲戚来投奔,生病吹不得风。胡生住得偏,村民也多为质朴之辈,探问几句也就相信了。苏照归感觉到了安心,这几天身体养好了不少。 [饱食度:85%/100% 健康值:75%/100%] 刁家还给苏照归送来了一些特产吃食,邀请“苏公子”继续“指点一二”。苏照归给刁老爷写了一封长信,回应了“指点”的请求后,便坦然接受。 - 苏照归帮胡老伯分捡药草,动作熟练轻盈。有一个村民手被石头割伤了来找胡老伯拿止血草药,也是苏照归替他清洗创口、上药包扎的。 “你还会医术?” 苏照归说:“我出生的那个村子也偏远,大部分人都会点简单的急救。” 是恶劣自然环境中养成的生存技能。野兽多、山路险,村民对跌打损伤并不陌生,也不畏惧。 苏照归清洗手上的血迹,表情罕见地沉郁下来,他向胡老伯匆匆告辞后便回到柴房,努力平复心绪: 他想到了未被打碎前的记忆。 穿戴盔甲的老人,身上几乎贯穿整片胸腹的裂口伤。苏照归曾聚精会神揭开创口查看情况、那时两只手都浸在血里。 不是野兽和兵器能造成的,而是从高处跌落,身体撞在巨大尖锐岩石上。但另一位同行的少年却保住性命,是因老人以身体替那年轻人充当了坠落的缓冲。 如果苏照归没有遇到那一对主仆,他后来的命运想必完全不同——未来尊贵的九五之尊是彼时落难的五皇子南宫濯,与一路护卫着最终牺牲的老将军章绪。皇子在落魄时扭曲的心境,是苏照归花很久才逐渐明白的东西,令人虚弱与无能为力、磋磨着他。 陷入回忆中的苏照归皱紧眉头,忽然间脑中似有一团温暖的小火苗,仿佛一个孩童纯真的面庞,露出灿然的笑意,试图安慰他一般: 【“你好,你是谁?我叫子秋。你别不开心呀。”】 【苏照归心情被安抚下来,双手交握,仿佛在握着一个朋友。他对着镜子轻声道:“子秋你好。我是来帮助你的。我叫苏照归。暂借你的身体一用。”】 【子秋依然是孩童般小小声说:“这里是哪里?我出不去。”】 【苏照归柔声道:“子秋,你要记住。外面有很多坏人要抓你。所以你先乖乖躲好,听话。”】 【子秋本能信任:“我知道,但你出去会被抓吗?” 】玲珑心思,这几日的刁府讨债露脸。 【“刁家生怕被官府惦记家财,更不会提及欠资丑事,我亦请小姐说服他父亲保密,倒是正中他们下怀。”】苏照归对子秋毫不隐瞒,知道他很快不再是孩子。 【子秋毫不怀疑:“我想阿婶了,她在哪里呢?”】 【“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知道她去哪里了,放心,很快的。”】苏照归隔着虚空仿佛能看到几岁孩童毛茸茸的黑发下,一双杏核似的黑眼睛聪慧地转着。 【“叔叔,再教我念诗吧……但我好像已经会念很多诗了。”】 【“子秋,别叫我叔叔。”苏照归道,“叫名字就可以了。”】 【“好的,照归,你从哪里来?”】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 [系统:原主记忆恢复度12%(心智年龄:7岁)] - 又平静地度过三日,刁大老爷请苏照归过府一叙,看来是前几日的“指教内容”令大老爷汗流浃背了。 刁大乡绅之前请教苏照归的事如下:他有个妻兄在歧郡长官处做事,任掌事书记一职,倒也称得上机要,接触许多讼书、文簿等。但刁家和妻族三代内没有一个文通门人,哪怕他这位大舅哥有些才学,始终无法栓选正式官身,只能替老爷们跑腿干不入流的杂活。 第9章 大渊朝的官员并不都需要文通门人出身,但在文官阵列中,若是野路子,自然远不如师承文通的士子容易得到晋升。 大渊朝分封八郡,治理者称为“郡长”。“郡长”都由帝王任命,有些郡长养些出谋划策的门客。其中一些是得到正式官身的,但另一些则相当于私仆,是否留用全看主人心情。刁大乡绅的妻兄就属于后者。他战战兢兢多年,始终没有安全感,平日也向妹夫多有抱怨。 刁大乡绅见苏照归并非文通门人,却展现着颠覆着他认知的智慧,便想打探,是否在除了成为文通门人之外,还有什么法子提升?此举也是在间接打探苏照归来路跟脚。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办法,让大乡绅这位妻兄,得到歧郡长官“宋望公”的重用? 苏照归当时给刁大老爷回了三条建议: 一者“勤修政务,精研律法”。仔细研读律法条文,理解郡内的各种规章制度。在实务中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二者“扩充人脉,广结善缘”。多参与郡内的各种活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与人为善。这样,当有机会来临时,就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和帮助。 三者“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不断提升自己的文化素养和见识,涵养出更宽广的视野和更深厚的底蕴。这样,在与长官和同僚交流时,就能更加从容自信,展现出自己的独特魅力。 这三条建议被刁大老爷奉为圭臬,直呼高明,迫不及待请苏照归来家里做客。 - 书房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一壶上好的陈年老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刁大乡绅身穿一袭华服,满面红光,显得尤为兴奋。他亲自在书房门口迎接苏照归,并热情地将其引入书房。 “苏公子,今日能得您光临寒舍,实乃我刁某之幸。这些菜肴和酒水,都是特地为您准备的,还望您不吝品尝。”刁大乡绅学着说那种文绉绉的话,请苏照归入座。 苏照归落座取下斗笠后,看满桌佳肴,拱手:“刁老爷客气了,苏某不胜荣幸。” 两人举杯相碰,轻抿一口酒,刁大乡绅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苏先生,您那日所提的三条建议,真乃金玉良言。我妻兄听了之后,大为振奋,直说有了您的指点,他这辈子的前程都有了指望。今日特地请您来,就是想再向您请教请教,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妙计,能助我妻兄一臂之力。” 苏照归放下酒杯,略一沉思,便道:“刁老爷,其实您的妻兄已经有了很好的起点。那些也都是要下功夫的。不过,要想得到长官的重用,还需要注意一些细节。” “哦?愿闻其详。”刁大乡绅急切地问道。 苏照归继续道:“是所谓‘人我之际看得平、功名之际看得淡’。虽然渴望得到重用,但也不能过于急躁,应该稳重行事,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意图。同时,还需要保持一颗平常心。不要过于追求功利,也不要因为一时的得失而影响到自己的情绪和心态。” 刁大乡绅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他感叹道:“苏先生真是高人啊!您的这些话,不仅对我妻兄有用,对我也有很大的启发。来,我们再干一杯!” 推杯换盏间,刁大乡绅对苏照归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喝得有些舌头大了,满面红光叹着:“唉!若不是歧郡的税法掌事明日就到,真想请苏公子在我府上多盘桓几日啊……”说完意识到失言,连忙打掩护:“瞧我这记性!也不定是明日,这段时日干旱,许多地方的税金都收不上来,掌事还在其他地方呢。” “刁大老爷放心,就算那税法掌事来了,在下也不会多言的。”苏照归给他吃定心丸,知道刁大乡绅怕有人“告状”拖欠师资之事。 刁大乡绅眼珠转动,只是打哈哈:“喝酒,喝酒。” 两人再次举杯相碰。苏照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没过多久,他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皮也开始打架。他努力想要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最终倒在了桌上。 刁大乡绅见状,心中暗自得意,也长长松了口气。他吩咐仆人将苏照归扶回客房休息,并严令不得惊动他。然后,他回到书房,继续思考如何应对明天的棘手难题——那个绝不能让苏照归出现的场合。 刁大乡绅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他的妻兄在歧郡长官处任职,传来消息,最近因为大旱导致税收问题,村民们颇有怨言。 刁大乡绅知晓苏照归是个聪明人物,且跟文通门似有渊源,一旦介入此事,必定有所作为。如果苏照归为了减免贫民之税的问题,向税法掌事陈情分说,那么刁家恐怕会受到牵连 ,家产老底也会暴露。 最安全的法子,就是叫这个书生睡上一觉,等他醒来的时候,官员已经收完税金离开了——那些乡民们当然会哭天抢地、抠抠搜搜、拿不出税金只能刮锅底,但这和刁老爷又有多大关系呢? 然而,刁老爷并不知道,苏照归虽然假装昏睡过去,但他的心智却异常清醒。他被类似的药物折磨过,这蒙汗药刚抿入口便能察觉不对劲,便偷偷用袖子掩盖着倒掉了。 深夜,苏照归终于确认这老财主真的只是要叫自个大睡一觉,不禁大感意外。不愧是“新手”的“初级难度世界”,可喜这老财主也是个憨厚人物,又或者还没摸清自己来路而投鼠忌器。 苏照归不露声色,假装熟睡在刁家豪华的客房内,思考着系统里“岐郡大贤”的任务,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重要支线:岐郡大贤](阶段一“山村智斗”完成,星币+1000万,阶段二“助民拒税”进行中,奖励预览:星币+1000万)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六 其义如墨 给大贤人惹这一身腥 六其义如墨 当歧郡税法掌事的车马队伍缓缓驶入山村时,烈日当空,土地龟裂,一片大旱的景象映入眼帘。长官此行,本是为了收取今年的赋税,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一沉。 村民们早已聚集在村口,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忧愁与焦虑。今年的收成不好,许多人家的粮食都还不够自己吃,哪里还有余粮来交税呢? 税法掌事摊开明黄色的通告再次宣读一遍,若是日落之前无法收齐税金,督办此事不力的村长要被裁撤,村民们将被治“不缴之罪”,按律要棍笞,甚至要入狱关押。 “村长”牛小二叉腰指着税法掌事的鼻子:“换就换!反正隔几年村长都要被裁下来的!把我们全都抓起来打一通好了!”旁边曾经被裁过的前村长们扯扯小伙子——这可不兴说啊:前些年情况更恶劣,村长几乎年年换,后来孟非居于歧郡,劝说长官施政怀柔,乡民才稍微过了几年没有横征暴敛的日子。哪知今年大旱凶年,光景又不好了。 罗进财早已把打点好的孝敬递到税法掌事的马车上,在马车外对着窗缝讨好地说:“我家老爷备了好酒好菜,您今晚可一定要来赏光。” 税法掌事哼了声,并不回应。 - 在这时,一个身影悠然而至,打破了村庄的宁静。那是一位身着“文通门”专属服制“竹韵青云袍”的小公子,年纪约莫十三四岁,孤身一人,骑一匹白马,下马径行至税法掌事的马车前。 竹韵青云袍以深邃的墨色为主调,袍身采用上等丝绸缝制,轻盈柔软,随风而动,仿佛融入了天地间的灵气。衣摆宽松飘逸,如同青云缭绕。在袍身之上,绣有精致的云纹图案,以银线勾勒。领口与袖口处,镶嵌着经过精心打磨的淡雅青色玉饰。一条绣有竹纹的腰带,用以束紧袍身,凸显出优雅风姿。 大部分乡民尚是第一次得见“文通”门人,都敬畏又好奇地窃窃私语着。 那小公子虽然年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不凡气质。他先向税法掌事的马车行了个礼。 税法掌事也掀帘而出,并不下马车,却也回了个礼。“公子是哪位贤者门下?”年纪这么轻就能入文通,想必是十二贤的某位弟子了,轻易得罪不起。 少年清朗音说:“长官,在下应钟,家师孟非。此番前来,皆因天灾大旱,特请长官减免年税。” 所有人皆是一震,这少年竟然师从文通大师兄孟非,果然关心民生疾苦。乡民们发出欢呼赞许。但税法掌事皱紧了眉头: “闻说文通座下有十二律弟子侍奉贤人,原来阁下便是应钟。这是孟先生的意思?他已经说服宋公?派人前来知会?” 应钟只说:“先生未阻我。” 税法掌事似笑非笑:“原来小公子是自己跑出来,自己拿的主意。” 应钟眼神一黯,继而又坚定地朗声道:“今年的大旱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村民们已经尽力了,不能再苛责他们。请您斟酌。” 然而,税法掌事摇头晃脑说:“税法乃朝廷所定,岂能因一时之灾而轻易更改?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岂不是乱了套?” 第10章 应钟闻言,不卑不亢地反驳:“掌事大人此言差矣。减免税收并非无例可循,前朝便有因天灾而减免税收的先例。” 税法掌事眼珠一转,笑道:“前朝事毕已久,如果真有道理,还请孟大夫子向我们郡长官分说。我不过一个办事的,长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不曾接到命令,公子莫要难为我呀。” 应钟少年心性,上前一步前指,怒道:“你便是此事主官。禀报难处、劝说宋公,是你应尽之责!” 税法掌事连退两下,避了半个身子进马车,表情却并无多少畏惧,依然笑道:“公子有话好说,‘主事’实是折煞小人了。小的又怎么能在长官处说得上话。倒是公子这孤身独行,万一出了什么好歹,怎向孟夫子交代。不若我护送公子回孟府。来人,请公子上马车。” 几位手下围上来,要准备“请走”应钟。 应钟一把抽出腰间秀美精致的佩剑,四面一荡,厉声呵斥道:“谁敢碰我!” 税法掌事嘿嘿而笑:“公子说笑了,谁敢动孟夫子的人呢。只是如今逆犯闾子秋的赃物还下落不明,孟府又无视律法,强免税金。小公子最好想清楚,是不是要给大贤人惹这一身腥。” “你!”应钟一时气急,待要反驳这些不实的诛心之论,又深怕真被拿来做文章,牵连了师父,瓜田李下之嫌终究难消。 何况此番他凭借一腔意气,孤骑单出,行踪也的确没有给师门说得太详细。他在门内年岁尚小,作为“十二律”最末,是被师兄们宠着的那个,总听说外面多么人心险恶,小鬼比阎王还难缠,还觉得不过是危言耸听。如今才体会到,拿一个税法掌事都毫无办法。 一路饿殍遍野,民生哀艰,令应钟垂泪顿足。若非亲眼所见,不知情况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他也不会孤身拦车,直撄其锋。现在想来,自己势单力薄,孤勇有余却无甚后手,被这老狐狸拿捏住借题发挥,该如何是好? 这时,乡民中传来一个清朗温润之声,道:“法虽定,但亦需因时制宜。如今村民们生活困苦,若再强行征税,只怕会激起民变。长官担得起这个责吗?” 税法掌事四下一凌,呵道:“谁!” 但他只看到四周乌压压的乡民,他们面上露出愤怒、仇恨、恐惧、悲伤等情绪,虽不曾开口,但刚才“民变”二字的确令部分青壮年汉子捏住了拳头。 税法掌事有点着急道:“谁在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刚才那声音又在另一处响起,却换了个苍老的声线:“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税法掌事所行,妨害社稷清平,已是对圣明不敬。” 乡民们沉默着,一步步靠近了马车。税法掌事命令护卫们准备驱赶,却不敢真正动手。 税法掌事咬牙道:“有种敢说不敢现身!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刚才先是“民变”,又是“对圣明不敬”,帽子一顶扣得比一顶厉害,令他脊背层冒冷汗。 那声音却又换了个方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税法掌事哪怕当着文通高徒的面,也要倒行逆施,是看低人家不懂舟水之喻、不会北面陈君么?” 应钟从刚才那声音第一次响起时,便眼前一亮,就像迷茫中被指引了光亮方向,这时候已经胸有成竹,默契接上,朗声道:“正是!我虽只是个小小文通弟子,倒也出入京师不受阻碍,哪怕师祖闭关不和你等计较,在下也不惧做那金殿击鼓、面刺臣非的狂徒!” 那声音再度换了个方位响起,竟然是个幽幽的女声:“就不知届时最倒霉的,是您的长官宋望公,还是知情不报、有失察之责的——大人您了。” 税法掌事满头大汗地“噗通”软倒在马车上,虚弱道:“公子饶命……只是这税银亏空……” 最开始的清朗声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又换了个方位“贴心”指点道:“你想说郡内开支建设、军用防备,都要用到税金?其实,拿不出税金的只是揭不开锅的乡民,拿得出钱来的,大有人在——躲在您马车旁边的罗管家最清楚了,是不是?可别让他溜了,您要给长官的交代可都着落在这上面了呢。” 罗进财试图悄悄溜走,却被乡民堵了回来,摩拳擦掌。 税法掌事有些为难:“可这……” 另一个方位的苍老声音又响起:“刁府那可是我们村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早就有赈济捐资之心,您去一探便知。” 税法掌事汗流浃背:“容在下……容在下向长官回禀。”便招呼手下,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乡民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挥着手“欢送”大人的马车队。 应钟长舒一口气,四下张望,抱拳而揖道:“受教了,几位兄台高义!可否现身一见?”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的风声,和风中笑闹的欢呼声。他不住拉着身侧百姓问:“请问刚才说话的是谁?”那些人却都摇头不知。 应钟怅然若失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竹韵青云袍”的宽袖长襟。文通的青云袍分为八类,他这身以竹节与竹叶为题中之义,竹子中空外直,象征着君子谦逊正直。 应钟思忖片刻,回头牵了白马,仍挨个向乡民问询。 - 刁府。 跌跌撞撞的罗进财冲进刁老爷的书房叙说前因后果。刁老爷倒吸冷气,眼珠转动,之后便气急败坏冲向苏照归栖身的客房。他看见两位家丁依然笔直站在门口,就准备骂他们怎么放跑了人都不知道,脸色涨成猪肝色正要发作。 正这时,客房门从里面打开,苏照归一边振了振外袍,扶好斗笠,做了个伸懒腰的姿势,见刁老爷在门口,连忙作揖招呼:“老爷好,多谢贵府昨夜盛情款待,在下惭愧,一觉醒来竟然已经睡了一整天。还劳老爷亲自来招呼。” 刁老爷卡在嗓子眼的话被生生咽下去,也堆出笑脸:“先生能在鄙府休息得好是我等的荣幸,来人,服侍公子过早。” 苏照归道:“多谢老爷盛情,在下还有要事,就不叨扰了。” 在一番客套拉扯后,苏照归告辞刁老爷。 苏照归刚一离开,刁老爷便立刻追问那两个家丁:“他真的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间?” 两个家丁喏喏道:“不……不曾。苏公子一直在房中睡着。” 刁老爷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紧张起来,松一口气的原因是苏照归不掺和此事,麻烦会少些。但更紧张的是——如果白天逼退税法掌事的人不是苏照归,难道还有更多的文通弟子隐藏在暗处捣鬼吗? 他所不知的是,两个守卫弟子,换班之后来到后院里,小姐的侍婢青梅一人给他们塞了一大颗金瓜子,说:“做得好,你们应得的。” 那两个守卫笑道:“请小姐放心。老爷不会知道苏公子今早离开客房后又回来了,不过……” 两个守卫虽然也对刁老爷肉痛地被刮出油水这种稀罕事喜闻乐见,但小姐联合外人来“坑爹”,损失的也是她自家的财产,真的可以吗? “小姐那是心怀大义,早存了捐资助灾的心思,才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狭隘呢。苏公子昨夜找她相商之事,正中下怀。”青梅撇了撇嘴,又想到早间自己得苏公子指点,在人群中背出那些话时候的心情——真痛快啊。在此之前,哪怕小姐心里觉得很不对,但根本不敢做任何违拗老爷之事。自从与苏公子谈话之后,小姐就不一样了。 - 苏照归的系统面板: [重要支线:“岐郡大贤”阶段二“助民拒税”完成,星币+1000万] [触发关键词:“文通十二律弟子”] [“十二律”弟子乃是文通门三代弟子中,获得世俗认可的最优秀俊才,年龄需在二十五以下,以律令顺序为等次,黄钟为首,应钟为末。十二律弟子能获赐特制腰牌,出入各郡更为方便、名头也响亮好听。但毕竟年纪较轻,所以被赋予的便利和权力也十分有限,虽是年轻一辈露脸和历练的好机会,但要说有多大的实惠倒也没定数。师长们一直把此事定性为优秀弟子间的良性竞争机制。] [注:宿主提前触发“文通十二律弟子”关键词,协助得宜,成功令该支线归入主线并大量增加主线进度。“岐郡大贤”阶段三“浩然长风”为主线后期环节,此处暂停储存,主线另行更新。]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 [主线任务描述:打听闾子秋的经历] [主线更新任务:去往闾子秋位于蜀郡的故宅] [新手提示:轻装简行,不要引起十二律弟子注意哦~]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七 其逝如川 九地黄流乱,错落人孑…… 七其逝如川 村边草屋。 苏照归收拾着行囊,又朝胡老伯深深一揖:“多谢胡老伯这些时日收留之恩。我此番去后,应钟公子必前来询问,还请胡老伯按我所言告知,以避免节外生枝。此番是我累老伯了。” 第11章 胡生摇头:“是我要多谢你,既帮了我,也帮了村里大家。你教我的弹琴指法,我会好好练习的。师资还剩不少,够制一把素琴。” 苏照归:“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回来看望老伯。” 胡生点头:“刚才你让我等在人群中不同方位背出那些词,是早料到对方的想法了吧。你昨晚听到刁老爷酒席上说税法掌事今日要来,便筹划劝阻他。你也知道文通的应钟公子的行踪?” 苏照归并不直言:“……应钟公子定会寻至此处,还请老伯不要过多透露在下之事。” 胡生点头应下,又换了个疑问:“依你的才识和心性,怎会至今未进文通门,难道如今考核变得那么难了?” 苏照归并不多犹豫,叹:“我其实,不想隐瞒胡老伯的。” 他摘下斗笠说话,那张脸抹了些煤灰,却掩不住丰神俊逸。想来是刚才人群中不欲引人注意,故意把脸上涂得脏污一点,好叫人更不容易辨认。 “在下确与文通门有旧缘。实是运气不佳,得罪了人,其中利害不方便道。”苏照归观察胡生的反应,如果丝毫跟脚都不露,胡生之后面对应钟的探问时,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反而可能更惹人忌惮生疑,倒不如先半真半假地说一点。 “今日辞行,感谢老人家的收留之恩,老人家是我信任之人,盼望有缘再见。” 胡生却露出一副很懂的表情:“什么时候都不乏小人算计。虽不知道你到底吃了多少苦……但你的品行我看在眼里,信得过。更非一般人。我会好好和应钟公子解释的。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告诉我。大丈夫顶天立地,不惧暂时的困难,祝你一路顺利了。” 苏照归沿着山村后的小路,慢慢走进霞光里,很快就看不见了。苏照归背着那把文王琴,头戴斗笠遮住面庞。他的包袱里不再空荡荡,装着新衣服和满当当的干粮。 今日面板上的“饱食度”和“健康度”两个进度条填充到百分之百后消失了。苏照归松了口气,这或许意味着子秋这具身体已经从砍头后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 苏照归来到一条河边,古道穷通,往来无人。见此风景壮丽,他摘下斗笠,观水听潮。 在那波光粼粼的河畔,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长长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他检查着系统: [重要支线二:驿道山寨](阶段一,正在进行) [新手提示:为躲避官兵搜捕,尽量走山小路,但不要错过茶马古驿道哦~] 这些时日,越来越多的关键词随着子秋恢复的部分记忆,通过“交流”,源源不绝灌入苏照归脑中。 子秋渐进似地在苏照归脑海里醒来,能在他脑海里“看到”外面的景象。而每回都感觉到自己跨越式的成长,竟然适应得毫无困难,这其中固然有“文王琴”安抚的功效,子秋本人的素质也功不可没,他一步步恢复着成长为那惊才绝艳“十二贤弟子”的记忆与心智。虽然按照线性记忆来恢复,现在子秋约仅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距离他的关键的记忆还远。 除此之外,他对苏照归的信赖感是不曾中断的。就像在不断跳跃向陌生的一段段人生时,能抓住的稳固支点,这于他来说也是唯一安全的“真实”,所以苏照归的吩咐,他都会听取并遵守。苏照归的种种行动,纵然不无疑问,也信任与支持着。 [子秋:“我是……文通门人吗?和那个应钟哥哥是同门?但我们还得躲坏人是么?”] [苏照归:“……别叫他哥哥,他是你的……师侄。”] [子秋欢呼:“哈哈!好耶!”] [苏照归:“……等你全想起来了,再高兴也……”] 高兴两个字渐低,苏照归心中大为恻然,等子秋全部恢复记忆后,岂还会这般愉快不知愁呢?如今他能笑出来,就由他吧。 所以苏照归也给足情绪价值地陪他笑了几声。 [随即子秋喃喃:“文通……文通夫子是……”] [苏照归:“别着急,顺其自然。你会想起来的。”] [系统提示音:] [触发关键词:文通夫子。大渊朝首席帝师,名方丘,鲁地人。贤于乡里,善教化,德才出众。初举为郡簿书吏。讲学授徒,四方问教,创文通门,弟子逾三千。二十年前,方丘出任京师太学祭酒。十年前,天子诏请方丘为帝师,文通门名震天下。五年前,夫子闭关,无人知其下落。] 【子秋忽然怔住后极自然道:“我——想起来——心慕文通夫子之道,离开家门去往京师求学。也是在这样一条河边,听到有人在传讲他的‘川上曰’!”】 [触发关键词:“子在川上曰”。文通夫子语录之一。传道讲学,述而不作。夫子留下众多语录,由不同弟子记录。文通夫子曾立于川,感叹时光如流水,不舍昼夜。] 河水潺潺流淌,仿佛在诉说着古老而深邃的故事。苏照归注视着奔流不息的河水,看着水中的倒影,和子秋对话。 【“河水既是时间的象征,又像是人生的缩影。子秋,你还好吗?”】 【“子秋”望着河水,仿佛看到了那流淌的岁月,说:“好像有人对我说过——时光易逝,我们必须珍惜每一刻,不断努力,才能不负此生。我记不清他的样子,是文通夫子吗?”】 【“子秋。命运或许多舛,但我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要失去信念……我相信你是如此的。至于这个问题,再过段时间,你就能自己找出答案了。”】 苏照归看着倒影中坚定的脸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力量。他将与子秋一同前行,共同解开围绕的谜团,完成既定任务,还他昭昭清白。 两人继续“聊天”,从诗词歌赋谈到夫子教诲,继而谈论人生哲理、宇宙万象。子秋的记忆和心智并未恢复得太多,竟然就能涉猎那么多经史子集,虽然不算深入,但已叫苏照归惊喜感慨:无怪为文通十二贤才。随即他又想到,村口出现的孟非弟子应钟,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公子模样,已有“击鼓金殿、面刺臣非”的豪情,再大几岁,光景不可估量。 且在交流中,苏照归也将该世界的经籍体系和诸子学说了解个遍,与自己来时世界的内容几乎一致,沟通论道毫无阻碍。 【子秋大方赞道:“照归有游龙之才,合该扶摇直上青云。此番入蜀,也算是‘潜龙在渊,只待其时’吧?”】 【苏照归本能对“游龙之才”这个词泛起一阵痛楚,赶紧掩过:“趁着现在你‘还小’,我不得不卖老一句——怎能这般捧杀我?再者,入蜀是为了找寻你的故宅。一路上也少不得风险,往后吉凶,还未可知。”】 他们互相宽慰,身影映在河畔。哪怕九地黄流乱,错落人孑立,此时境,此时景,也编织出了一幅美丽画卷。 -- 苏照归带着不少胡老伯给的防虫防毒的草药,专挑曲折蜿蜒的小路,有时也睡在山间洞中。他也用简单的医术来预防自己吸入瘴气,除了辛苦些,倒还算平安。 这三日山间行路,仿佛与世隔。 这几天,子秋记忆的进度条疯涨。苏照归抓住一切机会和他交流。 令苏照归略微意外的是,子秋少年时未入“文通”门下,十四岁的子秋通过了稷下学宫的“六艺”,每一科都是第一的成绩,学宫是太学考核的一处据点,一直由帝师亲自主持,可是那一年帝师生病,便换了九卿中的“太仆卿”来主持。子秋的成绩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时的子秋,心情不太好。加之还没有后续的记忆,不知何时被收入“文通”门下,他便问:“照归,可以喝点酒吗?”】 【“酒量如何?”】 【“很行。”】 时值黄昏,夕阳的余晖洒满了山坡。苏照归看到不远处山岗下的小路边有个行人歇脚的小酒肆,便同意遮掩着身形,去补充一点物资。然而当他靠近时,却意外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嘈杂之声。 苏照归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加快了脚步,躲在草丛后查探,只见酒肆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盘破碎,几个衣衫褴褛的山贼正手持刀剑,威胁着店里的客人和伙计。 山贼无恶不作,欺压百姓,是一大祸害。但苏照归抑制住冲动:“不可轻举妄动。酒馆中虽然只有几位山贼,难保附近没有贼寨,打草惊蛇。” 【子秋道:“得想个法子,绝了后患才是。”】 【苏照归道:“自然。但你看……”】 - 客栈内喧嚣之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作庄稼人打扮,块头奇大无比,肌肉结实,可是头顶却簪成个读书人的发髻。他海碗饮酒,一拍桌子,那声音就炸雷般爆出:“尔等胆敢在此撒野!”一双眼睛里满是怒意,气宇轩昂,见之不俗。 山贼们先是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又忌惮此人庞大体格。但见他孤身一人,便嚣张地笑道:“此处便是我们的地盘,识相的,就把身上的钱财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第12章 那汉子冷笑一声,道:“钱财?那算什么?别脏我的眼睛。你们若是想要找麻烦,就尽管放马过来!”山贼们被他这番话激怒,纷纷挥刀冲向他。汉子却不慌不忙,那些拳脚招呼在他铜墙铁壁般的身体上像挠痒痒。同时他出手如电,拳拳到肉,将山贼们打得落花流水。 片刻之间,几名山贼便倒在了地上,哀嚎不已。酒馆内的客人见状,无不惊叹汉子的武艺高强。那人拍了拍手,重新回到座位上,拿起酒杯,继续他的独酌。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场打斗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他又喝干一碗酒,哈哈笑道:“酒酣肝胆尚开张!老板,还有酒吗?” 酒馆老板赶紧又端上一大坛,满脸惊喜:“您难道是文通十二贤的——狂酒生,冉公子?” “不错,我是!”汉子眉宇间透着一股不羁与傲气。 [系统;触发关键词“狂酒生·冉由”] [系统:冉由,文通十二贤之一,是一位特立独行的儒生。他性格伉直,好勇力,常与人不和。曾年轻时绑架过文通夫子,却因夫子的礼遇和诱导,也最终折服于对方的学识与人格,甘心拜其为师,成为了文通门的一员。然而,他依旧不改直言不讳的性格,时常顶撞老师,被门中人称为“狂酒生”。自从文通夫子闭关后,冉生云游四方,居无定所,门中大部分人都不知其行踪。] 想不到在歧蜀交界的一个偏僻小酒馆里居然见到了这位贤人。 【苏照归:“子秋……你认得他吗?”】 【子秋异常激动:“是……是子由……他是……啊!”】 - 冉由把那坛酒倒尽,拍了一枚银子在桌上,三分醉意,走路稍微有些晃荡,大声道:“除恶需荡尽,斩草必除根!爷今天走了,那些山贼再来怎么办?还是去拔了那贼寨!” 酒馆老板和客人们赶紧劝道:“不可不可——那贼寨人多势众。哪怕您勇武过人,双拳难敌四手,不可冒险啊。” 冉由甩开了他们的拦截,酒气喷洒:“少管我!别挡路!”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八 其势如火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八其势如火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一个人、一壶酒、一把长刀,去挑山上的贼寨,一腔孤勇,如猛虎上山,要将这些为非作歹的山贼一网打尽。 不可谓不危险,但冉由却毫不畏惧,他披荆斩棘,一步步向着贼寨逼近,决心将这些贼人绳之以法,为民除害。 然而,当他终于来到贼寨门前时,却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贼人众多,且都手持兵器,个个凶神恶煞。冉由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贼人围攻起来。 他奋力抵抗,但贼人却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无法脱身。他的衣服被撕破了,爆出虬结的肌肉,身上也留下了道道伤痕。但他却没有丝毫退缩的念头,他咬紧牙关,酒气如剑,剑气如虹,继续与贼人激战。 就在冉由危在旦夕之际,突然一阵惊呼声传来。 “蛇!剧毒蛇!大家快跑啊!” 山贼们本来抵挡冉由如火的攻势就有几分心慌,听到呼喊声,再看到四周真的游过一些狰狞的黑灰相交的毒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慌不择路地逃窜,生怕被这些剧毒蛇咬伤。虽然他们不明白这种只在蜀地深处的毒蛇怎么跑到了此处,但传闻中确实是黑灰之状。 更糟的是,不知谁放起了火,寨有四门,其中三面都已经被熊熊大火阻住了去路,只有南边的寨门还可以通行。贼人们跑到寨门外,忽然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随即就跌入了一个坑洞中。 前后几十名贼人,就这样摔挤着、咒骂着,在鬼哭狼嚎中全都摔得狗啃泥,作鸟兽散。 冉由也气喘吁吁来到南门附近,解决了零星几个想翻出去的贼人。 “哪位仁兄相助!”他高声呼喊,却无人应答。 他忽然注意到远处小树林中有人影晃动,连忙追了过去。 冉由追到一半,不远处又游过几条剧毒蛇,贼人又惊声惨叫起来,哪怕蛇还没咬到他们一口。 “不好!这些蛇如果下山的话,会咬伤旅人……”冉由举起石头要去砸蛇,他提着最后一口气,身上伤口出血更剧烈,他头晕目眩,噗通靠着树倒下来了。 糟糕……冉由昏昏沉沉想包扎,却动弹不得。要不就会失血而死,要不就会被附近流窜的毒蛇咬死吧…… 这时出现一个人影,青衫客头戴斗笠,取出绷带和药物,给他止血疗伤。 冉由还依稀有意识,喘息道:“你……小心……毒蛇……” “别怕。这只是普通无毒的草蛇而已。”那青衣公子伸手一抓,一条细长的“黑灰毒蛇”就被握在手上,他伸手抹了几下,蛇身上簌簌掉落些深浅不一的灰泥。随即他松手,那草蛇就滑溜地离开了身边。 冉由咳起来:“……你!” 怎么还有人给蛇做伪装的啊! 苏照归出身于与自然为伍的山村,他并不惧怕普通的蛇虫,反而能借由于胡老伯处调配的药粉,令拇指大小的无毒普通小草蛇觳觫瘫软,继而抓握手中。 这些小草蛇虽然无毒,但足以吓唬那些不懂蛇类的山贼。 子秋则运用博学知识,告知蜀郡有一种剧毒蛇,这种蛇以其黑灰色泽而闻名。于是苏照归找些灰泥给蛇抹上。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悄悄把蛇放进山寨,开始呼叫、放火、制造混乱。 在放蛇方案之前,苏照归本来想试“文王琴”的“退敌”功能,又因看到那个“反噬”的提示而犹豫。他在系统里唤起文王琴的面板,想进一步了解“退敌”的施用,但当他刚伸手触到那面板时,脑海里某些沉重得宛如深渊的黑色记忆忽然直冲天灵盖——苏照归本能般终止,惊魂未定,也隐隐明白那“反噬”究竟是什么。 苏照归内心一阵后怕,文王琴的“退敌”功能轻易用不得。 好在这些山贼外强中干,还真被蛇虫吓跑了。 冉由心有余悸,感激不已:“多谢救命之恩!没有你智取山寨,我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咳咳……” 冉由被包扎好的伤口虽然还隐痛,但已经不流血了。苏照归又喂了一点草药给冉由,叫他恢复了些气力。冉由勉强起身,说:“怎么称呼?我不喜欢说那些客套话,想请你喝酒!” “伤患不宜饮酒。”苏照归轻轻皱眉。 冉由摆了摆手道:“我皮厚,好得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一介赶路的行人。”苏照归指了指自己,又对他说,“知道您是狂酒生——但自不量力还要冒险,就是饮酒误事了。” 冉由这时被风吹得也清醒了不少,明白刚才冲动,但流露出清醒后一抹隐带自毁气质的幽愤,刚才也未必不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师父闭关。我孤身游历。天下无救,迟早殉之,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 苏照归一震。 【却听子秋在脑中撇嘴:“怪不得这家伙刚才没有使出那些厉害的剑法,打架跟三岁小孩似的,原来是想找死啊。”】 苏照归问冉由:“兄台怎么不用厉害的剑法呢?” 冉由立刻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厉害的剑法?” 斗笠下的人顿了顿,才继续道:“听说的。冉公子不必这般悲观……” 【脑海中的子秋接着悠悠叹气:“不用找死,多的是人想他死。”】 苏照归:…… 冉由忽然出手如电,掀开了苏照归的斗笠,随即瞳孔猛然缩小,倒吸冷气,颤声:“你——你!” 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一张脸,但冉由醉意未褪的晕眩中,只觉得山风吹拂,闾子秋出现在月下。 似乎时光并未留下痕迹,依稀是十来年前,学宫中迎风曼吟、高歌醉酒、拔得头筹的少年。那时子秋虽未入文通,但已经在帝都结识了几位同伴,他们意气相投、互相鼓励,希望能实现兼济天下的抱负…… 那几位同伴中,就有冉由和另一位后来的文通十二贤之一。 当时的他们,被称为“学宫三秀”。虽然冉由总不同意这个“秀”字,觉得应该叫作“学宫三雄”。 时光转瞬,当年的“三秀”,如今一者成为逆犯被处决(子秋)、一者孤身远引行踪不明(冉由),一者劳碌奔走郡望间挽摇摇社稷于不坠……风云际遇变化,由不得人不感慨。 被揪住领子的人咳嗽道:“我叫苏照归,不认识兄台。请你冷静一点。” 冉由一把握住他的脖子,仿佛要从那张脸里盯出真相。 “不对——!”冉由的手颤在半空,喘息着,“你,那家伙,化成灰都——都——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你是谁——你——” 虽然模样变了,但身体实打实是子秋的。 苏照归则不住咳道:“冉公子……放手……咳咳……你看错了……” 第13章 冉由心情复杂看着那张脸,神智逐渐恢复清明,怔怔:“……你,不是他。冒犯了。见笑,在下刚才只是忽然想到一位……故人。” 样貌确实不同,性格更非一人。虽然有股相似气质灌注,引人恍惚,似乎共鸣着一颗心。但冉由想,大概只是他的遗憾和幻觉。 苏照归重新戴了斗笠,隔绝了冉由的视线,趁机转移话题。“在下路过此地。刚才冉公子说天下无救,迟早殉之。在下不认同。既有人殉之,那么这个天下就还有救。” 冉由摇头:“你不懂。跟你说不清楚。” 他是最不喜欢“辩”的一位,大部分时候直来直往——以剑和笔。 子秋在脑中又揭穿这位老友一番。 苏照归便开口:“说着不愿,却为了救酒馆旅人来单挑山寨,山寨贼人在落草为寇之前,也是被逼的民众。你刚才下手时皆没有伤到要害,是想救他们的吧。” “啰嗦,要你多嘴!”冉由大声说,但未尝没有一丝被看穿的心虚。 苏照归彻底摸清这位冉由的性子,作揖道:“那么冉公子可否救到底——教化他们?” 冉由:“什么?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 然而天亮之后,那些山贼听了苏照归的劝告和鼓励,皆背负荆条,挨个跪在冉由面前。 冉由“不得不”与这些山贼进行交流,倾听他们的心声,了解他们的背景和困境。继而发现这些山贼大多是因为生活所迫,走投无路才选择落草为寇。 山贼们:“不是不愿种地,是寨主过世之后,没人为我们做主啊。每个月有十几次各种来打秋风的、不知什么官的、什么大王的、什么伯公的,今天要粮,明天要木材,后天要征人……谁受得了啊。恳请先生暂留此地,当我们登云寨主!” 冉由:??? 【子秋:“特别好。就这么办。”】 苏照归:“是个好法子。” 冉由:“谁问你了!” 苏照归:“冉公子会为你们做主,教你们如何分辨官差和应不应该交税,教你们安居,教你们开垦,也教你们拒绝,更教你们反抗。等恢复生产后,冉公子想要潇洒自由,你们也别拦他。” 冉由:“……” 冉由的确很懂,也未尝不想这样做。甚至对方把事成后不拘束的退路都说了。但就是莫名牙痒。这人明明初相识,却像很了解他似的,洞察世情和人心简直到可怕的地步。 但是那样的未来,罕见地,让冉由空荡荡的心有了一点期待:种地务农,让这片曾经荒芜的山地,焕发出新的生机。他将会以身作则,亲自下地劳作……似乎也不坏。 至于后话先按下——这位狂酒生用嘴炮加武力赶跑了一波又一波找事的官差,关心每一个山贼的生活和成长。让山贼们逐渐放下了心中的敌意和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曾经的贼寨如何变成充满希望和活力的农寨。山贼们不再为非作歹,而是勤劳耕作,过上了安稳的生活。他们感激冉由的救赎,将他视为恩人和朋友,就都是后话了。 - 苏照归背好包袱准备下山。 “和你还差一顿酒。”冉由说。 “日后有缘饮之。着急赶路。”苏照归拱手,迈步去了。 冉由忽然从后面高声道:“苏照归,你回头!” 苏照归只是顿了顿脚步,又向前走。 “你摘下斗笠!回过头!”冉由高声请求着,声含哽咽。 苏照归应了请求,摘下斗笠,转回头去。 - 子秋十五岁时,曾和冉由,还有那个人,在帝都泼墨打闹、无法无天。学宫成绩莫名消失后,子秋放浪形骸,冉由则把卫兵套麻袋打一顿,那个人也干了桩荒唐事。如今往事已矣。 风吹得“子秋”衣袍翻飞,他与冉由遥望着。冉由看不清脸,便能将那身形想为子秋。 许多年前,三个少年在帝都最高的阁楼,迎风醉酒,大声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有,还有——” “打赢万人!” “粗鲁,谁像你一样暴力啊。” “赚万两金!” “太俗了,市侩!” “观万般事如何?” “只观不够,要平万事!” “你平得过来吗?” “去平就是了!”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 系统更新: [重要支线:“驿道山寨”完成,星币+1000万。] [触发关键词:冉由、帝都、学宫三秀] [人物资料卡更新:冉由,文通十二贤之一,友好度:80%] [资产:—2.05亿星币,偿还行程限制:3个小世界。偿还时间限制:半年内免息,半年至一年内利息1%,一年至两年利息3%,两年至三年4%……] [随身商店:关闭]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20%] [任务指引:去往位于蜀郡的闾家故宅] - 山岗上。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知有今日?”冉由看着与“故人”相似的模糊身影,心中莫名所起,当年帝都楼头少年们对未来的探问。 离得远,不便相答。苏照归最终还是转身而去,继续向前,心念一动。虽不知缘故,就是觉得: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哪怕有今日。”】 恢复记忆的子秋会这般作答。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九 其明如镜 风乎舞雩,浴乎沂 九 其明如镜 闾氏原为蜀郡一方书香望族,祖宅位于一处名为“白河”的小镇上,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 子秋少时在本家求学,朝京师、求太学、再后来拜夫子、入得文通门,成为“十二贤”之一,背后都少不得闾家支持。 苏照归辗转来到闾家蜀地的老房子,本以为已经落败。毕竟在子秋因偷盗《圣统秘典》之罪而被判处极刑之后,闾氏本家应该会被牵连。然而却比往日更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打听后才知,闾家故宅已被一位蜀郡富商买下,而族人下落不明。 虽不知具体发生之事,但祖宅既已辗转他人之手,想必族人境况不妙。 “你也不要太担忧。别心急,慢慢打听。”入蜀郡之后,苏照归计划把刁家赠予的一两纹银得找个稳妥的地方换成铜币使用。在这个米面市价不过几枚铜子之处,一两纹银能换千纹钱。镇上多是小本生意,不便贸然张扬。苏照归和子秋商议后,子秋指引他来到镇中心算得上“繁华”的一座酒楼“醉人归”,既易于换钱,也方便打听消息。 苏照归仍然戴着斗笠面纱,既为故地,生怕引人注目,径自坐了角落不起眼的位置。苏照归与店家寒暄。店家年纪偏大,目光在斗笠处多扫视了一会儿。苏照归轻言细语地点了几个好菜,然后才小心嘱托他把那块整银换成散银和铜子。店家应了,先换了九块小银锭,又让伙计去后面拿铜钱串成吊包好。苏照归一一仔细检视着,那伙计串好一吊,苏照归就一枚枚数过一遍。虽不指手画脚,但也一副不让糊弄的模样。 忙碌间,苏照归又轻声问那店家:“老人家,我找人。您一直待在这里,一定认得镇上许多人吧。” 店家连忙应道:“那可不,公子要打听谁?” 苏照归道:“我来投奔远亲,他们是做生意的。最近才搬过来的,亲戚家的人还不少,应该有个几十口。镇上可有类似的人家?” 店家:“或许是朱公家吧。最近只有他举家搬来,就在村口小河对面那片田庄。” 苏照归道:“多谢您。”他又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可是我母亲临去前,告诉我亲戚不姓朱,您这……认不认得他们府上的人,在下想详询。” 店家面有迟疑。 苏照归拍了几个铜板进他手里。 店家恋恋不舍一握,迟疑后却又堆笑着推回给苏照归: “不巧了,公子,不是不愿意帮忙。人家朱公家大业大,又是新来的,我们确实不认得人。公子可以自己去他府上问问,听说也是厚道贵人,不然也不会买那个宅……” 苏照归作好奇状:“那个宅?” 店家稍一迟疑,赔笑:“公子竟不知道……也没什么,风水不太好。哈哈,人家不计较那个。” 苏照归便也不多问以免打草惊蛇,这时店小二包到了最后一吊钱,他把饭菜钱留出来之后交给了苏照归。苏照归数过之后问店家:“店家的菜贵了些吧?” 店家也不料他边讲话还能边数得这样仔细,看来不是可以忽悠的书呆子冤大头,嘿然:“数那么多吊钱也是很累的,我们蜀郡的铜子雕纹又精美……” 原来各地流通钱币还有不少差异,相较之,几枚铜板的“辛苦费”算什么呢。苏照归连忙告辞拿回了座位。 - 子秋自回镇开始便长久沉默。苏照归也体贴地不追问他,故人故地故园,少年时代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足致五味杂陈。苏照归只是暗自数着日子:今天的子秋想必恢复了更多记忆。 第14章 饭至半巡,苏照归倒酒斟满自己杯中,朝空中碰了碰杯。小镇酒店自酿的黄酒口感绵实。 【子秋:“风乎舞雩,浴乎沂,原来……文通门是这般气象。”】 苏照归筷子一顿。 子秋记起拜入文通门之事了,得到夫子“亲传弟子”的殊荣身份,还结识门中大量贤才英杰。那或许是最美好的岁月。苏照归再一想到后来子秋被污的“贱儒”,被逼到天下追杀,被逐出文通,无处容身,仍不住暗自怜悯唏嘘。 苏照归先不作问询,静静聆听。 【又听得子秋问道:“照归。我还会长几岁?还是说,我身如蜉蝣晦朔,已经过完了一生,再一轮短短数月从生至死,是来这人间过走马灯的?而你便是引渡陪伴的使者?”】 苏照归夹了两筷子菜,这个问题并非没有思虑过如何回答子秋。但他更想弄清楚子秋对此事的认知和猜测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子秋:“每一觉醒来,我都和之前大不一样,记得了一些……我是不是,很快要遇到很不好的事……”】 【苏照归估量分寸,安慰道:“子秋兄,你并不是在经历‘走马灯’,只是失忆了。你一直慢慢‘恢复记忆’。这并不会持续太久。到时候,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子秋问:“照归,那么,我会记起‘要躲坏人’的原因,记起所遭遇的‘不好的事’,以及,记起与‘你’的渊源吗?”】 【苏照归点头轻叹:“……其中关窍,届时自知。”】 【子秋:“虽然我现在还没‘回忆’起为什么你会在这具身体里……无论如何,要感谢照归的悉心照顾。”】 【苏照归轻道:“不必言谢,这具身体我还需要使用……幸好你愿意配合。”】 【子秋:“……照归,你究竟为何而来?”】 苏照归调取系统面板。 [原主记忆恢复度:75%] 【苏照归:“若说是为你而来呢?”】 【脑海里有长久的沉默,终于听到子秋说:“照归是怎样的人,这一路我看在眼里。可我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 【苏照归耐心道:“好,我不会追问子秋兄。等你恢复完记忆,自然都能明白。不过眼下,在下需要进入闾家故宅寻找一些线索。子秋兄可愿协助?”】 【子秋想了想道:“我幼少怙,幸得族人照拂。母亲去后,便是阿婶最疼惜我……她是我四叔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如今连老宅也落入他人之手了——照归,你要寻找什么线索?”】 【苏照归道:“非是存心隐瞒,只是现在天机未泄,只知入府会得到线索。子秋可愿信我?若能顺利入府,在下愿助闾氏族人。”】 【子秋又沉默了片刻,道:“自当知无不言。”】 - 晨曦初露的时分,苏照归踏上了通往朱公府邸的青石板路,依然作斗笠罩头打扮。 府邸巍峨庄严,门前两尊石狮守卫着,仿佛能震慑一切邪念。苏照归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了府邸的大门。 门扉缓缓开启,一位侍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苏照归一番。儒生衣衫寒酸,头戴斗笠,下袍溅满尘泥,神色疲惫,但气度不凡,仿佛没有任何困难能让他抱怨。背上还有一把旧琴。 侍从掩饰眼底一抹不屑,虚伪笑了笑:“公子,有何贵干?” “晚生苏照归,求见朱公,听说贵府有以‘经席之试’招徕门客的先例……” ——原来是打秋风的穷书生,也不看眼下什么时局,他家大人本来就烦得够呛了。 仆从掩饰内心的傲慢,堆着假笑道:“您不巧了,这‘经席之试’当初为纳寒士之中的隐者大才而设,那段日子贵人贤能络绎来投,多多益善。我府上如今已有足够的人,这‘经席之试’嘛,自然也就撤了。您还是请回吧。” 苏照归扫过巍峨的府邸大门和不远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巡逻差役,压低嗓音问: “敢问府上,若能人辈出,又怎无一人,解贵府被围困之时局?” 仆从表情闪过一丝惊慌,但也压低了声音呵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围困——那些不过是常规守卫——请便吧!”说罢就要关门。 苏照归伸手拦住一点,感觉得到仆从力道并不坚定,愈发验证着猜测,他声音依然低如耳语,音调却更铿锵有力:“买下闾家故宅怎能不受牵连,当局找不到《圣统秘典》,就慢慢查困——” “荒唐!如今闾子秋已被——你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仆从急道。 苏照归吐字清晰:“不敢。请容通禀,就说晚生不才,有法子替朱公排忧解难。” “谁要你多管闲事,我家老爷忠心可鉴。”这仆从也有几分文采口齿。 “可是,当局一日未找到闾子秋盗走的《圣统秘典》,就一日不会真正放过贵府。在下以为说得够清楚了。” 仆从见他果决自有底气的模样,也知道是不能擅自决断的程度了,语气客气了些,低道:“您稍待。”却没有请苏照归进门,只叫他等在屋檐下。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位打扮更秀美的青年男子来迎门,衣衫皆绫绸,头簪玉翠,博带飘逸。他朝苏照归拱拱手:“来者是客,请尝一杯清茶。”说罢将两人迎入离门近的一间小院。似是客舍小栖处,陈设简约。 “可是朱府公子?”苏照归看这打扮,那青年男子单是腰间一个锦绣荷包,都比他从头到脚的行头加起来都要贵了,更不说那通身气派。可是那青年男子出口的话语却很谦逊: “折煞小人了,鄙人不过在先生跟前行走的一介管事,不得不认识几个字。”他招呼刚才的侍从端上茶水,也极克制地未对斗笠蒙面发表议论,只看着苏照归,“您刚才说有指教,对鄙人说也是一样的。” 正这时门口有人端茶入内侍奉,鹤发佝偻的老妇,身穿贱仆的粗布衣,头发挽了一个紧实的圆髻,以一根木簪扎住。她靠近倒茶,苏照归去握那茶杯,有几滴滚水溅上他的手指。 那老妇人连忙用帕子给苏照归擦手。忽然老妇人便是一阵哆嗦,猛地抬起头来,却看不见斗笠下的面庞。老妇人身子有些软般踉跄了下。苏照归待要去扶,那老妇人后退了两步,告罪着离开。 苏照归察觉她的异样。但当下只能努力分散主人家可能产生的疑心,装作对屋内某个古董陈设很感兴趣的模样,指着请那位贵气的管事解惑。 异样的情况,同时反应在子秋震惊的心声中——这位老妇人,便是他的四婶娘,作了新宅主人家的仆人。 - 苏照归压住脑中波澜,镇静地朝那衣着华丽的年轻管事拱了拱手: “阁下怎生称呼?” “唤我无射便可。” 苏照归一凛,“无射”也是“十二律”……眼下是暂时避不开了。 “公子的来意我已知晓,公子说能解府上被困危局,是何法呢?”无射眼神灼灼。 苏照归:“阖府上下不得安宁,皆因《圣统秘典》还未找到。” 无射:“公子若说能找到,那么恐怕在下是保不住公子的。” 苏照归道:“在下并未自不量力到那种程度。朝廷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如此重视《圣统秘典》的下落,因其贵重无比。” 无射捏紧扇子有些不耐烦,却仍然有涵养道:“自然如此,那是师祖文通夫子——如今的帝师所撰,有关成就王道、治国理政的珍贵之书。奈何书运多舛。” 未竟之意是:合该只予帝王习读,却被闾子秋偷盗。 从刚才四叔娘出现时,苏照归就感觉子秋心声波澜起伏,此刻骤然更剧烈,然而忽然又寂静得不正常——似乎子秋主动把自己“关”了起来,苏照归听不到子秋的心声了。 苏照归心中一动,原来子秋不想交流的时候,是可以主动“关闭”的。 是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圣统秘典》相关,无射提及“文通夫子”,加之子秋记忆恢复到了某个点,令他情绪波动巨大,才故意自闭心神的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一〇 其隐如根 树高千丈,也要落叶…… 一〇其隐如根 苏照归定神,这管事称呼文通夫子为“师祖”,用了“无射”这个名号。是文通门的第三代最优秀的十二律弟子,苏照归不由道:“可否请教师承?” 无射落落道:“尊师端木江。” 同时系统里又有更新。 [触发关键词:端木江] [学宫三秀:闾子秋、冉由、端木江] [端木江:闾子秋与冉由的少时好友,文通十二贤之一,口才极好,极得夫子青眼。常年周游纵横各郡,精通经算,善做生意,为诸弟子中首富。车仆之盛,拟于王侯。收众多弟子,多投商贾家作为心腹。]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30%] 第15章 [主线任务指引:打听闾子秋的经历] [任务描述:在闾子秋故宅中搜集更多有用情报] [新手指引:端木江是友非敌,有大量资源与线索,但要说服子秋与他合作哦~] 苏照归继续发挥,拱手:“原来是端木贤人的门下高才——要让府上不被打扰,就得让人相信,闾子秋绝不会在这里藏秘典。” 无射道:“但这里曾是闾氏故宅,嫌疑很大。”他重叹,“朱公已经想要转手卖这所宅子了。若不是……” “若不是卖了之后仍然会被盯上,就算搬家到其他地方,也打消不了朝廷怀疑——该不会是卷了秘典后逃跑吧。” 无射漂亮的眉眼皱起来:“……如果您没有切实的好建议,说这些煽风点火、抱怨朝廷的话又意欲何为呢?” 苏照归忽然起身作了一揖:“惭愧,在下肚饿得很,不太有力气说出来。” 无射几乎想要翻他一个白眼,仍然强忍住,招呼另外一个小厮,“去吩咐厨房,给苏公子上佳肴。是我们招待不周了。”说着又几乎受不了这种打秋风的寒酸气一般,匆匆道:“恕在下失陪,待会苏公子有力气的时候,不妨写下来。” 他嘱咐那个小厮,“好、好、伺、候、苏、公、子,务必拿到墨宝。不然唯你是问!”说罢几乎拂袖而去。 苏照归自然是有建议在胸的,但无射作为端木江弟子的身份来得猝不及防,且刚才子秋情绪动荡剧烈,都让他不得不“讨嫌”一回,先拖延久些。看是否要改变策略。 他大方地享用着小厮端上来的美味佳肴,不动声色在心里安抚着子秋。 【苏照归:“子秋兄,你还好吗?《圣统秘典》的事,有想起来什么吗?”】 子秋没有恢复交流,依然沉默不言,苏照归于是换话题,想验证子秋是否听得到。 【“子秋兄,端木江是怎样的人呢?可信吗?他与冉由皆是你的学宫旧友,又都成为了文通十二贤人,你们关系如何?”】 子秋恢复了意识交流。 【子秋:“……端木,人品贵重,正人君子。但我,宁愿是不见他的。”】 【苏照归:“此话怎讲?”】 【子秋:“断袖之癖,被错爱。我与他便做不成朋友了。”】 苏照归一口饭差点没呛出来,不得不剧烈咳嗽才顺过气。这叫旁边的小厮更嫌弃般的啧了声,在他看来以为苏照归饿狠了吃得急,可不是来府上骗吃骗喝的穷书生么?殊不知苏照归扶额般揉着眉心,既有切实感觉到的头疼,也有对子秋坦然于不隐瞒此事的思虑: ——连这种事都能大方诉之,却对《圣统秘典》刻意缄口不言?看来情况更严重数倍。不过,也不是对困难没有预期。罢了,既然系统提示“要说服子秋与端木江合作”,那就先想办法促成吧。 【苏照归小心问:“那,子秋兄对端木公子……”】 【子秋叹:“一直拿他当好朋友,他是个很好的人。如今……幸得我未牵连他。”】 【苏照归:……】 他算是明白系统里特意提示的“要说服子秋与端木江合作”是基于什么困难了。 端木流水有意,子秋既尴尬且怀揣秘密,愿意合作就有鬼了。 这事还得徐徐图之。此刻他要先解决迫在眉睫之事。 苏照归吃饱喝足,饱蘸浓墨,提笔落纸,行云流水地流畅写下帮助朱公府脱困的计策。 等待墨汁干透的当口,那位伺候的小厮凑近观赏,也懂得一二,表情露出了艳羡又恍然大悟般的神色,不禁真心实意赞道:“高明啊!” 小厮的态度殷勤热情了很多,替苏照归卷起墨宝,眉带喜色前去给主人报讯。临走前不忘大大夸赞苏照归一通,客气请他在府上逛逛。 苏照归顺水推舟道:“能找个熟悉这宅子的老人家带我么?” 小厮略一思量,招呼门外道:“钱阿娘,你来。” 头戴木簪神色倦然的半老妇人讷讷靠近门边,正是子秋的四叔娘。苏照归不动声色,云淡风轻般走到门外,低着声音道:“那就劳烦阿婶了。”与妇人一前一后向院中走去。 - 苏照归在室外逛赏时复戴上斗笠,此刻由钱阿娘引着来到园中。但见花木扶疏、假山丛立,游廊抄手,流畅曲水,一派富足景象。也不知几多是曾经闾家的手笔,几多是后来朱公的巧思了。 钱阿娘一直不敢看苏照归,只侧身小心带路,陪着笑。 来到院中深处,也不见其他仆从。苏照归随意一指假山石后,道:“阿婶,在那里歇脚吧。” 钱阿娘慌忙要去打扫出一个坐处。苏照归示意不必,径在一块青石上坐了,也招呼钱阿娘坐旁边。她不肯坐,只说伺候着。苏照归亲自扶住她的肩,客气却不由分说请她坐了。 而钱阿娘瞥了一眼苏照归落在肩头的手,又是一阵哆嗦。 “阿婶,这树真高,应该种了很久吧。”苏照归指着旁边一颗高树感慨。 钱阿娘低头勉笑道:“老婆子不太知道……什么也不懂,还是换个人来伺候公子吧。”竟作势想要起身避退。 苏照归扶住她的肩头,温柔制止她:“阿婶。小生不才。但也记得小时候有人教过——树高千丈,也是要落叶归根的。” 钱阿娘剧烈颤抖起来,低头看不清表情,却又摇摇头般低道:“老婆子不太听得懂。” “阿婶,不要怕,我不会牵连您的……”苏照归对她比出一个食指落在唇边的“嘘”动作。撩开斗笠面纱的一角,掰起她的肩头,不出所料见她埋在额发下眼中蕴满了泪水。她睁大眼睛看了一眼苏照归斗笠下的面庞,随即伸手捂住嘴,同时泪水滚滚而落,喉咙沙哑道: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这手和他……” 苏照归只说:“您就把我,当做受‘他’托付的‘好友’吧。” 钱阿娘一阵哆嗦,却小心翼翼盯着那熟悉的身形和双手。 “别怕,阿婶。”苏照归小心拍了拍她的背,把手足无措的老人家半搂着安慰一番,小声坚定地说:“朱公待你们可好?” 钱阿娘小心道:“朱老爷心肠厚道,之前买宅子的时候收容余下族人,叫他们在府上做些活计。可围府的那帮士兵三天两头来要东西……朱老爷顶着很大的压力才……” 苏照归更明了,安慰道:“在下会想办法叫士兵退去。” 钱阿婶擦干眼泪抬头,小声紧张道:“……又很危险吧,你……他总做这样的事,打小的毛病……不听劝……走啊……” 苏照归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阿婶,请您现在回房去休息吧。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我会小心的。请您安心。” - 苏照归将四叔娘劝回厢房后,果不出所料,先前引他入府的灰衣仆从匆匆寻至园中。见苏照归独自立在紫藤花架下,那人环顾四周诧异道:“钱阿娘何在?”苏照归拂去肩头落花,从容作揖:“在下喜静,打发她回后院了。可是朱公有召?” 灰衣仆从不疑有他,赔笑着鞠了一躬,说是他家老爷看了苏照归所献计策,大为叹服,特来请苏照归入内堂详叙。 仆从引着苏照归穿过九曲回廊。待踏入正厅,鎏金博山炉腾起的沉香雾霭中,端坐着位约莫知天命之年的富态男子。 这想必就是朱公了,头戴纹冠,身着锦缂丝袍,腰间玉带缀着七宝璎珞。刚才接待苏照归的无射侍立其侧,见苏照归跨过门槛,二人同时起身相迎。 朱公:“幸会苏公子,好一位智计无双的才子,是老夫孤陋寡闻,多有怠慢了。” 苏照归拜揖道:“不敢当,要有朱公的慧眼及阖府雄厚财力的底气,才能对这法子瞧得上、有魄力认可呢。” “今日献策实令老夫醍醐灌顶。”朱公虽强作镇定,手中盘着的玉核桃却泄露了急切。 无射将案上纸笺轻轻推前,墨迹犹润——正是苏照归先前所书“疑冢之计”。 苏照归却未入上首客座,只拣了无射对面的檀木圈椅落座:“雕虫小技,不过效法前人布疑冢的故智。若能在贵府仿造《圣统秘典》,待卫兵掘出赝品,自然证得此地清白——正如有疑冢之处,自然不是真墓所在。” “妙哉!”朱公击掌大赞,腕间沉香珠串哗啦作响:“只是……”话锋忽转迟疑,并不多言。 无射则适时替他接话道:“若被识破,扣上个‘监守自盗’的名头……” 朱公眼尾褶痕里凝着阴翳,忽地颓然跌坐,鎏金椅背上的瑞兽吞口发出沉闷撞击声:“那帮黑甲卫如附骨之疽,三番五次掘地三尺。上月连荷花池底青石板都掀了,若再寻不到……” [系统:解锁关键词“黑甲卫”。] [黑甲卫:大渊军直隶皇帝的核心部队,常被派遣处理机密和棘手事件。人数约千人,其统领唤作“师座”,深得帝王信任。] 苏照归指尖轻叩茶盏,白瓷发出清越声响:“晚生冒昧,黑甲卫既已搜查数次,何以咬定秘典仍可能在此?” 第16章 朱公面色忽青忽白,半晌嗫嚅:“他们……他们疑我不过是借口,趁机索贿搜刮才是真……” 苏照归静待他决断。 半响,朱公终于下定决心,对无射和苏照归说:“无射是我左膀右臂。苏公子是上天安排来帮我的奇人。布置发现假《圣统秘典》之事。就仰仗二位了。” 【子秋神识忽如冰锥刺入灵台:“趁他们布置疑本,正是取真本良机。”】 子秋的音调变得冷冽坚定。 【苏照归执盏的手蓦地收紧:“《圣统秘典》真本竟然在此?”】 【子秋:“就在中庭花园青砖里。”】 【苏照归:“那为何没被黑甲卫搜出?”】 【子秋:“煅封在了青砖中央,砖无缝,需得碎砖裂石才能得见。纵是卫兵翻砖一千次,都以为那就是一块砖。”】 【苏照归:“此等极秘,子秋兄竟愿告诉在下?”】 【子秋:“此物会累照归,然无他人可托,何况若所料不错……”】 【苏照归知道子秋听不到系统,故告:“的确是在下天机所需之线索。”】 [系统提示音响起:]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40%] [主线任务指引:前往闾氏旧宅寻找线索(重大更新)] [任务描述:完成“疑冢之计”,引开黑甲卫,解朱公府围困,取得真正的《圣统秘典》。] [新手指引:子秋记忆已完全恢复,及时交流获取信息并了解子秋的思想哦~]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一一 其静如禅 玉碎何须问瓦声,秋…… 一一 其静如禅 “要仿制《圣统秘典》又不被黑甲卫瞧出破绽,在下这里倒有一计,苏公子可要多多指教了。”从朱公处接了这要命差事,无射拉着苏照归来到偏厢商议如何执行。 “兄台不嫌弃,肯分享出来‘抛玉引砖’,在下感激不尽。苏某定然知无不言。”苏照归作洗耳恭听之态。 无射:“我有幸见过师尊的《玄珠录》,当然,只得一浅观,对它的装帧外形略有印象。” [系统:触发关键词“《玄珠录》”。] [《玄珠录》:文通夫子传授给端木江用策观风、指导人情世故的典籍,夫子曾说端木江是最适合学习这套典籍的人选。而后者也不负众望,短短几年就凭借口舌纵横的功夫,在各大郡望间巧妙斡旋,挽摇摇欲坠的社稷于不坠。《玄珠录》为端木江随身携带的宝册。] 苏照归闻弦歌而知雅意:“兄台是打算仿制令师端木贤人手中《玄珠录》的装帧用纸?” 无射点头,又斟酌道:“可是,此计的精髓是‘要让黑甲卫发现这是闾子秋伪造本’,他们势必会追查假本来处。要如何让他们相信:假本是闾子秋所制而非师尊门下所制?” 苏照归凝神思索,旋道:“无射兄,在下认为,还要加上这些细节,才能瞒天过海——第一,纸要做旧,但又不能太旧,初看似十余年,细辨却仅一两年。第二,《圣统秘典》和《玄珠录》既然都从文通夫子处出,世间除了闾子秋之外又没人见过真正的《圣统秘典》。那么自然不会有人指摘它们装帧相似。但在用纸上,要用一种初看为文通夫子所在鲁地纸,实则细看为蜀郡纸所仿的纸张。第三,在内容上也要打磨,令黑甲卫初看时不辨真假,随后琢磨却不对劲,才能相信乃闾子秋仿制手笔。” “苏公子说得在理,只是时间紧迫,在下准备装帧纸样需要耗费颇多精力……” 无射说着难处,忽然冷不丁问:“苏公子可否编造出伪本《圣统秘典》的内容?” 苏照归似乎对这个看似强人所难的奇怪提议有些吃惊,沉默了一会,才答道: “好,如若兄不嫌弃,就由在下在编造内容,兄台专注解决装帧和纸样事宜,在下定全力以赴。” 无射对他居然肯应下显得有些意外,不放心道:“恕在下直言,苏兄预备如何编造《圣统秘典》?” 苏照归顿了几秒后道:“就以‘法天则地,因势承变’八个字开头,可堪一用?” 无射咀嚼,眼前一亮,抚掌而笑:“好个‘法天则地,因势承变’!有苏公子助力,在下对此事又多了几分信心。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多扰。公子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我会差人送来上好笔墨,请公子续制。” 苏照归拱手:“费心了。” 无射走到门边,深深看了一眼苏照归遮面的斗笠和面纱,揖后关门。 - 厢房烛光爆出小小灯花,客房装潢富丽,苏照归寻到一尊铜镜,看着镜中。 [系统提示“尽早了解子秋思想”后,思想体系面板那里就变成了一个可点击的入口,苏照归在系统中触碰,徐徐展开几根水墨线条,组成简单弧线,弧线将许多灰色方块相连,其中一个方块变作金色,浮现八个浮雕似的字:] [天行纲常,权变无方。] 正因这八个字的提示,苏照归心里才对子秋的思想方向有大致猜测,并思考了初步的义理路径。 在无射冷不丁为难之时,苏照归本来想直接说出这八个字。但系统随即提示: [系统:此八个字为闾子秋核心思想主张,无法用于伪制《圣统秘典》。] 苏照归于是略一变通,试探地说出“法天则地,因势承变”几个字,还真的契合子秋思想给人的映象,甚至令无射信服了。 【此举更震惊了子秋。他良久方在苏照归脑海里说:“照归,你从何处得知在下所思?是参加过那场众儒辩经吗?”】 【苏照归:“不曾,在下甚至不知道辨经会指什么。但子秋兄的思想,在下的确有办法知道一点。这才侥幸编出足以蒙混的《圣统秘典》开头。无射刚才要我揽下此事,是对我称斤论两,大概仍不相信我能做到,但表面仍然不多问,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物。子秋兄,你认为这‘法天则地,因势承变’八个字,真能顺利瞒天过海吗?它和真正的《圣统秘典》可相似?”】 【子秋却道:“若说我从未翻开过《圣统秘典》呢?师尊托我看管,只说:‘你不必看,寻个稳妥法子藏起来’,纵是清风轻轻就能吹开,我也未曾一瞥,并且很快把它煅封在了砖石中。”】 【苏照归:!!!】 【苏照归:“我信……可是,可是子秋兄你为了它送了性命!天下不会有旁人相信你没看过——且说你是盗走了它!为何不澄清!”】 【子秋长久沉默,许久方道:“天下人如何想,我不在乎。何况,不是有你信我么?”】 【苏照归:“子秋兄,有些事你不能一直藏在自己心里,告诉我,我才能为你——”】 【子秋:“好意心领,然此间事我早有决断,恕无法相告了。”】 系统提示原主记忆完全恢复,这下子秋了解来龙去脉了。 可这同时也说明,子秋也会回忆起隐衷和冤屈的原因,他不见得愿意和盘托出。 【果然听得子秋沉沉叹道:“如今在下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若非照归神力相救,在下已身首分离,成为冢间枯骨。可是,素昧平生,怪力乱神匪夷所思。一切尘埃落定后,在下又要付出何种代价?在下能知道么?该知道么?”】 【苏照归诚恳道:“余亦不过蜉蝣微末之身,侥幸赖天功以助人,实是救己。在下不得已借君身体行动,子秋兄有此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但非是在下刻意隐瞒,实是首遭至此。很多事在下也一知半解。但在下知道,只要获得所需之物,就能离体 ,而子秋兄也能复生。唯盼子秋兄不弃,将更多事告知在下。”】 【子秋淡道:“余不惧死,只惧白死。恕还不能全盘相告。秘典之事,师父之事,关系重大,无可奉告。”】 【苏照归震惊道:“子秋兄!你竟连复生都不想么!”】 【子秋顿了顿:“有些事,比三尺微命更重要。”】 【苏照归倒吸冷气,随即由衷敬佩,一时默然。】 【子秋续道:“照归助我良多,其他事力所能及之处,我尽量配合照归。你所需之物是什么?”】 苏照归收摄心神,并未放弃。他要继续想办法取得子秋完全的信任,更多努力和机缘不急于一时。 【苏照归便说:“不是此间之物,子秋兄可以把它理解为某种“功德”,实现过程便是所需。如此,恳请子秋兄告知‘辨经会’更多细节,在下既接了这仿制的活计。得知道子秋兄更多的思想,才能把伪典撰到位。”】 【子秋微哂般说:“思想?有趣的词,倒是贴切。照归啊照归,你真能根据辨经会上的情况来探知鄙人所思所想么?给你看看也无妨,在下倒是好奇你能明白到何种地步。”】 [系统:原主灵魂开启回忆分享功能。(不占用现世时间)] [说明:该分享为原主脑海中回想画面,不保证与真实画面一致。请注意甄别。] 第17章 苏照归首遭在子秋记忆画面里见到了孟非,三十多岁威严而风度翩翩的男人,他身上“青云袍”纹样是叶片修长的墨兰,象征文通门的深邃与沉静。 - 稷下学宫飘着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沙沙声。三百身着文通青云袍的儒生跪坐延绵至殿外,细雪落在他们肩头与漆案间瓷砚上。 “宗周以礼治世,刑不施于公卿。今子秋师弟说‘天行纲常,权变无方’——” 大师兄孟非在指间缓缓转动青铜樽,"你眼中这天如炼炉,帝王将相不过是柴薪么!” 朝中来使在垂帘后咳嗽了一声。子秋望见那人膝头的描金折子,墨迹尚新。 弟子中的躁动像春冰开裂。 闾子秋鞠起一抔土,青苔簌簌而落:“昨夜有人妄折西墙九节竹,说是‘顺天材而用’——制笏板。” 他忽然转身直视中央,绘着大片莲华的“荷韵青云袍”被穿堂风扬起:“可苍天问过竹子么?” “放肆!住口!”孟非案座前火苗骤乱,“师尊常说——” “师尊常说:污泥生莲。”闾子秋忽然笑了,一步步踏上玉阶来到案前,指尖青苔抹在素绢上晕开污色,“可你们把莲蓬掰开数莲子时,想过藕还泡在浊水里吗?” - 苏照归看完这段记忆画面。系统里响起了提示音。 [触发关键词:众儒辩经] [众儒辨经:帝师闭关四年后,发生于帝都稷下学宫的大规模论学事件。闾子秋在此论争中的观点,为以孟非为首的大部分正统文通弟子所不喜。闾子秋反对文通保守派“顺天应人,长治久安”之主流思想,该思想期待“治道与政道”合一。而闾子秋提出“天行纲常,权变无方”,认为政道难以与治道统合,必有矛盾。] [此后,子秋又提出一些在文通保守派看来激进的观点,皆直指政道崩坏,特别是还提出了民道与君道的矛盾,而被文通派主流(奉孟非为首的大部分弟子)斥为“贱儒”。] 苏照归结合子秋的记忆画面和系统里的提示,进一步分析。那画面有朝中来使。虽然在子秋立场看或许仅为释经辩争,但如此激烈吵架,又在稷下学宫里与文通门菁英弟子对峙,如果恰逢天子即位和文通夫子闭关,那么许多单纯的语言都有可能被有心人解读成别有用心的意思。 苏照归也更明确了“法天则地,因势承变”能作为伪造《圣统秘典》开头的含金量。既能让不懂文通经义的外行人第一眼以为是权威之作,随后文通弟子细加琢磨,却能体会到其中灌注子秋那股反骨铮意。无外乎无射那么啧啧称奇了。 【苏照归轻叹了声:“想必自此后,很多事就回不去了。”】 【子秋沉默了一会儿,赞道:“照归比我想的还厉害,是的,在下与他们辨完经义后,不止是与几乎所有文通弟子都产生了思想分歧。朝中对我也开始有了忌惮……罢了。”】 【苏照归仍在根据线索逐步推测:“子秋兄后来逃至岐郡,却行踪败露,被黑甲卫找到。岐郡是文通大师兄孟非的地盘……”】 【子秋只是沉默不语,后又道:“照归,省些心吧。”】 【苏照归仍认真盘线索:“冉兄说文通夫子闭关不出,可知道文通夫子闭关处?若能探得……”】 【子秋不语。但苏照归似感应到了他微讽的笑容,便接着问:“子秋兄与孟非先生不和,又是在他的地盘出的事,他委实是最可疑的告密人选。”】 【子秋仍不语,但苏照归竟隐隐感到他情绪波动甚为剧烈,似回忆起哀痛愤事,却又强抑。】 点到即止,现在并不是趁热打铁追问的最佳时机。只是让苏照归更确认,孟非的“岐郡大贤”到50%进度便中止的任务,自己是肯定要折返回去把它完成的。 苏照归又想:子秋兄的罹难,是因为所托非人、遭遇背叛吗?本来是要向大师兄孟非求助吗?可是两人素来不睦,生死关头又为什么会来托付呢? 苏照归“看到”子秋在脑海中笔走龙蛇,仿佛心意晦暗地吟了一首诗: 【“沧浪清浊原无定,莲死未曾葬藕汀。玉碎何须问瓦全,秋蓬自此不逢青。”】 【“子秋兄……”】 【“照归,不必说什么。如今得遇你这段机缘,我已感谢上苍了。此事我不愿多牵扯你。若那些是你所求之天机,恕我爱莫能助,实是对你不起。”】 【苏照归并未失望气馁,也未报怨一字。反而宽慰:“莫有负担。我本行将末路之人。如今还能往下走着,于我已是幸事。哪怕为了阿婶的清净,朱公宅子里这桩事也要好好解决。中庭那封存着真本的砖块,子秋兄还会助力找出它吗?”】 【子秋:“会。待过两日仿制之事稍松,要离开此宅之前。避人耳目,寻机带走真本。”】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一二 其截如玉 苏兄实得文通贤才之…… 一二其截如玉 第二日白天,无射按照之前的安排,差人给苏照归送来了乌金墨,羊毫笔,一沓澄心堂上好纸张。无射还在寻找伪造成鲁纹的蜀纸做旧,让苏照归先把伪典内容撰出。 而苏照归便也依言,整日在朱公府偏厢伏案疾书伪造《圣统秘典》。落笔成句,是他同子秋商议的结果。 【“子秋兄虽未真正看过《圣统秘典》,想来对其中内容应该能猜测一二?”苏照归试探问。】 【子秋敏锐异常推开了话题:“内容是否与真本相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射随后的解释。”】 【苏照归只得顺着道:“不错。以无射的才识,若撰出的伪书,能肖似他想象中‘仿制’的手笔,届时黑甲卫辨识真假时,要他从旁协证。由他来解惑破绽,才能做实了伪本。”】 【子秋:“之后,取真本的时机……”】 他们又如此这般商量了一会儿。一天下来,伪撰秘典已得七八分。晚间苏照归用膳方毕,无射差人来请,苏照归便携着伪本,来到厅房与他相商。 灯烛明耀。无射俨然刚回不久,鼠灰色的长氅还滴着露水。仆从正收拾了桌面残羹,铺上一块洒金花缎。无射指挥他们把一沓沓纸、数只粗细不一的笔铺在面上。 苏照归先呈上今日所撰的伪书:“匆匆而作,也不知能不能作一时的权宜,其间分寸还要请兄台把关。” 无射匆匆披检,眉目间抖动,露出惊异之色,脱口而出:“苏兄实得文通贤才之真传——”他话说了一半意识到不妥,断在这里略尴尬。好在苏照归接道:“在下并非文通门人。无射兄恐怕弄错了。” 无射趁此放下纸张,笑着给苏照归请了一杯茶:“天下英才辈出,是我等一叶障目。今晚我好好鉴识撰作。深夜着急邀苏兄过来,是今日找到了不少材质,要请苏兄过目呢。” 苏照归看那些纹路纸样,有青苔拓印般的斑驳的,有糙皮旧纹的,有尘杂斑点的,有灰烬燎过的,有枯焦感的,甚至有虫蛀痕的。无射逐一介绍,这些是鲁地和蜀郡出产的纸做旧做损的效果。除了纸张外,誊笔也要讲究,《圣统秘典》笔迹应为文通夫子手写,所以闾子秋的仿制品,需得是以闾子秋的笔迹来仿制文通夫子笔迹的笔法。 苏照归摇头:“在下假撰内容,已然乱施刀斧,这仿制笔迹之事,只有阁下才有素材了吧。” 无射递给苏照归两页纸:“此为《玄珠录》拓出的两页,是师祖亲笔字迹。苏兄不必谦虚,闾子秋笔迹极少,罕有人能辨。苏兄只用模仿文通夫子笔迹,模仿时留下些破绽。届时我自会把话说圆。” 苏照归便道:“既如此,另择任一贤徒来誊抄笔墨,也是一样吧。在下还未撰完伪典,其间内容也还想多思考一下。” 无射看着他,思忖了两秒,忽又笑:“也对。是我不周,忘了苏兄已然劳累。那此事就不麻烦苏兄了。” 苏照归请辞,无射送他到门口,待他走远几步,无射忽然低喃:“苏兄,你当真并非……” 苏照归回头,见无射的身躯在灯影交接的光晕里:“兄台还有什么事吗?” “文通门著书的款识,有几枚专门的印章。苏兄对此可有指教?” 苏照归拱手:“在下并非文通门人,这些重要细节,我一概不知,都请阁下把握。” “是么。”无射轻哂,也朝他拱手,“深夜小心看路,慢走。” - 中庭的青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不久前才被黑甲卫翻个底朝天,地面砖块散落无状,这片区域少则有七八十块。苏照归按照子秋交代的方式,指腹触到砖面中心仔细摩挲,一块一块排查,待摸到第七块时,手触有一些特殊颗粒感。 这是一块三尺见方,指腹寸厚的长方形青砖,入手沉甸,丝毫没有煅空的轻飘感,与其他砖块在重量上差不多。 【苏照归在心头赞道:“精巧,不但外形上没有任何煅痕,这重量也……简直叫我担心若是子秋兄记偏差了一点,捡回去的就是一块真正的砖了。”】 第18章 【子秋:“如果担心没拿到正确的砖,你用石头挫一下表面。”】 苏照归依言,挫开表面青纹,剥落出一些灰白的石粉。苏照归又试着挫了另一块青砖,剥出的是和表面颜色相同的青痕。 【子秋:“中央煅空,周围注以更重的石水。我特意带着同样砖石,试了三个月,才试出了最能以假乱真的重量配比。但石水是灰白色的,所以必须在外层再煅一层青砖同样颜色的外壳。仔细摩挲有颗粒感,且挫开看的颜色痕迹不同,这就能区别了。但黑甲卫怎么可能一块一块地挫开。”】 【苏照归:“……你煅的?子秋兄竟然会炉工?果然博学多才!”】 【子秋:“在儒经外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才是众多文通弟子的本色。难道进不去文通门,就不要吃饭了吗?”】 【苏照归:“可是子秋兄出生富贵……”】 【子秋:“闾家算是靠锻造武器发家,做生意才有了富贵。纵然从小衣食无忧,祖辈的技能传到我这一代也不能断了。”】 苏照归把砖块小心放在衣袖内的口袋中。宽袍遮住仍有些鼓,且颇为沉重,携带不太方便。 [系统:检测到传说级任务物品“《圣统秘典》”(未开封)]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进度重大更新,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50%] [系统提示:完成重要阶段性任务,成功取得《圣统秘典》,阶段性奖励星币+1500万。] [新手提示:此为不容丢失的任务物品,且极为显眼,是否使用500万购买空间储物袋?] 苏照归心想:背一把琴还算正常,但如果一直带着一块砖,的确有些奇怪了,而且太重,带不远。 [苏照归:……买空间储物袋。] 任务获得的奖励,眨眼就消费掉了500万。 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水滴形佩囊自动出现在苏照归身体内侧,贴合腰部,囊面散发着微暖温度,随即如系统般变得透明。 [物品栏增加:空间储物袋x1] [说明:储物袋能装入史诗级(金色)、传说级(橙色)、高级物品(紫色)。更多物品请在随身商店(灰字,无法点击)购买。] [系统:检测到传说级任务物品“《圣统秘典》(未开封)”,是否装入储物袋?] [苏照归:是。] 霎时衣袍下那块笨重的砖消失了,物品栏的储物袋的文字说明里,则多了[《圣统秘典》(未开封)x1]。微暖贴身的小佩囊的确比巨大的砖块要安全方便得多。 [系统:检测到史诗级物品“文王琴”,是否装入储物袋?] [苏照归:是。] 背上那把沉甸甸的琴也消失了,物品栏的储物袋文字说明里,在[《圣统秘典》(未开封)x1]的文字后面,多了[文王琴x1]的字样。 苏照归长舒了口气,这储物袋以后还大有用途。 【忽然听到子秋在脑海中说:“照归,现在你拿到了《圣统秘典》,有什么打算?”】 【苏照归说:“宅中使命尚未结束,还需仿制好伪典,令士兵不再围困阖府。如此闾家族人才有喘息之机。不然朱公在重压之下,不知何时顶不住。”】 【子秋:“你不想看看这《圣统秘典》的内容吗?”】 【苏照归微感奇怪,但很自然说:“子秋兄说笑,如今在下借用身体,我若看了,你不也能看见?你受夫子托付不得打开此书,这不是叫你为难么?余断不会做此等事。且秘典封入砖石,工艺想必精巧,我若随便开启把它弄坏了可怎么办?它既然封在砖石里,那就让它封在里面。在下把它藏好便是了。”】 【他感觉得到子秋在脑海里的沉默,似压抑着更多的情绪,良久子秋方道:“照归,煅砖里有特殊涂料覆在竹简上。若是破砖时不迅速将另一种特制涂料抹上简面,那么《圣统秘典》在接触到空气时,就会变成粉末。”】 【苏照归倒吸一口气:“!!!子秋兄!”】 【子秋:“照归,在下告知你这宅里有真本的那一刻,就在作此赌注,赌你会不会私看。君子不该欺哄,但此事无法托大,盼你能体谅。”】 【苏照归一身冷汗,唏嘘道:“如果在下私自碎砖取书……世间便不复有《圣统秘典》了。子秋兄,你舍得这般玉石俱焚么?”】 【子秋:“若真不慎落入歹人手中……此举不得不为之。”】 【苏照归:“子秋兄如今可更信我了?”】 【子秋道:“照归……余愿永不超生以报活命之德。但你想知道的事,现在仍不能告知。”】 【苏照归:“……言重。在下不会逼子秋兄的。”】 - 这当口,游廊阴影里闪出无射的身影。他手中青铜灯盏映着半张脸:“客院没人,还真在中庭。哎,是不是有只老鼠?”话音未落,几枚弹弓弹射石子,砸在他们方才所站位的青砖附近。 “管事这‘捕鼠器’未免霸道。”苏照归侧身隐在廊柱后,以防再有什么突袭,“无射公子可别信小人谗言,做些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误伤了无辜好人。” “苏兄这话说得很对。不才今日便要为大义灭‘亲’,为国朝肃獠!”无射拍手示意,炸雷般响声中,黑甲卫踏着铁靴从正门鱼贯而入,以半月形状围住中庭,封住了唯一出入口。 无射厉声朝黑甲卫长官道:“大人!这位苏姓书生,便是闾子秋未记名的弟子!” 苏照归:…… 无射又跨前一步道:“门中不幸,从辈分来说,闾子秋算我师叔。他从未收过明路的弟子。但你对他的思想如此熟稔。甚至献策消除隐患。难道你真是在为朱公考虑么?不,你是为了闾子秋故宅里的那些族人。你以为钱阿娘躲回房间里,她的异样没人注意到吗?闾子秋族人发没奴籍、故交断绝,谁还会为了他的族人考虑!你只能是他未入室的弟子了!” 无射态度为何百八十度大转变?心念电转间苏照归想起对方几度欲言又止的犹疑之色,恍然领悟——这才是无射真正献给朱公的“疑冢之计!” 不是一册“疑本”,而是一个“疑人”! 与不知底细来历之人,仿制一本关系重大的假秘典,实在风险太高。 炮烙酷刑折磨已经相处过一段时日的闾氏族仆来换取黑甲卫信任,朱公又做不到。 那么,如果献上一个无甚背景、还疑似对闾子秋思想过分熟稔的书生,交给黑甲卫发落,不是更能把藏匿《圣统秘典》的祸水往其身上引,趁机洗脱朱府嫌疑么? 想清楚后,苏照归道:“无射公子,在下并非闾氏弟子,这都是你一厢情愿之说,可有凭证?” 无射不直接答,转头望向黑甲卫的卫长:“大人!请决断!” 黑甲卫均清一色铁甲覆面,玄氅披身,卫长在服饰上比别人多几道金饰,挥手:“先带走!”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南宫濯下令灌哑药时他没有说话的机会,闾子秋被抓捕砍头的时候没有说话的机会。他现在还有口能言,那些黑甲卫还未近身,相隔数米,也并非打算取他要害,远不是最糟的时刻。 但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秀才遇到兵,留给人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多,正因如此,他必要拼作一搏。如有可能,先尽量不使用“文王琴”的退敌功能—— “大人!这位无射管事故作惊人之语,不过是想借刀杀人!”苏照归音如长磬,清越远击,“黑甲卫乃帝王之器,他有什么资格指挥你们、误导你们!” 无射斥道:“大人已有决断,你以为能挑拨得了么?” 不过黑甲卫长还真停顿脚步,似在重新考虑此事。 苏照归趁此恢复冷静,继续辩道: “刚才你说我不是为朱公考虑,而是为闾子秋族亲——且不说在下连闾子秋族亲有谁都不清楚,朱公乐善好施、赈济一方。在下感佩,愿为他排忧解难,又何错之有?你说在下对闾子秋思想熟稔,那不过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的才识——辨经之事天下皆知,无射公子不也很懂闾氏义理,才能判定在下熟悉的吗?难不成你也是闾子秋弟子?” “你闭——!” 苏照归丝毫不给他还口的机会:“——无射公子,若你不给出凭据,也不给在下道歉,那么即便今日卫长大人不带走在下。在下也要和他们同行,前往郡望长官乃至国都去讨个公道。告你一状事小,在天下人面前丢了文通高徒的脸事大,就不知道令师端木大贤人面上是否挂得住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一三 其洁如雪 樗木之香,就是像雪…… 一三其洁如雪 这番话激得无射更焦虑,且提到端木江,令他不受控般说出:“当然有凭证!”他的脸涨得通红。 黑甲卫和苏照归都凝神屏息。 无射咬牙:“你身上有樗木之香——那是青原别院熏制在温泉水中的特殊香料,天下仅此一地特制。当年闾子秋应我师父之邀做客幽谷中的青原别院,住了三个月。你也跟去了吧,否则身上怎会带这种独有的味道!” 第19章 苏照归:…… [系统:触发关键词:樗木,传说中因无用而逃过砍伐的参天之木。] [系统:触发关键词:“樗木之香”,端木江为特调香料所起的名字。] [系统:触发关键词:青原别院:端木江购置的隐居别院,位置隐蔽,罕有人造访。] 【苏照归在脑海中交流:“子秋兄,当真?为什么我什么都闻不到。”】 【子秋:“我也闻不出。樗木之香极淡。但昔年缘故在此,我也很困惑,照归可帮我参详一二。”】 [系统:原主回忆画面(注:不占用现世时间)] 苏照归抓紧看去。 - 两年前,青原别院。 ——“在我这青原别院里泡了三个月的温泉,又每日在这花木间行走。你一辈子都会带这种味道了。日后无论你躲到何处,我都找得到。”端木江一惯精明的表情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合拢的折扇随着说话节奏敲击掌心。 子秋抬起袖口轻嗅,旋即失笑:“又作哄弄虚,什么味道?我可闻不出来。” 端木江亦笑语盈盈:“这可是我这一门的不传之秘,需得吃药配合修行,才能嗅出。你若诚心请教,唤我一声‘好师兄’,我就传了你,如何?” 子秋不吃他这一套:“你是一日不占口头便宜不如意么?端木,你我同日拜师,谢免了,还是留着教你那些小徒弟吧。” 端木江道:“不是我说你,道统传人是大事,你什么时候才开始收弟子?若有看得上的,从我这里挑几个去也未尝不可,都是聪明孩子。我的大弟子都收徒了,你竟连一个弟子都还没收。” 子秋:“好意心领。问道似攀险崖,我已如履薄冰,收徒之事暂不考虑。” 端木江关切道:“是师父同你说了什么?你总是这般心事重重,装着很多秘密的模样。” 子秋眼珠一转:“想打听?这也是我这一门的不传之秘,你也唤一声‘师兄’来听听?” 端木江:“这有什么难的——好师哥,疼我可好?” 子秋:“咳咳……咳咳……咳!你——” 端木江:“瞧瞧,我真叫了,你又不接。玩不起,和你做生意一定会赔。那时候我从不亏本的名头就被你连累了。” 子秋顺势把话题掩过去:“那幸好我没钱来和端木公子做生意了?” 端木江笑而不答,忽又道:“说不好,我真的要在你这里亏得一败涂地。” 子秋便也看着他:“那你就别让这种事发生。” 端木江缓缓摇头:“这不在我。子秋……这是我,控制不了的生意。” [原主回忆画面分享结束] - 黑甲卫长想了想,挥手:“带过来!”他们也什么都闻不出来,想要证实无射的话。 两个黑甲卫走到苏照归身前,他们客气对苏照归做了个请的动作,这在平时绝不可能,他们也不知道自个怎么了,只想在这位处变不惊、气质高雅的公子面前更客气懂礼些。 自然不知刚才苏照归除了观看回忆画面外,还试了一下“空间袋”的功能,发现了妙用: 他可以在不把琴取出来的情况下,触发“善念”。它的能量槽这些天早已满了。 于是他悄悄对黑甲卫使用了“善念”。 看起来有一点点用途,但不多。 善意,本就是人性深渊中的微萤之光。 苏照归跟着走到黑甲卫长面前。几位侍卫均围着他,安静了几秒。 黑甲卫长又问无射:“该是什么味道?” 无射道:“大人,这是我门秘法,需要吃药丸并训练行气之法才能闻得出来。但我可以跟您保证。” 苏照归盯着无射,加重音又说了一遍:“管事当真确定吗?在下不曾去过尊师府上,更别提与闾子秋同行了。” 无射急道:“我对这种味道非常熟悉!当然确——” “嗯?”苏照归别有深意的反问令无射顿时头皮一紧,似乎感觉得到苏照归尽在不言中的某种暗示。 ——你可想好了,如果在下并非是与闾子秋同行时去过的青原别院。并且身上真的有那种樗木之香。寻根究底到底会挖出些什么来? ——你可想好了,连当初与闾子秋势如水火的孟非府上都要受到牵连。尊师端木江如果再被挖出庇护过闾子秋所谓未过明路的“弟子”,这烧身之火,是你想停就停下来的么! 无射嘴唇发白:“大人……大人稍,等我,等我……再仔细判断一下。或许闻,闻错了……” 黑甲卫长看他气势弱了很多,不耐烦道:“搞什么你!大晚上耍我们吗!不带走他就带走你!” 无射急忙道:“大人!不才一片心天地可鉴,文通门叛徒得而诛之,这都是为了……” “废什么话,带走!都带走!” 远处忽有车马嘶鸣破开夜色,十丈外的垂花门轰然破开。一席鹅毛大氅在月光下抖开,腰间数枚玉佩相击如清泉:“我门下不肖之徒,轮不到外人处置。” 无射悚然而惊,下一刻露出安心神色,恭敬跪倒:“师父。” 苏照归大感意外:来人竟是端木江? 夤夜而来,文通的富甲贤徒排场不减,一辆在不违礼制的前提下装潢得最为富丽的车乘。仆从分列,马车上走下来长身端立的贤人。 端木江的“青云袍”取桃韵:以灼灼桃花为纹路,艳而不俗,象征着丰饶与才情。而那一串玉质佩珰饰品中,上下都为细腻无暇的洁白玉质,唯有中间枚是一块沁红的鸽血玉。 端木江并不看苏照归,只扶着身侧胖墩颤巍的朱公,对黑甲卫长道:“不肖小徒想为朱公分忧,却扰了军爷们的清净,自然会受到在下严惩。闾子秋伏诛日久,《圣统秘典》现世的传闻从岐郡到蜀郡,障眼之法一再使用。军爷可接到最新调度的指令?” 黑甲卫对端木江客气许多:“不曾。但若早知会惊动端木先生……”话音未落,远处跑来传讯的黑甲卫,在卫长耳边附着说了一些情况。黑甲卫长表情惊异,又朝端木江拜道:“先生所言不差,刚传来消息,《圣统秘典》在鲁地有了线索,长官命我等即刻动身。” 端木江云淡风轻:“军爷们为国操劳,不成敬意。”随着他的话音,两个侍从给侍卫们分发着精致小佩囊,每个虽仅有巴掌大小,但那些人无一不喜笑颜开,在一片“这怎么好意思呢”“端木先生太客气”的背景声中非常熟练地收下了。卫长的香囊稍微大些,里面满当当的金珠银锭。 黑甲卫长收了贿赂自然容易说话,但仍然忝着脸问:“令徒刚才说这位公子身上独特的味道……不是我想为难贵师徒。端木先生名气再大,我们长官问起来,这交代……” 拿了钱,还想不动脑子。端木江首遭把目光转向苏照归:“这位公子身上的确有种特殊味道,却不是我青原别院的‘樗木香’,无射年纪小,功夫不到家。分辨错了。” 黑甲卫长:“哦?什么味道?都凭你们师徒一张嘴……” “是像雪一样的味道。常人都闻不到。我门下对此有特殊训练。”端木江淡道,“军爷不必担心给贵长官的交代。在下刚从郡望府过来,此间事已经知会了。” 黑甲卫这才悉数撤走。诸人均陷入了沉默,庭中唯余无射低泣的呜咽声。 他并不是为了被师父责怪而哭泣,而是知道师父在明示要庇护此人——樗木之香,如冰似幽,就是像雪一样的味道。 - 苏照归并不能拒绝端木江“邀请”他上马车“详谈”的请求——黑甲卫虽走,那也是端木江打招呼后走的。 然而在苏照归即将迈步的那一刻,意识里子秋传来了激烈的抵抗——【“不要去!”】 若非由苏照归全盘掌控着身体的使用,说不好现在子秋就徒劳转身欲逃了——可是这三面院墙的中庭,还能插翅飞走么? 【苏照归:“子秋兄,稍安勿躁。端木先生既存了回护之意,我见机行事,和他谈谈。而且现在躲不掉。”】 【“苏照归!你要做到哪一步——用我的身体——”】 【“除掉你的敌人,归还你的清白。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不要!两件事都不必!你罢手——!”】 【“子秋兄,恐怕我们需要另找个机会,好好讨论此事。我不知道你的失态究竟出于何前因。但越是重要关头越需要理智。请冷静下来好么?端木先生还在等着。难道他是奸人吗?”】 【“他人品贵重。但没什么可谈的——你带着《秘典》,决不能——你不懂——!”】 脑中不寻常的波动,激活了系统的一个面板,展示在苏照归的精神空间中:“安眠仓。” [系统:“可选择把原主灵魂送入安眠仓休息,作用是阻隔干扰。副作用是无法交流获取信息。且安眠结束后,原主的不配合度可能会提高。”] 第20章 [是否使用。是。请选择时长。] [苏照归选了最短的“半个时辰”,脑海中霎时清净了。] 他在心里对子秋说抱歉,也决定等结束后找机会好好谈。 苏照归沉默的时间略长,好在端木江也没催,转而去无射处交代了种种。 无射拜后扶着朱公去了,临走前看苏照归一眼,又很深地埋下头。 端木江引着苏照归一前一后,来到马车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端木江道:“马车上方便说话。前情我已经听朱公说了。替我门下不懂事的弟子向苏公子陪个罪,苏公子受累了。” 他说话的和悦腔调和真挚容色,叫人如沐春风。 苏照归钻入马车中。端木江随即也上来,放下了窗子的遮帘。车内装潢讲究,仅设两人座位,两人对坐,中间还有一方固定桌台,驾车的侍从清吒一声,马蹄蹬蹬响起,马车摇晃着行驶在路上。 苏照归瞥了一眼马车顶正泛着光晕的夜明珠:“敢问会驶往何处?” 端木江道:“想请苏公子去鄙府小叙,夜深非待客良机。还请苏公子赏脸,在府上稍歇一晚。明日详谈。” 没有去过青原别院,身体如何染上樗木之香?苏照归想了理由,但要等到和子秋沟通好,减少破绽,才可能在端木江这里过关。苏照归本意也要按照系统的指引,谋求与端木江的合作,自然不会推辞。 但苏照归并没有暗松口气,像端木江这样声名显赫、纵横郡望的精明儒商,做派越是静水深流、不动声色,越不知怀着多大的疑心,这一晚能顺利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一四 其深如渊 濯兄心怀天下,照归…… 一四其深如渊 马车上,端木江一拍手,驾车弟子便从前方递进来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端木江把木盒放在桌下隔断中,又揭开方盖,依次取出茶壶、茶杯,亲自为苏照归沏茶。 茶香氤氲中,端木江掀开车窗帘的半边,对苏照归说:“现在行至白河镇郊半里,鸡黍阡陌,别有意趣。” 苏照归看着深夜中安宁祥和的村寨点头,虽然不明白端木江挑起的话头,但于礼来说不能让人家的话落地,便接:“田园风光悠然,是隐居乐地了。” 端木江微微一笑:“苏公子持隐士之志?” 苏照归心下一黯,诚道:“心向往之,奈何难至。” 端木江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放下帘子不语。 苏照归知道端木江熟稔《玄珠录》,舌灿莲花。但有时精明也并非在于有多巧舌如簧。他不与苏照归多谈,俨然是有考虑。 行驶了一阵,端木江又掀起帘子,马车外阁楼林立,深夜隐绰着婀娜的轮廓。端木江说:“蜀郡城街,车马通衢,川流便利。” 街更宽阔,远处有巡逻卫兵,近处有打更人和还未收摊的贩夫走卒。 苏照归也眼观鼻鼻观心,接道:“陌城楼东,寻常人家能安居一生已是幸事。” 端木江若有所思:“听上去苏公子遭逢多舛。在下此话冒昧了,还请苏公子担待。” 要查他的底细么?苏照归淡道:“无妨,鄙人既能有幸拜见端木先生,便不算命舛。” 端木江叹道:“好话头,好心思。” 继续行进,窗外有巨大似牌坊的高耸轮廓,街道宽能并行数驾马车,路两侧卫兵林立,夜间几无行人,端木江:“这里是蜀郡城中的郡望,早些时候我来此拜访郡公,此地也有众多高门贵户的楼宅。” 苏照归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郁之色并没有逃过端木江的观察。苏照归低下头:“机要之地,想来能护好院学弟子们。” 端木江:“苏公子在意府院学生,倒像我辈中人了。” 苏照归看他,决定反客为主:“令贤徒猜测鄙人为闾子秋弟子,端木先生以为如何?” 端木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苏公子快人快语,不才说过今晚并非待客良机,这些话题不妨留待明日?” 苏照归点头:“看来端木公子决心自己找出答案,而不是仅凭在下或者无射公子说了什么。” 端木江抬手敬茶示意,浅笑不语。 - 无射陪着朱公在宅中等待,两人都坐立不安,大半个时辰后,前门传来了轮轴声和马鸣声,两人才露出喜色。无射紧忙迎出去,见端木江自马车上下来,又安心了大半,行礼同时不住张望,却没有看到苏照归的身影。 端木江来到前厅和朱公见礼:“在下请苏公子在鄙处暂歇一晚。知道朱公是厚德之辈,给了人活路,他便愿投桃报李。” 朱公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如何听不懂,但表情仍有些为难,宛如接着一枚烫手山芋:“老夫迁宅过来的时候,在本地找了些看着老实本分的人。这些人出身何处、干过什么,一概不知的。若哪日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捅开什么篓子,老夫想保只怕也有心无力啊。” 端木江:“朱公宽心,在下亦能为苏公子作保,这些人会继续老实本分。” “端木一诺值千金。我记下了。”朱公舒了口气。 端木江看了无射一眼:“在下师徒久别,现下要去‘好好叙旧’。恕早辞。” 无射跟在端木江身后,匆匆拜别。 - “拿出来吧。”端木江关上门,神情喜怒莫辨。 无射连忙把苏照归伪造撰文、他找人一起誊录在做旧材质上的那本《圣统秘典》恭恭敬敬交出来。端木江打开扫看几眼,表情更琢磨不定。 无射大着胆子试探道:“师父,那位苏公子果然跟闾氏……” 他不是不知道自家师父曾经和闾子秋同时入门,关系一度也相当要好。可是两年前师父邀闾子秋来青原别院做客,某日他们大吵了一架,此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大吵了一架”是端木江告诉弟子们的,作为解释一夜之间闾子秋离开青原别院,并且之后不再来往的原因。弟子们也不会主动在端木江面前提闾子秋来触霉头。 跟闾子秋后来被曝光偷盗秘典且被天下追杀唾弃时不同,两年前闾子秋声望日隆,都传他最得文通夫子青眼,能超过孟非大师兄,继任下一任文通门主。所以端木江与闾子秋私交关系的破裂,在当时人的眼里看来,都无不惋惜。 当然,等到闾子秋出事后,那些人又转而赞扬端木江识人高明,早早和这种人断交。 这也是无射一开始决心揭穿苏照归的原因——虽然闾子秋已经伏诛,但继承着他思想的传承者,也应该被清理门户吧。 但是苏照归暗示他的两句话和后来端木江回护的做派,让无射又汗流浃背了,他自以为想了个合适的理由——犯事的只是闾子秋,曾经收了个秘密弟子,此人单独拜访过青原别院,故而身上有樗木之香。而端木江的胸襟也不会和弟子辈一般见识——该保的好苗子还是要保。 无射心想:我真该死,是多么狭隘啊。闾家已经被牵连了,人家悄悄来帮忙族人,顺便也能帮朱公把黑甲卫赶跑,本来一举两得。差点被他给搅合了。 无射又想,前两天这个“撰伪典”的办法提出时,自己写信告知师父,当时还认为苏照归是一介奇才。 可是经过这几日不时闻到的樗木之香,加上伪典内容撰出后与闾子秋思想的契合,都令无射惊骇不已,冲动之下没有提前请询端木江,直接向守卫在朱公府外围的黑甲卫告状,这才有今晚一场围堵,却差点把自己赔了进去。 而端木江正在蜀郡游说郡公,收到问讯后还派人来无射处接洽更多信息,也因此知晓了今晚之事,及时赶到。 端木江自然也知道弟子斤两和用心,师徒都是聪明过人之辈,他便也不费劲直斥:“悟了?本来设的一步好棋——幸好也没全废,鲁地的流言拢不住的时候,就用这法子顶上。” 无射惊道:“所谓‘鲁地有《圣统秘典》的消息’,是您……” 的确是端木江放出的障眼法,他也早存了给朱公排忧解难的心思,师徒不谋而合,可惜无射被苏照归打乱了思绪。眼下端木江准备把伪造的《圣统秘典》作为鲁地流言的后手了。 无射心想:师父,事到如今,你当真要为闾子秋的弟子和族人们做到如此地步吗?哪怕曾有不睦,仍然不罪连家人并予以回护。不愧文通大贤,是他的榜样啊。 “苏照归真的是闾子秋的弟子或族亲么?”无射只想最后确认这个信息。 端木江却连连摇头,这令无射悚然,声音都抖了:“可是,他身上的香味是什么时候……?” 端木江不答,取出一枚鸽铃,能召唤经过训练的鸽子。一只雪白乖巧的鸽子闻铃而至。端木江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写好的丝帛系在鸽子腿上。鸽子飞入黑色夜空。 “会弄清楚的。我已经去问了钱阿娘,她和我看到的……” 无射看着端木江沉郁的侧颜,那样的表情很陌生。常年周游列郡,长袖善舞,生意做遍天下的师父端木江,最核心的一项素质便是情绪的控制。无射只在另一个场合看过这样紧咬牙关,眼角逼出一点红色的端木江: 第21章 是在岐郡城头,仔细端详着闾子秋那颗被砍下头颅时的师父。 - 【系统里休眠仓时间到,苏照归在是否续那里选了“否”。】 【狭小船形的“休眠仓”打开了乌篷船般的顶盖,子秋坐起身,宛如从酣眠的梦里苏醒。】 【子秋立刻就感知到了外界的情况,正好听到苏照归对端木江派来服侍晚间休息的伙计说:“麻烦诸位了,此间事毕,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 【子秋通过苏照归的视域看到身处一间雅致卧室,苏照归坐在桌旁净面拭手,用了一碗安神的牛乳。两个商行打扮的伙计麻利收拾了房间,剪好灯花,离开时放下帷幔、关上房门。】 【“苏照归!你干了什么!”闾子秋咬牙切齿,直呼其名。】 【“醒了?端木先生送的。”苏照归看着铜镜,“你三缄其口不愿牵连端木先生,但若是他主动愿意入局回护又当如何?”】 【闾子秋促道:“岂可——!”】 【苏照归劝道:“子秋兄,端木江看起来暂无不妥,又钟情于你,此番赖他周旋遮掩。你就算对他无意,也别伤害这一片心意。”】 【闾子秋浮现出羞惭赧然之色:“照归不觉于礼有违——”】 【苏照归笑了,这笑声中却有莫名感慨:“子秋兄,原来你也对他……阻碍竟只是你的一点迂腐。你们都是这般翩翩君子。他心悦于你,你也并不真正讨厌他。这是多好的事。”】 子秋这下顾不得羞意,反而有些心惊。在苏照归脑海里待久了,他也能大致隐约看到苏照归精神世界的一些模糊轮廓。有时候他和苏照归聊经史子集,百家争鸣或是诗词歌赋,还能感觉到熠熠发光,宛如捧珠。 可是苏照归精神轮廓有一块区域始终黢黑,隐有浩大狰狞的轮廓却无法显貌。 眼下那些珠星般光芒都黯淡下去,倒是巨大漆黑的区域散发出隐约黑气。 【黑气里有若隐若现的残片,此刻一些断章碎句更清晰了些。闾子秋并不纠正苏照归刚才关于他和端木风月之思的推测,而是慢慢走近那块巨大漆黑的区域。】 黑雾残片上是断续的行行墨迹,似一些策文和诗词。 子秋辨认得很轻松。 【——“濯兄何不观西川粮道?如蚰蜒附脊,其关城层层相扣……”】 【——“好个隐桃源,这便是苏卿向往的‘太平有象寻常事,只在渔樵问答图’吧。”】 【——“关中贵地,濯兄欲擒贼首,只需以泽地为笼,每日亥时引江水灌注敌寨,此法合兵法形胜篇……”】 【——“‘剖心证春秋,肝胆照夜寒’,苏卿才情高志为我平生所未见。金秋我预攻南渡坡原,可有良策?”】 【——“濯兄心怀天下,夙兴夜寐,然刀剑无眼,听闻那些冒箭夺城的壮举,叫我担忧戚怀……照归念君实多……”】 【——“苏卿不愧游龙之才,今天下方定,科举重开,可愿来帝都相见?”】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闾子秋分辨得出来,墨迹往复,似唱酬相答。那些墨迹分为两种笔迹,一种笔迹俊秀,首尾行气似流风叶颤。闾子秋认得是苏照归的笔迹,日前便是以这种笔迹来撰文仿制《圣统秘典》。 而另一种笔迹如鸣镝穿云,兵戈透腥,豪情满怀,每每落款一个“章”字。 【这令子秋不禁想:与照归书信往来的这人冠以“章”姓,称呼苏照归为“苏卿”;对应地,照归唤他“濯兄”,大概“濯”是名或字。】 【这人一定对苏照归影响至深,才会在精神空间里如此浓墨着笔、乱舞龙蛇。】 【笔迹中提到“游龙之才”。】 【子秋正寻思他之前也这样夸过苏照归,忽然被一股巨力推得远离那区域,一层又一层忽然竖起的屏障,宛如狰狞巨墙,把那块区域彻底隔开。同时传来了苏照归的急促哽喘声:“不……”】 子秋能“看到”苏照归按着头,露出极为痛楚的表情,他用手指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用力抓着心脏。就像要把什么事呕出来,又像要埋葬得深不见底。 【子秋关切担忧道:“照归?”】 可是苏照归没有回应他,良久后才徐徐舒气,坐在榻间,继续与他交流,换了个话题: 【“子秋兄,樗木之香需得有合适的理由解释,端木江实在不是个容易蒙混之人。”】 【闾子秋依然很担心他:“刚才你……”】 【苏照归:“与子秋兄一样,恕在下也有不愿深谈之事。如果子秋兄想要助力一二,还是与在下一道想对策吧。这样的理由如何——当年在下妄图偷师,趁主人远行的时候潜入了青原别院,在无人时泡了温泉,逛了那些花园,故而身上有那种香味……”】 【子秋仍暗担忧,却只得跟着转移话题,否决道:“这理由不行。端木离开别院的时候会带走所有药物。樗木之香也不是偷偷潜入可以染就的,需得在温泉中熏泡至少三个月,还要在花木间行走。花期盛开时,端木会一直在别院里。”】 【苏照归:“也就是说,现在端木江怀疑的已经不是‘在下是不是闾子秋的弟子’……”】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为这样的荒诞猜测无奈笑起来,“而很可能是——什么妖邪借尸还魂,占了闾子秋的身体?”】 【子秋心叹,如果他不是从婴儿时期就在苏照归脑海里苏醒,受他一直照顾,看得见苏照归做的事,与他一直交流着,估计也会这样怀疑吧。】 【子秋:“极有可能。那么苏兄,依照端木的性子,他必然会用各种方式来……试探你……试探我们。”】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一五 其忆如凝 竹影婆娑的书斋,青…… 一五 其忆如凝 是夜。 苏照归熄灯后和衣而卧,一开始假装入睡。后来就逐渐在舒适的铺盖中真正睡过去,夜还长,月正初梢。寂静的夜中忽然传来了清晰的孩童呜咽声。 苏照归被声音催醒,迷糊间,于黑暗中半坐起。 木窗忽被推开。窗外探来一位垂髫小孩的脸,带着诡笑,流着血泪,声音阴恻恻拖长着: “苏哥哥——你,香。” 风中同时飘来腥臊和血味,一股烧焦浓烟味亦飘进屋内,门外有几十个影子围来。 苏照归背脊霎时浸满冷汗,空间袋发热的同时文王琴已出现在手中。苏照归指腹触到文王琴的刹那,系统已经自动对应提示: [“检测到肾上腺素急升,检测到防御应激情绪突破峰值,是否使用退敌功能?”] 从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的苏照归握着这把琴,宛如握着第二次生命。危险,危险,危险。他逃不了,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都来不及想”,睡梦方醒的瞬间,苏照归亦只能——琴响,弦鸣,“退敌!” 虽然在他作选择的瞬间就反应过来——会有反噬,且这或许只是端木江的试探,提前到了夜晚。 但不得不说端木江做局的冲击力实在过大,哪怕只是瞬间的失守,都让苏照归露了牌。 好在苏照归于退敌的那一刻反应过来,紧急在脑中制止系统。文王琴并没有真正发挥功能。就像一道冲天而起的剑气硬生生半空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住,外面的人并没有觉察出异样,只听到一声琴响。 但是反噬已经如影随行。弦响宛如金戈轰鸣闷在雷霆前一刻,琴腹骤然涌出刺目红光。苏照归眼前炸开漫天血雨,毫不留情地漫过四肢百骸——— 精神图景展开的图景中,无数黑色锁链自虚空垂下,将苏照归拽入深海。水底沉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南宫濯的幻影正捏着他的下颌灌药。龙涎香混着哑药的苦腥在喉间翻涌,绸缎裹着的身躯如浸冰火。 “苏卿这经天纬地之能……”南宫濯指尖抚过他碎裂的指骨,“……便作绝响罢。” 七弦崩断百截,苏照归挣动着想要嘶喊,却只是沉入更深的幽海中…… 【“照归!”子秋在精神图景中呼唤,看到苏照归痉挛着被黑雾淹没。】 【子秋环视四周,唯一庇护处只有刚才他栖身的透明“隔离”仓中,几步之遥。他把苏照归半拖半抱进去,关上仓门。黑雾被隔在外面,透明仓里苏照归身体不再痉挛发抖,逐渐舒缓沉眠。】 【但此刻子秋又隐约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细碎杂音“快点动啊!不然这身子就要废了!”】 霎那间杂音消失,子秋头晕目眩,头痛欲裂,按着头勉强睁眼,眼前模糊一片。他的手几乎抬不起来。能感觉到靠床柱上的冰凉感。有人在呼唤着:“公子!公子!” 闾子秋待要发声,出口却沙哑不成声,他还根本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是了,这虽然是自己的身体,可没有苏照归,他根本无法很好地操纵…… “公子?公子?”门外那些人影呼唤着解释道,“夜间旁边院子有场捉鬼的法事,扮演小鬼的孩子从阵中走脱,惊扰到公子了。公子身体可有什么妨碍?” 第22章 有人从窗口探进身,衣着打扮像家丁,房外影子中有人手中持驱邪道具,在院中投下阴影。 隔着屏风和床帘,窗外之人能隐约看到苏照归靠在床柱上。但听不到他回话,家丁又来到门口敲门,紧追不舍问:“公子,您不舒服吗?需要我们进来看看吗?” 闾子秋根本接管不了这具身体,话也说不出,四肢几乎无法动弹,只有手指勉强可以活动…… 对了,手指……手边有一张,琴。 端木那家伙,岂是省油的灯…… 闾子秋叹息想:……端木你啊,八百个心眼,派家丁监视,还弄这样一场“捉鬼”的大戏…… ——你是觉得“照归”的存在,是某种怪力乱神的巨大阴谋吗? ——所以我才不愿牵你入局…… ——但既然设计了这一出,应是想根据“我”被“捉鬼”之后的反应来决断下一步的对策。 .......也罢。 ……这些家丁和“捉鬼师”都是你的人,让他们给你带回去一个消息吧。 一阵悠扬琴声传出,曲声清越,在场众卫无不感风拂般畅然,心胸为之一舒。 他们虽算不上精通乐理,但具备基本知识,能听得出,公子弹奏的虽是一曲不知名的曲调,却不是信手挥弹,而像曾经精心谱就过,力度转折都非常有讲究。曲分四阙,恍若春日极目青黛葱茏,夏风的熏醉稠侬,秋月照彻清辉万川,冬雪飘落幽冻深致……不觉叫人深深沉醉。 而闾子秋勉力弹完这一曲,头愈发晕眩,只得又沉沉睡去,只盼苏照归能如常醒来。 ——端木……我已经捎了这首“四时令”予你,当年我在青原别院中只谱出春夏秋三段,却感悟不出“冬段”该如何成调,如今我历过如冬煞般的酷寒严霜,这支当初说好的要赠你的琴曲,也如约完成了…… ……希望这样一来,你能有所领悟,少为难一点“我们”。 家丁们果然如获至宝将此曲记下,向主人详细汇报,“捉鬼”的一场闹剧也落下帷幕。后半夜再无人相扰。 - 闾子秋听不到,然而苏照归耳边不停轰炸着系统的警告,苏照归昏过去了处理不了。 [系统:警告,警告,精神力剧烈下降,请恢复精神。] [警告,警告,精神力下降至临界值,触发精神切断机制。] 闾子秋把苏照归送进隔离仓后,苏照归精神力恢复了一些,却不能立刻清醒。闾子秋在阴差阳错中接管身体了控制权,才让这具身体免于崩溃。 [系统:] [检测到异常行为,基因值混乱。] [是否强制休眠。] 没人点。 [触发临界机制,自动维修系统。] - 维修后的系统里。 苏照归睁开眼睛前就感觉到空气格外清新,从类似船舱中起身,周围陈设变幻一新,是一间雅致的书斋,笔墨纸砚齐备。这让他心情愉悦。 系统空间已不似先前混沌,如今化作三重天地:上层是竹影婆娑的书斋,青玉砚台永蓄香墨;中层悬着焦尾文王琴,七根琴弦泛着星沙;底层却是翻涌的黑潭,无数锁链困着一座残缺龙椅。每当苏照归情绪波动,潭水便漫过白石阶。 这是他心境的写照,非常合意。然而苏照归下一瞬间看到星币资产面板就笑不出了。 [资产:—2.9475亿星币,偿还行程限制:3个小世界。偿还时间限制:半年内免息,半年至一年内利息1%,一年至两年利息3%,两年至三年4%……] 苏照归:…… 消费记录: 账单1:系统故障维修:-6000万星币 账单2:任务者恢复液:-2000万星币 账单3:原主精神修复液:-2000万星币 账单4:系统内部环境基础装修:-1000万星币 账单5:内部环境个性化升级:-1000万星币 账单备注1:账号使用者情绪过载断连,需维修连接;原主强行提前使用身体,造成控制中枢裂痕,需维修断裂处。 账单2备注:任务者情绪失控,精神受损,需修复。 账单3备注:原主强行驱动身体,精神受损,需修复。 账单4&账单5备注:为账号使用者提供个性化服务,以有效防止日后情绪问题。 苏照归:……维修和修复都是应急。但后面这些个性化升级服务,可以退吗? 系统:不可以。 苏照归:…… 罢了,免息偿还期还有半年,他抓紧时间达成目标为上。 他已经开启了新的生命路径,过往的幽灵却如跗骨之蛆,阴魂不散地找上门来。若是再来几次,他受到冲击昏厥过去,这系统为了维修还能花多少星币,实在不敢想。 反噬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冷静,被端木的手段吓了一跳。要修炼一颗强大的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照归深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分析思考,今晚的“捉鬼试探”像是端木江对自己的警告,仿佛在说:“你若用他的身体为非作歹,我可不会手软……” - 苏照归推开精神世界中“书斋”的门,看到了躺在榻上沉睡的“闾子秋”。这里也“装修”过,是一间小厢房模样。子秋睡在一张青色莲台中央。 子秋身上漂浮着一支透明管,管身注明“精神修复液”,管中蓝条正在缓慢上涨着。看速度还有数天才能完成修复。或许子秋届时才会苏醒了。 苏照归还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一段[记忆白雾]。他轻轻触碰,出现了刚才子秋把苏照归抱进安眠仓,那些莫名其妙的“快点动不然身体就废了”的怪声,以及子秋勉强活动手指弹琴的场景。这让苏照归知道了子秋以琴声令家丁退去的来龙去脉。 苏照归心中颇为感动:子秋兄,说着不愿牵扯端木的你,仍是为了打消他的试探,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存在。 ……这说明,其实你内心深处,是信赖着端木江的,也想对他有所回应。 这下,就好办多了。 苏照归想:子秋兄,安心休养吧,等你醒来的时候,木已成舟。君子慎独,端木江这里的合作会尽最大努力谈好。 苏照归把注意力转回了外界。 天亮了,端木江客套的“邀请”如预料中一般,伴随着晨光到来。 - 廊下满庭芳,端木江执起青瓷茶壶倾倒。水雾间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扫过对面人影:“苏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端木江身后站着七八个侍卫,皆带着特制的耳饰。 “托先生的福,听了半夜驱鬼梆子。”苏照归摩挲杯沿冰裂纹,“倒想起一句老话——鬼祟生于人心。” 端木江抚掌而笑,襟前桃花暗纹轻颤:“好话头!正与公子相配。”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此为《大渊律疏》卷三,有一条言:赎战俘者可获银赏。当年我却在赎回三百童俘后拒领国库银两——阁下可知为何?” “为显高义?” “不错。但师父却狠狠斥责了我。”端木江目光悠远,“彼时师父教导,说世人会因此耻于领赏,届时那些愿意助人获取回报的人,也不好意思领赏。做好事的人会越来越少,才是真祸根。” 他盯着溅在案上的茶渍似笑非笑,“于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能用自己的道德去要求别人。可惜知易行难,很多时候仍喜欢对别人说教和提要求。就像昨夜之事,分明是我自己心神不定,却扰了尊驾好眠。” 苏照归点出:“可在下看端木公子不止是来赔罪的。” “不错。”端木似笑非笑,“不才有许多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若非恰巧‘惊扰’,竟连苏公子能弹出与故人别无二致的琴音都不知道。” 说这话时,他望身后那堆目不斜视、耳处戴着奇怪装饰的侍卫们扫了一眼,又对苏照归补充道:“这些花重金请来的朋友们只是在保护在下的安全,皆是聋卫,听不见我们说话,苏公子可以畅所欲言。” 昨夜是抓鬼,今天是护卫。这端木江有多忌惮他的“怪力乱神”,大抵就对昨夜子秋亲自弹出的琴声有多在意。 容貌可以改换,声音可以伪装,技巧可以练习,可是琴意——曾经高山流水、和曲相知,蕴含在琴中的灵犀如何模仿? 苏照归迎着对方视线,说出端木江想听到的话:“端木先生当真认为那琴声是在下弹出的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一六 其灵如狐 阁下读取记忆、玩弄…… 一六其灵如狐 端木江指尖微颤,茶勺跌入瓷碟,发出单调的轻响。他表情木然,像是已经预演过,所以能最大程度地不流露情绪,却是良久不发一言,仿佛深怕开口就会不小心泄闸。 四时令终得完曲,却是在昨晚那种匪夷所思的状况中。比之世间永阙一令,能再闻故人故曲,已经是上天的馈赠了…… 令人如何敢信?又令人如何不去抓住这点微茫晦涩的希望? 第23章 苏照归见状又添了一把火:“昨夜在下闻到烧焦味和血味。实不相瞒,在岐郡小酒馆被处决的子秋公子身上,也散发出那种味道,又怎么闻得到樗木香呢?” 话音未落便见端木江几乎一字一顿,蓦地牙关涩冷,低沉得近乎发怒:“我亲眼!见到了!那颗头——!就挂在岐郡城墙上!” 苏照归不出声,也装作不在意端木江眼角似蒸腾的一点红。 “那颗头,我特意靠近去看……当时我以为——是真的。” 苏照归便也跟着他点头重复:“在岐郡被砍下的闾子秋头颅,是真的。” 端木江看着他,目光逐渐更警惕,神情愈发凝重,他几乎咬着牙露出冷笑:“那你是……什么……什么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端木江的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写着各种“借尸还魂”“妖异作怪”的惊悚假设。 苏照归淡道:“端木公子觉得呢?” 端木江深呼吸并不答。 苏照归继续加码:“在下难道不能是偷潜入青原别院的无关者?端木公子对别院的守备那般有自信?” 端木江忽然出手如电,但这并不是武功招式,而是将手中的折扇点在了苏照归那只搭在桌面的玉白手背上。 “我认得这只手。”端木江眼眶忍不住蒸得更红了些,“昨晚马车光线昏暗,我不敢断定。但现在天光大亮——” 他又抬起扇子,眼中一分分缓缓流转过锋芒,指着苏照归的脖间:“我也认得这截咽喉。” 端木江又把扇子从侧面指了过去:“身形、姿态……苏公子,你刚才走来,远望着身影时……你猜我看到的是什么?” 轮到苏照归不答了,这是互相出码的阶段。 “所以,在下敢问……”端木江的声音滞涩颤抖着,却又不甘落了下风似的努力强硬,可是那攥着扇柄到几乎发白的手指依然泄露着他的心事:“他,在哪里?” 见机缘成熟,君子不欺以方,苏照归便伸手按着心口位置:“他在这里。” 端木江失神般盯着,久久不言。 苏照归徐道:“端木公子,实不相瞒,在下并非异能怪妖,不过是个无甚手段的凡人鬼魂,得了点机缘有颗头颅,阴差阳错上身了子秋兄的贤躯,在下愿与你做个交易,把全须全尾神志清醒的‘闾子秋’好好还给你。但要劳你帮忙。” 端木江忽然像恢复过来似的,重新端起一点讽笑,又悠悠摇开了扇子:“凭什么信你?” 而苏照归冷静地回答他:“这具身体是不是‘闾子秋’,而他的‘灵魂’是否还在,你已经有判断了。” 端木江哼了声,意外直白爽快道:“那又如何?若你夺了他的身与魂为祸世间,我可不会手软。” 苏照归继续用最平静的话把要命的筹码一点点放出去:“端木公子,子秋不愿见你。我试着说服他,但他不肯。说你‘错爱’了他,而他身负重要之事,或许是不愿牵连你吧。” 端木江暗地掐住手心才制住表情的变化,音调嘲讽:“‘错爱’……呵,又怎知这不是阁下读取记忆、玩弄人心的邪法?” 苏照归又加码道:“子秋告诉在下,他从未看过《圣统秘典》。那更不是他偷盗的,而是他奉文通夫子之命保管之物。” 端木江近乎咬牙切齿:“你使用着他的身体,可知道文通门人一字千钧,要么不说,说出的每个字,都要负责的!” 然而端木眼中焦虑更甚,俨然是希望苏照归能拿出这样说的证据。闾子秋“已死”,文通夫子闭关处没人找得到,现在不可能有第三者来验证这句话——让他胸腔燃烧起近乎狂喜与酸楚的火焰。 他不敢相信。周游列郡游说之间,他早已明白人心多么诡诈,何况这妖孽都不见得是人。 “端木公子,即便朱公宅处的黑甲卫退去,但他们难保不会继续找我的晦气,在下要请你差人护送,找到文通夫子的闭关处,把真相公之于众。此为天道机缘,彼时在下也能归还子秋兄的身与魂。除此外别无他法。” 端木江在起初的失态后已经完全恢复了精明,硬道:“我早已视闾子秋为死透了。我不会为了底细不清的家伙抛出一个诱饵就轻易咬钩。要与我合作,凭着一副相似身躯和不知来处的残魂远不够,这世上再是诡诈的机巧,都可以设局。”端木俨然是个中高手。 “请开价。” 端木江:“既然你说子秋还在,那就让他来和我谈。” 苏照归:“他很虚弱,也不太稳定。不过我答应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我再劝劝他。” 端木江关切紧张道:“虚弱?不稳定……?”随即又狐疑——“又给我放了个饵?空手套白狼。” 端木江看来也是情绪有些激动,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任他再精明冷静,能有这种程度的机智已经超乎常人了。而且警惕性没得说,看来果然轻易不会被骗。 苏照归劝:“你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这对你没有害处。如果你不放心,就派人跟着我。” 端木江继续冷笑:“那当然要派人紧跟着。” 苏照归趁热打铁:“要昨天那种帘子比较厚实的马车,天气还怪冷的。” 端木江刚准备点头忽然呛了——“等等?” 苏照归:“鸽子也要备着,有什么事好通知。事事都麻烦您也不方便,还是多带点资用,有事也方便周全。” 端木江:“?” 苏照归:“我和您的侍从们一块上路,他们就可以时时刻刻向您报告情况了。” 端木江:“……” 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的派人去保护他吗?而还必须答应,端木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但端木江思忖片刻,最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成交。” 苏照归趁热打铁:“在下一介白身,囊中羞涩,这一路有幸蒙端木公子慷慨解困,在下定好好照顾子秋兄的身体。” 端木江一拍扇柄,皮笑肉不笑:“自无不可。那么吃穿用度就都交给我们的人来安排。” 苏照归顺水推舟:“乐意至极。” [系统提示音] [人物卡更新:端木江,友好度:55%] [阶段任务:寻求与端木江合作(已完成),星币+1500万] [奖励:双轮精装马车x1、马匹x3、仆从x8(忠诚度20%)、纹银x50两、大渊官道全图x1、精美茶具x1、《四时令》琴谱x1(紫色等级)] 苏照归看这些说明,这八个仆从是端木江给的,自然事事都会报告端木江。居然还能对自己有“忠诚度”这种数值?可以想办法提高吗? - 苏照归又去看主线任务的阶段指引。 [任务指引:携《圣统论典》找到文通夫子,证明闾子秋的清白。进度60%] [新手提示:线索虽从鲁地流传而出,但那是端木江放出的流言哦~] [苏照归思考:“如此说来,我不该前往鲁地?”] [系统:……] [苏照归:“子秋兄自然都知道,但他若愿意告诉在下,早就说了。需得做好他一直不开口的准备。且他精神还在修复中,不知何时能醒。”] [系统:……] [苏照归:“十二贤的大师兄孟非是否知道文通夫子的闭关所在?我该先去继续完成‘岐郡大贤’剩下的一半?”] [系统:……] 苏照归思索已定,既然新手提示里暗示鲁地可能无功,闾子秋即便醒了多半也不会坦白,那么就先把岐郡大贤的任务完成更实在。 但如此改道,端木江也会立刻知晓。而黑甲卫若一直监视着,也会把握他们的动向。如此一来,鲁地有《圣统秘典》的障眼法,恐怕就会被拆穿。好不容易分散开的黑甲卫注意力,是不是又会被引来了? 他该如何抉择? 既不想起黑甲卫注意力,又想返回岐郡找到孟非手头关于文通夫子的的线索,需得仔细筹划一番,才好“瞒天过海”了。 而且,系统关键词触发,应能带来更多线索,苏照归研究蜀郡与岐郡的路线图,心里对系统任务推进有了更多想法。 苏照归又去看空间袋中的物品。 那首子秋谱给端木江的琴曲,他在精神空间中照着曲谱信手弹拨,为“文王琴”充能,仅弹了一遍,文王琴充能就满了,《四时令》不愧是紫色等级的物品。 随着他的弹奏,精神空间台阶下方黑色潮水颜色似乎变浅、往下褪去了些。可是苏照归知道那黑色潮水中央淹着有一方帝王宝座,墨潮褪后再是金碧辉煌的光彩,都不能消解心结半分……他被反噬后不得不重温的痛楚…… 痛楚之处并不在于纯粹的“受害”和“恨”。相反,剥开那片赤子心,埋藏着曾经倾慕过“濯兄”的自己…… 罹难仍不坠青云之志,文武双全……由怜生爱,又由欣赏至仰慕……百封书信往复,苏照归虽固守偏远小村,却能与南宫濯探讨破敌夺阵之策,互相鼓舞一个盛世清平的未来…… 第24章 分不清是沉醉于人,还是沉醉于一个君臣相得的士人鲤跃之梦。美好的民生图景在他的手上铺展开可能性。一介清贫苦寒地的书生,施展所学竟然真能帮到抵定天下的掌权者?当那样的未来在眼前逐渐填充可能性时,大概是苏照归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吧。 精神图景中,墨色潮水中无数碎裂帛片残篇,在浪潮中浸透,被风浪和礁石拍得粉碎。 苏照归被这些“探究”的念头折磨: ——他是不希望我再为别人出谋划策吗? ——他是忌惮我了解他最落魄、最不堪的模样吗? ——他是在展露一种扭曲、疯狂又病入膏肓的控制欲吗? ——能有亲证答案的一日吗?哪怕原因如想象的一般黑暗与不堪。 ——事到如今,知道了又如何呢? ——无论如何,那都是自己所经历的“真实”…… ——若我不过是你的踏脚石、成就王霸后就可以肆意折辱的工具,那就休怪我有了力量后向你复仇了,南宫濯。等我完成这些任务,攒够购买“次元复仇”道具的资用...... 这在苏照归那里,本该作为充足的,绵绵无期的憎恨的养料。可他想起来的时候,仍是痛大于恨,叹多于厌。 系统书斋中的苏照归压抑住心头汹涌仇恨,摇头对曰:“做好更重要的事。收摄愤怒,修炼心志。” 变得更强大。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一七 其锐如鹰 不能当他儿子的老师 一七其锐如鹰 夕阳西下,镇外一座古朴草亭中,两人在望。一人正是身披雪白鹅毛大氅的端木江。初春天气尚寒,他手捧一只精致暖炉,正往其中添加香料。 亭栏旁站立着一位身形高挑、纯黑衣装的男人,脸戴黑亮面具,只露出雪白的长胡须,年龄颇大。体格不算健壮,甚至颇为瘦削,这使得那腰悬的长剑和背负的银亮长戟在他身上显得过重。可那矫健的体资与骨骼分明的手,叫人不怀疑他能把兵刃运使得如臂指使。 布满剑茧的指腹,正摩挲在伪造的《圣统秘典》末页。 他身侧有位龇牙咧嘴,表情阴郁的小孩,赫然是“抓鬼”时捉弄人的小孩。此刻边戳肥胖的毛毛虫尸体,边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碎碎念。 黑甲人道:“端木先生前日捎来消息时,明说那人危险,希望老夫探他虚实。还借走了九位最精锐的聋卫,老夫自然对谈话一无所知。先生为何此刻又替他开脱?” 草亭外有微小簌动。这距离,两队人马都听不到他们主人的谈话,但能看见草亭中景象。 端木江摇头:“章帅不是第一次同我合作。生意人标明的是价码。为了补偿章帅,在下已备百金。” “百两黄金换我不追问。”那位头发花白的“章帅”冷冷一笑,“端木先生果然大气。若我还想执意问?” 端木依然眼皮都没抬一下:“章帅不是讹钱起价的性子,难道这伪造的《圣统秘典》有内容令你顾忌至深?” 章帅冷哼一声:“好个端木,明明是我问你。” 端木江道:“言重,岂敢。” 草亭桌上,装着百金的小箱静置着,最后章帅掂了掂那箱子,又推回去:“端木先生,你花百金请老夫,又花百金打发老夫,老夫还有幸看到那本伪书。”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潜台词是:当一件事太过容易,回报又太多时,难免叫人警惕。 章帅接着说:“两百金你收回去。伪撰《圣统秘典》的抄录本,我却要拿走了。” 端木江脸色一变:“恐怕不行,此非抄录本。只一份,还请章帅归还。” 章帅从怀中拿出两本,还了一本给端木江,又翻开另一本给他看:“端木先生勿虑,原件自然归还。不过末将还抄录了一份。粗人不解内容,谈何顾忌。仅是锦辞秀章,叫人喜欢得紧。” 端木江神色复杂地看他。 章帅:“我其实只用归还底本,也可以不告诉你我抄录了它。” 潜台词是:我以诚待君子。 端木江最后重重点头:“相信章帅会妥善保管。不过……”端木江思忖后开口,“您还是拿走一百金,才好叫人安心。不然鄙人怕是觉都睡不踏实了。” 章帅思忖后,便也不客气抱起桌上那箱子:“贵重的礼金,是为了让老夫不再插手过问此事,也不是不能答应。看来那人对端木先生来说,非常重要。末将自会遵守和先生的约定。” - 苏照归坐在马车上小憩。马车按照吩咐驶出蜀郡,行在官道上。端木江派了两辆马车和八个随从护送苏照归。都是普通仆从,其中并无文通弟子。看来端木江比他还担心更多人查到苏照归的底细。 马车在道中被阻。 苏照归听到外面伙计们的呼声:“谁?我们可是端木府的人,你们敢动——”但忽然伙计们声音又小下去,换了个伙计里的小头目,声音局促惶道:“大,大人……” 一队“卫兵”围住了马车,这与刚才在朱公府的那队黑甲卫装束相似,细看却不像他们黑甲上有华贵饰品,均是纯黑衣装。为首者身形高挑,佩戴假面,腰悬重剑,背负一柄银亮长戟。 端木家的伙计拿出主人交代过准备好的几十个小佩囊,谄笑着恭敬呈过去,他们无疑做这种事非常熟练:“军爷们辛苦了……”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黑甲卫把那些东西系数打落,金瓜子撒落一地。另一个卫兵呵斥道:“章帅办差,别来碍事!” 为首者抬了抬手,这队不寻常的黑甲卫悉数上前,包围了马车。 戴着面具的老者骑在马背上,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岳峙渊渟的气势。他说话的声音颇为沧桑、铿锵有力: “本帅不会难为诸位,只想看一眼马车里是何高人,竟让端木先生花偌大代价作保。” 苏照归闻言便掀开马车探出身子。这几日他为了适应环境,换了刁小姐为他置办的那套稍贵重的绸缎青衫。微风徐来,斗笠吹纱半开,搭在门边的宽袖飘扬流溢。 马背上的面具男人勒住了缰绳,像是怕那马蹄落下的声音有所惊扰。他顿了两秒才用比方才轻柔得多的声音道:“原来这就是端木先生的座上宾苏公子。幸会。” 苏照归看着那张面具,莫名有股如芒在背的不适之感,他叙礼问:“老将军客气,如何称呼?可有指教?” “末将章倚剑。”他招手,手下便将一帛洁白的束札递到了马车前的家丁手中,“平生最喜结交才德兼备的贤客。军务倥偬,读书常不得其意。盼点拨一二,先行在此谢过了。” 姓章,苏照归很不喜欢这姓氏。哪怕是陌生名字,心中不适感又增几分。 “请教”的姿态做得到位。没有任何读书人能抵挡住这种“虚心下问”,哪怕只是作态,都足以令大部分读书人热泪盈眶。 曾经苏照归也会真心实意感动。然如今愿意提携玉龙为君的苏照归已经“死”了——权贵越是刻意地折节下交,越说明他们眼热一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暂时不能靠逼迫强夺,所以他们才作笼络之态。 ——才智、能力、忠心? 端木江承诺作保,可是前几日刚做完局,这未尝不是又一次无伤大雅的试探。 若不是端木做的局,那么这位姓章的老将军,多半来者不善,更要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应对。 家丁呈来束札,苏照归双手接过,用那副假装有一点被打动,却不留任何破绽的声音应对:“蒙将军抬爱。指教不敢当,能有幸学到一点将军的高见,亦是幸事。待在下看后,自当奉上回札。抛砖引玉,好为将军效劳。” 章倚剑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公子。末将静候良音了。” 说罢留下一枚鸽铃,调转马头,招呼众人散去,刚才还围得严严实实的卫兵像潮水一般褪去。 - 这一路系统非常安静。 苏照归眼皮突突跳——如果这位章将军并非主线或支线环节,那么这是“大渊朝副本”常规情况? [系统:嘻嘻。] [苏照归:……] 每次这系统一嘻嘻,苏照归就必须将此当成某种修行,才不至于被搞心态。 端木江的伙计正在忙里忙外搬东西,他们歇在官道的一处驿站中。苏照归被安排住进了最好的屋中。 子秋仍然在精神空间里沉睡未醒。 苏照归在灯下展开了那札玉白的帛条,帛中包一木简,细长木条上面仅一行小字。那行字以小刀刻之。能以刀法在细长木简上成字,功夫委实高明。 “书中万千道理,不读何能天下治?然读之,何暇以治天下?” 虽纸上谈兵,姿态倒够诚。 苏照归不由失笑,仿佛回到了书院中。但意在言外,岂会如此简单?他静静思索片刻,决定不管是否有试探深意,都假作不知,字面意义上客套来往便好。 第25章 苏照归取过驿站桌面给客人放置留讯的一尺见方的草帖,用秀丽小楷作答,也只有一行: “学贵自得,非得于书哉。有所得即可用。得于天下,自能治之天下。” 他把草帖包好交给端木家丁,让他们召唤鸽铃,回呈给那位章老将军。 两日后,鸽子捎回章老将军的书信,是一封“教学”函请。 “苏小座师雅鉴,学自得法,教贵有方。文法深密,既有伊吕之质,望勿效严陵。请中上门,不肖犬子,舞勺二八,资钝性驽,盼沭馨化。”另附资用清单若干。 信内容是请苏照归去当章老将军的儿子的老师。信中客套以伊尹吕尚等名师为比,劝苏照远不要像严光那样作隐士。老将军的儿子有十六岁了,资质庸碌(谦虚用语),希望能向其学习。 苏照归内心一紧,神经再度绷紧。 章老将军的儿子有十六岁了,还请什么私塾之师?请去教的总不会是四书五经开蒙,为何要找自己?伊尹、吕尚均是帝师,这用词何等逾越。 苏照归冒了冷汗:“文法深密”,章老将军从何处看得他的文法? ——是了,仿制的《圣统秘典》,对方在明示他知道此事,知道苏照归撰作伪典显露的才华。写了这样一封近乎有恃无恐的“延请师教”之函。 ——章老将军,想往帝王之器的方向培养儿子?实在不敢奉陪。必须拒绝。 苏照归思索稍定,即是端木江那里漏的消息,他只咬死不认,最多只是抄员,把真正行事往端木一门推去。他回函: “尊驾抬爱,余诚惶恐。一介闲人,天性散淡,无以图大计。寻乘绵山春深,只羡首阳曳尾。满纸笔墨仅工勾画,岂有韬略真计。端木大贤门英泱泱,盼另择贤尔。” 对方既不藏掖,苏照归也点出了洞悉的对方请师的“大计”别有用心,并暗示若逼急了自己,就会像逃亡至绵山的介子推一般,哪怕被烧死也不出山。首阳山是伯夷叔齐隐居处,曳尾是庄子甘于逍遥贫贱的说辞。苏照归还强调自己只是誊墨执笔,并无真本事,让章老将军找端木门下其他英才当公子的老师。 回函寄去,果不再相请。苏照归并未松气,思索后续应对之法。 - 苏照归召来端木府的伙计吩咐:“烦为我准备邸抄。” 邸抄是官方情报的新闻文抄,一般在驿站都会留档。待把邸报上的消息都阅一遍,他就不信系统里的关键词和任务不给更新。这是和嘻嘻君“友好礼尚往来”的方式。 端木府伙计去前院回来后,呈给苏照归几份近日的邸抄,又禀道:“苏公子,驿长得知您是端木先生的贵客,想请您一叙。” 苏照归想了想,道:“在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端木先生面子再大,这样张扬可妥当?” 伙计对曰:“苏公子勿虑。此事端木先生交代过,驿长有亲戚在文通门,无妨。” 端木江果然心细,连在不同的场合是否把名头拿出来,都安排好了。 苏照归点头称是:“既然端木先生如此周到,那就按他的意思办,在下不再过问。” 苏照归看了一眼精神空间中,子秋仍然没有醒来。他跟在伙计背后,被引至驿长待客的小院。 驿官仅是九品,然而蜀郡官道交通发达,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此地的驿臣自然比那些穷山恶水之地的同僚们更有机会赚得钵满盆满。所以当苏照归进院后,看到那精致古玩、华美家具等物件,还有两个侍女洒扫,也不以为怪了。 驿长是个白白胖胖的四十来岁男子,请人看座,堆笑:“苏公子想知道什么消息?问鄙人就好了,不是夸口,只会比小抄上更灵通。” “感激不尽。”苏照归刚才就扫到邸抄通告文通门的“试院”考核将在岐郡召开,由大师兄孟非主持的消息,便以此为话头详询。 [系统:触发关键词“文通试院”。] [文通试院:进入文通门的考核,通过者能就读于文通门在各郡开办的书院中。山长皆是文通门人,在院中表现出色者,有机会正式被“文通十二贤人”收为弟子,入读太学,得赠“青云袍”,出入各地官邸并担任要职。] 苏照归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世界是“初级难度”。 这个世界没有“科举”选拔的机制,文通门看似一家独大。但接触来看,“文通门”中无论贤人还是弟子,都是有真才实学、德才兼备的。更难得的是,文通门输送人才进政治空间的通道是畅通的,门客和幕僚广泛受到尊敬和重用。 而子秋的不幸,是因为他被文通这套体系“判了死刑”。而并不是整个“知识为重”的体系被判了死刑。 也就是说,要消解子秋的冤屈,为他翻案,关键是在文通门这套体系中恢复清白。这种难度就比真正的“天下所弃”要简单许多。 听到系统叮叮咚咚的更新声,苏照归知道这一步线索找对了。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 [主线:参与并通过试院选拔,成为文通门正式弟子(待开启)] [开启前置任务:驿路山寨(已完成)、寻求与端木江合作(已完成)] [任务奖励预览:星币x3000万、青云袍(花纹待定)x1、仁尺巷地图x1、文通十二贤人物像赞x1、闾子秋坦白意愿增加x1、岐郡大贤后续任务“浩然长风”线索x1] 作者有话说: ---------------------- 久等,攻下章就出场了。他的剧情密度以及人物弧光,是越往后越多的。现在的剧情也就刚出个新手村,连主城都还没进。感谢小天使们不养肥。看到评论非常开心。 第19章 一八 其醇如露 你我是该结缘之人 一八其醇如露 苏照归详细向驿长打听“试院”的情报。与他随行伺候的端木江的伙计,与其说是服侍他,倒不如说是监视他一举一动。在苏照归询问试院详情时,他们露出一些不安神色。 苏照归眼观鼻鼻观心,知道这些人必然要事无巨细向端木江汇报。 - 从驿长处告退后不久,苏照归把一封信交给伙计:“与其等端木先生写信来,倒不如在下先主动解释。与诸位递的话头可相互印证。” 伙计面色红白,颇有些尴尬,接过信去传递,讷讷道:“苏公子,我们也是有命在身,不得已为之。” “无妨,诸位也是职责使然,好叫端木先生更放心,在下也不希望他多虑。” [系统:仆从忠诚度提升至30%] [苏照归:“……怎么提升的?”] [系统居然难得解释了:“认为你善解人意、体贴周到。”] [苏照归对系统不装死的反应有些受宠若惊:“多谢嘻嘻君解惑。”] [系统:“……换一个。”] [苏照归抿唇:“……文曲君?”] [系统:“你的伙伴才是文曲星。”] [苏照归:“想在下怎么称呼您?”] [系统:……] [苏照归:“兄台?”] [系统:……] 又开始装死。苏照归在心里小小记一笔账,决定背地里还是悄悄叫它嘻嘻君。 [系统:……(背地里也听得到)] - 仆从把信寄出,服侍这位诚恳又体贴的苏公子更尽心了些。 “试院”是个掩护的好机会,每年参加者都有几万众,大渊朝百姓无不盼得入文通门,任谁想去参加试院都合乎情理。 试院的考核由文通门把握,每年仅收入二三十位弟子就读。书院隐于山乡,要出师后才会进入大人物视野。学子身份也容易隐蔽。 而岐郡的试院由孟非主持,入门的弟子也会得到他指教。这是接触到孟非的正当途径。 余下要冒险的,就是猜测孟非在子秋殒命中所扮演的角色了。最坏的可能性:如果他当真要致子秋于死地…… 所以苏照归要同端木江商量清楚两件事。 【端木先生如鉴: 郡望一别,早春渐暖。寻证故人冰雪之诺,未有一日或忘。然天机之处非在鲁地,文通十二贤,掌勺岂有旁人?试院之会,非为自投罗网。火中取栗,堪有转圜之期。 所虑者二,一者:貌虽改,形仍同。先生既可辨,孟掌院可辨否?二者先生名望既隆,在下恐难匿行藏。幸闻试院单独考校,不致牵连。 若以上皆不碍,望先生允余之行。 春深日长,可待良音。书意不尽,临楮草草。 苏照归顿首】 苏照归写的是他参加试院以及接触孟非的考虑。所担心的,一是孟非也像端木江一样对子秋的身形特征熟悉,二是担心端木江这些仆从显眼,招惹孟非的忌惮。 - 果如所料,刚接到伙计密报,正皱紧眉头、准备吩咐强行把苏照归带离岐郡的端木江,前后脚又收到了苏照归的飞鸽传书。他看了好几遍,眉目先是更紧,沉吟良久,终于还是重新对人吩咐——“替苏公子在岐郡打点好。但别露了跟脚,做些寻常生意,莫叫孟师兄的人挑我的不是。” 第26章 苏照归要去文通试院,书院中也有端木江自己的人,所以哪怕仆从不能时时贴身跟着,端木江也有法子继续监视。只是岐郡是孟非的地盘,他不能做得明显。 端木江又回书一封,解释了关于第一个问题的猜测——孟非师兄和子秋年龄相差有七八岁,不太可能像端木江或冉由这种少年一路走来的好友那般,对子秋身材特征认得那么准。 但他仍叮嘱苏照归多加小心,也一并捎去更能遮掩身量的宽袍服冠。 - 歧郡试院坐落在城南青云峰下,此处是文通门在岐郡最大的书院。为磨砺学子苦读心性,山道高险,有千百石阶,爬上书院都要花半个多时辰。 且文通门人于山道旁巡检,不许年轻学子乘坐软轿上山,非得一步步爬上高阶。 文通各地试院每年开院纳新时间一般在三至五天,最多的时候也不过招入四五十人。但赴考既无限制,动辄几万人都来碰运气。这使得文通门人不得不在山下数里地外的大路上,设下第一道关卡。 官道尽头人群辐辏,摩肩接踵。马车行至半路便无法前行。端木的伙计已经掩盖好一切行藏,只做普通赶考人家打扮。他们派人去前方打探一圈,回来给苏照归禀告情况: “行李和随从只能停在旁边镇上。接下来的路,公子得独自过去了。笔墨食水都不能额外携带,文通门会提供的。尤其不能带银两,如果查到即刻取消资格。” 这些情况苏照归之前也听驿长说过,考校内容有三至四关,一般人甚至都走不到山脚下就被迫折返。负责主持考校的都是书院山长,每年考校内容都不同,但大都和策论诗文、君子六艺等脱不了干系。 苏照归检点好随身物品,便混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往前方走去。他们或整理衣袂,或默诵经籍。前方队伍行进得很慢,大约排了半个时辰,才看到道路尽头景象。 这一路上,苏照归也去精神空间看望过子秋,修复进度条才过半,看来还得好几天才能醒来。 [主线任务: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65%] [当前任务:文通试院] [任务指引:通过文通的考核,拜入内门] [新手提示:第一关随便考,第二关低调考,第三关开始再发力哦~] 道路上以许多竹篱与绳索拦成了一个大阵模样,两旁有身穿青云袍的文通弟子守卫出口。大阵可同时容纳几十人。阵中不时有“唉”声响起,过会儿就会有垂头丧气的学子被从两边领出大阵,从路的另一侧打道回府。 苏照归观察,大约几十人里面能有几位通过此阵的考生,不知阵中考校的是什么? 但看到身边排队形形色色的人,虽不能以貌取人,但只从士农工商眼花缭乱的各种扮相,黄发垂髫各种年龄来看,这文通试院的初筛果然还是有必要的。 终于轮到苏照归了。走近大阵定睛看,是以篱笆绳索扎成迷宫式的通道,不算牢固但也很难强行通过。 正对着路共有八道入口,每个入口仅容一人通行。有七人与他一同入阵,每人进入一个口。能隐约看见其他人身形,但既然被篱笆绳索等隔住,离得远自然也无法交流。 苏照归走了没多远,就看到第一个岔口,岔口有两条路。岔口中央挂着一张卷轴,卷轴上刻着一个“兑”字和九二至上六的五道爻。缺的是初九爻。 而两条岔路道旁的结绳,一条用活扣,一条用死扣。 苏照归略一思忖,“兑”字和爻,指的是《易》的“兑卦”吧?差的那一爻是初九。 初九是阳,那就是走有活扣的岔路? 这也太简单了,只要知道卦名和爻名就能通过吗? 苏照归决定不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这仅是初筛人群的第一关,只为区分“没读书的人”和“读书的人”而已。且系统说了“随便考”,便按照思路走下去。 果然,第二个岔口,依然是卦名和爻名,缺了一爻,阴阳两条路用活死扣来区分。 苏照归边走边算,数下来竟然是把六十四卦全都算了一遍,真来到了迷阵的出口。刚才与他一同进入的七个考生居然没有其他人走出来。 门口只有几个站在不远处值守的文通弟子,看到苏照归出来,也不谈话,只手势比划示意他继续沿着路走。路上有一些人稀稀疏疏走在前方,比刚才少得太多。这一关起码筛掉了十之八九的人。 苏照归心想:考这样“死记硬背”的关卡。只需要背得《易》六十四卦和爻辞就能通过,能筛掉那么多人吗?他当小先生时,给蒙童教四书五经的要求都比这复杂些。 不过,这关确实能选人。难点是在“记忆”上,有人能明白规则,但若记不得清六十四卦的爻是什么,就也过不了关。 苏照归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看见近处的篱笆和绳索从内部“撕拉”一声,竟是被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几个值守的文通弟子闻声也赶来,表情十分严肃,呵斥那人:“干什么?岂可强闯?你被取消资格了——” 来人头戴漆黑面甲,严严实实遮住脸庞,看不见模样,身量似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丢掉刚撕开的绳索,整个人透出一股不羁之感,哼了声举着那两截断绳道:“这阵法根本没说是哪种《易》,有什么资格说我解得不对?难道说堂堂文通门人,只认得《文王》易,不认得《连山》《归藏》吗?” 文通弟子中也有博学的,皱紧眉头:“阁下难道是依《连山》或《归藏》来解?可那两种易卦少有传者……” 那位面甲少年年紧追不舍:“就说你们有没有说清楚用哪种《易》来解吧。是不是不严谨?是不是有漏洞?” 苏照归斜眼瞥那少年破出的洞口,也能隐约看到他走出来的路径暗合了某种规律。如文通弟子说的,另两种易几乎失传,比《文王》易晦涩艰深得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少年真能掌握,并且真的按照《连山》《归藏》的不同阴阳法门破出……苏照归心想——他的易学造诣或许是在场人中最高明的。但如果他耍滑,能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也必然有所倚仗,轻易招惹不得。 文通弟子也没有擅专,低头商量了一会儿,也朝他拱手:“兄台请了,往前走,允你参加下一关便是。” 反正也只是第一关的初筛,这山上的关卡还多。 - 山路宽敞,那少年往前走去,苏照归与他前后而行,有时也平行。 那少年不时侧目望向苏照归,若有所思。 并行不久后,那面甲少年主动走向苏照归,直至一个身位的距离,继而搭话。 面甲下传出的少年音有失真感,苏照归听起来,本能地不太舒服。 “公子真好看。” 苏照归疑惑想——是在对自己说吗?自己头戴斗笠垂纱,只偶尔被风吹起。这家伙侧行凑近,不太着调乃至言语轻浮,有什么意图? 可是从这少年敢以最难的“易”学托大来看,多半有点来头。出的人家合该自有矜度,这少年为何如此直白放涎?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可等闲视之。 苏照归还在斟酌得体回应,那面甲少年又说: “不知为何,看到公子,觉得很亲切。” ……好奇怪的人,难道脑子比较另类? “公子可曾婚配?” 苏照归:? ——这家伙八九不离十,是脑子有点毛病。 但对方根本没给苏照归回话的时间,自顾自又说: “看到公子,心中就十分欢喜,总觉得你我是该结缘之人。” 苏照归:?! ——这发癔症癫病的无礼小子。 升起荒诞感的同时,苏照归脊背冒了一层冷汗,反倒盖过了未成型的羞怒,令他小心周旋: “请阁下有话直说,也不必故作登徒、扮痴卖傻。” 那面甲少年意外“咦”了声,拱手道:“公子爽快——在下前两句说的确是真心之言。瞧着你很是好看,更有亲切之感——忍不住便想瞧瞧你笑起来和生气是什么模样了。还望勿怪小子唐突。公子这等清雅俊逸人物,看着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想来也不会与小子一般见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一九 其博如海 好看哥哥不会生气的 一九其博如海 苏照归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这少年进退分寸拿捏得机变,有股自以为很懂得如何与“读书人”相处的小聪明,话说得真真假假,愈发捉摸不透。 刚才那瞬间,苏照归差一点便要信了,随即便会本能失笑,认为不过是浮浪少年顽劣又大胆的玩笑。 可他到底没真正笑出来,更因始终提防着别有用心而未动怒。这似乎令那面甲少年有些微的挫败沮丧之感。 但对方俨然揣着兴趣,并未放弃: “公子不怪小子吧?” 苏照归:“在下不妨事,但在外行走,祸从口出。小兄台嘴上这门把若不拴牢,就不像在下这般好说话了。” 第27章 那面甲少年立刻道:“我就知道,好看哥哥不会生气的。” 这人真就故意想“看他生气”?苏照归几乎就要顺着对方意思嗔他一眼,随即意识到盖着斗笠面纱,对方看不见。不知为何这少年能轻易调动他从来平稳无波的心绪,他不得不强令自己恢复冷静。 似见未得逞,面甲少年又强行续谈:“知道我为什么不选《文王》易吗?对了,我叫君游,公子呢?” 没听过的名字。 苏照归淡道:“在下苏燧,小兄是为了让文通门印象深刻?” 君游不屑道:“震惊他们有何用……咳,其实是因为……”他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我分不出哪些是活扣哪些是死扣。” 苏照归思道:“可是所有易的爻形都是阴阳式的……” 如果扣形不分,那也不能根据《连山》《归藏》来选路吧?君游是怎么走出迷宫的? 而且交浅言深,说这些作甚? 君游指了指刚才那个篱笆迷宫的破洞口方向:“苏哥哥背得《连山》《归藏》所有变卦的爻形?” 苏照归嘴角抽动,这君游称呼还真不讲究,但他又按捺忍住,不知为何,这少年表现得挥洒不羁,不着四六,假痴不癫,却愈发令苏照归如履薄冰了。他也不知这股紧绷感自何而来。 “未背,太冷门。” 《连山》《归藏》比《文王》易还多一百二十八种变化,又不关联五经其他内容。 常规读书人,背一套《文王》易,就用途来说绰绰有余。 君游得意道:“就是。其实我也没背,但他们也没人背得,谁能检查得出我走得对不对。直接钻出来就完事。” 苏照归:…… 君游此人,苏照归没有简单以为就是个耍小聪明的草包,先虚虚实实应付着:小兄台也算是艺高人胆大、撑死那些胆小的;这第二关不知考什么类型;文通门每年考核都不尽相同....... 偶尔风吹起纱帘,能看得见苏照归的脸。君游大胆又兴致勃勃看了好些次,说:“苏哥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认识——是不是在梦中见过你?” 苏照归心中猛地一恍惚,却又说不清那种不对劲来自何处,归结为君游太没距离分寸,让他本能不喜。 于是苏照归软刺般回道:“小兄台自戴面具,若不想被误解为藏头露尾的家伙,何不一露真容,然后大家再来说这些认不认识的话?” 君游在面甲下面笑了:“我也不想戴这劳什子玩意。奈何家里有规矩,等考核结束。若能在内门见到苏哥哥,自然坦诚相见。” 一个刚字面意义上“手撕”了第一关的家伙,这档借口说“遵守家里规矩”而不露脸?苏照归一听就不信。何况话中还有“内门见”,简直像笃定能通过考核似的。苏照归愈发断定,这位君游年纪虽小,隐藏却颇深。 苏照归收摄心神,看向远处。山道颇长,道路上还有许多通过第一关的学子,也三三两两结伴行走。几十米处就有文通门人提供食水。食物为白粥和白面馒头,水装在葫芦瓢中,吃喝不设限。但这清淡的饮食,惹得考生不住抱怨议论。 苏照归倒是不饿,路过一个食水摊边时,正听一个考生在问文通弟子:“拜入书院后,还吃这些吗?” 文通弟子答:“每日菜谱不同,以清淡为主。修学需克己敛欲。” 另一位文通弟子忍不住提点:“比起吃喝,兄台还是先想想接下来的考核吧。” 那考生却觉得眼下问题才是头等大事:“菜谱里有炙乳猪吗?有烧鸡吗?每顿至少要有肉羹吧?” 文通门人表情有些冷淡:“……恕在下直言,若计较这些,书院也不一定要考的。” 没想到那个考生还真的就愉快回头:“就是!不考了!不可食无肉!走了!” 文通弟子看了他一眼,依然按照规矩,客气递了个木牌过去:“兄台走好。” 苏照归看着那人抛下试院的潇洒背影顿了几秒,又回过神,发现君游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 君游噙笑:“你羡慕人家。” 苏照归沉默一瞬,利落反问:“君游小兄这副独特做派——有点像被迫参加的某种捣乱,难道不羡慕人家的随心所欲?” 君游又摇着扇子端出那种草包无懈可击的调调:“苏哥哥好似看穿了人家呢。不过你有一点错了,虽然不得不来,但我乐在其中。倒是你分明有其他心事,却又憋着要参加,是不是?” 苏照归淡道:“阁下不露脸,在下无意多谈,期待内门相见。” - 说罢苏照归继续往前走。来到半山腰平台。这里新搭起一座高耸木牌坊,上书“在明明德”。牌坊下是第二关的试场。场边还围了一圈栅栏。试场上有二十来张木桌,可以同时考校多人。他们饱蘸浓墨,在纸上龙飞凤舞着,写完后把纸交给试场边几个年轻文通门人,然后等在旁边。 这一关依然没有大贤坐镇,仅是进一步缩小筛选范围。负责批阅的文通弟子们拿到试卷后会凑在一起传看,随即交流讨论,很快就给出结论,通过的就作请继续上山的手势,没通过者就赠送一把木扇。 轮到苏照归了,待上方人下场后,他便跟着指引走上试场的空桌。君游也跟苏照归前后脚走到远处一张空桌旁。 文通弟子来到桌旁,为苏照归点燃炉中的一炷香。 苏照归专心看去,桌上笔墨齐备,厚纸充足。用镇纸压着一张素笺。 书题:【列示古来诸“礼”】。小字备注:内容不得超过一张纸,作答时间以燃香记。 这一关是考“礼”。考得仍然比较基础也比较“死”,苏照归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内容齐备——《小戴礼记》《周礼》《仪礼》《大戴礼记》以及一些大贤注的“朝礼”“家礼”。不怕内容不够,难点是如何凝缩在一张纸上。好在苏照归通晓经义,做出一篇合规的文章并不难。 并且他牢记系统“第二关要低调”的提醒,丝毫不取闾子秋那股“礼器岂重于民”的激烈思想。而是换个四平八稳的天人角度来叙述。 “圣人制礼,首重天人相谐。周礼定序,尊祧法天地;曲礼修身,养浩然正气。然礼之为道,非金石不移……” 一炷香燃尽时,苏照归也把写满了字的纸轻轻揭起,从容下台,交给旁边的文通弟子。那几位文通弟子略看两眼,便频频点头肯定,几乎没有质疑,朝苏照归作“请”的手势:“兄台可继续上山。” 差不多同时,君游那里的香也燃尽了。他也扯了试卷大大咧咧下台,把它塞在文通弟子手中。文通弟子接到手中一愣,随即表情恼怒起来——“兄台来捣什么乱!” 其他人纷纷围过来看,纸上画着一只似大乌龟的动物,背着个棺材形状的立物。旁边还画一块裂了缝的圆形大饼。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苏照归也不由得停步,想看闹剧如何收场。 君游却不慌不忙笑了,表情气定神闲,声音却严厉高昂:“依《五典》制,试院既需有赑屃驮香膏,更该有日晷计时。这里都没有。我好心给你们画上以补齐‘礼’,怎还落了埋怨?文通门的格局就是这样?” 敢情那大乌龟是“赑屃”,背上棺材物是“香膏”,大饼似的玩意是“日晷”,那条裂缝是“计时”? 苏照归嘴角抽动。君游这“人才”又搞这一套搅浑水了。还搬出《五典》来说事? 果不其然,旁边文通门人又稍微迟疑了下,问:“《五典》与《三坟》《八索》《九丘》一般,久已不传,兄台怎知……” 君游皱眉:“在下千里迢迢而来、向慕学统,难道天下景仰的文通门竟不识此典?在下不信。多半还是你们这些弟子修行太浅,不足以论道!在下要登山与真正的贤人讨教了。” 那几个文通弟子又低头商量了一阵,他们级别俨然比下面第一关的要高,不会轻易让君游耍赖过去,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上前道:“此番考校之题乃列示古来诸礼。兄台仅凭来路不明、未见传世的《五典》,不足信也。” 君游眼珠一转,又信誓旦旦道:“你们就说这焚膏继晷之制有没有见诸于《周礼》《仪礼》中吧?” 文通弟子忍不住道:“有其事,但那些典籍上没有赑屃……” 君游一拍扇子:“所以才是古制与今典的区别啊!” 有文通弟子生气道:“岂有此理,这题根本就不是考这种——” 君游强词夺理的攻击性极强:“你就说这是不是列示古来礼制?考什么大家都有眼睛,岂让你说不是就不是?”他抬眼看到了苏照归,不待他拒绝便拉过来大声问,“这位——公正的旁观者,可认为在下说得对?” 苏照归对君游行事持保留态度,觉此子的取巧机心颇重,动机成谜,不想帮他,便做出看似中立实则拒绝的姿态:“试题乃文通门所出,标准规矩自有院中高第定夺。在下既不懂失传的《五典》,也不是出题人,恕无力凭中点评了。” 第28章 文通门要选的是君子,君子除了才能之外还有德性。文通门人听苏照归此言,都觉苏照归正派磊落,进退得宜,懂得真正的“礼数”,纷纷点头称是。 君游见苏照归不帮他,面甲下那双眼睛竟有些幽怨,随后又朝文通门人冷笑:“罢了,题是你们出的,规矩你们定。你们要判就判,只不过日后若被误会门中无人能解旧典,学识不过如此,别只怪到在下头上,毕竟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 “让他上山!”人群分开,走来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公子,青衫带风,面色不虞,竟然是苏照归在岐郡遇到过的:孟非亲传的小弟子应钟。 苏照归下意识又把斗笠压下来些,虽然在岐郡那时,应钟没有见过他的面貌,但后续肯定跟胡老伯打听了一些情况。苏照归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骚动之际,不着痕迹退到人流后去。 应钟走到君游身前,他个头虽然矮了些,但气势不落分毫,掷地有声道:“既然这位公子如此学富五车,自然要好好切磋,晚生在山上等着请教。也好教公子领会我门中是否无人!” 文通其他弟子略无奈摇头道:“小师叔……您本不必……” 应钟继续朗声道:“对,这位画乌龟的公子使拙劣的激将法,在下应了!不才在十二律弟子中年纪最小,学识最浅薄,静候公子大驾!” 说罢转身上山,还把手腕扭了扭,一副活动筋骨的模样。 君游看应钟身侧佩剑,露出喜色:“你还会舞剑?” 应钟回头,皮笑肉不笑:“微末花架子,专供打狗。” 君游放肆大笑,连说三个“好”字,也大摇大摆往山上走。不过走之前他往人群里看一眼,就像在找苏照归似的。苏照归内心一紧,又不着痕迹躲得深了些。等人群渐渐散去,应钟和君游均走得远了,苏照归才慢慢上山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二〇 其神如有 集义为体,经略为用 二〇其神如有 苏照归攀登几百阶,路上学子稀稀落落,能逐渐看到山顶书院。 云雾颇浓,局部飞檐若隐若现。巨大轮廓显示着浩然气势,辐射远处有阡陌屯田、药草花植、射御马场等,井然有序。路旁正式的文通弟子也越来越多。 试院正门有两尊石獬豸,苏照归仰头端详那独角和利爪,耳畔听到一阵议论:“都说十二贤首重师道,瞧瞧这新铸的‘听讼神兽’——孟掌院是怕还有人欺师灭祖吧?” 又听得另一人接道:“什么十二贤啊——早点改口十一贤吧。” 先前那人道:“这可不兴说,万一文通夫子出关后又选了一位新贤凑够地支之数呢?” 议论的考生走进试院大门。苏照归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进门的宽敞露天院落中有一尊巨大的石鼓,场中可容纳数百人。地上也有几百桌案。想来这就是书院所有人集合听讲的场所。也是下一关的考校地所在。 这个宽敞露天院落作为大型儒馆门面,在各地学府的制式应该大致相似。苏照归在子秋的记忆中见过相似的场所——那是京城的太学殿前,子秋与众儒辩经之地。 苏照归观察左近,到了这一关,周围虽也有人在侃侃而谈,但无不轻言慢语、文质彬彬。经过“礼”之关,除了君游那般的奇葩狂徒,大部分儒生岂会不在意体面? 大家自发排成了队列,队伍前端是巨大石鼓,石鼓处有三个案台,坐着三个服饰更华丽些的文通弟子,挨个与这些儒生交谈。有些人被引去了左右的偏殿,有人则被送一只颇沉的精致的紫檀木箱,抱着箱子垂头丧气打道回府了。 苏照归好奇想,那位君游有被“赐箱放还”吗?不好说,君游岂是甘愿被打发的性子。何况应钟摆出一副要“好好招待”的架势,说不定这两人此时在某处打得你死我活呢。 那样的人,是不可能进入文通门的。苏照归也对他殊无好感。 排队不久就轮到了苏照归,他顺着队列来到左边案台处,问话的文通门师兄身着菊英青云袍,腰封绘着大片金丝瓣纹,年纪颇长,看起来端持稳重。苏照归便主动先摘下斗笠。 苏照归已尊端木江吩咐穿上特制衣装,端木赠送的衣袍里的棉织物仔细填充后能接近正常人的身量,而不是原本闾子秋偏瘦的体格。 那文通师兄点头,和气问:“家乡籍贯?姓名家计?作何营生?可有验文?” 关于这些,端木江帮忙造好的行牒和户头验文也早已经滴水不漏了,苏照归呈给这位师兄:“在下苏燧,蜀地峡门村人士,家里有几亩薄田。父母前两年俱去了。在下辗转蜀地,靠替人写字发蒙为生。” 文通师兄看着验文上的“蜀”地郡望的府章与户头鲜红的“永感”(指父母双亡),颇为怜惜地还给苏照归,问的声音也更轻柔了些:“除了《易》与《礼》,可会射与乐?” 苏照归点头:“骑术算不得精通,但也能开弓。丝竹不敢专擅,七弦勉强识谱。” 文通师兄很满意他这种不托大的姿态,微笑说:“待会都要考的。实不相瞒,若技艺不精,还是早些回返,好过自取其辱,接下来不过关者就连信物也拿不到了。希望苏公子说的只是谦词。若无意争较,可拿走一箱信物,中有纹银十两,木劵一块,木扇一把。” 苏照归思忖一二,仍点头:“但凭吩咐。” 文通师兄便指着左近一间偏殿:“请在那里稍待。” - 苏照归走近偏殿,殿内只在角落远处分散坐着两三人,他便也不去凑堆。闭目养神一会儿,就有文通弟子来叫名字。偏殿里不时有人被叫走了,间歇殿内又陷入沉默。 苏照归检查系统。 [子秋的精神修复条增加至80%左右。苏照归每个面板都重新点开细看一遍,忽然发现之前显示“子秋思想”界面中,“权变无方”后面衍生出一条金线,金线上有个解锁按钮。苏照归轻轻触碰。] [系统提示:是否使用《圣统秘典》解锁文通夫子思想体系?] [苏照归遵守对子秋的承诺,果断道:“现在别用。”] [系统:检测到空间袋中有《圣统秘典》,将自动解锁文通夫子思想体系。] [苏照归制止:“不是说先别用吗?”透明的小空间袋在腰侧微微发热。] [空间袋:《圣统秘典》x1(未开封)] [空间袋:《圣统秘典》x1(已自动使用)] [苏照归:???] 他小心翼翼用衣袍掩盖住,从空间袋里摸出那块砖,依然是完整一块沉甸甸的砖,没有丝毫破损痕迹。苏照归又赶紧把砖装回空间袋里了。 [苏照归:“这算是……使用过了?不用取出书册?也能用?”] 虽然,似乎并没有任何“知识”或“记忆”进入苏照归脑子里。苏照归松了口气,应该不算违背对子秋的承诺。 [苏照归斥道:“为什么我明明说了不要使用,兄台还是自顾自用了!”] [系统居然又难得解释了,虽然语气很高冷:“《圣统秘典》权限比你高。”] [苏照归:“……在下是什么权限?”] [系统:紫色权限。史诗级(金色)和传说级(橙色)物品的权限都比你高。] [苏照归举一反三:“也就是说,是否使用文王琴和《圣统秘典》,在下还决定不了。”] [系统:“不全对,你可以主动使用它们。它们会自动决定是否执行你的判断,不需要你操心。”] [这话有些绕,但苏照归还是听懂了。高级物品会配合自己,比如想要驱动善念的时候。但是它们有自己的使用逻辑,比如此刻,主动解锁思想体系。] [苏照归暗忖:解锁了……之后呢?] [系统的变化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面“思想体系”金线上的锁扣,衍生出的长线被点亮,八个金光大字浮现:——“集义为体,经略为用”。] [苏照归凝神思索,时而蹙眉时而又恍然般,频频点头。一时忘我。意犹未尽,刚有所获,忽然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单次精神感悟提升超过20点,五维属性之一首次超过50点,正式开启五维面板。] [五维面板:体魄、精神、智力、言灵、心性。] [面板上每个指标都泛着金色光芒,苏照归手指轻触,指标上方就漂浮出小字说明。] [成功完成任务会增加点数,任务失败或特殊情况会减少点数。点数为负时,“拯救文曲星”计划自动失败。] [眼下各指标的数值的光芒都很暗淡,要仔细才能分辨出:] [体魄:18](评级:弱不经风) 刚才加了20点落在精神面板的数值上,黯淡的文字亮了一点。 [精神:48→68](评级:“脆如琉璃”升级至“沉着以对”) [智力:46](评级:挣扎保命) [言灵:45](评级:勉为一听) [心性:98](评级:璞玉未琢) 第29章 苏照归点了一下面板,发现了“历史增长记录”和“初始数据”。 原来这些属性一开始就存在,但之前更低且不显示,是这次单项的领悟数值超过20点,且让总精神值超过50点,才使五维面板从隐藏变为可视的。 五维数据历史记录: [体魄初始值:5](评级:弱不经风) [历史记录:完成摄入新鲜蔬菜,体魄+1;完成健康恢复,体魄+2;完成驿道山寨任务,体魄+2……] 增加的条件都跟完成系统的任务有关,零零碎碎增长,现在是18点,评级依然是弱不经风。 [精神初始值:15点](评级:脆如琉璃) [历史记录:首次弹奏文王琴触发善念+5,讨回胡生西席费+5,行医助人+5,帮村民拒税+5,山道救冉由+5,献策朱公+5;文王琴退敌反噬-22,精神空间装修+10,达成端木江合作+5,通过试院第一关+5,通过试院第二关+5,进一步了解文通夫子思想+20] 精神值增长得比体魄要快,大概是系统一开始说的,这任务“适合”苏照归吧。但被反噬的那次也减了许多值。现在合计是68点。 苏照归后背发凉,自己精神初始值只有15点,反噬竟然被减少了22点,如果一开始就使用文王琴的退敌功能,然后被反噬,大概任务已经失败了。这面板隐藏起来真够坑的。 此外,苏照归看着思想面板的关联线条,心悸微惊,《圣统秘典》的系统金线的走向明明白白——是子秋“权变无方”思想体系的延续。 是否意味着子秋的思想,和文通夫子的思想,才是一脉相承…… 苏照归深知事关重大,现在不是往下细想的好时机,文通门人随时会来叫他,必须保持饱满的状态。他抓紧看其他数值。 智力的初始值是18,增加幅度也不少,每次完成阶段任务能增加3、4点。这也是系统认证的“适合”他的禀赋吧。现在增加到了46点。 言灵的初始值是5点,增长幅度是4、5点左右。苏照归把该项理解为口才效果,一开始是自己说出的话别人愿意听,现在言灵达到了45点。 而心性的初始值是95,历史记录只有一条:抵抗仇恨+3。 苏照归心想,他这些属性相当不均衡,体魄初始值很低,增加得也很费劲。精神/智力/言灵虽然初始平平,但靠做任务增加得还算可观,他仔细回想自己这一路,也确实在思考能力和出谋划策上愈发胸有成竹。 至于最后心性那一项,初始值非常高,得了系统较高的评价,但任务几乎不能对其有所增益,还得靠他自己抵抗仇恨后才能增长,而且是唯一没有解释过的属性,不知道有何效用…… 这时,走进殿中的文通弟子呼唤了苏照归的名字,他收敛情绪排除杂念,跟着那几席青衫走向后厅。 - 后厅连至开阔空间,苏照归被阳光晃了眼。见殿宇外是一方山间谷地,两侧青山如画。不远处有几匹身披鞍辔的马儿,正昂首蹬足。远处有一个靶场,树起几面箭靶。 射御之术,苏照归摆姿势还行,但他也知道自己就是花架子。虽然射御的精髓也不在于武艺有多高强,而在于姿态周正、行有法度。射礼并不看重箭究竟能射到靶心的几环,但至少得射到箭靶上去。御马虽然也不需要来去如风,但控马动作一定要足够端庄得体。 苏照归想到自己体魄值“18”,心中一叹,他要是能把其他面板属性的点数转一些到体魄上去就好了。现在自己虽然能控马引弓,但如果不是绝对温驯的马儿,恐怕在驾驭时没法把姿势摆得很完美。文通门要求如此高,可别在这里前功尽弃。 [系统:检测到属性转化需求,是否花费1000万(新手福利价)购买一次性初级洗髓丹?(注:只能转化单项50点以上的属性)] [苏照归:“?还能这般行事,不错。”] 虽然不给他开随身商店,但无论是上次的空间袋,还是这回的药品,都精确满足了他的需求,让他能赊买急需用物,苏照归很感激。 [系统:……(听到了他感激的心声)] [消费记录:-1000万] [物品:初级洗髓丹x1] [系统里出现一枚散发黄光的小圆粒,苏照归轻捻之后,圆粒消散于指尖,同时他的“五维面板”浮现出超过50的数值:精神(68点)、心性(98点),都发出光芒,等待触碰。] [苏照归想着心性不易增加,便不考虑转化。他决定转化精神的点数为体魄。他触碰面板,可选取点数:1—18。苏照归取了12点。] [是否选择“精神12点”转化为“体魄12点”,确认?是。] [五维面板属性变为:体魄30,精神56,智力46,言灵45,心性98] 苏照归脑子稍微有点重,但他感觉身体轻盈了些,手脚也更有劲,连走路的姿势都更矫健了。对射礼之考核多了几分信心。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二一 其声如霞 君不见天音明月远,…… 二一 其声如霞 苏照归前方还有两位应试者,他们一人正在牵马,另一人正接过文通师兄递过来的弓箭,刚接在手中,那人“哎哟”一声,竟然握不住弓箭的重量,被带得手臂猛地下沉,发出痛呼。 “好重!”学子惊呼。 也在这时,牵马的那位学子被忽然蹬起的马蹄溅了一身泥水。马儿嘶鸣着高抬前腿就要踹他,吓得那人连忙放手。 这两人脸色都变得难看,意识到文通这射礼的考核比想象中难多了,不止是要考姿势规范,还准备了沉重的弓箭和不驯服的马儿。他们自觉无法通过,便垂头丧气离开。临走前一人还看苏照归的身量摇头,大概觉得苏照归细皮嫩肉小白脸也是无法过关的。 苏照归走到马旁,接过弓箭,果然沉甸甸,定睛一看居然是铁胎弓,怪不得如此沉重。但他握得很稳,将箭囊穿过手臂背上单肩,囊中仅有三只箭。 随即苏照归牵过马儿,在马儿又要扬蹄踹人的前一刻,协调身体,深吸气,蹬镗、揽缰、上马一气呵成,落于马背的冲量让马受惊后撒开蹄子跑。但苏照归单手一扯缰绳稳稳拉住,夹稳马肚子,另一手抽出箭囊中的羽箭,搭弓射箭,直贯靶面。 第一只箭射上三环。马儿又嘶鸣撅蹄。苏照归迅速控马奔跑折返,在经过中间时,又抽箭疾射。第二只箭上五环。 忽然场边文通门师兄吹响哨子,马儿听后猛抬前蹄,几乎半直立起身,要把苏照归掀下去。但苏照归惊险勒住缰绳,身体也几乎跟随直立,且在空中立起几乎静止的时刻,抽箭再射,这里位置极好,又是从高射低,第三只箭直中七环! 场边传来鼓掌喝彩声。 而那匹马,重新落地后就状若疯魔的不住打转摇头,若不是刚才苏照归抓紧射出第三只箭,根本就没有机会再射了。苏照归见状强行勒绳下马,但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弯下腰迅速出手,握住了马前左蹄,呵:“别动!” 那匹马似乎有灵性听懂了他的话,又或者知道苏照归握住的地方正是它不舒服所在,竟然真的不动了。 [苏照归惊异:“‘言灵’竟然对动物有效?”] [系统:……] 不回答也无妨,大概万物有灵,皆能应灵。 苏照归看见马蹄处果然有一根刺,便伸手抽出,抽出刺后,马儿紧绷的前蹄明显一松,随即恢复了温驯,亲昵低下头挨挨擦擦地贴着苏照归,显得极为感激和依恋。 苏照归拍了拍马头,随即握着那枚刺来到场边,举起示意给刚才鼓掌的文通门师兄看。 菊英青云袍的文通师兄显得极为惊讶:“学友好本事,我等本以为是这马今日乖戾,想不到它蹄中竟被扎了草刺。太簇在此多谢了。” 原来这是十二律的太簇师兄,也不知道师从哪位贤人,苏照归又问:“太簇师兄刚才吹哨,也是为考校?” 太簇师兄点头道;“射礼之考校,重在‘处变不惊’四字,吹哨是为着‘变’,若无‘变’,何能显出‘不惊’?学友做得很好,跟我来下一关吧。” 苏照归依言被领向前,开阔山谷蜿蜒向上,出现一方渺渺亭台,亭中有一扇屏风,屏风前是一架伏羲式的古琴。琴案前方是一座缭绕氤氲的倒流香。香雾如云漫上山峰摆件,与亭边的雾岚烟气相得益彰。 太簇拱手朝亭中拜:“师父,人来了。” 亭中屏风后传来一个略沧桑的声音,并不是苏照归在子秋记忆里听过的孟非声音,想来应是别的贤人。 “终于又一个,来奏琴。不要说话,只弹。” 太簇眼神示意,苏照归便独自走上台阶,来到亭中落座。这具伏羲式的焦尾琴格调古朴,声音沉郁。 苏照归弹了一曲《文王操》,琴音脉脉,显出圣人心志高洁,得友于雪霜之意。弦中铮然不屈之魂、得君行道之愿、天下景平之望,皆如愿如诉般流露在弦上。 第30章 弹奏间,屏风后的贤人吟诵着散句: “此意合山空……” “此境比猗兰……” “君不见天音明月远,万古长流一杯空……” 待得苏照归一曲弹完,似能感觉周围鸟鸣山涧都沉醉琴曲,结束后犹自余音唱和,一派和谐生机。 屏风后的人久久不语,半响沙哑嗓音说: “后生,你叫什么名字?有想拜入的贤者门下吗?” 亭台外的太簇听到,暗自心惊,虽然苏照归看起来优秀,但其实还剩下一关还没考。现在自己师父怎么就提前问此子的名字和志向了,本应在入学后再问的……是笃定他一定能通过,有意收他为徒吗? 刚才的琴曲的确很优美,但文通弟子中精擅琴曲者不少。还是说,琴曲中有什么玄机? 苏照归回道:“在下苏燧,文通门中俱是翘楚大贤,能被任一位收作传人,都是幸事。” 那人又问:“你的琴是跟谁学的?听起来很像一位故人。” 苏照归拱手:“蒙赏识侥幸入得尊眼,乃小子开蒙之师所传。” 对方声音虽轻,却恍惚砸下惊雷般响在耳畔:“此曲仿若子秋师弟再世之奏,每想到他,我总是心痛难禁啊。” 太簇失色:“师父!” 屏风后转出一位中年男子,年龄看似和孟非相当,头发却尽成雪色,眉目润朗,摆手道:“那些劝言,门外说说也就罢了。铸成大错固不可恕,然而恃险绝艳一朝陨落,叫人如何不叹,如何不痛?当年大师兄身死道消,师父何尝不是这般惋惜心境……” 太簇又惊又紧张:“师父!此处不比落霞山!” [系统:触发关键词“落霞山”] [落霞山:文通十二贤之公孙夏隐居所在。公孙夏的琴技、卜算双绝,屡屡拒绝出任官职。为文通门中第一隐士。公孙夏应孟非之请,前来坐镇试院,为十二贤中除了孟非外,及门最久的贤人。] [苏照归问系统:“他说的大师兄身死道消是什么意思?意思孟非不是大师兄?当年还有个大师兄?谁?”] [系统:……] [系统不回答问题,也不揭示关键词,只埋头更新进度。] [主线任务:帮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80%] [现阶段任务指引:通过文通门余下的考校,射(已完成)、乐(已完成)、德(待完成)] [任务奖励记录:射(星币+1500万,体魄+5,精神+5,言灵+2,智力+4)、乐(星币+1500万,精神+8,智力+5)] [新手指引:公孙夏嘴上没拴门锁,他的话是重要线索哦~] [苏照归:“……谢谢提醒。”] 苏照归赶紧作揖:“您是公孙前辈吧,晚生有幸拜会。” 公孙夏看着苏照归,轻道:“我今早,算了一卦。本来还有些不信,你怎么可能……”他忽然笑了,“但听了你弹的曲子……原来是应在这上面。好得很。你去下一关吧。” 公孙夏的话俨然别有深意。他又转回屏风后面,吟了一首意有所指的诗: “秋月无端照古琴,冰融未解玉壶吟。松涛且作沧浪泣,自有天风扫雪心。” 苏照归有所触动,但默不作声,跟着太簇继续往下一关去。他见太簇一副心事重重的忧思之样,便不套话探问。太簇见他沉稳持重,也暗自满意。 - 太簇把他带回了刚才讲会大院旁边的另一处偏殿,偏殿门已有一位弟子在守着了,见状朝他们拱手笑:“太簇师叔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太簇问:“怎是许师侄在此,应钟师弟呢?” 许师侄道:“小师叔一直不见人。天色已晚,孟掌院吩咐先让通过乐试的学友们稍歇,之后再去大成殿,故而派了我在此。” 太簇点头,便做了交接,让苏照归跟着这位许师侄去暂时休整。 转过两个殿宇的拐角,视线里已经不见任何其他文通弟子。那位许姓文通书生便打开旁边一间空房,拉了苏照归进去,关上门,小声问:“苏公子,在下许霄,端木师祖叫我来问问,事情可还顺利?需要什么便同我说。” 原来这位许霄师侄是端木江的人,苏照归拱手谢了,但他不知道端木江交代到什么程度,想来也不可能把子秋的事合盘托出,多半只是让这位小弟子策应,方便通过他递个话:“烦请告知端木先生,在下与他约定之事已有眉目。眼下还有一关考校,如能得到孟掌院单独指教,事便有望。” 小许脑子很快,虽然不知全貌,仍帮忙想办法道:“要孟掌院单独指教的话,那么待会考校时,就得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了。” 苏照归道:“惭愧,在下与端木先生有约,考校入门乃行非常之手段。还望许公子勿以在下为投机之人——这考量德行会如何进行?” 许霄也灵活点头道:“端木师祖本来也要我来同你说的。德行试炼每次都不同,前些年,来书院坐镇的贤人都会参与评定,但这几年俱由孟掌院来独自评判。今番贤者来了公孙师伯祖和扁师伯祖,他们两都是隐居不问世事的,大概也不会管这最后一关。很大可能依然是由孟掌院全权裁夺了。” 苏照归记在心里,问:“在下需要注意什么?” 许师侄娓娓道:“孟掌院虽不苟言笑,但他选出的弟子里,有聪明机变的,也有大气沉稳的,并不拘于个性;有富贵世家,也有寒门才俊,并不挑出身;除了一点禁忌,大部分考生都不知——可以叫他‘孟师伯’‘孟师祖’或者‘掌院师伯’‘掌院师祖’,但千万别叫他‘大师伯’或‘大师伯祖’,不然他早晚寻由头,故意挑你毛病,而且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不对劲。这条禁忌也是端木师祖花了偌大力气,暗地找了一批又一批学子后,才总结出的。切记切记。” 想不到孟非对人叫他“大师兄”暗自有意见,结合之前在公孙夏那里漏出的线索,苏照归问:“敢问有何说法?” 许师侄摇头示意不知:“师父说这事别打听。此外的忠告是:不是学问上的事,能不问就不问。即便是学问上的事,也别碰道统治策的方向。待会在答题考校的时候,也尽量避开。” 苏照归揖道:“多谢,在下谨记。” 许师侄交代完毕,把苏照归带进大成殿旁的小屋,叫他先在那里歇着,此刻里面空无一人。 夕阳下巍峨的大成殿宛如一座尊严的宫阙,踏上高阶才能进入。这是大渊朝的青云之阶,此间士子怀揣叩问天阙的济世宏愿,步步登临。它如此高大庄严,象征着文通门和天下读书人的体面—— 体面吗? 苏照归听到台阶上方传来嘈杂声和争吵声,他探出身子从窗口往上看。 大成殿入口处有两根白石柱,雕饰精美松竹纹。此刻几位纯黑衣甲的卫兵和身着文通青云袍的弟子在柱下推搪着。 除此外,大成殿廊下还有一队纯黑衣甲的卫兵,为首者是黑面甲,长白胡须的老将军。 苏照归心中一动:这不是在道上遇过的章倚剑老将军吗?怎也来了此地?不妙,章老将军知道苏照归是端木江的宾客,且仿制了秘典,甚至还邀请他作儿子的老师。若指认他,泄露这层关系,接下来的考核,在掌院孟非那里就不好办了。 苏照归再定睛一看,大成殿门口柱下,几位文通弟子握剑前抵,怒气冲冲。 为首的是应钟,正剑指前方一位不速之客——站在“大成殿”匾额下,笑吟吟摇折扇,脸戴面甲的少年,赫然便是刚才在山道上捣蛋的君游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二二 其血如黄 睡了几千日夜,不会…… 二二其血如黄 君游这“人才”,现已经闹到大成殿门口。苏照归心想:刚才那两关,他是怎么过的? 果然听应钟怒斥道:“射术之关和琴艺之关都打发你回去,还得寸进尺——章公子,别以为有黑甲卫撑腰就可以在文通门为所欲为!” 章公子?苏照归看着一老一少脸上如出一辙的面甲,难道这位君游是那位章老将军的后辈?怪不得说戴面具是“家里规矩”了,敢情是黑甲卫的规矩吧。 “君游”就是章老将军那位要请老师教学的儿子?年龄倒是对的上。还好给拒绝了。 射技和琴艺关卡,都没让君游通过。但他仍来到大成殿下,一起前来的还有章将军。黑甲卫是帝王直隶部队,手握重权,这是要干涉文通门的考核吗? 君游款款而谈,语中有不屑之意:“射礼所用铁弓太脆,我撑开即断。于是换了自用之弓,重逾两倍。射靶太近不禁射,箭靶被射倒了。我重新支靶,远逾两倍;还有你们那些马,无一不在我掌下觳觫,我只能骑御自家的浮屠铁马,仍是三射三中红心——这怎么不算通过射试呢?” 苏照归听得匪夷所思又不住摇头——君游还真是“人才”。文通门消受不起这尊大佛啊。 第31章 听着章君游说话时,那种不适感又出现了。脸上带着戴面甲,声音透出便有些失真,这叫苏照归有股不知何起的难受劲。 果然应钟痛快骂道:“章公子这精良装备和超群武艺,合该纵横敌阵驰骋沙场——来我文通门逞什么威风?俗话说:边庭苦、侠骨香,别是奈何不了那些蛮夷乌孙,只会欺负读书人!” 章君游倒是没恼,一副还挺享受和人吵架的姿态,也有板有眼争辩回去:“应钟公子方才与我试剑,让了你十六招,连片衣角也没给我削下来。都说愿赌服输,公子耍赖不与我探讨旧典,寻至射场要我考,考过了又赶我走。寻至琴亭又不让我弹,偌大的文通门,连个公道都不给人。不才也只能厚脸皮拉着长辈,来这孟掌院坐镇的大成殿问一问说法了!” 应钟气得冒火:“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余何尝未与你谈经论典,分明是列陈旧典失传之证,追问你所载之处,你又顾左右言他,才不足为信!像你这种耍赖偷滑、强词夺理之辈!还妄想入我文通门?简直痴心妄想!” 君游也不甘示弱:“都云文通君子彬彬,像你这等炮仗脾气、意气用事、口禅不修的小家伙,能在这里混成十二律弟子,看来文通门也不过如此。” 旁边有弟子拉住应钟:“小师叔,莫跟他一般见识,掌院刚来了,请人都进去。” 这时,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章老将军终于开口:“是否失礼,有无资格,都听孟掌院定夺。收戈进殿。我等廊下相候。” 听完他的吩咐,章君游便把弩脱下来放在地上,准备踏步进殿。 应钟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努力抑制用语,拦道:“大成殿中俱是至圣先师,冠礼第一,把你面具摘下来!不可无礼!” 章老将军在廊下道:“此处,无妨。” 章君游点头,摘下面具。忽然若有所思般回身看了一圈,却没看到什么人,便跟随进入大成殿。 - 大成殿穹高数丈,被顶端的洁白巨型羊烛照得通明。下方陈列群贤雕塑,最中间是一尊大贤的全身像,仰视几乎看不到头顶。神像前方放置几十个蒲团,正中有一张书案。 文通书院的掌院、岐郡大贤、十二贤人中地位最尊的首席师兄孟非,端坐案后,两侧各有一位书童侍立,捧香奉牍。 先前已有三三两两的考生进殿,此刻都站起身。一望之下,通过之前关卡者总共约二三十人,最后的考核将在这些人中择选良才,正式进入文通门。 许霄不住张望人群,想找到苏照归,却使劲揉眼睛都看不见人影。他惦记端木师祖的吩咐,悄悄出殿,在刚才指引苏照归歇息的小屋前后找了几圈,又在大成殿周围小屋找了找,甚至连近处的恭房都去了,却不见苏照归踪影。 “苏公子这是去哪了?”小许师侄诧异无奈之下,只得重新回返大成殿,心里暗自祈祷苏照归已经早一步进殿,只是站在人不易看见的地方罢了。殿后方纵向极深,尤其众多塑像的阴影死角,可藏下许多人。 书童得了孟非的吩咐,一人安顿其他考生落座,一人客气来到君游前方,有礼道:“章公子,掌院请您在侧间稍待。他会亲自考校。” 应钟面有不甘,但顾忌师父已经有所决断,只能强忍气愤情绪,不再理睬。 章君游略有些小得意般笑瞥了一眼应钟,摇着扇子跟在书童身后,被引到大成殿中侧面,此处有数间半隔的小室。室中有琴台书案、茶具花瓶,颇为风雅。纱帘隔断,隐隐绰绰。 殿中诸生落座,书童点数,把刚才通过关卡的人名一一念出,每念一个,就会有考生应下。 “苏燧。”书童念。 无人回应。 “苏燧?”书童又念了几声,嘱咐弟子出去找,接着念完了其他名字。小许干着急,也悄悄去找了,仍然一无所获。 找人的文通弟子回来后摇了摇头,书童禀告了孟非,得了吩咐,对众学子道:“先开始吧。此关考校德行。德不孤必有邻,修人之德如搬山,非一日之功,更非简单试题展示所能判否。” 众生认真听取。 孟非续道:“德来自心,心不可见。德化为行,唯人可感。也就是说,一个人是否具备‘德’,并不是他自己才高八斗、有移山填海之力,就能体现出来——因为有德与否的评判,来自旁人。” 大家都默默点头,应钟听师父这次的开场白,显然其中有指点君游之事的道理。师父说得很清楚了:再有能力又如何?别人不认可“有德”,就入不了文通门。 应钟心头恶气尽舒,不由想:不愧是师父,一席话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透了。应钟不由得摇头想——那位放肆的章君游,八成还听不懂话中深意,连被断然拒绝都不知道。 - 君游在侧间听取着考校德行的开场白,收敛那副总显得轻浮的淡笑,面无表情,眼神晦暗不明。 君游所看的富贵气象、众生丑态已经太多了。那些与他十六岁年龄极不相配的见识,使他在无人时总有种麻木的空茫。有些人生来流淌着罪孽与功业并存的血,能从天空俯瞰红尘,也能跌下万丈深渊—— 君游忽然听到旁边有响动,抬眼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在山道上见过的苏姓书生,从侧面另一个隔间,掀开纱帘,站在他的身侧,目不转睛凝视着他的脸。 君游想:刚才书童呼唤的“苏燧”时未应,他为什么不去参加考校呢? 君游想:他曾抱怨自己戴面具藏头露尾,现在自己进大成殿摘下面具,能看到面貌了。 君游想:这位苏公子,在山道初见时就给他熟悉温暖之感,倒想亲近一番,虽不知缘故,但莫名觉得,对方就是自己的良人。这想法荒诞无稽,然而在心中升起时,却又那么自然。 君游想:三千美人看过不少,动他心弦者无一,今日这是怎么了? 君游想: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君游想:他手中那是……什么? 君游想:我为什么……动不了? 君游想:好凉……好,痛,是,什么? 章君游表情空白,目光慢慢从苏照归脸上移下,极慢地,先看到地上一点红色,一滴滴的,再逐渐往上,大片泅红的血迹从胸口涌出,最后看到,自己胸膛心脏处插着一根寒光闪烁的锋利琴弦。 琴弦末端系在苏照归的手上,血迹斑驳在修长手指上,在他的指骨处蜿蜒出红色的线。 君游动了动嘴唇,想要发声,却漏出气音。 那根琴弦在心脏处用力搅了搅。 章君游想闭上眼睛,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这副表情空白的模样,落进了对方蕴满眼泪的墨瞳中。 好漂亮的眼泪……章君游意识散碎,无稽地想。 ——何种深仇,为什么如此恨我? ——若恨我至深,却又为何泪流满面? ——我是否也该恨你,可为何我只觉得悲伤? ——被冰弦贯穿,我竟不怒不怨,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章君游虽然无法闭眼,但被刺激得反射性瞪大了眼睛——苏照归又用那根琴弦在他心口搅了搅,然后凑下身。 眼泪簌簌而落间,苏照归在章君游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随即低声地、近乎喑哑地笑了起来。 章君游无法瞑目,轰然倒地。心口蜿蜒的血洞先逐渐扩大,整个人仿佛没入了血水中,而后逐渐消融,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水蓝色荧光,消失在原地,不留痕迹。 - 苏照归低笑的时候,看着手指上蜿蜒的血纹,让人被迫想起,十指尽断时狰狞的颜色。 “退敌”的高反噬如期而至,可在被黑色潮水淹没前,他能完成这场刺杀,为此哪怕系统提醒他精神要被反噬,也值得。 因为,在他落入黑潮中,看到龙座上南宫濯的虚影时,心中能鼓起仿佛无尽的勇气,给予他正视与抗争的力量: ——我做到了,我能杀你了,哪怕是这般,改名换姓,身份变换,记忆缺位,不知来处的南宫濯。 ——我没认错人,山道上就觉得不对劲,这就是你,你的眼睛,你的神态,你的声音,你那眼高于顶、聪明机巧、什么都不真正放在眼里,永远乐于折腾的自许——南宫濯,我在你枕边睡了几千日夜,如何会认错,十六岁的你啊。 ——你在这时空叫章君游?究竟是残魂误入此间,还是也有系统经营?对过往一无所知或是封印了记忆?都不重要。我不是来刨根问底的,我只想杀你,哪怕只是杀掉一个影子。做成这件事,除此外别无他念。 ——我不会愧疚、不安、后悔。 ——自我在阶下看到你摘下面具,认出这张入我梦魇的脸庞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作此决定。 ——系统曾说:皇权是社会体系中最强大的力量,因此只能使用所谓“破次元”的力量来对抗。而如今的我,已经有此力量,我用系统给予的法器“文王琴”杀了你的“化身”,甚至用系统的“道具”处理干净了“现场”。 第32章 ——我还会在别的任务世界见到你吗?祈祷永不相见吧,南宫濯。因为再相见时,只要我一息尚存,仍会拼尽全力杀掉所有时空中的你。 - 一炷香前。苏照归木雕似的站在文通阶下,看着取下面具的章君游入殿。 他看到了那张梦魇中的脸,那么年轻、熟悉,令人肝肠寸断。 [苏照归在系统里说:“有需求,杀人工具。”] [系统:……] [苏照归:“没关系,我自己去找。”] [系统:……] [苏照归:“文王琴的‘退敌’功能,可以只针对特定一人对象吗?”] [系统:……] [苏照归:“为什么南宫濯会在这里?是失忆?是分魂?还成了黑甲卫的人?”] [系统:……] [苏照归:“是否有其他穿越者到此地做任务?”] [系统:……] [苏照归:“算了,我只关心如何杀他。”] 苏照归坐在系统中竹影婆娑的书斋前,砚台中永蓄的香墨仿佛化为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刺目文书。在南宫濯辗转征取天下的数年间,他与苏照归往来百封书信,信中偶尔夹带一些小礼物。如他应南宫濯之托写了一幅对联,回头南宫濯将字雕在一块玉牌上。 【剖心证春秋,肝胆照夜寒。】 再次看到那枚玉牌的时候,它以鲜红丝绦系绳,南宫濯给他挂在脖颈间,结成一枚死扣。 到了夜晚,南宫濯又以灵活的手指,将丝绦的死扣和衣物一起解开。 - 苏照归哀怒至极。原来如此……山道上君游在《易》阵中通过的第一关…… 所谓的“分不清活扣死扣”,是因为所有死扣在南宫濯手中都是活扣,都能解开。 苏照归急促的深呼吸,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说出“杀人工具”的前后,系统并没有发出警告。 说明他可以这样做。 [系统;检测到消灭重要隐藏关卡敌人需求,系统指引已上线。] [隐藏关卡:???(未触发)] [建制破坏清单] [??:0/1] [少师座-章君游:0/1] [??:0/50] [???:0/500] [提示:未激活关卡,消灭敌人的奖励礼包会暂时冻结,待后续触发关卡后再行发放。] 苏照归心中猛然一跳——重要隐藏关卡,之前一直不提示,是因为他并没有真正“触发”,从“少师座”和“破坏建制”来看,难道是黑甲卫? [系统:请寻找“文王琴”功能二“退敌”的设置面板。] [苏照归在系统中拿出文王琴仔细检视,手反复在琴弦处摸索。找到了功能二的“退敌”,密麻小字中,看到有昏暗的二字篆书“设置”。] [苏照归触碰。] [设置:退敌形态可变换,默认形态“声震”,是否花费1000万星币解锁其他形态?] [是。] [请选择形态(注:请配合体魄值选择)] [声震:需要体魄值>5(满足)] [弦丝:需要体魄值>20(满足)] [琴腹匕:需要体魄值>60(未满足)] 现阶段的30点体魄值,能选择“弦丝”。 [新手指引;弦丝穿刺速度较慢,建议配合购买定身丹哦~] [是否花费1000万购买定身丹(新手福利价),定身五个呼吸。] [是。] [新手指引:是否花费1000万购买场景清洁丹(新手福利价)。顶级化尸水效用,清洗无尘认证,还原干净场景。] [是。] 好系统,这么多福利,希望他这般做吗?苏照归心下雪亮,那就如所愿耳。 - 苏照归趁着门口骚乱,先一步进入大成殿深处,在那些雕像的阴影中躲藏起来。 他听到书童在呼唤自己名字。但他隐蔽未动。 他看到书童将章君游引向侧面半隔断的纱帘小间。他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 他嗅到新泡的茶水香味,看到花瓶中有婀娜的芍药。 初春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也适合再添一点血色。 他掀开纱帘的手并未发抖,身体也没有失去控制。原来这就是专注当刺客的感受。 [使用文王琴功能二“退敌”(弦丝形态)] 文王琴的弦已经变化成一截冰青色纤丝,从空间袋中钻出,被苏照归的手指捻紧。 定身丹使用了,五个呼吸,很漫长。 曾经的一尊刀俎,此刻成为鱼肉。 上前一步,弦丝稳稳推进章君游心脏位置,血一开始细细流淌,随即猛然迸溅。 苏照归眼前变得雾朦一片,是血溅出来遮住了视线吗?没关系,正中对方心脏,无法逃脱。 ——这时候不想看这颗心是什么做的了,也不想探究来龙去脉。连问都懒得问,全世界都不重要,只有杀了他的念头。分不清究竟是被仇恨支配,还是有条不紊地支配力量。这就是宰割,这就是生杀。 ——南宫濯,模糊间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嘴脸,叫人既快意又刺目,委屈吗?痛吗? 那时候苏照归忽然又明白了一种心情——原来,想让他那么痛,是因为自己一直在痛着。 双瞳朦胧润泽之间,他脑中空白,低头吻了章君游的唇,在确保对方被杀死、即将化成血水的那一刻。 ……看在少年时的你的份上……正因为曾经对你……所以无法原谅你对我的伤害。 ——那些亏欠我的,今日取命来偿,阁下如数奉还吧。 [系统:使用清洁丹,化尸现场已恢复干净。]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谢谢大家支持。后文会更精彩刺激。升级搞事业为主,死老公基本是附带,但会死得一次比一次华丽饱满。当然老公大礼包也不是白捅的,有时候也会捅回来,虽然凶器不太一样。自我感觉纯恨战士拉扯时不虐,文章题眼是在“拯救”上,系统鉴定的小苏五维最高的数值是“心性”。 正版订阅对小作者非常重要,每个评论收藏雷营养液都是我的动力。谢过小天使们不养肥。这篇脉络是儒门源流发展中一些有趣的人和事,会一路慢慢走到现代。比较小众,不过我自己很喜欢,全文70万字也已经全部写完了,祝接下来看文开心。给专栏里的两本预收求个收藏,也会全文存稿的么么哒。 第24章 二三 其红如姻 皇靖至仁文德承顺圣高…… 二三其红如姻 大成殿中, 考生正按孟非所示,凝神专注思考着。众人依稀听到偏殿处有一点响动。 虽在寂静中,但殿宇宏阔, 声音并不真切。那是刚才安置章君游的方向,孟非示意书童去看, 应钟好奇又忿忿不平地“防止那家伙又捣什么鬼”。小许师侄惦记苏燧, 也默不作声跟去看。 书童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应钟抢上前去,掀开纱帘一看。半挡隔间中琴案上伏倒着一位青衣公子。打翻了茶具和花瓶,芍药花瓣被茶水浸得湿红, 零落在他的青襟下摆。除此之外室内并无别异样。而章君游已经无影无踪了。 书童连忙去扶那位青衣公子,试探对方的呼吸脉搏,松了口气回头:“只是昏过去了。” 应钟气道:“章君游又捣什么鬼!人去哪儿了!这是怎么回事?” 小许也大大松了口气,适时发声:“这不是苏燧吗?原来他在这里。” 书童连忙从怀中取出名册核对, 点头:“找到人就好,小师叔, 我先把他带去检查一下, 别伤着其他地方了。”说罢他和许霄小心抬起苏照归, 移到另一个有卧榻的偏殿隔间中。 应钟亲自回到殿中,向孟非报告了此事, 他虽是附耳说的, 但因为心里有偏向, 音量也不自觉大了点, 前排的考生都能听到: “师父, 刚才找不见的苏公子,在章君游休息的地方昏倒了。师侄他们正在检查安置。依弟子看,章君游不知使了什么坏,把苏公子弄晕后, 跑不见了。刚才检点名册,这苏公子出身寒门,无依无靠,您可要做主,好好问一问那章君游的过。” 孟非不置可否,只吩咐旁边的书童:“去找章公子,找到后再计较。” 书童领命正去,忽然大成殿门传来嘈杂喧哗和文通弟子的惊呼声。 几位拦不住黑甲卫的文通弟子退到一边,殿门处,黑甲卫护着老将军章倚剑跌跌撞撞跨过高槛,章老将军一手用力抓着心脏,嘴里“嗬嗬”声渗人,喘着费劲的粗气:“你们……把君游……怎么了……” 他的面甲也落到地面,雪白胡须颤抖不住,捂住心脏,仿佛遭受着痛楚,近乎痉挛般借着身旁黑甲卫的搀扶才不至于站不稳。 老将军身侧有一位古怪阴森的小童趴在铠甲下摆,发出沙哑絮语。 孟非甩袖从案后站起疾步赶来,见黑甲众卫怨气森然。众位文通弟子和殿内考生也都惊骇莫名地围过来。 “退开!都不许动!”黑甲卫拦在众人前,其中一人猛地持矛前指:“不交出少师座,休怪我们血洗此间!” 第33章 孟非森冷威严道:“休要放肆!”随着他下令,大成殿四周的高阶文通弟子皆围拢上前,拔出腰间长剑,列成阵势,反围住这一小队黑甲卫。剑光森然凛冽,透出峥嵘威吓之意。 章老将军艰难喘:“想不到……你们竟把君游……” 应钟愤然不平道:“那章君游自个跑不见人影了,这老将军莫名其妙心绞痛,我们谁动他一根毫毛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想赖在我们头上?” 黑甲卫看了看周围剑柄的数量停止妄动,两人扶着章老将军:“少师座在你们这里消失,必须要有个交代!否则就等着黑甲卫大部队来踏平文通门吧!” 孟非上前一步:“章君游公子的下落我们自会接着寻找。天日昭昭,章老将军出的这事,你们在旁最是清楚。可曾有任何人靠近他?” 黑甲卫默不作声,刚才老将军突发痉挛,捂住心口。他们几位亲信全程搀扶,没有其他人接近过。 但黑甲亲卫知道老将军和少主身上有种特别的秘术,加诸在身上的伤害能分担,也正因为有此术,在战场上他们才屡屡化险为夷。所以老将军刚才控诉章公子出了事——定是这文通门捣鬼,暗害了公子,连着老将军一起受痛。 老将军在黑甲卫中耕耘卖力,完成许多机密任务,深得天子信任,眼下在文通门忽遭身祸,不知要掀起多大的波澜。 章氏父子情深,此外有个古怪小童紧跟老将军不离,说话颠三倒四,常常“扮鬼”。这一家三口当真奇怪成谜。但军中实力说话,老将军能力出众,带兵有方,黑甲卫配合无间,并无不服。 黑甲卫亲信搀着章老将军颤巍巍的身体:“这事和你们脱不了干系!护送将军走!” 孟非指挥众位弟子拦住黑甲卫去路:“文通门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 黑甲卫亲信中的卫队长,回首森然怒道:“还敢强留?” 孟非皱眉:“章老将军这心绞痛不要治了?” 黑甲卫长回头冷笑:“治?你们能安好心?” 孟非声如镇岳:“高贤一言能兴邦,我堂堂文通门屹立数载,一朝污名泼顶、蒙不白之冤,岂能善罢甘休!此间事有蹊跷。本院以文通道脉起誓,定全力救治章老将军,协助寻找章公子,揪出真正捣鬼的首恶。敢在文通书院干出这种事,绝不轻饶!” 见黑甲众卫态度有所动摇,孟非继续软硬兼施:“还望诸位审时度势,为老将军性命计,把情况真正查清,再去朝上与圣人分说。否则老将军受损,章公子失踪,大家御前吵得翻天覆地,于事无补。倒不如趁热打铁把事解决了,省得天子烦心。” 黑甲卫长顿了几秒,大家交换眼神,扶着章老将军进殿,声音依然硬邦邦:“那还不快去找人救治!” 孟非吩咐文通弟子收起刀剑,引人去后殿,又招呼门中精通医术的弟子聚来。 黑甲卫长上前对孟非道:“信不过你。文通门中,我们唯与端木先生有来往,要他主持。” 孟非表情冻了冻,眼神有一瞬间复杂无比,很快道:“本院立刻请端木师弟赶来。但如今门中医术最好的‘药贤’扁衍景师弟在此,想要章老将军痊愈,就不要拦他。” 黑甲卫听过药贤名头,终于舍得说出“有劳”两字,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向后殿。 - 小许看护着昏迷的苏燧公子,药贤也抽空派人来看过此间,检查后并无外伤,也喂了几粒安神清心的药丸,苏照归却迟迟未醒。 几个时辰中,只见这位苏公子时而蹙眉、时而痉挛,在梦中显出分外痛苦的模样。虽未说梦话,但偶尔手紧攥成拳,或又蜷缩成保护自己的姿态。额头和身上不停冒出汗珠,宛如受折磨形态,看得人分外疼惜。 - 苏照归受到反噬昏迷,先在系统中醒来。 [反噬记录:精神-40,精神值降为41;体魄-5,体魄值降为30] 精神值的反噬虽在意料之中,仍然很心疼,评级又掉回“脆如琉璃”了。而且居然会反噬体魄值。 而心性值变化起伏颇值得琢磨。 [仇恨迷眼:心性:-7,心性值98→91] [果决求报:心性:+5,心性值91→96] [溺梦:心性:-2,心性值96→94] [如愿:心性:+7,心性值94→101] [心性评价:璞玉未琢→璧籽微暇] 苏照归叹服,这无所不知的系统,简直把他照得纤毫分明…… 沉溺仇恨不行。 但果断行动是可取的。 溺梦是什么……他的告别吻吗?失态了,与其说是对南宫濯,倒不如说是对那位化名“章濯”的落难少年……仍然有一分可笑的沉湎…… 所谓的“如愿”,这倒是出乎苏照归的意料——杀了南宫濯的化身,还能有这种好事?能多杀几次就好了,快哉。 [系统:嘻嘻。] [苏照归:……] 心性增至100点,有什么变化吗? 苏照归仔细检查,发现“行囊统计”的面板里,多了一片仅能在系统里阅览的空间,空间里有一枚莹润的小圆红丸,试了试无法拿取到现世来。 [行囊(星):炼心丸(初级)x1] [物品说明:修心淬炼,心性值增至100点后凝出此丹,使用后可自动补齐其余四维面板数值至最高值(注:仅限100点以下)] 苏照归意识到这玩意可太厉害了。现在其余四维数值中,最高的是智力50多点,如果他使用了,其他数值都能增至50多点与之持平。 而这丸的使用限制在100点以下,也就是说,等某一项数值,比如智力,增加到90来点的时候,他再使用此丸,就可以把五维数值都拉到90来点了。这岂不是能最大程度解决他面板数值增长不均衡,体魄值太低的问题? “心性”下次凝丹是什么时候呢?是不是必须心性增长至下一个阶段,且比其他四维数值高,才能凝出低一阶的炼心丸?这就是所谓“心力”计划的优势?这样一想,苏照归认为系统把他安排到这个计划中,实在考虑得当。 [苏照归:“谢兄台助我良多。”] [系统:……(默默爱听)] [之前买的设置形态、定身丹和清洁丹虽然都花了不少星币,但苏照归仍然觉得是值得的。他“如愿”复仇,心性增加,还得了一枚“炼心丹”。] 说到复仇…… 他胸膛里似穿过一股空落落的风。他以为自己会升起一些伤感或酸痛的情绪,却意外地很平静,似乎亲手杀掉南宫濯化身,令他变得更坚强。 如果章君游是化身,那么南宫濯的本体…… 从他开始做任务起,一直避免去考虑“原来的世界”,这是一种抵抗刺痛的自我保护机制。但是随着五维数值增加,如今他似乎能升起足够强大的心志回看—— [系统:检测到需求,是否花费200万租用“窥星前尘镜(初级)”(使用时限:5分钟)] [“窥星前尘镜”物品说明:任务者使用此物,可看见自己离开后,原世界的情况。] [苏照归:“要。”] [系统行囊:窥星前尘镜(初级)x1(限时5分钟)]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预备触碰,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断深呼吸,回想着当时把弦丝刺入南宫濯心脏时稳定的手感。重重吐出几口气,目光睁开时变得坚定,将镜面放在眼前。] [窥星前尘镜绽放出蓝光,在他面前扩大数倍,显出了其中流动的景象。] - 朱红宫阙宏阔壮观,饱经沧桑的旧都因迎来新任的天子而被装饰如新。这座坐落于南境的国都,四季都有葳蕤的风物。 当年苏照归初入帝京,正是一川烟雨、花团锦簇的季节。他记忆中的皇都招摇着姚黄魏紫、其中主色调是深红——既是夕阳下浴血过的九重城阙,也映照着百姓们自发捧出红纸扎窗花的笑脸。 曾经时空中的苏照归初入京城,被赐了枣红马。 皇家御驾,朱辔玉辔,华贵非凡。 苏照归青衫倚马,轻裘缓带,虽为自己素装觐见天颜感到一丝赧然,但又在诏令和宫人的安抚下重定心思——礼贤下士的新帝,接见当年援恩的寒士,又岂会在意他的穿戴朴素呢? 何况两人笔墨知交数百封来书,苏照归从书信中感到,这位践位皇子宏阔英霁、有不世豪情,立下赫赫战功后成功继统,在苏照归看来是值得敬佩的豪杰。 有幸唤他“濯兄”是修来的福气,以后对新帝的称呼可不能逾矩了。苏照归提醒自己。 在入殿拜见皇帝之前,宫人给苏照归接风。彼时宫廷内正举办一场盛大宴饮,不止众多立功臣子,更有许多帮助过新帝的人物都受到了邀请。 南宫濯带着亲兵打了多年的仗,辗转各地,获得过不少像苏照归出身的普通百姓帮助。他们都被邀请到宫中受赏。 苏照归几乎不认识旁人,大家各吃各的。 在宫宴进行时,苏照归短暂昏睡过一段时间,好在也没耽误后续观礼。 第34章 - 宫宴饮罢,夜色笼罩皇城。 宫人来接引苏照归,说新帝要单独召见他。苏照归本以为能人异士众多,自己被赐饭与赏银已足够,想不到还有幸被御座单独召见。 苏照归走出宫厅来到门外时,夜晚的穿堂风拂身而过,竟有些凉意,他下意识拢了拢清素的交领。 这时宫人取来一件火红的纱袍替他罩上,说:“这是陛下特意为您准备的,苏公子别着凉了。” 苏照归怔然间,宫人已经在替他系上红袍的长系带。夜色昏黑,宫灯憧憧,苏照归便没留意那红袍金织所绣纹路的细节。宫人也默不作声。 但若有一双穿透黑暗的眼睛,就能辨认,金丝绘饰繁丽,除了流云、花木、福字等,腰间缠带的纹路绣着一对相伴振翅的比翼飞鸟,衮边下摆的水波间有一双相游交颈的白头鸳鸯。 但苏照归无暇细观,在暗夜中也难以看清。一并模糊晕开的,还有引他而去的二十四盏宫灯。 朱暖纱罩中皆是红烛对奉,龙凤绕柄。 后来,新帝“报答”了他。苏照归对满目红的印象更深刻了,一如指根蜿蜒的血迹、喉间呕出的淤血。 - 记忆远去,苏照归收神定心,窥镜照下,要看的是“他离开之后”的“现在”。 苏照归通过窥镜,是从“天空”视角去俯瞰皇城,看向任意处都能放大景致。 只有五分钟时间,苏照归毫不犹豫选择了皇城中央。 如今的皇都看不到一丝红。苏照归一开始还以为进入了冬季——天地皆白。 但仔细一看,那不是雪。宫阙朱红墙间,挂着数丈高的雪白帷幔。京城家家户户,也在门窗外飘满素色灵幡。宫内宫外行走之人,皆披麻带孝。 苏照归心中狂跳,看这架势,说是国丧都不为过——难道南宫濯死了?被自己杀了? ——不对,南宫濯尚未来得及立继承人,也把他那些兄弟杀的杀、贬的贬,政权交接断不会如此平和,更不可能搞个国丧。若南宫濯横死,他的那些对手们搞不好还要大宴三天,火树银花不夜天来庆祝。 南宫濯身为险些被追杀至死的庶皇子,一路凭军功杀上位,在朝中不曾有一家独大的外戚助力,他自己的母族更是早就落败死透。 难道是南宫濯在给他早逝的母亲追封哀荣?但苏照归听少年章濯吐露过,就连亲生母亲都恨他入骨,只因他是由卑贱宫仆生育后拿去给女主人固宠的工具,那位贵妃经常折磨他们母子以吸引先帝来探病。 因不堪忍受病痛与伤残的折磨,南宫濯的亲生母亲甚至曾想带他一起自杀。南宫濯命大,在烧炭的紧闭房间里抠出墙角一个小洞,撑到了破门得救。他的生母就没那么幸运,本来也不想活,就此殒命。 再后来,贵妃被打入冷宫,南宫濯被扔进军营里,九死一生。 如此看来,就算南宫濯要做样子,也不会真情实感给两个导致他苦难的女人封全城规格的丧礼吧? 苏照归快速搜寻,系统指引着把画面转到皇城一角,那里从前是佛堂和道堂,供奉着许多佛龛和前贤道君排位。如今重新修缮过。 正中有一间布置着祭礼的厅堂,中央竖着一块黑铁打造的肃穆牌位:皇靖忠武齐王越国公章绪之灵位。 苏照归恍然大悟:如果是南宫濯在给章绪老将军追封身后事,就说得通了。章绪老将军在军营结识不受宠的皇子后,为他效命,如师如父,忠诚不二,最后还为救他搭上了性命。南宫濯管他叫“义父”,在感情上应该比对先帝那些人要深得多,搞不好还要效仿父母丧礼,行孝三年。 章绪老将军的灵位规格很高:皇靖指的是政权名,忠武是给武将规格最高的谥号,齐王位同一字并肩王,越国公视同核心宗卿,当真是人臣极位,能封尽封。 这时,苏照归又看到章绪老将军牌位旁边一个灵位,上书:皇靖至仁文德承顺圣高苏皇后之灵位。 南宫濯什么时候立皇后了?皇后还和自己一个姓?苏照归被关了五年,没听说过南宫濯立后。但估计是被囚消息闭塞。既然当了皇帝,匹配一个皇后很正常。 似乎南宫濯很看重这位英年早逝的皇后,谥号有那么多好字,至仁指一等一的品性,文德是一等一的才华和德行,承顺则是一等一的性情,又加上尊贵的圣和高字。苏照归暗想;死得这么早,算南宫濯的报应。想来是不错的女儿家,虽然惋惜,但能从南宫濯手下解脱,也未尝不是幸事。 - 苏照归再度心脏狂跳,刚才系统指引画面是直接放大灵堂牌位的字样细节,随着画面容纳的角度更广,苏照归从窥镜中看到了站在灵前,黑红冕衣绣绘藻章的天子。 南宫濯伸出手去抚摸着苏皇后的牌位,十二旒的珠串摇晃着,他五指一遍遍地抚过牌位表面。 成年天子的南宫濯,给人很深的压迫感,行伍出身的体格本就高大挺拔,束上森严的深黑帝衮,配着那副喜怒无常、深沉难懂的表情,把天子威重体现得淋漓尽致。 殿中空无一人,仅入口有两排宫人,皆大气不敢喘。 皇帝嘴唇无声嗫嚅,似在呼唤着一个名字。苏照归不太会读唇语,想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好盯着他的嘴唇反复看。 这一看,苏照归心弦微颤,随即用力掐进掌心——再好的皮囊不也掩盖着薄情恶毒的心肠?为何还会有与从前别无二致的失神? 南宫濯那深锁紧皱的眉头和寒冻似的压抑表情,叫不知情的人看去了极容易心软动容,当年自己就是被这种好似命定孤苦、身世多舛的可怜劲所欺骗。 现在想来,是南宫濯刻意流露出的软弱吧,算准了他吃这一套…… 定神观看后,苏照归总算从反复固定的唇语和微小的气流声中读懂了南宫濯一直在念的两个字: “苏卿。” 苏照归心中猛然一跳,随即升起一股混杂的恶心、薄怒和嘲讽的心情——现在南宫濯是在呼唤那位不幸早逝的苏皇后吧。但从前南宫濯也这样叫过自己。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细想实在讽刺。 南宫濯赐予他的皇后死后盛大的哀荣、在灵前深情唤名,愈发衬出对苏照归的折辱和糟践。自己这一去,尸体是不是被烂席子一裹扔去乱葬岗喂狗了?南宫濯搞不好真干得出这种事。这也是苏照归避免先去看“自己尸体”情况的原因之一。 细语呢喃间,南宫濯忽然浑身一僵,空着的另一只手猛然攥住心脏位置,几乎站立不住般扑倒在地,但手中依然死死抓住苏皇后的牌位不放。 宫人们听到动静连忙抢进堂中,有人手中拿着垫子,有人端着药食。动作熟练。 掌事太监忙不迭举出一个白玉瓷瓶。苏照归认得那药瓶,因为宫人也给他用过,是缓解疼痛的熏药。太监揭开瓶盖后放在南宫濯鼻下让他吸嗅着,同时宫人给南宫濯身后垫了软枕。 南宫濯的手在心脏位置用力按揉,剧痛中说不出话,发出可怕的喘声。小太监小心翼翼支撑着他,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轻柔敏捷地帮他褪掉左边最宽大沉着的衮袖。里面层叠的衣物是一种方便换绷带伤势的特制半边穿法——左心口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 另有宫人捧来了褐色的药汁,小心喂给南宫濯。他咬紧的牙关松开,在漏斗和汤勺的帮助下终于进了几口。同时宫人小心拆开他的绷带,涂抹上旁边预备着的雪白玉盘中研开的粉末膏药。苏照归也认得,是外涂的愈伤生肌良药,宫人也给苏照归用过。 南宫濯身上掩映着的战伤淤痂逐渐露出,许多陈年旧疤虽然愈合,却无法靠药物恢复光洁模样。完全揭开绷带后,麦色皮肤的心口上有一道新愈合不久的指缝细长的肉痂,边缘还泛着新长的粉色。 南宫濯眉头一皱,猛地咬牙咯咯作响,心口处的皮肤猛然又诡异地近乎痉挛般抖动起来,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丝搅动。他便再度攥紧心口,想要止住剧痛,额头冷汗却不住外冒。 “陛下!”这副景象虽不是第一次见,掌事太监每每却还是被骇得面如土色。准备上药的宫人也骇然噤声不敢上前,生怕因惊恐而失仪。南宫濯缓过一点气息后,另一只抓住苏皇后牌位的手始终未松开,忽然把那冰冷铁块的牌位移到心口处贴着,那么用力,就像要按入心腔。 掌事太监见状噗通跪下,周围宫人也纷纷跪了一地。说到底,陛下的伤已经结痂,例行公事的上药并不能真正令那诡异的疼痛波动消失,吸入止痛的熏药也不过叫陛下略缓释几分。 令太医院束手无策的诡异伤口,莫名其妙出现在皇帝心上,皇帝却没有遭到过任何刺杀。天子下令严防死守这个消息不许泄露分毫,也不派人追究。更诡异的是—— 掌事太监听到意料之中的低沉笑声,又是头皮一麻。 南宫濯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剧痛让他的笑声中掺杂着近乎呜咽的狠意,更加用力地把牌位按在心口。 第35章 这不是南宫濯第一次为此而笑。 伤口刚出现时,奄奄一息的天子不顾贴身近卫们疯狂调度中焦急询问“您见到歹人了么?所有人已经去搜捕了……”也没回答太医们惶恐地请诊“恕老臣直言,本以为穿刺得那么刁钻,必有凶器遗留……但里面实无残留,天子洪福齐天……”也不顾疼痛发作时,掌事太监絮叨的“都怪太医院的废物,明明没有真正治好!!陛下,还是再找能人看看吧?” 南宫濯一个字都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碰了碰唇边,弯起嘴角。 然后,帝王对这事下了封口令。伤口结痂后不再流血,只偶尔会诡异抖动痉挛着带去新鲜的痛意。每每痛得近乎晕厥时,南宫濯都会笑,笑得极为渗人。偶尔他会伸出手去,就像在半醒神志不清时,能再次看见什么人。 “苏卿……”南宫濯断续的低笑着,疼得汗水密布的脸庞扭曲着,眼中却露出奇异的光芒。仿佛咀嚼疼痛也能痴迷地回味着,疼痛催逼出生理眼泪,他却笑得愈发大声了。 而目睹这一切的苏照归,脑中轰然一炸,几乎难以置信地,升起解气的畅快——是“文王琴”的弦丝! 他杀章君游所用的那根弦丝,也能令真实世界里的南宫濯受痛! 这说明:章君游果然是南宫濯的化身,命魂相连。法器穿越时空,把杀意造成伤害的疼痛奉还给了南宫濯。 苏照归激动得近乎发抖,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好,好,好,如此,不同世界的任务里,如能再次遇见南宫濯的化身,他会运用系统的力量,将十八般武器挨个往他身上招呼。 ——弦丝的伤害,很痛吧。你可真喜欢那苏皇后,痛成这样,还把那牌位护在心口。没关系,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继续体验不同的疼痛。让她继续保佑你、安抚你吧,南宫濯。 这样想的时候,苏照归对自己唾弃了一瞬,因为他明白其中妒含的“酸意”,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他早就知道自己喜欢过这个人渣,可是有时候理智越清醒,情感就越是无法控制。 幸得他已经远离伤害,也有力量可以保护自己,更能去“讨债”了。 - 南宫濯忽然浑身一颤,若有所感般抬起头,顺着空荡荡的殿宇顶端,投向殿外高阔无垠的苍穹。分明晴空万里无云,空无一人;却似感觉到了一道遥远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而南宫濯抬头看向的角度,落在窥镜中,便是直勾勾望向苏照归。 虽然知道是不同的时空位面,南宫濯不可能真正看见自己,苏照归仍是心中狂跳,随即目不斜视,倔强地瞪视回去。 隔着如水波纹的法器,隔着界域分明的时空,他们的目光在虚无中交汇。镜面内外的两人,脸上都带着不自知的奇怪笑意——南宫濯在痛得神志不清中挤出发狠又眷恋的笑容,苏照归则是在复仇快意中露出的踌躇满志的笑容。这景象诡异至极,系统内又几无声息地静默了几秒。 随即镜面光芒熄灭,五分钟时间到。 苏照归离开系统空间,在“礼崩乐坏”的位面世界醒过来了。 - 除了小许忙前忙后照顾着,应钟也自请来看护,据说是“懒得去伺候黑甲卫那群煞星”。 应钟好义,上回在岐郡险些吃了大亏,幸有匿名人士帮助村民拒税。应钟挨家挨户打听一圈,只在村边一位胡老伯家徒四壁的屋中,问出些线索——虽然胡老伯不肯说那人的姓名,但并未否认与文通门有些旧缘;而据那些街坊所言,“投奔胡生的远房亲戚”正是姓苏。 应钟此前从未当面见过苏照归,但就是觉得此子身上有股深谷幽兰、遗世独立的气息,眼下遭逢不幸,露出梦中痛楚的情状,叫他心中也充满怜悯。 除他两人外,还有一位人物也来看过苏照归。那就是闻询赶来的公孙夏。他奉请去给孟非和黑甲卫这档事做个凭中见证,一并以龟壳卜算问卦。 卦象晦朔,占得章君游已死、章老将军死中求活。虽然孟非和黑甲卫仍在派人四处寻找章君游,但公孙夏的卜算闻名天下,他们心底已经信了七八分,都默默希望早点找到章君游的尸体,也好过这般没结果地吊着。 公孙夏也一并来探视苏照归,又起了一卦。耆草燃烧间缭绕熏人,苏照归大约是最后见过章君游之人。公孙夏一并卜算其中关窍,问卦时,算筹竟然掉落一地。 公孙夏又卜一次,算筹竟然又无端洒落一地。他衣袖卷熄了灰,对应钟和许宵摇头:“不可算。” 应钟:“敢问师叔,死生大事能卜算,此事却不能卜算?” “苏公子非常人。身上应了天机和天劫。”公孙夏淡道。 “天机天劫?”应钟听得将信将疑,想着是否要去告诉师父,但孟非素来不太信这些缥缈虚无的卜论。 “不可说。”公孙夏这时候总算记得给嘴上拴门锁了,转身离去。太簇跟在师父背后,对应钟悄悄摇头。 又过了几个时辰,苏照归喉咙发出微弱声,虚弱睁开眼。许宵连忙去请药贤,应钟帮把他扶起靠在榻上,又给苏照归喂水。 “……多谢。”苏照归仿自水中浮上,满头大汗,双眼直勾勾看前,随即又猛然闭上,胸膛尤自剧烈起伏着。 应钟忽然瞪大双眼,抑制不住激动神色,但出口之声却强压抑得很轻,仿佛怕惊破一只警惕的梅鹿:“……是你!” 苏照归茫然睁眼,好像才有精神去看究竟何地,待看清是应钟时,苏照归闭口不言,但刚才应钟已经听出了他的声音。 “岐郡拒税高义,应钟一直感铭于心。终于……终于找到了您。”他连连拜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应钟公子恐怕弄错了……”苏照归虚弱地遮掩着。 “不会错的!我记得你的声音!”应钟正要进一步分说他回到文通门后是如何禀告师父后,又调用门内力量去调查,打听到苏照归相关特征,对上眼前的人八九不离十。 门口传来脚步声,药贤扁衍景和掌院孟非竟然一起前来。应钟连忙恭敬行礼,苏照归心中一紧也挣扎起身,却被制止了。 “阁下不必多礼。” 药贤年岁看起来比孟非大一些,蓄了短短的山羊须。他给苏照归搭腕摸脉,听了一会儿道:“苏公子无大碍。先前昏迷,或有惊悸噩梦,想来心中郁结颇深,还是要多自珍重,想办法调理化解才是长久保生之道。” 苏照归感谢道:“前辈金玉之言,晚辈记下了。” “如此,老夫先去另一边,章老将军与章公子分担伤害之术颇为凶险,余事颇多。这些安神的药,苏公子按时服用。两三日就大好了。” 刚才施救完章老将军,黑甲卫仍一万个不放心,扁衍景也需要在附近看顾着,已经尽力而为,但是否有后遗症,还很难说。他便告辞去了。 苏照归心中一动,分担伤害?好险,若不是清洁丹有顶级化尸效果,已经把章君游融得干干净净,凭那个术,搞不好还真能叫人起死回生?现在连尸体都化没了,凭他大罗神仙也治不回来。 孟非只留应钟在侧,打发了其他人,开门见山对苏照归道:“公子大病初愈本该好好调养。但本院不得不趁早来问——章君游少师座何在?” 苏照归眼中闪过一次波澜,随即垂眸答:“在下不知。” “阁下何以昏迷?章君游做了什么?” 苏照归道:“在下先入大成殿,后殿颇深,迷路其中。见隔间似有人,掀开帘子还未看清,不知何故就昏过去了。在下也并未看清是否为章公子。” 孟非沉吟良久,紧紧盯着他:“事关重大,希望公子想好再回答。文通门加上黑甲卫全力调查,事情早晚水落石出。章公子若真遭遇不幸也罢;若他没死,攀咬出更多不必要的枝节……” 苏照归低道:“在下确实一无所知。章公子是生是死,自有天数。” 孟非目不转睛,并不放过苏照归反应的细节,又重申了一遍:“公子……‘诚’乃德教第一义,好好想想。” 苏照归心自暗惊,这孟非果然是个厉害角色,颇为怀疑他的说辞。 苏照归作出倦然疲态,一副消耗后被无辜卷入不知所措的脆弱:“既然孟掌院见疑,在下为证清白,少不得这便请缨随黑甲卫去找章公子,一天不找到,就一天不罢休。如此,也与文通门无关了。” 苏照归故意这样说,因为早发现旁边应钟都快急得跳脚了。 果然,应钟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师父不可!这位苏公子便是歧郡拒税的高人,仅凭三言两语震慑住跋扈掌事,解民倒悬于水火,怎能交给黑甲卫磋磨!还望您三思啊!” 孟非意外地和应钟交换眼神:“原来就是阁下?为小徒解围之恩,本院在此谢过——如果没有记错,小徒打听出,阁下曾与文通门有些旧缘。当时有隐衷,故而施援却不愿相见。如今又怎愿意来参加门中试院?” 第36章 应钟一呆,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当初他探问打听,胡老伯说苏公子之前受到小人牵扯,连夜跑路,明显是不想跟文通门扯上关系的。 苏照归苦笑,孟非这也太厉害了,瞬间把情况都拢在一起来整体考虑,发现了他行为的矛盾处。好在之前他在端木江处锻炼过,知道该如何化解。 苏照归边想,五维面板上的精神和智力又能增加一些吧……文通门每位大贤都不是省油的灯。 苏照归便拿出与端木江参详过的理由来解释:“孟掌院明鉴,晚辈少时曾得一位隐姓埋名的文通门人指点,侥幸也了解一些门中情况。但直至最近文通门事件频发,晚辈根据形貌猜度,很可能当初指教过在下的,便是不能提的那位。” 应钟倒吸一口凉气,孟非表情也是一凝。 苏照归继续道:“虽然在下行端坐正,但瓜田李下有口难辩,岐郡事变时,内心深自惶然,只想躲起来。后来见书院选拔弟子,在下心慕文通门良久,想来碰碰运气,拜个有门路的名师,彻底把那段不堪提的经历遮了。” 两人听后表情才稍松和些。 苏照归持续以退为进,苦笑着补充:“说穿这许多私心,跟脚也不甚干净,如今还卷入章公子的风波,在下大抵是和文通门无缘了吧。能得孟掌院垂问,刚才又蒙药贤医治,不久前还听公孙前辈一席指导,见过许多气象,余已无憾。等身体再利索些,在下便会收拾离去,绝不叫诸位操心。” 应钟不敢多话,只巴巴地看着孟非。 孟非目光来回扫了扫,沉吟着不置可否:“等苏公子身子好些了,参加完最后一试,才决定是否入门。眼下莫要再说离开的话。本院欣赏公子的诚恳,刚才所言经历只留在此屋中,切勿告诉旁人,本院自会遣人查证。即便当真得了那位的指点,彼时你不知他的路数,后来也不曾问教,那只要学品干净,再拜名师重塑,成就亦不可限量。” 苏照归作势感激地拜道:“多谢孟掌院再造之恩。” 应钟也大大松了口气,离开时不忘对苏照归投去勉励的眼神。 - 苏照归检查系统。 [人物卡新开了两个] [公孙夏:友好度70%] [孟非:友好度45%] 苏照归不由得想,孟掌院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正义凛然。若不是系统,谁知道他戒备至此。就是不知道孟掌院会如何考他,以及到底能不能在正规流程上通过“文通门”的试炼了。端木江即将上山,很多情况都会发生改变,解决问题需要调整思路。 [系统任务进度有更新] [主线进度:文通试院(阶段三),“德之试”阶段。] [新手提示:切记孟掌院的禁忌哦~] [苏照归:……明白,绝不提“大师兄”相关称谓是吧。] [待解锁重要支线:星官问道。前置任务(公孙夏处的“乐”之试,状态需已完成)、物品条件:《圣统秘典》(已激活)] 苏照归心中一动,看来要去公孙夏那里搜集线索。等他调养精神些了,就去拜望这位前辈。 [苏照归来到精神空间的隔间中看望子秋,“精神修复液”进度已经99%。] [但子秋沉睡的榻前新竖起一扇青绿莲叶屏风。苏照归心想:这就是之前子秋主动把灵魂“关起来”的具象化吗?上回“子秋”把自己关起来,是在朱府遇到钱婶,无射又提到端木江时,这都对子秋冲击颇大。] [而这次,子秋因为强行驱动身体而受损、弹奏的一曲阙音算是对端木有所回应。临要苏醒时,却又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呢?子秋兄心底的秘密,要何时才能释出?] [苏照归看见子秋周围漂浮着“白雾”,上回他通过雾中景象看到了子秋弹琴证心的来龙去脉,苏照归举一反三,心想:那么他是否可以把一些子秋因沉睡没看到的“经历”也放到白雾中,这样子秋若什么时候愿意醒来,也更能了解苏照归的行为,增加信赖?] [苏照归试着从发丝间勾出如雾的一缕白丝,投入那层白雾中,是他在山道上参加“试院”的情况。] [苏照归如法炮制了他来到文通门见到贤人种种,只隐去了杀章君游的那段不与子秋看。] 苏照归轻叹掩门而出,他想到许宵叮嘱的要点,想到公孙夏漏出的线索,深感文通门内暗流涌动。水已经够浑,章氏再搅进来怎一个乱字? 但浑水可摸鱼,黑甲卫也正是追杀子秋致死的朝廷鹰犬,章君游既然和黑甲卫有关,难道不算是间接“导致子秋不幸的元凶之一”么?哪怕章君游在这时空多半是个想来文通镀金的草包,干掉他,不也是有效削弱了黑甲卫的气焰? 是否要用系统力量的“弦丝”再除掉章老将军?还未拿定主意。一来是他精神值再被反噬就没了,何况那定身和清洁法宝,若没有新手福利,星币花费想来颇为肉疼。二来他的杀招存着太多泄愤私心。既已“如愿”,凡事当尊常道而行。兵者不得已而用,用得越少越好。三来章君游作为南宫濯化身为何会出现在任务世界,章老将军如何与他分担伤害,他们身上还背负何种秘密?都需谨慎调查后再行决策。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都狠狠招待大家,先看看红包能发多少。 第25章 二四 其醒如冰 苏哥哥,好香 二四其醒如冰 苏照归在喝许霄盛给他的土鸡汤, 鸡汤鲜香,健康值往上涨,甚至受损的体魄都涨了1点。 应钟也一有空就往这跑, 还把苏照归当时在岐郡做的事有板有眼传开了。许霄一开始也装成惊异的样子,后来得了苏照归的悄悄叮嘱, 加之也看不下去不时有文通弟子好奇要来看看苏照归, 进进出出没个安生,便委婉劝应钟: “小师叔,苏公子做的事固然有信义, 但弄得众人皆知,人家怎么养伤,何况……”他指着墙壁,示意同在大成殿另一边黑甲卫方向, “那边的事还悬着 ,别害人家招眼啊。”许霄是端木一脉的, 深谙低调挡灾的生意经。 应钟神气道:“我像那种要把苏师弟推火坑里人吗?不是在邀功啊, 实不相瞒, 这两天每日都有黑甲卫兵要来这厢找事,我可是安排着人全顶回去了。岂能让他们扰人养病。” 苏照归笑:“应钟公子厚爱了。在下可不定有福分当您师弟。” 许霄幽怨跟曰:“就是, 十二贤多少年没收过亲传弟子了, 都是再传弟子。” 他可不想这苏公子天降成新的小师叔。入门先当个师弟吧。 应钟持不同看法:“许师侄, 你别羡慕, 我话就放这了, 苏师弟这资质禀赋,就看被哪位师叔收门下。说不定那时我也不是你小师叔了,前面还空了几个,兴许能变成林钟呢?” 见苏照归露出感兴趣表情, 应钟便兴致勃勃解释起,文通门十二贤人座下的“十二律弟子”的选拔。 二代弟子中虽有十二贤人,但有些贤人未传道脉,比如闾子秋和冉由,有些贤人不愿弟子参与这种排序竞争,比如扁衍景,所以也不局限于每个贤人门下只有一人,像是孟非、端木江,都有好几个弟子在十二律中。 十二律弟子的轮次,随着每次文通试院收弟子,都会重新排上一轮,超过年龄便会自动退出。而究竟是补位还是选拔新的十二律,则由贤人们共同拟定。而应钟年纪轻轻选入十二律弟子,表明他能参与很多次排序,在二十五岁前,很有机会轮到黄钟的赠号,他行事便一贯以门中翘楚自居了。 许霄这等四代弟子,是由三代弟子中年纪较大者所收的。许霄的师父从前是十二律排序第二的大吕,也是端木江门下最出色的弟子,但已经过年龄退出排行,刚开始传道收徒。 “至于排序第一的黄钟师兄,如今自是在我师父门下,是我直系师兄。”应钟告诉苏照归,黄钟负责书院新弟子的教学,是孟非的得力助手,那也是应钟憧憬总有一天要攀登上的位次。 正说着,门口传来了喧哗,守卫的文通弟子在外间道:“这里不可以来——抓住他!哎呦这小鬼!” “何事喧嚣?”应钟闻声而出,惊诧发现几个文通弟子试图抓住走廊上一个面色惨白,表情阴诡的小孩,正是章将军身边扮鬼的娃娃。 小孩子身手异常灵活,咯咯怪笑着,从文通弟子的四肢间滑过,像一只小老鼠,蹿到屋内。应钟想拦他,却也扑了个空,小孩手脚并用,爬进了苏照归歇息的内间。 这时候苏照归才在日光下看清,与其说是小孩,更像是大头婴儿般,脸上还有扮相涂抹的红白,笑容依然阴惨惨:“苏哥哥——好香……你干的。” 苏照归头皮发麻,大白天虽不至于像那晚上般被惊吓到,但真是一刻也不想见到这渗人的小鬼头。 文通弟子终于堵到了狭小空间里的小鬼头,两人按住,一人把他拎起来往回走,一人对苏照归宽慰:“受惊了,我们这就把他送回章将军处。” 第37章 小孩被拎起来也不挣扎,只一味咯咯笑,说出的话叫苏照归皱眉心惊:“苏哥哥……血!沾满血的弦,哈哈!你干的!” 虽然文通弟子基本听不懂小童尖利高亢的叫嚷,但还是有几人来回看苏照归和小鬼头,表情显得疑惑。苏照归回到内间床榻上躺下,装作疲累打发走了其他人。 [苏照归问系统:“这鬼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系统:……] [苏照归:“没有关键词,没有任务线,也没有警告,是没有触发?还是他们手上真的有另一个系统,而你的权限级别探测不出来?”] [苏照归都做好系统一直当哑巴的准备了,系统居然罕见回应:“没有另外系统。”] [苏照归:“就算没别的系统,他们有可能领着不同的任务,处在不同的计划中?当初选择任务者的时候,不是还有好些计划吗?”] [系统居然又解释了:“做任务的世界副本是单机模式。”] [苏照归:“那你倒是解释一下这小孩是怎么知道我杀了章君游?解释一下南宫濯和章绪将军为什么在这时空里成了黑甲卫的长官?”] [系统:……] 见嘻嘻君又恢复了高冷不理人的状态,苏照归只好独自盘算。 这事不会轻易了结。 他的预感没错,在小孩回去不到两个时辰后,文通弟子来传讯,说章老将军醒了,请苏照归过去一叙。 苏照归做出很为难的模样,看应钟和许霄:“在下若是去了,岂有好果子吃。黑甲卫出名的残暴无礼……” 应钟为他打抱不平:“就是!羊入虎口,他们故意要折腾人——苏师弟你别担心,我去求师父,让他居中调停,免了你直接见他们。有什么要知道的,让我们在中间传达就是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沧桑虚弱,却仍然很有威严的声音:“不是信不过文通门的公正,而是苏公子前些时日指教过老夫一段学问,老夫特来继续问。还望苏公子不吝赐教。” 应钟眼睛瞪大,莫名其妙看看苏照归。 他们自然都听得出来,门外是章老将军的声音,独自一人,没有其他甲卫披挂声。强撑病躯来到苏照归房前,竟然不是来找麻烦,而是来问学的?而且他和苏照归还有前缘,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哪怕来意不明,这高招叫苏照归不得不接——残烛之身的高位将军不耻下问,总不能晾在外面。苏照归叹气道:“有失远迎,将军请进。应钟公子、许公子,在下与老将军想要单独聊聊,还请转告孟掌院,晚些时候,在下会去他那里亲自解释。” -- 屋中桌旁强撑坐着两个“虚弱”病人,就着现成茶水,谁也不方便起身走动。这景象换了地只怕好笑,然而苏照归和章老将军表情均凝重无比。 “老朽虚长了这多岁,倒是惭愧在学问上不如苏公子十分之一的功底,上次指点的‘学贵自得’,叫人受益匪浅,不得不来讨教更多了。” 醉翁之意在言外,苏照归摇头道:“折煞了。老将军不必客气,直说无妨。” 章倚剑低咳几声,仿佛并非是个披挂铁甲的老将,而是个饱受病缠的衰翁:“君游出事的真相,还望苏公子据实以告。” “此间细节,在下已悉数交代给文通门,他们应该也已经告诉将军。帮不上什么忙,恕在下无能为力。” 章倚剑收敛客套:“苏公子,老朽也不曾向孟掌院交代:你是端木先生的人,且正是鲁地伪本《圣统秘典》的撰者。若孟掌院知道了这些,难道不会将你交给我们?” 见苏照归沉默着并不否认,章倚剑又道:“不止于此,那些在鲁地劳而无功的黑甲卫若是得知你的下落,你猜他们会如何待你?老朽好歹有爱才之心,知道礼贤下士的道理——然而军中多是粗人。老朽如今自顾不暇,若是一不小心没约束住,难免叫苏公子吃些不必要的苦头。” 苏照归顿道:“章老将军尽可以将在下与端木先生的交情告知孟掌院,不日端木先生便要上山。即便孟掌院一时生气不管在下的死活,在下该在端木先生那里有几分面子。” 虽然苏照归不知道端木和章老将军交情到何种程度,但端木维护这种关系网的手段,苏照归还是能大差不差猜中的——连仿制《圣统秘典》这种隐秘事都能分享,不信端木江不花重金打点笼络,应有不少孝敬。 章老将军的话也更不客气:“君游的命,岂是千金可换。别仗着有端木先生撑腰就以为我们不敢动你。若识相就主动乖乖交代,好过日后受尽黑甲卫的逼供手段——” 苏照归啜了口茶,也礼尚往来回敬:“老将军爽快人。那在下也没必要保留——老将军为令公子延请……呵,比类‘帝师’的标准。贤乔梓恐怕身份不简单吧。” 贤乔梓是对“父子”关系的客气称呼。 轮到章倚剑皱眉不答,神色愈发霜冷,并未否认。 苏照归微微一笑,继续试探:“父子情深。经营异乡,荣任黑甲卫统领,在下佩服。多半是贵为王孙公卿之美质,也难怪无往不利了。” 章倚剑本能往脚边看了一眼,那里现在空无一人。他没有把诡异的小鬼头带来,但若不是听了那孩子的呓语,又怎会坚信“苏照归就是暗害章君游的家伙”? 章倚剑看似处变不惊:“苏公子从何得知这许多事——可知老朽要杀你也是易如反掌。”语音一半忽然以超乎重伤者太多的反应速度和力气,暴起扼住了苏照归的咽喉。 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反掌”。 那截长颈在掌下似乎脆嫩易碎,可是顶在其上的那张脸庞却不曾乱阵脚,仿佛已预料到,咳道:“看来在下……猜对了几分……咳……余身死不足惜,将军不关心章公子到底是死透了,还是被分担着伤害而得以在哪里喘息?” 说到一半的时候章倚剑就放开手,变脸比翻书还快。苏照归很多时候佩服老东西们的脸皮,是他不知要修炼多久才能达到的境界。 “苏公子若能指点一二,叫老朽顺利找到小儿,之后绝不来翻旧账,还会奉上丰厚报酬。若这些还不足以让苏公子满意和放心,不妨谈谈条件。” 苏照归深知对方除了卸磨杀驴外不会有第二个真正的念头,等章老将军确认章君游下落之时,就是扑杀苏照归之刻。之前苏照归没打算使用系统来对付章倚剑,但那个阴惨惨小鬼头打乱了计划,把矛头直接牵引到他身上,叫章倚剑几乎断定他就是幕后真凶,那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再度使用文王琴的退敌功能太险了,自己现在精神值很低,须得多完成些任务来提升五维值后再出手,才能保证安全。 而对话里提到的秘辛,既是苏照归故意漏给章倚剑的牌,也是他放出的钓鱼饵,目的只有一个——拖。 于是苏照归润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在下既已为端木先生之宾,又求道文通,想来老将军也看得出,在下暂时不需身外之物。但您的确有在下很感兴趣的东西——刚才猜测的那桩事。” 章倚剑强抑怒色:“对老朽和君游的跟脚来处感兴趣?” 苏照归点头:“不错。” 还好汗只冒在后背没有冒在额头,苏照归不得不在袖中掐紧指尖来克制起伏的心绪。 “哼,为何在意此事?” “因为贤乔梓不寻常。” “苏公子岂非更不寻常?” “章将军若不中意在下的条件,那恕在下也是无力奉告。” 章倚剑忽又冷笑:“就算老朽告诉你,你也辨不出真假,有意义么?” 苏照归微笑:“这就不劳老将军费心。是真是伪,在下自有判断。老将军拿胡话糊弄在下也罢,在下也会来而不往非礼地拿同样的胡话搪塞章公子下落。” 章倚剑:“是否老朽现在说了,就能知道君游下落?” 苏照归继续“拖”字诀:“在下还得花些时间,好好回想一下。” 章倚剑眼中闪过一丝“果然”的冷厉讽笑,撑着铁杖起身,断道:“三日后,山下客栈交换。” 苏照归还想拖:“在下不比您老当益壮……这身子三日后还不能下山。” “三日后,黑甲卫大军齐至。”章倚剑冷哼,“记得也告诉孟掌院,这也是给他们找到我儿最后的期限。否则,歧郡这座书院就等着被铲平吧!” 苏照归盯着他的眼睛摊牌:“阁下分明已定这欲加之罪于我……余者何辜。” 章倚剑如鹰的利瞳射来:“那就立刻自缚双手跟老朽走,舍己救众不是你们文通最喜欢的吗?” 苏照归很少有冷下来跟人说话的语气:“慢走,不送。” 章倚剑声冷如铁,不紧不慢迈步:“阁下要逃走也自便。三日后,若你不出现,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也等着成灰吧。你若敢逃,等黑甲卫搜捕到,下场只会比闾子秋惨百倍。” - 在章倚剑放完狠话,离开房间后,系统发出声音,一行行任务进度更新提示音响起。 第38章 [主线剧情:帮助闾子秋恢复清白,进度85%] [触发重要隐藏关卡:黑甲卫的怒火] [任务指引:瓦解黑甲卫建制] [黑甲卫建制破坏清单] [师座-章倚剑:0/1] [少师座-章君游:1/1(待领取任务奖励礼包)] [卫长:0/50] [兵卒:0/500] [重要说明1:该关卡为通关副本必备,但剧情点难度较高,不建议前期触发。] [重要说明2:该关卡包含大量线索与奖励,时效性强,不建议后期触发。] [苏照归:……] 要通关,必须招至黑甲卫的怒火并成功瓦解建制。触发晚了会错过很多线索,触发早了实力不够。难度挺高。 [苏照归:“如果在下刚来时就暴露行踪,或者在朱公府上应对不当,是否会触发这个关卡,招至黑甲卫的怒火?”] [系统:……] 默认了,看来前期不慎踏错一步,都会引来劲敌。 [苏照归:“任务指引是破坏建制……清单里那些人……”] 把章君游除掉,破坏了它建制里的一项指标,少师座1/1,有个任务奖励礼包。 苏照归触碰面板领取该礼包,系统行囊里增加: [星币*5000万] [黑甲卫鸽铃*5] [黑甲卫高级轻甲装束*1(体魄需求:50点,未达标)] [黑甲卫浮屠铁马*1(体魄需求:50点,未达标)] [黑甲卫精良陌刀*1(体魄需求:60点,未达标)] [黑甲卫通讯切口*1;行军旗语*1;郡望行伍分布*1;编队清单*1] [半片白玉面具x1] [虽然黑甲卫剩下的建制破坏起来难如登天,苏照归仍然花了一瞬间勾起嘴角:章君游,好死,好个大礼包。却之不恭,必会善加使用。] 但余下的敌人还很多,苏照归苦笑:“凭我?” 但他很快又振作——他的五维数值有增长,他的法器有“退敌”的功能。最重要的是,他活着,而最强大的力量都来自人心。他并非在独自作战。 - 孟非掌院的居处在大成殿背后的一间小阁楼中。 孟非接待了紧急求见的苏照归,应钟在旁边伺候。苏照归把与章将军的谈话大部分原样复述给孟非,但他隐去了自己要打探章氏父子来路的诉求,只说章倚剑给他三天时间找人;也顺带解释了之前在朱公府上与端木江的偶识、和章倚剑在官道上的一面之缘。 “之前固然时间仓促,但本该早来同掌院说清许多细节。却瞻前顾后,顾虑犹豫太多,是在下之过。” 很难说孟非是不是准备秋后算账,至少现在他注意力的重点都在黑甲卫大军三日后压境,三天之内需得交代章君游下落。 “‘歧郡这座书院就等着被铲平’‘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也等着成灰’,那老东西原话这样说?”应钟听得怒火中烧,一种几乎气笑般的语气,“黑甲卫嚣张至此,搞不好章君游的失踪就是他们贼喊捉贼、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以此为借口要灭书院!” 孟非抬眼瞥:“这些事去告诉你黄钟师兄,一并让他延请公孙师弟、扁师弟至后厅,待会我去与他们相商。写信传书给端木师弟,书信内容拟好后给我过目。除了这些人,苏公子的话不可传出半个字。” 应钟拱手去执行了,脚步急促。小楼中一时只剩下苏照归和孟非两人。 “兹事体大,想必苏公子也不会信口开河,苏公子还有什么缓兵之计?”孟非若有所思盯着他的眼睛。 这端详观察的劲头,看出孟非仍然不够信任他。苏照归于是道:“为今需得做好无法找到章公子下落的准备。听闻之前岐郡事变,孟掌院府上也被牵连不少。黑甲卫得寸进尺,不该放任这种气焰,不如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孟非漠道,“苏公子有一点说得很对,不要抱着能找到章君游的侥幸。但书院中真正武艺堪用的弟子不过几十人,且习武多为强身健体,并不曾上阵杀人。即便虚张声势围住章老将军这五六人小队,实在无法抵抗大军。文通门人散落各处,三日间也来不及赶回支援。黑甲卫主力良驹昼夜,奔袭来此。即便岐郡宋望公有几百府兵,能否说动插手亦非定数。” “在章老将军眼里,在下是必死之人。”苏照归拱手道,“老将军已把章公子出事的因果强加于在下,成了莫须有的‘首恶’。但黑甲卫却仍要寻文通门的晦气。在下还够不上一石二鸟的分量,只是被当个筏子,他们真正想和文通门下一盘生死大棋。在下斗胆,是否请文通夫子出关调停?” 真正的一石二鸟还有别意。苏照归心想:能借这个机会探出文通夫子闭关之处吗?等见到了人,子秋的冤屈就可以昭雪了。 孟非表情中的忧虑不似伪色:“可惜没人知道他老人家闭关所在。这五年来事端不断,本院早就想请师父出关,但苦于一直没有下落,连公孙师弟也卜不出来。为今的确只有师父出马才能化解大劫,不过……”孟非起身渡步沉思着。 良久,听孟非慢慢道:“可能,有一处所在。但并无证据,只是本院的推测。” 苏照归见孟非的表情,知道事情不会太简单。 “在歧鲁交界地界,快马一日可到。但那里是文通弟子的禁地,五年前师父就不许我们踏足了。”孟非转向苏照归,“你不算文通弟子。还未通过我这里的‘德试’。考校看来要推迟很久。” 苏照归心里隐有猜测,拱手:“敢问那处……” “一个破落小镇,中有流民聚处,深角有一小巷,唤作‘仁尺巷’。名字是师父起的,世间也没几人知道。” 苏照归想到了系统任务的预览奖励,就有“仁尺巷”的地图。 苏照归闻弦歌而知雅意,“既然在下还未入文通,自不受夫子的禁令约束。愿往一探。” 孟非问:“你预备如何行事?” 苏照归:“在下改装轻行,只作路客。不知这仁尺巷中的关窍几何。若真是文通夫子闭关处,想必也不是轻易能见到人的。为何夫子不让文通弟子前往?在下还需注意哪些忌讳?还请孟掌院提点。” 孟非一瞬间嘴唇微动,表情复杂,似乎有许多话,但最终出口的只是淡淡叮嘱:“师父既然不许知情人前去,说明你还是不要知道更好。你前去照实说出事由,请师父出关。师父最是宽慈,必不会坐视。今夜已晚,快去收拾吧,我派人护送你到镇外,明早出发。” 名为护送,实乃监视。 苏照归拱手道:“若文通夫子不在彼处闭关,在下即刻回返,应章将军三日之约,与文通诸贤共进退。” 孟非:“……” [“文通试院”之“德之试”完成,星币x1500万,精神+5,智力+5,言灵+2。] [苏照归:“德之试?”] [系统:“完成了。”] [苏照归:“可是孟掌院没有考我,也说了考校推迟。”] [系统:“他在心里已经给你判通过了。在你说和文通门共进退的时候。”] [苏照归:……] [系统:“文通试院”完成,星币x3000万,精神+6,智力+6,言灵+5。获得:仁尺巷地图x1,文通十二贤人物像赞x1] [此外还有两个灰色的奖励无法点开:青云袍(花色??)、岐郡大贤后续任务线索x1] [系统:“试院任务完成了。但他不在这时候宣布。所以青云袍奖励要等你回来之后再挑花色,岐郡大贤后续任务也要到时候才能开启。”] 现阶段系统数值状况: 资产:负1.9475亿星币 五维数值:体魄:30点(评级:“弱不禁风”),智力66点(评级:“挣扎保命”升级为“求生有余”),言灵:54点(评级:“勉为一听”升级至“驻足颔首”),精神:52点(评级:“脆如琉璃”升级至“沉着以对”),心性:101点(评级:“璧籽微瑕”)。 第26章 二五 其仁如乐 陋巷一瓢。道冠古先…… 二五 其仁如乐 漏夜更深, 阁楼灯火通明。孟非与公孙夏和扁景衍两位贤人商议抵定,各自回房不提。 公孙夏回屋半路,意外看到苏照归立于他必经之路的廊下。风露中宵, 斯人长身端立,层层衫袍重掩, 仍有点伶仃意味。叫人不禁想, 此子的确适合着文通青云袍,束身矩步。 “公孙前辈,方便和您说几句话么?”苏照归拱手拜道。 公孙夏刚才在孟非处商议之事极为机要, 故而并无弟子侍奉在侧。廊下相对仅二人。 “听说你明日动身极早,眼下不抓紧时间养精蓄锐,倒专门等我,是什么事?”公孙夏依苏照归所请, 在廊下边栏坐。 夜半叶鸣簌响,风烛昏暗, 几乎看不真切。 苏照归直问:“在下要前往孟掌院所示的‘仁尺巷’。想向公孙前辈讨些指点。听闻那处是文通弟子禁地, 穷镇陋巷, 又为何会是文通夫子可能的闭关处?” 第39章 公孙夏似笑非笑:“刚才孟师兄给我等说了你的任务,你求问他不成, 而他也解释过不便告诉你的缘由。为什么你还认为我会说呢?” 苏照归顿了顿, 续道:“因为那日考较时, 您说‘大师兄身死道消’。晚辈斗胆猜测在这件事上, 您与孟掌院意见求同存异。” 公孙夏悠悠一笑:“吾平生自负者二, 一卜算,一琴技。你有自己的琴吗?” “算有,但或许我还不能完全驾驭那把琴。” 公孙夏:“取来再奏一曲。我若于琴声中寻得所求的答案,或会说于你知。” 苏照归心中一紧, 考校时公孙夏就有语焉不详的“卦象”,他能在琴曲中发现什么吗?但系统既然有提示为重要支线,左右也必须接下。他拜了礼,装作回屋取琴,转到阁楼后视线死角,便把文王琴自空间袋中取出,默默等待一会儿。 春深既暮,天河流辉。苏照归抬头,星躔半野,他于此道不熟,只粗浅认得五星和北斗。 收敛心神、打发时间,他进入系统观看“文通十二贤人像赞”。 “像赞”指的是颂扬人物画像的诗句,系统里出现了十二贤的水墨仿真画像。苏照归认识的贤人标有名字和赞句,不认识的贤人只有赞句。 [闾子秋像赞:荷韵玉碎,皎皎孤标。肝胆照雪,终见春朝。] [孟非像赞:墨兰映阶,砥柱中流。振铎岐郡,化雨润幽。] [端木江像赞:长袖善舞,青原流芳。珠玉在侧,谈吐生光。] [冉由像赞:酒酣肝胆,赤子心肠。山贼伏首,稼穑兴邦。] [公孙夏像赞:龟甲灼纹,耆草知微。落霞隐迹,自在天扉。] [扁景衍像赞:悬壶济世,百草入经,大医精诚,不慕华门。] [??像赞:陋巷一瓢。道冠古先。身殒星沉,文脉永传。] [??像赞:盲眼观天,微言大义。鸿篇耀世,日月同辉。] [??像赞:匠心通神,木牛流春。不炫机巧,唯守本真。] [??像赞:素丝染墨,大道为公。摩顶放踵,义薄苍穹。] [??像赞:弘道之勇,不避斧钺。正色立朝,奸佞胆裂。] [??像赞:无为而治,民悦政孚。清风两袖,桑榆归庐。] 苏照归怀着对文通贤人的憧憬粗略扫过,暂时没来得及仔细琢磨。见时间差不多了,他抱琴回到公孙夏处。香已焚在鹤形炉中,杳然烟散。 文王琴仍显得黯淡发旧,只有苏照归见得到淡蓝的荧光如水温柔环绕着。苏照归在公孙夏的示意下奏响,顺势驱动“善念”功能。微蓝幽明的光芒环绕公孙夏,没入对方身体。 苏照归的一曲《猗兰》奏毕,公孙夏瞳中流波,不知是星光还是泪光。 “孟师兄说,你只得过子秋师弟的几句指点,为何你的琴意与他几无二致?那日我便发现了……你当真不曾与他缘深吗?苏燧啊,我不问你来参加文通试院的缘由,孟师兄他们操心的事我从不操心。我只问,你如何看待闾子秋的‘道’?” [系统提示音:开启重要支线:星官问道。] [描述:与公孙夏讨论闾子秋之“道”。] [任务奖励预览:仁尺巷景观x1,十年秘辛x1,闾子秋坦白意愿增加。] [新手提示:公孙夏与孟非和端木江不同,不在俗世行走,有些事可以深论,但也要注意他嘴上偶尔没锁哦~] 苏照归早已琢磨过系统使用《圣统秘典》开启的“思想体系”,他对此有个深藏于心的猜测,但由于太过惊骇且闾子秋一直未醒,他便未做进一步的探究。公孙夏此问于他亦是解惑的机会。 “前辈垂问,自当知无不言。但晚辈一来所知有限,二来念头狂悖,不敢现于人前。对前辈自是无保留,但也请前辈给在下留一条活路。这些话若您觉得不妥,只消责罚在下,切勿告到旁处。得了前辈的保证,在下才敢剖白。” 公孙夏柔声:“放心,我隐居落霞山十几年,若不是试院,连其他师兄弟门下的弟子都见不到。我岂是事事同旁人说的?你的琴意我何曾向孟师兄他们泄过?” 公孙夏于卜算上通晓天机太多,常年冷眼命理,有股超尘意味。今晚不知怎地,听完琴曲格外心软,已暗想不管待会问道如何,都愿与苏照归分说前尘之事了。 苏照归禀道:“文通夫子五年前闭关后杳无音信。闾子秋于辩经会上的‘天行纲常、权变无方’的思想被斥为大逆不道,因与文通门主流期待的‘政统与道统’‘顺天应人,长治久安’思想相违。后来便传出闾子秋私盗文通夫子传于帝王的治国重器《圣统秘典》的消息,被视同反贼,追杀至死。而《圣统秘典》也下落不明。晚辈斗胆——” [系统中,那条通过《圣统秘典》解锁的金线,揭示出文通夫子的思想:“集义为体,经略为用。”] “——若闾子秋之道,才是真正的文通夫子所传之道呢?”苏照归大胆说完,双眼灼灼看着公孙夏。 公孙夏似被震得恍惚失神,半响开口:“你尚非文通弟子,如何知道师父之道?怎敢如此推论?” 但是他眼中水雾更浓了些,手也在袖中颤抖。闾子秋出事时,公孙夏在落霞山上听到消息,起了一卦又一卦,晦涩的卦象先是解不明,继而又解出与所传完全相反之论。公孙夏一开始不信,他将自己关在暗室里,算了许多遍,殚精竭虑,甚至劳思过度、险些吐血昏厥。但无论算多少次,卦象结果都匪夷所思地相同: 闾子秋已死。——非也。 闾子秋偷盗《圣统秘典》。——非也。 闾子秋背叛文通门。——非也。 闾子秋道统已绝。——非也。 师父未曾传道。——非也。 师父传道于闾子秋。——是也。 公孙夏没有把这些卦象结果告诉任何人,算卦已夺天机。他才四十来岁,待从暗室出来,已从青丝变为满头云雪,他便愈发知道此桩余波将震响寰宇,而他要做的是等待与见证。 现在就是时候么?应在这个苏燧身上? 听苏照归答:“公孙前辈,在下曾梦见一脉幽溪,方寸青台。有人与二三子讲学明道。无稽之梦本不足为信,然而听梦中所传之‘集义为体,经略为用’,醒后愈琢磨意味越不尽。在下不敢在孟掌院处坦白——此与闾子秋之‘天道有常,权变无方’之思想,似不分轩轾,甚至更博大切近。” 公孙夏一时被震得脑鸣,喃喃:“集义为体……经略为用?你……梦到?” “以小子的陋才,又怎能凭空想出?”苏照归缓道:“思来想去,只能是侥幸得了大贤梦示机缘。不敢贪天之功窃为己有。” “别人都不梦,单你梦到了?可你梦到的……倒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然后,公孙夏抬头看向天空:“葳蕤星亮,主生,天意如此。” 不知公孙夏给自己做了什么心里建设来消化这种天马行空的解释,这也亏他自己就是运筹迷卦的神棍,末了居然点头:“未尝不能作为一种解法……你之疑问,太过重大,我不能回答你。但你想知道的仁尺巷前因,我倒是可以说与你听——” [系统:重要支线“星官问道”完成,星币+2000万,精神+5,言灵+3] “仔细听。” - 一匹温驯白马,踏着薄雾晨光,迅捷驰行在山道上。苏照归骑行前往二十来里外的镇上寻找“仁尺巷”,除了孟非派来护送的几名弟子,之前端木江赠送的仆从在书院山下也与他汇合,选了几人一道动身。苏照归还主动提醒他们把情况告知端木江,虽然孟非等人也给端木江发去了消息,但不同的视角想必更有利于判断。不出所料,仆从忠诚度又增加了,现在至50%。 路途不远,策马长驱一整天,他们来到夕阳下残破荒凉的古镇。 昨夜公孙夏的话音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岐鲁交界处有一处穷陋村镇,百姓丰年只得半饱,凶岁不免冻死。有一天,忽然有位从鲁郡退隐的年轻贤人,独自一人住进了最荒僻的‘陋巷’。” 苏照归在村外高岗勒马驻望,村中茅屋破败、残瓦烂砖。倚门临望的,多是花白耄耋或稚嫩孩童,少有青壮面孔。 “他每日待在陋巷中,过着清苦的生活。吃饭用箕斗撮一点糠,喝水用一个大葫芦瓢。但人们总能看到他面带笑容,仿佛多大的苦难都不会让他抱怨。” 苏照归把仆从分作两批,两人看马,守在村口外。三四人分头去村中打听。两人随他沿路往“陋巷”走去。 村中虽落败,茅屋却搭建得密集,想来收容过不少流民。如果没有那张系统奖励的“仁尺巷”地图,还真不好找地方。 “乡亲们有时向那位贤人请教,他学识渊博,待人纯善。人们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在鲁郡做官、不追随文通夫子身侧——他说:正因为他明白夫子的心思,希望纯粹地追求着‘道’,才来到此地。这里虽然条件艰苦,但他并不在意,反而自得其乐。” 第40章 苏照归经过一间间衰败草屋,偶尔有警惕浑浊的面庞盯着他,而后又缩回门中。 来到地图所示的“仁尺巷”,当真是一条“陋巷”,狭窄逼仄,蛛网尘布,尽头有几丛棘草。巷中只有两扇门,看起来已久没人来过了。 “许是生活条件差,许是身体本就不好,过了几年,那位贤人在此地去世。临走前,他脸上带着一种纯粹满足的神秘笑容。师父得知此事后,大为悲恸,久不能释怀。” 爬山虎长满巷脚,盖住斑驳墙面。年久失修的木门已有虫蛀的裂缝。苏照归走进轻轻一推,灰尘落下。 “那位贤人,便是我们文通门曾经的大师兄,颜子渊。他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师父曾感慨‘吾不如也’。意思是师父觉得自己也比不上他。” 木门后简陋的小屋只有一间,夫子并不在此处闭关,也没有任何人迹。房内木具皆已朽坏。 苏照归不由屏住呼吸。书桌上有一块窗棂隔间射来的亮斑,在空气中投射出氤氲盘旋的光柱。余辉遍撒陋室,苏照归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安宁与完满。难道贤人陨身后能追附万物,照彻此间吗? “人在临死之际,为什么脸上会带着那样完满到极致的微笑?仿佛化归入一种不可言之境界,用生命来书写答案。师父就是从那之后开始闭关的。他说:吾之伤地、颜之乐地。说那是所有人穷尽一生都达不到的‘仁’意。不希望我们剩下的弟子效仿,也把仁尺巷列为文通门的禁地了。” 当时苏照归问公孙夏:“为何孟掌院觉得文通夫子可能在仁尺巷闭关?” 公孙夏:“孟师兄知道师父对颜师兄久不能忘怀,此处是师父心结,故而可能在此闭关。我与孟师兄看法不同,我不认为师父在仁尺巷,但卦象显示那里有机缘。仍值得一去。” 此刻苏照归在陋室里仔细检查,角落有一口大水缸,现在已经干涸。岗沿上挂着一只葫芦瓢。这就是颜子渊师兄“瓢饮”的工具吧?苏照归正待把它拿起,“咦”了一声。 [系统中,之前“星官问道”任务获得的奖励:“仁尺巷景观”,亮了。] 葫芦瓢上有一只白色蝴蝶轻轻扇动翅膀,轻盈飞走,留下浅浅汪着一滴金色的蜜。 水缸角落有簌响,一只灰鼠匆匆爬过,缸底余几粒麦子。 [系统:目睹重要奇观:蝶送蜜酬、鼠还麦恩。] [系统:颜子渊逝后,其“仁”感动万物,蝴蝶愿赠蜜以怀,老鼠甚至会带来几粒米作祭奠。] [系统:观仁有悟,精神+10,心性+10。] [文通十二贤人像赞的第七人亮起,那首“陋巷一瓢。道冠古先。身殒星沉,文脉永传”的像赞。是为颜子渊而写。] 苏照归:…… 苏照归继续打量陋室景致,忽然脑中传来了许久未听见的子秋的虚弱声: 【“师父不在这里……”】 【苏照归惊喜:“子秋兄,你终于醒了!”】 【苏照归连忙进系统里查看,子秋仍躺在精神修复时的隔间床上,床前的屏风被打开一角。】 【“照归,原来你已经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子秋伸手托着身侧充满各种记忆画面的白雾。】 仁尺巷距离岐郡不算远,子秋指的并非空间距离,而是苏照归参加试院、探索文通门秘辛,到了不曾设想过的深入程度。子秋通过系统空间,看见了这几日的情况。 之前的奖励结算里,有“子秋坦白意愿增加”。故而子秋醒后打开屏风说话,这让苏照归升起喜悦与希望。 【苏照归:“子秋兄,颜子渊大师兄身陨,便是文通夫子去闭关的缘故么?想来文通夫子的闭关处,也只有你知道吧?”】 【子秋:“师父闭关时,只有我侍奉在侧。我聆听他的教诲,过了一段时间,他把《圣统秘典》托付于我,我便煅封进砖石里……”】 【苏照归屏息:“文通夫子究竟何在?事关书院存亡……”】 以及偿还子秋清白的终极任务,进度条已经到百分之九十。 【子秋声音含悲,又有一丝疲惫晦涩:“没有用,师父最后关闭洞门,断绝食水。想来如今早已……仙去了。黑甲卫意图倾覆文通门,该来的劫数终究还是……”】 【苏照归:“!!子秋兄!你是说……文通夫子,已不在这世上?”】 ----------------------- 作者有话说:今天19:00还有一更。 第27章 二六 其响如歌 文通门就落在“即便…… 二六其响如歌 【子秋悲凉地吐露:“可是不能叫人知道师父不在了, 否则文通门早就被倾覆,甚至撑不到此刻……但是该来的终究会来。《圣统秘典》中有治国妙方,却因为当路者的阻碍, 无法真正发挥作用……”】 【苏照归:“当路者指……黑甲卫?”】 【子秋:“他们只是最显眼的阻碍。”】 【苏照归立身于简陋屋中,猜测:“子秋兄的意思是说, 最大的阻碍为当权者?甚至是天子?”】 【子秋:“非也, 天子资庸——最大的‘当路者’,是人的欲心。”】 苏照归更明白这世界“初级难度”了——身为文通贤人的子秋能不客气又坦率地表示“天子资质平庸”,让高位者成为模糊的符号。更说明这世界需要对抗的最大阻力并不来自遥远皇权, 而是黑甲卫般的化身鹰犬。 搞不好,破坏黑甲卫建制后,这世界的敌人应该就能清理得差不多。但是苏照归心头沉甸——若真如子秋所说,文通夫子已不在世间, 要如何证明子秋的清白? 此外,“欲心”作为习气的说法, 苏照归不太认同。想不到昔日畅想与贤人论道的情景, 在这陋室中能得以实现。 【苏照归:“人欲自然, 不应禁绝,请子秋兄解惑?”】 【子秋却反问:“照归, 你在这仁尺巷中, 有何感受?颜师兄最为人称道的是‘仁’意, 既如此, 为何在‘仁’后还加一‘尺’字来命名?”】 【苏照归有所悟, 猜问:“是否因为……仁,只蜷缩在这寸尺之地?”】 【“不愧是照归,一点就透。天下不可能有第二个颜师兄这般纯善、放弃高位、不求身物,只一心一意奉行着‘仁道’而活的圣人。可是‘仁’之光辉再是粹然, 也连巷口那间茅草屋都庇护不了——这镇子当年穷陋至极,如今也没好起来。颜师兄以自己的生命在践履‘仁’——然而那些人看了他的下场,只会说:‘仁’有什么用?”】 【苏照归感到那种锐痛在心口穿成一条冰线,涩然开口:“其实并非那些人之过……”】 【“是。照归你的觉悟,与师父、与颜师兄并无不同——亦与我同。明知世人功利短视,受欲驱策,问的第一句话从来是‘有什么用’?颜师兄仍以一颗赤诚无蔽的心去仁爱他们——当然,这种仁爱仍会被问‘有什么用’?。不庇我寒,不填我饥,不舍我金,不赠我爵——‘仁爱’又有什么用呢?而即便知道会承受这种漠视与不理解,他依然诚爱世人,谅解一切,永远微笑。”】 【苏照归肃然:“不愧‘至仁’,竟还能以此为‘乐’境……”】 【子秋道:“可是师父悲伤过度,除了伤怀颜师兄的逝去,还因为师父一生心血的落空——颜师兄在‘陋巷’中愈将仁道践行得完美无缺,愈说明‘仁’是无法凭外力‘达致’的,证据就是普通百姓并不认同与追随颜师兄践行仁道的方式。如此类推,那种教化万民,引导向善,治道与政道完美统合的理想,永远无法实现。”】 风起,初夏时分的旧叶被挤下枝头,又旋空卷上苍穹。 【子秋续道:“讽刺的是,颜师兄甚至明白这一点,他从不期待别人,所以他不曾遗憾,微笑而终——这便是‘仁道’不需任何‘外求’的生命答案。而师父不同,他求海清河晏,他求天下大同,他求仓禀实而知礼节,他求民有恒产恒心。他开坛讲学,他仕进帝师,他掌教太学,他扶立文通,他培羽众贤——他说:‘我所求的太多了。求不起的、不该求的、不敢求的,太多了。’”】 【苏照归从喉咙深处只滚动出四个字:“即便如此——”】 【“没错。照归,你果然能明白。我们文通门,就落在‘即便如此’这四个字上。”】 ——即便如此,文通夫子仍要去求,求得一方可涵莲的净土、一捧可涤世的清泉,一轮可灼暗夜的孤月。 【苏照归把与公孙夏那段星官问道的记忆送入白雾给子秋看:“子秋兄,文通门贤人中,或有同道。”】 【子秋淡笑:“不缺知意者。比如公孙师兄能算出一切。不缺行路者,比如端木兄周旋郡望以财活众生……而师父都超越了那些,他写《圣统秘典》。对我说‘你不必看’,我便也尊其言从不翻阅。因为那本书是他写给天子看的。但师父在落笔成书时,常向我传道讲授——我是那本书的第一个学生,不必看乃因早已掌握其中要义。‘集义为体,经略为用。’可是,既已有经略之用,何人愿意苦守集义之体?”】 第41章 【苏照归都明白了,心头苦涩而敬佩。】 【“天子焦急地等待着这本治世良方。师父落笔却越来越沉重。为了完成这本注定行道落空的典籍,他积劳吐血,奄奄一息,鬓发成霜——文通门大部分弟子都期待它的问世,进献给天子后,能再度赐予文通门荣光。只有我明白他最深切的痛楚——体用该是一体,那些妙策经略之方越多,天子用起来越简便有效,就越不会去求‘集义’。”】 【“所谓集义,就是世代耕耘教化才能涓滴渗透,数百数千个颜师兄春风化雨才能涵育出的,能对抗贪婪、短视、逐利、护佑人在苦难中不致迷失的纯粹‘仁意’。”】 【苏照归沉吟:“夫子认为进献宝典,君王择而用之,无异于饮鸩止渴。于十世、百世无益……可是子秋兄,在下并不认为王霸手腕是短视——芸芸众生不过想过安宁饱足的生活,正如陋镇饭都吃不起的穷人,怎么劝其向善?若上位者翻覆手腕能换得朝野安泰、万家清平,又何错之有?夫子实在不该叫宝典蒙尘。”】 【子秋道:“照归,你说的正是文通门内最主流的想法。可是师父多年经营,不止明白道理,也在意效用——法乎上者取其中,没有‘仁’的护持,那些妙论、经略与王霸之术便会给人心中‘恶’的力量加冕——胜者为王、弱肉强食、唯力而论、取机逐巧,世人便只重利。长此以往,便无‘公平’‘道理’‘善举’可言了。”】 【苏照归:“会……如此严重?”】 【“师父以大智慧推演,我见他废弃竹简,多次书论‘救一世’‘救万世’的取舍,却始终难断。他心力交瘁,天人交战,那段时间常枯墨到天明。成书之后,师父终于做了决定,让我保管这本典籍,隐姓埋名,一世世传下去。直到它能到达一个被完整接受、不会被断章取义、民众能以集义来经略四方的好时代。这便是最终决定。最后他自封入石洞……”】 【寂静中,偶有几声抽噎。】 【“师父很想去颜师兄那里吧。他们如今,一定相见了……”】 【苏照归安静等了一会儿,问:“后来……”】 【子秋声音也恢复:“朝廷的人来索要典籍,我带着它逃跑。他们自然不肯放过我,编出那些欺师灭祖、偷盗典籍的累罪由头。”】 【苏照归:“既然《圣统秘典》已经藏在蜀郡故宅,为何子秋兄要去岐郡?”】 【子秋话中有一丝惘然:“走投无路,全境追杀……孟非师兄逐我出门墙,我想去岐郡与他解释真相——若师父过世的事还需要叫一位文通贤人知晓以未雨绸缪,那人只能是孟师兄——我入门时,颜师兄已经不在了。我心中的‘大师兄’便只有孟非。入门时的束脩礼,还是他为我主持的,赠一枚玉佩,说‘生死关头持此信,必救我’。我便托人把玉佩送去他府上,在小酒馆等待……”】 【苏照归心中一紧:“可是等来的却是——”】 【子秋咬牙,显出一种被背叛的心灰意冷:“……黑甲卫。”】 【苏照归倒吸一口冷气:“孟掌院日前所为,不像与黑甲卫有勾结……”】 【子秋冷道:“当时借黑甲卫刀杀我。如今也不必再合作,撕破脸罢了。若不看在书院上下何辜,真想劝照归你别回去。他自作自受,却拖这许多人下水。”】 【苏照归劝:“子秋兄,孟掌院不知夫子托付于你的关键。若他了解,定不会误解你的所作所为……”】 【子秋:“照归,如今想来,孟师兄与我早有不合,我只道不过是经义之辨,想不到他竟要置我于死地。虽说文通门上下无人知我隐衷,对我有意见者不知凡几,但叫来黑甲卫欲置死地的——”】 【苏照归咳道:“你忘记端木先生那个弟子无射了么?”】 【子秋顿住,默后道:“年纪小不懂事罢了,怎能相提并论。”】 【苏照归挑眉:“子秋兄,要么你就是对孟掌院太严苛,要么你就是对端木公子太宽容。选一个?”】 【子秋一时语塞:“我不——”】 【见紧张伤感的气氛化去,苏照归也收住,续道:“所以子秋兄宁愿承受冤屈,甚至不惧生死,都是为了严守文通夫子过世的秘密,以及不让《圣统秘典》落入朝廷手中。此等心志,在下感佩。请子秋兄放心,这与在下要攒的‘功德’殊途同归。在下也定会守口如瓶。”】 【子秋:“照归,你要攒的功德——需恢复我的清白、除掉我的敌人。当初我顾虑真相公布后会辜负师父的托付,让《圣统秘典》被迫公开,所以忍痛拒绝了你。但如果能有两全之策……”】 【这也正是苏照归一听到文通夫子过世就仔细考虑过的:“黑甲卫是天子利器,若毁掉建制,叫他无鹰犬可用,那么文通门守护秘典便能多几分把握。届时再对文通门内贤人倾诉真相,辅之关键证据。则子秋兄之清白可昭,《圣统秘典》需传承的真相也能多几位同道分担。文通门恃此秘典也足以葆气候,文通夫子之逝便不再是灭门灾祸。子秋兄以为如何?”】 【子秋:“有理。话虽如此,‘毁掉黑甲卫建制’谈何容易,照归当真要趟这难如登天的浑水?”】 【苏照归:“这也是在下要攒的功德。不做不行。如今还需尽快赶回书院,路上我会与子秋兄详谈。”】 - 苏照归与旁人回合后离开仁尺巷,踏上返回书院的官道。晚间不便行路,他们歇在道旁一间茶馆内。苏照归草草用罢晚餐,进屋坐定,开始仔细检视这一路系统的变化: [系统记录:触发重要支线:“陋巷问仁”。] [任务描述:在仁尺巷中感悟颜子渊之“仁道”,并理解其“仁”之本质。] 自从苏照归会设置系统提示后,就把任务设置成了“自动跟随”模式,这个模式确保如果按照正确路径来完成任务,过程中就不会被打扰,以免在重要关头被系统音打断思路。如果方向不对,系统才会出音提示。 陋巷中感悟理解颜师兄的“仁道”,对苏照归来说是自然之思,根本没想到是个“支线任务”,结果他居然完成得很好。 [系统记录:已完成重要支线“陋巷问仁”。星币+4000万元。精神+12,言灵+2,心性+5。] [系统详细说明:“陋巷问仁”为该世界高难度的支线任务。颜子渊“仁道”首次被任务者百分百理解,星币额外奖励+1500万元,获得10点面板属性自选值。] [苏照归:……] [五维面板:体魄:30点,智力:66点,精神:79点,言灵:59点,心性:116点] [苏照归:“现在还能买初级洗髓丹吗?”] 有了10点自选值,再加上转化数值的丹药,苏照归想把其中最高的精神数值堆到90多点,然后使用炼心丸拉平其他属性,毕竟做了那么多任务,体魄愣是没有给他涨1点,但系统拒绝了他。 [系统:未检测数值转化的需求,无法开启赊买渠道。] [苏照归讨价还价:“真的有需求。”] [系统:“要有外界压力才能提需求。”] [苏照归:“多谢,在下心里有数了。”] - 【苏照归来到子秋歇息的系统小间中,子秋已经将精神空间里的屏风完全推开。苏照归把之前获得的黑甲卫建制信息的那几张图(黑甲卫通讯切口、行军旗语、郡望行伍分布、编队清单)取出,与子秋一起参详推演。苏照归说出了他的盘算,子秋起初不赞同,后又频频称是。】 【“一步险棋,似也别无他法。”】 【苏照归:“孟掌院与岐郡宋望公交好,多半会请求郡望府兵支援。最糟的可能,宋望公不敢派出人手。端木先生手上虽有一队商行镖卫,但要与黑甲卫精兵千人对抗,也是以卵击石。”】 【子秋:“不过,黑甲卫兵总数竟然只有两千来人。”】 【黑甲卫建制图上罗列着各郡驻守的黑甲卫数,各郡地方有两百人,中央黑甲卫有八百人。建制画在一张绢帛地图上,直观展示了地理位置的远近和人员数量的分布。】 【苏照归:“三日行军,八百人的黑甲卫中央部队或有半数会赶来,他们是章倚剑的嫡系,其次是岐郡、蜀郡、饶郡和鲁郡多半也会派人前来。余下的渤郡、楚郡、滇郡和幽郡太远,驻兵无法赶到。这样看,要面对的士兵数量约千二百人。”】 知己知彼,先把章倚剑威胁的准备“踏平”文通门的敌人数量摸清。 苏照归在系统里端详那套黑甲卫轻甲的材质。在系统里没有重量,如果拿取到现世空间来他肯定连托都托不动。 【苏照归:“精铁、陌刀和浮屠马,对普通人来说,一个黑甲卫士兵就可以屠戮几十位平民毫不费劲。这一千二百人就是一千二百尊铁疙瘩。哪怕郡望府兵和镖卫都能帮忙,也几乎没有胜算。更别说让文通弟子与他们对抗了。”】 第42章 【子秋:“但若不战而逃,只会坐实嫌疑。”】 【苏照归:“如果子秋兄觉得此法可行,在下便开始着手。”】 苏照归把系统奖励的黑甲卫鸽铃取出,对着夜色撮响。 一只鸟儿在漆黑夜色中“咕咕”飞到窗边,温驯地任由苏照归捉住。苏照归看着这只通体发黑的鸽子不由一愣,手在鸽子羽毛上摩挲,惊讶发现这真是天生漆黑的鸽子。黑甲卫为了传讯不扎眼也是颇下功夫,特意驯养出的。 苏照归向店小二要来一根细绳,给鸽子脚系在床头,又投喂了它一些豆米。小黑鸽咕咕琢食后,便蜷翅埋头,偶尔睁开豆亮眼睛,似在好奇打量苏照归。 灯下,苏照归找来驿站做邸抄的统一纸样,提笔蘸墨,在上面续出行行墨迹。 【子秋看到他所写,颇为感动:“照归……无以为报的话说多了会不真诚。但你这般周到地考虑,救我与文通门与水火……除了让你攒功德外,我还有什么是能为你做的?”】 【苏照归不紧不慢在木砚边并着笔须:“子秋兄不必客气,余所好者,一床书增识,三两友解闷。故事下饭,见闻佐酒。若不介意,子秋兄聊聊当年青原别院里,端木公子是如何对你示情剖白的?漫漫长夜,我喜欢听。”】 子秋听出苏照归是在逗人,脸泛起暖红色。不愧是君子,还为了没能满足苏照归的“愿望”而不好意思,小声飞快说了句“下次吧”,便缩回系统房间里的小床榻,悻悻准备装睡。 苏照归无奈失笑,也不寻趣了,正色道: 【“子秋兄,你可愿好好与端木公子谈一次。他总放心不下。你能再次出面,打消他的疑虑吗?”】 【子秋思量:“也……无不可。但我无法操纵身体,要怎么‘出面’与他谈呢?”】 【苏照归双眼一黯,十指传来记忆中的疼:“对谈时,你可以让我写下来。笔墨默契,端木公子应能识出是你。”】 【子秋恍然大悟:“好法子,我答应你,照归,你总是这么聪明。”】 苏照归露出无人得见的苦笑,也不打扰子秋休息,离开系统回到现世。 他把桌上的信笺折好,系在黑甲卫小黑鸽的腿上,趁夜色放飞入半空。 -----------------------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夹,所以晚上23:00更新。继续红包招待。 第28章 二七 其坚如磐 砥柱之中流、烈火之真…… 二七其坚如磐 第三天。 书院山下的小镇平时受到文通门庇佑, 繁华热闹,有许多供读书人消遣的店铺,比之陋巷不知繁盛几何。 然而这两日, 黑甲卫陆续进驻,驱赶贩夫走卒、戒严清场。大半商铺都歇业了, 仅有几家开着的根基老字号:大酒楼、当铺、商行、书坊等门外, 也都值守着黑甲卫,盘查来往的行人。 正午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一队黑甲卫踏破宁寂, 停留在一间当铺前。为首的领队大声呼呵着,要当铺老板滚出来与他兑换铸银。 当铺老板不情不愿,黑甲卫给的大都是不足色的铅银和扁薄易朽的铜子,却要换走他库房里最好的白银和雕工最精美的铜币。若是小老百姓来换, 都需要二换一。但当铺老板敢怒不敢言,在不耐烦的催促中肉疼地一比一兑换给黑甲卫。 当铺老板的小孩童言无忌:“抢钱了——”话音未落就被当铺老板一个巴掌扇脸上, 转头朝黑甲卫赔笑, “军爷们莫与他一般见识, 小兔崽子不懂事,我一定狠狠教训他。” 家仆没来得及抱走小孩, 黑甲卫的长官冷笑“哼”了声, 两步抢前, 唰地抽出尺长利刃挑住小孩的衣带, 在惊恐的尖叫声中, 把他的衣带钩上刀尖威吓。小孩被吊在半空吓得“哇”声大叫。 当铺老板见状哆嗦噗通跪地,膝行着来到卫兵脚边,一边哀求,一边火急火燎吩咐:“军爷饶命, 放过小儿,是我们财迷心窍,这点钱不需要换,合该是孝敬军爷的……” 被钩在空中的小孩过了惊恐期,怒火中烧地蹬踢着:“坏人!欺负小孩!不要脸!”当铺老板忙吼:“闭嘴!” 黑甲卫长面色一沉冷冷“哼”了声,“好吵,该长个记性——”刀尖作势就要朝躯干挑动,不死也会落得个残。其间夹杂着当铺老板惊恐求饶声。 “且慢!”门口喧嚣声中分开两列,不疾不徐行来一席水色长绸,在阳光下暗纹熠熠。 清脆的环佩琳琅作响,大部分黑甲卫都认识,即便第一次见的,也能从那串雪白佩饰中央殷红的鸽血玉识出来人身份:是文通十二贤的端木江,赶至岐郡来调停书院和黑甲卫的矛盾。 虽然章倚剑平时受过不少端木江的好处,但黑甲卫能跟着喝汤的毕竟少数。何况今非昔比,文通门和黑甲卫的冲突一触即发,士兵都得了严令:三日集结大军是给文通门的下马威,在书院庇护下的小镇中偶有“冲突”也在所难免。 时局微妙,要不要给面子取决于所谓的“诚意”。 故而黑甲卫长阴阳怪气:“哟,惊动端木先生了。” 端木江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拢住手心:“军爷们要换铸币,何不来找在下?当铺重货轻资,他们自个拿不出足额钱币事小,耽搁黑甲卫的事,赔不起。” 黑甲卫长嘿笑:“端木先生总这样为人着想,该叫这些贱民都好好学——我等来换铸币,这当铺老板不老实,在商不言商,还想贿赂天子近卫,是不是该教训一二?”寒光闪烁的刀尖仍挑着小孩腰带,没把人放下。 倒打一耙的姿势太过熟练,也不知是平时勒索了多少户家总结出的“托词”。 “军爷想必知道。”端木款款道:“旧币各郡不同,朝廷早有拢铸统一新币之计。虽雕工繁简有异,但众地流通价值相同。届时不足色的、薄脆易坏的,在兑换新币后,反倒是得了便宜——也难怪当铺老板对军爷如此殷勤了。” 贪婪之念一旦升起便无可动摇,黑甲卫长意外惊讶,脱口而出:“这样说来,把次币换过去,反倒是他得了便宜?”也毫不顾忌承认“次币”的盘算。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端木江微笑:“正是。” 他又亲切“指导”:“军爷可看好了这些薄币,虽欠缺精工,未来换新币反而更合算。” 黑甲卫粗暴把刚才换来的雕工繁丽的蜀郡币推回老板,又抢回他们自己先前的次币,把小孩抖下刀尖,道:“谢端木先生点拨。我等险些吃了大亏——”又恫吓着瞪了一眼老板:“看在端木先生的面子上饶你一次,以后再敢占人便宜休怪我们不客气——” “不敢再财迷心窍了,定尊军爷的钧令。”当铺老板磕头如捣蒜,脑袋深深埋地。 直到黑甲卫走了个干净,端木江扶起当铺老板,见他抬头抹脸,原来是忍笑太厉害已经憋出了泪花。 黑甲卫真被端木江一顿忽悠,就把劣质轻钱当宝了。 端木正色:“黑甲卫不全是这样的傻子,等他们回过神来定会寻你晦气。还是得收拾好去外地避风头。此地马上有大变故。” 当铺老板作揖:“多谢端木先生解围。加入行会这些年受了您不少照顾,却没来得及好好感谢……” “这些客套话都不必说。看你这盘算表情,我可提醒你。当铺货重不假,想要全收拾带在路上更危险。稳妥起见可寻此地某处藏匿。别这样看我——若我不能帮这个忙,还会来找你么?你铺中埋下多少资重,我便以一配一兑你通票,来日风头过去你回镇经营,我要这铺子五成的利。这买卖可做得?” 端木的考虑和计算太快,当铺老板反应了好一会儿,连忙跪下拜谢:“再好不过——端木先生太厚道了,埋下重货多危险。不需一比一来配资。您不必给足,来日利润您仍占五成,尊您为大老板。” “配资和分成的事别改动,就这样说定,多告诉你无妨。你的货里有我要用的东西——话点到这里,快去收拾吧。” 当铺老板喜悦难言地去了。 - 当铺库房内堆放着许多古董器玩,端木江独自进入盘点。过了好一会儿,门又被轻轻一推,有别人跟着进入了暗室。 端木江回过头,手中朱砂石印差点摔落,进门的是一位披挂铁甲,戴着遮脸头盔的黑甲卫兵,精锐军士在执行最重要的任务时,才会匹配这样的装束。 “苏燧?”端木江难以置信瞪大眼睛,若不是苏照归与他同行下山来到当铺,刚才传讯的人也说苏照归要来库房找他,端木江差点以为黑甲卫又回来了。 铁甲覆身之人举起手摘下脸上面具,还真是苏照归。他的长发在头顶挽成很紧的圆髻,之前俊秀的眉目被盔甲衬得居然有几分勃勃英气。苏照归是清润舒朗的五官,但暗沉铁甲衬得他眉目轮廓更加分明。一时端木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分明几炷香前,还身着新赐的文通青云袍,一派衣袂翩跹的超尘之姿。 第43章 - 早些时候,书院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中,本该响起朗朗读书声的宁静清晨,举行了瞩目的仪式。 前日文通门“德之试”进行到一半,变故陡生,考核暂停。其余二十余位考生皆被安置在书院内,预备等危机后再行考校。此刻举行的“授袍”仪式,仅为了从“仁尺巷”返回的苏照归一人。 虽然苏照归没有找到闭关的文通夫子,但他星夜驰回书院,在三日期限来临前,明知险象环生却仍义无反顾与文通门共进退的举动,深得孟非之心。他与公孙夏、扁景衍商量后便决定举行这场别开生面的入门仪式。端木江也问讯赶至,一起见证。 文通入门仪式还没有为单人而开的先例。但,就如孟非忧虑的心境——大敌压境,谁知明日之后,文通门还能存续否? 非常时机,破例入门,是否能带来冥冥中的转机? “入我文通门,为家国民生计。我辈疾风之劲草、砥柱之中流、烈火之真金。风雨声声入耳,天下事事入心。鲲鹏振寰于宇,巨椿蔽雪于宙。不计荣辱得失,不媚权贵王侯,不意鸱鸮竟猜休,不废江河万古流。” 三礼齐备,牲用牛羊,玉质的束脩置于堂,杳杳香雾唤名“雪芳”,缭绕着钟鼓铜器。 孟非手托一方玉印,盖在雕刻着“文通”印信的简文木面——上用描金墨文写了“苏燧”的名字、户籍生年及郡望信息。 从此,便是文通弟子了。 门中固定发放资用、贤人会轮番教导、淬炼才能。文通门人德行高洁,气度出众,那飘逸超群,纹饰精美的青云袍,承载着世人艳羡与景仰的目光。 八类花色,苏照归挑选后,获赠了“梅影青云袍”。腰封、袖口和下摆绣绘梅瓣、雪花和虬绕的枝干,象征傲雪凌霜,在严寒中坚韧不拔的精神。此袍极衬苏照归,仿佛为他量身定制。赛雪欺霜、玉山磊落。 在黑甲卫即将大军压境的当口,袍色承载着更重的寄望。接下来本该是拜问师承,孟非和公孙夏都想要把苏照归纳入门下。公孙夏素来不争,看孟非隐约有意,便不作声。孟非正待开口,恍惚间心中一动,竟隐隐在苏照归身上看到闾子秋的影子。他连忙眨眼再看,那幻象却消失了。 孟非心里升起没由来的强烈念头——他不能收苏照归为弟子,不仅如此,在座贤人,谁都没资格收他。 孟非良久开口道:“苏燧,如今文通门身处危亡关头,会有许多意外。若贸然指师,恐缘分太薄。你先入我文通。等危机过后,拜师之事再议,如何?” 几位贤人都略意外地看了看孟非,但随即点头首肯——其实他们也如此想,只是不好当着孟非说出来。 苏照归自听吩咐,完成了入门仪式。 - [系统:完成“文通入门”,智力+10,精神+10,言灵+10,体魄+3,心性+4] [系统:获赠“梅影青云袍”x1,开启“岐郡大贤”第三阶段任务:浩然长风。] [任务说明:为文通门做出重要贡献,取得孟非信任。] [任务奖励预览:闾子秋酒馆行踪泄密心结解开x1,文通夫子下落的新线索x1] 苏照归内心狂跳——难道文通夫子并未去世?虽然子秋说夫子自封入洞,断绝食水,但到底没有真正看到他的尸身。 此外,酒馆泄露行踪,子秋认为是孟非朝黑甲卫告密。但事情恐非如此。若厘清首尾,是否有机会修复子秋和孟非的关系? 这任务所要求的“为文通门做出重要贡献”配上“破坏黑甲卫建制”的隐藏关卡,简直有点卯榫相合的意味——若没有这茬,去哪里找“为文通门做重大贡献”的机会? — “许久未见,几位师兄风采和这书院气象,一如往昔。”仪式前后,端木江把复杂视线从苏照归身上转开,与其他贤人寒暄。 孟非不咸不淡点了个头。两人虽已淡化了芥蒂,但端木江入门时的荒唐事一直令孟非不喜。 当年端木江入读京城太学,拜文通夫子为师时,嫌山门台阶太高不愿爬,又受限于不能乘轿或雇人背上去的要求,竟然花重金在旁边搭建了一座同高的木塔。为了支撑高度,木塔宏伟高挺,几乎成京城一景。木塔搭好后,由顶塔牵了数道长绸至书院门口。端木江就由家丁背上塔顶后,再顺着长绸滑落至书院门口。翩若鹤振,凌空以翔,震惊了整个京城。 招摇不羁,目无礼制,挥金如土,若不是文通夫子教导有方,最终让端木江老实登阶,还不知道他要通过那木塔张扬成什么样。 而在孟非看来最一言难尽的是这件事的尾声——端木江把那座只用了一次的宏伟俊秀的木塔,又叫人一层层拆了个干净,还理直气壮表示“洗心革面”。 孟非连束脩礼也不愿给他主持,虽然后来端木江没少在孟非这里下功夫,关系渐趋缓和。端木江也愈发圆融成熟,于低调中真正焕发出“玄珠”般的光彩,得到文通门上下认可。但与清严的孟非始终隔着一层薄冰,端木江也不强求更深的“破冰”,面上过得去就行。 “端木师弟倒愈发光彩照人了,一看就保养得当,我的方子有用吧?”扁景衍是最能调和气氛的一位,端木江便愉快地和扁师兄互相捧场,聊了几句药食调香等花样。 公孙夏淡道:“看面相,怎么有桃花障?你要娶妻?还遇到麻烦了?” 公孙夏说话最不分场合,但最顶用,因为他卜算出来的事情基本都是真的。 端木江冷汗暗凝,众人中只有他知道闾子秋未死的真相——但娶妻?桃花?这评判又叫端木江暗自痛快,顺水推舟占口头便宜:“不错,是心上人,追得辛苦。公孙师兄能帮我算出什么时候修成正果吗?” 孟非听不下去:“正事要紧。”他们的话头才转回时下的危机。 章老将军昨夜连招呼都不打,只派人给孟非传声消息,就带着小队离开书院。章老将军在镇上恰遇赶来调停的端木江,却也不接受端木的“宴请”,铁了心等三日期限后,文通门关于章君游的一个交代。 之后,从仁尺巷赶回来的苏照归,与端木江汇合,托出计划。在入门仪式结束后,两人下山来到当铺中。 任务结算至今,精神值最高,达到89点,苏照归使用了“10点自选的五维数值”,加到其上。 [五维面板:体魄:33点,智力:76点,精神:89点→99点,言灵:69点,心性:120点] 然后,苏照归自系统中摘取“炼心丹”,莹润小红丸化作光芒没体。 [是否使用“炼心丸”?效果:按目前最高值拉平五维数值] [是。] 五维数值瞬间就拉平至全部99点,提升最大的是体魄值,从“弱不禁风”升级至“筋强骨健”。 这东西,太好了。 苏照归得以穿戴上了那套需要体魄值超过60点的黑甲卫行头。 本来他考虑是否要戴章君游礼包掉落的“半片白玉面具”,但后来觉得黑甲卫行头能把脸全都包住,效果更好。 现在他不仅至少能用文王琴出手两次,还可以解锁“琴腹匕”的形态,也能用黑甲卫盔甲匹配的武器“陌刀”。 - 端木江把从当铺里找好的那枚半截形似虎扣的古董递给苏照归。 苏照归的手掌均覆着铁套,隔着感觉冰冷物落在手心的重量:“能瞒天过海?” 端木江:“漆雕师兄在军中当了十年的机宜文字,连他都说,这虎尊楠木鎏金带扣,侧面按压下去,再辅以朱砂字样,和虎符看不出区别,就别担心黑甲卫那些蠢才了。” 系统中,文通十二贤人又亮起一个名字:漆雕若。对应的是“弘道之勇,不避斧钺。正色立朝,奸佞胆裂”那一条像赞。他是文通门在渤海军中的力量,此番太远来不及支援。 端木江:“我会拖住章老将军。但你说话那调调……” 端木江担心苏照归太“文”了,演不好需调兵遣将的角色。 苏照归不说话,抬手挥动陌刀,在泥土地上扬起飞尘和浅痕。 端木江有些瞠目:…… 苏照归:“放心,对子秋兄的身体没损害。我离开后,他也挥不动这刀。” 端木江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表情复杂:“还瞒了多少事,你分明当初与我说,是倒霉无力的普通人魂魄……” 结果不但能搞来根本买不到的高阶黑甲卫最正宗服甲,还有了功夫…… 苏照归:“凡人小机缘所获,体质略有进宜罢了。” 端木江表情仍然一百个不信,但左右需同苏照归合作破局,也就眼睁睁看他出后院,跨上那匹千金不换的浮屠铁马,自小路绝尘而去。 第29章 二八 其铁如金 苏燧究竟和君游是什…… 二八其铁如金 这股急行军赶来的黑甲卫表情中的阴森怨气最好分辨——他们在最远的饶郡服役, 好不容易奉命到达,镇中“黄金地段”已经被兄弟部队捷足先登。然而古怪的是,两百人的领头长官甚至都不让兄弟们去镇上小铺子捡漏喝汤, 只圈在镇外林间小地方驻扎。 第44章 又没敌人(文通门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用得了这多人出马,大家就是来做个样子的), 为何要蔽人耳目? 时值春夏之交, 蚊虫从铁盔间钻进去煎熬人。但他们敢怒不敢言,黑甲卫每九人归一小卫长管理,小卫长又归负责该郡的黑甲卫长官管辖, 一位长官,二十位小卫长,一百八十位士兵,等级森严, 赏罚分明。 一只通讯鸽飞入林中,落在黑甲卫长官臂上, 鸽身通体纯黑——与黑甲卫豢养的灰黑斑杂普通信鸽不同, 这种毛色上佳的纯黑鸽子数量稀少, 仅供师座和少师座两位最高长官用以传讯。 黑甲卫长官展开鸽腿上的信笺,长舒了口气。招呼几个心腹小卫长匆匆来到林边隐蔽处, 吩咐:“待会见到少师座机灵点, 不该问的别问, 办好人家吩咐的差事。能亲自为少师座办事, 你们不会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机会吧。” 属下都面露惊异之色, 虽脸庞都包在盔甲面罩里看不见,但声音变颤:“少师座——不是被——?” 要不是黑甲卫十万火急的“燃弹”和“火光”旗语,比信鸽更快地在暗夜中千里传讯,通知他们:少师座章君游在文通的岐郡书院中遇害, 章帅命令临近四郡(岐、蜀、鲁、饶)都倾巢出动支援,他们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跋涉劳顿。 黑甲卫长官压低声音:“我本也以为如此,直到昨夜——我收到了少师座的单独传讯。” 信由专属的纯黑信鸽衔来,信中字迹是章君游的虬劲有力如龙绕凤舞的潇洒字体,语气也是如假包换的本人口吻——简短干练、无可置疑、上位者的权威却又带着一种少年人澎湃的生命力,洒然不羁:“鸽子挑中是你的运道。明日单独来见我。书院之事有更深的门道。我在暗、义父在明。暂时叫他们以为我死了,这出戏才好唱下去。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少师座只有十六岁,却机敏神勇,在骑兵马战中训练如注坡等危险项目时总是表现出色,平时也不跟弟兄们摆架子。跟随章老将军上过几次真正的战阵,很受黑甲卫的爱戴。 某个传言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章老将军是为了章君游铺路的,小小年纪那股贵胄天成的气质,终有一天会接手黑甲卫,甚至会走到更高处。 黑甲卫长官没等多久,就看见一匹浮屠单骑踏着有力的步伐,来到了林边。马背上的人全身包覆盔甲,面上只露出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 这种黑中泛着银光的高级甲胄,全军也没几件,都要长官级别上才能领用穿戴。陌刀跨腰,铁靴的尖刺反射寒光。 靠近看时,士兵似觉盔甲包覆的身量不够精壮,但念及少师座只有十六岁,再怎么锻炼,少年人身躯终要单薄些,反而证明了他不可能是除了少师座的别人:选入黑甲卫的身体素质,谁不是五大三粗一身腱肉?也就是少师座没长开,才是这副身量了。错不了。 “章君游”开口,隔着甲胄声音有些失真,比想象中更纤细清润,也能侧面证明,若不是还未变声完的少年,黑甲卫中谁会似这般音调:“我这里有一桩绝密要事,要挑两百人去办。调军齐至此地只是幌子,其余一千人,都是这两百人真正行事的遮掩。” 黑甲卫长官一阵激动,功勋仿佛近在咫尺,泼天富贵触手可及——黑甲卫是天子机要部队,落在头上的急差,多半是回报不菲的。 “章君游”又放拖长音调:“不过……这些人要如何证明比其他人优秀?我放飞鸽子让它随便挑,畜生不懂事万一给我挑了一队蠢材,办砸了事——” 黑甲卫长官听后更无怀疑,传言中章君游少师座就喜欢聪明人,平时鬼主意也多,要求颇高,能入他的眼可不容易。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听章君游下命令,但莫名就觉得“少师座该是如此”。 而且,听章君游少主说话有种自发想“执行所令”的强烈服从之念。 黑甲卫长连忙表衷:“启禀少师座,饶郡距离最远,行军最苦。若非为了等您吩咐,属下早就带他们入镇。却被按在镇外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眼睁睁看其他兄弟喝酒吃肉,即便如此也不曾乱动抱怨。属下治兵不敢居寸功,但这个‘稳’字,请您放一万个心。” “章君游”轻笑了声:“倒也算治军有方。也罢,你听好——岐郡东北有戈壁大漠沼泽屏障天险,乌孙蛮夷一直觊觎我大渊草肥土沃,正磨刀霍霍。天子早有西开用命之意。只待铸币统一便要大举征兵以西进。我们黑甲卫当然不会真正辛苦去打仗,但既能挣脸面又不需正面对抗的好活,合该黑甲卫出点力。义父老了,以为守好境内便可无忧。我与天子相谈一宿,甚是投缘,得了这机要差事。你带人假借商队换币之名,穿越戈壁沼泽去到乌孙,收集其间军民要闻、笼络关键人物、打探城防分布——放心,这一趟资用充裕,有钱能使鬼推磨。至于安全——呵,别跟我说堂堂黑甲卫保护不了自己。” 信息量挺大,黑甲卫长官消化了一阵:“少师座要属下带人前往乌孙蛮夷……?” “章君游”从浮屠铁马的肚子下面抛出一个褡裢,沉甸甸落地:“打开。” 黑甲卫长官依言,刚解开系绳,就被亮得晃花了一瞬——大块的狗头金,这分量,怕不是能买下一座城。 此外,还有一张描金的绸封,束成卷轴形。他在章君游的示意中解开,上面以虎符盖着少师座名义专门下达的命令,命一支黑甲卫队前往鬼方蛮夷“调查敌情”,回来后有“重赏”。 黑甲卫长官的表情从怔忪瞬间变得喜上眉梢,激动跪倒:“谢少师座——” “这半块是你们这一路的资用,回来还有半块是你们的奖励。”章君游示意他把狗头金翻面,果然背面被齐整削下半边。 跟着少师座长脸且有肉吃,黑甲卫长官惊喜难言:“末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记住两点。第一,不可泄密,令蛮夷警惕。何况你们得了这好差事,兄弟部队会眼红。谁问起,你们都只说自己郡内事多,不便离开,他们便不知你们已经出关执行机要。第二,父帅对此不知情。他定会传讯召回你们责问。为守天子之秘,我假死脱壳,现在还不能同他解释,但日后定会分说,你们只不必理会,往前走便是——若半途而废,功败垂成,就等着回去受罚吧。当然,瞒着他做此事,日后也少不得清算——但你们应该看得明白,未来是谁当家吧?” 黑甲卫长官心领神会:“少师座——不,师座放心,属下唯您马首是瞻,绝无贰心。” - 一炷香后,同样收到讯息在镇外“溪边隐蔽处”等待“少师座”的鲁郡黑甲卫两百人,也接到了章君游当面的“委命”:秘密潜入南边“隐有反心”的夜郎国,搜集证据以助“平乱”。 两炷香后,蜀郡两百名黑甲卫,被“章君游”命令潜入境内流窜甚广的马匪窝中“卧底”,收集“罪证”以供讨伐。 三炷香后,岐郡两百名黑甲卫,被“章君游”指挥去茶马驿道上绵亘的群山里,找一伙“山贼”,潜入“打探情报”,争取把他们“收编”。 每个任务,都冠以“非精英莫属”“天子看重”“国之大事”“成败在此一举”的价值感,加上明晃晃金子奖励,这些黑甲卫被刺激得红了眼,行军之踊跃积极,简直比他们星夜驰来更迅捷。 且都对这是少师座本人深信不疑,之前担忧他遇难的义愤也纷纷消失了。 日头略朝西但还未沉落,距离章老将军给的三日期限还有最后一个多时辰,八百名郡级的黑甲卫,已经由各地长官带领,分投四方走了个干干净净。 无人能见铁甲覆面下“章君游”露出的讽笑——“言灵”到了99点,固然能助力这番命令布置,但此计要真正起效,模仿出与南宫濯别无二致的书信字迹与说话语气更是关键。若非他对南宫濯了解颇深,也学不了那么像…… 章君游就是南宫濯的化身,南宫濯那点德性和说话调调,苏照归模仿得惟妙惟肖。原因无他,太熟悉了。 虽然,苏照归被囚后,南宫濯就很少对他说复杂之事,毕竟苏照归无法出声。肢体交流或许多些,但苏照归许是对那部分记忆太厌恶,创伤在大脑中被“屏蔽”了许多——模糊有些床榻间解衣或被强吻的隐约画面,更多的细节却想不起来。 这很好,他也不愿想起来。左右他会拥有新的身体、完好的身体、清白的身体。 苏照归记忆中最多的,还是与南宫濯的相识经过,以及随后的书信往来,片段勾勒出的南宫濯形象是美好的,虽令他刺痛着感慨兰因絮果,却足够清晰准确,不会恶心模糊到记忆断层。 这些记忆和熟稔度,拿来“废物利用”一下也好。让苏照归凭书生口舌,引开了三分之二的人马。镇中只剩下章倚剑亲率的那四百中央黑甲卫。 - 苏照归梳理之前与端木江相商过的计划后续。系统中忽然提示: 第45章 [关卡任务:破坏黑甲卫建制] [师座:0/1] [少师座:1/1] [卫长:0/50] [士兵:1/500] 士兵除掉了一人,是哪个倒霉蛋栽了?苏照归触碰面板,冒出对应的“歼敌画面”——该士兵刚赶路至茶马古驿道,轻忽纵马,沉浸在得意中,从险道上掉下悬崖。 [苏照归:……] 苏照归作此布置的时候,就估摸着可以通过这些不着调的任务断送一些敌人,但来得这么快,也是意外之喜。 然而,既无法估测这些“任务”能折损多少人手,主要的歼敌目标,仍要着落在章倚剑老将军头上。 - 夕阳下,章倚剑老将军正端坐镇中最大的“千金醉”酒楼中二楼最好的雅间。酒楼上下皆布满值守的黑甲卫。 端木江又叫茶童添了一回茶。象牙鹤嘴长盏宛如艺术品,三盏玉制小盅里澄满琥珀色的浓汤。端木江正谈到“品茶讲究”的关键在于用特制的拇指大小铜勺撇去浮沫,一直冷眼看他表演的章倚剑敲了敲拐杖,盯着始终空无一人的第三个位置,打断了端木江: “苏燧没来。他怕了。他逃了。” 端木江安抚道:“章帅莫急,这不是还没到时间么?” 章倚剑冷眼瞥他:“你那些好师兄弟也不敢来。端木先生,老朽说过,若你两不相帮,看在这些年的交情,黑甲卫也绝不迁怒于识时务者。” 端木江仍是笑吟吟:“鄙人担着文通贤人的虚名,今日苏燧初入文通门。若鄙人不来做点样子,即便今日章帅把那几位瞧我不顺眼的师兄除了,日后不知内情的漆雕师兄和鲁师兄生起气来,关系闹僵,军用器械生意就不好做了。” 章倚剑沉默了一瞬:“老朽只为弄清少主下落。若贵门执意包庇苏燧……” “他会来的,章帅,鄙人什么时候押错过人?届时真相大白,章公子的事多半是一场误会……” 章倚剑脚边蜷缩着的大头孩童,本来舔着手指上细碎的茶饼点心碎屑,忽然“桀桀”笑了两声,声音糯糯尖尖:“苏哥哥,甜,血弦,鬼。” 端木江执杯的手一顿,闪过一丝不舒服之色,但他克制移开目光。一开始见章倚剑身边跟着这诡异小孩,端木江也试着投喂点好吃的,然而无往不利的亲和力却在靠近小孩时不起作用,端木江本能感觉一股没由来的厌恶违和感,就像这小孩是个小妖怪似的。此后他也尽力视之如无物了。 “恕在下直言,章帅如此针对苏燧,可有真凭实据,而不是因为一些……无稽之谈?” 章倚剑侧身给孩童喂了一块点心,宛如喂一只宠物:“老朽纵横沙场,自有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但就像端木先生的家底,也不会轻易拿出来给人看的吧?” 端木江敬茶,正组织下一个话题来拖延,忽然有脚步迅速靠近雅间,闪身而入的黑甲卫在章倚剑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章倚剑豁然站起,表情狰狞,白胡须因为震惊和生气抖动着:“什么。当真!可他们怎么——” 黑甲卫又附耳说几句,章倚剑脱口而出:“不可能。”气不顺牵动伤口,不住咳嗽,几乎下意识看了一眼脚边的小童,古怪童子也立刻瞪大眼睛,仿佛在搜寻什么。 端木江装出一副茫然感兴趣的好奇之色,然而心内也是剧震。 ——竟然真做成了……苏照归究竟使了什么手段骗走那八百黑甲卫的?一副盔甲一匹马一只专属信鸽就够?端木江不禁想——该不会是有通灵手段把章君游叫回来下令吧。如此,这小孩提醒老将军,对方是“鬼”倒也没错…… 章倚剑匆匆拄着杖离席:“端木先生。失陪。军中出了点事——” 端木江还要演到最后:“章帅不等苏燧来解释了?” 然而下一刻,酒楼门口就传来大声喧哗,门口黑甲卫披挂甲片声纷纷作响,守卫报——苏公子来了。 夕阳的金辉在千金醉酒楼的飞檐斗拱间跳跃,却穿不透二楼雅间内凝滞的寒意。 诡异小童猛地抬起头,灰白的脸上毫无预兆地绽开一个极其瘆人的笑容,细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门口刚刚踏入的身影: 尖利刺耳的童音如同铁片刮过瓷器:“假的。假的。血弦。苏哥哥。调兵。” 这突如其来的指认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整个雅间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从惊疑的黑甲卫到面露忧怖的端木江,再到煞气升腾的章倚剑,齐齐聚焦在门口身着“梅影青云袍”的苏照归身上。 青衣袍摆上疏影横斜的梅枝傲然绽放,衬得他本就玉立的背影在夕阳余晖中愈发清冷。小鬼头尖厉的指控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苏照归踏入雅间的脚步没有丝毫凝滞,仿佛刺耳的尖叫只是穿堂而过的风。 他迎上章倚剑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脸上不见半分慌张,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无奈,眼神深处,甚至有一丝痛惜。 “章帅,”苏照归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贵部调动,确与苏某有关。” 开门见山,毫不回避,这坦荡的姿态让杀机满溢的章倚剑都为之一窒,握着乌木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端木江适时插话,语速快了几分,带着急切的安抚:“章帅息怒,其中必有隐情。苏师弟绝不是……” 因着子秋的缘故,纵然孟非没有明言师承该在哪一辈,端木江在外人面前已称呼为“师弟”来壮势了。 “不必隐情。”苏照归抬手,动作自然优雅地整理了前襟被风吹动的一缕褶皱,语气转为一种难以辩驳的笃定,直接截断了端木江,“那些调令,是在下以章君游之名传下的不假。但非是胡闹,而是受他所托。” “荒谬,一派胡言!”章倚剑怒极反笑,声音里压抑的暴怒几乎要掀翻屋顶,“君游身遭不测,岂有余暇传令于你。苏燧,你欺老夫太甚,来人!” 他一声厉喝,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门外几名顶盔掼甲的精锐已按刀上前。 “且慢。”苏照归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朗依旧却隐含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章帅就不想知道他是何时、如何托付于我的么?就在昨日黄昏。” 章倚剑暴怒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犹疑。 苏照归捕捉到这一闪而逝的动摇,立刻打铁趁热,语速平稳却充满冲击: “锋镝九死裂,未悔铁骨铮——” 章倚剑瞳孔剧烈收缩: “——剖心证春秋,肝胆照夜寒。章帅,您对此诗有印象吧?” 章倚剑不说话,但攥紧的拳和发白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冲击。 苏照归继续道:“他私册上常有自作警心之句。开蒙首经是《春秋》,熟读《孙子兵法》……他还喜爱骚赋,寻效高冠陆离……章帅,你都熟悉的吧。” “你如何——?” 苏照归语气中的寂然只一瞬,继续一项项证之——章君游偏好的饮食、穿衣的习惯甚至睡觉姿势。越说章倚剑愈是动摇——这位苏燧若非与他极其熟悉,又怎会知道种种私密细节? 当初苏燧打探他们跟脚来路时试探的“贵为王孙”……苏燧,究竟和君游是什么关系? 苏照归眼神流露出深谙其秉性的惋惜:“章帅与他朝夕相处,想必知道他行事最喜独开蹊径,追求刺激。当日在山中易卦迷阵,他便不屑循规蹈矩,强行破关而出。登顶山道时,又觉寻常考核无味,执意要以‘补礼’名义过关……” 他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无奈,“此种性情,此番看似无理的调动,倒像是他的行事之风——以大军调动为幌,行暗中秘令,岂不正合他好弄险棋、自视甚高的心思?”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章倚剑最熟悉的地方。章君游的桀骜、喜好布局、爱弄险棋的性格,在他脑中瞬间浮现,与苏照归口中描述的“章君游”完美重合。那面具,那调动,那近乎任性的冒险风格…… 苏照归的声音斩钉截铁:“三日前,他假死遁走,嘱我相助。昨日黄昏,又单独将此桩秘务托于我手,”苏照归故意停顿,目光灼灼逼视章倚剑,“他并言道:‘父帅守成有余,然开疆拓土,非我不为。’此乃他亲口之言。那四队人马,被他视为心腹之选,秘令其远行,只待功成归来。他假借‘横死’以脱身暗访乌孙夜郎,乃是计划之中。他相信以父子之情,章帅必会暴怒寻仇,正可掩护他行动,混淆各方视听。” 章倚剑的身体剧震。 “守成有余”精准刺中他戎马半生却难再封侯拜相的隐痛;“开疆拓土”则完美契合了君游在他面前表现出的雄心壮志;而“以父子之情演一场暴怒寻仇”,更是将他,章倚剑本人,这位权势煊赫的黑甲卫统帅,设计成了宏大计划中的一步棋子。这的确是章君游会做出的事…… 而苏照归对章君游的深度了解,令章倚剑匪夷所思——君游是何时与这人密从甚深?这一切究竟是真发生了,还是这小子编造的谎言? 第46章 ----------------------- 作者有话说:晚上19:00有加更,红包招待。 第30章 二九 其生如余 致命一击达成 二九 其生如余 就在章倚剑念头纷杂的刹那, 他脚边诡异的童音再次阴恻恻响起: “你杀的。苏哥哥,弦。搅断——弦。” 章倚剑猛地低头,瞪视着语无伦次却直指核心的小鬼头。孩童扭曲的小脸上是纯粹的刻薄, 直勾勾地盯着苏照归的心脏位置,小手做出搅动的动作。这纯粹直观的恶意, 远比任何猜测更强烈地昭示着真相——眼前这个青衣书生, 就是绞杀章君游的凶手。 “苏燧!”章倚剑怒吼一声,枯瘦的右手猛地握紧身边黝黑沉重的乌木拐杖,残存气力爆发, 不顾该休养之躯,以拼命的架势砸向苏照归,势要将这可恨书生当场毙命。 端木江惊得魂飞魄散:“小心!” 乌木拐杖砸下的速度快如闪电,沉重的风声呼啸刺耳, 封死了苏照归闪避的角度。 面对这致命的雷霆一击,苏照归竟像是吓呆了一般, 只是遵循着凡人的本能, 抬起手臂护住头脸侧身微闪——这个动作, 在旁观的黑甲卫眼中,无异是螳臂当车, 血肉之躯的胳膊, 必然会被蕴含着劲力的乌木杖砸伤。 就在沉重的杖头距离苏照归手臂寸许之际, 变故陡生。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青影, 毫无征兆地从苏照归宽大的袖袍之内闪电般弹出。速度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没有刺耳的金属破空声, 只有一种低沉如撕裂厚布般的“噗嗤”一响。 青影如同蛰伏的毒鳞蛇吻,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从章倚剑盔甲缝隙中穿过,深深扎入了他的心口。 正是文王琴“退敌”的第三形态——“琴腹匕”。 轻薄如柳叶, 锋利胜寒冰,凝聚了苏照归此刻99点体魄所能驾驭的全力一刺。琴腹匕刺入的瞬间,苏照归的精神感受到琴弦震动的反馈,他心中默念撤回指令,静待反噬来临。 与此同时,乌木拐杖带着骇人的声势砸中了苏照归格挡的小臂。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苏照归痛哼一声,身体被巨力带得踉跄倒退数步,顺势摔倒在地。 而章倚剑的动作却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狰狞凝固,瞳孔瞬间放大,充满了极致的惊愕和不甘。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心脏位置被洇湿了一小块粘腻的暗红。没有利器,没有握柄,什么都没有。 心口处传来的剧痛并非源于杖击的反震,而是心脏本身传来的、仿佛被无形寒冰瞬间冻结、又被生生绞碎的可怕感觉。那感觉他无比熟悉,与当日章君游消失、他身上骤然绞痛之感如出一辙。只不过此刻,这绞痛更加猛烈、更加彻底。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想说点什么,质问、诅咒,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剧痛和生命的冰冷流质般急速地从看不见的伤口里流失。 诡异的小鬼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哀鸣,死死抱住章倚剑的小腿。 “将军!”旁边的黑甲卫惊呼,看到这一幕完全懵了——他们只看到将军含怒出手,一杖打伤对方,却怎么将军自己也突然像中了邪一样僵住不动,脸色惨无人色? 端木江眼中精光爆射,他离得最近,分明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青影闪没。他立刻起身,装作无比惊惶地扑上前去,一把扶住“受击”倒地的苏照归,急切地呼喊:“苏师弟。”同时正好用自己的身体,微妙地挡住了其他人看向苏照归的视线。 苏照归借势靠在端木江身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苦、惊惧和茫然。他望向气息陡然衰弱下去的章倚剑,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般的后怕和不可思议:“章……章帅。你,你为何……为何突然……” 仿佛被对方的“突然暴起”吓到了一般。 章倚剑死死地盯着苏照归那张看似无辜的脸,又猛地看向自己心口诡异消失的伤口位置。撕裂绞痛感还在持续,强烈地印证着他和君游共同的遭遇…… 巨大的惊疑和生命飞速流逝的虚弱感攫住了他,他再也支撑不住,双眼翻白,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砰”的一声巨响,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沉重的身体砸在地板上,激起一阵尘埃。小鬼头被他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刺耳尖叫。 “将军!”黑甲卫们这才如梦初醒,惊叫着扑上前去。 端木江“惊慌失措”地抱着受伤的苏照归后退几步:“快!快去请药贤前辈。章帅这是……这是心绞痛旧伤发作啊。方才情绪太过激动。快!” 雅间里彻底乱成了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然“旧伤复发”、气绝倒地的章帅所吸引,恐惧和混乱瞬间笼罩了整个酒楼。 只有端木江扶着苏照归的臂弯收得极稳,他低头看了怀中“虚弱无力”、脸色苍白、眉头紧蹙的书生一眼。苏照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墨黑的眼瞳深处,没有丝毫慌乱或痛苦,只有一片冰冷沉凝的静水,以及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后、尘埃落定的微芒。 苏照归唇边若有若无地逸出一口气,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在喧嚣嘈杂中唯有端木江能捕捉到的字眼: “成了。” [系统提示:] [关卡任务:破坏黑甲卫建制更新] [师座:1/1 *致命一击达成] [精神反噬:99→55,体魄反噬:99→90] [星币+5000万。] [专属奖励礼包已发放至系统行囊(五维值+20,可自选打开时机)] - 周围黑甲卫挡住了去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虎视眈眈。 黑甲卫长蹲下身检查章倚剑已无鼻息脉搏的身体,对同僚悲愤摇头。起身后暴怒扬刀前指,周围黑甲卫也俱拔刀威吓,与镖行伙计对峙:“端木先生!你们都跟我们走一趟!” “都住手!” 门口传来威严之声,为首者是文通十二贤人之掌院孟非。 旁边一人银发长髯,瘦高清癯,头戴单梁,官服绣纹精致——岐郡最高地方长官:宋望公。他们身后的岐郡府兵皆全副披挂,数量亦与黑甲卫相当。 孟非和宋望公视线投向酒馆内惨貌,露出震惊不已又复杂难言的表情。 - 掌簿师爷提着灯,穿过一条狭道,来到幽僻屋前。 门口府兵看到他就笑:“师爷,您来了。” 掌簿师爷手中提着食盒和书函,打开来让人检查。两道精致小菜,鲜红的虾仁点缀其上。书函里是一卷半旧的《春秋榖梁传》。此外,他如往常一样,给守卫塞了两颗金珠。 “端木先生出手从来都这么大方。” 守卫开门把掌簿师爷放进门,狭窄的屋内出乎意料干净清素,虽仅有一床一桌,一卷薄被,到底比真正的牢狱之灾好得多。何况桌上还有笔墨纸砚。 桌旁执册的苏照归甚至穿着文通门那身“梅影青云袍”。容色平静,气色尚好,受伤后已看不出异样,慢慢养段时间便好。聚精会神读着上回捎进来的《左传》节本,一边看,一边在白纸或书页边作小字批注。 师爷有种感觉:苏公子似乎还挺享受这几日的“幽禁”——当然,不愁温饱,还给书看。 有两位文通大贤人里里外外打点——端木先生给郡府上上下下都呈了适宜的“礼”(而且巧妙得叫人无法拒绝)。孟非则在宋望公跟前力保——被“暂押”在郡府的苏照归公子,日子想难过都不太容易。 掌簿师爷把食盒和书函放在桌上:“苏公子,您上回说今日要看的书,给您寻来了。这一路可不容易,前厅里,黑甲卫又跟孟掌院吵起来,要您为章老将军的事负责。宋公很是调停了一阵子。” “辛苦冯先生。孟掌院又和他们辩《春秋》决狱了?”苏照归情知那日除了端木江,没人真正看到琴腹匕,他醒后一口咬定自己毫无动作。章老将军本就有伤在身,不巧心口伤处重新崩裂,才致不幸。 章老将军尸骨未寒,停灵于岐郡的黑甲卫营地,以药物暂保尸身不腐,但人的确死透了。 为显公平,宋望公把苏照归“关”起来了。孟非则咄咄驳斥黑甲卫。打破他们想要带走苏照归的成算。 但黑甲卫接连损失了主心骨岂肯善罢甘休。他们有人心中深疑,但老将军心口上不成形的伤也看不出更多线索。 冯师爷续道:“孟掌院那口才,沛决江河——本朝的,前朝的,判的,不判的,一条条援引条例,噎得他们说不出半个字。可痛快了。当初苏公子建议鄙人‘精研律法’,原来这样有用。” 这位冯师爷便是当初刁老财主的妻兄,苏照归的指点令他获益匪浅,他与苏照归的分享便包含许多感激的细节。 冯师爷也为他这几日气定神闲的心态所折服:“就算没有孟掌院和端木先生的相助,苏公子那日与他们分说——是受章君游公子托付才去传达命令的事,也叫这帮粗人不敢造次啊。” 第47章 彼时,黑甲卫听苏照归辩白“扮作章君游的模样去向八百黑甲卫下令”的理由时,皆惊呆了。 “此皆为章君游公子托付我之事——我与他,其实相熟已久。当日在文通门内,他为走脱才嘱我演那一出戏。在下不知章公子去向,但他前日所交办黑甲卫之事,岂敢有闪失?在下内心与你们一般担忧。若非极难极险,他何至于仿佛交办身后事般,连披挂也交给我?那日你们也看到了,章倚剑老将军根本就不给在下解释的机会。唉,对老将军,在下深愧在心,刀剑无眼,在下手无缚鸡之力,怎会不害怕……谁知老将军旧伤发作……唉……” 章君游少将军下落不明,章倚剑老将军不幸殒命,黑甲卫一开始也不相信苏照归的信口开河。因为没有第二人能证实。 事情就僵在了郡府上。黑甲卫一两天寻个由头来吵嚷几句,宋望公作样子,便也不放苏照归,但给他提供不错的“囚禁”条件。 黑甲卫派人去京城报告情况不假,文通门这边又何尝没有快马加鞭把消息传遍出去,早做准备? 掌簿师爷冯先生又低声:“今日黑甲卫似乎闹得更厉害了些,大约是京城的回信到了?几个军中悍将,带了几句刺耳的话闯后衙。宋公脸都青了。不过孟掌院还在前厅和他们周旋。” 苏照归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留下浅浅的墨痕,他神色未动,只颔首道:“有劳冯先生报信。” 送走了冯师爷,屋内重归寂静。阳光透过高窗窄缝,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苏照归搁下笔,并非继续读书,而是闭目沉入了自己的精神空间。 书斋依旧,悬浮的文王琴流淌着柔和的光晕,他看向半透明的系统面板: [关卡任务:破坏黑甲卫建制] 师座:1/1 (章倚剑 - 达成) 少师座:1/1 (章君游 - 达成) 卫长:3/50 - 目标未完成 兵卒:87/500 - 目标未完成] 这数字让苏照归微微一怔。87名兵卒?他调走的那八百人,竟已在短短两三日间折损了近百?这“搂草打兔子”的效率比预想中高太多了。 他心念微动,选择了那个刺眼的87/500。瞬间,无数杂乱的信息流涌入脑海,被系统以冰冷的标注汇总: 【情报】遭遇蛮夷流寇伏击,死伤惨重(鲁郡 - 赴夜郎途中)- [死亡人数:23] 【情报】误入瘴疠沼泽,疫病蔓延(饶郡 - 往乌孙戈壁)- [死亡人数:18] 【情报】水土不服引发旧疾,暴毙于野(岐郡 - 寻山寨途中)- [死亡人数:6] 【情报】队伍争执哗变内讧,自相残杀(蜀郡 - 探马匪窝)- [死亡人数:29] 【情报】行路不慎坠崖落水(多区域)- [死亡人数:11] “果然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那边……” 苏照归心中默念,谈不上喜悦,只有一种事态如激流奔涌向前的冰冷感。任务远未完成,但能削弱一点是一点。 苏照归又打开了在击杀章倚剑后,系统送的“专属礼包”。 [五维值礼包20点(未开启),星币x5000万] 不错。 随着任务获得的星币入账,资产面板的负债又减少了,现在苏照归只欠6975万元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清冷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平静: 【“照归。请来一叙。”】 是子秋。 苏照归瞬间将意识转移至书斋深处独立的“厢房”。子秋的灵魂光辉比上次凝实了许多,不再像个虚弱的幽灵,而是盘坐在榻上,眉宇间虽仍有忧色,却已不再是过去困兽般的封闭。他身上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当年稷下学宫俊才的从容风骨。 【“子秋兄。”苏照归的意识凝成一个影子坐在他对面,“孟掌院今日在前厅应对黑甲卫,颇为费心。”】 【“是。”子秋轻轻点头,视线似乎穿透墙壁望向远方,“我听到了你们说话。孟师兄……他变了,或者说,有些东西他本就未曾变过。”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也带着一丝释然,“身之察察’……我昔年以为他与我因道相左而生隙,甚至因《秘典》之事疑我、疏我,最终……也许在酒馆泄密一事上做了推手。”】 【苏照归专注聆听。这是子秋第一次如此主动且条理清晰地主动复盘关键节点。】 【子秋抬起眼,目光直视苏照归的意识之影:“他在为文通的存续竭力周旋,在为章倚剑之事引经据典与黑甲卫争辩,在你归来时,他甚至不惜破例为你举行了独一人的‘授袍礼’……这些,并非一个狭隘猜忌之人能为。”】 【“你是说……”苏照归若有所思。】 【“酒馆泄密,或非孟师兄所为。或者说,并非他主使或知情。”子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痛悔,也有反思后的沉重,“回想当日遇险细节,几个伏击我的黑甲卫,言语嚣张至极,甚至污蔑我是‘叛逆’,要杀鸡儆猴震摄‘乱党’……这绝非大师兄的作风,他纵疑我,也只会不动声色慢慢解决……也许有人假借大师兄之名行事,以绝祸患?我之前对大师兄的怀疑……是错的。我的怨愤遮蔽了判断。夫子曾说,以私怨臆测他人,是偏离本心之始。我愧对夫子教诲。”言语间带着坦诚的愧疚。】 【“不必自责,子秋兄。”苏照归的声音温和而带着力量,“身陷囹圄,九死一生,能守住‘察察’之志已是不易。疑窦丛生才是人之常情。若无你当年对夫子承诺的固执‘察察’,也等不到今日水落石出的机会。何况现在你我既明此节,日后与孟师兄,或能真正合力破局。”】 这番话让子秋的灵魂光辉微颤,仿佛卸下了一角久压的重石。 【苏照归:“不过,你可别再叫人家‘大师兄’了?这还是端木先生提醒的。子秋兄之前不知此忌讳吗?”】 【子秋茫然后又叹道:“我与端木断交两载……他给我写了信,但我没有打开……是我作茧自缚了。”】 【苏照归:“子秋兄切勿妄自菲薄。”】 【子秋又感慨:“原来孟师兄不喜此称谓……或许他心中觉得,所谓‘大师兄’的那个位置,永远属于颜子渊师兄吧……”】 --- 傍晚时分,掌簿师爷冯先生又惊又喜地来报:“苏公子,太好了!宋公和孟掌院把黑甲卫新来的将军打发走了!他们吵得口干舌燥,总算是暂时按下……宋公遣我来请您去前书房一叙!” 苏照归整理了一下衣袍,梅影青云袍在微暗的光线下依然清逸出尘。他刚走出这幽静的小院,正遇上已等候在路径上的端木江。 月光悄然升起,清辉洒在端木江精致的面容上,善于洞察的眼睛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深邃。他静静地看着苏照归走向通往宋望公书房的回廊。 苏照归停下脚步,微颔一礼。 端木江的目光从苏照归的脸上滑向那件象征着文通门承诺的青袍,手中精致的折扇无声地合拢,最终只是对苏照归点了点头,浅笑: “苏师弟,事成之后……路可还远?” 苏照归看着系统里主任务进度条的“95%”,朝端木江颔首:“朝夕之间,所念当见。” 第31章 三〇 其暖如灯 鸡犬桑麻可期 三〇其暖如灯 郡府后堂的书房内, 气氛凝重。檀香袅袅,勉强驱散着连番争辩带来的烦躁气息。 宋望公捋了捋银白长髯,将一份加盖了朝廷暗记的文书轻轻推至桌案中央。孟非端坐其侧, 面色沉静似渊,但紧抿的唇角仍泄露出连日周旋的劳心。 “快马回文, 措辞虽强, 意已转圜。”宋望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扫过苏照归和端木江,“章帅旧伤复发、猝然离世, 虽令人扼腕,然朝廷已有定论:老将军为国征战,积劳成疾,旧创难愈, 此番操劳巡视触发隐疾,遂致薨逝。至于章君游公子行踪不明一事……着黑甲卫全力寻访, 其余人等不得妄加揣测干涉。” 端木江挑眉。这结果在他的金银开道和宋、孟二人的人脉运作下, 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局面。京城那边, 章氏一系主心骨已失,新势力蠢蠢欲动之下, 没人真心想为一个失踪的“少师座”和一个猝死的老帅大动干戈, 尤其是在文通门势力盘踞的岐郡掀起腥风血雨。 孟非接口道:“朝廷之意, 是让余部黑甲卫暂归岐郡大营安置听调, 统由宋公辖制安抚。”他看向苏照归, “黑甲卫中虽仍有悍卒心存疑窦怨怼,但既无实证,又有宋公钧命与朝廷文书双重弹压,他们翻不起浪花了。此事于你, 应算是了结。”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者姿态。 “多谢掌院,多谢宋公,为在下费心周全。”苏照归起身,诚心一揖。青云袍的梅影在烛火下微微浮动。这份平静的解决,意味着他不仅自身脱困,也为文通门和岐郡免去了一场兵祸。 “破坏黑甲卫建制”的任务,随着师座、少师座的铲除,以及几百名精锐被险途吞噬或羁留,50卫长和500兵卒的数字,虽暂未彻底达标,但其核心骨架已然崩溃,气焰已灭。系统的最终结算奖励想必也不远了。 第48章 “只是……”孟非的目光落在苏照归包扎过的手臂,“章帅暴起发难,终是你受伤之因。黑甲卫虽被压制,仍难免有私下怨言……” “皮肉之险,换来一地安宁,值当。”苏照归淡然回应,“况且此事能平息,全赖掌院与宋公运筹帷幄。” 宋望公微微颔首:“苏公子能如此想便好。这几日委屈你了,可先在郡府驿馆静养,待风波彻底平息再行计议。”他又看向孟非和端木江,“二位贤人亦辛苦了,夜深,请先回房歇息吧。” - 夜更深,露更重。 郡府角落一处戒备森严的别院,气氛与书房截然不同。月光透过高窗的稀疏栏杆,在地上投下冰冷如霜的格子光斑。 守卫是宋望公最得力的本府老兵,神色紧绷,眼神警惕异常,显然对里面关押的“东西”极为忌惮。看到苏照归手持宋望公亲笔的令条,他们虽未阻拦,眼神中的担忧却愈加明显。 “苏公子,小心些。那‘东西’……邪门得很。” 苏照归点点头,轻轻推开沉重的房门。一股淡淡的、混和着药味与某种无法形容的腐败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硬板木床。 诡异的大头童子,正背对着门,蜷缩在床角最深的阴影里。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露出的手脚细瘦得惊人,头颅的比例在幽暗中显得异常突兀。 门开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像某种小兽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肩膀不易察觉地耸动了一下。 苏照归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你……”他刚想开口。 童子猛地转过头。 一张极度苍白的脸撞入苏照归的视野。皮肤像是许久不见阳光的石膏,上面还残留着胡乱抹上去的红白涂粉,此刻晕开了显得愈发怪异。唯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既非孩童的懵懂清澈,也非成年人的狡黠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怨毒。 “苏哥哥……”沙哑尖细的童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却又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两个字如同两把小钩子,毫无预兆地凿开了尘封在冰层下的一段记忆。 - 原本世界中,当年那改变了一切的山崖之下。 断崖幽深,风声呜咽如泣。惨烈的景象几乎让苏照归窒息。 须发花白、面貌掩在碎甲下无法辨识,身着被血浸透布甲的老将,背脊如嶙峋峭石般拱起,魁梧的身躯承受了坠落时绝大部分的撞击力,早已气绝,手臂却依然成环护姿势。殷红的血,染透了身下的土地。 被苏照归千钧一发拖拽住未坠入深渊的少年,惨白得如同被抽干了血色的纸人,眉宇紧锁,因巨大的痛苦而微微颤抖。他的一条腿扭曲变形,胸前背后更是撕裂伤累累——若非这老将以身为盾,他早在坠崖时便殒命,甚至等不到苏照归援手。 “坚持住。”苏照归心头剧震,立刻扑上前,使出浑身解数施救。他探向老将冰冷僵硬的手臂,指尖触及脉搏处的沉寂,便知回天乏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敬意瞬间攫住了他,这素昧平生、不辨容貌的老将,用性命诠释了何谓忠义。 苏照归用尽力气才将半昏迷的少年从山崖下小心抱离。触手的衣衫冰冷粘腻,少年的身上都是伤。苏照归不敢怠慢,寻了一处勉强避风的山岩凹隙,撕开少年的血衣,敷上随身携带的粗制伤药,又寻来泉水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勉强灌下一点续命。 回到山脚柴扉小屋时,少年在颠簸中短暂地睁开了眼。茫然的目光掠过苏照归焦虑而带着血污的脸,又僵直地飘向小屋角落里——被苏照归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破草席卷起的尸体。 “义父……?”少年干裂的唇间嘶哑地挤出两个不成调的音节,方才在崖下模糊的惨景,被老将军如山倾颓前一声嘶哑的“殿下……路还长……活下去……”唤醒了清晰的记忆。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饱含了绝望愤怒的悲嗥猛地撕裂了这小屋的宁静。 少年如同受伤濒死的幼兽猛地弹起,不顾胸膛崩裂的伤口和折断的腿骨,疯子般扑向草席。他死死攥住老将军冰冷粗粝的手掌,似乎想捂暖它,又想把沉重的身躯拽起来,喉咙里堵着巨大的哽咽,只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眼泪混着冷汗和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贼老天!你瞎了眼吗?连他也要夺走?杀!都杀了!!前路是血,我踏过去便是!!我偏要……偏要……!”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双目赤红如血,充满了对命运最刻骨的不甘和不加掩饰的怨毒杀气。这根如父如师、忠贞不渝、甘愿以命相护的擎天之柱,断了。他的世界随之崩塌。 苏照归心中大恻,用尽全力才制住濒临彻底崩溃、自伤自毁的少年。那一刻,他在这个少年身上窥见了远超年龄的、被无边痛苦和仇恨扭曲的深渊。 “冷静,听我说。”苏照归钳制着他瘦弱却蕴含可怕破坏力的肩膀,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力量,“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最后护住你的样子。你这般不顾生死,对得起他这舍命一托吗?” 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少年赤红的眼中茫然了一瞬,疯狂的神色像是被冰水浇过,痛苦和恨意依旧尖锐,但不顾一切的癫狂却顿住了。他回头,再次死死看着不辨面貌的苍老尸体,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地瘫倒在地,发出一声绝望呜咽。他的指节死死抠进泥土地面,肩头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低泣声如同孤雏的哀鸣,令人心碎。 苏照归无言地守着他,等他耗尽最后一丝哀恸,只留下无声的抽噎和一片死寂的灰败。 第二天,伤势未愈的少年沉默得可怕,像一具抽空了魂魄的木偶。只在苏照归试图搬动老将军遗体时,他才猛地惊醒,拖着伤腿扑上来帮忙。 章老将军的面容已毁,身躯亦残破,他们合力将老将军葬在了离小屋不远的一道向阳的山坡上——没有棺木,没有墓志铭,只有土堆和几块顽石标记。坟前,苏照归恭敬地三揖,对着新土敬声道:“拼死相护,青山埋骨,愿忠义之士安息。令郎……我会尽力照拂。” 少年脱下身上那件几乎破碎却看得出做工精致的布袍,亲手覆盖在草席上一起下葬。当最后一抔土覆上时,少年终于像个真正的孩子般,对着新坟长久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压抑的呜咽声久久不散。苏照归站在他身后,没有劝慰,只是默默守护,给予他宣泄空间。 少年哽咽说,他叫章濯,感谢恩人救命,永志不忘。 言罢,骤然仿佛被抽空了般,软倒在地,额头烫得惊人,昏迷不醒。 之后,是漫长而艰难的恢复。 山风冽冽,穿透简陋的柴扉。油灯在土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温暖着一方小天地。 苏照归拧干一块破旧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榻上少年额头颈间的汗水。章濯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身上多处狰狞的伤口被粗糙地包扎着,渗出暗沉的血痕。身体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自觉地绷紧,带着一种长期挣扎于生死边缘形成的本能警惕。 “水……冷……”章濯干裂的唇间逸出模糊的呓语。 “来了,慢慢喝。”苏照归连忙端过热在炕头瓦罐里的药汤,舀起一小勺,仔细吹去浮沫,才递到他唇边。 少年似乎感知到了热意,眉头微蹙,无意识地微微张口。苦涩的药汁流入唇齿间时,他虚弱地吞咽了一下,或许是温度带来了片刻的清醒,他浓密如鸦羽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初醒的眼神混沌而空茫,如同蒙着雾气的深渊,在昏黄的灯火中缓缓聚焦,终于定在苏照归那张清秀温润、带着真切担忧的脸上。 “你……”声音嘶哑破碎。 “别说话,”苏照归温声打断,指腹极其自然地拭去他唇角漏下的药渍,“身上伤得厉害,须得静养,不可耗神。”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章濯没有再试图说话,只是那原本空洞的眼眸深处,警惕如冰山般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他沉默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照归的一举一动,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既有重伤野兽般的本能戒备,又带着一丝溺水者看到稻草般的微弱期盼,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审视。这绝非普通山野少年会有的眼神。 “苏……哥……哥……”少年再次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声音轻若蚊蚋,带着孩童般的虚弱无助,却又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 这稍显亲昵的称呼让苏照归微微一怔。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少年无助时对施救者天然的依赖。彼时的章濯,脆弱得像被狂风暴雨连根拔起的幼苗,眉宇间尚未覆上后来执掌生杀、睥睨天下的阴鸷与森寒。 日子在草药味和柴火气息交织中流逝。章濯身体底子极好,又有苏照归的悉心照料,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 第49章 章濯沉默的习惯依旧保留,话极少。疯狂怨毒虽已深藏,眼底深处那份失去擎天之柱的巨大空洞与冰冷,却非一朝一夕能填补。沉默寡言,对疼痛麻木般的隐忍,是他此刻保护自己的外壳。 但在苏照归看来,这少年异常“懂事”。当苏照归为他换药,手指无意间碰到那些深可见骨的陈年旧疤时,少年也只是肌肉瞬间的紧绷,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绝不会喊痛。 他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但那双眼睛却渐渐活络起来,如同蒙尘的明珠被小心拭去表面的灰。他开始喜欢坐在门槛边那张破藤椅上晒太阳,默默听着苏照归偶尔讲起一些乡野趣闻,或是听苏照归为村塾蒙童备课时的琅琅诵读。 某日午后,阳光慷慨地洒满农家小院,带着初春泥土苏醒的气息。少年倚靠在藤椅上,沐浴在暖阳中,苏照归捧着一卷诗书坐在一旁矮凳上。 “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苏照归的声音清朗悦耳,豪情壮志在字句间奔涌。 少年听得入神,待他诵罢,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虽微哑,却意外地清朗:“此诗气魄甚大……斩将搴旗,马革裹尸……若能如此,也算不负此生了。” 话语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上粗糙的藤条纹理,眼中燃起的是意气风发的、对功勋与壮烈的向往之光,仿佛被诗中的豪情点燃。 苏照归放下书卷,看着这初生牛犊般、眼中跳跃着火焰的少年,心中触动更深。他望向远处连绵不绝、在阳光下蕴着勃勃生机的翠绿山峦: “男儿自当为国效力,立世间功业。但立身行事,还需心存一份良善的根骨。所求未必只有沙场裹尸的惨烈悲壮。” 苏照归收回目光,温和地转向少年,“若能守护一方水土安宁,让寻常百姓之家,有桑田可耕,有鸡犬相闻,妇孺得免离散之苦,老幼得享天伦之乐……这份守护带来的‘太平安乐’,不也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之所求吗?” “守护?”章濯低声重复,眼中那对杀伐烈火的炽热光芒似乎被这番话语稍稍压暗,又仿佛投入了一块新的石头,漾开了更加深沉的涟漪。他那双如同黑琉璃般纯粹又深邃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苏照归。阳光勾勒着苏照归清隽的侧脸线条,平和温润的神情,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黑暗的力量。“守护”这个词本身,以及苏照归目光中流露出的对这份平凡愿景的珍视,都如同涓涓细流,润泽着他因宫廷倾轧和沙场血雨而变得坚硬冰冷的心防。 苦难和复仇暂时冻结,对志向的纯粹向往如冰下暗流般隐约复生。当苏照归谈及“鸡犬桑麻可期”的愿景时,少年章濯那久久凝视着他温和侧脸的目光深处,才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嗯,守护。”苏照归肯定地点点头,望向远山的目光悠远而坚定,仿佛能看到那样一幅太平图景,“让这世间少些妻离子散的哀鸿,少些……像你这般,流落失所的经历。”他话锋微顿,没有细究少年的身世,只是对着那双投来复杂目光的眼睛,露出一个温暖而带着理解的笑容。 那一刻的暖光似乎永远凝固在了记忆里。少年章濯将目光久久锁定在苏照归映着金色阳光的温和笑颜上,一个微小却极其深刻的印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烙进了他内心深处既渴望光明又惯于防备的角落。被绝对的寒冷吞噬之后,因被温暖地、有力地托起过——无论是义父的舍身,还是“苏哥哥”的拯救与劝慰,重新凝聚起一丝,想要抓住“某种意义”的火花。 守护太平……或许,是他曾经被期许过的另一种活法? - “桀桀桀……”尖锐刺耳、带着无尽嘲弄的怪笑声突然打断回溯的记忆。 眼前哪里还有茅屋暖阳、病榻温语? 只有阴冷囚笼中,烛光不及的角落,一双亮得瘆人的眼睛。 大头童子不知何时已爬下了床,佝偻着脊背,歪着不成比例的头颅,裂开嘴,对着他发出非人的瘆笑。 “鸡犬……桑麻?”小童怪异地模仿着,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安居?守护?桀桀桀……苏哥哥……好甜……梦里……” “你是谁?”苏照归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声音沉冷,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探究欲,“你认得我?你总说我‘干的’?你看到了什么?” 小童却仿佛听不懂他的质问,只是猛地蹦跳了一下,细瘦如麻杆般的手臂做出一个夸张的搅动姿势,空洞的双眼死死盯住苏照归的胸膛位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呓语般重复: “弦……冷的…血弦……搅啊……痛死了……鬼……都是鬼……” 他蹦着,又嘻嘻笑起来,对着仿佛空无一物的空气尖叫道:“没了!苏哥哥干的!” “住口!”苏照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这小童的言语颠三倒四,却像诅咒一样精准地点在他记忆隐痛的部分——断指灌药的地狱深渊、章君游在自己手中融灭的蓝光……一股冰冷戾气不受控制地窜起。 然而,看着小童脸上混合了怨毒和某种奇异天真的表情,一句深埋心底、早已被遗忘在仇恨洪流后的呼唤,毫无征兆地冲破禁锢,再次在苏照归的耳边轻轻回响—— “苏……哥……哥……” 清亮的、脆弱的、带着孤雏般全然依赖的……属于十六岁的落难皇子,南宫濯的呼唤。 一瞬间,眼前小童的脸仿佛与记忆深处苍白的少年面孔诡异重叠。但纯粹的信赖早已被眼前的纯然恶毒取代。 巨大的、混杂着悲怆与冰寒的荒谬感,像无形的手猛地攫住了苏照归的心脏。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刀锋般刺入肺腑,强行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杀意与翻涌的情绪。没有再看原地蹦跳、兀自呓语的小童一眼,苏照归倏然转身,步伐坚定,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将令人窒息的无尽寒意和“苏哥哥”三个字的回音,连同黑暗的囚笼,都死死关在了身后。 第32章 三一 其统如道 子秋,是我成就最…… 三一 其统如道 幽静的客舍内, 灯火如豆。苏照归沉入精神空间,那宏大任务面板上,“拯救文曲星-闾子秋”的进度条醒目地悬停在【95%】的位置。 [系统任务指引:前往夫子闭关处, 奉上《圣统秘典》,令夫子道意助子秋昭雪。] [新手提示:此为最终任务, 既要说服子秋吐露文通夫子闭关处, 也要得到孟非支持后才能顺利前往哦~] 【苏照归走入意识深处的青竹厢房,看着灵魂状态的闾子秋:“子秋兄,唯有亲见夫子遗蜕归真处并献上《圣统秘典》, 并得夫子残存之道意,方能为你彻底昭雪污名。此机稍纵即逝,可否告知夫子坐化之处?”】 【子秋魂影微微震颤,眸中交织着对夫子遗体的敬护、对《秘典》安危的忧虑, 更有积压年久的巨大不甘:“夫子闭关之地确为我所知,自内封锁, 断绝食水……归于道山……然若开启石门, 揭露真相, 岂非置秘典于险境?况且孟师兄要如何信我……”他欲言又止,显然对威势赫赫又曾误会自己的孟师兄, 心存顾虑。】 恰在此时, 系统面板光华大盛。 [震撼提示音] [检测到重大关卡节点达成——清剿黑甲卫主力建制。] [任务说明:为文通门拔除毒瘤, 达成“重大贡献”。] [附加奖励:此界核心势力——文通门好感度巨量提升。] [任务:岐郡大贤(阶段三·浩然长风)完成。] [关键人物之“孟非”的“信任指数”因宿主过往作为及巨大贡献, 已由“疑忌”临界点猛增至【85%】。宿主之言, 于其心中具有绝高分量。] [奖励结算中……星币/属性点……] 苏照归精神振奋,来不及细看那些浩荡的结算数值,抓紧时间说服:”子秋兄,信我。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清扫黑甲卫之功, 解门派之厄,已是我之‘投名状’。孟掌院再刚正严苛,焉能不认此等大义?况夫子坐化之处,亦当迎还遗骨,永受香火。此为师道,更为道统。” 他目光炯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信我,也信此‘势’已成。” 【子秋思量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如释重负,亦如放下千钧重担:“……一切,但凭照归决断。师父……确该还归圣骨。”】 - 翌日,大成殿的议事正堂“明德堂”。 堂内气氛威重,端坐上方主位的孟非,身形虽只中年,却已须发微霜,眉宇间凝着一股久掌权柄、持心方正的浩然威仪。 他那磅礴如岳峙渊渟的“浩然气”,即使刻意收敛,亦令堂内气压为之低沉,迥然不同于颜子渊的和煦悲悯,更有别于闾子秋如冰似雪的洞幽察微。 苏照归立于堂下,身姿如修竹,迎着孟非审视的目光,坦然直言夫子已坐化于灵窍山腹地之实情,并自承受夫子临终遗念所托,闾子秋乃守护《圣统秘典》之人,并非叛逃者。其蒙冤之实情,会在夫子遗骨前显灵,且知晓具体方位及石门自内封闭之状。 第50章 “荒谬!” 断喝如惊雷炸响。 孟非猛地一掌击在身旁紫檀小几上,“咔嚓”一声。他那双厉目如同实质的闪电,瞬间锁定苏照归,一股沛然莫御的压力如山岳崩塌般压下。 “闾子秋叛门夺典,乃本院亲手签押确罪文书。夫子闭关五载杳无音信乃为苦思天道大业,岂容尔等宵小以诡词污蔑圣境,妄言坐化?” 孟非的声音如洪钟,蕴含着绝对的、不容侵犯的力量,“苏燧。你虽有救助同门、抵御黑甲之功绩,然妄议行止、此罪非轻。安敢在此胡言惑众?” 堂中文通众人皆屏息凛然。孟非此刻展现的,是文通大贤最刚烈霸道的一面——为护道统纲常、师者尊严,敢于殿前斥帝、指斥万方的“浩然”本色。 他能允苏照归说完这番“胡话”,且只是斥责了事,已经是“信任度”极高的结果了。 苏照归身体微晃,脸色微白,却依旧挺直如初。他深吸一口气,顶住那无形的重压,沉稳发声:“掌院明鉴。晚辈绝不敢亵渎夫子一分一毫。此事重大,一人之言或不足信。故请——” 他话音未落,堂外侍立的身影已随之而动: “端木江拜见掌院师兄。” 桃华青云袍的端木江步入堂中,神情肃穆。他与孟非目光一碰,虽对孟非的威势心有余悸,但仍坚决道:“师兄。苏贤弟所言灵窍山,确为夫子多年前托弟子购置之地。在幽谷深处,极为隐秘,乃秘匠所建。那自内向外的‘天工锁’,若非得夫子布置与鲁韦师兄之天工,外人绝无可能知其所在与解法。此事,可为佐证。” 孟非眉头拧紧,目光锐利地射向端木江。他对这位八面玲珑的富商师弟那精于世故的“圆滑”时有微词。然端木江此刻神色中那份罕见的坚毅与急切,却非作伪。 几乎同时—— “咳……” 一声轻咳传来。白发如羽的公孙夏拄着竹杖慢慢踱入堂内,他双眼微阖,似乎仍在推演什么。他停在苏照归与孟非之间那片浩然威压最重的地域,无形的气流似乎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平衡涡旋。 他不看任何人,只是对孟非微微一揖:“掌院师兄,心火伤肝,于道有碍。” 孟非眉头皱得更紧:“公孙师弟,你……” 公孙夏抬起清澈的眼眸,缓缓道:“方才心血潮起,强窥天机一线,竟遇宏光阻隔……那辉光源自西南荒僻之地,其状如莲盘踞,其势似圣贤永寂……” 他手中的多宝杖微微转动,杖头龟甲泛出幽光,“此乃……坐化成道,永镇乾坤之象。绝非俗骨凡尘可伪冒。” 孟非的表情凝固了。他那双厉若雷霆的眼眸中,出现了动摇与难以置信,如山岳般的“浩然气”并未消散,却在无声地剧烈翻涌……挺拔的身躯,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堂内死寂无声,只有孟非眼中深不见底的挣扎,最终化作一片沉痛黯然的悲哀。他那磅礴的气势猛地收敛,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师父……子秋师弟……” 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开口时,已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贤即刻随我动身。点齐精干弟子,传信于‘匠贤’鲁韦师弟……公孙、端木同往……其余贤人守护山门,静待我等迎回夫子圣躯。” 最后四字重逾千钧,蕴含了悲怆与决断。 - 在半路上,他们与传信赶至的文通“木贤”鲁韦会和,他专精土木机巧,其像赞为:匠心通神,木牛流春。不炫机巧,唯守本真。 “灵窍之门,唯有你巧夺天工之术或可无损开启。”孟非郑重嘱托,“切记,师父之身,不可亵渎分毫。” 鲁韦肃穆颔首,眼神如精铁:“门自内锁,外解需妙术通幽。师兄放心,愚弟以道心立誓,绝不敢惊扰师父半分清宁。” - 灵窍山腹,走在前的是神情凝重的孟非、端木江、公孙夏、扁景衍,再后是鲁韦携其精心打制的玄金墨斗、玉枢规盘等不世奇具与其门徒。最后是苏照归与数名核心弟子。十数骑扬起烟尘,驰向莽莽山林深处。 山势险峻,灵窍藏匿于幽谷之下。草木掩映下,确有一处仅容数人站立的岩壁。岩壁与周围浑然一体,石纹如锁链缠绕,无门无户。夫子以神乎其技从内部锁闭,若非得子秋在苏照归灵识中点明细节,绝难发现此地乃别有洞天。 鲁韦上前,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冷岩壁,细辨其纹路走向,叩听其清浊回响之音。他神色肃穆专注,口中呢喃着天干地支、阴阳经纬之语。其徒围绕他,将一件件巧具递上。 “此乃‘道心锁’。”鲁韦解释,手中玉质枢纽缓缓嵌入一处毫不起眼的石窝,指尖捻动,引动周遭土石微弱移动,动作轻柔至极,唯恐惊扰道息。开启这扇夫子从内部封住门户,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随着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波荡漾开的“嗡”鸣,那道厚重山壁,如同画卷般向两侧无声滑开。 幽暗深邃的通道显露出来,寒气夹杂着浓郁到不可思议的天地清气扑面而至,众人心神为之一振。 鲁韦当先引路,端木江紧迈一步,紧随苏照归身侧,在昏暗火把光影中踏入甬道。水声淙淙,钟乳生光。随着深入,通道渐宽,最后豁然开朗。 最后的甬道已无人工痕迹,只余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天然缝隙。火把的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只能照亮面前一步之地。空气变得越发清寒湿润,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感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系统提示:接近传说级人物·文通夫子最终之地!】 当苏照归艰难地挤过最后一道石隙,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隆状洞厅,顶部垂下万千晶莹剔透的石钟乳,散发着蒙蒙的、自身孕育而出的青白色柔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月宫仙境。洞厅中央,一方天然形成的巨大青玉石莲台静静矗立。 莲台之上,一人身着最为简朴的葛麻素袍,盘膝趺坐,双手结印置于腹前,头颅微垂,仿佛只是沉静地入定。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宁静,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抹洞悉万物后的微妙弧度。肌肤饱满光洁,不见丝毫枯萎腐败的痕迹,甚至透出玉石般的莹润感。 文通夫子。 他没有气息,但这亦非寻常的坐化枯骨。 他以一种超越凡俗想象的方式——“坐化成道”,将己身与这天地灵窍融为一体。肉身不腐,道气长存。 苏照归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海的意念笼罩下来,那是一种至高的、澄澈通明的“存在”本身。心性值在面板上疯狂跳动(心性值:120→150),庞大而温和的信息流冲刷着他的精神空间,并非具体的知识,而是对“仁”之本源、“道”之流转的深刻体悟。他双腿一软,几乎要叩拜下去。 磅礴的道蕴弥漫开来,洗涤心神。孟非等一众贤人潸然泪下,匍匐在地,执弟子之礼。 此情此境,印证了苏照归所言非虚。夫子确以坐化神躯守护此地。文通门众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消,代之以无比的尊崇与悲痛。 “师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带着哭腔的哽咽,他们双膝重重砸在湿冷的岩石地面上,泪如泉涌,额头紧贴地面。 就在这时,苏照归空间袋中的文王琴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这嗡鸣起初极轻,却瞬间与洞中流淌的无形道蕴产生了共鸣。琴身微微震动起来,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系统提示:解锁条件达成(任务完成度99%,文通夫子真身引动共鸣),文王琴第三功能——“天下音”已开启!】 一道纯白的光芒自琴身骤然亮起,瞬间刺破洞中柔和的青白光芒,将整个洞厅映照得亮如白昼!众人惊愕地抬头,那光芒柔和浩大,无视了厚重的山岩阻隔,无视了空间的物理界限。所有人的精神,都仿佛被这股光芒无限拔升、扩散。 莲台上的文通夫子,那微垂的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点动了一下。 一道饱含着洞穿时空的深切遗憾与无尽期许的意念,穿透了意识洪流,降临在那浩大渺茫的精神海深处。 意念没有言语,却清晰无比地勾勒出众人熟悉的身影——闾子秋少年时在学宫受教、侃侃而谈的面庞。 同时,一句蕴含了复杂情感的喟叹,直接在所有人灵魂中响起,其声宛若大道宏音,震得洞顶石屑簌簌而下: “子秋,是我成就最高的弟子!尊我之命,一直守护《圣统秘典》!” 这既是他临终前的遗念,此刻借由与文王琴的共鸣得以显现!更是夫子穿越了生死与时间之壁,对这位蒙冤受屈的爱徒,最沉痛、最无力的辩白与肯定。 宏大的意念宣告,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定住了苏照归,夫子的这声意念,正是文王琴“天下音”功能真正开启的引信与其威能的锚点。 第51章 苏照归稳住动荡的心神,将怀中那方煅封着《圣统秘典》的青砖——夫子亲手托付给子秋的重宝,恭敬地取出,轻轻放在夫子趺坐的莲台之前。 ——子秋,是我成就最高的弟子。尊我之命,一直守护《圣统秘典》。 宏大的意念不仅回荡在这灵窍洞窟每一位文通门人的心头。也伴随着文王琴“天下音”的无形波纹,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山体岩壁。 在这礼法如弦的天地规则之下,这道饱含夫子遗念与沉冤昭雪的意念之音,竟真如天道纶音,字面意义上地在天下千千万万、或高卧庙堂、或躬耕阡陌的生灵耳畔同时响起。 朝廷深宫中:正批阅奏章的天子朱笔一滞,“闾子秋”那名字带着无比的悲怆与浩然正气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无由来的心口刺痛,想起他不曾过问的隐秘和空白之处。 郡府官邸中:正审案的官员猛地抬头,惊疑地望向虚空,仿佛有悲凉之声申诉冤屈。 繁华闹市中:行走的儒生驻足,贩夫走卒呆立,甚至嬉闹的孩童也噤了声,无数人心头都掠过一丝莫名的悸动,仿佛有悲苦沉冤得雪,穿透云层降落,天地间一时寂静。 文通门各地的书院中:所有未能亲至的学子均抬头望天,泪流满面:“那是师祖的声音。为闾师叔正名。” 登云山寨中,正在指导山民开垦荒地的冉由猛然心神俱震,豆大的眼泪从他那张硬汉的脸庞汹涌流出:“子秋……!你……!” 陋巷乡村中:劳作完成放下锄头,试着弹拨素琴的老乡农胡生抬头怔怔远望,浑浊的眼中仿佛看见天边有光。 苏照归已明了——所谓“布衣论道可惊王”,在此初级难度世界的至高规则加持下,夫子以坐化遗躯、结合文王琴“天下音”共鸣发出的这声证言,真正做到了“上达天听,下彻黎庶”。闾子秋的清白,已在冥冥天道与举世见证中,彻底洗刷。文通门的声誉,亦因此悲壮证言而更添神圣。 苏照归稳住心神,借势宣拜,语含庄严: “夫子在上。此物正是夫子托付子秋师兄守护之《圣统秘典》真身,煅封于砖石之内,未经启视。弟子代其奉还原座。子秋师兄不负所托,心洁如雪,未曾窥见分毫。今蒙夫子金身亲证亲言,圣音直传九天十地。子秋师兄沉冤终得昭雪。此典已归原位,应尊奉为文通无上镇派至宝,当受永世香火拱卫。” 这掷地有声的宣告,彻底敲定了真相,也完成了对夫子和子秋的承诺。苏照归身上“梅影青云袍”上那凌霜傲雪的枝蔓,在此刻显得分外挺拔。 孟非终于回神,他踉跄一步,猛地朝着莲台——亦向着那块象征着牺牲与守护、夫子道意凝结的青砖——咚地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凉坚硬的岩石上,溅起微尘。 “弟子……弟子愚钝!弟子有眼无珠!竟铸下滔天大错!污蔑忠良,使师弟受尽屈辱,沉冤蒙垢!更累师父清名……弟子……万死难赎其咎!” 他终于泣不成声,那雄浑低沉的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沙哑。这个一生秉持刚正、威严肃穆的文通掌院,此刻将毕生未曾尽流的泪都涌了出来。他向夫子的圣骨请罪,又何尝不是对已然昭雪的子秋痛彻心扉的忏悔?——自己曾是逐门令的签押者。 良久,孟非才勉强压下汹涌的情绪,他撑着岩石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迟滞。他转向苏照归,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深沉如渊的眼眸,第一次以无比复杂而郑重的目光——褪去了所有的审视、怀疑,只剩下纯粹的震撼、感激以及一丝深沉的困惑——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弟子。 “苏……贤弟……” 孟非张了张嘴,那称谓在唇齿间几番滚动,终于改换了一个更契合此刻复杂心情的称呼,“今日若无贤弟,夫子金身难现,子秋师弟沉冤不雪,《秘典》或将长埋于无尽纷争!贤弟之智谋、担当、气魄……乃我平生仅见。文通门上下,受此大恩。孟非在此……拜谢!” 说着,孟非竟对苏照归深深一揖,堂堂掌院、十二贤之首,执礼如对尊长。 苏照归神色平静,不闪不避,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待到孟非直起身,他才望向这位历经巨变的掌院,目光清澈,带着一丝即将离去的超然: “孟掌院,诸位师兄,” 他拱手环视孟非、公孙夏、扁景衍以及泪痕未干的端木江,“我辈同属文通门楣,护道卫真,乃分内之事,不必言谢。今日事毕,夫子圣音昭宣寰宇,子秋师兄清白已证。苏燧……”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也该到了告辞之时。” 此话一出,满洞皆惊,瞬间连残余的啜泣声都停止了。所有目光,惊愕、不解、紧紧投向了他。 端木江身形剧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公孙夏眉头一紧,指尖下意识地在竹杖头敲击了几下。扁景衍惊诧地微微张口。孟非更是眉头深锁,那沉重的忧思再次压上眉峰:“告辞?贤弟此言何意?你已入我文通门墙,青云袍加身!今日之功,更当为首功!你……” “掌院容禀,”苏照归的声音温和却无比清晰,不容打断,“我并非此世之人。” 此言一出,无异于石破天惊。洞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苏照归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的脸,尤其在最熟悉他的端木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然: “我的魂魄,来自另一片时空。因缘际会,承天道伟力所寄,身负此责。此番借尸身降临此界,唯一使命,便是为屈死的文曲星闾子秋昭雪沉冤,断其因果。”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道韵,字字清晰回荡在石钟乳的光晕中: “如今冤情已了,天地共鉴。夫子圣前亲证,使命即成!” 他抬起双手,仿佛在感受着无形力量的流转变幻,“而我……”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悠远,看向依旧在他精神核心处沉浮的文王琴,“我与子秋师兄共有的这段宿缘,也终得圆满。我必须归还他的身体。” 他的容貌已经悄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正向着闾子秋原本的面容逐渐过渡。 “执念已消,羁绊尽去。当这具身体最终复归为完整的‘闾子秋’,便是苏燧离去之时。我非此界魂灵,强留无益,亦有违天道之规。” 他顿了顿,看向神色变幻莫测的孟非等人,语气诚挚: “能得诸位师兄青眼,获赠青云袍,是在下莫大荣幸。能与众贤共证此天地公理,是我毕生难忘之大道缘份。夫子虽寂,‘集义为体,经略为用’之宏思已在我精神深处扎根。无论去往何方,文通之道,将成为照亮我归去之途的光辉明灯。” 孟非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痛的叹息。那叹息中包含的理解、惋惜以及对这无法抗拒的宿命的接纳:“贤弟,原来是天外谪仙……天道使者!为救文脉星光,披荆斩棘而来。是我等凡俗,有眼不识真神!” 他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是向着这来自天外、秉承天道使命的存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由衷的感激:“贤弟恩泽,惠及夫子、子秋,更泽被整个文通门。此恩此德,永生铭记。孟非……唯有无尽感念,盼贤弟归途,有大道庇佑!” “苏师弟!” 公孙夏白发飘动,眼中慧光闪烁,最终化为纯粹的欣赏与不舍:“天机渺渺,卜算难及。但此行一路观你……其神,其节,其勇,其智,皆非尘世之器。公孙夏能得遇贤弟,观此壮举,三生有幸,盼汝……大道无垠!” “贤弟……” 扁景衍眼眶再次发红,医者仁心最易感怀,他哽咽道:“此来匆匆……如惊鸿掠影,却解我文通几乎灭门之劫。扁某……唯有遥祝,珍重万千。” 端木江定定地看着苏照归的眼睛,看着他那具正在缓慢却坚定复归闾子秋本相的面庞。一切前因后果、那诡异琴音的来源、那与子秋灵魂的共生、那突增的武力、那洞悉一切的手段……在此刻都有了最不可思议却又无比契合的解释。他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惊疑、不舍、恍然大悟、以及对这位奇异存在的敬畏,最终凝聚成一抹了然与近乎肃穆的敬意。他什么也没再说,只对着苏照归那正在淡化的意识,极其郑重地、长久地揖了一礼。所有的不解、感激、对未来的期许,尽在这一礼之中。 苏照归感受着体内灵魂力量逐渐抽离之感,文王琴发出最后一声低低的嗡鸣,仿佛在为他的离去送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太多血泪、挣扎与最终光明的世界,看着那些或肃然、或感伤、或充满了复杂敬意的熟悉面庞,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真正如释重负、澄澈而温暖的微笑。 洞内青白的光晕骤然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莲台上,夫子身影也似微不可见般轻轻一震,似露出一个认可、欣慰的神秘笑意,又归于永恒的寂然。 似乎在冥冥中对所有人托付: “等到……那样的时代……推演中‘集义大成、体用并举’之太平盛世……” 第52章 孟非等贤人,包括在场所有文通子弟均心神激荡,泪流满面,立下誓言: “弟子等谨遵师意。自今日始,《圣统秘典》永为文通门至高圣物。集一门之力,尽十世之功,日夜守护,绝不启封私窥。非至夫子推演中‘集义大成、体用并举’之太平盛世降临,此典绝不面世!” ——十世可知矣?百世可知矣? ----------------------- 作者有话说:晚19:00还有一更,继续交代关键信息,结束本卷。 第33章 三二 其世如圣 新的征程 三二其世如圣 [叮!系统提示音] [拯救文曲星(闾子秋)——主线任务圆满完成!] [任务结算: √闾子秋冤屈洗刷达成。最高成就“昭雪白璧”。 √元凶铲除达成。附加成就“斩断宿怨”。 √文通门危机解除达成。附加成就“圣心护门”。 √获得最终任务奖励:星币 1亿。额外奖励:1000万。 【系统资产面板疯狂跳动】: 五维属性结算奖励:体魄+20, 智力+30,精神+30,言灵+20, 心性+15。 星币:+3025万元 星币资产首遭为正,随身商店开启。 [检测到任务完成, 宿主可随时选择灵魂离体。] [当前宿主:闾子秋, 肉身状态稳定,灵魂链接稳固,可即刻接管身体主导权。] [请在安全环境下操作。系统即将启动离体程序辅助!] 庞大的信息流在苏照归脑海中炸开, 巨额星币带来的解脱感、任务完成的巨大成就感,以及灵魂即将离体的复杂情绪瞬间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对孟非道:“掌院……晚辈需要单独静坐片刻,归还子秋兄之身。” 孟非对着夫子遗身再次叩首才起身, 亦朝苏照归庄重揖以一拜,走到外围探查。诸贤也三三两两散开。唯有端木江仍留不远处, 攥紧拳眼, 一动不动紧盯“苏照归”。 洞中恢复了亘古的寂静。苏照归感受到子秋在精神空间里翻涌的激烈情绪——惊愕、狂喜、迟来的委屈、如释重负的痛哭、以及对未来无措的迷茫。苏照归闭上眼, 意识沉入自己的系统空间,那座清雅的莲池旁。 【闾子秋的形象在那片白雾凝成的莲池旁已能完全清晰地站立, 他身体颤抖, 眼神复杂地看着苏照归:“照归……你……真的……”】 【感激涕零, 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苏照归微微一笑, 脸上是纯粹的放松与诚挚的祝福:“子秋兄, 你自由了。你我的共途,今日已至终点。” 】 【闾子秋脸上是深深的不舍,出口一句:“照归……”却哽咽。】 【苏照归指了指莲舍外围的迷雾:“我该走了。恭喜你,闾子秋。守心持正, 不染尘垢,此乃真君子。你从未辜负夫子期许。” 】 【子秋上前一步,双手激动地扶住苏照归的肩膀。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句:“再造之恩,永生铭记!珍重,照归!若有报君之机,纵粉身碎骨亦万死不辞!” 】 【“言重,”苏照归温和扶住他,“一床书增识,两三友解闷,清平安康之世,便是余之所求。子秋只需永远记得我这个朋友,未来某间,必有良会。”】 【“一言为定!”子秋激动握住他的手,铭刻这珍贵的友谊誓言。】 【地面上冒出的郁郁葱葱的绿芽,正是苏照归刚来时,赖以饱食,“喂”给子秋这具身躯第一顿的“荠菜芽”。而这些凄凄小芽,在空间水墨虚影中抽条、长大,化作修长挺拔的竹、苍荫参天的树、漫山遍野的盎然绿野……】 【苏照归点头,深深回望一眼子秋那澄澈而充满生机的双眼:“我们……后会有期。”】 文通夫子坐化的莲台前,在《圣统秘典》散发的微光与洞顶石钟乳的柔光交织下,静坐的苏照归,身体的掌控权渐渐完成了无声的转换。 “大道无涯,诸君珍重。” “苏照归,告辞了。” 属于苏照归的意识,抽离了这具相伴多日、承载着血泪冤屈又最终见证清白的躯壳。 那身体挺直的脊背微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瞬,又旋即绷紧,气息也随之改变——沉稳持重中透出的些许属于“异世之魂”的锋芒与计算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温醇如玉、却也内蕴了磨砺后坚韧的本土气息。 属于闾子秋自己的、真实的感官触觉瞬间如潮水般涌回:青玉莲台的冰冷坚硬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洞中带着水汽的清寒空气掠过脸颊,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曾阅尽世事沧桑,曾被世人唾骂为“贱儒”,曾被悬首城楼……此刻重新回到这方守护了文通夫子道魂最后的清净之地。子秋眸光湿润,如蒙尘已久的明珠拂去尘埃,透出一种洗尽铅华、沉冤终雪的宁静光芒。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完全的自我掌控。 他回来了,以这具饱经磨难的身体,以闾子秋之名。 而这一切,被守在一旁的端木江,尽数看在眼里。面貌的逐渐改变,叫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浑身颤抖。 闾子秋真正回归、缓缓睁开他那双历经劫难却清澄如初生般的眼眸。 端木江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都被那瞬间彻底回归、毫无伪饰的熟悉本源气息击得粉碎。那种浸入骨髓的温润如莲的气息,是任何人都无法模仿,只属于闾子秋的。 如同一道绷紧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端木江失去了一切世家贵公子的雍容风度与机巧权衡,他几乎是撞了过去,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足以勒断骨血的巨大力量,将刚刚苏醒尚在茫然中的闾子秋狠狠勒进怀里。 “子秋……” 声音出口已是撕碎的哽咽,滚烫的泪水决堤,瞬间浸透对方青云袍的肩头,“……是你……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压过的喉咙深处硬挤出。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灵魂嵌进自己的骨血中。 闾子秋的身体初时因惊愕而僵硬。但嗅到了端木江身上那独有的、曾在青原别院暖阳冷雾中缭绕数日、令他魂牵梦萦后又刻意疏远的“樗木冷香”。他僵硬的身体在熟悉的怀抱与磅礴的情感冲击下,渐渐软化。他闭上眼,泪水也无声滑落,双臂带着一丝颤抖的犹疑,最终还是带着失而复得的重量,回拥住了端木江激烈颤抖的背脊。 “端木……” 他沙哑地唤了一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贪恋着这份久违的温暖气息。这是生离死别后的第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待到心潮略平,端木江才万分不舍地微松双臂,手指却仍紧紧攥着闾子秋的袖袍一角,生怕一松手人便如梦中清雾般消散。他凝视着咫尺间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泪痕未干: “子秋……青原别院那夜……是我……是我酒后无状,禽兽不如……”端木江的声音艰涩,“我只道那是场荒唐梦魇,醒来……只剩你冷如玄冰的目光……和……拒我千里之外的决绝……” 端木江心头未愈的暗疮,此刻狠狠撕开,“后来你遭此不测,我方知那是上苍予我的惩罚。是我轻薄失智,才……才累你……” 青原别院那一夜,端木江诉情于闾子秋,却遭拒绝。两人各有心事,俱化作闷酒千杯。 酒后情难自禁,共领周公之训,其间情状不足为外人道。 而清醒后,不知情的端木江以为是自己强迫了子秋,种种愧悔难表。故而子秋抛掷而去,不留言语,端木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在同道面前遮掩他们是“理念不合大吵一架后不再来往”。 “端木,你错了。” 闾子秋抬手,带着青玉凉意的指尖,轻柔地抚上他脸颊未干的泪痕,直视着他盈满痛楚的双眸。 “青原别院,月色倾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淀了的、卸下所有重负后的释然,“……是我心魂失守。” 他指尖微微用力,定住端木江惊愕的神情,话语清晰而沉重: “彼时,师父已露寂灭之意。《圣统秘典》之重,如千仞悬丝。此身前路,非粉身碎骨无以继……是我知此身如朝露,更不愿累你卷入这倾覆之舟……” 他喉间微哽,努力压下积年的酸楚,“只能……作铁石心肠状,逼你远离……只盼你……不涉风暴,安然无恙……” 樗木清冷的幽香在他们气息纠缠间悄然弥漫,仿佛将两人拉回那注定纠缠一生的青原之夜——冷泉温润,月色如练,情心初萌却因重负而被迫压抑撕裂。 端木江目光如炙,迟来洞悉的真相,令人心疼如绞: “闾子秋,你……你好生狠心。宁负这一身风骨被污为‘贱儒’,宁负这大好头颅悬于城堞,宁负我端木江一片痴心熬煎数年、几欲随你同死的痛楚……也不肯信我可与你同担。同生……抑或……共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来。 闾子秋看着端木江紧抿的唇,一丝极淡、却如雪后初霁般澄净温软的笑意,在他清减的脸庞上缓缓荡开,没有回答质问,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带着一种迟来的珍惜,极其温柔地、轻轻覆在端木江紧攥着自己袖袍的手背上,微凉的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安抚与承诺。 第53章 “端木……” 他声音虽轻,却直抵耳畔,清晰无比:“青原别院中……你曾道此桩生意,恐将亏尽……” 他的声音微顿,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戏谑的温存,目光如秋水般凝视着对方因惊愕而微睁的双眸。 没有更多言语,闾子秋微微倾身,在那双因震惊和希冀而微微睁大的、犹带泪光的眼眸注视下,在端木江紧抿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却无比确定的吻。如同封印过去的尘埃,确认失而复得的至宝,许下风雨同舟的未来誓约。在这个吻里,前尘恩怨终被跨越,未来之路已然指明。 青玉莲台之上,文通夫子容颜安详,嘴角那抹玄妙微弧,仿佛在洞悉一切的道蕴中,也为这尘世间历劫归来的至性至情,留下温和的默叹。内嵌《圣统秘典》的青砖依偎莲台边缘,光华在道蕴滋养下温润流转,静待着“集义大成、体用并举”的遥远盛世。 - 与此同时,苏照归的灵魂虚影,裹挟着系统结算的金辉与亿级星币的磅礴数据流,在这方蕴含“天下音”的奇异空间里,盘旋一瞬,随即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穿透岩层,投向未知的浩瀚星海深处——那里,还有无数等待着被拯救的“文曲星”。 新的征程,已在灵魂离体的那一刻悄然开启。苏照归的意识,如流星划破长夜,载着新的拯救契约,没入浩瀚星宇深处下一颗蒙尘的星辰。 然而,晚些时候才会被发现——在岐郡宋望公关押诡异恶童的房间内,那个始终带着不合时宜的贪馋与阴森笑意的小小身影,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兀地抹去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余下几片点心碎屑,和消失在空气中微不可闻,包含着刻薄恶毒的呢喃:“苏、哥、哥。” 卷一·文王琴·完 ----------------------- 作者有话说:《文王琴》卷后小记 开篇子秋“讲理却被斩首”的血色图景,暗合了苏照归前尘在深宫被灌下哑药和折断手指,无法以“言”或“辩”来守护自己。代表文人最大软肋——被强权不由分说碾进泥尘。 但这只是初级难度,系统有意识设置任务引导后,“杀局破杀劫”,恰是借了轴心时代的磅礴气韵——当文脉贯天穹,士子皆可凭真才实学撬动王道,连苏照归这般落难魂魄,亦能执文王琴拨动天下人心。这卷的“文”系统如江海奔流,自旷野草泽涌向庙堂高阙,恰似诸子车驾喧阗周游列国时,搅动的风云际会。 受夫子托付煅入青砖的《圣统秘典》,是“孔颜之乐”在乱世的孤注一掷。 这个以孔子死后儒门八派为灵感的故事中:冉由、子贡、颜渊、子夏是原装。孟非掌院融合孟轲、荀卿和韩非。 该副本文曲星:子秋身上杂糅的贤者魂魄包括:最接近孔子思想的有若——始终背负着史书所载“不能答”而被唾弃的“贱儒”之身;至纯至孝的闾子骞:被迫身着芦花衣被鞭打的隐痛和冤屈。身之察察的判词,诉说这具受尽冤屈的躯壳,终会在夫子“集义为体,经略为用”的道统中浴火重生。 苏照归与南宫濯暂时“纯恨成杀”的血色因果,衬得子秋与端木江的情谊愈发明澈。端木江腰间悬的沁血玉佩,隐射子贡赎鲁奴时散尽家财的侠影;子秋在生死关头仍不愿拖端木下水的固执,灵感来自有若守护礼器的孤勇。 十二贤人的像赞尚有三幅未点明:盲眼的左丘明、摩顶放踵的墨子和政绩清明的宓子贱。 正是这些从竹简深处走来的瑰丽魂灵,赋予我下笔的动力:跨越两千年的悲愿,苏照归剑指黑甲卫的寒芒,莲台上昭雪天下的浩荡余音。 第一卷中,苏照归“简单粗暴”“不顾影响”地杀了章君游,这恰恰是苏照归无法抑制的个人情感需求(复仇私欲) 的一次爆发。对他而言,此刻没有什么比手刃仇人更重要,这是角色核心情感驱动的关键体现。 而且,在初级难度的世界中,任务目标能与个人私欲保持一致。因此他能无所顾忌、酣畅淋漓地动用系统力量“泄愤”。 然而,这正是抛向未来的核心悬念问题—— 如果个人私欲与系统任务发生冲突,甚至系统力量本身在阻碍他“复仇”呢?他还怎么“杀”? 第二卷《凌云笔》的世界,中级难度,舞台以汉魏公卿社会为原型。规矩渐腐,雅世渐乱,同伴被拔舌,苏照归执琴持笔,该如何破局?彼岸南宫濯心口仍在渗着新鲜血珠,而第二卷的章君游,已化身为同伴而非目标,苏照归又该如何面对? 诸君,我们更高处相逢。 第34章 三三 其声作碎 雅世乱起——士族提…… 卷二 凌云笔 三三 其声作碎 星流渐隐。苏照归睁开眼, 意识浸没在陌生气息中——清冽、潮湿,带着草木繁茂与尘埃混杂的味道。他身处一片荒郊野岭,头顶一弯残月洒下惨白微光。 [叮!成功抵达·世界二] [世界二·雅世乱起——士族提笔, 武夫擂鼓。诗书仍能换功名,但逢权贵须折腰。公堂善恶赖青天庇佑, 豪强暗吞民田, 幕僚献策需伏低做小,寒窗十载不过世家鹰犬。] [难度:中级(规矩渐腐)] [伙伴:刘霜洲] [核心法器:凌云笔]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比之初级世界少了提示, 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警醒: [新手引导程序终止。从本世界开始,任务环境复杂性、线索隐蔽性及阻碍强度显著提升。伙伴初始生存状态为“高危”。破局关键:凌云笔。] 未及苏照归细思,信息流奔涌而至: [世界一“礼崩乐坏”结算报告:] [主线任务:洗冤·闾子秋(完成度100%)] [伙伴状态:闾子秋(复生,归属文通门)] [结算星币:+1.1亿] [当前资产:+3025万(解锁随身商店第一层:天工方鉴)] [五维数值(匹配中级世界折算后, 且量子钥匙旅程消耗五维数值50点)] [苏照归:……] 系统之前怎么都不告诉它,五维数值会被折算, 且会用于旅程消耗。但若去问, 想必也是一句“嘻嘻”了事吧。 [体魄:(原150)折算100-50=50 ] [精神:(原180)折算130-50=80] [智力:(原160)折算110-50=60] [言灵:(原150)折算100-50=50] [心性:(初世210)折算160-50=110, 获得“初级炼心丹”。] [随身物品检测:文王琴(安置于空间袋内,其对敌功能(声震、弦丝、匕首)已被暂时封印, 需达到100点体魄值方开启), 空间袋内还有:梅影青云袍x1, 白玉面具x1。] [新世界专属法器:凌云笔(已激活)] [功能一:意乱:握笔书写简单意图(单字), 可短暂混淆指定对象感知。反噬精神点0—30点, 请择机善用。] [功能二:惊风:对敌手段(目前解锁第一层:点穴·镇元)。施展要求:体魄值≥60点(当前50,未达标,灰色锁定)] [功能三:?(未解锁,与最终任务“拯救文曲星·刘霜洲”强相关)] [检测到空间储物袋, 自动装入“凌云笔”。] 这是一个全新的,包裹在承平雅韵之下的世界。等级森严,规矩缠绕如网,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内里早已滋生了不公。 苏照归心头一沉。资产虽由负转正,距离购买新身躯的星币仍是遥不可及(甚至看不到购买入口)。更糟的是,五维值会在量子钥匙的旅程中消耗,且还会被中级世界难度折算,尤其是被腰斩后仅剩50点的体魄——中级难度世界的凶险已扑面而来。 至关重要的“凌云笔”,点穴之能因体魄不足成了摆设。而文王琴……苏照归默默探视了一眼空间袋,琴在,但上一世界的锋芒似乎随着规则转换被无形地压制了,而且系统说明:在体魄值不足100点时,他还用不了原世界低体魄值就能施展的“声震”“弦丝”和“琴腹匕”功能…… 未及他深查“凌云笔”,一股冰冷彻骨的不祥预感如毒蛇倏然缠紧心脏,系统尖锐的警报骤然拉响: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灵魂碎片散逸!] [来源:任务伙伴·刘霜洲(濒临消散)] [紧急程度:最高!] [任务失败倒计时:10分钟(00:09:57……)] 顺着系统那无形的牵引,苏照归拨开齐腰高的蒿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灌入鼻腔。眼前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惨淡月光下,一件被污血浸透、泥泞不堪的赭衣囚服碎片散落狼藉。几匹眼冒幽绿饥火的野狗,正疯狂撕咬着几段已辨不清形状的肢体残骸,刺眼的白色骨茬在血污中森然暴露,断裂的颈腔处只余一片空洞的漆黑。更远处,一个双目圆睁的头颅被随意弃置在血泊与泥土混杂的污淖之中,断裂的喉管处仍在缓慢渗淌黑红的液体。 身首异处,曝尸荒野,遭野狗啃噬。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头颅的嘴巴大张着,口中竟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空洞——他的舌头,已被连根拔去。 第54章 ——这便是刘霜洲。 关于他的死因,长平城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随着系统激活的“初始信息流”,进入苏照归脑海中。 “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些谶纬卜算出来的鬼画符东西,妖言惑众!说是什么紫微暗、太白侵,天灾即将降临,且天下刀兵要易主!”茶楼里,唾沫横飞的说书人拍着惊堂木。 “妄议灾异,非议兵祸。这可是大逆不道,掉脑袋的罪过。”另一人摇头晃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为了以儆效尤,就拔了舌头,咔嚓一刀,叫那些心怀叵测的读书人都掂量掂量!” “该!这等祸乱民心的妖徒,死不足惜!”众人附和着,仿佛除掉了一个天大祸害。 “唉,好歹是宗室贵胄、书香世家,怎如此糊涂……” “呸!轻狂张扬,此獠得位不正,不过蒙了祖荫又谄媚上大司马……眼下原形毕露……” 这便是官府盖棺定论的表面罪行:口出狂言,妄用谶纬迷信之术妖言惑众,祸乱民心,因而被拔舌枭首。 但苏照归明白,这绝非真相的全部。冰山之下,必有更深沉、更阴险的漩涡在搅动刘霜洲的命运,只是此刻尚被浓雾遮蔽。 强烈的视觉冲击混合着拔舌与斩首的双重残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照归灵魂深处。 这不仅仅是骇然,更是感同身受、痛彻骨髓的灵魂共鸣之殇。 [伙伴魂体完全崩解倒计时:00:07:21……]冰冷的数字在意识中无情跳跃。 “系统!购买新身躯!立刻!” 不能只买一个头了,要连身躯一起购买,因为身体已经被野狗吃掉。 [系统面板:宿体商城] [原主完整标准躯壳(适配当前情况) – 4亿星币] [提示:资产不足5000万,“完整躯体”面板灰色锁定,无法操作,不支持赊欠。] 无法购买新身躯,该怎么办? 苏照归强迫目光从惨状剥离,射向刚解锁的“随身商店(第一层):天工方鉴”。无数图标闪烁。 一个幽蓝色的、雕刻着古老时轮图案、流淌着神秘光质的罗盘状物品图标骤然亮起。 [初级方寸晷:3000万星币。] [效果:引导微弱时间潮汐,回溯至目标人物死亡前特定节点(回溯时长:约12—24时辰,效果持续时间受世界维度稳定性及能量干扰决定)。] [警告:此乃强行逆流,非万能之器。无法回溯至目标完好无损状态。回溯节点越接近死亡时间,回溯过程遭受干扰、崩解风险越大。目标本体状态可能极差。] “回到他死前,只有这个节点才有一线生机。”千钧一发,刻不容缓。苏照归意念瞬间锁定。 [扣除:3000万星币] [剩余星币:25万] [余额严重不足。随身空间物品栏减少选项] 指尖微光一闪,一个巴掌大小、触手冰凉沉重、盘面流淌着幽蓝符文的青铜罗盘凭空出现。 嗡——! 罗盘核心指针疯狂逆转!幽蓝光芒如同活物般暴涨,瞬间将苏照归吞噬。时间不再是均匀的河流,而是粘稠、扭曲撕裂、疯狂倒灌的炫目洪流。野狗扑食的猩红、头颅滚落的闷响、月色移动的轨迹、干涸翻涌的污血,如同疯狂倒放的默片。苏照归的意识在这混沌乱流中勉力锚定,死死抓住那唯一的生之印记——“刘霜洲”断首前的惨烈气息。 意识与时间的对抗结束了。 令人窒息的腐臭与厚重的牢狱铁锈味钻进鼻腔。 眼前不再是清冷月光的荒野。而是阴冷逼仄的牢房。潮湿的石壁爬满暗绿霉斑,厚重的铁栏浸透着陈年血污的腥气。角落里散发着排泄物和霉菌混合的刺鼻恶息。走道尽头,一盏昏黄油灯如鬼火般摇曳,投射出扭曲不定的阴影。空气浑浊得如同凝固,吸入肺腑便引起阵阵恶心——这是一间位于长平城死牢深处,专为“重犯”准备的地牢。 牢房深处,石床上铺着霉烂的稻草。一个人形蜷缩其上,身上是满是污垢与破损的赭色囚服,蓬头垢面间渗出已干涸发乌的血痂。粗壮可怖的铁镣深深扣进他枯瘦的腕骨脚踝,磨出的血洞清晰可见。 正是刘霜洲。 他还未断首。但那蜷缩的姿态已与死尸无异。呼吸微弱急促,每次吐纳都带着浓重的血沫涌动与风箱破漏般“嗬嗬”的可怕气息。最刺目惊心的,是他被暴力掰开的脸颊——双唇严重撕裂肿胀成骇人的紫黑色,微微张开的口腔里,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的舌头,已经被拔去了。 苏照归灵魂的虚影,慢慢贴附在刘霜洲身上,仿佛能感知到舌根的余痛。 然而,比这身体痛苦更为尖锐、如剑悬于顶的,是时间。 从移时晷逆转那一刻起,无形的死亡沙漏就在疯狂倾泻。这间死囚地牢之中,断首的时辰随时将至。 苏照归继续尝试附体,意识再次进入随身商店。星币余额的警示猩红刺眼:25万,所有可能改变战局的选项都变成了绝望的灰色。空间袋在手,文王琴却在规则下沉默不语,“凌云笔”第一层“意乱”功能的发动需要对象,那么在这囚牢中…… 必须,至少要有一个“声音”,一个能与这即将降临的死亡审判沟通的、最基本的工具。 就像当初给闾子秋买一个头一样,他可以先买一条“舌头”吗? 然而,商店里并没有找到对应的入口,许是星币还不够打开。 就在苏照归目光几近绝望扫掠着“天工方鉴”之际,一个角落处的丹药图标闪烁着微弱而诱惑的光彩: [初级易容造化丹(3000万星币)*余额不足*可赊买*] [效果:可基于灵魂印记进行局部形貌替换(非再生、非永久性修复)。持续时间:使用精神力维持。] 苏照归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厉芒。 [预支扣除:3000万星币(形成负资产)] [当前资产:-2965万] [随身商店强光闪灭,面板关闭。] 一小瓶闪烁着诡异银光、质若流动水银的粘稠药水出现在系统行囊里。 苏照归没有丝毫犹豫,在系统空间内,将那阴冷滑腻的药液灌入口腔。 局部形貌幻化:头部。 苏照归的头和舌,都出现了。 “呜——!呃呃!” 冷汗如瀑,浸透鬓发与后背的破烂囚衣。 数息却长如炼狱轮回。灼塑感骤然消退。 苏照归艰难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角落积下一洼的浑浊污水。水影晃动,倒映出一张脸——清俊依旧,眉宇间带着抹不去的疏朗文气,只是此刻被深重的痛楚染上了一层扭曲的煞白与无法掩饰的极度疲态。 这正是他,苏照归的模样,通过“初级易容丹”的功能,让面部和“舌头”变成了自己的,却仍然使用着刘霜洲的身躯。 他强行咽下喉间涌动的腥甜,尝试发声。声音被残破的咽喉折磨得异常低沉沙哑,甚至带有撕裂的风声,响彻这间死牢: “咳……嚯……”一声包含着巨大痛楚却终于能发出的音节,划破了死寂凝固的空气。 成了! 这具垂死之躯的主人仍是刘霜洲,但声音与面孔,此刻却披上了苏照归的伪装。这是他抓住的唯一一丝渺茫的、发声申辩的机会。 心性值的支撑如同最后一根支柱,撑着他不被这□□与灵魂的双重酷刑瞬间击垮。强行压下几乎窒息的痛楚,苏照归那双如同浸在冰水中的眼睛,锐利扫过这方寸绝地。 沉重的铁镣死死钳着脚踝腕骨,冰冷的触感磨入皮肉;石壁的水珠蜿蜒而下。走廊尽头隐约的铁靴踏地声如同丧钟敲响……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咚!——咚!咚!”——三更已到! 苏照归扶着霉斑石壁,艰难地、一点点站直。 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死寂黑暗中,断首的刀斧寒光,已高高扬起在奔赴此地的路上。 ----------------------- 作者有话说:今天19:00还有一更~~ 第35章 三四 其惑作变 尤精天文星象、被誉…… 三四其惑作变 脚镣撞击石地的沉重脚步声已经从长廊尽头清晰可辨。 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踏在心尖。两个狱卒的粗俗骂骂咧咧也隐约飘来:“呸。真晦气,大半夜还得伺候这妖人上路。” “快点砍了清净。省的污了咱兄弟的眼睛。” 【警告:致命行刑即将抵达。倒计时:01:03:21……】 苏照归靠着冰墙喘息,心念如电。文王琴被封, 点穴之技用不了,言灵值未达60点不够强效……唯一的武器。 “凌云笔。” 沙哑的意念指令在心中喝出。 微光一闪, 一支通体似苍青润玉, 笔锋却暗含一缕不祥血线的毛笔,出现在系统空间——凌云笔。 【发动:功能一·意乱】 苏照归强忍剧痛,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铁栏方向。腕上的铁镣限制, 动作极其艰难,在弥漫着霉味和血气的潮湿空气中,以莫大毅力凝聚意志,于系统的虚空中疾书。 第55章 没有墨, 没有载体,唯有精神力混合着他的决绝意志, 凭空勾勒出一个扭曲暗淡、却又蕴含着诡异牵引感的字, 古朴笔尖于虚空中凝出一个标准的淡蓝古篆—— “惑”。 最后一笔落下瞬间, 苏照归感觉精神值猛地一坠(精神:80 →50)。 “惑”字甫一成型,便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 无声地在污浊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冰蓝色涟漪, 瞬间穿透铁栏缝隙, 精准地附着在两名刚刚出现在牢房门口、提着油灯手持鬼头刀的狱卒身上。 嗡。 两名狱卒的脚步猛地一滞, 脸上凶狠跋扈的表情瞬间凝结, 眼神变得茫然空洞。仿佛被投入了一场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惑”字的意念种子在他们脑中生根发芽,与苏照归竭力传达的紧迫思绪混杂纠缠: “眼前人犯乃是贵人秘密托付于尔等关照之关键人物。先前所行拔舌之事及斩首之令,皆是大错。若让贵人知晓人犯身死于此,尔等九族难逃。速速秘密解其刑具, 扶往僻静后巷,自有接应。万不可使任何人知晓今夜此地发生之事。其身份相貌为绝密。切莫声张。” 苏照归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铁锤,反复敲打着那“惑”字构成的认知障壁。他必须争分夺秒。 “发……发什么呆。还不开门。” 为首的黑胖狱卒张大了嘴,像是在吼,声音却有些奇怪,带着迷惑的迟疑,更像是自言自语。他手中的钥匙串在牢门上捣了半天,才哆哆嗦嗦插进锁孔。 “大哥,有点……有点邪门……”旁边那个瘦高个儿揉了揉眼睛,“这……这人是……?” 看着面貌有点不同了,只觉得牢中那奄奄一息的囚犯,虽然还穿着赭衣带着镣铐,但莫名地透着股陌生感。但他们大脑混乱,且有隐隐指令,叫他们他们无法直视太久…… “少……少废话。” 黑胖狱卒终于打开了牢门,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子里嗡嗡乱响的杂音,那股强烈的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人犯的冲动,和另外更冰冷恐怖(贵人震怒?灭族?)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打架。最终,“惑”的力量暂时压倒了执行命令的本能以及微弱的恐惧。 在“贵人绝密”的强暗示下,两人脸上那点凶戾挣扎彻底褪去,只剩下诚惶诚恐的茫然和一丝急于保命的急切。 “快。贵人等着。”黑胖狱卒声音发颤,强作镇定地吩咐。 瘦高个狱卒慌忙上前,动作粗暴又带着点不自觉的敬畏,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苏照归搀扶起来。两人手忙脚乱地掏出另一串钥匙,去解那沉重的脚镣腕铐。 铁链摩擦骨头的剧痛,在翻倍的痛觉下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哐啷。”铁镣脱落。 “走……走后门侧巷。快。”黑胖狱卒提着鬼头刀,慌乱地在前引路,瘦高个吃力地架着苏照归,两人如同贼一样,避开值守的主要通道,在曲折阴暗的窄巷小径中穿行。这一路居然出奇地顺利。 冰冷刺骨的夜风夹杂着腐烂垃圾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苏照归窒息。每一次被拖拉着前行,都是对残破身体的巨大折磨。他死死咬紧牙关,依靠心性面板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不让自己昏死过去。他能清晰“看到”系统界面: 【系统安眠仓:刘霜洲(灵魂状态)】 【状态:严重创伤(舌根断裂 - 灵魂沉眠)】 【意识恢复进度:1%……(修复速度异常缓慢)】 【提示:该创伤涉及深层灵魂烙印,恢复需特殊条件。当前无法通过常规安眠仓修复。在物理性舌伤愈合及灵魂创伤平复前,伙伴意识将持续处于深度休眠/无法沟通状态,无法感知外部。】 【刘霜洲(意识体)形态:一团极其暗淡、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金红色光芒。】 【提示:检测到强烈灵魂执念。无法主动修复。目前仅依赖安眠仓被动滋养维系核心不散。主动沟通途径(凝笔书写、意念交流)受阻。无法感知外部。】 【而在系统面板上,闪烁着这个世界金光闪闪的“伙伴判词”。】 【刘霜洲判词:丹墀坠霜,孤心泣麟。学贯天人,命承孤臣。】 - 两名中了“惑”的狱卒踉踉跄跄、如同扛着一袋沉重货物。三人终于从长平城监狱一处极其隐蔽、污水横流的侧门钻出。这里是城市的阴影,堆满了垃圾和排泄物,气息令人作呕。 “贵……贵人说……送到……送哪了?”黑胖狱卒茫然四顾,那惑字的效力正在随着时间流逝和精神值的消耗而衰减。眼看就要失效。 就在此刻,不知哪里飘来一丝极淡、却如同救命稻草的药草清香。 苏照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肘击了一下搀着他的瘦高个狱卒的侧腰。 “呃……那……那边……好像是医馆?”瘦高个下意识地顺着苏照归极其微弱的示意方向瞟了一眼不远处一条更黑暗的小巷拐角。夜色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木板招牌斜挂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济安堂”。 “对对。肯定是贵人安排的地方。” 惑念对自我逻辑的修补还在持续,两人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连拖带拽朝着那隐约可见的门奔去。 “笃笃笃……”瘦高个用刀柄猛烈而惊慌地敲击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里面沉默了几息,才亮起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油灯光。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谁?这大半夜的。” 两个狱卒此刻既怕眼前的“贵人”身死惹上大麻烦,又怕被巡夜官抓住无法交代,惑念的力量被恐惧与职责的反弹反复冲击,眼看就要彻底崩溃消散。 “开门。”黑胖狱卒不管不顾,压低了声音嘶吼,情急之下竟用刀劈砍起门栓来,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哪里来撒野的?”门板猛地拉开一条缝。一个须发皆白、身形瘦削却带着凛然怒气的老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袍,端着一盏破旧油灯站在门内。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那饱经沧桑却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死死盯着门外三个不速之客——两个凶神恶煞般狱卒打扮的人,拖着一个穿着破烂囚服、浑身血污(尤其脸上、嘴角)、面如金纸、几乎失去意识的年轻人。年轻人身上虽然没了镣铐,但那残破的赭衣就是最醒目的标记。 “滚……”老郎中裴生林刚要怒斥驱赶这灾祸之源。 狱卒即将撒手、老郎中将要关门、苏照归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千钧一发之际。 苏照归拼着喉头再度撕裂喷血的剧痛,用尽最后残存的精神力和言灵之力,用凌云笔在系统空间中书下“救”字,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微弱,却清晰可辨、带着言灵之力进行沉重暗示的话语: “先生……恳请您……救……不肖……” 话音未落,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口中涌出。随即,他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身体瘫软如泥。 【体魄值波动:减8(重度昏厥)】 【精神值: 35(自动维系“初级易容丹”,定时损耗中)】 那借助易容丹形成的、属于苏照归本身的清正面庞,嘴角艰难扯动一丝意味难明却绝非贱囚所能有的神色以及濒死喷吐鲜血的惨状,瞬间击中了老郎中的心弦。他目光如炬,扫过那两个手足无措、眼神混乱显然也做不了主的狱卒,又落在苏照归那布满痛苦与隐晦尊严的脸上。 “够了。”老郎中一步抢出,不是对苏照归,而是指着两个狱卒厉声低喝,同时用瘦削但有力的身体猛地撞开试图阻拦的瘦高个,一把接住了倒下的苏照归,“滚。都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这个人留下。他欠老朽的药账还没结清。还不快滚。想让城防营的人看到吗?” 老人精于世故,厉声驱赶,用看似自私的理由遮掩。 惑念的最后余力加上对城防营的恐惧,击垮了两名狱卒。“是是是……人给您……我们走,马上走。”两人钻进了黑暗的侧巷缝隙,只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裴生林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怀中气若游丝、脸上身上血污狼藉的“年轻人”,又警惕地探头看了看寂静却充满危险气息的黑暗街道。 “砰。”一声沉重的关门落栓声,隔绝了街巷的冰冷。 昏黄摇曳的油灯光影中,苏照归的身体被轻轻安置在一张洁净的、铺着白色棉布的窄榻上。医馆内一时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苏照归那微弱得不似活人的呼吸声。漫长的黑夜,依旧笼罩。 - 苏照归身体虽然昏厥,但他的意识在系统内却还能检阅信息。 【系统面板】 世界二·雅世乱起 主线任务: [任务一:【虎口脱枷】(状态:已完成)] [描述:挣脱死牢枷锁,逃出生天。(结算:星币+1500万;体魄+10;精神+20)] [当前星币余额:-1465万;随身商店关闭。] 任务二:【悬壶问世】(正在进行) 第56章 [描述:藏锋市井,药香掩踪。江湖水深,或见真文。(请探索“济安堂”并获取裴生林庇护)] [奖励预览:星币若干,杏林值若干(与后续任务强相关)] - [第一个世界留下的“文通十二贤人像赞”,新开的几个“人物卡”以及大渊朝所有任务记录与提示,被收束进一册竖轴中。装裱华美的竖轴被安置在一个硕大绽放的青色莲台基座上。] [而第二个基座上,有一朵还未成型,小口微张的不知名花苞。苞口有一摊开卷轴,露出与此世界相关的几行文墨。] [苏照归轻轻试着拉扯卷轴,这上面会写什么?] [系统:检测到意图,是否花费星币阅览此世界的“关键背景”。] [星币1000万,解锁“刘霜洲”基本情况。(支持赊欠)] [星币6000万,解锁八大世家、三公六卿详情。(不支持赊欠)] [星币1.2亿,解锁礼法之维、敌势分析、谶纬表象下的深谋等核心破局关键。(不支持赊欠)] 刘霜洲的灵魂也不知要沉眠多久,如果无法像子秋一点点恢复记忆那样去探究,就只能先靠系统力量了。 [苏照归:“解锁刘霜洲基本情况。”] 【关键人物背景缓存加载中……】 卷轴从瓣口滑出一片薄薄的帛纸,上面流淌着深蓝色水纹,组成一行行竖排小字: [刘雵:字霜洲,远房宗室子,其父为已故掌簿太傅,霜洲受荫谏议大夫(虚衔)。才情冠盖京华,少时诗剑风流,于“长平八门”世家门阀云集的琼林文会之上,曾斗酒百篇,诗惊四座,名动公卿。其人性若孤鸿,皎然不群,好古厌俗。诗文书画皆通鬼神,尤精天文星象、阴阳谶纬,被誉之“谶可通天”。] [刘霜洲与当今权倾朝野的摄政“大司马”(异姓摄政大臣,王苍)曾为总角之交。大司马锐意复古,托古改制,欲立新政,其主张与刘霜洲学术变革之念不谋而合,共同推动改制。然新法伊始,流于豪强盘剥小民,霜洲屡谏不从。今岁霜洲屡托谶言天罚,如黄河决口、地龙震关等,于民众间曾引起极大恐慌。朝廷依敕令诏刘霜洲转口,刘霜洲拒死不松口,拔舌下狱,处以斩立决。] [大司马王苍……] 待要往下看,系统又弹出了提示框: [是否花费“1000万”解锁“关键背景人物”:“大司马(王苍)”的相关信息?] [苏照归:……] [苏照归心里纠结了一瞬,暗暗又唠叨了句“嘻嘻君”,才顿道:“解锁。”] [系统:(默默听到了)] [大司马:王苍,字元常。前任孝仁元皇后之族弟,父兄封侯,早逝。王苍之族兄弟皆奢靡放荡。唯苍孤贫,恭俭勤学,师事前太傅甚勤。太傅既没,苍拜为黄门郎,寻升射声校尉。王苍又迎先帝意,广结名士豪强,爵位益尊,节操愈谦。先帝选其材以为九卿,拔擢为大司马。] [先帝既没,大司马实为本朝无冕之君,权柄凌驾幼主。其人心机深沉,以“托古改制”为名,力行新政。其新政有小惠于民,如平抑米价、废除前朝部分苛税,似有惠民之意。医馆老者裴生林,在长平城开张且免于部分杂税骚扰,便得益于此小惠新政之宽松。然大司马之政,根植于取悦豪族、打压异己,看似轻徭薄赋之惠,实为笼络人心、巩固自身根基,内里对寒门及不顺从士族的打压更甚。] 原来如此,苏照归想起上一个世界有任务是“探索闾子秋经历”,到了中级难度的世界,就能以更直截的信息流来完成了……会有类似的“探知刘霜洲经历任务”并取得完成度吗? [系统提示音] [激活重要任务:探究刘霜洲经历与思想。] [阶段一:身份揭秘,已完成。] [说明:阶段一完成方式乃是购买系统资料,故不予奖励,后续阶段还有“思想揭秘”“情感揭秘”,请根据自身需求,选择合适的完成方式,避免错过奖励哦~] [苏照归:“意思是……上个世界能触发关键词后听到解释,到了这世界就要收费了么?”] [系统:嘻嘻。] [苏照归:“兄台还是一如既往有精神,在下也就放心了。”] [系统:……(不嘻嘻)] 第36章 三五 其集作劳 自有长空任鹏抟 三五 其集作劳 长平城的日子在济安堂浓稠苦涩的药气里无声流淌。自那夜被裴生林从鬼门关拖回这简陋的木榻, 苏照归意识便时而清醒,时而沉入深渊。 裴生林愿意收留他的理由,除了医者恻隐之心外, 更多则是对苏照归此人感到一股莫测的好奇与探究。而这种留待审视的照顾意图,在苏照归展现出一点医术能力以及诗书文气后, 更稳固了。 [杏林庇佑值:0→10] 那枚耗资赊欠来的“初级易容丹”不仅改变了他寄居躯壳的面目, 更在舌腔的残骸上,生造出了一份完整舌形器官,一种存在于感官神经末端、顽强证明着“苏照归”在此的虚幻生机。 然而, 这具属于刘霜洲的残破身体被拔舌的重创,以及监禁与拷问的极度损耗,让他虚弱得连起身都觉天旋地转,这时候的“体魄值”似乎受限于“刘霜洲”过于低下的健康值。 苏照归也记起, 在上个世界,是想办法把健康值提升到百分百后, 体魄值才能真正起效的。 裴生林的药很尽心。黑褐色的汤药苦得惊人, 缓慢地滋养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没几天, 苏照归便能稍聚精神。他便央着裴生林将碾药的铁轮和小钵放在榻边矮几上。靠着冰冷的土墙,背心垫着薄枕, 用那双骨节分明虽虚弱却已显出惊人稳定的手指, 执一柄小杵, 慢慢地地研磨着药柜里取出的干燥草药。 裴生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暗暗点头。 苏照归磨药的当口, 也成了济安堂这个小天地里病患闲言的接收器。 “……昨儿回来说,上面震怒——原本前日午时三刻要掉……掉脑袋那位……懂看星星的‘神算’大人,”一个正在等候看诊、脸色蜡黄的老妇人压低了声音,对着旁边抱着孩子的媳妇嚼舌根子, “人。在大狱里……没了。听说尸体都没找到。” “噤声。要命的。”旁边的媳妇吓得脸色更白,慌张地往医馆大门和通往里间的布帘方向睃,“听说是闹……闹鬼了?那死牢夜里冷得像冰窖,狱卒都听见索命鬼哭……” “才不是鬼。”一个蹲在角落等抓药的泥腿汉子闷声插话,语带敬畏,“是老天爷收走了。我舅老爷隔壁巷住的狱卒二牛,吓病了,说他昨夜当值,只看见一道白影子……那姓刘的大人,是懂神仙手段的。这肯定是逃出去归山了。” 破碎的低语,一下下敲进苏照归磨药的动作里。 “神算”“大狱”“鬼”“归山”……每个词都在无声地印证着那晚的冒险与侥幸。苏照归沉默捣药。 更直接的风暴旋即而至。 几日后的清晨,济安堂外骤然响起了沉重而冰冷的脚步声与军器的铿锵撞击声。门板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寒气与肃杀气同时涌入。 三名身着公服的皂吏,为首一人手持盖有鲜红大司马府印信的文书,面色冷峻:“奉令。全城搜捕要犯。” 苏照归正坐在最内侧靠墙的病榻上,手里还捧着碾药钵,因这突然的闯入,动作完全僵住,只有指关节捏得死白。 为首的皂吏目光如电,扫过这间简陋得一眼望穿的药铺,最后死死钉在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穿着里衣的病弱青年身上。 “榻上的。抬起头来。”皂吏厉声喝道。 苏照归极其缓慢地抬起因伤病而毫无血色的年轻面庞。那枚“初级易容丹”的力量在此刻被催发到极致,细微而不可察的精神力量维系着假象的轮廓。 皂吏走上前两步,唰地展开随身携带的一张画影图形——画面上正是刘霜洲美得雌雄莫辨,眉眼也极为锋芒艳丽的本来面貌。皂吏目光如刮刀般,在画像和眼前病青年这张更温润、五官轮廓明显不同(尤其下颌、鼻梁线条迥异)、气息黯淡孱弱的面容上来回比对数次,眉头越拧越紧。 旁边另一皂吏也凑过来看,嘀咕:“大人,这……对不上啊?画像上的人……更美更傲?这……没见过世面的小白脸,病秧子。” “张开嘴。”皂吏捏住苏照归下巴,迫他开口,直至看见里面暗红的舌头。 “这后生喉咙……没伤。”裴生林沙哑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医者的笃定。 为首的皂吏又狠狠盯了苏照归几息,青年脸上只有虚弱惊恐和被惊扰病体的不适。 “哼,穷酸破地。”为首的皂吏不满地嘟囔一声,终于将画像收起,“仔细点!”他撂下话,带人踹开堆在门口的药篓,转身呼喝着扑向下一家店铺。 药馆内死寂片刻。 裴生林走回里间,顺手拿起苏照归放下的碾药钵,继续磨那未碾尽的甘草粉,沙沙的声响在沉默中异常清晰。许久道: 第57章 “老朽悬壶半生,头脸手脚的疑难伤患见过不少……”他手中的药杵微微一顿,“你舌边的血迹擦得干净,也嗅不出明显的腥铁味儿……”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的眼睛直直看向苏照归,“但,喉咙一直肿着,深处那口气息里有……有种奇怪的……”他话未尽,意思却已说透。 苏照归心中剧震。裴生林果然看出了端倪。这位老者的医术和眼力远超普通郎中。但那枚“初级易容丹”制造的感官矛盾——喉舌完好——形成了强大的认知迷雾,连他也无法穿透。苏照归迎着老人审视的目光,指指药柜角落里他前日请裴生林抓的几味药:当归、熟地黄、阿胶粉……都是一些最普通不过的养血生津之品。 “在下血气易亏。家传一个土方。”他声音沙哑,艰难道,“需要补气血,底子太弱。喉咙偶感风寒……”一句模棱两可的实话。归咎于“气血底子”与“喉咙不适”之间的关系,依靠这些补益之品加速恢复刘霜洲本身的躯干。 裴生林浑浊的眼珠盯着那几味普通的药材,最终什么也没再问。 “那位刘霜洲大人……”裴生林忽然又突兀地低声开口,如同一声叹息的追忆,“以前常在望江楼出没。隔街见过,那气度和你完全不像。倒是几个范家、李家的公子哥喜欢陪他饮酒谈玄,排场不小。” 这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像在划清界限——他见过刘霜洲,明确知道眼前这病弱年轻人不是他。这并非为苏照归开脱的谎言,而是一份基于亲眼所见的判断。 [杏林值:+10] - 日子在碾磨、饮药和沉默的观察中爬行。易容丹的力量随着苏照归精神值的缓慢恢复而愈显稳固,舌根的幻痛也渐渐被适应和强大的意志力压下。这具身躯终于在大半个月后,攒出了一点足以支撑苏照归小心翼翼下地行走、无需倚靠墙面的力气。 系统里健康值超过了60点。 那一天,苏照归第一次真正迈步走出里间那道破旧的布帘子,站在了济安堂弥漫着草木根茎气味的堂屋中央。 苏照归的目光安静地扫过老郎中因常年捣药而微微变形的手指关节,最终落在那因清贫而显得过分空瘪的粗布荷包上。裴大夫对自己病患从不吝惜药材,这份救命的恩情和悬壶济世的清贫,沉甸甸压在苏照归心头。 “吱呀——” 医馆饱经风霜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堆药的矮架激起薄薄药尘。冷冽的晨风卷着街巷的露气扑来。 两名彪悍的军汉闯进狭小的医馆,沉重的步子踏得门板震颤。为首一人面有虬髯,肩膊雄壮,虽做亲兵打扮,腰间的制式佩剑和衣角隐约可见的兽头暗纹,都泄露出比寻常兵士高许多的身份。胸前甲胄边缘有撕裂状的新鲜创口,血迹已将里衬染红了大片。 “老儿。给某家弟兄瞅瞅。”他嗓门洪亮,带着行伍之人粗粝的直率,声音震动空气,目光扫过裴生林洗得发白的旧袍,透着显而易见的不信,“你这能有啥好药?不会是个江湖野郎中吧?” 随行的军士搀扶着另一人,那人抱着胳膊,半条袖子浸透了血,脸色惨白。 裴生林抬头,面上沟壑未动,浑浊的老眼平静无波:“军爷有刀枪伤,须速理,再拖延恐要起‘金疮痉’。若不信老朽,大可另觅高明。” 他对这等猜疑早已麻木,只把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草药渍痕的手,稳稳按在脉枕上。 金疮痉是营中大惧,一旦染上十死无生。“咳,”军爷虚张声势的气势略泄了三分,“算你有几分眼力。赶紧着。误了事你担待不起。”话虽如此,终究没再阻拦。 苏照归无声地掀开隔帘一角,目光敏锐扫过那伤兵的创口和虬髯汉子甲胄上的徽记。他默默上前,拿起裴生林备好的烈酒、净水和针药。 “先生稍歇,让我来。” 苏照归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伤后疲惫,却不迟疑。 裴生林略抬眼看了看苏照归那张年轻平静的脸——曾与镣铐、血污联系在一起的面目,此时沉静如水。 苏照归手法极快。烈酒浇洗创口,刮剃污肉,药粉迅疾撒落,动作流畅。他甚至会用细针桑皮线为臂伤者缝合。 裴生林原本只是默默看着,当苏照归处理最难清理的胸甲边缘倒刺撕裂伤时,老人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最终未发一言,无声退回药碾旁。 处理完虬髯亲兵的伤口,苏照归一边低头清理染血的工具,一边随口道:“军爷这伤险到筋骨,幸而救治及时。营中此番差事凶险?” 语气平淡如话闲常。 那臂伤的军士似有余悸未消,嘴快抢道:“凶险个鸟。都是那群新选上来的丘八……”他猛地住了口,警觉地瞥了一眼虬髯亲兵。 虬髯亲兵脸色沉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丢出几块银角在桌上:“休要多嘴。赏你的药钱。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说完便狠狠瞪了那多嘴的军士一眼,两人匆匆离去,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味。 裴生林这才走到桌边,默默拾起那几块发暗的银角,掂了掂份量。“给多了。” 他声音嘶哑地低语一句,目光扫过苏照归清洗器械时那双稳定得不像重伤初醒的手,“你这手艺,倒像个闯出来的郎中。那军汉胸甲有锐健营专纹,是大司马亲封的锐士,也敢盘问?”话有疑虑,却无质问之意,更像试探深浅。 苏照归放下洗净的银剪布巾,迎上裴生林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曾随一位游方医仙学了点针脚,见过些生死跌打。人若在生死线上蹚过几回,也就不太在意是贵人还是军爷了。”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先生收容之恩,苏燧不敢轻忘。” 裴生林攥着银角的手紧了紧:“你穿着那身衣服出来,却一直没人来寻。衙门里的手段……呵……”他嘴角向下牵出一个极其冷峭的弧度,“能活着爬出来,就是天大的造化……有点运道在身上,先待这儿吧。”这是自收留苏照归以来,老郎中流露出最为明确的情绪碎片。 [杏林值:+20] - 午后的药香添了几分燥意。苏照归靠墙坐在一条更旧的长凳上,借着从破窗漏下的光,辨认着从裴生林柜底翻出的几卷残旧泛黄的经络图谱——这是老郎中默许的举动。 几个衣衫褴褛的庄稼人,几乎是半抬半架地拖着一个面色焦黄、捂着肚子蜷缩如虾米的老者,撞开了医馆的门。浓重的汗臭和一股难言的溃烂气味瞬时弥漫开来。 “裴老爹。救……救救我叔。他肚子痛得满地滚啊。”抬在前头的汉子声音带着哭腔。 病人被平放在地上铺开的草席上,裸露的小腿上几道狰狞翻卷的血痕,边缘已开始红肿溃烂,散发恶息。 裴生林眉头未展,先蹲下掀开破衣,枯手在他肿胀如鼓的腹部几处穴道快速按压询问。哀嚎愈发凄厉。 “急腹,又带了秽毒入血,凶险得很。”裴生林沉声判下,“怎拖成这般模样?” 扶着老汉的一个妇人“噗通”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淌:“没法子啊。裴老爹。我婆娘在城东黄员外家帮工,昨夜才敢偷偷传出话……我公爹昨日去地里看水,正碰上那帮催缴新什么‘代役钱’的‘新政督官爷’,嫌我公爹挡了路问得慢……一脚就给……给踹进田埂边积粪水的沟里。那钩子划的。” 女人抹着眼泪,满是皲裂的手指指向老汉腿上骇人的伤口,“回来就不省人事……今早才凑了点钱……” 旁边的汉子拳头攥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响: “狗屁的新政!狗屁的捐钱免役!免的是我们吗?免的是那帮老爷的亲族吧。说按旧例,我们三丁出一人服一个月的兵役就罢了。如今倒好,兵役还在。还要另外按人头再交‘代役大钱’。谁交得出?那田亩清量更毒……黄员外家明明圈了我们靠河边的淤田,硬是量少了几分,粮税还得我们头上出。”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就是逼命。什么平抑米价?!还不是要把我们最后一点活命的谷米都刮进官仓。” 地上的老汉痛苦而绝望的呻吟着。“新政”给这些底层带来的苦难,刺入苏照归耳中。 裴生林飞快地拿出剃刀、烈酒和生肌散,招呼苏照归帮忙按稳痉挛哀嚎的老汉。两人配合着,烈酒冲下腐肉污血,剃刀刮掉脓疡,药粉一层层撒下。病人凄厉的嘶叫几乎撕破小医馆的陈年屋瓦,妇人伏地哀泣。 苏照归的手稳如磐石,协助裴生林完成这场艰难的清创。他沉默着听着这农汉一家血泪控诉的新政——那绝非裴生林医馆免除的区区“药物厘金”所能比拟。比起锐健营伤兵的含糊抱怨,更为赤裸淋漓。 [杏林值:+15] - 暮色渐次晕染长平城阙,苏照归穿行在人流里。望江楼门庭若市,三层飞檐下朱红灯笼已然点亮,映着楼前拴着的锦鞍骏马与饰有家徽的华丽车轿。苏照归无意于此,只求速归。这些日子他帮裴生林处理伤患,医馆生意好了不少。进项多了,裴生林打发苏照归去买望江楼的烧鹅改善伙食。 第58章 然而就在苏照归即将进入望江楼大堂排队时—— “……霜洲那性子,合该有此劫。天象是那么好妄言的?平白带累我等。” 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矜傲的嗓音从旁边两辆华丽的马车夹缝间飘出,钻入苏照归耳中。那两个字——“霜洲”——瞬间勾住了他的心神。苏照归循声望去,见几位发簪白玉、身着天水碧暗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正与类似装扮的朋友们低语,眉宇间满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厌烦。 苏照归脚步立缓,心念电转:此人话语刻薄轻慢,分明了解刘霜洲近况。他佯装随意踱步靠近,想要听得更真切,却见那几位公子已在门童躬身引路下,径直踏上了望江楼的正门旁的精致楼梯,朝着通往更高处的雕花木梯行去。 机会稍纵即逝。 几乎是下意识地,苏照归便想启动“凌云笔·意乱”之力,尝试迷惑门童。然而意念刚动,手腕上顿时传来一股滞涩沉重的感觉。 凌云笔在掌心微有感应,其灵韵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厚茧包裹,无法透出分毫。 [系统提示:“凌云笔·意乱”无法作用于0关联值的普通百姓。] [这也是中级世界的规则么?苏照归心想:门童是“0关联值”的普通百姓,不能用“凌云笔”来取巧。不同于上个世界“文王琴”触发善念的范围能更广。] 苏照归目光锐利地扫向楼梯口,那里立着两名神色精悍的青衣侍者,目光炯炯地扫视着每一个登梯者,手有意无意地按在腰间的软木棍上。显然,这顶楼并非轻易能上去。 “客官可是想登三楼雅间?”一个伶俐的小二注意到苏照归踟蹰的目光,上前笑着问,见他衣着朴素又不似本地豪客面相,话里便多了几分婉拒的意味,“三楼乃清雅之地,只为本地贤达及受帖邀约的贵客而设。” “‘帖’?”苏照归不动声色问道,目光依然凝望着那几位“刘霜洲旧友”消失的楼梯口。 “正是,”小二见他气度沉凝,不似寻常市井,语气也恭敬了点,“需是本地世家子弟、或被郡中推举的孝廉才俊方可。或是有‘名士帖’在手,那是诸位名流雅士互赠的资格。不知客官您……”话未尽,意思已明。 苏照归心中微沉,家世孝廉自然与他无关。名士帖?更无从奢求。然就此放弃,岂能甘心?那关乎刘霜洲死因及背后势力的线索,就在楼上。在中级难度的世界,背景资料要收费,他需得想办法自己亲自去探听线索。 苏照归目光在堂内逡巡,忽望见大堂侧面靠墙处设有一古朴花梨木壁,壁上挂着诸多木牌,笔墨淋漓虽相似,内容却各有千秋。旁边尚有许多空白位置。 “壁上的是何物事?”他状似好奇地问。 小二顿时来了精神:“是咱们望江楼的‘题才壁’。敝东家雅意,凡有志于学的才俊,无论出身,只要能在此壁题上佳句妙对,或对壁上未竟的名家题字联诗品评精到、甚至续成完璧者,一旦得敝楼掌墨先生评定为佳,便能获赠一顿上三楼雅酌的席面。”他指了指壁前一位捻须端坐的清瘦老者,“那是宋先生,专掌此壁甄选。” 苏照归谢过小二便行至壁前。壁上题写者众多,诗词歌赋皆有,水平参差。他目光如电,迅速掠过,寻找着适合“破壁”的契机。忽地,最显眼位置上一处泼墨引起了他的注目: 【雪覆昆仑万仞寒,破云终见日轮盘。】 落款【跻攀人:游。】 这诗气象磅礴,意境深远,一股孤高凌云、不惧严寒,寄望未来的傲然之气扑面而来,竟与苏照归此刻处境心境隐隐呼应。 更令他心头一颤的是,虽然题壁上所有字迹都是相同的正书隶体(酒楼统一誊写过),但他总觉得这诗意在冥冥中,透出铁画银钩般的锐意,竟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壁上尚有许多题诗求对的上联孤句,但多流于应景风月。唯有这留下的十四字绝响,再无后续,却引得无数人驻足品评而无人敢续。观者留言笺上溢美之词虽多,如“气吞山河”“绝世孤高”,但竟无一人能补全。 “‘雪覆昆仑万仞寒’……”苏照归低声吟哦,那股苍茫孤寂之意在他心头激荡,他脑中急速飞转,前朝古韵,当下时风,无数意象奔涌汇合。昆仑之雪,破云之日,这是极致的孤绝与考验。若按常理,后半阙或咏高洁,或抒壮志,总难脱藩篱……须破此境。 忽然,一线灵光刺破思维的壁垒。苏照归目光如炬,再不犹豫,向一旁侍候的小厮索过纸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莫悲前路千山绝, ——自有长空任鹏抟。 此诗一出,笔力沉雄,气势一脉相承,意象更为阔大昂扬,化苍凉为雄浑,转孤寂为豪情,气魄宏大堂正,非但有才,更有大格局。 提笔一挥而就,苏照归顿了顿,写下落款: 【行路客·归】 “好。好一个‘莫悲前路千山绝,自有长空任鹏抟’。足见胸襟。高才。” 捻须品读的清瘦老者宋先生抚掌赞道,眼中精光大盛。他立刻高声招呼小二:“快。取玉版笺、上等狼毫。重录此作,悬于题壁魁首处。请这位‘归’先生上三楼‘听潮阁’。好生伺候。” 在众人或惊叹或艳羡的目光中,苏照归接过一枚造型古雅、刻有“望江·名士引”字样的羊脂玉佩和一盏侍女递上的青玉牌(听潮阁雅座凭据)。他随着殷勤导引的侍者,踏上了那通向三楼真相的雕花木梯。 第37章 三六 其众作分 新政一帖药,是良方…… 三六 其众作分 听潮阁临江视野极佳, 布置清雅,竹帘隔断,檀香袅袅。苏照归选的雅间, 正巧与那几位议论霜洲的年轻公子的隔间紧邻,共享一方临江露台。精致的雕花镂空格扇并未完全隔绝声音。 苏照归屏退侍者, 独坐一隅, 收敛心神,凝神细听。他点了份烧鹅,并不动筷, 预备一会儿离开时用油纸包回去给裴生林。烧鹅浓烈的香气此刻仿佛成了绝佳的天然屏障,反衬得不远处传来的“雅谈”清晰异常。 “呵,霜洲……”最先仍是苏照归在楼下听过的那个矜傲嗓音,听他们互相称呼, 这属于一位世家出身的范姓公子,其声润如珠落玉盘, 却字字句句透着一股刻骨的冷漠, “‘谶可通天’……名头倒是好听, 偏生用来捅了天。大司马是何等样人?岂容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再以星象天变来影射?” “范兄此言差矣。”一个略显激动, 语速甚快的年轻声音立刻反驳, 称呼中是一位张姓公子(苏照归听话头, 猜测这位张公子或为寒士), 隐有不忿, “霜洲兄岂是谋私利之人?他屡呈建言,皆是忧心国祚。直言星相有异非为妖言,实为示警。那些阿谀谄媚之徒曲解其意,构陷忠良。” “忠良?” 另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谄媚笑意, 声线偏细的李姓男子嗤笑着插话,“张兄此言大谬。天象示警这等事,自有钦天监秉公办理。霜洲那点底细,哄哄那些贱民罢了,我们谁不知道他……凭着几分歪才文名和……姿色(话音到这里,席面上传来一些心照不宣的低笑声)……攀上……才得任虚衔?他屡次三番,越俎代庖,妄言灾异国运,已是犯上。更在清议场上当面诘问大司马‘新政操之过急,贪墨横行,恐伤国本,上干天和’,这不是存心打脸是什么?大司马何等度量。可霜洲自己呢?落得个拔舌落狱,岂非咎由自取,不知进退?” “李兄此言甚善。” 范公子慢悠悠地敲了敲杯沿,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带着上位者裁决般的冰冷,“霜洲之痴,非痴于学,乃痴于名。自以为手持谶纬玄机,便可凌驾法度之上,指点江山。新政乃大司马奉先帝遗命,革故鼎新之宏法,其间或有波折,岂是寒门竖儒凭几句故弄玄虚之语便可诽毁的?正所谓‘位卑而言高,罪也。’” 他刻意加重了“寒门竖儒”四字,如同冰针刺向刚才发话的张兄。 “你们!” 张兄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几欲拍案,却强忍着压抑成喉间讥问。“当年八门琼宴上,若非霜洲兄仗义执言,范罗文你在太师面前的那份难堪,可还记得?玉津园雪夜,又是谁衣不解带照料病塌前烧得糊涂的李茂才你。这些恩义,可也斩尽了?” 隔间内霎时死寂。 另一更显沉稳些的赵姓中年声音(苏照归猜:似另一寒门士子,在圆场)叹:“张兄慎言。事已至此,徒唤奈何?恩是恩,义是义,然这朝堂国法,岂是私情可以动摇的?霜洲兄确是……行差踏错,僭越太甚……我等需看清大势,善自珍重才是……” 劝解之语,却透着浓浓的无力与自保的怯懦。 “哈哈哈。好一个‘看清大势’。好一个‘行差踏错’。” 张文逸的哀笑着,“这便是昔日对酒当歌、指天画地的知己?这便是以风骨相砥砺的同道?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张文逸眼瞎心盲,识错了人。今日便以此为断,愿霜洲兄九泉之下,莫再与尔等龌龊小人同游!” 第59章 一阵杯盏叮当作响、衣袍摩擦、椅子重重挪开的声音传来。显然,张文逸已愤然离席欲去。楼内气氛,已冷至冰点。 苏照归无声地斟满面前的茶盏。在袅袅茶烟中,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盘色泽红亮诱人的烧鹅上,油光在暮色中泛着一种奇特的冷硬光泽。 [系统更新] [任务:探寻刘霜洲过往经历(阶段二)“同道之声” (进行中)] [说明:于“望江楼”三层雅座中,成功甄别并接触对刘霜洲保有忠贞之念的“寒士遗族”代表。] 苏照归想:张文逸情绪激荡悲愤,言行举止明确显露对刘霜洲知遇感激、冤屈不平,且在冲突中试图揭露范罗文、李茂才等人忘恩负义的行径,倒是颇有忠诚度,可作为下一步接触对象。 但需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进行,且范李等人言辞刻毒,对大司马府政策明显逢迎,本身亦是豪强出身,要避免打草惊蛇。 - 刚踏进医馆门槛,一股浓郁得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苏照归抬眼便迎上了裴生林的目光。 “来了?”裴生林的声音依旧是那干枯腔调,仿佛只是随意一问,但捻动药粉的手指却不自觉停了下来。一丝极其微妙的、属于人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在浑浊眼底飞快流转,又被更深的赧然和医者自守的刻板迅速压下。 苏照归只当未见那微妙神色,将香气四溢的纸包放在榆木桌角干净处。 “您老辛苦煎药一日,也当解解馋、舒散精神。”他声音温缓,又添了一句,“鸭颈焦香骨脆、最宜慢嚼,又少油腻脏腑之患,不至大碍养生。” 那点被裴生林强行按捺下去的馋意,混合着眼前人在危局中展露的沉稳医术、以及对疾苦的体贴温柔,终是一点一滴冲垮了医者清高孤冷的心防。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下。那枯瘦的老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第一次真正柔软松动了一瞬。 “……你有心。” 裴生林喉头动了动,声音哑了几分,不复初见的疏冷隔膜。“问吧。” 苏照归一惊,这老郎中,果然精于事故,聪明过人,看得出来自己心事不浅。 “实不相瞒,在下当时从狱中脱难,也实是……因言获罪。”苏照归说得含糊,“裴大夫觉得新政……好么?” “坐。” 裴生林浑浊的视线投向窗外沉落暗金的暮色,“新政……这二字,说起来光风霁月……” 老人忽然深深一叹,看向苏照归: “你几日前所见那锐健营军士,能按例领新饷银,不受旧军屯卫所层层盘剥之苦……老朽这街角小铺,也赖新政废了‘门摊杂役’,少了些勒索……” 老人声音陡然转沉:“然于升斗小民而言,于那黄员外庄的苦田汉而言……你也看到了。” 名目繁苛,更甚苛吏之毒。豪右之家则上下其手,借度田、清量来渔利。 裴生林枯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榆木桌面,那一下下的轻叩,仿佛敲在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脊梁之上。 “大司马开了一帖药,但究竟是良方,还是饮鸩之……呃。” 裴生林的话戛然而止。 话说到这里就够。苏照归作揖:“谢老人家指点。在下已无惑。” 裴生林郑重叮嘱:“既如此,日后,莫要多说了。” 苏照归更恭敬:“是。” 两人转移话题,分食了烧鹅,医馆内恢复了平静。 - 苏照归花了几日工夫打探张文逸行止,这日来到城郊。相比城内的喧嚣浮华,显得荒凉许多。泥路边散落着几座连片的农家宅院,这里便是张文逸安置薄产的农庄。 对张文逸这样的“寒士新贵”而言,城郊购置的几顷薄田,虽被城中豪族轻视,却是安身立命、维系“富家翁”体面的根本。 远远的,便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拔地而起,打破了郊野的宁静。几个穿着深青色杂役公服、形容却颇为蛮横的汉子围在一个穿着富态但神情惊惶、脸色苍白的男子前,为首的一个胖子叉着腰,唾沫横飞: “张东家?架子不小嘛。躲了三天不见人?眼瞎了?告示贴在村口你是看不到,还是不把大司马的新政放在眼里?”言语间,胖子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是讥讽和居高临下的意味,正是负责这带“丈田清量”的税吏头目。 张文逸又惊又怒,硬撑着争辩:“管二爷息怒。绝无此意。前日我家分明按数交了‘自愿捐输’犒军费……怎地今日又生新费?” 管二爷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吏抖着一张刚填好的票据:“早跟你说这没用了。犒军那是捐输,是义举。现在收起的是‘均代役钱’,是正经的新政税法。按人丁征缴顶替徭役的银钱。你一庄之主,未曾服役,又不交钱?想抗法吗?”他指头几乎戳到张文逸鼻尖,“何况这是加派三成的‘均代役输银子’,照规矩你眼下就得交清。” “三成?”张文逸脸都白了,全身气得发抖。他清楚记得明明前日已经按摊派的份额给了七成的钱,剩下三成本该在秋后结算。“说好秋后交付……你们临时加码,是何道理?” “道理?”管二爷狞笑一声,口水星子乱喷,“老子嘴里的道理就是当道的新法。眼看入秋涨水时节到了,你家这佃的三五亩洼地又要淹个精光,秋后拿什么交?官府现在就要收钱。缴不出来?也行……” 他绿豆眼珠贪婪地掠过不远处几块明显侍弄精心、靠着小河的淤田,“就用那靠河边那几畦肥地抵税吧……嗯……估摸着也差不多能顶你这‘役银’了……” 手下那些恶吏心领神会,立刻就要拿起木楔石标,往好田的方向插去。 “住手。”张文逸目眦欲裂,那几块淤田是他每年仅有收成稳定的命根子。他想也不想就扑上去,死死拽住一个恶吏的胳膊,“你们……你们这是明抢。我要去郡府登闻鼓告你们盘剥。今日休想强占我的田。” “滚他娘的敬酒不吃。”管二爷见张文逸竟敢阻拦,怒火腾起,飞起一脚正踹在张文逸腰腹,“不识抬举的贱骨头。真当自己还是京城清流雅座上的人物?”张文逸一声惨呼,剧痛令他弓腰脱力,身不由己地向后倒摔,眼见身子就要栽进田埂旁那条浑浊发绿、积满了腐殖质和牲畜秽物的深沟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看似瘦削却异常稳定的手从他侧后猛地伸出,一把牢牢抓住了张文逸即将坠入污沟的后领。力道用得极巧,一拖一带,硬生生将张文逸臃肿的身形拉了回来,狼狈地跌坐在干燥的田垄上,避免了头脸埋入秽水的命运。 “你……你是何人?。”管二爷有些愕然,看着这个突兀出现、戴着斗笠遮住大半面容的青衫陌生人。其人身形瘦削,甚至带点病弱文士的感觉,但刚才出手的干脆和那股临危不乱的气度,却让管二爷有些摸不着底。 苏照归并未立即答话。阴影中,无人看见他手指微动,将空间袋的“凌云笔”悄然滑入袖中。在系统中挥毫书就一个“慑”字。(精神值↓8)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嚣瞬间为之一窒: “差头威风凛凛。”苏照归语调平淡,先扬后抑,“不过,丈量划拨,公文何在?提前征收,允文何在?” 他平静地指出管二爷的违规处:“插标抢量,强折地亩,这又算得哪一章程?莫非木楔石标,就已具了府衙签章?更可怪者……”他目光扫过一旁惊惶无措的几名农户,“公爷张口便说要收三成加派……” 管二爷脸色微变,他没想到突然冒出个懂法条的酸儒。旁边的尖嘴小吏强自道:“你少管闲事。这是司里对刁汉张……张文逸的特殊规绳。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过问?别是抗粮刁民吧。拿下!”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人身上透出一股威严重器,令他牙战心颤,比往日小声很多。 几个恶吏机械应声,硬头皮上前推搡苏照归。 苏照归却不慌反进半步,声音骤然压低,却带着一种冰寒的洞穿力,一字一顿:“特殊规绳?好个说法。是新政规矩繁复,还是您老爷的私规大过新法?” 此话一出,管二爷和他那小吏脸色有些发白,眼神由凶悍转为一点犹豫与恐惧。 “以及,”苏照归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新政用新钱。诸位大张旗鼓只收‘钱’,也不登记旧劣钱损值,只口中念念‘银子’。这是要替大司马拆台?” 管二爷一颗心骤然变得更加恐惧,难道这人是大司马府派下来的察事郎? 管二爷甚至不敢看苏照归斗笠下隐晦的轮廓,只觉散发着致命威压。苏照归虚张的“大司马府隐隐不悦”这根稻草终于压塌了他那虚张声势的脊梁。 “误……误会。大人……公子。误会。”管二爷的声音抖得走调,再没一点刚才的威风,腰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对着苏照归和苏照归身后的张文逸连连作揖,“是小人……错了……教训的是,是我等太过性急。”他语无伦次,妄图补救及撇清。 第60章 他身后的吏员们也都面如土色,噤若寒蝉,哪还敢动手。 “既是误会,尚可转圜。”苏照归声音平静无波,但那股威势却一丝无减。“管书手是否该拿出薄册重新登记?至于淤田淹潦乃秋收常态,若被淹,则年末抛荒不缴,这可都是章程,记好。” 一番话堵死了所有借口。管二爷汗流浃背,哪敢再狡辩“加派”? “是是是。公子明鉴。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小的刚才那么说实在是为张老爷安全着想……水灾的隐患……”管二爷强行解释,却难圆其说,连忙指挥手下,“快。重新登记造册,不要耽误张老爷的正事。”他早没了气势。 苏照归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一字。管二爷如蒙大赦,迅速仓惶带着一群手下遁走了。留下张文逸愣愣坐在田埂上,与其他农户面面相觑。 许久,张文逸挣扎起身,对着仍静静立在田垄旁、斗笠下身影深躬到底:“张文逸……谢先生今日救命护产之恩。大恩不言谢。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他声音带着复杂心绪——感激是强烈的,但忧惧也未减,毕竟这陌生高人搞不好真是大司马王苍的察事郎…… “行路客,苏燧。”苏照归并未摘下斗笠,答道:“不过得知新政一点皮毛,看不过欺人太甚。举手之劳,张兄不必挂怀。” 这时,方才惊惧不敢言的农庄管事凑近:“东家。苏先生说的条陈在理。前日那份盖了大章的纳捐票据上分明写明了秋后征收……管二爷那畜生……” “别说了,”张文逸打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好收着吧。都告诉其余几家佃宿,我的租期全展到明年春末清算。” 转头,张文逸对苏照归沉痛又略带哽咽地请求道:“苏兄,张某一介落魄……今日……”他看着苏照归的眼睛,一字一字低沉道: “苏兄保我家业根基片瓦存留,便是张文逸再生之缘人。俗物报恩,久非君子所为……张某此番受辱清议弃友,已决断……弃此京城永不回来。然终咽不下这口气。此身一无所有,唯这几田契,租户们平时都用心,若我就此抛下贱卖,恐……恐由虎狼欺迫糟蹋。苏恩公――”他突然声音拔高,作揖几触地里: “苏先生既有挥斥之力,必能护此薄田不起争端。张某斗胆……恳请苏先生屈就做几月我家田宅管事。暂代我处置内外庄田一应收支至明年春末,彼时农户们也都租期已到,能徐图后日之计,不至于没生计过这个冬天。” “本不敢以俗物污先生耳目情义,因……也知先生定是清介之士……唯此为难时节,实需委事信人托管家名。家中古窖里藏存历年积攒的银钱还有几斛……权作管府开销与奉谢先生应得酬礼。” [新开人物卡:张文逸:友好度90%。] 苏照归静默站着。斗笠下深邃如渊的眼神穿过深黑的田埂,末了轻轻点头。 远处锐健营驻地,若远还闻的换岗号角声隐约传来。 第38章 三七 其网作庄 八大世家根系,谁能…… 三七其网作庄 张文逸离去前夜, 张园简陋的书房内。烛火昏黄。 桌上仅置两壶新烫的热黄酒,几样简便腌菜,一碟切开的熟肉。窗外雨声稀疏。 张文逸端起瓷碗, 浑浊的酒液在碗沿晃荡,映着他愈发晦暗的脸色:“苏兄……明日张某便南下归乡。”他声音嘶哑, 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气, “唯余此地基业,全托贤兄之手了。” 苏照归同样举碗,与之轻碰, 发出沉闷一响。他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带着病弱书生特有的沉静:“张兄言重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即是有缘。” 张文逸将那枚触手冰凉、雕工古朴的木盒钥匙和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庄户田产明细、佃租契约的素笺推向苏照归。 “此中便是张某根基所在。连同前街两间铺面租契亦在其中。”他喉头滚动,深深揖了一礼, “全赖维系了。张某回乡,来年春必返来交割清账。若真有不测, 贤兄可自取金玉, 莫叫小人, 践踏了霜……故人予我的这片地。” 苏照归不动声色捕捉关键——未竟话语难道是“霜洲兄予我的这片地”? 系统面板悄然更新: [任务:“同道之声”(阶段二)完成] [描述:获得张文逸的绝对信任,取得其名下田庄、店铺的管理权。此乃深入探查新政弊端、接触相关势力的重要据点。] [奖励:星币+1000万(现资产:-465万); 五维值结算:言灵+8(现58), 精神+20(现58)] [开启新任务:“农庄烽烟”(阶段一)] [描述:以“苏管事”身份稳定张文逸农庄内外事务, 观察并利用毗邻军营的地理优势刺探情报(0/1), 维持济安堂联络(0/1)。] 苏照归一边斟酒, 见张文逸半醉, 他便有意引导着话题的脉络:“张兄即将远行,小弟尚有一惑盘桓于心,望张兄不吝以京中故旧见闻为我解惑。” 张文逸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直冲喉管, 呛得他眼眶微红:“贤兄想知道些什么?这长平城,这京畿之地……看着金玉其外,里头啊……早就烂透了。”他语速因酒意和激动而加快,“不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公卿大族嘛。他们……他们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系统提示音] [任务:“背景探秘”(阶段二:世家门阀)激活] [说明:利用张文逸的醉后倾诉及对霜洲事件的巨大怨愤,成功诱导并收集八大世家三公六卿的核心情报。获取价值等同于6000万星币的背景资料。] “愿闻其详。”苏照归的声音平静如水,在张文逸情绪的浪尖稳稳立住船锚。 “好好……说,说。”张文逸显然酒劲彻底上涌,加上胸中块垒不吐不快,指节重重敲在木桌边缘,“排第一等的,自然是那‘朱、紫、金、皂,崔、卢、郑、王’。这八大柱国级别的公卿世家。”他眼中带着愤恨与讥诮,“朱家,”他竖起一根手指,仿佛指点江山,“其祖乃开国大功臣,爵封靖国公,世代掌京畿宿卫大权,在军中根深蒂固。现任家主朱邺,更是大司马的心腹臂膀,锐健营总制就是他亲侄子。专横跋扈,谁敢说个不字?” “紫……”他眼神飘忽了一下,“紫绶杨家。前朝皇族血脉旁支,顶着个‘弘林杨氏’的虚名,虽不比前朝煊赫,却是清誉最高的门第。以诗礼持家,在文官尤其是州郡牧守之位根基最深。杨氏家主杨若和曾任太子太傅,看似清流,实则……哼,墙头草风罢了。霜洲兄当初在太子面前替范罗文解围,得罪的就是杨家一位旁系子弟。” 他连灌几口酒,辛辣的酒气更冲:“金……自然是金城范氏。”说到这里,张文逸咬牙切齿,恨不得嚼碎那个名字,“范……就是那日在望江楼上带头羞辱霜洲亡兄的始作俑。他家祖上出过三朝宰相,根基深厚,虽无实权高位久矣,却在财赋上渗透极深。管二这些胥吏鹰犬,有一半是他家放出来吃肉的狗。” “皂衣巷李家。”张文逸的声音充满鄙夷,“就是那个李茂才家。以商贾起家,后来捐钱买了个虚爵,最是势利钻营。长平城一半的当铺、钱柜、米行背后都有他家的影子。新币旧钱怎么兑换?怎么压榨?这勾当就是他李家的看家本事。他家老三就是现在‘市易司’的副提举,专管钱币兑换市价核定。今日给我加的‘役银’,明日可能就变了新花样盘剥百姓。李茂才当年玉津园病得快死了,是霜洲兄亲自照料汤药……” 张文逸越说越激动,涕泪横流:“崔、卢、郑、王……这些就更不用说了。哪个不是树大根深,彼此姻亲勾连,盘踞在京城要害六部衙门?御史台、吏部铨选、礼部贡院。到处都是他们的门生故吏。新政?新政到了他们那里,就成了刀和盾。刮的是我等寒门士子,是天下穷苦百姓……嗝……” [情报获取度:40%] “除了这八大柱国,”苏照归适时递过一张手巾,“这朝廷顶上……又站着谁?” “顶上?”张文逸冷笑连连,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真正掌实权的……只有大司马一人。”他压低了声音,如同嘶鸣,“王苍,王元常。他是先帝破格超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父’。他才是这长平城真正的主人。八大世家争相依附,只为在‘新政’这艘大船上分一杯羹。或者……保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被吃光抹净。” 苏照归目光微凝:“那张兄方才所提‘三公六卿’……” “呵呵,‘三公’?”张文逸满脸嘲讽,“司空?前年就告老还乡,接任的韩老头是朱家姻亲。司徒?早就被大司马架空,成了聋子的耳朵。太尉?那更滑稽,就是个吉祥物。”他掰着手指数落,“真正的权力都在‘六卿’手里。天官冢宰朱邺兼着(吏部尚书掌人事)、地官司徒由户部杜尚书顶着(杜是李家的走狗)、春官宗伯是礼部侍郎……姓杨。” “夏官司马自然是大司马自己亲自抓着兵权。秋官司寇……刑部何大胡子,表面上中立,私底下也早被范家打通关节。冬官司空工部……工部那个崔侍郎,就是八大里崔家的三子。什么水利工造的大肥肉,尽归他家掌控。这六部,就是一张网。上面是大司马的手,下面……全是八大世家的根系。谁能在这网里透气?霜洲兄……霜洲兄……冤啊……” 第61章 张文逸的声音骤然哽咽,只剩压抑的呜咽和浓重的酒气。 苏照归静静听着,将张文逸酒醉后吐露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家族姓氏、每一个关键人物和背后的勾连烙印于心。这庞大而残酷的谱系画像血淋淋、令人胆寒。 [系统提示:关键背景情报获取完成。] [来源:张文逸(情绪激荡下非结构化口述)] [价值:成功解析并收录核心节点,等同于‘八大世家三公六卿详情’解锁(价值6000万星币)。] [状态:已获得。系统数据库根据口述信息自动整理归纳入卷宗。] [备注:信息完整性评级:乙等(含情绪化夸大及个人视角偏差,需后续事实印证)] 苏照归转身望着农庄更远处,露出锐健营模糊的轮廓,那些因张文逸酒话而拼凑出的模糊姓氏——朱(军权)、杨(户官)、范(吏爪)、李(商蛀)……仿佛在军营的尘埃和远方的阴霾中若隐若现。 苏照归的手指在系统中摩挲着玉润的凌云笔。 “霜洲兄,你想撼动的……究竟是什么?” - 管二爷等人吃了大亏,心中怨毒难消,几日后果然又纠集了数名泼皮,试图来庄前滋扰寻衅。他们不敢明着冲撞“大司马府的人”,却打着检查户籍、清点流民(庄中有几户新接济的北方逃荒户)的旗号,想要给新来的苏管事一个下马威。 苏照归早已料到。他换了一身张园管事惯穿的靛蓝棉布长衣,将易容丹的效果维持(精神值↓1),稳稳立在庄头。当管二爷一行气势汹汹赶到时,看到的不是张园农户的惊惶,而是苏照归身后数名眼神坚定、手持扁担锄头的庄丁——这都是在张文逸予他们租至开春谋生后,自愿听命、凝聚起来的人心力量。 苏照归甚至提前请识文断字的小庄管在庄门前竖起一小块崭新的木牌公告:“奉主命:张园田租展期至明年春末,租子依原契实收,庄人安心耕作,闲杂等扰之即报官。” 管二爷刚要开口,苏照归便抢先一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管差头巡查辛苦了。鄙庄近来并无增损流民之户,一切人丁早已备过案底。差头若需查阅,不妨移步司衙。” 他话语平稳,字字句句扣在“规矩”二字上,堵死所有非理滋扰的缺口。“若有刁民造谣生事,诬告扰民,新政中自有法度。差头……莫要为谣言所惑,误践公职法度。” 他目光平静,落在管二爷身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管二爷看着那公告牌,再看苏照归身后肃立的庄丁,以及他身后那几户神情安稳了不少的逃荒庄户,心头那点欺软怕硬的邪火被泼灭。他脸色几变,最终强挤出个僵硬的笑:“苏……苏管事客气了。职责所在,例行看看。既然无事……就好,就好。撤。” 泼皮们来时汹汹,走时蔫如败犬。围观的庄户爆发出压抑的欢呼,看向苏照归的目光充满了真正的敬畏与依赖。苏照归微微颔首,对那位小庄管道:“取两百文新钱给几位刚才挡在前面的兄弟分了,压压惊。” [系统提示:农庄威信确立。张文逸产业稳固度+30%。] [说明:稳固度达80%以上,可远程托管庄园。] [获得称号:善御安宅] [效果:在此产业进行交涉、稳定民心、管理事务相关判定时,轻微加成。] [心性值:165 ->170] - 稳定了庄内,苏照归也朝济安堂的裴生林分说了行止,大夫也为他找到托身处而真心喜悦。 如今,苏照归深知农庄毗邻军营,是更大的线索来源,便专意探查此间。那两个来过济安堂治伤的军士,成了突破口。他利用每日“苏管事”巡视农庄边缘田亩的时机,默默站在视野开阔的土坡上,观察军营动向,寻找两人。 机会很快到来。一日下午,营地里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结束、卸甲的喧嚣声。苏照归远远望见那两个面熟的军士:一人矮壮敦实,名叫赵墩;一人显得有些油滑,名唤孙旺。他们随着十几人走出辕门,朝着庄头官道这边的野林子方向溜达而来。 苏照归早有准备,他提着酒壶食盒,信步踱向林边必经的一条小溪岔口。 “二位兄弟,别来无恙?”苏照归笑着扬手招呼,仿佛只是偶遇故人。他特意更换了一领颜色略深的青布衣,身上更无半点奢华配饰,极易让人卸下心防。 赵墩先认出苏照归,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点不情不愿的笑意:“哦?医馆的小大夫——成了张园的新管事?”旁边的孙旺则眼神滴溜一转,扫过苏照归手中那壶酒和隐隐飘香的食盒。 “上次匆匆一别,来不及和二位好好结识。”苏照归不以为意,走到近前,将酒壶和一油纸包刚买的酱肉、两包新炒熟的花生置于溪边一块干净大石上。“难得相逢。我本要去庄里对账,看这日头还早,二位军爷值守辛苦,不嫌弃农家粗食薄酒,不如稍歇片刻?” 酒肉香气在军营单调寡淡的饮食后显得格外诱人。孙旺立刻笑嘻嘻地拱手:“管事客气,什么军爷不敢当,都是混口饭吃。” 赵墩虽显木讷,喉结也不由得滚动了一下,盯着那肥厚的酱肉。 三人在溪石边坐下。烈酒入喉,酱肉下肚,又有熟花生的佐伴,气氛迅速升温。 “苏管事在张园稳住了盘子,手段厉害啊。”孙旺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地恭维,“那管二以前仗着他妹夫是金城范家的心腹,可没少祸害四乡,我们巡营时候都碰见过,你能治他,有点东西。” “抬举。”苏照归浅饮一口酒,将话锋自然而然引向军营,“倒是贵营上下,才是真辛苦了。我常在这附近走动,听那操演呼喊之声,整齐雄壮,实在令人心折。想必大司马麾下,粮饷优渥,士气定当高昂。” 这话像是戳到了两人痛处。赵墩闷了一大口酒,瓮声瓮气地抢在孙旺前头哼了一声:“粮饷?哼,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那点饷银,听着是比以前卫所军户那会儿强些,纸面上好看。可发下来的……嘿。” “新钱。是新钱,没错。”孙旺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刻意的油滑和一丝怨气,“可管事您知道吗?这新钱在市井里……不好使。兑铜钱平白少三成利。粮价倒按旧钱涨了两成。那些官老爷们,自己的俸禄折算,那是实打实的金子银子。发到我们大头兵手里……就是这些中看不中用的新钞纸和几个铜钱。连营门外卖馄饨的老王头现在都皱眉头收我们这钱。要不是大营里管得严,兄弟几个连打双新草鞋都得掂量好久。” 赵墩又灌一口:“还不算完。操练是比以前紧了数倍……新配的什么‘神机弩’倒是挺唬人,可那弩铢铁箭杆磨手啊……操练一天,膀子跟断了似的,就为了那个劳什子的‘考校新法’,完不成就要加练饷钱扣半。俺们伍里的老刘头,前些日子操使那铁家伙,胳膊都肿出碗口大的包。告了个伤病假,回头就被小都尉克扣了一半药钱。这他娘的……”他猛地刹住,似乎想起对方只是“管事”。 苏照归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操劳过度是该给抚恤”“市价折算确实不公”,引着二人倒苦水。他从两人抱怨中敏锐地发现了许多问题:货币改制的混乱,装备更新的负担,考核体系的僵化形式,新丁补充的隐患…… “营中新丁多了……但都是北方来的粗汉……纪律松弛,经常生事。听说是顶了南边几个州郡的兵额。”孙旺语焉不详地嘟囔了一句,眼神闪烁。 “大司马一心新政,锐意求治,底下执行却有这等差池。”苏照归适时地叹了口气,将酒壶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苦了兄弟们了。” 孙旺脸上露出一种带着讥讽的苦相,“管事您是没见营仓里那老陈米虫。连耗子都比我们吃得油光。说是什么转运司调度不力,鬼扯。还不是……”他做了个虚抓然后塞进口袋的动作,“……还有那油水菜蔬,十天半月能见点荤腥就是老天开眼。” 赵墩重重放下酒杯,喷着酒气:“现在营里就缺粮缺饷缺药,除了不缺人命往死里练,啥都缺。” 两人喝得脸膛泛红,牢骚满腹。赵墩似乎酒壮怂人胆,压低了声音说:“管事……您是场面上的人,消息灵通……听说,听说上面最近要有大调动?缺人缺得厉害?”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苏照归心中一紧,此事不寻常。 苏照归面上却不露声色:“我等庄户小民,哪知军国大事。不过……”他目光真诚,“我看二位兄弟都是实在人。若营中有何不便处,我这庄头离得近,粗粮菜蔬还能匀些,或是捎带些东西。出门在外,互相帮衬嘛。” 赵墩和孙旺眼睛亮了,堆起笑容,似乎觉得这个“管事”仗义可交。 酒尽食空,日头西斜。苏照归与两人拱手作别,看着赵墩、孙旺打着酒嗝、脚步虚浮地互相搀扶着走向军营辕门。夕阳的金辉下,那“锐健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抖动,却莫名显出一种外强中干的苍白。 第62章 “流民充役……军粮告急……” 苏照归在脑海中梳理着情报,“大司马的根基营伍……霜洲兄,你当初看到所谓‘刀兵将起’预兆的真相背后……是什么?” [系统提示浮现:] [任务:农庄烽烟(阶段一)完成。] [描述:成功以‘苏管事’身份初步稳定农庄,接触并初步笼络军士(赵墩、孙旺),获取关键军营情报(流民充役/粮饷窘迫/伤病问题/军备隐患),建立潜在济安堂-军营联络线。] [人物卡更新:赵墩(锐健营军士)友好度60%;孙旺(锐健营军士)友好度:70%;] [奖励:星币+1000万(资产:535万,随身商店开启); 体魄+2(达到48);言灵+5(达到63)] ----------------------- 作者有话说:19:00有二更~ 第39章 三八 其陷作泽 本公子身边缺个懂事…… 三八其陷作泽 张园农庄在苏照归的经营下渐入佳境。庄户们尝到了“减租延息”“免受侵扰”的甜头, 人心凝聚,劳作井然有序。毗邻军营的地理位置也从潜在风险,转变为刺探信息的有利条件。 但苏照归深知, 这远不足以窥破大司马府真正的秘密,更遑论查明刘霜洲的真正死因与新政背后的漩涡。 系统任务面板在“农庄烽烟”达到阶段三后, 更新了一个新任务: [系统:开启主任务线“打探大司马府情报”] [前置条件:“了解刘霜洲背景”(阶段二“八门六卿”完成)、“农庄烽烟”(阶段三完成)、杏林庇佑值60点以上(已满足)、锐建营熟悉度50点以上(已满足)。庄园稳固值80点以上(已满足)。] [说明:成为大司马府上一员, 搜集更多情报。] [奖励预览:星币+5000万,刘霜洲灵魂觉醒,五维值+20。] - 大司马府在长平城深处, 平日他的亲信会来锐建营巡逻指点,驻扎在营地侧翼那扇黑沉沉、守卫森严的虎头辕门内。 这几乎成了苏照归心头一块顽石。 “赵墩兄弟,”一日傍晚,苏照归携着一坛庄内自酿的米酒和两条新熏制的腊肉, 熟门熟路地在营外小径“偶遇”了刚下操的赵墩和孙旺,“今日操演之声更胜往日, 看来营中有大事?” 赵墩接过酒肉, 黝黑的脸庞堆满了感激和一点神秘兮兮:“苏管事, 及时雨!是有大事。听说……有位贵人,”他左右瞟了一眼, 声音压低, “一位在边境威风凛凛的异姓王爷——徐王爷, 这几日就要回京陛见。营里上上下下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生怕在王爷面前失了脸面, 更是生怕在大司马面前露怯……那可就不好了。” 孙旺凑上来,嘴里还嚼着腊肉,眼珠乱转:“对头!这位徐王爷可不简单。听说在北疆那边,带着万把人和突厥几万狼崽子真刀真枪干过好几场大仗, 从没吃过亏。大司马那边嘛……”孙旺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急着想把这尊神佛请到自个儿庙里坐镇。咱们营这几日加紧整顿排面,就是预备着说不定王爷哪天心血来潮,要来校场看看。” “哦?竟是这等人物?”苏照归适时表现出惊讶和兴趣,“此等国之柱石,确是难得。难怪军营气象不同往日。” 但是苏照归内心骤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若真是如此一位手握重兵的元帅人物,怎么在八门六卿的关系网中没有听到过呢?还是说,副本舞台所在的长平城,那些粉墨登场的势力已足够,不包括遥远边将(与“无关的普通百姓”相似),对局面不会产生影响? 然而下一瞬间系统发出提示: 【系统音:奖励消息。前期任务完成度高达95%,提前激活重要关卡“封狼居胥”。】 【关卡说明:成功完成此关卡,有机会获得速通此副本之机缘。】 【此关卡核心任务:守护重要人物:“跻攀人:游”。保证其平安。直至主线任务“黄河决口,玉门破关”。】 【关卡奖励预览:8000万星币,大量五维值,任选紫色永久法宝一件。】 【注意:“守护”过程中,不得主动伤害关键人物。】 “跻攀人:游”……苏照归心中一凛。这名字突兀地出现在任务指令中。是那天他续上佳作、留墨韵于望江楼题壁上的人,与那位“徐王爷”有何关联? 上个世界的隐藏重要关卡是破坏黑甲卫建制。这回则是保护一个人?一连串疑问瞬间填满苏照归脑海。 赵墩没留意苏照归的失神,只顾着诉苦:“可不就是!上头一句话,下头跑断腿。光是粮草账目就催了三次,还有各处营房的整饬,巡哨的密度,连火头的米粮都要多备三成……弟兄们累得脚底板都磨平了。”他愁眉苦脸,“管事您路子广,见识多,能不能……帮个小忙?” 苏照归目光微动:“赵兄但说无妨。力所能及,不敢推辞。” “就是……”赵墩搓着手,有些腼腆,“营里新添了不少从北方来的生兵蛋子,不识路也没见识。徐王爷走的那条官道,沿途需增设几个茶水歇脚亭,给王爷随行的贵人们使唤。上面催着要派人选地方、搭设。可营里识文断字、懂点规仪的人本来就不多,现在又都忙翻了天。您看您……” 他小心翼翼地说,“能否来营里帮几天忙?给工正房的师爷算算地方远近,搭个亭子该用多少料。这样我们也好交差,省得被都尉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们怠慢贵人!” 苏照归略一沉吟。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正愁没有门路光明正大、更深入地接近军营核心区域,机会竟送上门来。混进去既能观察这位徐王爷入京动静,又能有机会接触到那神秘关键的“跻攀人:游”。说不定离“成为大司马府上要人”又近了一步。 他当即露出爽快的笑容:“小事。赵兄有难处,我们做邻居的理当相助。在下虽才学粗浅,但算账本、计量尺寸也能应付。” 赵墩和孙旺大喜过望,连连恩谢。 翌日清晨,苏照归一身粗布短打,戴着顶能遮住些许面容的旧斗笠,在赵墩的带领下,穿过了锐健营那扇厚重的虎头辕门。 军营内部森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旌旗猎猎,刀枪在初升的阳光和微蒙的薄雾下泛着慑人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味和马匹的浓重气息。往来军士步履匆匆,神情肃穆。 苏照归低头疾走,看似谨小慎微,目光却飞速掠过所经之处:兵器库房的守卫,粮秣仓的位置,通往中军大帐的路线,还有校场上正在列队操演的那支装备明显更精良、军容更肃杀的近卫。 完成辎重营的差事返回工正房,师爷又派了清点木料、核对绳索、抄写清单等琐碎事务,苏照归都办得滴水不漏,令师爷连连称赞。下午时分,他被派去校场西角的临时草棚库,协助几个老军匠清理一批准备用于搭建凉亭的彩布绸缎。 苏照归抱起一捆沉甸甸、略带霉味的绸缎,正要往旁边指定空地堆放。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如同骤雨般击碎了军营中压抑的忙碌。数十骑精骑如疾风般卷进校场大门。 为首几骑当先勒马顿住。蹄声骤停,显出惊人的控马术。当中一骑尤为醒目,马上骑士身姿挺拔,裹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烟青色锦边劲装,虽无明甲,却自有一股迫人的肃杀英气。他看起来不过二十许年纪,面容出乎意料地年轻英俊,眉宇间那股飞扬锐气与那股过于明亮的桀骜相得益彰。 他左手随意地提着缰绳,右臂有些懒散地搭在鞍鞯上,手指修长,指关节处带着些微不明显的老茧——那是马缰和刀柄共同磨砺的印记。 苏照归的目光,就在那骑士懒散垂落、无意间轻叩马鞍的五指停滞住了。叩击的频率,指节微微弯曲的角度……无比熟悉。曾在他被囚深宫的日日夜夜里,在每一次那个魔鬼走近时…… 再凝神看向那张脸——那轮廓,那眉峰折角,那薄唇微抿的习惯……纵然年轻了些许,少了帝王的深沉阴鸷,多了几分少年贵胄的张扬轻狂,但那眉眼鼻梁的骨架,那看人时微微眯起、带着点审视与探究的眸光深处…… 南宫濯——章君游! 在他手中化作蓝光消散的章君游! 十六岁就敢在文通试院挑衅,最终在自己复仇怒火中被文王琴弦搅碎心脏的南宫濯化身! “嗡——” 苏照归只觉得脑海深处一声剧震,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狠狠拨断。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混杂着刻骨恨意席卷全身,如坠冰窟,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斗笠下,他脸色瞬间煞白,抱着绸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咔嚓”微响。 【系统提示】 【检测到核心保护目标“跻攀人??游”出现!】 【注意:检测到宿主精神力瞬间剧烈波动,杀意临界。启动保护措施:强制冷静光环覆盖。禁止对保护目标进行任何形式的高等级攻击与恶意行为,禁止法器作用于保护对象,违规将扣除巨额星币及属性点。】 第63章 系统冰冷的声音此刻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切入了苏照归几乎失控的杀意之中。那无形的枷锁瞬间收紧,如同铁水灌注进四肢百骸,让他想拔凌云笔的手指僵硬如铁。冲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喉咙深处仿佛又被浓稠的哑药堵住。 “咳咳……”苏照归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咳了一声,几乎将一口血腥气硬咽下去。心脏在胸腔里擂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与那张年轻鲜活却带来灭顶仇恨的脸同归于尽。然而系统的力量是如此霸道,它非但压制了行动,更在强制扭曲他的意志,将那蚀骨的恨意和复仇的野望压榨成一团滚烫却无法宣泄的岩浆,在胸腔中翻腾灼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性熔穿。 为什么?! 为什么又出现了? 这个阴魂不散的南宫濯!这个毁掉他一生、连在异世界也不肯放过他的噩梦! 【保护要求?】 系统竟要他保护这个人?!天大的讽刺!莫大的折磨! 上个世界可以使用系统的力量杀他,这个世界却必须遵从系统的要求去保护他?! - 周围的军士们在短暂的沉寂后轰然跪倒一片:“参见公子!”声音里带着敬畏与惶恐。显然章君游在此处的身份极高,极受敬重或畏惧。 章君游却显得意兴阑珊,仿佛眼前这万人屏息的场面只是庸常风景。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目光如轻烟般扫过跪伏的人群,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慵懒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厌倦。 他的视线,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人群中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那个怀抱绸缎、身形不稳、在汹涌跪倒的人潮中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一种奇怪倔强的人,竭力维持着某种奇怪姿势、并未真正跪下(苏照归正因系统的剧烈冲突与身体僵直而动弹不得)。 章君游那双桀骜的凤眸在苏照归沾了尘土、略显狼狈却能瞥见几分清俊轮廓的侧颜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那张脸……虽然风霜仆仆,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服。仿佛烈日下沙漠中的一缕微凉气息,带着一种熟悉感,又矛盾地吸引他探寻。 很引人怀念,想亲近,却又隐隐悲伤的气息。 “都起来吧。”章君游的声音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清亮锐气,却又带着点散漫的鼻音,“整这些虚礼作甚。我是替父帅先行一步看看地方的闲人,不必管我。”他口中说着“不必管”,脚下却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马蹄得得,竟旁若无人般地,径直朝着草棚库——更准确地说,是朝着那唯一未曾跪倒的苏照归踱了过来。 赵墩跪在人群边上,眼看公子策马奔苏照归而去,急得额头冒汗,几乎要爬过去提醒“苏管事”叩拜。 白马在几步之外停住,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定在苏照归的斗笠上。 “你,”章君游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好奇与居高临下的探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为何不跪?”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薄尘与斗笠的阴影,落在苏照归煞白的脸上。那份近距离审视带来的压迫感,混合着南宫濯灵魂的熟悉气息,让苏照归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在系统的绝对压制和排山倒海的仇恨夹击中,他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强行稳住心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垂下眼睑,将汹涌滔天的恨意死死锁在胸腔,逼迫自己发出平静到近乎艰涩的声音: “……小人……方才捧着贵人用物,一时未能放下,惊扰了公子……” 章君游忽然笑了。 他翻身下马,绣着卷云纹的靴尖踢开满地绫罗,俯身逼近,马尾发梢扫过苏照归紧绷的下颌,“倒是张有意思的脸。”指尖几乎触到他眼尾瞬间绷紧的肌理,“看着比校场上这些木头桩子强多了……” “公子,”一名副将劝道,“此人身份不明……” “行了震叔,”章君游随意直起身,“父王的沙盘推演室备好了?” “已在帅帐东侧!”副将暗松口气,却见青年转身抽过苏照归怀里的最后半匹绸缎,随手抛给亲兵:“带他去收拾沙盘室——”他回身瞥了眼斗笠下幽深的眸。 - 沙盘室充溢着新斫松木的清香。苏照归沉默地研磨彩墨,为山川地形着色。 章君游正将黑玉兵棋“啪”地按在沙盘丘陵上:“并州地势险要,突厥上月在此折损前锋……”抬眼见苏照归研墨的手势忽然凝滞,“哦?你也懂兵策?” “小人略看过几册地舆杂记。”苏照归尽量将目光死死盯在沙盘上,将赭色砂砾铺上河床,“此处春汛将至,河道会变宽。” 章君游的轻叩声停了。 “你叫什么?”青年眸中蛰伏的鹰隼终于苏醒,锐光穿透空气刺来。 此时沙盘室阴影里传来窸窣异响,某个角落的木柜突然晃了晃。 【危险预兆!】红光在苏照归视野爆开! 苏照归几乎本能地扑向章君游—— “轰隆!” 整座木柜倾覆而下。苏照归抓住青年肩臂狠拽向侧面,沉重的柜角擦着他后颈砸落,飞溅的木刺在锦袍上划开裂口。满室烟尘弥漫间,两人跌在散乱的兵棋堆里,呼吸近在咫尺。 “公子!那些匈奴细作又——!”侍卫破门涌入,火光下看清倒塌货柜底座处几道光滑的锯痕——分明是人为暗算。 章君游撑起身子,碎木屑沾在他染血的嘴角,目光却锁住被压在自己身下的苏照归:“你护了我?” 章君游沾着血迹的指尖突然捻过苏照归颈侧——那里不知何时被飞木划开细痕,温热血珠浸染粗布领口。“你流血了,先包扎吧。”章君游眸底腾起审视的深流,“你很好……” 章君游任侍卫搀扶着起身,金玉相扣的腰牌掷向尚在血泊中喘息的身影:“即日起入我亲卫营。”目光在侍卫惊疑的抽气声中钉住苏照归,“你叫什么?” “……苏燧。”苏照归捂住颈间灼痛的伤口,指缝渗出暗红,假借闭上的双目掩饰眸中的恼怒。 ——又一次什么都没想的大脑空白间隙,救了章君游。当初系统为他做的测试与评价实在太一针见血。 帐外旌旗猎猎作响,章君游的笑声混着血腥气在烟尘中弥散:“苏燧?”染血的锦靴踢开脚边断裂的兵棋,“很好——跟着我,本公子身边缺个懂事的翻书人。” 第40章 三九 其簧作脱 离得越远,章君游才…… 三九 其簧作脱 苏照归颈侧缠绕的素布下, 伤口灼痛未消,方才柜倒人翻、血染尘沙的混乱犹在眼前。然而比颈间刺痛更尖锐的,是胸腔内被系统规则死死摁住、却无法熄灭的复仇之火。 [“他没有系统?没有任务?”] [系统:……] [“做任务的世界是单机模式?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系统:……] [“皇权是那个世界最大的力量, 我动不了他。若早知在此系统规则内我仍动不了他——我根本不会答应前来!”] [系统:……请冷静。你保护了他,做得很好。特殊关卡有加成。] [苏照归:我宁愿没有那样做过。] [系统:强制冷静光环施加。] [苏照归:“冷静?规则的每个字我都刻在脑海里——是要保护对象‘平安’对吧?是不能用‘法器的力量攻击’对吧?是不能‘主动伤害保护对象’对吧?”] [系统:……] [苏照归:“他要是自己不小心, 摔到了头, 恰好长昏不醒,却又舒舒服服躺在安全的地方——可算得上是,平安?他自己的意外失足, 也不是‘高等级攻击’或‘主动伤害’造成的呢?”] [系统:请冷静。此人健全且神智清醒,于副本通关尤其重要。] [苏照归:“裴老伯告诉过我,南疆蛊虫可作药与毒,能操提人之心神如傀儡。保留着记忆, 起到作用,也就够了, 这也算不耽误副本通关吧?”] [系统:……角色功能的“章君游”只属于这个世界, 正如“黑甲卫少师座”只属于上个世界。每个世界中分工不同, 若他为敌,你可杀之;若他为盟, 你需护之。] [苏照归:“……是南宫濯穿到人家身上做任务了?像我一样?”] [系统:非也……如果他有任务或者有南宫濯的记忆, 就不是这般行动模式。也不会如此看待你。] [苏照归这回才真正意义上冷静了下来——系统说得对。南宫濯, 或者说章君游, 在该时空中出现时, 不但并无与苏照归相识过的记忆,甚至不像有童年宫廷生活中被母亲虐待过的惨痛记忆——就像从南宫濯身上剥下来一片只覆写着明亮性格的影子,而在身边都有……] [苏照归:“那个徐王爷……是哪个字?”] [系统:“是绪王爷。军士们不识字。”] [苏照归:“!”] 南宫濯单薄的化身影子身后,都有那个在原本世界已死去, 却仍在每个虚拟世界中护主的老将军章绪。就像延续着另一种的可能性——“如果不是在冰冷皇家”,“如果关怀他的长辈没有死去”,“如果他的生父是章绪”,在这样的条件下——南宫濯会成为的模样。 第64章 不再是南宫濯,只是章君游,冠以章姓,作为章绪王爷的儿子。没有阴鸷的帝统需要继承。 [苏照归:……] [系统:上个世界的章君游,并无直接作恶。若不是黑甲卫的立场刚好与文通门相敌,有系统任务指引,你未必能杀他,你也不需杀他……] [苏照归:……敌人需杀之,盟友需护之。所以系统的这些指引,跟我与南宫濯之间的仇恨并无直接关联。而我如今无法使用系统力量对付他,甚至要保护他!] [系统:你想通了。] 理性分析后,苏照归冲动暴起杀人泄愤的心思淡了——当然,杀了之后能把疼痛传导到真实世界的南宫濯身上,依然对苏照归来说具有吸引力。但这种诱惑,他已能克制。 中级难度世界的系统,虽然不给新手提示,关键背景还收费,但似乎在关键问题上更深刻地与他搭建起互通的桥梁,这未尝不是一种“更高级”的链接。 苏照归做出了一个决定。 - 沙盘室门外已肃立着数名铁甲亲卫,戒备更甚昨日。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凝出恰如其分的平静与一丝被卷入贵人风波后的低敛。门未闭严,室内传来章君游与部将议事的只言片语,语声中那股天生的凌厉与不经意流露的傲慢,依旧像针一样扎着苏照归的神经。 “河道汛情确有其事,你部署中军后撤十五里,避开洼地……”章君游声音一顿,似乎察觉到门外气息,“进来。” 苏照归应声踏入。室内光线微暗,章君游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墨玉兵棋,那双总带着审视与探索意味的凤眸,正灼灼地盯着他,似乎要穿透他表面的平静,看进更深的地方去。“伤无碍了?”他开门见山,语气随和。 “谢少将军垂询。”苏照归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平缓,“小人乃粗鄙之身,些许擦碰不足挂齿。” “呵,”章君游轻笑一声,站起身踱近几步,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你倒镇定。那一下扑救,不像寻常庄户管事的身手。”他目光落在苏照归颈间渗红的布条上,“看你行事有章法,谈吐也不俗,留在本将军身边,不必回去伺候那几亩田土,自有你的前程。” 此言一出,站在章君游身后的副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营中亲卫,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身家清白?让一个来路不明、昨日方才撞上的庄户管事骤然登堂入室?少将军此举实在率性。 苏照归将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声音却愈发平静不卑: “少将军厚爱,小人铭感五内。”他语带恳切感激,微微扬起头,坦然地迎视章君游那带着压迫感的视线,“您天骄之姿,能得您青眼,实乃小人前世修来的福分。” 略一停顿,他话锋巧妙地转承,透出坚毅与无奈:“只是……小人前番受故主张文逸员外托付,暂为他代管家族田庄账目,庄内百十口庄户的生计,今冬粮税交割,皆集于小人之身,契约明定,期限未满。小人虽微贱,不敢负张员外知遇之恩,亦不敢置百余老弱饥寒于不顾。此时若贪恋尊位背信弃义,非但辱没您识人之明,更为心中不安。” 苏照归再次揖首,态度恭敬而坚定,将“义”字高高托起,堵在了章君游“施恩”的路上:“恳请将军宽限时日。待小人将张氏田庄诸事妥帖交割清楚,庄户安度年关,若届时……贵营麾下还缺一介翻书驱遣之吏,小人定当束发整衣,为效犬马。”言辞真切,情义信皆到,硬生生将拒绝塑造成了有始有终的“暂缓”。 章君游面上的那份兴趣盎然,渐渐被一丝意外的审视取代。他阅人无数,溜须拍马者、战战兢兢者、诚惶诚恐者、故作清高者见得太多,眼前此人,拒了泼天富贵,却拒得如此有分寸、讲道义、不卑不亢。那双看似平静眸底不经意闪过的复杂光影,竟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奇异的吸引力。他那被无数奉承包裹得有些厌倦的心头,莫名地更添了几分兴致,却也暂时按下了强留的念头。 “唔……”章君游的手指摩挲着兵棋光滑的表面,半晌,嘴角勾起一抹饶有深意的弧度,更活泼了些:“你倒真有点意思。也罢,本将也非强人所难之辈。信义为重,你既承了诺,便去把那俗务处理干净。”他挥了挥手,“安顿好了你那庄上的‘鸡犬桑麻’,这里的位置,给你暂留一时,可不保证一直留呢。”语气仍是倨傲,却也留下了一个微妙的承诺。 “谢少将军体谅,小人告退。”苏照归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深躬行礼,立刻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空间。踏出沙盘室的门槛,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才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方才短短几句应对,比一场恶战耗费的心神更巨。他不敢在军营逗留,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向辕门外走去。 ——守护?如今自己离得越远,章君游才越“安全”,他也才能压住那可能冲破理智樊笼的滔天恨焰。 他要继续去想办法进入大司马府的主线任务了,这边的关卡,只要章君游有命在,可以先不急于为之。哪怕这是“提前”的捷径,又不是只这一条通关的法子。 系统说得对,他需要时间……冷静。他得先暂离章君游远些,等心志足够坚定到完全克制杀意后,再来刷这条捷径的“保护线”。 - 刚踏出戒备森严的辕门范围不到百米,在一处堆着废弃草料、相对僻静的路边,一个略显富态、穿着整洁绸布长衫的中年身影便仿佛早有预料般,迎面缓步踱了过来,带着温和的笑意遥遥拱了拱手:“呀,这不是苏管事吗?真巧!”语气亲切。 苏照归抬眼一看,来人正是在张园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司马府内管事——风庭。当日他随工部属吏到张园核查田亩清丈结果时,对苏照归井井有条的账目、对答如流的应对颇有好感。 风庭人言语圆滑却不失分寸,一双眼睛透着管事的精明,却没有寻常豪奴的跋扈气。 “风管事?您这是……”苏照归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疲乏(伤势所致),拱手还礼。苏照归指间不动声色滑过袖中隐藏的凌云笔。冰凉的笔身带来一丝清明,书写了一个“荐”字。(精神值↓5) 一缕常人无法察觉的涟漪,无声无息地笼罩风庭。 风庭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随即脸上那满足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本来就对苏燧有好感,心中升起这样的念头: ——好一个苏燧!赤心义胆,知恩图报,人才难得,将他引入大司马府的书库必定无错,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为一匹黑马。老管家面前,我要为他美言再美言!这份功劳和人情……稳了。 风庭脸上的笑意愈发和煦殷切,仿佛苏燧已是他最得意、最可靠的下属后辈。 “昨日营中动静可不小,听闻君游公子还遇了点小险?”风庭满面关切,目光飞快地在苏照归颈侧的白布上扫过,“苏管事这打扮,入营办差来了?唉,昨夜的事我也偶有耳闻,真是凶险!还好还好……”他凑近半步,压低些声音,“幸亏有你奋不顾身护住了君游公子!苏管事不光管账是一把好手,竟还如此胆色过人。” 风庭的话语中充满了赞赏与后怕的意味,状若关切:“你脖颈这伤……无碍吧?营中军医粗手粗脚,若有不便,老夫在大司马府中倒认得位擅长疗外伤的供奉郎,可为你诊治一二。” 他这份“雪中送炭”,无疑是在向苏照归积极示好。 “多谢风管事挂怀。”苏照归露出感激的笑容,顺势将话题带过昨夜险情,“小人皮糙肉厚,些许小伤不妨事。为公子分忧更是荣幸……只是营中诸事已了,正要回去安顿庄务。” “哦,庄务要紧。”风庭颔首表示理解,随即似乎想起什么,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动,状似随意:“说起来,苏管事识文断字,做事又精细稳妥,只管着一个庄园实在是……屈才了啊。老夫今晨正好去内府书库办差,听闻里面缺个得力人手协助。” 他目光殷勤看向苏照归:“那书库分三层,最外层只掌着些普通公文存档、常规杂件信牍、需抄录备份的。活儿繁琐,却是要紧清净地界,非得要心细如发、识字通理且靠得住的人。”他停顿片刻,带着一种“发现璞玉”的欣喜,“老夫第一眼看到苏管事在张园对账的样子,就觉得你是块能顶用的料!昨夜护主的胆识,更证明老夫这双老眼没看错人!” “风管事谬赞了,小人惶恐……”苏照归心中微动,内府书库的外层?掌管普通公文存档、常规往来信牍?书库高层自然不是他这等人能轻易进,那些重要信件也不可能过他的手。但离得非常近。这是探知大司马府核心运作、乃至挖掘刘霜洲真相的绝佳通路。 [系统更新:主线任务,打探大司马府情报(阶段一:书库探秘)】 风管家笑眯眯地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苏管事。你先安心回去将张氏田庄之事办妥,最多十日半月应足够了吧?老夫回去便向书库总管事的徐老禀报,保举你去那里做个‘录文副手’!”他拍了拍苏照归的肩膀,带着长辈般的亲热和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救人有功之事,老夫也一并提。以你的本事,此等位置必能胜任。此事……十拿九稳!” 第65章 苏照归深深地揖了下去,声音诚挚无比:“风管事再造之恩,苏燧没齿难忘!待庄务交割明白,安顿妥当,小人定至大司马府上听候管事差遣。” 这一刻的激动与恳切,反倒无比真实——这条直通大司马府核心的幽秘小径,已在眼前豁然洞开。 在去之前,苏照归除了做好“远程托管”庄务的交代工作外,还额外关注了“凌云笔·退敌”,解锁了“惊风”的其他形态的设置。 [凌云笔·惊风(对敌手段):第一层:点穴·镇元。施展要求:体魄值≥60点] [第二层:夺魄·摄心。施展要求:体魄≥80点,精神值≥100点] - 十日后,大司马府。门庭轩昂,铜钉朱门深锁,门口石狮怒目。 经由侧门通报,风庭早已满脸笑意地候在门房处。 “哎呀,苏老弟!可算来了!”风庭亲热地拉着他胳膊,领着他避开正门往来车马,七拐八绕穿过数重回廊与守备森严的门禁,最终停在府邸深处一座不甚显眼却异常厚重的乌木建筑前。一股陈旧纸张、防蛀草药与淡淡铁锈混合的气息隐隐透出门扉。 “这里便是‘瀚墨阁’了,”风庭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豪,“咱们大司马府的中枢之一。木老管家总摄内外,事务繁忙,老弟你先随我见过外库管事。” 推开沉重的包铁木门,书气与尘封感扑面而来。巨大的空间被高及屋顶、排列紧密的紫檀木书架塞满,只留下狭窄的通道。书卷浩如烟海,分门别类,井然有序。阳光透过高处狭窄的气窗,切割出道道光柱。 一个穿着葛布灰袍、面容严肃、脊背微驼的老者闻声放下手中一卷帛书,抬起浑浊而锐利的眼睛望过来。 “王管事,这便是前几日提过的那位苏燧。”风庭态度恭敬,“通文墨,识大体,心细手稳,又难得是救命护主有功之身,特引荐来补录文副手的缺儿。” 王管事目光如探针般在苏照归脸上、手上扫过。苏照归垂首静立,不卑不亢:“小人苏燧,见过王管事。” “嗯。”王管事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他对风庭抬了抬手,“有劳风管事引荐。木老那头事务缠身,人我便先用着。风管事自便吧。” 风庭笑着应了,又给苏照归使了个“好好干”的眼色,才转身告辞。沉重的木门轻微开合,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瀚墨阁分内外三档,”王管事的声音干涩而严肃,“你所在乃外库,只管归档、抄录、整理三类普通文书:地方府衙常规月报(涉及民情风闻者亦在此类)、过往已批复无特记的例行公文、及各部照规程需备份的来往信牍原稿(含火漆封印副本)。”他强调着“普通”二字,手指划过一溜靠墙书架上不同颜色的木签标识,“按此分类,以赤、皂、白、青、金、黑六色符牌区分来源缓急、保存年限,符牌不得紊乱。” 他指向外库最深处一溜紧锁着细密铁网的巨大立柜:“涉军、爵、宗亲及未过密揭期的要务备份,非木老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翻看、摘抄,违者杖毙。”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 “每日辰中(早九点)至此点卯,酉初(下午五点)交还符牌方可离去。”王管事终于抬眼,“活儿是磨人的琐碎,心要定,手要稳,眼要明,莫误事,亦莫惹祸。你可清楚?” “小人谨记管事教诲,定不敢有丝毫懈怠。”苏照归躬身应道。这份看似沉闷枯燥的工作,正是当前掩藏身份、蛰伏探查的最佳外衣。 第41章 四〇 其秘作刃 惟愿湖鱼识趣,莫再…… 四〇其秘作刃 随后的日子, 苏照归如同一滴水融入了瀚墨阁。他领到的多是“皂”与“白”符的文书——各州郡的粮价奏报、寻常商旅过境批文、地方官吏变动名录、以及积存已久等待清理誊抄的存档副本。他坐在光线黯淡的角落,研墨执笔,动作沉稳专注, 气息收敛如古井。王管事务实严厉,偶有巡视, 点头而过。 外库沉闷压抑, 唯有书卷翻动与纸张窸窣之声。苏照归的心却如古井暗潮。他一面将管事交代的琐事做得滴水不漏,一面以系统赋予的“智力”与积淀的学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扫描着一行行看似枯燥的文字与盖印的程式。 线索不会写在脸上, 只会藏在看似平常的缝隙里——在一个沉闷的午后悄然降临。 这日午后,苏照归被指派清理一列积满厚尘、存放“太初二年至天启元年往来寻常信函备份”的书架。正好是大约十来年前。 这段年份区间,是大司马王苍与刘霜洲总角相交、一同在太学求学,初领黄门郎虚衔的十五六岁年纪。 冥冥中, 苏照归感觉到一个书架上有点什么。于是踩着矮凳,小心翼翼地将一卷卷因年份久远而泛黄脆硬的卷轴取下, 拂去积尘。 大多数是无关紧要的通启、文抄。就在清理书架高处角落时, 指尖触碰到一层堆积格外厚实的卷轴边缘下面, 似乎压着些散乱的纸张。 苏照归小心拨开上层的卷轴匣子,露出了底下塞得凌乱的一小迭泛黄的纸片。不像是归档的文书副本制式, 纸质更加轻薄, 边缘甚至有些磨损起毛。他轻手轻脚地将它们取出。 一入手, 那上面的字体立刻让苏照归目光一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蓬勃, 笔画间尚显稚拙, 却又藏不住灵动飘逸的底子。 【信一】 [霜洲弟如鉴: 渭水同游半月而分,惆怅春归,不胜依依。弟咳疾可愈?小儿亦咳,两副参丸补气, 慢吃。兄于课间略参得《南华》篇几段,然虚生玄妙,聒噪辈又作缠解,不胜厌,唯盼弟早愈而归。兄元常切切。] “元常”是王苍的表字。 这竟然是大司马王苍少年时写给刘霜洲的书信,信中提到他与刘霜洲去渭水同游半月后,刘霜洲病了。王苍寄给他药,期望他早日康复回来学习,否则其他“聒噪辈”令人不胜其烦。王苍那时似乎已经有了个“小儿”?指的是什么? [系统提示音:] [刘霜洲灵魂苏醒意愿提高,进度20%] [系统:触发隐藏重要支线“总角晏晏”。] [说明:此为探究刘霜洲感情的重要隐藏支线,亦是恢复刘霜洲灵魂的重要助力。] [系统:现阶段任务完成度保持在95%,可观看刘霜洲针对此书的回信。每封消耗200万星币(余额535万)。] [是否观看,是。] [系统中出现一张虚纸模型,上面的文字虽然是系统转置后的统一字体,仍然能感觉得到铺面而来的青春志气。] 【信二(刘霜洲回复)】 [元常兄如晤: 今日《尚书》课,夫子在堂上问“咸有一德”何解?那老冬烘张口便曰“君臣同心”,嗤!弟独对曰:“心纯一意谓德之基,然德成更须践履躬行,譬如兄昨日为李生辩,不唯口说,乃有胆行也!”哈哈,夫子瞠目,堂下诸生侧目,兄以为然否?哂乎? 另:东市新开汤饼铺,其汤鲜浓,饼韧如弹絮。休沐日同往,食毕可往玉津园放舟垂纶,带静儿吃饼,弟霜洲顿首再拜。] 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仗义执言(为李生辩)”的得意、问他是否笑了(哂乎),对汤饼美食的憧憬以及对朋友约定游玩的雀跃。“静儿”是谁?是王苍上信中的“小儿”吗? 苏照归把目光从系统转到手中实际的纸张,下一张依然是王苍写给刘霜洲的信。 【信三(王苍字迹)】 [霜州老弟足下: 卿之论精妙!冬烘辈岂能解我等襟抱?然汝堂上锋芒太露,赵夫子善,非人皆善,恐招小人谤议,慎之!家严已递名帖,吾辈黄门郎差事似有眉目。彼时官袍初着,策马御街,何其快哉! 盼休沐同游,惟愿湖鱼识趣,莫再负钩逃遁,辱弟英名!兄元常字。] 少年王苍已初显稳重,提醒锋芒毕露的好友(“慎之!”),分享踏入仕途的喜悦(“黄门郎差事似有眉目”),更带着少年郎共同的兴奋(“官袍初着,策马御街,何其快哉!”),末尾还不忘对上次钓鱼“空军”进行轻松的调侃(“莫再负钩逃遁,辱弟英名”)。 字迹端正,用力均匀,可见写信时的郑重与喜悦。 [系统:是否花费200万星币观看刘霜洲的回信?] [是。] 【信四(刘霜洲回复)】 [元常兄鉴: 哈哈!兄家严手眼通天,弟佩服之至!昨闻差事乃清点皇家书库?妙极!彼中必有先朝孤本,太史佚章,你我于其中寻幽探秘,岂不比俗吏强万倍?家母新制桂花凉糕一匣,明日携至,供兄案牍之暇偷香,霜洲。] 少年霜洲对初领的官职充满浪漫想象(“清点皇家书库”),将其视为探寻古籍的宝库,更迫不及待要和朋友分享家制美食(“桂花凉糕”),活泼不羁又重情谊。 这些书信琐碎、幼稚,充满了少年人初入官场的懵懂憧憬(太学求学、领黄门郎差事)、相互间的调侃(王苍劝刘霜洲莫太锋芒,刘霜洲调侃王苍父亲的权势关系),以及对未来单纯却炽热的向往(“策马御街”“寻幽探秘”),与后来翻云覆雨的大司马与因直言见罪拔舌的刘霜州判若两人。 第66章 苏照归看完了所有纸质的大司马寄给刘霜洲的信,以及在系统中看完了刘霜洲的回信后,资产又变回了负值,与此同时,刘霜洲灵魂苏醒意愿值已经升到了80%。 苏照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他注意到这些书信极为散乱,夹杂在地方官员的请安折和礼部陈规副本之间,毫无规律可循。更重要的是—— 从字迹内容和落款以及纸张质感来看,这些是大司马王苍寄给刘霜州的原信。 苏照归的心骤然下沉。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清晰:这些本应在刘霜洲家中的珍贵信件,为何会零散地出现在大司马府的瀚墨阁偏远角落? 很大可能是,在决裂之后,刘霜洲曾偷偷潜入过这间书库。 刘霜洲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混入或潜入,不是为了窃取重要机密(那些重要文件在铁网柜内),而是将少年时王苍寄给他的那些信,一封封、零乱地塞回了这个书架的深处——如同埋葬一段过往,宣示一种决绝的“了断”。刘霜洲不再保留这些代表昔日情谊的信件,但又不忍销毁,于是将其“归还”至发信之地,却又不屑或不敢将其正式归档或交还本人,只能用这种隐秘的、几乎是遗弃的方式,让它们在故纸堆中无声腐朽,直至被苏照归无意中发现。 “……断交么?”苏照归低声自语,看着手中字迹稚嫩却情意真切的信笺,眼中满是复杂。这情谊曾如此真挚,最终却化为猜忌与屠刀。 他将所有信件小心收拢,藏在清理工具的最下层。稍晚时分,确认王管事暂时离开,他立即找到外库中资格最老、负责外库杂务记录多年、人尚忠厚却没什么大野心的老吏木绥(人称木老)。苏照归将木老引到无人角落,谨慎地道出发现。 “木老,晚辈清理卷宗时,意外发现一些……极为特殊的信件。”苏照归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是……早年大司马寄给刘霜洲大人的……原信。散落在太初年间杂档之中。” “什么?!”木老闻言老脸瞬间煞白如纸,身体猛地一颤,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才稳住,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巨大的恐惧,“大司马寄给……刘霜洲……大人……的信?原信?!” 苏照归默默点头,简单描述了信件的散落状态和内容性质,并冷静分析道:“晚辈斗胆推测,这些本该在刘家的信件出现在这里,最大的可能……是刘霜洲大人曾秘密来过此地,亲手将其塞回……” “完了……完了!”木老未等他说完,已是手脚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司马对当年总角之情的执念与后来痛恨背叛的刻骨铭心。大司马枕头下那个从不离身的小小紫檀木匣,木老见过几次。那是真正保存着刘霜洲少年时寄来的所有信件以及王苍自己所有去信的抄录所在。那份隐秘的珍视和因背叛而激化的痛恨交织在一起,是府中绝不能触碰的逆鳞。刘霜洲不仅割袍断义,还如幽灵般潜回书库,将大司马寄给他的信像处理垃圾一样遗弃在角落……这种行为若被大司马知晓…… “雷霆震怒……这是滔天大祸啊。老夫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木老声音发抖,他抓住苏照归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苏小友……此事……” 苏照归用凌云笔,在系统中书了一个“坦”字。(精神值↓2) 木老冷汗直下,僵道:“此事万万遮掩不得。若日后被发现隐匿不报,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晚辈亦是此意。”苏照归沉声,“只是……该如何上报?”他深知此刻必须扮演一个谨慎、惶恐又依赖前辈的新人,“大司马若知信件如此散落,更知……是刘大人亲手遗弃于此,怕不是……” 他刻意将后怕的情绪流露得真切。 木老来回踱步,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嘴里反复念叨着“祸事了”。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带着绝望与无奈,看着苏照归: “躲是躲不过了。你我联名将‘发现散落信函’之事如实上禀,只说是清理积年文书偶得。至于……至于刘大人或许曾潜入之事……只字不可提。你我绝不曾有此猜测!懂吗?”木老死死盯着苏照归,眼中是恳求也是威胁,“我们就说,或许是当年归档文书时某位老吏贪图省事,随意混入,或是……或是被虫鼠拖拽至此。无论如何,绝不可提及刘大人半分!” 他喘了口气,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即便只报发现这些散落的原信,也已是大过。但总比妄加猜测引发滔天之怒要好……唉,老夫这把年纪,只求平安致仕了……”他后怕得已经说不出话。 望着木老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模样,沉默地点点头。这反应在他预料之中,府中老人对大司马震怒的恐惧深入骨髓。苏照归做出六神无主、只能听从木老安排的样子,顺势,如同不经意地低声叹息问道: “木老,您经验老道……晚辈斗胆请教一句,刘霜洲大人……他为何落到那般田地?得罪了八门六卿?难道……凭大司马之尊,竟也无法回护他性命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不解”与“后怕”,仿佛完全是在为眼前的“祸事”寻找根源,也为未来的行事吸取教训。 木老此刻心神大乱,凌云笔“坦”字的后续残余效果仍在,潜意识中对苏照归的“识大体”充满感激和信任,闻言长叹一声,用更低的、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吐出真相: “回护?唉……苏小友,你年轻,不知朝堂深处的水浑!刘霜洲大人得罪的岂是泛泛之辈?那是八门柱国世家联手……” 他喉头滑动了一下,眼中露出追昔的惊悸和复杂:“起初……刘大人上呈天象示警,针砭新政弊端,言辞过于锋芒,确实惹恼了大司马……是大司马有意将他下狱‘冷处理’几天,挫其骄狂之气,也做给其他世家看,并非真要置他于死地。想着风波稍平,就寻个由头放出来降级外放,保全性命……那时,若大司马出手相救,未必不能脱身。” 木老的声音愈发苦涩,带着浓重的无力感:“可……可大司马没料到,那八门六卿下手竟如此狠绝、如此迅捷。朱家、杨家、范家、李家……他们联手发力,硬生生将‘妄议天象、妖言惑众、动摇国本’的罪名坐死!更捏造了‘意有所指、心怀怨怼’的所谓口供。铁案如山,直逼宫门!拔舌已是板上定论,紧随其后的就是问斩……等大司马察觉情势失控,想从中斡旋稍作回护时,为时已晚!” 他沉重地摇头,眼中带着对命运无常的惊惧:“刘大人已然……在狱中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引得大司马雷霆震怒,亲自彻查搜捕,疑心霜洲大人是否被人提前灭口,如今府中,谁还敢提‘刘霜洲’三个字?就连老夫这等老迈之人,若非今日这等塌天大祸临头,也绝不敢触碰一丝半点……唉,如今再发现这些信……简直是在本就心神不宁的大司马胸口,又添了一把催心蚀骨的毒盐啊!” 木老说完,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般,倚靠在冰冷的书架上,满是皱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他已能预见当那些少年时光的信件重见天日,落在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内心却因刘霜洲的失踪而留下巨大空洞的大司马眼中时,会掀起怎样恐怖的腥风血浪。 苏照归默然无语,消化着这惊人的内幕。大司马本想教训,却被公卿世家联手做绝,最终反而坐实了冷眼旁观的名头,更因刘霜洲的离奇失踪而心神难安。这真相,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书阁外,夕阳的余晖被高墙阻隔。瀚墨阁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安静,唯有纸墨的陈旧气息和恐惧的冰寒交织,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几纸承载着少年纯真、却又被命运无情撕裂的泛黄信笺。 [系统提示:刘霜洲经历探明(死因篇)完成度 +70%。大司马府权力结构核心矛盾揭露程度加深。获得关键信息:‘八门六卿’联合运作模式实证。刘霜洲灵魂修复进度:90%] ----------------------- 作者有话说:19:00有二更~ 第42章 四一 其宴作局 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 四一 其宴作局 “启禀大司马……”内堂书房外, 首席管事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甚至能听出压抑的嘶哑,“瀚墨阁木绥、新任录文副手苏燧, 特为书库清理偶得之重件禀报……求见钧颜。” 书房内弥漫着浓墨味,沉静得令人窒息。良久, 一道低沉、毫无起伏的声音才穿透厚重的楠木门扉, 听不出喜怒:“进。” 门扉无声开启,光线泄入,映出端坐书案后的身影。大司马王苍正在批阅一份奏报, 姿态沉稳如山岳,并未抬头。他身着玄色暗云纹常服,自有渊渟岳峙之威。捏着紫毫管的手指,骨节微微凸起。 木老膝行而前, 苏照归紧随其后,依足礼数伏跪在地。 木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司马息怒!卑职木绥并录文副手苏……苏燧, 于整……整理外库太初至天启元年杂档废卷时……偶……偶然检出……”他语不成句, 那叠泛黄的信纸被他高举过头, 呈递上去。 第67章 一旁侍立的贴身大管事上前接过信纸,扫了一眼, 脸色骤然剧变, 飞快地瞥了地上跪着的两人一眼, 谨慎地将信纸轻轻放在大司马桌案最外侧一角, 退后垂手肃立。 王苍的目光, 终于从那笔锋凌厉的批语上移开。 他指尖先在冰冷的白玉镇纸上无意识地点了几点。随后,那深邃锐利到几乎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旧信纸上。第一眼,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随即, 那目光仿佛被牢牢钉住。 一股无形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内堂。 苏照归伏在地上,精神力瞬间绷紧,袖中凌云笔无声无息滑入掌心。他以意念为墨,在系统中迅疾书写了一个“隐”字(精神值↓3)。 一股无形而极其微弱的精神涟漪悄然扩散,巧妙地依附于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中,将苏照归的身影淡化,融入这书房紧张背景板的底色里。 大司马的心神果然被那几张纸全然牵动,目光扫过全场在跪着的两人身上停留的锐利视线,更多地停留在前方抖如筛糠的木老身上,而苏照归的存在感,就像一滴水投入了翻腾的海浪,瞬间被“忽略”了。他甚至能通过系统“感到”那目光扫过自己头顶时,并未产生任何聚焦停留的“效果”。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雷霆震怒。王苍只是沉默地看着信中的字迹。那是他少年时的笔迹,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端方与隐藏不住的意气风发。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生锈的钝钩,缓慢而残忍地划开尘封的记忆。 【盼弟早愈而归】【何日休沐?玉津园放舟垂纶!】刘霜洲昔日盼着病愈相约游玩,那张扬跳脱的语句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汝堂上锋芒太露】【策马御街,何其快哉!】他们对未来共事的期许……以及王苍对这个才华横溢却不懂收敛锋芒的少年最温和的提醒。 昔日总角情谊,少年意气……所有被岁月强行冰封、被背叛与权谋深深掩埋的温情与痛楚,在这一刻,被这几页轻飘飘的纸,彻底引燃。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桌案上,那支刚放下不久、极其名贵的白玉紫毫笔管,在主人无意识骤然加力紧握的五指下,猝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的裂痕。笔尖上未干的朱砂泪珠般滚落,在墨玉镇纸上留下一点惊心动魄的血色。 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一片,捏着的信纸边缘扭曲、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碾碎。 大司马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人。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信纸。 不知过了多久。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个冰冷的声音,艰难地从王苍的牙缝里挤出来,仿佛裹挟着寒冰: “八门六卿……近来有何异动?” 这问题突兀至极,与眼前的信件毫无关联,却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鸣。 侍立的大管事心脏猛地一缩,迅速躬身,声音平稳却不敢带丝毫犹豫:“回大司马,并无公开异动。朱家近来频频宴客,金城范家在吏部对七品以下员外郎考核插手颇多,皂衣巷李家几处分号银钱流向似乎别有蹊径……皆是无伤大雅。” “哼。”一声短促得近乎炸雷的冷哼,将大管事余下的话都堵了回去。“无伤大雅……”王苍声音里满是刀锋般的嘲讽与一种择人而噬的冰冷。 他终于松开了几乎捏碎信纸的右手,慢慢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的弧度异常缓慢而用力。 须臾,那双眼再次睁开时,所有的风暴似乎都被硬生生摁入了无底深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传令。”王苍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如同淬了冰,“三日后酉时三刻,大司马府设‘丰岁宴’,宴请八门新秀。就说……本公为谢诸位臣工辅佐新政之辛劳,又恰获南疆珍味‘青玉膏’数坛,邀诸公后起之秀品尝佳酿。尤其是,诸门最年轻的那批新秀子弟,务需到场。” 他说着“佳酿”,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冰冷的目光投向管家:“府中库存,取‘雪凝醉’出来备下。要足量。” 雪凝醉,那是刘霜洲最喜欢的酒,曾无数次助兴于他们少年恣意的琼林宴上……这酒名被王苍在此时提及,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管家心头剧震,脸上不动声色,恭敬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你们……”王苍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仍跪伏在地的木老和苏照归。“……辛苦了。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漏出去一丝风声……”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但那如同寒冰深渊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木老如蒙大赦般叩首,几乎瘫软。苏照归则维持着恭顺的姿态,叩首回应。 就在苏照归跟着木老即将退出内堂门槛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身后书案旁——仿佛是最坚硬的瓷器被内里积压的力量裂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缝隙。是那只墨玉镇纸?抑或是那支裂开的笔再次发出哀鸣? - 大司马府筹备丰岁宴的喧嚣,将整个长平城都搅入一种华丽而紧绷的气氛里。 入夜,雕梁画栋的大司马府华灯初上,亮如白昼。汉白玉阶扫得一尘不染,琉璃宫灯沿廊柱次第垂落,投射下暖黄迷离的光晕,显示着主人的煊赫。 仆役们身着崭新绸衫,低眉敛目,捧着金盘玉盏在回廊间穿梭如风。空气里弥漫着烤鹿肉的炙香、时令瓜果的清芬,以及一种更为馥郁神秘、带着一丝甜得发腻的异样酒气——这便是那传说的南疆“青玉膏”了。然而,在这些奢华表象之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流在暗自奔涌,令府中下人皆屏息噤声,心头惴惴。 府门外,雕饰着家族徽记的马车络绎不绝,香车宝马,气派非凡。八门六卿的新一代俊彦,在大管事高声的迎候唱名中,踏入了这灯火辉煌的修罗场。他们俱是二十来岁年纪,比之望江楼头的范罗文李茂才等又小了七八岁,是八门最年轻最核心的那批子弟。 金城范氏的范明珏:头戴白玉小冠,身着银线暗绣墨竹纹的月白云锦宽袍,风姿玉立。他一手小楷写得秀逸灵动,诗文酬唱间锋芒内敛却自有丘壑,对新政条陈颇有一番见解,素有“少年老成”“温润如玉”的美誉。此刻他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一丝被父亲催促而来的无奈。 紫绶杨家的杨玄昭:身姿挺拔如青松,眼神清亮锐利,嘴角常含一丝傲气。他是勋贵子弟中少有的真正在行伍卫所历练过几年的实干派,性情虽冷傲,却对军中辎重、边关防务能说出些令人耳目一新的实务之见,颇得其祖父、前太子太傅杨若和“清流刚正”的期许。此刻他身着便于活动的素色劲装暗纹袍服,在一群锦绣中显得特立独行。 皂衣巷李家的李修文:虽出身商贾,却并非庸俗之辈。他通晓格物算学,府邸中收藏着前朝的机关图谱与稀罕的西域星盘仪,能言善辩,长袖善舞,常在新旧钱币兑换争议中扮演调停角色,在年轻一代中被认为处事最圆融通达、长于谋划。他一身低调奢华的靛蓝底镶金襕绸袍,面带得体的微笑,与相熟者打着招呼。 朱门朱家的朱骁:大将军朱邺的嫡孙,继承了祖辈的高大骨架与锐利眼神。尚武之风浓厚,此刻虽穿着合体的华服,腰间却悬着一柄装饰考究、却也绝非摆设的精钢短刃。性格豪爽直率,是这群人中笑声最响亮的,却也因不谙文墨而偶显粗疏。其勇武之名在勋贵子弟中颇有口碑。 崔、卢、郑、王等门亦有俊秀到场:或精通琴棋书画,举止风流蕴藉;或潜心研读律法,言谈引经据典;虽光芒稍逊上述几人,但皆是家族倾力培养、背负厚望的明日之星。他们聚集于此,表面上是一场酬酢之宴,暗地里也是观察风向、结纳同侪、试探大司马意图的舞台。 这些八门新秀,确实不同于沉沦声色、只知斗鸡走马的老朽纨绔。他们或才华横溢,或勇武过人,或智计百出,举手投足间确实带着公卿名门精心雕琢出的风采与气度,是世家门阀未来的顶梁柱。此刻,他们汇聚一堂,年轻、锐气、抱负,让这场盛宴徒然增添了几分生机勃勃。 在这喧闹的间隙,苏照归被临时抽调到离前庭不远、堆放宴饮备用器具的侧厅打杂。他低垂着头,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金玉器皿,精神力无声地铺开,细密地捕获着周围的一切。 “瞧见了吗?范明珏也被他爹拎来了……啧……” “李修文又在卖弄他那套‘钱行如水’的把戏了……” “……朱骁那小子,看他腰间的破月刃,煞气重的很……不过听说剿匪那阵子确实冲在最前面……” “杨玄昭……还是那副清高样子。” 议论断续传来。 然而,苏照归的精神感知却清晰捕捉到了另一种更“高级”、更刻毒的暗流: “青玉膏”的异香在空气中甜腻得粘稠,与角落里散发出的、数量惊人的“雪凝醉”的清冽之气奇异地混合着。大管事指挥上酒的声线透着一种异样的郑重:“这两坛放主位左近……这两坛给东席范、杨几位公子送去……南边的朱、李公子偏好浓烈?用这新开封的……” 第68章 苏照归敏锐观察那些人不同寻常的动作。 ……这些酒……就像被……刻意调过。 [系统的出声证实了苏照归捕捉到的不对劲。] [主线任务:进入大司马府收集情报,+25%。] [说明:阶段一“总角晏晏”完成,阶段二“折翼长天”(进行中)。] [任务描述:拯救被大司马怒火波及的无辜者。] [奖励值预览:八门公卿新秀好感度若干,刘霜洲苏醒意愿增加。] 苏照归心念电转——所以果然酒有问题,是加了什么在其中?是毒?是迷药? ——目标直指那些最耀眼、最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苏照归甚至在忙碌的间隙,隔着人影绰绰的门廊缝隙,极其隐蔽地捕捉到大司马王苍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帷幕后某个高处视野极佳的位置短暂停留过。他并未像寻常主人检视宴会准备那样扫视全场,而是……像一个等待好戏上演的观众,又像准备行刑的刽子手,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病态“期盼”地,锁定着那几个光芒最盛的年轻人的位置——范明珏、杨玄昭、李修文……尤其是当范明珏与杨玄昭偶有辩论时,当李修文举杯谈笑风生时,当朱骁豪迈地拍案大笑时……那目光深处,燃烧的并非欣赏,而是一种混杂着痛楚、快意和毁灭欲的幽深火焰。 真正的用意——这一刻,苏照归心头豁然雪亮,寒意刺骨。 因刘霜洲生死不明,王苍要泄愤。 怒刀此刻并非砍向那些腐朽顽固的八门实权者,而是要挥向这些代表着家族“未来希望和荣光”的年轻栋梁。 要羞辱,要让这些象征着世家活力与传承的“天之骄子”们,在象征着他年少至纯情谊的“雪凝醉”催化下,在“青玉膏”酒中□□力的作用下,在最体面华贵的“丰岁宴”上,当众撕掉他们引以为傲的“公卿风采”的外衣。 王苍要亲眼看着他们丑态、看着他们被药性催动下的癫狂与欲望所吞噬。他要看着这些被家族寄予厚望的新秀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云端狠狠坠落,变得比卑劣的纨绔还要不堪。如同看着无数个活生生的、清白纯真的“少年霜洲”在他眼前被玷污、被毁掉。 这绝非仅为刘霜洲伸冤,这更是他对自己所承受的无法宣泄之痛的病态投射。他觉得已经救不回刘霜洲了,他无法惩戒那些老谋深算的元凶,他只能以可笑、最具反差感的方式——通过叫这些“类霜洲”的他人心头珍视之物出丑,来发泄他被权力异化后、被痛苦反噬得只剩下空洞暴戾的灵魂。 这个疯子…… 苏照归倒吸一口气。他心头明白:这场看似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丰岁宴”,在大司马王苍眼中,化作了阴冷的祭坛。 ——那股没能庇护住霜洲的痛楚,已成了大司马复仇之火中最炽烈的引信。而这股烈火,最终竟要卷向那些与霜洲何其相似的、同样年轻的、无辜的、尚未真正品尝过权力之毒的“霜洲”们。 ——王苍已然化身为悲剧的导演和加害者。他要让这人间华彩之地,成为无数“少年霜洲”清誉的火葬场。 ——而事后,只要引导得当,不真正闹出人命,把线索痕迹灭得干净。他甚至可以摘干净大司马府,而将原委推锅于“放浪形骸”“醉后失态”的年轻人们。 ——大司马还能再拿这些把柄去威胁八门公卿,索取更多利益……既发泄了怒火,又能狠命捞一波肥汤。 ——好毒的心思,好深的成算。 丝竹之声渐起,宾客谈笑风生。侍者捧着那混合着甜蜜异香与冰冷清冽的酒坛,鱼贯进入金碧辉煌的殿阁。苏照归垂眸,指尖划过一只冰冷的青玉酒觞,上面倒映着琉璃灯破碎的光芒。 盛宴,将开。 第43章 四二 其志作徨 此间唯有君可述怀 四二其志作徨 长平城, 夜风裹挟着大司马府方向飘来的丝竹与异香拂过街巷,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不安的奢靡。 苏照归指尖摩挲着袖中冰凉沉坠的凌云笔。脑海中再次梳理着风庭曾提及的大司马府仆役轮值和库房守卫规律。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而精神力此刻必须化作锋利的刀刃。 “馋。”意念凝聚, 凌云笔无声挥动。一缕微不可察的精神涟漪荡开,目标——后园西角门轮值的两名护院。(精神值↓2) “值夜枯燥, 腹中饥饿, 灶下热汤香气诱人,何不轮替前往偷闲果腹片刻?守卫自有同僚暂替……” 模糊的念头被悄然植入。两名护院原本警惕的目光渐渐涣散,喉结下意识滚动, 互看一眼,最终耐不住腹中搅扰,低语几句便脚步匆匆朝向灯火更亮的厨房方向溜去。 苏照归身形如魅,紧贴墙根阴影, 在两人离开视野后,从西角门进入内堂盛宴的主厅。 他换上了空间袋里取出的“梅影青云袍”和“半片白玉面甲”, 检视了五维面板数值: [体魄:80, 精神:100, 智力:89,言灵70, 心性:170]。 现在的数值, 让他能使用到凌云笔对敌的“惊风”第二层“夺魄·摄魂”功能。 穹顶镶嵌的夜光石散着柔和光芒, 丝竹管弦奏着奢华的曲调。袅袅不绝的异香, 混杂着美酒的醇醉与甜腻气息, 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那些平素矜贵傲然的“天骄”们,此刻大多陷入了迷障。他们或眼神迷离,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步履踉跄, 或伏在案几上喃喃自语,或对着空处傻傻发笑,昔日引以为傲的风姿荡然无存。更不堪的,是那些挣扎在药力与意志边缘的影子,彼此纠缠依偎,衣衫不整,动作暧昧逾矩,浑然忘了身处何地。 苏照归心头一凛。收敛心神,步履从容,作为一位气质疏朗的客人“行路客·归”,来到正厅。 金城范氏的麒麟儿范明钰尚存一丝清醒,却也在药力与理智的剧烈撕扯中苦不堪言。他靠坐在雕栏旁,月白锦袍微皱,眼神时而清明时而迷乱,正痛苦地以指尖蘸着酒水,在梨花案几上不断写着诗句。 苏照归靠近,瞥见他指尖颤抖,字迹潦草。恰在此时,范明钰眼中的清明再次褪去,他猛地抬首看向苏照归面具下露出的下颌与脖颈,那被药力催化的、不合时宜的情愫如潮水般上涌。他踉跄起身,眼神痴迷而带着掠夺性,伸出手便要攀附:“卿……雅客如玉,好风仪……此……此间唯有君可述怀……” 苏照归眼神陡然一凝,不动声色地错身让开。他声音清朗如溪涧流泉,刻意提高了些许音量:“好诗,只是范公子,这‘暖风熏醉’,岂不如‘举世皆浊我独清’?”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抄起旁边矮几上一壶斟满、已晾得温软的清茶,手腕一震,一道清澈的水线精准地泼在范明钰灼热的面庞和微敞的前襟上。 “呃!”温凉的刺激让范明钰猛地打了个激灵,动作一滞,眼神中那疯狂的情欲被浇退了几分。然药力甚猛,这点物理刺激虽能激起不适,却远不足以劈开迷雾。 苏照归趁机前踏一步,语气骤然变得慷慨激昂,甚至带了几分学理争辩的锐利锋芒:“范公子!岂可因暖熏之风便溺于浮香?失却心中的‘道’!”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珠玑,如投枪匕首,直刺范明钰那颗被药力包裹、却曾以学问自傲的心。 “守节……独清……文王拘……屈子投……”范明钰喃喃着,剧痛般捂住心口。苏照归的激烈言辞仿佛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针刺,狠狠扎在他被药力麻痹的精神角落。 “我……”范明钰眼中猛地爆发出刹那的精光,剧烈喘息,冷汗涔涔而下,脸上那病态的红晕终于褪去了大半。他无比惊愕、恐慌,随即是巨大的羞惭涌上心头——他方才竟对一个戴着半片面具的陌生男子做出如此轻薄孟浪之态。 清醒后的范明钰踉跄后退,狼狈地整理湿透的衣襟,嘴唇翕动,看向苏照归的眼神无比复杂:惊、惧、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与难以言喻的迷惑。他深吸一口气揖到地,声音颤抖却真诚:“……多、多谢……兄台点醒!明钰……愧!愧!” 言罢,他像是害怕再看那双面具后的眼睛会暴露更多心事,慌忙寻了个离苏照归不远又能遮住身形的角落,兀自闭目调息。 [系统:八门公卿·范,友好值+40%。说明:此为范氏麟子。] - 紫绶杨家的杨玄昭,在□□香下显得尤为躁郁。陷入了扭曲的“激情”之中,他摩挲厅中雕龙画凤的柱身,似幻念为能承载他不雅“开拓”姿态的尤物,嘴边呢喃着意义不明的嘶吼:“……开!开疆!直捣!黄龙!……休……阻我……嘿!” 他双目赤红,汗浸薄衫,模样狼狈。 苏照归身形飘然而至杨文昭面前两步之距。“咻!”一声,凌云笔发出“惊风”第一层“点穴·镇元”,刺耳交鸣。“杨公子可是欲斩破枷锁,拓土安邦?” “谁?!”杨文昭猛地抬头,怒意未消地盯着苏照归脸上的面具。 第69章 苏照归不退反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激将:“开疆?捣黄龙?凭匹夫之勇,欲以血肉之躯硬撼铁蹄洪流?” 如同战鼓擂在杨文昭混乱的神经上,同时苏照归缩在袖中的手指微动,运使凌云笔·惊风的“夺魄·摄魂”功能,一道无人得见的利风,击中了杨文昭。 “呃啊!”这突如其来的清明猛烈地刺穿了药物造成的虚妄。杨文昭骤然一惊。 苏照归的声音如影随形:“若只逞匹夫之狂,与引颈就戮何异?杨氏之风,岂在你今日醉中之勇?” 字字句句,敲打着杨文昭因身份、理想而产生的骄傲与焦虑。 “坚壁……清野?分化……瓦解……” 冷汗如瀑,杨文昭眼中那团迷乱的凶火终于被浇熄了大半。他茫然看看自己颤抖的手腕,再抬头看向眼前这风仪超然、言辞犀利的神秘人,强烈的耻辱感与后怕瞬间击倒了他。他猛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震颤,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差点沦为野兽的无地自容。 “说得对……”他哽咽着,声音沙哑破碎,“玄昭……失仪……”那份发自内心的愧疚,以及对苏照归那洞穿实质、直指边疆之策的敬畏与震撼,让这位骄傲贵子几乎不敢直视对方。 [系统:八门公卿·杨,友好值+50%。说明:此为杨氏嫡孙。] - 皂衣巷李家的李修文,是四人中看似最为“平静”却也最为诡异的。他陷入了更深的认知错乱,死死抱着象牙算盘——那本是他的心爱之物——眼神却散乱地盯着算盘上的玉珠,额头冷汗直冒:“…………数乱了……兑率……卦象……完了……全完蛋……” 苏照归悄无声息地靠近。当李修文再次因脑中荒谬的“天相之数”而痛苦摇头,身体微微前倾、手臂露出空隙时,苏照归运使凌云笔“惊风”制敌的“点穴·镇元”功能,点中对方胳膊处,带去尖锐刺痛。(精神值耗 ↓5) “嘶!”李修文吃痛抽气,猛地一甩胳膊,眼中的迷乱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感扯开了一道口子。 苏照归清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如同惊雷:“你李家世代经营钱粮,纵横商道,难道是靠拜神问卜、才立下家业不成?” 李修文被那泼洒的算筹声和话语惊醒,看着滚落在地的数根,眼神挣扎。苏照归的话语戳破了他心中因药力被无限放大的恐惧与迷茫。新政伊始,他们家产业首当其冲。 “当啷”,他自己手中的象牙算盘跌落在地。他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双手抱住剧痛(药力消退后感知加倍带来的)而颤抖的脑袋,声音带着懊悔:“……我……我竟……”他看着散落的算筹和自己狼狈的样子,又惊又愧又怕,目光扫过苏照归面具后那洞察一切、如古井寒潭般的双眼,内心莫名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依赖感和难以言说的亲近——是这位风姿卓绝的陌生人,在深渊边缘拉了他一把。 [系统:八门公卿·李,友好值+40%。说明:此为李氏长房嫡孙。] - 朱门的朱骁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狂暴的角斗士情绪里。药力、酒力、本就桀骜的天性混合发酵。他已将两张沉重的花梨木矮几掀翻,赤红着双眼,像头发狂的公牛,满场挥舞着拳头呼呼生风:“来!来啊!谁……谁要阻我?!某……刀未饮血!来!”身上华贵的袍子被他自己扯得凌乱不堪。 苏照归心中暗凛,对付这种人,言语恐难奏效。 “朱公子豪情!可敢与在下‘切磋’一二?”苏照归朗声挑衅,主动踏入了朱骁目所能及的危险距离。声音清越,竟压过厅中靡靡乐声。 “嗯?”朱骁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铜铃般锁定了苏照归,“哈哈!好!总算……来了个带种的!看拳!!”他狂笑一声,竟不问来路,带着腥风的一拳就兜头向苏照归砸来。 苏照归不退反进。就在擦身而过的刹那间,他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手从长袖中闪电般探出,凌云笔“点穴·惊风”(精神值↓3),点中朱骁挥拳时暴露出的腋下,那里有一个极泉穴——人体最敏感、最怕痛痒的麻穴之一。 朱骁只觉剧痛伴随着强烈的酸麻感瞬间传遍半身。就在他剧痛僵直的瞬间,苏照归身形已绕到他侧后:“朱公子这一拳,快则快矣,然毫无章法,破绽百出。”他毫不留情地讽刺,“令祖当年浴血破敌阵,靠的绝不仅仅是乱砍劈伐。你这是嫌营里折损的弟兄(借赵墩等人的话)还不够多?” 剧痛的持续刺激加上这冰冷诛心的斥责,如同鞭子抽在朱骁的灵魂上。那点因剧痛而恢复的微薄理智彻底占据了上风——他看清了自己砸翻的案几、踹倒的同窗、撕烂的华服。更听清了苏照归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蔑视与失望。 羞耻感、后怕感、挫败感、愧疚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朱骁腿一软,直接轰然跪倒在地。他左手死死捂住剧痛酸麻如废掉的右臂,汗珠混合泪水,连嘴唇都在哆嗦:“你……你……我……混蛋!”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而对那个仅凭一指、数语便将他这“疯兽”击倒,揭破他外强中干的陌生人,竟也莫名地生出一丝被“当头棒喝”后的敬畏和……被强大力量征服般的奇异感。 [系统:八门公卿·朱,友好值+40%。说明:此为朱门将子。] - 片刻之间,四股最狂乱的漩涡被强行扼制。 苏照归目光扫过全场,确认这几个最可能立刻酿成大祸的“炸点”暂时压下。他心下稍安,但他知道,这只是开端。王苍的棋盘已落子,更汹涌的风暴还在酝酿。 苏照归不着痕迹地将身形没入一处翻倒的屏风阴影,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在这当口,一股明亮锐利的视线,蓦然锁定苏照归藏身的方位。 远处回廊高处的阴影里,半张隐在雕花檐后的俊颜清晰了一瞬。是章君游。他仿佛一头蛰伏的猎豹,早已在最佳的“观猴”位置欣赏完全场,他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怀疑、牢牢钉着那抹梅影青云袍。 章君游的眼神微眯,唇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随即如鬼魅般悄然滑下墙头,无声地缀了上去。 - 苏照归来到主厅角落不引人注目处,那里有一口水井,是接下来计划实施的场所。 然而此刻,一声惊雷却在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呃——” 苏照归身形猛地一顿,如遭无形巨锤狠击。眼前景物瞬间扭曲,金碧辉煌的王苍书房、冰冷泛黄的少年书信、刘霜洲拔舌的惨烈画面……无数与那府邸主人相关的碎片记忆与强烈的负面情绪,如同失控的洪流疯狂倒灌。 “我在哪里?”一个尖锐恐惧、充满惊骇的声音在苏照归意识核心处疯狂尖叫,带着被强行惊醒的撕裂感,“你是谁?这是什么鬼地方?滚出去!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刘霜洲,在这“丰年宴”期间,醒了。 他并非是闾子秋那般循序渐进恢复记忆,从孩提心智时一直受到苏照归呵护关怀着,能建立强烈信任感状态。 刘霜洲的灵魂,是在系统判定“灵魂苏醒”进度达到百分百时,猛然以全胜时期的状态醒来—— 毫无征兆,毫无缓冲,宛如从最深沉的噩梦中被抛入另一个更加恐怖的现实。强大的灵魂本能在这陌生的灵魂入侵和那些属于仇敌、属于拔舌、属于被囚禁的可怕记忆刺激下,瞬间爆发出激烈的反抗,整个精神空间剧烈震荡。 “唔……”苏照归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迸起。他死死扶住身旁冰冷的廊柱才没有摔倒,体内有两股强大意志在疯狂撕扯。视野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刘霜洲惊怖欲绝的尖啸: “恶鬼……占据我躯壳的恶鬼……你们……你们还要拿我怎样?”声音在苏照归的精神世界回荡,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对这具身体失去控制的惊骇。 “刘先生!冷静。我非害你之鬼。”苏照归在心中艰难道,集中所有意志力压制排异反应和汹涌的反噬剧痛,试图传递给对方那些关于“文曲星计划”、关于大司马府、关于当前危机的片段信息。但刘霜洲初醒的灵魂如同受惊炸毛的野兽,根本听不进去一个字。 刘霜洲的声音在苏照归脑中掀起更大的风暴,“是巫术?方士?——你是他们派来玩弄我残魂的?想让我魂飞魄散么!” 第44章 四三 其争作决 分明是章小王爷看上…… 四三其争作决 精神风暴几乎令苏照归站立不稳, 对身体的掌控急速下滑。就在这时,内堂方向,更多不合时宜的喧哗、哭泣、桌椅掀倒之声隐隐传来。 苏照归硬生生压下身体内外的双重剧痛与干扰。没有时间解释,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他踉跄着冲向明确目标的——水井。水源是稀释、冲散药物影响最直接且能制造大面积混乱的工具。 深井中的水,需要冲力引上。 凌云笔疾挥。 第70章 “惊风”的“点穴·镇元”功能(精神↓3), 意念催动。目标并非人体, 而是那巨大辘轳绳索的关键承重木栓。 凝练的精神力化作无形指风,狠狠点向早已被风雨侵蚀的内部结构。咔嚓。木栓骤然断裂。 巨大的辘轳和捆绑其上的沉重井桶带着呼啸声,轰然坠入漆黑深邃的井筒。大量水从井口和断口喷涌激荡, 水波拍击声隆隆不绝。 “井塌了?”不远处传来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苏照归迅速在不取出空间袋文王琴的情况下,操纵已经集满能量的琴身,于温润琴弦上猛地一划。 被规则封印住的是文王琴的“对敌”功能。然而,在上一个世界不需要消耗任何资源, 只需要充能填满,就能对所有人使出“善念”功能依然可用。 “善念, 醒!” 无形的涟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开去, 精准地通过水雾, 扩散得比单纯琴音范围更远,掠过那些被药物迷惑心神的人。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瞬间在浑噩的意识深处激起一圈理智廉耻的涟漪。癫狂的狂笑戛然而止, 被拉扯衣冠的子弟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 几个哭嚎的人仿佛被冻住…… 夹杂着清醒片刻者的羞愤惊叫和被更大动静吸引来的护院的咆哮, 还响起“大司马来了”的开道声, 王苍马上就要出现在主宴厅的门口了…… “成了。”苏照归压下因精神消耗带来的眩晕感,在混乱中隐入阴影,向预定的靠近宴席边缘的莲花池方向靠近,借机离开。 然而接连使用凌云笔和文王琴, 精神力的消耗已经到了临界值,他几乎站不住,两眼阵阵发黑。他咬牙勉强把梅影青云袍和玉白面甲收进了空间袋,换上府上文士的纯白长衫。 王苍赶至宴会厅的月门口。 就在此时,苏照归体内的刘霜洲灵魂,不顾压制,再度近乎崩溃地尖叫起来—— “王、元、常——!” 苏照归几乎被这悲鸣冲击得一个趔趄。 再纠缠下去,体内刘霜洲濒临崩溃的灵魂风暴不仅会暴露所有秘密,更可能因剧烈的排异反应直接毁坏这具本就脆弱的身躯,导致任务彻底失败。 “刘霜洲,不想魂飞魄散就给我进去!”苏照归在心中强硬地调动灵魂深处的系统界面。 “系统,启动强制措施,安眠,沉仓!” 无形强制力自灵魂深处爆发,宛如寒冰枷锁牢牢困锁住刘霜洲沸腾挣扎的魂体。在苏照归精神空间中疯狂冲击光壁的金色光点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锐嘶鸣,随即光芒被急速冻结、隔绝…… 【强制启动安眠仓程序……灵魂能量剧烈波动受损……刘霜洲意识隔绝……稳定化处理中……】 巨大的灵魂空虚感与强制镇压带来的精神反噬瞬间几乎抽干了苏照归的力气。他再也控制不住,顺着墙滑下,陷入半昏厥。 王苍及随行侍卫注意到了这响动。 王苍那冰冷目光触及时,高大身躯猛然一震: “……霜洲……?”喉间不受控制地滚出音节。 就在刚才那混乱光影交错的惊鸿一瞥……那肩背姿态……竟然……与记忆深处的刻骨侧影……重叠了? 是怨念催生的幻觉?还是…… 这念头如同魔怔般攫住了王苍,满腔因为宴饮被破坏的雷霆之怒诡异地凝滞在爆发边缘,化作一种极其复杂的、深不见底的愕然与恍惚。 这时,紧跟着王苍的木老怔愣道:“这好像是……苏燧,新来的录文副手?他怎么?” 怎么在塌方的井边昏死过去,这场精心策划的宴会被破坏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打岔,王苍也猛然醒悟过来,虽然脸有部分在阴影中,但那下颌弧线和脸部轮廓和刘霜洲完全不像。常年执掌权柄的多疑叫他仍然不敢放松。 “带过来。” 几个侍卫就要去拽起昏迷的苏照归。 忽然旁边高墙上,传来声音,打断了他们。 “呵哟~好热闹的戏码!元常公这‘丰岁宴’,暗藏玄机,比台班子唱的还好看!” 一声清亮又带着十足顽劣、仿佛隔岸观火的调侃声,突兀地在高高的院墙上响起。 月光下,一道挺秀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悠哉地蹲踞在青瓦檐角。正是章君游。他一身银线滚边的玄色劲袍,长发只用玉环松松束起,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蹩脚杂耍。 既为王苍的复仇之宴。当然不会宴请“章绪王爷”和“章君游公子”。章君游乃是“不请自入”,自然不曾饮下那加了料的酒食。 章君游明亮的眼眸扫过混乱的人群、坍塌的井台,精准地找到了风暴中心的苏照归,带着一丝纯粹的、发现有趣猎物的兴味:“啧,小王就寻思着,这么有意思的场子,元常公怎地忘了小王?只好不请自来啦!嗯?” 章君游语调轻松,甚至还带着点被“薄待”的委屈,但那份居高临下、置身事外的超然感却如芒刺般冰冷。 王元常老辣一笑:“这等俗宴配不上小王爷,本不敢唐突相请。来日专程过府赔罪。” 章君游面上虽带着笑,但目光凌冽,因为他早就认出,那刚才在主宴中替几位天骄游刃解围,飘逸青袍超尘若谪仙,脸戴半边白玉面甲的风华客,正是当初那“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要‘守诺留在农庄’的管事——苏燧。 口口声声“受故主之托,信义无价”“不为富贵移其志”的质朴“庄户管事”,竟然穿戴华美,长袖善舞,文武才情无一不通,以看透世情又超然拯救的姿态,出现在大司马这龙潭虎穴之中。 而且听那管家的话头,他还在帮大司马做事! 无论有任何目的,当初他推脱拒绝自己的理由,都成了笑话。 章君游不明白这股狂怒从何而来,他只觉得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背叛,是对自己那份欣赏和期许的狠狠践踏。尤其是那些世家公子看苏燧的眼神;比如那范铭钰,丑态毕露得都要亲上去了。 这个苏燧,为何不知道藏拙,非得如此风华曜目,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却在自己面前,收敛所有异彩,深蓝短褐,低眉顺眼几乎不抬头,这不是把自己当死鱼目的傻子么? “宴是好宴,不请自来也不白来,倒叫我见识了——好一个信义无双的苏管事!”章君游身影如大鹏般自墙头疾掠而下,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扑苏照归。 他跃至面前,先一步赶在大司马府的侍卫动手前,将苏照归拦腰抱起。 ——果然是这张叫他看了一眼就念念不忘、仿佛会攥取心神,恬淡清秀却又叫人隐隐悲伤的面庞。就像独自看着清辉霜月,错觉沐浴在温柔中,叫人舍不得放手。 “小王爷,这之间不知有何误会,此乃我府上文士。”王苍低沉喝声响起。 章君游强面对权倾朝野的大司马,迅速调整策略,依旧皮笑肉不笑,带上了一份沉痛口吻、仿佛蒙受天大委屈: “元常公明鉴!” 章君游反而朝着王苍微微倾身,动作不失礼数,眼神却锐利如刀锋直刺向昏迷的苏照归: “此人名为苏燧,乃是京郊张家田庄管事。小王爱其才干,曾亲口许他前程,邀其入营效力。彼时他言之凿凿,言道:‘受故主托付庄事未了,须守信义完成交割,万不敢背弃诺言,攀附尊位。’这番肺腑之言,如何叫人不敬不喜?” 章君游话锋陡然一转:“可今日,就在此刻,就在您这堂堂大司马府,他却隐匿身份,行那鬼祟之举!这算什么?乃首鼠两端,背主忘恩。是欺了张家托付之信,是负了小王招延之诚!” 章君游的目光紧逼王苍的脸:“背弃前诺,攀附新枝!此等无义反复小人,留在元常公身边,岂非是祸?我今日必要将其带走,严加审讯。既是清理门户,亦是替元常公分忧——他,我要定了!” 王苍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章君游这份意在言外的控诉他怎会听不出真意?这哪里是除害?分明是章小王爷看上了这人! 那种关于“霜洲”的荒谬感再次升腾,与被打断计划的不甘交织,让王苍心头疑云疯狂滋长:无论眼前之人是谁,无论这感觉多么荒谬可疑,他都不能让任何人轻易带走苏燧。 王苍微微抬手,身后肃立如山的亲卫无声地踏前半步,虽未拔刀,但那无形的压力瞬间覆盖了章君游带来的气场。 “小王爷息怒。”王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此獠扰乱盛宴,毁损府中重器,嫌疑重大。不管他曾如何欺瞒,亦或小王爷对其如何期许,眼下,他乃是在我大司马府作乱的嫌犯。” “但……”章君游试图再争。 王苍根本不给机会,目光沉沉地盯住章君游:“尊贵之身,难道要亲自审讯一个卑贱杂役、府中嫌犯?” “若此案水落石出,其罪并非牵连王府要务,”王苍话锋一转,语气缓和,“殿下欲再问其背主之过,本公自当将此人全须全尾送交殿下惩治。但此刻——”他声音陡然加重,斩钉截铁: 第71章 “依大律,案发当场。本公忝居摄政之职,秉公处置,职责所在。这孽障,先由我府亲自羁押。待审清其祸乱府邸、损毁官物之罪责后,再另行计较其他。谁敢阻拦,形同逆党!” 最后一句话,将章君游所有的理由都压了回去,他眼神一寒——王苍抬出了“律法”“职责”“摄政之权”,甚至隐晦地抛出了“逆党”这个大帽子,自己若强行要人,不仅落人口实,甚至可能反遭污蔑。 章君游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满腔怒火几乎要炸裂开来。他紧紧盯着昏迷不醒的苏照归,又看看王苍那张深不可测、不容置疑的脸,牙关紧咬,终究没再吐出强硬的字眼。章君游眼中那股不甘心并未熄灭,而是压抑成更深不见底的暗流。 - 苏照归艰难地睁开眼。湿冷的石壁气息裹挟着铁锈味钻入鼻腔,从冰冷青砖和门上一个精铁小窗来看,自己应身处大司马府私设的囚室。 “王苍……”苏照归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比预想中更为棘手。自己需要恢复精神值,也需要一个与刘霜洲灵魂建立信任通道的契机。否则,任务将崩解于此。 [系统:精神反噬修复中,建议宿主进行深度精神沟通,伙伴信任度对任务进度增益巨大。] - 意识沉入安眠空间中,是一片无垠的白光。空间的中心,悬浮着光团。 刘霜洲的灵魂虚影。在系统中被安眠压制。 苏照归:打开安眠仓。 灵魂光团猛然剧烈颤抖,比此前苏醒时更不稳定,光晕边缘剧烈波动,带着被强行拖离熟悉躯壳、又被陌生灵魂“镇压”后最本能的抗拒与恐惧。 “滚开!你这恶鬼!窃据我身,还要玩弄我魂灵到几时!”刘霜洲的意念尖锐地冲撞着纯白的光壁。舌根被撕裂的幻痛、濒死枭首的绝望、牢狱铁镣的冰冷记忆碎片在虚影中翻腾。 苏照归将自己所经历的刘霜洲过往——拔舌后使用易容丹、在济安堂醒来、与张文逸结识、接管农庄、接近军营、目睹新政伤民、潜入王府书库发现少年情信……这些关键节点,连同他在书库中对八门六卿构陷的查探、木老口中新政背后的黑幕……化作一道蕴含着理解、悲悯与共同目标的清流,无声地渡向那颤抖的光团。 “霜洲先生……”苏照归的意念沉稳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定,“我非神明,也非你所臆想的任何势力派来的恶鬼。我与你们一样……”他意念深处闪过闾子秋冤死的画面、文通夫子坐化洞中的庄穆,“是诸天星河里蒙尘的读书人之一,身负冤屈与憾恨。” 苏照归的意识之音清晰而沉重,“我来此界时,你的身体已在荒野濒临溃散,灵魂几近逸散。我逆转时光,以代价高昂之物重塑此身形貌口舌,只为在狱卒行刑前搏一线生机。如今你明面已然失踪,舌根断裂,蒙不白之冤。我的任务是要助你重生,洗刷冤屈。” 他将自己在宴会厅目睹王苍毁灭新秀的疯狂布局,以及自己不惜动用大量精神值、几近油尽灯枯也要打乱计划阻止更多年轻人才被玷污、被摧毁的过程渡入白雾中。 “丰岁宴上,青玉膏混药,雪凝醉催化,非是欢庆,乃是一场酷烈的……诛心报复。王苍以你当年所爱之酒为引,引燃那些与你同样才华初显的年轻新贵心中最大的……不堪!” 刘霜洲的灵魂虚影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所有的光都在向内收敛、压缩,散发出一种死寂的寒冷。那些混乱记忆中的碎片变得更加清晰:王苍在少年书信中写下的“慎之!”,在权力巅峰处望过来时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审视……仿佛明白了为何王苍会认同那些构陷,因为自己太过锋芒毕露,“霜洲大人”已成了挡在庞大既得利益集团面前的碍障——而王元常对此的反击并不是惩罚真恶,而是泄愤于无辜…… 刘霜洲:…… 苏照归的意念继续清晰传去:“我救那些八门子弟,非为显圣。只为践我心中之‘道’,也因……”他顿了顿,将更深的念头传递过去,“他们或许能掀动八门世家的根基……成为未来为先生你,为这千千万万被新政鱼肉的小民讨还公道的……利刃!” 光壁内的颤抖渐渐平息,化为沉重的、压抑的无言。刘霜洲灵魂传递出一种深重复杂的悲哀。那并非完全接受,但汹涌的仇怨与恐惧已开始向一种冰冷的洞察转化——对自身遭遇,对王苍的心态,对八门之局,对这人世间。 “你……”刘霜洲的虚影微微闪烁,“你的灵魂在共鸣……你亦经历过类似被权柄所困、被恩将仇报之事……”尽管安眠仓隔离了苏照归最深层的记忆,但那灵魂共有的创伤气息无法彻底掩盖。 “是。”苏照归坦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瑟,“所以我无法坐视任何类似之局上演,无论代价。先生,你我目下乃一体,若你崩溃,我亦灰飞烟灭于此界。然先生若重燃心志,共谋出路,则此身或可为剑,或可为棋,以你我之智,未必不能绝处逢生,翻覆此局!至少……张文逸托付的田庄……若就此落入管二爷之流手中……” 提及张文逸和田庄,一种源自责任与承诺的本能在刘霜洲灵魂深处被触动。他不完全相信这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异客,但他同样无法坐视那仅存的温情连接被彻底斩断。 “我……需要知道更多……”刘霜洲的灵魂波动微弱而断续地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终于放弃了立即毁灭的挣扎,选择了暂时的蛰伏与探察。 “我会……看着你……” 一个冷淡的约定达成:刘霜洲的灵魂力量不再无差别冲击苏照归的精神,但也不会轻易交付信任。他将暂时作为冷漠的观察者,在安眠的囚笼中,审视这个“异客”的每一步行动。 而苏照归也知道,甚至比闾子秋那时更甚,在原主彻底信任之前,不适宜主动追问刘霜洲任何问题,以免破坏这脆弱的审视关系。 第45章 四四 其笼作遁 借几分清秀姿容媚上…… 四四其笼作遁 刺目的光线骤然涌入, 映亮了王苍冷峻的身影。他已不见内堂时的恍惚,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蜷缩在角落草铺上的苏照归——那张脸,平静无波, 不见痛楚,唯有深潭般的平静。 “苏燧。”王苍的声音低沉, 听不出喜怒, 却在名字尾音处微微加重。他身后的侍卫搬来一张酸枝木椅,“哐”地置于囚室中央。 王苍掀袍坐下,无形的官威与杀伐气瞬间将整个囚室填满。“能于迷乱宴厅洞察玄机、翻云覆雨, 又深得章君游小王爷青眼……真是一介区区庄户管事所为么?说说看,混入我府的书库,所图何为?” 苏照归缓缓抬头,眼中清明澄澈, 不卑不亢地迎上那审视的利芒。他选择最朴素也最直接的路线。 “大司马明鉴,”声音因喉伤低哑, 却清晰异常, “小人苏燧, 确系张园管事,受风管事推举入府书库录文, 图一安身立命之所。此心天地可鉴, 绝无虚妄。”他停顿半秒, 如同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昨夜, 小人奉王管事令, 清理备用器皿。察觉酒气混杂有异香,且护院调酒时神色有异、步履飘忽。便疑酒物有变。小人粗通药石之辨,恐酿大祸。情急之下只得寻隙破坏水源,以期冲淡药效……” 他将一切归结于“偶然”和“粗通”。 王苍沉默片刻, 那双幽深锐眸中的疑云丝毫未减,但对方陈述的细节无懈可击,行为逻辑亦说得通,仿佛确实只是个运气和警觉都过人的普通人。王苍无法全然不信,但更不愿意相信。那丝荒谬的执念在翻滚——他需要更深地挖掘,剥开这张平静的假面。“那章君游为何对你如此纠缠?” “小人不知。昔日偶随张文逸员外赴营中劳军,于沙盘演练室整理杂物,恰遇木柜倒塌混乱,随手拉了君游公子一把……公子或许是念着这一点劳劳?便欲提携。小人当时坦言受庄务所累不敢轻弃诺言……”苏照归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一丝惶恐。 “哼……”王苍鼻中一声冷哼,不置可否。章君游那句句指责透出的强烈独占欲犹在耳边。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到门外。囚室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骤然变得更加凝滞。 “抬起头来。”命令不容抗拒。苏照归依言抬头。王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在他脸庞上逡巡。从清秀的眉骨到紧抿的薄唇,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眸倒映着自己冷酷的倒影…… 一丝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在记忆中深处最幽暗的角落再次悸动,却仍被理智狠狠地否定着。太模糊了……太荒谬了…… 王苍声音复归冰冷:“留你在此,并非你昨夜所为全无可恕。”他语锋一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寒意,“那日你清理旧档,发现旧信,亦是巧合?那些信……你如何看?” 这已是赤裸裸的试探、他要知道眼前这张脸背后的人,到底对那段过往知道多少,对他与刘霜洲之间的恩怨纠缠明白几分。 第72章 “信……”苏照归垂下眼睑,似在回忆整理,语气无波无澜,“字迹确与大司马手批公文相似。至于内容,小人只记得些少年玩伴间的趣事与劝勉之言。其情真挚,其意拳拳。然时移世易,人心异路……亦为常理。” 他说得在情理,却仍然拨动了王苍心中最痛的伤口——情谊纯真,最终却人心异路,甚至落得惨烈下场。 “启禀大司马!”一个侍从的声音在门外急切响起,“章绪王爷驾到,正在前厅等候!说是要拜会大司马,顺便将他家那‘不懂事’的后辈留的问题……领回去管教。” - 前厅。气氛与昨夜的奢靡混乱截然不同,肃穆中透着无声的紧绷。 章绪王爷虽着亲王蟒袍,眉宇间却仍透着昔日沙场磨砺出的刚毅,只是被更深的沉稳所覆盖。他神色平和,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神扫过全场,无人敢于轻视。目光落到厅门处刚被护卫“扶”出来的苏照归身上,尤其在他雪白衣衫和颈间包裹伤口的白布上停留片刻。 章绪王爷端坐于上首另一张花梨木大椅上,脚下依偎着那个脸庞涂得惨白、眼瞳如两潭深不见底寒水的大头童子。 “元常公,”章绪王爷开口,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不易察的威压,“本王不速而来,叨扰了。”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毫不避讳地直视步入主座的王苍,“皆因本王那独子,生性顽劣,仗着本王几分偏爱,行事冲动,又不爱惜羽毛。昨夜为着一个……背信弃主的家伙,竟险些冲撞了摄政公,实在无状。本王今日须得亲自来向元常公赔罪,顺道,把这人领回去教训。” “王爷言重了。”王苍神色平淡,眼神深处却在迅速权衡,“些许……误会,皆源于那嫌犯苏燧行迹鬼祟,引人生疑,又于府中宴饮关键时毁损水井,扰乱甚巨。按律,其罪需审清问明。” “哦?”章绪王爷微微抬手,“行迹鬼祟?本王倒也听闻了些风声。”他话锋忽然转向,带着一丝戏谑却不容忽视的审视,“说是昨夜……大司马府上演了一出光怪陆离、才子尽出洋相、妙龄佳人投怀送抱的……好戏?” 章绪王爷那眼神扫过王苍的脸,带着洞悉的了然:“苏燧之举,坏了元常公的兴致?还是说……”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苏照归那张苍白的脸,“此人别有擅场,搅乱了一场元常公亲自安排的‘风流雅会’?” 这话既点破了昨夜宴席的异常龌龊,又将苏照归的行为导向另一个方向——或许并非“行迹鬼祟”,而是因攀附不成引发的搅局?一种极为隐晦却极具羞辱性的暗示:这人仗着几分姿色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王苍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章绪王爷这番话,竟隐隐在把他昨夜意图羞辱新秀的布局,往一场争风吃醋的风月闹剧方向带。 就在气氛微妙僵持的下一秒—— “苏哥哥~!” 一声腻滑甜脆、带着依赖的童音响起,那诡异的大头童子挣脱了章绪王爷的手,“咻”地朝苏照归扑去。 众目睽睽之下,那涂得惨白如纸的小脸洋溢着扭曲的欢喜,无视了苏照归身上的囚服、伤口和周围凛冽的威压,小短腿噔噔几步,竟一头扎进了苏照归僵硬的怀中。 苏照归被惯性撞得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他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后背如同弓弦拉满。童子身上那股甜腻冰冷的香气,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阴暗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让他胃中一阵翻涌。 安眠仓中刘霜洲的灵魂也感应到这股可怖纯粹的恶意,发出隐隐悲鸣。 “苏哥哥……香……抱抱嘛,不要不理嘛!”童子将冰凉的小脸亲昵地贴在苏照归胸前,撒娇般扭动着身体,声音甜得发腻,却如毒蛇爬上脊梁。 这一瞬间,前厅的气氛复杂到了顶点。 章绪王爷看着小童的反常举动,面上依旧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王苍盯着那亲狎姿态的眼神陡然一寒。方才章绪王爷那番“别有擅场”“风流雅会”的暗示,仿佛因这诡异的亲昵画面做实了几分。 王苍眼睛眯起:苏燧这小子……果然是个能勾魂的祸水。连章绪王爷身边这诡异莫名的童子都被他引得如此……失仪!王苍心中那份“霜洲幻影”带来的复杂悸动,瞬间被一种微妙的怒意与鄙夷覆盖。 “元常公。”章绪王爷适时开口,仿佛无奈地看着不懂事的稚子,“家教不严,让您见笑了。这小家伙……自打从河西回来,就有些认生。如今不知怎地,竟对这苏管事如此……依恋。”他语气平淡,却已将话语权握在手中,“既是已引风波不断,又累得本王亲自跑这一趟,再强留元常公费心审理,反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他站起身,姿态雍容:“大司马府今日必有要务,本王也不便多扰。”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苍,“这人,容本王带回去替大司马料理干净便罢。也算为本王那不成器的君游孩儿昨夜莽撞,聊作弥补。如何?” 王苍目光阴冷地在章绪王爷从容的脸上、在那死死抱着苏照归腰身的诡异童子身上,最后定格在苏照归那张似乎竭力维持着平静、却被童子诡异举动衬得格外苍白无助的脸上。 强留苏燧或许还有一丝价值(那荒谬的熟悉感),但章绪王爷此刻摆出的姿态和这童子带来的巨大不快,以及昨夜被搅局的怒火,迅速让王苍盘算出一个更阴毒的答案。 “王爷言重了。”王苍脸上缓缓浮起一丝极公式化的笑容,眼底仍冰冷。“此等小事,何须王爷亲劳?王府体面贵重,这等仆从本就不配登堂。”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掠过苏照归,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审视物品般赤裸的轻蔑鄙夷,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 “本公不过一时好奇,查问几句罢了。现下既已明了,此人才学不足以称道、反倒借几分清秀姿容媚上钻营,妄图一步登天。”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众甩在苏照归脸上!“媚上”“钻营”“姿容”“清秀”,每一个词都带着剧毒,在满厅静默的空气中弥散,瞬间钉死了关于昨夜风波的另一种解释。尤其当着章绪王爷面前说出来……其阴毒诛心,远胜任何囚禁与酷刑。 他既顺应了章绪王爷话中的暗示(给了王爷接人的台阶),又彻底将搅局的原因栽赃到苏照归“私德有亏”“攀龙附凤不成反生事”的龌龊之上。更重要的是,当众将其定性为凭借色相攀附权贵的玩物,如此,章绪王爷把苏燧带回去,也不过是给章君游公子做个娈宠罢了。 章绪王爷闻言,脸上那丝深邃的笑意加深了些,似是明白了王苍的用意和退让的底线。“元常公明察秋毫。既如此……”他目光示意。 两个魁梧的亲兵立刻上前。其中一个看似不经意却极具技巧地伸手,轻易便将那如同树袋熊般挂住苏照归、正用冰冷脸蛋蹭他腰腹的诡异童子抱起。童子被猛地悬离,顿时发出尖利的、如同猫爪子抓挠琉璃的尖叫:“不要!我要苏哥哥!苏哥哥抱!” 苏照归感到那股冰冷黏腻的气息终于消散,绷紧的后背松弛了半丝。 “跟我回营。”章绪王爷的目光落到苏照归身上,不含温度。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先离开大司马府的囚笼再做打算。面对伸过来的、同样充满力量感、意图锁拿的手,他强自按下所有翻腾的心绪,眼神沉静如水,对着王苍深躬一礼,并未争辩半字:“小人……告退。”礼节无懈可击。 就在他被王府亲兵押过王苍身侧几步,即将步出前厅门槛之际—— “哼……” 如同毒蛇吐信的低语,清晰滑入苏照归耳中。 王苍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剜过他的侧脸。章绪王爷已在数步之外,无人听见这饱含警告的诛心之言: “记住今日所言。攀附君游公子的滋味尚未尝到,就差点赔上性命……呵。管好自己的脸和心思。下次若再生非分之想、坏我之事……” 王苍嘴角扯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残忍弧度,“我管你是庄户苏燧,还是什么窥探人心旧影的妖孽……”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杀意,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套上了苏照归的颈项。 苏照归指甲深陷掌心,依旧沉默躬身,被王府亲兵推搡着,跟上抱着还在哭闹尖叫童子的侍卫,一步步走出这座象征着权力巅峰也散发着幽深恶意的府邸大门。 - 马车轱辘滚动,驶离了灯火通明、暗藏杀机的大司马府范围。 章绪王爷端坐车厢正中,姿态雍容闭目养神,仿佛刚才一切未曾发生。 苏照归被安置(或者说看押)在靠近车厢门的角落。旁边座位上,那个大头童子由王府亲兵抱着,虽不再尖叫,却仍旧用那双怨念又幽深的瞳孔死死盯着苏照归,时不时发出几声抽噎般的闷哼。车厢内的弥漫着异样的诡谲。 忽然,那童子挣开亲兵些许束缚,猛地扑向苏照归座位旁。 第73章 苏照归浑身肌肉又瞬间绷紧,做好了被那冰冷躯体再次冲撞的准备。 然而,那童子却在堪堪撞到他膝盖前停住。小脑袋凑近,冰凉的手指带着诡异的力道攀上苏照归被白布包裹的颈部伤口附近。 童子惨白的小脸贴近苏照归的耳畔,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混合着幼童天真与恶毒回响的诡异气音轻轻滑出几个字: “苏哥哥……好久不见……” “……血弦……痛痛……” 声音消散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闷节奏里。 - 冰冷的夜露混着西北风特有的粗砺,刮在苏照归裹紧的粗布外袍上。章绪王爷的车驾一路未停,径直穿过寂静的营盘,车轮最终停驻的,是营盘深处一片更显肃静、亲兵守卫皆彪悍的独立区域。 营门掀开,章绪王爷利落地下了车,头也未回地吩咐:“送他去君游那儿。”语气平淡,如同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而那哇哇叫的小童,听到“君游”二字,畏缩了一下,并不缠附苏照归,而是缩在章绪王爷腿边,由亲兵抱走了。 亲兵领命,推搡着脚步尚虚浮、神情却沉静异常的苏照归,走向不远外一座比寻常营帐宽敞许多、透出昏黄烛光的军帐。 帐帘一掀,温暖干燥的松木炭火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几缕深秋的寒凉。帐内陈设简单却不失大气,刀枪架肃立一侧,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山川河流、关隘营寨皆以细腻砂砾堆砌,分明是西域的广阔地貌。 章君游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凝视着沙盘上标玉门关与疏勒河的一处狭窄要冲,眉头紧锁,年轻的身影被烛光拉得颀长。那张曾让苏照归刻骨恨意沸腾的侧脸,此刻全副心神倾注在军图上,专注得近乎肃杀。 “少将军,”亲兵恭声禀报,“王爷亲命,将此人交予您。” 章君游动作一顿,并未立刻回身。营帐内外一时静默,只有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过了几息,他才缓缓直起腰,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针,穿透营帐内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苏照归脸上。 ——苍白、疲惫,但那双清亮的眼眸,即使在这样的狼狈与威压之下,依旧沉静得如同无风深潭,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太多世事磋磨后的淡然。 这眼神,与他在大司马府宴厅中惊鸿一瞥的“谪仙风华”似有不同,却又奇异地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张园田埂边沉稳指点、在沙盘室柜倒时奋力将他扑开的“庄户管事”重叠。那丝被愤怒模糊的熟悉感,再次顽固地爬上章君游的心头,带来一阵微妙的、混杂着探究与一丝莫名烦躁的情绪。 “既送来了,那便留下。”章君游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其他人,退下吧。” 亲兵低头无声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第46章 四五 其豪作锋 故意让本公子过来看…… 四五 其豪作锋 章君游目光在苏照归脸上停顿, 似笑非笑:“大司马那儿可不是个好去处啊,苏管事所图不小。若那王苍知晓是你在宴中泼醒那些世家子,恐怕就不会那么轻易的放你出来了。” 苏照归心下一凛之余又串联起前因后果, 原来厅中之举被章君游看到了,怪不得章王爷愿意将他捞出。 “多谢王爷与公子搭救。小人潜入王苍府上, 事出有因。那王苍, 实与小人有些冤仇。当初小人势单力薄,不敢告知于您。借故推辞营中差遣,假投大司马府, 寻衅滋事。昨夜凶险,若非王爷仗义施援,在下如今恐怕已身首异处。若您不弃,小人愿效犬马, 唯王爷与公子马首是瞻。” 章君游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哼笑:“我这处岂是你说走便走, 想来便来的?何况你得罪了王苍, 我这处留你, 可是要冒风险的。” 苏照归似并无意外,沉声:“请公子给个展示诚意与能力的机会, 证明您并没有看走眼, 值得冒险留下小人。” 章君游一副很满意与受用的模样:“看你表现。” 章君游目光重新落回沙盘, 仿佛那广袤的西域地势图比眼前这个活生生被送来的“罪仆”更有吸引力。他用修长的手指捡起几枚代表精锐骑兵的黑玉兵棋, 在玉门关外标注的匈奴主力上方虚虚一划, 眉头蹙得更深。 “先打扫归置一下。”他头也不抬地吩咐苏照归,指向角落几摞蒙尘的书卷舆图,“这些兵册策论,没几个看得懂, 乱糟糟堆着。” 苏照归顺从地走到角落,开始整理那些沾满兵卒指印、卷边泛黄的文书册卷。动作沉稳缓慢,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沉默在帐中弥漫,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和木炭的微响。然而,这平静被帐外倏然传来的一阵短促童音嘶鸣打破。 “嗬——” 声音充满了刺耳的邪异感,只一响便戛然而止。 是那个缠抱着他要“苏哥哥”的诡异小童,在营帐外一帘之隔处逡巡着。 苏照归翻动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精神力敏锐地感觉到,这小童如同毒蛇藏匿,它正因某种更强烈的忌惮而踟蹰——它想要靠近苏照归,却似避开章君游的位置范围。就像在牢笼中恐惧阳光的鬼物。 苏照归试着不着痕迹移动了几处位置,发现当他靠近营帐边缘,能听到那诡异小童在帐外焦急诅咒般地低喃着。而当苏照归慢慢移动得靠近章君游所在的范围时,那小鬼的恶语声就逐渐消融听不见了…… 苏照归心中思索更深:这小童和这章君游……仿佛处于某种对立与否定之中。它从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它似乎在怕,它似乎在躲。 而章君游似对此毫无所觉,依旧全神贯注于沙盘推演,眉宇间郁结着一股沉重。仿佛帐外的嘶鸣与诡异小童的存在,对他而言不值一提,或者说……他潜意识过滤掉了这“不值得在意”的东西? 苏照归心念电转:奇怪的“一伙人”:章绪王爷、章君游,诡异的大头童子......原来并非铁板一块? 终于,章君游烦躁地将一枚黑玉兵棋重重按在代表玉门关的土黄色陶丘上,发出一声闷钝的低响。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锐利的目光扫向角落安静做事的身影。那点探究和烦躁像是找到了出口。 “你,”章君游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倨傲,“苏燧是吧?看你识文断字,倒说说看——倘若此处,”他手指点在玉门关外一处狭窄谷地,“我欲设伏,但匈奴哨探异常狡猾,辎重队行动飘忽。如何能以精骑切入其心腹粮道,又不致被其纠缠?” 这更像是一次任性的考校,或者说再次试探。章君游眼中并无太多期待,毕竟他帐下不乏宿将谋士,对此难题亦无上佳对策。他只想看看,这个在大司马府搅动风云又被父王送来,秘密缠身的“管事”,肚子里有几分真墨水。 苏照归放下手中卷宗,步至沙盘三尺之外。他未立即回答章君游的考问,目光却先一步落在那片广袤雄浑的地形上。眼神绝非初次接触军策的迷茫,他开口: “公子此乃险棋。匈奴狼主狡诈胜于其前任数倍。谷地设伏,其哨探必是双线接应……”他缓缓抬手,指向沙盘更西侧一处不起眼、靠近疏勒河上游的浅滩标记。“公子是否忽略此处?” 章君游目光顺着他的指尖移动,瞳孔骤然收缩。疏勒河上游浅滩?那是—— “此处河道蜿蜒于山腹,夏季水丰为险阻,入冬水量骤减,河床石卵裸露。看似步马难渡,”苏照归的声音平稳如叙,“此种地形,沙柳蒿草丛生过丈高,河床深处有流沙暗旋,是所谓绝地。然若有一支千人精锐,自西北荒谷潜行十日,以驼马背负短时浮具皮囊,出其不意,强涉而进……” 苏照归的手指沉稳有力,在河滩对岸的匈奴后方开阔地带重重一划:“绕行至此。可直插其腹心。不攻其运粮之众,不扰其接应之兵,只待……”他抬起头,烛光映着他沉静的眼眸,清晰吐出两字:“玉门烽烟起。” 帐内炭火爆出一朵小小的金花。光线明灭一瞬。 “烽烟起时……”章君游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定沙盘上苏照归划过的那条路线图,“敌必主力前压,围城之势正成,其后心防备……空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灼热和骤然被点亮的激动。“断其粮?不,袭其后营帅帐、马场辎重,毁其中枢。”他猛地抬起头,灼灼盯住苏照归。 这一刻,章君游眼中那些原本的倨傲、探究甚至残留的一丝因“背叛感”而产生的隔阂,都在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碰撞与印证带来的兴奋中消散大半。这是他数日苦思不解、又与帐下参议争论无果的困局。却被一个刚被押解而来的“罪仆”,以如此清晰的计策,瞬间点破。 章君游内心涌起惊涛骇浪——难怪此人能引起自己的异样感觉。他之前那点“管事”“姿容”的念头,在这样深沉、切中时弊的军略之才面前,顿时显得轻薄可笑。 第74章 章君游手指激动地在苏照归划过的路线反复摩挲,口中喃喃:“荒谷……浮具……出其不意……直捣黄龙……好。好一个绝脉掏心。”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苏照归:“此等见解切中要害。朝廷新政,敛财聚粮,其心虽险……” 他话语突兀一转,竟直接跳过了谋略层面,切入了苏照归在大司马府中目睹的核心黑暗,那语气带着少年将领不谙京城诡谲的锐利与隐隐压抑的痛心,“新政所聚重财,为何迟迟不能如数用于河西?王苍执掌大权,口口声声心忧西域匈奴压境的心病,为何朝中依旧沉疴遍地,无人知北境危悬?” 苏照归迎视着那双燃烧着理想与忧患的年轻眼眸,心中亦是微澜起伏。他看到了章君游眼底那份驱逐匈奴的赤诚豪情,仿佛一个十六岁就敢亲历河西战阵、以命搏功勋的少年心气。 这份心气,与他在望江楼题壁上所见的磅礴孤高缠绕重叠,更与多年前那个落难山沟、却被他一句“鸡犬桑麻可期”点燃微弱火苗的少年南宫濯的某个侧面……隐隐呼应。 这念头让苏照归心情复杂,他强行压下纷乱思绪,开口:“新政之聚敛,如筑坝断江。”他的目光也落在沙盘上象征财富粮草的标记上,“朝廷所得愈多,便如壅塞之水,看似满满当当。” 他没有直接点破“大司马之心实则为练己私兵”的深层用意,因刘霜洲的遭遇告诉他王苍的手段何等酷烈自私,这观点在此时点破过于惊悚。“然贪婪豪族层层盘剥,真正能流至河西前线活命的粮秣药石、兵甲马匹,不过十之二三。余者……”他意蕴深远地顿住,只余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尽付长平城声色犬马,勾心斗角……” 未尽之言乃是:大厦将倾,独在堂奥者不知。 章君游反复咀嚼,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怒火交缠而生。这“十之二三”的剖析,无情地刺穿了长平城粉饰升平的迷雾,印证了他在河西前线的种种见闻。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却愈发锐利清亮: “匈奴狼子野心,虎视眈眈,玉门兵锋已可闻腥。长平城里那些人,还在为几粒粟米、几寸锦帛咬得你死我活……他们不知?我知。河西儿郎知。待到玉门崩摧、烽火照破的那一日……”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誓破万难的决绝:“我章君游,但留一口气在,必当提剑扫荡虏尘,将烽烟隔绝于玉关之外!” 帐中烛光明亮,映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身上的锦袍劲装在烛火下勾勒出挺拔的线条,一股驱散邪氛、澄清玉宇的凛然与豪迈胸怀激荡开来,仿佛驱散了阴霾。那份赤诚的守护愿景,在苏照归身边,在两人刚刚对军国大事的深刻共鸣中,看似……坚定澎湃。 【系统提示音:“封狼居胥”速通线进度急剧飙升。当前进度已达35%……40%……警告:此速通线伴随关键人物安保级别上升。匈奴刺杀小队已收到其确切位置信息,正在寻机执行高级暗杀。请宿主提高警惕。】 苏照归心下筹划着。他又去查看刘霜洲情况。 刘霜洲如今大部分时间在安眠仓中沉睡修复精神。偶尔浮出检视苏照归,表情从不解困惑,逐渐暗自点头,却仍然沉默不语。 - 暮色降临。独立营帐内,炭盆只剩暗红光晕,水汽氤氲着大半盆热水。 苏照归卸下沾染尘灰的粗布外袍,褪去里衣。烛光勾勒出他苍白劲瘦的上身线条,右肩胛骨下方,一道寸余长的浅伤赫然醒目——皮肉翻卷的锐痛早已平复,此刻只余一道初愈的柔粉疤痕,在冷白肌肤上格外刺眼。 这伤,正是日间匈奴刺客暴起发难、意在图谋章君游性命的印记。 当那抹短刃自混乱人群中诡谲递出,直取章君游后心要害时,距离极近的苏照归脑中一片空白。理性构筑的仇恨高墙在那一刻被抛之脑后,仿佛有根比思想更深、源于灵魂本源的弦被狠狠拨动。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仇敌”的意义,身体已然如离弦之箭扑出。 “小心!”警告脱口而出的同时,他已带着一股巨力狠狠撞在章君游身侧。锐利的刀锋带着破风之声擦着他撞过去的背部撕裂而过,带走了一抹皮肉与一串滚烫的血珠。剧痛迟了一瞬才猛烈炸开。 ——后知后觉,理性回笼时,苏照归想:应该是为了系统关卡的“保护线”才这样做的吧? 可他又心知肚明:在那个瞬间,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章君游在他猛的推力下踉跄数步才稳住身形,愕然回头的瞬间,正见苏照归因剧痛而微微佝偻的身影,以及那白衣上迅速洇开的刺目鲜红。短暂的惊愕后,便是暴怒如飓风的回击。接下来的混战电光石火,刺客被迅速制服。 发落刺客后,章君游大步流星赶回,目光如鹰隼牢牢钉在苏照归捂着的伤口上。军医正麻利地清洗、上药、包扎,那伤口看似浅表,却因刀锋带勾留下了皮开肉绽之相,血流一时竟难止。 “苏燧!”章君游排开众人,疾步上前。他挥退欲接手包扎的士卒,亲随递上干净的布带,慎重地协助军医,将那翻卷的皮肉仔细压下捆扎。 章君游直起身:“你救本将军于危难之间,见机极快,不惜以身相替……”他声音朗朗,清晰回荡在尚存肃杀气的营地间,“自即刻起,苏先生即为本营幕僚,赐独立营帐一套,速去安排!” 这道命令来得迅疾如雷,不容置疑。大部分人眼神从讶异变成了肃然的敬畏。但也有士兵眼神复杂。 苏照归搬进独立营帐半日后,听到了远处聚集的议论。虽声音压得极低,但耳力过人的苏照归还是断断续续捕捉到了一些刺耳的字眼: “……命是真好……这就爬上去了……” “嘘……别乱说!救主之功……” “呵,功劳是没错……可那大司马府里传的……” “……那张脸……” “可不是嘛,‘媚上……钻营’……” “小声点!……” 这些议论如同细小的针,扎在苏照归紧绷的神经上……“媚上钻营”?这就是王苍给他泼的脏水。 就在这时,帐外更远处一个冷冽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寒冰利刃,陡然切断了那些低语: “聚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是章君游,他或许是有新军务交代,正好路过听到。 帐外的空气瞬间凝滞。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少将军恕罪!属下……属下只是……”一个士兵颤抖的声音响起,显然吓得不轻。 “说!”章君游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把刚才的话,给我说清楚,一字不漏!” 短暂的死寂,然后是硬着头皮、带着颤抖的复述: “属下……属下等愚昧……刚才就随意聊……聊了几句……是……是因为听到了些别的风声……” “说重点!” “是……是!坊间……还有……大司马府那边……有……有传言说……”那士兵艰难地吞咽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说苏先生……是靠……靠姿容‘媚上’,懂得钻营主子心思……才……” 那“媚上”“钻营”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含糊不清,意思却无比恶毒。 “一派胡言!” 章君游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帐外炸开。那声音里蕴含的暴怒与极度的厌恶,让躲在帐内的苏照归都为之一震,仿佛能想象出他此刻铁青的脸色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神。 “无耻谰言!下流之极!” 章君游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尔等都听着,大司马府里,不过是一群鼠目寸光、心思龌龊的阴沟毒虫。苏先生救我于利刃之下,还能剖析军阵洞析要害,是良佐臂膀!” 他一字一顿,目光如电般扫过帐外噤若寒蝉的兵卒: “日后谁敢再在营中,传播大司马府那种污秽造谣之言,诋毁军中幕僚,休怪本将——军法处置!” “喏!” “属下遵命!” 帐外传来一片慌乱而又无比响亮的应喏声,充满了恐惧和被震慑后的敬畏。王苍散播的谣言,在章君游疾风骤雨般毫不掩饰的震怒和力挺之下,像遇到烈阳的霜雪,瞬间被碾碎、蒸发,至少在明面上,再不敢在这座营盘中公然抬头。 营帐内,苏照归背上的伤痕隐隐跳动着,因这回护之言生出奇异的灼热。帐内一片死寂,唯有水波微澜,映着他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眼神——是刻骨仇敌的影子,是雷霆回护的姿态;是强压噬心的杀意,是难以撼动的壮志。这冰火交织的荒谬感啊…… - 苏照归小心避开伤处,缓缓沉入半人高的黄柏木浴桶中。温热的水流温柔裹挟住疲惫的身躯,也暂时熨帖了紧绷的神经和火辣辣的伤口。他喟叹一声,闭上眼。 营帐角落那厚重的帷布无声地掀起一道缝隙。那个惨白涂粉、眼瞳如深潭的大头幼童,如同无声无形的鬼魅,倏然滑入帐内。它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响。 第75章 水波荡漾,倒映出苏照归那双骤然睁开的、充满震惊的眼眸——这小童竟能绕过营帐外巡逻的亲兵。无声无息突破到这里。 冰凉滑腻的、属于孩童却带着某种诡异力量的手猛地攀附上了浴桶边缘。小童咧嘴一笑,露出细密如钉的白牙,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无比邪恶瘆人。它不顾飞溅的热水,无视苏照归下意识绷紧蓄力欲发难的身躯,竟就以一种非人的柔韧与贪婪,手脚并用地攀上苏照归赤*的*膛,意图去*他带着水痕的锁骨。 “苏哥哥……”小童用那混合着幼童撒娇与淫邪腔调的诡异声音呢喃着,“……香……甜……” 苏照归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就要将这邪物狠狠掀开。但诡异的是,无论是系统中的凌云笔,还是自己挣拒,都似水化入海,无所回应、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任由自己被那跳入浴桶中相贴的小童戏辱轻薄。 为什么?为什么凌云笔作用不了?文王琴——文王琴的“善念”也用不了?甚至他挥手驱赶——他的手,碰不到那个小童!可是“它”却能碰到自己! 一瞬间毛骨悚然窜上苏照归脊背——如果,宝物法器能作用的对象,只是“人”……而这个……东西?它是什么? 就在小童惨白冰凉的脸颊即将贴上苏照归*口皮肤时—— 门外恰好传来了熟悉的、带着巡逻时漫不经心却极有规律的脚步声。是章君游亲自带了一小队亲兵在外巡视。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气息是如此鲜明灼热,似是这邪祟总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苏照归心念电转。 “砰。”一声闷响,他抬手猛地将旁边木架上的一只铜盆扫落在地。铜盆当啷滚地,在寂静的营帐中发出刺耳巨响。 外面脚步声骤顿。 “公子……救……”苏照归的声音冲口而出,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惊慌,甚至刻意泄露出一丝属于重伤后独有的脆弱嘶哑。 呼救穿透了帐帘。 下一刻,帐帘被一只戴着精钢护腕的手猛地掀开。章君游高大挺拔的身影挟着夜风寒气,踏步而入。 “苏燧?”他厉喝出声,手已按在腰侧刀柄,眼神锐如鹰隼,扫视整个营帐。目光首先锁定了声音发出的源头——浴桶。 氤氲水汽缭绕之中,只映出那张苍白惶急的侧脸……和苏照归下意识在水中双臂环抱、遮掩身体但仍不可避免*露的大片光洁*肤与水波下若隐若现的*线轮廓…… 一滴水珠正沿着他线条流丽的下颌和玉雕般的脖颈*落,没入微*的锁*凹陷处…… 整个营帐内空无他物。仿佛那声惊叫与铜盆翻倒,不过是沐浴者动作笨拙失手所致。 只有苏照归知道,那带着强烈恶意与阴寒气息的小童,在章君游闯入、烛火因气流而摇曳的一瞬,便飞快爬出浴桶,好似一抹扁平的影子,埋进阴影中,目光所及处已经消失了。只留下水面一圈圈漾开的涟漪,证明着刚才的惊扰并非幻象。 烛光跳跃了一下。章君游锐利的审视目光扫过浴桶四周,再投向四边空无一人的角落,最后重新落回桶中人……以及那双被水汽氤氲得湿漉漉、惊魂未定的眼眸。 苏照归能清晰感受到章君游原本因警惕而灼烈扫视的眼神,在触到他半藏于水中的身体时,骤然凝滞、升温,转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强烈玩味的审视与惊艳。 那目光如有实质,烫过他*露的肩颈。 “怎么?”章君游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为了掩盖什么的冷嘲,他缓步踱近浴桶边缘。居高临下的视线穿透水汽,牢牢锁定那张在水雾中愈发惊惶昳丽的面容和一角光滑*颈。 “是背上的伤沾不得水,痛得厉害?还是……特意挑这个时候,” 他拉长语调,每一个字都带着烫人的气息,“让本公子过来看你湿淋淋的……样子?” 他刻意换了自称,不再是本将,而是本公子,目光不避不让,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那里面汹涌着的不再仅仅是欣赏,而是被这意外的“邀请”瞬间点燃的,*欲。 氛围变得暧昧而危险,苏照归心头一沉。他想说“有异动”,但这念头几乎立刻又被咽了回去——无凭无据,章君游怎会信他?那小童不会让章君游看到的。 若这具身体完全只属于苏照归自己,那么事急从权,用那具早已非完璧的身子,来与章君游虚与委蛇、乃至于逢场作戏……也不失为一步险棋。可如今不同,易容丹只覆盖了头颈,他不能累及刘霜洲的清白。这步棋走不通,他必须浇灭章君游的*火。 第47章 四六 其契作缚 再敢有丝毫故作姿态…… 四六其契作缚 “咳咳……”苏照归强压心神, 借着水雾遮掩侧过半身,试图避开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将后背那道新生的伤痕有意在暗沉水光中显现一丝轮廓, 声音依旧带着受伤后的虚弱喘息:“公子明鉴……是伤处骤然……刺痛难忍,误打误碰……惊扰了公子……万死……” 他只想让章君游明白, 自己是真受了伤。 章君游目光如电, 果然捕捉到那白皙背肌上狰狞的红痕轮廓,眸底的炽热火焰似乎被这真实伤处浇灭了一瞬。然而,那点退后的清醒瞬间又被眼前这活色生香、主动“引”他入帐的画面催生出的灼热与玩味淹没。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又带着深意的笑, 仿佛看穿了某种欲擒故纵的把戏——让人不屑且鄙夷,但不介意陪着玩玩的活色生香的把戏。 “万死不必,”他慢慢悠悠地说,脚步却并未退出帐外, 反而踱到了浴桶边沿,垂眸看着水中若隐若现的晃动光影, “既然痛, 那就让本公子……亲自来看看。” 话音未落, 他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已不容拒绝地探出,指尖带着微凉的夜露气息, 拂开了浴桶边沿几缕微粘在苏照归颈侧的发丝。 苏照归全身肌肉瞬间僵硬。但理智强行压制着他几乎要暴起反击的本能。更让他心底冰寒的是——借着烛光和水气的氤氲, 他锐利地感知到, 被一扇屏风完全隔绝的阴影角落里, 那小童惨白诡异的身影虽溶入了黑暗, 却用一种怨毒无比、不甘至极的眼神,死死盯着浴桶旁姿态暧昧的主仆二人。 “它”没有离开。只是惧怕章君游的气息,像阴沟老鼠一样潜藏到了屏风之后。而章君游那带着轻薄与试探的手指动作,更像是在无知中撩拨着一个极度危险的阴影。 冷汗瞬间浸透了苏照归的脊梁骨, 不只为这屈辱的触碰和误解,更为那屏风后潜伏的、随时可能暴起的真正邪祟。此刻,稳住章君游留在这里,是驱逐那个恶念的唯一选择。他冥冥中感觉,比面对一个色欲熏心的章君游更可怕的,是独自面对屏风后那个不知下一步会做什么的邪恶小家伙。 “公子……”苏照归的声音艰涩无比,在章君游的指尖即将滑动时,抬臂攥住章君游的手腕。并非用力推拒,而是带着一种急迫的解释:“伤口……不劳屈尊。” 章君游被他这突然的动作阻拦,腕间传来的力道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抗拒。他眉峰立刻聚了起来,眼中玩味之意减退,被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和“端过头”的冷嘲取代: “呵?这是何意?你故意引人进来,如今却又推拒?”他眼神陡然锐利如锋,“拿本公子当作耍弄的玩意儿?” “卑职不敢。”苏照归迅速松开手,脑中飞转。他知道此刻任何软弱的推诿或情*纠缠的暗示,只会激化章君游的*火。唯有拿出真正的价值,才能浇灭。 “只是……”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着章君游锐利审视的双眸,换上了白天论兵策时那沉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洞察幽微的冷静光芒,称呼已变: “少将军可知,今日那拨刺杀者的来路,恐非寻常?” 章君游眼神骤然凝滞。刺杀?这话题转换得太快,却又太关键。 苏照归抓住这瞬间,语如连珠,清晰而镇定,将他白天观察到的刺杀小队成员衣袍下的皮护腕款式、一人靴底沾染的特殊红黏土、其中一人虽作汉语呼喝,喉间发出的一个不自然气流音,以及在营盘外观察到的几处异常流动哨位接应时留下的、指向营内某个闲置货场的痕迹等等细节,条分缕析地剖明。 他甚至顺手在湿滑的浴桶边缘,用沾水的手指飞速勾勒了一条简洁却直指核心的行动链草图。动作流畅,如同真正的幕僚面对主上剖析军情,其神专注,其形磊落。 这冰冷锋利、切中要害的分析,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章君游心中所有翻滚的旖旎与不齿。那些细若微尘、却被串联在一起的线索,让章君游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他看向苏照归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情欲轻慢有所消退,剩下的强烈的欣赏与……一种更为隐秘的兴奋。此人真正的价值远非皮囊姿容所能企及。若为玩物,不过一时乐子;若能收归己用,将是臂助之才。方才那一番“引逗”心思,与此等才智相比,顿时显得可笑与……狭隘。 第76章 寂静中只剩下烛火爆芯的噼啪轻响,和苏照归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良久,章君游才缓缓吁出一口浊气。他深深看了水中之人一眼。那背部的伤痕,苍白的肤色,此刻在他眼中不再引发*欲,而是带着韧性与……神秘感。 “罢了。”章君游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强压下去的烦躁与某种不易察觉的悻然。他将那股即将喷发的占有欲强行转化为一种更为强势的权柄宣告: “既然想做谋士,不想做暖床人……那就收起你那些惹人误会的小心思。安分守己,为本将效命。” 他又换回了自称,转身向帐外走去,步到门口忽然驻足,并未回头,但那冷硬的警告一字一句敲在苏照归心头: “你之才智,本将惜之,故今夜不究你‘戏耍’之过。但若再有一次……”他语带森寒,“无论你是故意弄掉铁盆引来人,还是在任何场合……再敢有丝毫故作姿态引人遐思之举,本将的耐心,可不会像今晚这么好说话了!届时,你便坐实了大司马府上传的那些谣言……会为你的‘放肆’,付出永生不忘的代价!” 话音落下,帐帘被他重重一摔。冰冷夜风卷入,烛火疯狂摇曳了几下,终又稳住了昏黄的光。 浴桶中的水,已湿凉一片。苏照归紧绷的身体瞬间虚脱般微晃了下,靠在粗糙的木桶壁上,后背那道伤痕被水浸泡得隐隐刺痛。 烛光下,屏风阴影中再无任何动静。那个诡异童子的小影,在章君游离去之前,就惧怕般地悄然消融在黑暗中。 - 苏照归强撑着疲软的身躯跨出浴桶,简单擦干,换上干净的粗布中衣。冰冷的夜气让他头脑愈发清醒。他盘坐于简陋的木榻上,意识沉入脑海。 [检查系统面板进度] [主线任务:打探大司马府真相(完成度100%)。] [奖励:星币 + 5000万。当前资产:3025万(星币)随身商店开启。] [五维值:智力:97,精神:52(备注:前期连场斗法、维持易容丹及精神抗压损耗严重,亟待恢复),体魄:61,言灵:76,心性:170] [苏照归在随身商店中检视翻找。] [“为什么动不了那个鬼孩子?”] [系统:……] [“要怎样的法宝才能除掉它?”] 一件件初级法宝闪动后又被苏照归过滤。是因为,这小童跟章君游有某种暗联,仿佛光影之身?既然这个任务要保护章君游,不能用法器对付,那么也动不了这小孩?还是因为,法器只能对付“人”,而这小怪物并非…… 一时思虑无果,星币先攒着,等其他危急关头再用。苏照归去看任务进度。 [新主线任务更新:运筹八门,与核心人物共同革除积弊。] [第一阶段任务:与丰岁宴搭救的新秀(范明玉、杨玄昭、李修文、朱骁)建立良好关系(0/4)。] [任务描述:八门世家盘根错节,此四子正值家族青翼之年,若能引为奥援,可撼动坚冰。] [奖励预览:星币+8000万(每门2000万),人脉若干,后续任务线索。] [“捷径关卡”——守护任务:(挫败匈奴之刺杀*2)进度:60%] [阶段提示:继续守护关键人物安全,直至“黄河决口·玉门破关”大事件发生。期间每一次成功化解针对其本人的危机,均将提升进度。] [苏照归找到那枚【初级炼心丸】,再次使用,拉平体魄、精神、言灵、智力四项数值至现有最高值(97点)。] [一股奇异的暖流自丹田生发,瞬间贯通四肢百骸。体魄的改变最为显著。疲惫如潮水般消退,肩背伤痕,痒意更盛,新生的肌肉仿佛在加速生长。原本略显内敛文弱的气质,被一股英锐挺拔的新生力量中和,宛如淬火的宝剑,敛去锋芒却又蓄满力量。精神值如雨后春笋般节节拔高,从52点一跃而至97点,几近枯竭的精神海陡然充盈,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思维也如水晶般清晰明澈。言灵力亦稳固在97点。] - 最快拉近关系的方式,莫过于一场精心准备的宴席。 然而一是难请,这四人乃八门子弟中的佼佼者,身份贵重,心性又各自不同(范的清高、杨的孤傲、李的世故、朱的粗豪),平日里自矜身份,等闲人物难以邀约。 二是绕不开章君游:自己名义上是“君游少主”帐下的“苏先生”(虽兼管张庄,但军营谋士身份为重)。若以个人名义邀请这几位,无异于挑战章君游的权威。章君游虽身份尊贵,但他向来与这些扎根朝堂、相互攀附的八门世家并无深交,甚至隐隐对其盘根错节的门阀之弊流露出厌恶。 思虑再三,唯有“利诱章君游”为上策,且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翌日清晨,苏照归换上一件质料略好些的青衫,体魄强化后骨架舒展开,更衬得身姿挺拔。他主动寻到正在校场边查看军械簿册的章君游。他神态恭敬,开门见山: “少将军,”苏照归声音平稳而有张力,“卑职近日思虑河西布防与钱粮辎重转运之策,深感掣肘。新政之惠,十之八九难达边陲。根结便在长平城这‘八门’周转之上。” 章君游眉峰微挑,视线从账簿上抬起,落在这个“新面目”的苏先生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的分析姿态,倒比昨夜的虚弱惊惶顺眼得多。 “哦?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苏照归微微躬身,“然思得一法,或可破局。新政钱粮欲真正落到西北大漠,需地方府库与八门根基人物襄助。否则纵有良策,若粮秣药资被他们从中卡断,或被延宕不发,纵有神机,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略一停顿,观察章君游神色,见并无不耐,继续剖析: “范家掌吏部流内铨考;李家执掌钱行米行枢纽;杨家,州牧县令多出其门下或与之有旧;朱家,地方卫所根基盘踞。” “卑职的意思是——”苏照归抬眸,目光清亮而坦诚,“您近日有整顿边务、打通河西命脉之宏愿。若以宴请之名,邀此四家新锐子弟一聚……” “请他们?”章君游嘴角勾起一丝冷嘲,毫不掩饰对这些人的不屑,“素无交情,没那份闲心与他们虚与委蛇。他们那几个父辈祖辈,更是未必把本将放在眼中。” 言语间,他对苏照归竟主动提出与这些“门阀子弟”相交,隐约有一丝不快和疑虑——这人莫不是想借机攀附? 苏照归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少将军威名赫赫,岂需在意他们的态度?此举非是为结私谊,实乃为河西、为军务。此宴非请您放低身段逢迎,而是借少将军之英武气度,明面上示好之姿态,让这些世家子感受到您对其家族价值的认可与重视。只需让他们感觉到,与少将军合作,于彼于公,皆有大利。” 苏照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只需出面安坐,余下试探、沟通之言,卑职自有分说。” 他最后强调,“若成,少将军麾下兵精粮足指日可待;若不成,亦可探其虚实,总好过盲人摸象。” 一番话说得坦荡且处处从章君游的利益(兵精粮足)出发,“势”和“利”二字摆得清清楚楚。章君游脸上的冷嘲之色稍敛,眼神变得深沉起来。他确实深恨河西粮饷被人卡脖子之苦,苏照归描绘的“打通道路”的前景极具诱惑力。而且听起来,他似乎只需要露面坐镇,无需折节…… “你,有把握他们肯来?”章君游最终语气松动,但仍有浓浓的怀疑。他一个平素与他们不打交道、甚至隐隐看不对眼的做东道主,面子真的够大? “卑职愿一试。”苏照归立刻接道,“只需少将军允准启用营中精舍,并赐名帖一份。请柬措辞,卑职自会斟酌。” 章君游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案几边缘。苏照归的分析确实切中了他目前军务上的痛处,这人的“奇谋”他也见识过了……或许,真能一试?“好,准你所请。若事不成,或给本将弄出无谓口舌……”他未说完的话蕴含着一丝熟悉的危险意味。 “卑职不敢。定不负少将军所望。”苏照归躬身领命,眼底掠过一丝成竹在胸的光芒。 - 请柬很快由苏照归亲笔写好,措辞得体,语气谦和又隐含敬意,邀请四位新秀赴“章君游公子”所设的“宴”。最关键之处,在信笺末尾,苏照归以极不起眼的行草,补上了一些线索: “雪覆昆仑万仞寒,破云终见日轮盘。” ——题壁人:跻攀人??游,录于望江楼。 “莫悲前路千山绝,自有长空任鹏抟。” ——续笔人:行路客·归,录于望江楼。 下有八个字:丰岁宴别,顺颂夏褀。 看起来仅为名帖的装饰,旁边还画了一个简笔却传神的面具。 信差分别送至四府。 范府。 范明珏展开信笺。看到“章君游公子”四字,他面上无波,心中颇觉突兀。然而目光扫至末尾的暗示,他眼神猛地一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日救他于迷途深渊的青衣雅士,竟是……是……章君游公子麾下的智囊? 第77章 范明珏的指尖在那行草字上摩挲一下。半晌,他微微颔首,对管家淡淡吩咐:“回话,范明珏届时应邀。”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杨府。 杨玄昭刚处理庶务,接过请柬,本欲随手掷于案边。视线无意掠过末尾诗句,尤其是后半句“自有长空任鹏抟”,以及“行路客·归”的落款以及点出的“丰岁宴”和那个面具,捏着信笺的手骤然紧了紧。这些线索瞬间击穿了当日在大司马府混乱绝望时,那白玉面甲之人劈开他迷障、斥他“匹夫之勇”的声音。点穴剧痛后的清醒与随之而来的耻辱和感激再次涌上心头。 “呵……行路客·归?”杨玄昭冷哼一声。随即他将请柬认真折好收起。“命人备一份像样的回礼。杨家杨玄昭,必当奉陪。” 李府。 李修文正核对着繁琐的账目。看到“章君游公子”的帖子,他心中快速盘算利弊。待看到末尾诗句和“行路客·归”的面具落款,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那日算盘砸落,神游鬼哭,竟是这位的手笔。”若非那位神秘人点醒他“李家基业无需鬼神”,只怕他在大司马府就彻底崩溃堕入恐惧深渊了。这份恩情,与其说记在章君游名下,不如说直指这位隐匿的“行路客”。 “有意思……章君游公子麾下……”李修文笑意更深,带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对人情网路的盘算,“回,李修文叨扰了。” 朱府。 朱骁刚从演武场出来,一身臭汗。听说是章君游那个有点瞧不上他们的家伙下帖,浓眉一拧:“请我干嘛?”不耐烦地拿过请柬。他识字有限,却认得最后那两句诗的架势和那个面具,尤其是“自有长空任鹏抟”几字的气势,让他浑身一震。那日在大司马府宴厅,他被药力催发暴走,正是被面具人强行压制点穴痛醒,又被他厉声叱责“愧对将门之风”。那人的声音当时虽模糊,但其话语中的锐气与那股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感,与这句诗的宏大格局异曲同工。 “……是他?那个打醒我的人?”朱骁脸上横肉抽动一下,是愤怒?还是后怕?又或是那份被强者压服后的奇异敬畏?“备马。准备礼。我老朱去会会。” - 三日后的“宴”,设于一处视野开阔、布局雅洁的临水精舍。章君游作为东道主坐于主位,神色是惯常的疏淡倨傲,似乎只是完成一个既定流程。 苏照归则作为章君游的副手与主要陪客,位置略下于主位,却仍在中心。他身着梅影青云袍(体魄97点的效果显现,身姿如修竹挺拔),言谈温润明晰(言灵、智力97点加持下,言语如春风化雨,暗含感染力),举手投足间既有读书人的儒雅,亦有一股不弱的内敛气度。 不出所料,四门新锐竟是联袂而至。当范明珏、杨玄昭、李修文、朱骁依次抵达时,章君游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这些平日眼高于顶的家伙们,真来了? 宴席开场后,气氛出奇地和谐。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引向丰岁宴余波。 范明珏率先举杯,眼神越过章君游,诚恳地落在苏照归身上:“大司马府夜宴风波,范某至今思之,犹觉汗颜。若非仁兄……与王爷府上及时援手,提点迷途,今日恐无明珏在此安坐。”他言语谦和,点到即止,将功劳巧妙分了几分给“王爷府上”,目光却始终不离苏照归,那隐晦的感激与敬意昭然若揭。 李修文紧接着含笑敬酒:“那日若非苏先生高义警醒,修文怕已迷失于算卜泥潭,贻笑大方。此杯敬先生,亦谢过少将军雅量相请。”言辞八面玲珑,既赞苏照归,又捧了章君游的场子,眼神中的精光则更明白地指向苏照归。 杨玄昭言简意赅,但态度与前次交锋时截然不同:“玄昭行事冲动,几酿大错。那日多谢。”他起身持杯,对苏照归点了点头,“若贵府日后有用得着杨家之处,力所能及,绝不推诿。”这简直近似承诺。 朱骁声音最大,端着大号的酒杯:“哎,我老朱是个粗人,上次那破酒给喝懵了,差点丢人到家。苏先生那一指头点得真他……咳,真是点醒了我。朱骁谢过。以后军需调拨路上,若有宵小阻拦,只管报我朱骁的名号,我替你锤个门路出来。”言语粗豪,感恩却最是直白热烈。 四人轮番敬酒、示好,谈及军务、新政钱粮卡顿之处,也多了几分诚意,表示回去定会向家族进言斡旋,尽力打通关节,“唯君游公子方便之处为准绳”之言亦不吝出口。 第48章 四七 其悸作饵 回旋镖狠狠扎在章君…… 四七其悸作饵 效果远超预期。苏照归心中暗忖, 望江楼题诗和丰岁宴救场的双重效果叠加了。八门子弟桀骜自高是真,但他们也敬真正才气过人的智士,感念危难之际的援手之恩。 只是……这场面落在主位上的章君游眼中, 味道却渐渐变了。 起初,这四人向自家谋士表达谢意, 他还能维持表面上的从容淡定, 甚至隐隐觉得苏燧的面子就等于他的面子,算是给足了自己派头。他甚至能含笑回应几句场面话。然而随着宴席深入,这四人谈及钱粮军务时, 目光焦点几乎全程黏在苏燧身上,那眼神中的热切、欣赏、甚至隐隐的敬服依赖,让章君游心中那股不舒服感越来越强烈。 他看着那清俊挺拔的身影在席间从容应对,谈笑自如, 看着范明珏那种平日目无下尘的家伙对着苏燧露出堪称“温和”的态度,看着杨玄昭那副孤狼般难以驯服的神情竟也能带着点敬慎地请教, 看着朱骁拍着胸脯几乎要把苏燧当兄弟的模样……一股莫名的酸涩和烦闷像藤蔓般悄然缠上心头。 章君游眼底深沉:这些人……他们感激苏燧救他们, 敬佩苏燧的高义, 可这份耀眼的才华、从容的气度,本应……本应只让他一人看见。 一丝难以言喻的独占欲与烦躁在章君游心底滋生。他甚至觉得苏燧此刻唇边的浅笑也刺眼起来。这人面对旁人时倒总是这般……温文尔雅、卓然不凡, 怎么在自己面前却只记得恪守本分、一板一眼?自己前日浴桶边的敲打……是不是太狠了? 情绪来得汹涌又没道理。他无法失态, 只能在指间把玩酒杯的动作里泄露出几缕烦躁, 原本舒展开的眉峰也因这份隐晦的郁闷而微微蹙起。 每当苏照归因他人的敬酒或赞语而微微侧首露出一截白皙利落的下颌线, 或那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眸子转向他人时, 章君游胸腔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就仿佛又重了几分。他甚至希望苏照归能像曾经那般,对着自己展现出那份独特的、凌厉的智谋锋芒,而非在这里对着旁人笑得如此疏朗开怀。 席终人散,那四人犹自围着苏照归又说了几句“后续定当登门请教”的客套话, 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去。 精舍内只剩下章君游和苏照归两人整理残局。章君游背对着苏照归,佯装翻看席册,实则心头那股无名火越来越难压。 这次宴请效果太好,好得他……憋屈。 “啪。” 章君游将一本记录宾客喜好茶点的普通簿册不轻不重地摔在案上,惊起尘埃。 “哼,”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冷哼,随即状若随意地点评,话锋却透着刺,“这范家嫡子,倒是礼数周全,感激涕零得很啊?对着苏先生,简直恨不得倒履相迎、把心窝子都掏了出来?杨玄昭也难得这般……虚心请教?朱骁更是许了天大的好处?”语尾上扬,带着清晰不过的阴阳怪气。 苏照归正将杨玄昭适才探讨的一处边关布防思路记录在纸上,闻言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章君游一眼。灯火跳动的阴影下,章君游绷直的侧脸线条透露着明显的不爽。 苏照归心思电转,迅速明白了这股无名火的来源。他垂下眼睑,将毛笔搁下,语气依旧平和恭敬,却不经意间引用了章君游的原话,称呼也已巧妙变化: “少将军明鉴。此四人今日所言,皆是感念当日丰岁宴援手之举。卑职不过是因缘际会,替您做了想做而未及之事罢了。”他顿了一下,直视章君游隐含锋锐的眸子,姿态谦恭却隐隐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反诘,“倒是少将军曾训诫过卑职:‘既然只做谋士……那就收起你那些惹人误会的小心思。安分守己,为本将效命。’” 苏照归微微倾身,似乎在诚恳求教:“卑职时刻谨记少将军教导。今日席间,唯有竭力建言献策,沟通各方,以求新政钱粮及早供至河西,解燃眉之急,助力宏图。敢问……”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地反问,“卑职可曾……有丝毫‘故作姿态、引人遐思’之举?” 章君游:“……” 回旋镖。狠狠扎在了章君游的心窝子上。这话是他几天前在浴桶旁才声色俱厉警告过的,此刻被苏照归原封不动拿来堵自己的嘴。偏偏还如此合情合理。反驳不了。 章君游胸中那团憋闷的火气瞬间像是被浇了瓶烈酒,腾地烧得更旺。却又找不到发泄口。脸都憋得有些发青。他猛地转过身,狠狠剜了苏照归一眼。 第78章 那张脸。还是一贯的清俊认真,眼神坦然得让他烦躁,可那挺拔的身形、那被灯火勾勒得轮廓清晰的侧影……偏又该死的吸引人。他甚至荒谬地希望苏照归此刻再像浴桶时那样露出点怯弱、惊惶,或者……有那么一点点被他吸引的情愫流露出来,而非如眼下这般,只用冷冰冰地效忠姿态将自己拒之千里。 他看重这个人的才华,被其奇谋迭出所吸引,更深为其在沙盘前与己共鸣的那份“志存高远”所动。在苏照归于他面前展现风华之前,他以为他只想将其才华为己所用。可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确认,他想要的不止于此。他想要这人彻底完全属于自己,亦希望这人对自己能如宴席上对旁人那般展露一丝真心的轻松笑意,更渴望……那在危难时会为他挺身而出的身影,只为他一人。 那份高傲、不甘、委屈和隐隐的期待被撩拨的感觉交织在心头。这个念头一冒出,就再也无法压下去。他绝不承认自己对一个“谋士”动了他鄙夷的所谓“情愫”。 ——苏燧分明“诱惑”过自己,只是被“敲打”后不得不伪装。更为自己竭力谋划“打通河西”……自己定要将这苏燧这伪君子画皮撕下,把他心底藏着的、对着自己的真实心声给……烧出来。 强压下翻腾的邪火和心中愈发清晰却拒绝承认的悸动,章君游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 “你……做得很好,很好。” 他猛地一拂袖,“退下吧。” 苏照归垂首,躬身行礼:“卑职告退。” 身影利落地退出。 夜风微凉。章君游独自留在摇曳的灯火下,盯着沙盘上那玉门关的标记,胸中涌动的,却再也不是单纯的军国忧思。脑海里反反复复,皆是苏照归那张明明清俊疏朗、坦然自若却又该死的……吸引人的脸,和他那冰冷却精准的回旋镖话语。 ——“卑职可曾……有丝毫‘故作姿态、引人遐思’之举?” ——够了,是的,明明,不是“故作”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为何,为何仍然——引人遐思? 章君游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不甘与憋闷在他心头灼烧。 - 苏照归进入系统查看提示。 [主线任务·第一阶段-与新秀们建立良好关系(4/4),完成。] [说明:四人友好度初步建立,八门人脉资源获取路径开启。具体成效需等待四人后续兑现承诺的消息。星币届时发放。] 苏照归进入刘霜洲灵魂空间,被眼前景象所震撼。之前安眠仓白茫一片,此刻竟已大相径庭。 眼前是一片古雅庭院。庭院最深处,一株姿态遒劲、约莫两人高的牡丹正盛放于白石花坛之中。艳丽浓稠的红云牡丹色如霞举。 花坛边,一张古朴的藤编矮几和两个蒲团已然出现。矮几陈列着两尊小巧的白玉酒杯。 苏照归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惊喜呼唤:“霜洲先生?” 他看向那株盛放的牡丹。 牡丹花芯处,一团温和却凝实许多的淡金色光晕缓缓绽放。不再是激烈挣扎或抗拒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与终于沉淀下来的冷静。 “来了?”刘霜洲的声音自那光晕中传出,比之前清晰沉稳,却也带着一丝深深的凝重。“坐吧,苏小兄。”蒲团虚位以待。 苏照归依言在蒲团上跪坐,姿态恭敬中带着自然的亲近:“先生……这变化……” “拜你所赐,”刘霜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有着洞悉,“我见得你行事之智、临危之勇、周旋之理,非宵小之徒所能为。你前次所言,‘助我复生洗冤’之念,吾信七分。故而,可暂以清茶薄酒,对坐一聊了。” 苏照归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这是建立信任的关键一步。他执起玉壶,为两个酒杯满上清酒:“此酒当敬先生。” “敬什么?敬身死名裂么?”刘霜洲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冷峭,但并未拒绝苏照归奉上的酒。他顿了顿,才道:“既坐于此牡丹院中,又见你以智谋周旋于高卿子弟之间……有些事,倒不必藏着掖着了。苏小兄弟猜出来了?” 苏照归放下酒杯,正色道:“不才曾窥先生判词——‘学贯天人,命承孤臣’。谶纬之术在世人眼中或许玄虚莫测,甚至斥为‘妖言惑众’,然真正支撑先生立足世间的,应是大司马新政未发之时,先生已深研的经世之学……尤其是,改制之基的经术与文教?” 刘霜洲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属于学人的傲气与痛惜,“谶纬,不过表象皮毛,是应王苍之需,是他野心膨胀后渴望的‘天命昭示’的工具罢了。我刘霜洲真正倚仗的,是经学。是古文字学。是那被世人遗忘尘封的真正学问。” 他的意念变得炽热而清晰,在庭院空间中仿佛卷起无形的书卷风暴: “王苍所谓‘托古改制’之新政,其最初的经学基础、学术变革的构架脉络,乃至新设官学的章典仪轨,皆是由我与他早年……呕血筹谋。我于《左氏春秋》《周官》《毛诗》《尚书》以及散逸的《尔雅》残篇之校勘、训诂、释义,尚有几分心得,远非那些抱残守缺之徒可比。”提起真正的学问,刘霜洲的灵魂如同被拨亮的烛火,光芒强盛了许多。 然而,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语气转为沉重:“学术乃改制之魂,文教为育才之本。我受王苍之命,主理新政最核心之‘改太学、立精舍、融今古、择异才’。罢黜那些尸位素餐的经学权威博士,引入通晓典文的鸿儒硕学,在州郡广设官学,选拔通明古今、不拘门户的俊才入学研习……此为革除旧弊、培育真才之百年大计。” 牡丹花瓣似感受到刘霜洲心绪激荡,微微颤动:“然而如今,那些由我引入门的学生、那些初露锋芒的硕生、那些即将参加新设‘察举博学宏词科’的优秀士子……他们的命运如何了?是被清算?是被驱逐?还是苟且偷生于泥淖,眼看着文脉再度断绝?” 庭院中无形的墨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悲凉的气息。 [系统:刘霜洲思想面板开启。] [一根金线出现于面板中,点亮了一处面板,上书“经学变古”。] [系统:触发主线任务·第四阶段:聚沙成塔。] [任务描述:王苍新政学术改革受挫,大量在刘霜洲主持下涌现的优秀经学人才(太学生、博士、察举生)或被边缘化,或被压制,或被闲置。他们是文脉复兴的中坚力量,也是真正具有经纶天地、安邦定国之能的“储备金鳞”。宿主需建立与这些优秀人才的广泛联系与良好关系网(人脉节点:0/60)。] [说明:人才散落各地,多在州郡官学、太学外围、甚至寄居寺庙民家,需寻机广泛结交。] [奖励预览:完成60个节点后,将获得巨额星币及智力值奖励,开启最终阶段任务。] 任务虽至,苏照归却心头一紧。 “先生所托,不敢辞也。只是……眼下我之一举一动,皆难逃章君游眼目。若贸然接触各地官学、打探太学生动向、介入察举制……稍露痕迹,他定会解读为——我苏照归不甘委身为藩府幕僚,欲趁势结交士林,搏一个正途出身。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苏照归踱了两步,牡丹花似乎也感受到这份焦虑而摇摆着:“先前通西域粮道的由头、军略策论、乃至与高门四子往来,皆可打着为军队打通财源、稳固后勤之名。然贸然关注学术与人才储备……理由何在?若无合情合理的契机,寸步难行。” 就在苏照归愁绪难解之际,牡丹花心中的光团微亮了亮,刘霜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追忆与豁然开朗的语气:“此事,未必无计可施。” 苏照归精神一振:“先生有良策?” “有一旧人,或可一用。”刘霜洲语速放缓,似乎在权衡,“便是那隐于长平远郊、天风溪畔的扬慈。此公以经学闻名,尤精文字训诂,孤标傲世。他乃吾在学问上最大的……对立者。” “扬慈,对立者?”苏照归微愕。 “然也。”刘霜洲语气微妙,“吾承古文经学派之志,以复旧章为宗,锐意变通。而扬慈却属最正统的今文经学派,批我之‘古文解经’是凿空曲解、动摇国本。新政未起之时,我二人几度于太学门前、于大司马官邸当庭激辩,势如水火。” 苏照归不解:“既是学问上的死对头……” “然其人品贵重,学问精深,远非俗流可比。”刘霜洲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敬重,“真正在学术殿堂里砥砺过,便知对方斤两。他反对新政,非为私利。其治学之严谨、人品之高洁、持论之纯粹,令人心折。他那‘天风精舍’,至今仍是诸多饱学之士论道之所。太学诸多持重老成的博士、许多虽无官牒却才华横溢的隐逸学子,乃至我昔日引入的许多古文门生,亦常去其处旁听。” 刘霜洲建议道:“以探讨学问为由,拜访扬慈,既非直接介入州郡官学和察举体系,又是在学问层面最‘名正言顺’之举。扬慈虽与我道不同,然亦为天下学宗……你去拜访此子,既清雅,又无涉军政要害。” 第79章 “章君游于此道不精,也无兴趣。”苏照归眼前逐渐发亮,“我试着告假数日,去远郊访友求学……他……” 刘霜洲精准指出:“既不通,多半只会视之为文人骚客的迂阔举动。虽或不喜你离开身边,却也难有强硬的阻挠借口。且你甫助他结交四家新秀,打通钱粮之望,正是他得意之时……” 苏照归听到“不喜你离开身边”,想着之前浴中危难时与章君游举动牵缠,或为霜洲先生所见,心情顿感微妙。 不过,这好计足令苏照归愁云消散大半。他对着盛放的牡丹深施一礼:“多谢先生指点迷津。事不宜迟,我这便去告假。” - 翌日清晨,章君游正强自按捺着心头的烦乱批阅军报,眼下的淡青昭示着他昨夜的无眠。 苏照归趋步而入,依旧一身素淡青衫,气质清朗温润。他敛容行礼:“公子。” “哦?”章君游抬眸,目光锋利地扫过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过分关注:“何事?若为昨夜之事,不必再言。” 那语气中犹带一丝尚未燃尽的恼怒余烬。 苏照归心念一转,越发觉得刘霜洲所料不差。他姿态愈发恭敬诚恳:“非为昨夜,小人特来向公子告假。” “告假?”章君游眉峰微蹙,一股下意识的烦躁和不舍涌起,“去哪?” 苏照归声音平和清晰,“小人早年曾淹留经学,近来助公子筹划,深感学识浅薄,恐不能尽辅佐之责。听闻长平远郊‘天风溪畔’隐居有大儒扬慈先生,其人治学严谨。欲前往拜谒,执弟子礼,求教三五日,以期稍解学业之惑,他日或也能稍备顾问之用。” 这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将自己置身于一个谦逊求学、以期更好地报效主上的位置。更巧妙的是,“经学”这个领域,正是章君游完全陌生、也完全不屑于深究的文人“空谈”。章君游听前半截已微感不耐,待听到“三五日”和最终落脚于“顾问之用”,紧绷的神色终是微不可查地松动了些许。 他盯着苏照归那张诚恳淡然的清俊面庞,昨夜那份难言的憋闷竟又悄然浮现。心中念头电转: *此人刚为我打通了范杨李朱四家的门路,功劳甚大。此时若强留,倒显得我气量狭小,驭下无恩。他要钻这故纸堆?由他去。那等腐朽酸儒之处,哪能比得上本公子身边前程似锦?他既愿去吃苦,正好也……冷静冷静。省得在旁人面前,再露出那等……令人心头不爽的姿态……” 想到此处,章君游竟生出一种近乎施舍般的“大度”。他身体向后略微靠上椅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刻意显得满不在乎的弧度: “呵,倒也是上进之心。”他抬手虚虚一点,仿佛在打发一件小事,“想去便去吧。三五日太短,若有所得,留足十日也无妨。本公子最是惜才,岂会拦你求学之路?” 章君游语气轻松,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纵,仿佛苏照归的学识精进完全在他掌控与恩许范围之内,“只盼学成归来,更能为……” “为……”章君游刻意拖长了尾音,那双漂亮锐利的凤眸一瞬不瞬地锁住苏照归,“我用。” 最后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和沉沉的占有意味。 苏照归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恭谨如初,躬身行礼:“谢公子体恤。小人必定早日归来,为公子尽心效力。” 他从容退下,青衫背影沉稳地消失在军帐之外。 第49章 四八 其静作溪 故友赠我,藏于寒溪…… 四八其静作溪 天风精舍隐于长平城远郊的栖凤山深处。蜿蜒山径仿佛一道天然屏障, 滤尽了尘世的喧嚣与权力倾轧的硝烟。此地虽非书院那般广纳学子,却也是个安身养性之所。几间竹庐依着漱玉溪而建,水声淙淙, 日夜不绝。竹墙高筑,隔绝了粗粝山风和烽烟扰攘。院内古木参天, 幽兰生于石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混合着苔藓、古卷与淡薄药草的冷冽清香。 这便是扬慈的天地。 十数名求学弟子散布其中。他们或于轩窗下凝神抄录典籍,或在古松下低诵篇章,亦有几人围坐溪边, 对着流水中倒映的竹影石纹临摹字帖。这些学生神情专一,步履轻缓,彼此交流也多用简短语句,共同浸润在精舍独有的“静默”氛围里。廊间偶有书童捧着药盏或糕点轻步穿行, 深恐惊扰此间宁馨。 苏照归抵达时,正是午后。阳光被浓密的树冠筛成碎金, 落在精舍洁净的白色碎石小径上。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管家福叔, 早已得了消息, 候在柴扉之外。福叔言语极少,引着苏照归穿过庭院。 其间, 福叔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庭院一角——那里, 一个身着略显宽大袍服、十四五岁的少年安静地蹲在石阶下, 手里笨拙地摆弄着几枚光滑的石子, 偶尔发出两声模糊不清的咿呀之音, 与周围沉静的学子形成微妙对比。福叔未发一言,脚下自然地稍作停顿。 苏照归精神空间里,那株盛放的牡丹花心光团,骤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金光, 原本安稳的灵魂能量剧烈翻涌,带动苏照归本身的精神也随之一阵眩晕,差点站立不稳。 苏照归骇然抬头望去,只见那痴傻少年也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刺激,猛地抬起头,一双原本茫然微滞的眼睛骤然睁大,定定地望向苏照归(或者说,是苏照归身上的刘霜洲)。那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极端原始的、混杂着巨大欢喜的震荡。 “啊!啊——!” 少年口中发出不成语句的急促喊叫,手指慌乱地在空中乱抓,竟将原本视若珍宝的石子抛洒一地。一位温和的仆役快步上前,低声安抚着拍打少年的背脊:“静儿,莫怕……” 福叔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仆役将少年带离。少年被半哄半扶起,目光却死死追随着苏照归,直至被带着走向别院小径,还不时挣扎着向后张望,口中模糊地喊着:“霜……霜……” 这番动静不小,福叔却只当是痴儿常有的怪异,引着苏照归继续前往书斋。苏照归精神空间里却翻涌大动。 【刘霜洲在精神空间中震惊道:“怎么是……他?!怎么会是……在这里?!”】 【苏照归:“刘先生,那少年?】 【刘霜洲道:“他是王苍的儿子,王静!他……怎会在扬慈这里?!我当年……还抱过咿呀学语的他。那时王苍已厌弃他痴傻,只作维系岳族之用……后来……就不见踪影……我只道……”】 【苏照归更震惊了,大司马王苍不过而立之年,这孩子已然十五六岁?】 【刘霜洲适时解惑道:“王苍十四岁即有此子,在士族联姻中也算早的……我与王苍相识时,这孩子不过一两岁,他手忙脚乱抱着。我当时只笑他自个也是半大孩子,居然就做了父亲,也经常带着小静儿玩耍。后来人浮于事才看清……王苍少时有父兄掣肘,为了寻援,那么早就会从岳族借势……这孩子生来痴傻,母亲早逝,王苍除了早年间借岳家势力时做足面子,后来权柄稳固之后,便表露出不喜之意,一直无甚消息,居然……”】 居然在扬慈的天溪精舍?苏照归内心一紧——那么扬慈的立场…… 后来苏照归才知,他多虑了。 - “先生正在书斋。公子请随我来。”福叔低语提醒。 扬慈其人,正应了一个“默”字。他安静地坐在书斋敞开的轩窗前,逆着光,身形显得格外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他比刘霜洲年岁尚轻些,然而那低垂专注的眉眼,沉静如寒潭。乌木簪束发,一身洗得发白的宽袖青衫,整个人像一尊未着彩绘的古玉素胎,内蕴光华却收敛得一丝不露。 在福叔低声通报后,扬慈的目光才从手中那卷泛黄的古籍缓缓抬起,投向苏照归。那眼神平淡得像秋日的天空,无悲无喜,无惊无诧,既无主人家初见访客的审视,也无疑问对方为何而来。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了下客座几案旁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大箱书卷。 “坐。书在此。”这便是全部的寒暄了。声音不高,平平淡淡,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苏照归拱手行礼,亦不多言。他选了靠窗的座位坐下,目光扫过扬慈身旁矮柜上摆放的几只瓷瓶药罐和一小罐蜜饯——恰是王静方才被哄劝时嘴里塞的那种。 【刘霜洲灵魂思量忖道:“王元常将傻儿寄放于此十余年?好手段……既割了拖累他的废子,又为这傻儿找了最好的庇护。”】 【苏照归:“王苍为何将此子托付给扬慈先生?”】 【“扬子云乃是王苍岳家族人,虽是远支,然最为清名立世。王元常将静儿托付于扬慈也不奇怪……更关键的是……两任天子皆知他有痴傻继嗣,无后顾之忧,方可放权于王苍。这痴儿,是他握权的一道护身符,日后果然要……”】 精舍的宁静,俘获了苏照归的心。他拿起一卷《尚书》注疏,初时心中思绪纷扰,关于章君游的思量、刘霜洲揭示的王静身份与王苍的谋算、八门世家的牵绊……如风暴般在脑海中激荡碰撞。然而,这院中山溪的清冽流淌,学子书写的沙沙轻响,古木的沉静呼吸,尤其是那萦绕不散的冷冽书墨香与药香混合的气息,竟真的像拥有奇异的魔力,温柔而坚定地将那些烦忧推拒开来。 第80章 纸页翻动的窸窣、窗外鸟鸣与溪音交织。这种远离纷争、心无旁骛的专注感,对于历经过大狱濒死、又挣扎于权力暗涌间的苏照归而言,竟是一种几乎奢侈的体验。他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酸涩的羡慕:若能长居此地,求学问道…… 整整两天,苏照归沉浸在书斋静默之中。福叔会按时送来精致的素斋和煎好的药茶。扬慈除了必要的几句指引(如更衣可去何处),几乎与苏照归无任何交谈。书斋内外,有学子轻步经过,廊下有轻诵低回。 有时苏照归也会看到王静在远处廊下安静坐着,一旦他感觉到苏照归的精神(刘霜洲的存在),视线便会立刻粘过来,然后咧嘴笑得格外开怀,仿佛发现了什么巨大的惊喜,自有仆役无声地上前照料陪伴,柔声安抚。 此间宛如世外之岛。 苏照归按照扬慈所给的书单,潜心研读今文经学尤其是扬慈这一支关于“天命观”的论述,并与脑中系统收集的刘霜洲倾注心血的古文经学派思想暗暗比对。这是两位顶级经学智者思想的碰撞,哪怕无声,也火花四溅。刘霜洲在安眠空间中,如同浸在知识的琼浆里,肉眼可见地在系统温养与精舍宁静中快速稳定凝实;那株牡丹花上的金光也变得更加曜目。 每当苏照归阅至精彩处或存疑时,若开口发问的仅仅是纯粹的经义疑难,如“今文郑注于此句解作‘天命垂象’,与古文毛说‘民生之象’判然两途,先生作何解?”扬慈便会简洁精要地回应几句,其见解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冰雪聪明。他的回答冷静理性,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姿态。 可一旦苏照归的话语中,哪怕只是极其隐晦地触及现实、身份或立场的棱角—— “……新政下,重立太学、革选博士,亦需先生这般洞明之人掌舵,方不致令经义教化流于滥觞……” “……如今世道纷乱,先生此间静默,恰如孤岛明灯……” 甚至,当苏照归不经意感慨了一句刘霜洲时(“晚辈所识之中,唯霜洲先生亦曾锐意于兴革太学”)…… 一旦话题的指向变得清晰,扬慈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扬慈会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地转开话头,如水过无痕般顺滑: 他或搁书掩卷,起身添茶: “……这书斋朝阴,午后便觉凉,茶该要温饮为佳。福叔新采的野菊……” 他或转向窗外,点评风物。“那株百年老松,近来又增绿。草木无心,自得天时。”目光偶尔掠过远处廊下安静吃着果脯的痴傻少年,如看山间古木般无波无痕。 他或直接转移关注点回书籍。“若论静默之道,《楚辞·远游》篇或可深味……” 他或干脆沉默应对。若苏照归提及刘霜洲,那瞬间的寂静更甚,扬慈甚至不会抬头,目光似乎更沉入了古籍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种规避,是彻底的“默”。像有堵透明的屏障,既保护着他自己,也拒绝着苏照归试图传递的与政治、立场、身份相关的所有信息,更牢牢守护着他为之倾注心力的一切——无论是学问本身,还是那不能言说的“孩子”。让苏照归清晰地认识到,扬慈所谓的“冷心冷情”,是一种极其精准的选择——他并非麻木,而是在风暴中划定了绝不涉足的疆界。 两天研读下来,苏照归不仅体味到了学问的深邃和此地的宁静可贵,也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那道无形屏障的坚韧。沟通之路似乎在此断绝。 - 夕阳沉入西山,精舍内早早点起了柔和的灯烛。山间晚风带着清寒吹入,竹叶沙沙作响。苏照归从行囊中取出了在军营找赵墩等人要来的土酿白酒。这酒性烈入喉,带着野气的糙劲儿,却正是解乏提神的慰藉。他自斟自饮。 清冽辛辣的酒气在寂静的书斋间弥散开来。那气味与众不同,带着一股野性的蓬勃朝气。 窗外,隐约传来王静好奇抽动鼻子的声音,竟循着酒香蹭到书斋窗外探头探脑,喉咙里发出期待的“呵呵”声。 扬慈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苏照归脸上和手中那粗瓷酒壶上。 “何酒?”扬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平静调子。 苏照归没想到扬慈会主动询问这个,答道:“乡野自酿,俗名‘烧喉云’,性烈如刀。” 扬慈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身前的古籍,站起身走向自己书案后的矮柜。 苏照归惊讶地看着他从那摆着药瓶的角落,竟然取出了一坛细颈青瓷瓶。精巧雅致,形制古拙,釉色如雨过天青,瓶身上贴着封缄,墨书: 寒潭映月。 一个孤高清冷到了极致、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名字。 扬慈捧着这坛酒走回来,声音依旧平淡: “此酒性寒,昔年故友赠我,藏于寒溪之底近十载。” 【精神空间中,牡丹光华大胜,刘霜洲感慨:“呵,除了扬子云,谁还配得上这酒?……他竟呼我为……故友?”】 窗外,王静看着那青瓷坛,眼神懵懂中闪过一丝模糊的、源自童年的亲切感:“埋青……石坛……”福叔温柔地低声应着。 扬慈:“饮下。” 简洁,却已是此刻最亲近的言语。 “恭敬不如从命。”苏照归沉声应道,满上了扬慈那坛“寒潭映月”。酒色清澈如溪水,酒香却并不浓烈,只有一股幽幽的冷梅混合着雪水的清气沁出。入口如冰线刺喉,初时极寒极锐,转瞬化为难以言喻的绵长甘洌,醇厚感在胸肺间缓缓化开。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时机已至。扬慈的举动,便是划开屏障的明示。刘霜洲灵魂感应到苏照归的决心与精舍特有的、有助于灵体稳定的和谐氛围,也传递出深沉的共鸣。 “先生想必也听闻,外间已是鼎沸之锅,那新政……看似利剑,却早成了权势私门剔骨夺命的尖刀。豪强乘势而起,吞田夺产,小民骨枯于沟壑……多少有资质、该当砥砺成材的读书种子,或因家族受新政牵连一朝倾覆,流离失所;或因不谙世务,直言获咎,轻则前程尽毁,重则……” 苏照归顿了顿,目光中有沉重痛惜,“……先生门中曾受教者,又或新制官学、察举征辟中崭露头角之人,恐难免有遭此劫难者。文脉未绝,然人已凋零……” 借刘霜洲所忆以及系统提示,苏照归甚至直接点明了扬慈庇护所与新政官学间至关重要的联系。 苏照归的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叹息和对世事的苍凉感,更掺杂着一丝对眼前这方清净天地由衷的留恋: “不瞒先生,晚辈初至此精舍,只两日光景,便觉此地如净土。书香绕梁,山溪漱玉,心神澄澈。在此间触摸到学问的本真。晚辈心底……甚是羡慕。” 这羡慕之情无比真切。 他缓缓抬首,目光灼灼,终于将话锋指向了终极的关切。 “可是……先生啊。那些本应有大好前途、能承文脉的种子,那些被新政之火误伤、凋残或隐遁的学友……他们就该无声无息地烂在泥里吗?那些还存着读书志气、渴望如涓滴溪流汇入学海的年轻心志,就任由在黑暗中熄灭吗?” 这些话,带着酒意,也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与焦虑,更是刘霜洲灵魂最深沉的呐喊。苏照归所言并未直接提到“庇护”或“站队”,重心全在于那些被摧残、被埋没的“文脉种子”和学问本身传承所面临的沉疴重疾。他是在试探扬慈这座“静默”堡垒中,最核心的那点永不熄灭的文火。 扬慈始终垂眸听着。书斋内唯有苏照归的声音和窗外潺潺的漱玉溪水声。灯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远处传来王静汤匙轻碰药碗的脆响,又被夜风迅速掩去。 当苏照归说到“文脉种子凋零”时,扬慈手指有那么一刻极其短暂地僵硬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却被苏照归在沉凝的气氛中准确地捕捉到了。这是他两天多以来,在扬慈身上捕捉到的、最强烈的一个情绪信号。 苏照归停住了话语,杯中那冰冷的“寒潭映月”也被他饮尽。书斋内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他等着扬慈的反应。 良久。 扬慈抬起眼,眸光在灯火映衬下,剔透得像山谷里万载不化的冰魄。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视着苏照归。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依旧,听不出酒意,只有一种冰雪初融般的清冷。 “苏先生,”他第一次用了这略带敬意的称呼,“你在我这里,看了两天书,做了这些文字……”他目光扫过苏照归方完成的一篇论《小雅·鹤鸣》中“他山之石”与经世道义关联的小文,“你想尽办法,所言种种,为了霜洲兄,为了新政……” 扬慈语速极慢,仿佛每个字都在冰面上慎重地刻下,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尖锐: “你以为……” “我扬慈如今在山中做的这些……” 第81章 “……又是什么?” 问句轻飘飘地落下,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探寻与反问。这简单的一句话,穿透了那层隔绝世事的“默”之壁,更穿透了苏照归心中因王静身份和刘霜洲揭秘而涌动的波澜,直接撞向了这场拜访最深层的本质——你在试探我守护什么,我却告诉你,你所见的默,正是我的守护之举和答案本身。默,并非无为;默是蓄养,是遮蔽风雨的穹窿,是他脚下这片隔绝漩涡的净土。 苏照归心头剧震,仿佛一道雪亮的电光劈开迷雾。 他懂了。 扬慈绝非无动于衷的“冷”,他甚至庇佑着王苍寄放于此的秘密骨血——王静。这个对王苍而言只是“护身符”的工具,却被扬慈用此方天地小心地容纳着,养成了现在这副虽然痴傻、却能享受生命点滴平静与欢欣的模样。 扬慈避开了刘霜洲那样直面暴烈风雷的姿态,却以同样深沉甚至更为持久悠远的力量,守护着脚下这块能让思想生根、经典流传的净土。 在这个意义上,他与刘霜洲所谋、所求、所念,本质如一,只是道路不同。 【精神空间中,刘霜洲灵魂剧烈波动,说出了他以谶言为盾,实则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的“兵戈”警示的真相:“扬慈守护此子,不闻外事……但若王苍逆天篡位……!”】 【苏照归心中剧震——刘霜洲看穿了王苍的野心,并以谶纬作了揭示——然而,长平城中,权网已固,只要刺破这个事实本身,哪怕王苍还没下定决心除掉刘霜洲甚至自以为保留着情谊,刘霜洲拔舌断头的命运都已注定。】 【刘霜洲灵魂剧烈波动:“以扬慈声望,必被王苍强征为太子帝师!扬慈欲静,然王苍之手,岂容其安?!”】 【苏照归:“那么……”】 【刘霜洲:“以他之聪明,亦不难猜到我之前鉴的教训……”】 果然听得扬慈回曰:“苏先生,你之来意。吾明白。你之所虑所求,吾亦明白。请放心。只要你所行为同道正派之事,扬慈便与你方便,亦是与己之便。” 果然冰雪聪明,不愧饱学少儒。 系统里,刘霜洲的思想面板有重大更新,其他任务进度也纷纷提示。 [刘霜洲“经学变古”分支融合进度提升:理解“明志守默”的核心价值与兼容性。] [思想拓展:确认兼容路径:“守默护脉,涵养生息”(扬慈)与 “经天纬地,革新以济”(刘霜洲)之殊途同归。] [伙伴灵魂共鸣度大幅提升。刘霜洲灵魂光晕稳定扩展,根基稳固。] [新节点建立:天风精舍学子群体(初步)。节点数:6(含王静)。] [奖励预览:扬慈交付“官学旧生名录(部分)”,此批学子因清丈案牵连家道中落,多隐居山林寺庙。] [系统:“聚沙成塔”任务节点完成度提升至:6/60。] 扬慈面容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但他拿起酒壶,亲自为苏照归再次斟满了一盏,动作缓慢而郑重。 扬慈并未出声,只以口型说了“敬霜洲”,随即凝视苏照归,直至互相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举杯,对饮。 无言之中,一个守护文脉、对抗未来惊澜的静默同盟,已然建立。 第50章 四九 其河作关 保护关卡判定成功 四九 其河作关 苏照归拜访扬慈已毕, 两日后回到大营。刚踏入属于章君游亲卫的独立营区,一股紧绷肃杀的氛围便让他心头一凛。 营帐内灯火通明,却并非寻常夜训。章君游一身劲装, 正对着挂起的河西巨幅舆图指点,年轻的脸上洋溢着近乎亢奋的斗志。章绪王爷此刻却端坐在主位上, 神色是少有的阴沉凝重, 浓眉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玄铁刀柄,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忧思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营帐。 “父帅, ”章君游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昂,指向舆图上连接河西与中原腹地的几处咽喉,“只要我们联结朱、李、范、杨四门的力量。尤其是李家掌控粮道枢纽,杨家多出地方亲民官吏, 只要他们肯合力疏通,朝廷拨给我的那六成粮秣何愁不能顺利抵营?届时我精骑如虎添翼, 区区突厥残部, 定可一战扫平。何须像现在这般……” 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 激得代表疏勒河的蓝碎石簌簌滚落:“……像现在这般,非得去‘敌人’那夺粮。将士们冻饿减员, 如同钝刀子割肉。这不是打仗, 是送命!” 几位站在章君游身后的心腹将领脸色发白, 屏息垂目。苏照归不动声色地在靠近帐门的位置站定, 感受着这几乎凝成冰点的对峙。因着苏照归的“幕僚身份”, 那圈围拢的将士也没人拦他。 苏照归前段时间在营中行走,每次想要打探章绪王爷,靠近主帅营帐周围,就会被其心腹将士斥退。 而当苏照归主动留意时, 一次都没有在白天看到那大头童子。 白日间,“它”似乎只能在章绪王爷身侧活动。只有夜间,才会偶尔“流淌”至其他角落。 此刻那“诡异的大头童子”——闭目蜷在章绪王爷脚边阴影中,竭力缩成一小团,似在躲避章君游的锋芒。 苏照归又把目光转回沙盘前。 他看到章君游眼中燃烧的理想烈焰,与章绪王爷那沉得像铁石的眼神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住口。”章绪王爷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鞭,瞬间抽熄了章君游的火焰。他看着眼前英姿勃发却太过年轻的爱子,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深沉。 章绪王爷的声音带着透彻的冷酷:“你只看到打通粮道能解燃眉之急,可你看不到这背后的滔天凶险。” 章君游愣住,脸上充满不解与不服。 “你以为朝廷为何能容忍我这般手握重兵的异姓藩王存在?”章绪王爷不待他答,字字寒意彻骨,“就靠我们这些‘将在外’的王爷,与长平城里那些‘相在内’的八门公卿世家的‘不和’。” 他扫了一眼帐内众人,目光最终如鹰隼般锁定章君游:“朝廷要的就是我们彼此掣肘,互相看不顺眼。我们打生打死,争的是寸土寸功;八门把持朝政,抢的是油水官位——两者水火不容,朝廷才能高枕无忧,坐在龙椅上看着我们斗。” 章君游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再想想,”章绪王爷的声音更冷,“朝廷为何同意我们在河西调动大军?又为何批给你的粮秣,永远只标着‘勉强维持’,还得层层经手八门公卿盘剥克扣,最终到你手里只剩四五成的劣粮旧甲?” 他指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匈奴部落的黑色标志:“缺衣少食,冻饿交逼——逼得你不得不去‘敌人’那里‘以战养战’。杀敌夺粮夺衣,自己补充给养。这真是朝廷无力供给?错!” 章绪王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开伪装的血淋淋感:“是故意的。就是要让草原的风雪和匈奴的弯刀,替他们在‘养兵千日’后面,自动施行‘用兵千日’中最残酷、也最有效的一环——‘汰弱留强’。” “冻死的、饿死的、战力不济被草原狼咬死的……通通被‘剔除’掉。唯有熬过大雪封山、匈奴劫营、血火锤炼还能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悍卒’,才是朝廷不怕其拥兵自重、反而可以掌控的力量。” “只有我的兵,始终在饥饿线上挣扎,在死亡边缘徘徊,永远被草原的风雪打磨着利齿,却又永远无法真正吃饱穿暖、养得膘肥体壮……只有这样,那些堂上啰喳的燕雀才能夜里不做恶梦。”章绪王爷眼底全是深深的寒意和洞悉。 苏照归只觉得一股冰气从头顶直贯脚底,血液几乎凝固。 姜,果然是老的辣。 章绪王爷这赤裸裸的剖析,击穿了忠勇报国的表面文章,直指那用鲜血和生命构筑的冷酷平衡术的核心,让苏照归也瞬间看透了河西现状的死结——打通粮道,等于打破了这种残酷的“均衡”,把一支本该被“打磨”得随时可能崩断的利剑,强行养成了“油光水滑、可能噬主”的猛兽。朝廷绝不会容忍。 章君游如遭雷击,脸色先是难以置信的煞白,眼中那炽热的光芒骤然暗淡下去,继而被蒙蔽戏耍的愤怒所取代。他双拳握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几乎要从齿缝里迸出火星来。他视之为目标的“养精兵、开疆土”,在父帅口中竟成了朝廷精心设计的致命陷阱。这份对信念的摧毁和对心志的践踏,燃起他暴烈的怒火。 “‘养得太精’就是灭顶之灾。”章绪王爷斩钉截铁,断喝道,“所以,收起你那天真的要打通粮道、联合四门的念头。这不是救河西,这是亲手为我军掘开坟墓。不许做!这是军令。绝对不许你做去疏通粮道的举动。” 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将领们纷纷低下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章君游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滚落,愤怒的火焰在双眸中燃烧,仿佛要将这冷酷的现实都焚毁。他无法反驳这血淋淋的逻辑,但那份被欺骗、被束缚的屈辱感压得他只想咆哮撕碎什么东西。 第82章 几乎是章绪王爷话音落地的同时。 帐幕猛地被掀开,一名心腹亲卫几乎是扑了进来,脸色惨白,手上捧着的鸽笼中,两只筋疲力竭的信鸽翅膀还在微微抽搐。亲卫的声音带着变调的惊恐: “元帅,少将军,急报!大司马……动手了。” 他喘着粗气:“朱家和李家……签下紧急提漕令,还联络北府兵旧部,扬言筹款、以‘解河西燃眉’为由,欲绕开朝廷中枢向玉门关运送大宗粮草,还派了府中卫兵‘护送’。其行迹已被王苍的锐健营探明……” 苏照归心念电转,已然明白亲卫口中被发现的“李、朱两家动向”是什么——那正是他布局运筹,暗中传递“河西后勤之困”、希望能打动八门世家释放资源。 李、朱两家年轻气盛、又感念苏照归救命之恩的子弟,竟被“解救边关”的热血冲动压倒了对家族风险和政治复杂性的判断,率先动了。 范家谨慎、杨家犹豫,还未能跟上。 李、朱两家却已踩破了那条不能逾越的红线。 而这一切,正中王苍下怀。 ——王爷与朝臣授受,文武勾连,“图谋不轨”。 不等亲卫说完下半句“已被王苍的锐健营密探尽数捕获详实并呈送御前。”一道冰冷声在帐外响起,伴随着沉重而齐整的铁甲踏步声和弓弩上弦的“吱呀”声。 厚重的帐幕被铁甲粗暴撕裂。 王苍身着大司马公卿服制,面色冰冷,眼眸中燃烧着一种终于等到猎物的、混合着雷霆暴怒与掌握一切的光芒。他身后,是密密麻麻如铁壁般肃立、闪烁着刺骨寒光刀刃的锐健营铁卫,黑压压一片将营帐围得水泄不通。无数支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牢牢锁定了帐内的每一寸空间。 锐健营养兵千日,等到了出鞘的机会。 最残酷的权柄厮杀,不会给对手任何反应的时间。 “章绪听旨。”王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圣谕:查章绪御下无方,纵容亲卫将领勾连公卿,意图越制调遣官仓粮秣,实乃图谋染指军国重器,欲行不轨。着即解除一应兵权印信,暂押待审。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诬蔑!”章君游双目赤红,怒吼欲扑。却被眼前这绝境逼得生生止步。 章绪王爷却是瞬间挺直了脊背,仿佛早有预料般缓缓起身。他没有看王苍,也没有看指向自己的箭矢,只是侧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章君游,沉道: “听令!莫为王苍所激。此獠意在引我军乱动,我意已决……汝速走。遁离长平,重聚河西旧部。” “不——”章君游嘶吼,目眦欲裂。 诡异小童骤然从章绪王爷脚边蹦起,发出刺穿耳膜的“哇哇”尖叫。小童浑身裹着不正常的惨白光晕,竟如疯癫的癞蛤蟆般,扑向王苍身后最近的一名锐健营士兵。 士兵下意识举刀格挡,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小童不闪不避,惨白瘦小的身体主动撞上刀锋,“噗哧”一声被刺了个对穿。 “死了?”士兵惊疑。然而下一瞬,被刀刃贯穿胸口的小童猛地抬起头,那张涂抹厚粉的怪脸上咧开一个巨大到扭曲的笑容,满口细密尖牙。“嘻嘻嘻……”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中,它小小的手抓住刀身,竟像拔萝卜般硬生生将那钢刀从自己胸口拔了出来。 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着的苍白雾状物。小童若无其事地将滴血的刀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锐健营士兵大骇,一时竟不敢上前。王苍脸色铁青,厉喝:“拿下这小妖物。” 一群士兵壮着胆子扑上,却都被它诡异的身法避开。它杀伤力不大,更像一个令人烦躁的搅局者。终于,一名悍卒瞅准机会,觑空一刀狠狠劈落。小童发出痛苦的尖嚎,行动瞬间迟滞。士兵们不敢再劈,七手八脚找来一个押运粮草的厚重铁笼,合力将它塞了进去,牢牢锁死。笼中,那惨白的人形怪物蜷缩着,却仍透过铁条缝隙,死死盯着营帐内的血光。 苏照归目睹这一切,心头剧震:这小童绝非“人”。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 在这混乱期间。 “父帅!”章君游悲吼。却见章绪王爷嘴角,竟隐隐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猛地踏前一步,迎向王苍冰冷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炸响,盖过一切纷乱: “王苍!你手握重柄,今日夺我军权,明日要踏的,便是御座!” 王苍面皮微微一抽,眼底杀机暴涨,右手几不可察地向下一压——“动手!” 章绪王爷话音未落,锐健营数支强弩已然激发,集中射向章绪王爷本人。 “噗噗噗……” 数支弩箭瞬间贯穿章绪胸膛要害。这位统兵半生的王爷魁梧的身躯剧烈一晃,双目圆瞪,不退不避,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盯住王苍,发出最后一句断喝,不仅是对章君游,更像是对所有听见之人的宣告: “河西……!” 话音未落,鲜血已从口鼻汹涌而出,他壮硕的身体如山岳倾塌般轰然倒地。 章君游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身体也瞬间踉跄如遭重创。那一刻血灌瞳仁。所有的理智、愤怒、悲伤都化作了冲天的杀意。他看向王苍的眼神,不共戴天,血仇刻骨。 “护佑少将军!”苏照归厉喝,暗中调动精神力催发“凌云笔·意乱”,悄然覆盖了章君游周边小范围区域(精神↓8),令围攻的锐健营士兵瞬间产生一刹那的“失神”和互相阻挡的错觉。 “冲出去!”亲卫营兵将如同疯虎,用血肉之躯撞开弩箭封锁线,硬生生在重围中撕开一道短暂缺口。章君游双目血红,在残余亲兵死命簇拥下,挥舞着夺来的战刀,不顾一切地向外。 苏照归在混乱的溃兵人群中,紧紧跟随。他需要活命,也需要跟住章君游这个关键人物。 他想到在上一个世界,用弦丝“杀掉”章君游之后,由于“双体共命”的秘术,章绪老将军也受到了创伤。 此刻章君游俨然因为分担着伤害而身体剧损,冲营夺马后,死死捏住缰绳不坠已是极限。好在亲卫忠勇,又得苏照归不断暗运凌云笔迷惑敌军,一番周旋,终于从王苍的包围圈中脱困。 就在他们浴血杀出营区,残兵向城外山林仓惶退却时,一匹快马拖着滚滚烟尘从前方驰来,马上驿卒嘶声呐喊:“八百里加急。黄河决口改道洪州。北疆……北疆匈奴趁水灾大乱……” “……玉门关。玉门关……破关!匈奴先锋已入河西!” 苏照归浑身剧震。 “黄河决口,玉门破关!” 剧情大节点,在章绪死去的这一刻,爆发了。 脑海中的“系统”陡然光芒大盛。 【主线节点“黄河改道,玉门破关”触发,保护任务即时判定:成功。】 【说明:守护关键人物章君游直至节点触发,期间经过数次匈奴高级暗杀未遂,成功脱出险境,守护进度达100%。】 【奖励结算:星币+8000万。体魄值 +30,精神值 +25,言灵值 +15,智力值 +10,心性值 +20。获得随机紫色宝物x1(待开启)。】 【体魄值突破100点阈值,评级“筋强骨健”→“强骨生髓”。】 【智力值突破100点阈值,评级“求生有余”→“多智近妖”。】 【精神值突破100点阈值,评级“沉着以对”→“灵台清渊”。】 【言灵值突破100点阈值,评级“驻足颔首”→“天音敕令”。】 【四维值总和超越400点,特别奖励“护心袍”一件(效果:抵御致命攻击。无形,可煅化于任一衣物上)。】 【系统解锁:“文王琴”封印第二形态部分解禁。“弦丝”“琴腹匕”可用。宿主可随时引动琴弦伤敌(需消耗精神力),或召唤青影匕(冷却时间24时辰)。】 一股澎湃的力量感瞬间涌遍苏照归全身,骨骼深处发出细微却坚韧的清鸣,先前拼杀留下的隐痛一扫而空。 随之而来的,是文王琴在系统空间中传递来的铿鸣气息——那曾被强行封禁的、刺穿章君游心脏的致命“弦丝”,此刻乖顺地缠绕在他意识深处的指尖,只需心念一动,便可无形无质、搅碎眼前这因父帅惨死而心神巨震、几近崩溃的“少年南宫濯化身”的心脏。 苏照归口中骤然干涩如火烧。心脏狂跳如同擂鼓。 保护关卡既然结束,章君游不再是“保护对象”,他是不是可以对章君游使用法器了?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章君游就在几丈开外的大石旁,悲痛低头,精疲力尽,吞咽着巨大的悲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似毫无防备。 苏照归先用凌云笔在袖中试探写了“眠”字。青绿色的光芒缓缓笼罩住对方。 章君游的头慢慢低下,阖上双目,呼吸逐渐变得轻缓。 系统毫无提示,亦毫无“压制”。 第83章 既然可用凌云笔,那么文王琴也能用。 苏照归心跳得更厉害。只要他心念一动,弦丝一闪或青匕一刺……那被灌哑药、断指骨的滔天冤仇,就能在这一刻彻底传导给真正的南宫濯。 汗水沿着苏照归鬓角滑落。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无形的杀意引而不发。他看着章君游那虽然闭合双眼,仍然可以想见燃烧着执拗锐气的脸庞,听着他睡梦中破碎的呼吸,那句多年前自己亲口说出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耳边清晰回响: “‘鸡犬桑麻可期’……苏哥哥说的太平,真有那一日?” 烛火跳跃,少年依着土墙,望向窗外月光下的田舍,目光迷茫带希冀。 苏照归抚过他发顶,温声坚定:“会的,莫负……心中灯。” 苏照归咬紧牙关,袖中的手终于缓缓放下。致命的弦丝,悄然隐没在文王琴深处。 “……罢了。”一个疲惫的声音在他心中低叹,与上个世界刚见面精神骤然被刺激到临界点,悍然“果决求报”不同,这个世界,他已经和章君游相处日久,知其性情、志向。 虽然这位章君游桀骜自高,少爷脾气大,毛病不少,到底已是下不去手。 并非宽恕南宫濯,只是……在这一刻,对着这具被绝望包裹的年轻身体……对着那个遥远的期望……对此刻纯白的、悲怆的单薄化身……苏照归凝聚不起那一丝催命的杀机。 第51章 五〇 其炽作殇 这不是一个缠绵温柔…… 五〇其炽作殇 残阳泣血, 熔金般的光泼在漫卷黄沙的驿道上,将章君游一行零落的败骑身影拖得极长。河西军残存的精锐亲随簇拥着他们年轻的帅旗,马匹疲顿, 衣甲染尘,却无人下马稍歇, 唯余粗重的喘息与刀鞘在鞍具上沉闷的磕响。 “将军, 过了前头,就是咱们的斥候哨了。阳关和玉门的兄弟们……都在苦熬着等您。”一名老校尉沙哑低唤,眼中布满血丝。 章君游没有答话。他僵直地骑在马上, 昔日英挺的眉宇紧锁如被冰封,下颚线条绷成一道冷酷的弯弓。那双曾燃着少年英气与不驯光芒的眸子,此刻深处翻涌的是无边的黑海——暴怒的岩浆、丧父的剧痛,连同对无道朝廷蚀骨的恨意, 在他胸膛内外猛烈交锋。父亲胸口洞穿的血花,王苍在火光下宣读“圣谕”时的狞笑, 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河西, 他的河西。那里不仅有玉门关外觊觎的狼烟, 更有视如手足的将士在无主的情况下浴血奋战。他们盼的是主帅归位,带领他们杀出绝境。 然而, 就在残堡阴影已然清晰可见的当口, 一骑破风疾驰而来的塘马如丧钟般撞来。马上的士兵几乎是从鞍鞯上滚落, 手中紧攥的羊皮纸卷染着浓重干涸的血迹。 “少……少将军。玉门八百里加急……”士兵的哽声撞上鞍马闷响, “我军坚守仍不敌……匈奴冲垮东段城墙……主将秦远山……秦将军率亲卫死守将军府门, 力战……殉国。” 章君游身形在马背上微一晃,那份染血的急报被递到他痉挛般抖动的指尖。纸卷冰冷。 “……破关在即,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将士们浴血至最后一刻, 犹盼……盼河西军主帅擎旗,力挽狂澜。” 轰——千里外城破之响仿在耳畔。 迟了。终究是……来迟了。阳关玉门的方向,似乎传来亡魂的嘶喊和城墙崩塌的哀鸣。 - 残阳的余烬落在章君游布满血丝的眼瞳里,燃成两簇烈火。他猛地拨转马头,环视身边这群疲惫不堪却仍旧紧紧追随他的残兵亲卫,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盛满了与他同源的悲愤与茫然。 “父亲对朝廷忠心耿耿,被王苍那狗贼生生射杀。河西军为边关流尽了血,朝廷如何待我?层层盘剥粮秣,坐视匈奴破关,陷我军于死地——” 他余下未竟的话语,也是这些天盘踞在每一位士兵心头的喝问: 如此朝廷,值得我等效忠? 有心腹将士骤然接话,带着锥心刺骨的恨:“少将军!我等杀回长平!掀了那金銮殿,斩了王苍狗头。让天下人看看,这朝廷如何残害忠良,逼反边军。什么匈奴不匈奴,都让这烂透了的狗朝廷去承受吧——我们先反了!” 将士们此起彼伏呐喊着: “反了!” “杀回长平,揪出王苍,祭奠老帅!” “这鸟朝廷,老子也不伺候了!” 如同枯草被瞬间点燃,长久压抑的愤怒和屈辱骤然找到了宣泄口,亲卫中几个性如烈火、同样目睹章绪惨烈牺牲的心腹猛地举起兵刃咆哮,眼睛赤红。 连日积攒的怒火以及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迅速蔓延在残存将士之间,空气中充满了血腥与兵刃将鸣的躁动。那凝聚的复仇火焰几乎要将这微薄的队伍吞没。 就在狂热的“反”声将要成为燎原之势时。 “——不可。” 一个清冷、却带着金石般穿透力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兜头浇在此起彼伏的沸腾恶火上。 苏照归驱策坐下疲惫的马匹,横身挡在了章君游的马前。风尘仆仆掩不住他眉眼间的倦色,额角甚至有不知何时擦出的淡淡血痕,但他依然如孤峰青竹般挺直,目光如冷冽的秋水,直视着章君游快要被疯狂吞噬的眼眸。 “不可!请少将军明鉴!现在造反,便是万劫不复,正中了王苍的下怀。” 苏照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凝重,穿透风沙,“你们想想看。王苍矫诏杀帅,正愁找不到彻底斩草除根的由头。” 章君游眉目骤然更紧绷,却强抑住,沉声:“接着说!” 苏照归环视四周将士,眼神锐利: “他眼下必然已动用整个朝廷的喉舌,在拼命宣扬一件事:我们河西军——已反。勾结八门、私调粮秣是叛逆的开端,章元帅死于‘抗命拘捕’,更是叛逆的铁证。玉门破关?那必然是河西军‘畏战通敌、引狼入室’!” 这冷酷的预判,让几个喊得最响的亲卫也不由自主地一窒。是啊,朝廷……或者说王苍,颠倒黑白的能力何其恐怖。 苏照归的目光再次落回章君游身上,语气沉缓而锐利,直击要害:“王苍要的,就是把所有罪名栽在你们头上。如果现在你们真的竖起反旗,攻打内境,那就等于用自己的行动昭告天下:朝廷说得对。河西军就是乱臣贼子——叛国、谋反、引狼入室。到那时,王苍不仅师出有名,更能倾举国之力剿灭,天下百姓都会视我们为寇仇,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章君游牙关紧咬,下颌的肌肉在剧烈抽搐,但那双被仇恨与绝望灼烧得有些涣散的眸子,终于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苏照归捕捉到这一丝松动,立刻指向他们西奔的方向,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潮澎湃的决绝力量: “路,还有一条活路。就在元帅托付的——河西!” 他目光仿佛已穿透荒漠烽烟,看到了玉门关后那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土地: “河西还有这些年打下的底子。有河西子弟兵的父老乡民。此刻匈奴入寇,正是千载难逢的大义名分——高举抗虏保境、守卫家国的大旗。这才是名正言顺、天地共证的正道!” 他的话语如同在荒原上凿开一道通往光明的裂缝,充满了磐石般的定力: “收拢河西溃散的、还在抵抗的兄弟们。只要我们能稳住阵脚,集合剩余力量,凭借地利人和,打退或迟滞住匈奴的进攻。我们就在河西站稳了脚跟。这片土地会变成我们的根基,我们的壁障。” 他直视章君游,切中肯綮地剖析着: “到了那时,局面立刻不同。朝廷?朝廷只会恨我们,怕我们。即便再派军来‘讨伐’,又如何?河西已成我等的藩篱,匈奴之患让他们不敢倾巢来攻,且我们兵强马壮,割据之势已成。此乃自立的底气。我们有了实力,有了地盘,有了喘息的时间。且八门被王苍清洗反击的混乱余响未息,正是我等暗中运作的良机。” 苏照归的声音充满了奇异的吸引力,将一幅绝境求生的画卷在众人眼前铺开:“利用那个空隙,我们可以把储存在安全处的粮秣、兵备……秘密运过来。用匈奴入侵这个‘机会’,堂而皇之地接收援助,壮大力量。”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勾勒出清晰的路径: “第一步,收拢残部,重整河西军。第二步,立足河西,打退胡虏。第三步,坐观王苍暴露更多野心。同时,利用这个混乱时间差,悄运粮秣兵甲,把这支残兵,狠狠地养厚。到时候——河西军是扶危济难的英雄,是护国安边的砥柱。再转过头,对付王苍那厮,清算章老元帅的血账。这才是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 砂风猎猎,卷起苏照归的衣袂和头发,他那因连日奔波而憔悴的脸庞此刻却似笼罩着一层坚韧的光芒。清晰的条理,有力的分析——像一道强光,骤然刺入了章君游被血与恨蒙蔽的黑暗世界。 章君游周身那股要焚毁一切的暴戾之气,在苏照归逻辑严密、充满力量与希冀的话语中沉淀下来。他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照归,眼中的狂怒渐渐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被绝望淬炼过的定志。 第84章 他看着苏照归那张在风沙中依然清隽却异常坚毅的脸,额角的血痕是追随他冲杀留下的印记。那份在绝境之中依然倾尽全力为他谋划、点破迷雾、竭力拉扯他远离深渊的执着,如同一道滚烫的暖流,猛然灌入他痛得几乎麻木的心脏。 这个人……在他最黑暗的时刻,为他点了灯。 从初遇时一语点破沙盘迷局的睿智,到大司马府宴会上鬼影般力挽狂澜的神秘拯救;从浴桶边那惊鸿般的脆弱与凛然不可欺的智斗,再到此刻,在这黄沙尽头、大军覆灭的绝境危崖边,又一次不顾一切地伸出臂膀,拼死拉住将要堕入毁灭的他。 一股比愤怒更汹涌、比悲伤更浓烈的情感,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苏醒,带着炙热滚烫的岩浆,在章君游胸腔里猛烈鼓荡、冲撞。那不再是感激、倚重或赏识,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蛮荒、带着不容质疑的占有与刻骨的力量。 “走,回河西!”他深深看了苏照归一眼,率先一马当先,扬鞭前指,示意残军随尘而去。 与此同时,系统传来提示音: 【系统:检查到已完成“保护任务”,且已导向河西军存续正道,现开启速通此副本之最终机缘——获取河西军的政治资本,加速与王苍对决。】 - 急行军数日,玉门关已在百里之外。为了养精蓄锐对付接下来的苦战,章君游下令休整潜伏。 章君游也终于有时间来单独找苏照归“算个清楚”,在营地外围一处登高地找到了人。 苏照归将马系在枯木胡杨边,眺望长河大漠,一人一马,分明那般单薄身形,却蕴藏着沛然的生机,叫人想起沙漠中的清泉,荒漠中的绿荫。 章君游匆匆赶至近前,不待苏照归听闻声音后转身拜见,便一把攥住了苏照归的手腕。那力气极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铁爪,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尘土的气息混合着血腥汗味扑面而来,将苏照归笼罩。 “苏卿。” 嘶哑的声音从章君游齿缝中艰难挤出,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炽烈。他第一次用上了这个无比亲近、甚至蕴含“君臣相依”意味的称呼。 苏照归因这称呼微颤一下,以一种近乎陌生的眼光看着他。 但章君游并不是来闲聊的,时间太宝贵。他只能直入正题,决战时刻近在咫尺,他必须求得一个答案,才能去坦然地拼杀求生或者……战死。 “你为何一次次救我?为我挡箭?为我在这死地谋活路?做到这个地步?” 他的声音嘶哑如困兽低吼,每一个字都饱含着近乎绝望的渴求确认,双眼燃烧着执拗摄人的光: “苏卿,说!你待我,到底……是何心思?” 他攥着苏照归的手如同铁钳,“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对我——” 此刻的章君游,仿佛不再是那个肩负千军万马的少将军。他就像一个刚刚被从万丈悬崖边缘拉回、惊恐不安又极度渴求温暖确认的孩子,在经历了父王惨死、大军覆灭、价值观重塑、濒临疯狂又被强力拽回的巨大动荡后,情绪被逼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压脆弱点。他只想抓住手中这一份唯一的、带着他难以抗拒的温暖的锚点。 他想要独占这份温暖,攥着绝不松手。这不仅是情愫的爆发,更是濒临崩溃的心灵在混乱黑暗中本能地想要抓住唯一光芒的求生。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确认自己并非被全然抛弃的、真实的、炽热的回应。那份孤注一掷的情感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席卷了荒凉的沙碛。 苏照归的手腕被攥得剧痛,身体几乎被章君游身上那巨大的悲怆与执念风暴裹挟摇晃。他愕然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扭曲着痛楚与疯狂渴求的年轻脸庞,听着那夹杂死志的诘问……他仿佛看到了十六岁那个蜷缩在破屋土炕上、因义父章绪惨死而崩溃嘶吼“都杀了。路是血,我也踏过去便是!”的落难皇子;看到了那个在山径初遇、带着不驯之色的“君游”公子;更恍然间与深宫囚禁五年里那个阴郁暴君的“南宫濯”身影重叠。 似有冰冷的潮水骤然漫过苏照归的心房。为什么?兜兜转转,为何又是你?每一次靠近,都仿佛在触碰那道深入骨髓的旧伤?心早已经在当年被南宫濯亲手捏碎、踩进尘泥碾得稀烂。那曾经照亮清寒岁月的诗文残简,最后只化为龙椅上暴君狰狞的冷笑…… “我……” 苏照归张了张嘴,一声沉重的幽幽叹息。 苏照归眼底深处,那被强抑多年的创痛,此刻在这双狂热追寻答案的、与仇敌相同的眼眸凝视下,无法抑制地翻涌上来。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落下一滴泪,而此刻他只是—— “呵……” 一声极其苦涩的低笑逸出他的唇角,令章君游心脏骤然抽紧。 苏照归的目光深深撞进那双痛苦挣扎的眸子里,他凝视着章君游脸庞的每一寸轮廓,那与南宫濯别无二致的眉眼,声音轻如梦呓,问得近乎绝望: “你……终有一日,也会变成……他那样吗?” 这没头没尾、充满了疲惫感的问句,如同最深沉的诅咒,更像是一句悲凉至极的叩问。饱含沉痛的眸光复杂到了极致:有穿透时光的哀悼,有洞彻命运的悲悯嘲讽,甚至……有一丝连苏照归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对眼前这个炽热灵魂的……微渺奢望? 猎猎风沙中,章君游无法全听清楚这宿命般的悲问,于是他怔道:“什么?” 这股好似穿越漫长时光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审视目光,不是指责,不是愤怒,而是仿佛承载了无尽苦难后才有的深刻哀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卿。 苏照归似乎才从轻声自语的迷惘中回过一点神来应付他,用比刚才稍微清晰一点,却依然如耳语般的声: “河西的风……好冷……” 章君游骤然松开那几乎要捏碎苏照归手腕的力道,转而用近乎粗鲁却带着不由分说绝对占有意味的动作,一把将那还在愣怔的谋士狠狠拽入怀中。 “别怕!” 章君游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与灼热的气息,双臂如同铁箍般死死环住苏照归微颤的身体,仿佛要将他勒入自己的骨髓。苏照归身上那清冽的气息夹杂着风尘与一丝极淡的药味扑面而来,瞬间点燃了章君游无暇思考的莽撞炽情: “不管你是为什么救我……我不会叫你再觉得冷!” 他霸道地在苏照归耳边低吼,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冰凉的耳廓: “我要你从今往后——你这人。你这辈子。都只归我章君游——” 他将头猛地抵在苏照归肩窝,声音如同誓言,带着烈火般的灼热,“我章君游对天起誓。我要你永远守在我身边。要你和我相守相护一辈子。生同袍泽,死同墓穴,休想要离开!” 这个充满了力量的拥抱是章君游此刻唯一能确认彼此存在的锚点。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不顾一切汲取着,也试图用温存去烫暖,去替对方抵挡“冷”。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和蛮横的拥抱并未得到预期的任何回应。苏照归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之后,依然沉默。那双沉痛的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有错愕,有短暂的失神,或许有那么一丝被这不顾一切的真挚火焰烫到的悸动,但更多的却是更深沉的……嘲讽。 这份无言的沉默,在章君游此刻极度脆弱、极度渴望回应的情感烈焰上,无疑浇了一把冰水。他要的不是沉默。他要的是回应。是如同他这般不计后果的、灼热的肯定。 一股莫名的、因恐惧失却而生的暴戾情绪再次攫住章君游。 “回答我!” 章君游猛地抬起头,单手箍住苏照归的下颌,迫使他直视自己烧灼的目光。他眼中交织着赤红的血丝:“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说!对不对?” 理智?风度?章君游通通不在乎了。高压下的情绪让他脆弱得像纸,也霸道得像烈火,不顾一切只想确认这唯一能点燃他活下去信念的目标。那份被压抑的、属于“南宫濯”影子中“绝对占有、不容质疑”的暗影,在失控的边缘探头。 看着章君游那双被痛苦、情欲和不安全感近乎撕裂的眼眸,感受着下颌处灼烫而微颤的力道,苏照归的心狠狠一抽。这疯狂的样子……这不顾一切的索取……何其熟悉。那深埋心底的惨烈噩梦阴影悄然浮现。 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失望,像深冬的寒流。 道德的高墙与刻骨的旧伤在灵魂深处激烈绞杀。 然后,他放弃了抵抗,心底只是加深了那嘲讽的冷笑。 章君游得到了一个模糊的讯号——怀中之人紧绷的力量瞬间消散了,甚至连那微弱的挣扎都彻底放弃,身体呈现出一种近似妥协的柔软,无声地依在他的禁锢之中。章君游那已然沸腾到顶点的炽烈情感终于找到了倾泻的闸口。 他不再言语,只用行动宣示。章君游猛地低下头,带着汲取生命源泉般不顾一切的蛮劲,狠狠地、精准地覆上了苏照归微凉而紧抿的唇。 第85章 这不是一个缠绵温柔的亲吻。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气、泥土味和浓烈绝望的烙印。滚烫、粗粝、霸道,甚至带着撕咬般的力道,生硬地撬开紧闭的牙关,带着焚毁一切的决绝长驱直入。像一头受伤且被逼到绝境的头狼,在确认最后的领土和归属。风沙在耳边呼啸,残阳的余光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射在荒凉的砾石地上,拉得支离破碎。 苏照归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尝试避开那份过于炽热滚烫的侵犯。他的身体微微后仰,被紧扣在章君游钢铁般的臂膀与胸膛之间,承受着那近乎毁灭的掠夺。然而他的眼,却在被吻住的刹那睁开。 易容丹幻化出的面貌,那以造物之力化出的,属于苏照归自己的“舌”……原来,也是能被攥取的。 [“霜洲兄,见笑了。这是我自己的口舌,我不会叫他冒犯到你的身体,只是暂时和他周旋一二。”] [“无妨……”刘霜洲悠悠暗叹,沉入安眠仓中。] 苏照归眼中没有迷醉,没有情欲……只有一片近乎空旷的灰烬之地。他任由那掠夺般的吻吞噬着彼此的呼吸。目光越过章君游剧烈起伏的肩头,茫然地投向血红色的天穹西隅——那个玉门被破的方向。 因为此刻占据他心灵的,早已不是眼前这场激烈的情感风暴——而是那张被他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属于“第二个世界”系统任务结算图的微光。 是“聚沙成塔”的进度,是被打压被掩埋的那些经学种子在无声腐烂…… 是巨大的星币数值在系统面板深处闪烁…… 他无比清晰地体验到,拯救“文曲星”的核心任务已能凌驾于他个人爱恨之上,更坚定地安护着他的心。 当这个饱含着掠夺气息的深吻终于耗尽章君游此刻全部的气力而不得不结束,两人都微微喘息着分开,唇角带了一丝无人在意的晶莹与狼狈。 章君游的目光依旧狂烈,紧紧地锁住苏照归。苏照归却缓缓抬起手,用指腹不甚在意地抹去唇角湿润的痕迹。他避开了章君游过于灼热逼人的注视,将目光重新投向残阳下荒凉萧索的远路,声音低沉下去,克制呼唤道: “……将军。” 这个称呼像一道冰冷的界线,将刚才那场失控的炽情骤然拉开距离。 “玉门已破,河西泣血。” 苏照归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力量,甚至带上了一种寒霜般、属于顶级谋士的锋芒: “当务之急,非是儿女情长。此刻,河西的残兵,正等着您这面帅旗。” 第52章 五一 其刃作雳 灼热的唇印在苏照远…… 五一 其刃作雳 帅帐内, 章君游铺展舆图,手指划过阳关玉门,最终停在代表河西走廊后方的匈奴“白河王庭”上。 那里远离匈奴总王庭, 地势看似平缓,却因孤悬于河西走廊后方纵深, 又有大军在前, 被视为绝对安全的后方。 苏照归立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处标记上。几日前的生死奔袭历历在目,与那混乱中唇齿纠缠的记忆混杂翻腾, 让他在章君游的目光偶尔扫过时,指尖不自觉地微蜷。然而此刻,他的心神更多被眼前的战略推演牵引。 “看这里,”章君游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和年轻人特有的赌徒气息, 指尖猛地敲击在白河王庭的位置,篝火将他眼底孤注一掷的锐气映得雪亮, “匈奴大军尽悬于阳关玉门之外, 王庭门户大开, 是千载难逢的掏心良机。” 他猛地起身,披上那件染血的战袍, 眼神锐利如刀锋扫过帐内仅存的几位心腹将领, 也扫过神色复杂的苏照归, 语气斩钉截铁:“苏卿之策乃是守城静待援兵, 以图缓胜。然兵无常势, 水无常形。若只困顿玉门之内,坐视胡虏掠我父老,待其粮秣充足,大军集结, 我们便真成了困兽,必被其生生耗死。我意已决:收拢眼下所有敢战之卒,轻骑快马,偃旗息鼓,穿瀚海,绕祁连以北,奔袭一千五百里。直插白河王庭背后——” 众人呼吸骤紧。此计太过凶险,孤军深入敌后绝域,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几位老成将领面露忧惧,嘴唇翕动,却被章君游凛冽的目光逼退。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王庭一破,匈奴白河分部必然大乱。其前军闻腥风必惊慌回援。届时,玉门之围自解。”章君游手掌狠狠拍在舆图上,带着摧山断岳的决绝,“此乃定乾坤之险棋。你们可有此胆魄随我一搏?” 帐内死一般寂静,随即爆发出低沉的吼声,那是被绝境和年轻主帅孤注一掷的豪情点燃的烈焰:“拼了,拼他个活路出来!”“追随将军,杀他个片甲不留!” 苏照归看着那个在篝火映照下的影子。融合了南宫濯轮廓的面孔,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光辉。这份桀骜、弄险,与记忆中那个阴鸷残酷的帝王重叠,那日在荒漠边缘,对着自己撕心裂肺般宣泄占有欲的模样,与此刻这为一方百姓杀出血路的决绝身影……是同一人。 - 计划在极度的保密中迅速展开。短短数日,一支人数少得可怜、却是河西残余兵力中真正的精华组成的敢死队被挑选出来。马匹选最强健的,兵刃磨得雪亮,携带仅够维持奔袭的干粮饮水。 出发前夕,朔风刮过残破的营寨。章君游独自将苏照归叫到帅帐一隅。他身上新添了几处狰狞的箭创旧疤尚未愈合,神色却异常平静。 “苏卿,”他目光灼灼,手指看似无意地再次抚过苏照归清隽却冷淡的侧脸,随即被对方极细微的闪避动作打断。他眸色沉了沉,掠过一丝难言的失落,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情感淹没。“明日,我便领军出发。这一去,生死……难料。” 他将染着体温的一物放入苏照归掌心——一枚色泽清凝温润的玉蝉。蝉身雕琢得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而鸣,触手生温。“父帅在时曾言……此为守护之灵。”他声音低沉下去,“此物护佑我多年,今日,我只愿将其交予你。”他的手心灼热得惊人,不容拒绝地覆上苏照归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那枚玉蝉。“答应我,保管好它。如同……保管好我的心意。待我破敌凯旋,再与你……细说。” 那眼神太过炽烈、太过真挚,曾几何时,南宫濯也曾将冰冷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脖颈,宣告那是唯一的“归宿”。同样是占有,何以天差地别?苏照归几乎分不清掌中这份滚烫是温情还是诅咒。他抬眼试图说什么,却被章君游那带着战场生死诀别意味的眼神定住,只能任由对方固执地将那枚象征“心意”的圣物紧握在手心。 最终,苏照归只觉喉咙被无形的东西堵住。是心性太过沉郁?还是对那赤诚守护之心的无力抵抗? 就在那沉默的煎熬里,章君游的眼中倏然一亮,仿佛得了莫大应允。他猛地将苏照归狠狠抱入怀中,力气之大,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胸膛。灼热的唇近乎粗暴地印在苏照归骤然侧开的额角——不是吻,更像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烙印。 “等我。”两个字掷地有声,接着是毫不犹豫的松手转身。少将军的背影消失在浓重的暮色里,决绝得像一把离鞘的刀。 风如鬼啸,大漠的夜吞噬了一切声响。章君游率领的这支奇兵避开所有可能的烽燧和牧民营地,在枯骨与砾石间艰难穿行。人马皆裹上厚布,衔枚疾走,连兵刃都用粗布层层缠裹,夜则藏身于风蚀岩穴或干涸河床。饥饿、干渴、寒症如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士兵的体力和意志。 章君游自己的脸颊也迅速凹陷,嘴唇干裂渗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指引方向的寒星,死盯着舆图上越来越近的那一个点——白河王庭。 当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幕笼罩天地,狂风吹得人站立不稳时,他们如同从地狱深渊中钻出的幽灵,悄然勒马在白河草原一个背风的缓坡之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草原腹心的王庭金顶大帐灯火辉煌,远远传来胡笳悠扬和放肆的尖笑声。篝火映照着堆积如山的牛羊,那是从河西劫掠而来的财富。更远处,能隐约看到大量未曾披甲的壮丁驱赶着瘦骨嶙峋的奴隶在加固草料仓库,为大军回返做着惬意的准备——浑然不知死神已至。 章君游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那里面再无半分少年的狂气,只剩下刻骨铭心的恨意和冰冷如铁的战意。他缓缓举起那柄伴随他踏尸而行的战刀,刀刃在初露的晨曦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寒弧。 “杀!!” 这一个字,裹挟着大漠的腥风、士卒的血泪、河西父老的哭嚎、父仇的刻骨,如同平地炸响的霹雳。 一千染血的“幽灵”自天而降。马蹄声瞬间撕裂了宁静的黎明,轰然如闷雷滚动。无数燃烧着的火箭如同暴雨般倾泻向毫无防备的毡帐、草垛。惨呼声、战马嘶鸣声、刀刃撕裂骨肉的闷响几乎在同时爆发。 章君游一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手中那柄饮过义父血的战刀化作了死亡的狂风,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直冲王庭最核心那顶金碧辉煌的大帐。 第86章 混乱如同瘟疫般以恐怖的速度蔓延。白河王庭的守卫,那些自诩是“精锐”的贵族护卫们,此时更像一群惊慌失措的羔羊。长期的安逸早已磨平了他们的爪牙,面对如同疯虎般扑来的河西残军,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有人连甲胄都还未披挂整齐就被砍翻在地。无数贵妇和仆役尖叫着四散奔逃,更增加了混乱。大火迅速吞噬了一座座奢华的帐篷,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战局近乎一边倒。白河王庭,大破。 然而,就在章君游冲开最后一道稀疏的护卫,战刀劈裂金帐帘幔的瞬间—— 咻—— 一支漆黑的、远比普通箭矢粗壮沉重的狼牙长箭,如同一条致命的毒蛇,无声无息却又快逾闪电,自纷乱的战阵边缘一处乱石堆后射出。时机刁钻至极。那正是章君游因巨大成功在望而出现破绽的刹那。一名藏在暗处、不知蛰伏了多久的匈奴神射手,终于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 章君游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劈出的刀锋上,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觉后心剧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剧痛瞬间炸开,随即是生命飞速流逝的虚脱感汹涌而至。 “呃——!”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躯猛地一僵,向前扑倒,沉重地摔在王庭金帐破碎的门槛旁,染血的战刀脱手滚落。 血,暗红的血,迅速自后心箭创处蔓延开来。 “少将军——!”一名老卒目眦欲裂,嘶吼着扑过去,挥刀砍翻几个想趁乱靠前的匈奴护卫,想将他拖回。但已然晚了。章君游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一箭抽空,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眩晕,炽热的战意被刺骨的寒冰急速取代。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都带着血沫,视线穿过喧嚣的战场、跳跃的火焰,本能地拼命向那片他曾留下未尽话语的方向……那道清隽的身影所在的远方…… - 几日后,玉门关前。 苏照归接到了飞鸽急报的消息——奇袭大胜,收获俘虏粮秣辎重若干,然而少将军中箭,命在旦夕。 苏照归急率士兵驱马出城接应,远远望见一架已经拔下王旗装饰的匈奴制式战车,周围却是这支奇袭部队的人马,想必是从营中“收缴”的。 先锋官与苏照归见礼:“苏先生,少将军有话对您说。” 苏照归来到马车前,语气略焦:“少将军先回城休养,颠弄精神之事日后再谈。” 却在听到马车中混杂着血沫咳声时一惊。亲卫掀开车帘。章君游的生命光芒几乎要从眼中消失,只有看到苏照归时,微微亮起一点回光返照的烛光。 章君游这近乎油灯枯竭的惨状,恐怕是,药石罔顾了。 “苏……” “河西军……托付……” “……昭告……护……护住……我的……” 苏照归听到了章君游微弱意识中近乎执念般的呼唤。他转头看周围带着血污与期望的河西军将士面孔,心中骤然一沉,又有些难以置信——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吗? 就在这时,章君游挣扎着抬起了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艰涩喘息,拼尽最后残存的生命力嘶吼出声: “河西军……众将听令。” 声音不大,却如同带着最后的意志,清晰地传入离他最近的几位心腹将领耳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 章君游的目光死死锁在茫然而隐含悲悯的苏照归脸上,那眼神带着最后的乞求与不容置疑的托付。他奋力抬起手臂,伸向苏照归的方向,指尖颤抖: “我……章君游……今日……在此盟誓……”他每说一句都呕出大口的鲜血,声音断断续续,“我与他……苏……燧……同心。他……即是……我章君游……选任的……定的……接任……” 虽然路上已经有心腹听过,但更多赶来接应的众将震惊不已,难以置信地看向苏照归。在此时此地,在这种濒死托付的惨烈氛围下,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带来的冲击让他们凝固。 “苏……燧。”章君游的眼神灼热得像是燃烧殆尽的残星,凝聚着最后所有的光,“他……才智……韬略……皆……在我之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要将毕生的信念灌注进这每一个字: “自……即刻起……河西……全军将士……悉数……听命于他。奉……苏……为……尔等新帅。若有……不从……不敬者……视同……叛我。” 话音甫落,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上喉头,章君游猛地喷出一口血箭,紧握着的拳头松开,那枚他一直攥在手心、象征河西军统帅的青铜虎符“哐当”一声滚落,染满了暗红的血污。他的头颅无力地垂落,眼神涣散,紧盯着苏照归所站的方向。 时间仿佛静止。将领们脸上的震撼、悲伤、犹疑如走马灯般交错。短暂的沉默,一名满脸血污的老校尉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倒,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末将……遵少将军遗令。参见苏帅。” 如同石落平湖,激起了千层波。其余将领神色复杂的对视一眼,最终在那染血的遗命和眼前惨烈的现实面前,一个个沉重地低下高昂的头颅,轰然跪倒一片: “未将……遵令。” “参见苏帅!” 苏照归僵立在原地。寒风卷着沙尘扑打在他脸上。眼前是众将跪拜的肃穆,耳边是章君游临终宣告的回响。悲伤、荒诞、庞大责任和复仇后的空虚感死死扼住咽喉。 南宫濯的化身死了,自己则得到了河西军作为政治资本。章君游临死前不容置疑的评判“能力在他之上”,让他具有了“正当性”。 荒唐吗? 他该……喜悦吗? 然而,半麻木半悲伤如同冰冷的泉水,将那虚假的“喜悦”寸寸浇灭。他看着那倒在车中的冰冷铁甲——曾在荒漠边缘紧拽着自己手腕,眼神如烈火般宣告“你要守在我身边一辈子”的少年将军。 这份悲壮,若能无关南宫濯,只属于“章君游”……苏照归感到一种复杂的钝痛,一种目睹纯粹光芒燃尽后的空洞。 - 【系统提示声响起。】 【副本速通线机缘:河西军政治资本。】 【状态:已实质性瓦解匈奴白河分部对玉门关围城的致命威胁。玉门危机解除判定通过。匈奴总王庭被迫提前召回河西前线部队。】 【即时评定:此平台的军事领导者变更,平台核心价值(河西军政统御权)已名义上交付宿主手中。】 【现阶段军权稳固值:20%,需提升至90%,方能与王苍对决。】 【系统资产统计:星币1.55025亿】 【“随身商店”解锁等级:第二层·琳琅福洞。】 【苏照归的目光很自然转到“躯体”那一栏。】 【“凡躯塑身印鉴”(紫色宝物):4亿星币。效果:铸造一具完美契合宿主灵魂的健康普通身躯(适配e级至a级灵魂强度)。移除现有肉身所有负面状态(包括但不限于残疾、诅咒、衰老、弱化、异变等)。】 【“红尘量子钥”(紫色宝物):4亿星币。效果:打开一扇通往物质界(当前宇宙或指定宇宙底层空间锚点)的门扉,允许重塑或转移的宿主灵魂稳定锚定于对应躯体之上。】 【“九转长生玉胎”(橙色神物):10亿星币 。效果:铸就“半仙之体”。寿元倍增,百病不侵,筋骨通灵,初步具备汲取天地精粹温养己身之基。可承载灵宝蕴养。】 10亿。 苏照归的心脏被这几个数字狠狠攥紧。那代表着几近长生、超脱凡尘的起点。 他目光锁在“九转长生玉胎”那一行,脑海中盘旋着它的每一个字眼——“半仙之体”“寿元倍增”“筋骨通灵”“天地精粹”…… 他被战争和命途纠缠得疲惫不堪的灵魂仿佛因为看到的清泉绿洲,感到慰藉和源源不断的动力。相比之下,那凡人躯体虽更实惠(4亿),但后续还需一把同样昂贵的“钥匙”(4亿)才能在某个世界真正“落户”,加起来与半仙之躯不过两亿之差。 他死遁前被囚深宫时不敢想象的渺茫希望。此刻竟能如此清晰。 风沙将他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血腥、硝烟与尘沙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他缓缓走上前,踏过一地狼藉与凝滞的血泊。他在众将的目光聚焦下,慢慢弯下腰,动作有些凝滞地拾起了那枚染着鲜血和余温的青铜虎符。 接着,他径直在车旁章君游的遗体旁弯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去合上少将军犹自睁开的双目。 手指拂过面颊,双目仍然圆睁,固执地,不肯闭合。 苏照归取出那半片玉白面甲,戴在了章君游的脸上。掩盖了那失去所有生气的年轻面容。 冰冷坚硬的玉质触感贴合上还未完全消散的温度。苏照归做完了这一切,慢慢说着话,附近心腹们能听到。 “你……放心走吧。你的河西……我会好好替你守。” 第87章 说完后他再去抚过,章君游圆睁的眼眸终于闭阖了。 说完这句,苏照归猛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双曾流淌过悲伤、复杂与茫然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冰寒决绝。他深吸一口气,豁然站起,将手中沾染体温和血痕的虎符高举过头。 “众将听令。” 威严冷冽的声音穿透朔风,如同实质的战鼓在残存的河西军将士心中敲响。刹那间,所有跪倒的将领、远处闻声聚集而来的残兵,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仿佛瞬间凝聚起来的铁血意志。 “收拢战马粮秣,救治伤员。” “传令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半炷香后,帅帐议事。” “斥候队。速派最精干人手,分三路。向东、西、北三个方向全力探查匈奴主力动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知道那群恶狼现在何处。还有……” 苏照归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给我找出那个躲起来的放冷箭的畜生。” “传信阳关、玉门剩余守军。严阵以待。清扫战场。清点此役战利品。安抚百姓。” 命令如冰雹般砸下,准确而冷静,彰显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腹宿将,心中大定——这个刚接过帅旗的青衣谋士,并没有沉浸在哀思悲凉中。“苏帅”的威仪在这一刻彰显无遗。将领们对未来的不安消弭大半,下意识凛然应诺:“喏。” 【系统提示:军权稳固值:20%→30%。】 第53章 五二 其悬作顶 苏帅……好手段 五二其悬作顶 帅帐内灯油将尽。苏照归的目光扫过最后一份羊皮卷——那是刚清点完毕的白河王庭战利品清单。“战俘二千七百余, 含左谷蠡王幼子秃利等勋贵十二人,牛羊二万口,腌肉一千担, 粟麦、金器、箭矢皮革无算。” 每一笔,都是河西残军续命的血脉, 亦是悬于头顶的双刃剑。 他提笔沾墨, 手腕稳如磐石: 【鸽书·匈奴总庭】 “河西苏照归启狼主:秃利及部众安。王庭故物暂存玉门,静待狼主使节归议。白河寒骨尤未冷,阳关烽血尚温。宜止戈休养, 勿复添新魂。候复。” ——扣人为质,携胜示威,逼匈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苏照归向千里外遥远的狼王总庭, 抛出了一枚险恶的橄榄枝。 重整一片几乎十室九空的被劫掠之地,还有许多事要做。但在此之前, 苏照归召集众将, 为章君游举行了体面的葬礼。 一望无际的大漠黄沙下覆盖着无数白骨。 苏照归把盖在章君游面上的白玉面甲又取下, 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火光燃烧间,他听旁边的老将说, 火焰的形状宛如胡杨魂——身躯即便倒下, 仍有魂魄擎立于天, 千年不死。 - 又过了时日, 匈奴王庭同意休战的飞鸽之书传到, 苏照归正与众将商议诸事。 “报——”凄厉的嘶喊中,一名浑身浴血的哨探跌撞而入,“苏……苏帅。八百里加急。东南方有大军拔来。装扮……是……京师的锐健营!前锋……最快三日后便到河西地界。” “什么?”“京师来的?”“锐健营?必是王苍趁火打劫。”“完了……” 寒霜瞬间凝结在帐中每一张脸上。外有强虏,背后又遇索命钢刀。刚经历血战喘息的河西军, 拿什么去抵挡这腹背绞杀的虎狼之刃? 苏照归的手骤然握紧桌沿。 王苍……终是出手了。派来锐健营,意图对河西军斩草除根么? 然而系统空间中刘霜洲适时唤声: 【“苏小兄,未必如此。且来听我一言。”】 苏照归便示意众将稍待,他拿着信报作沉思状。系统内能比现世时间流动快得多,只需静待片刻。 【苏照归走入系统空间的牡丹花枝下,坐于蒲团上,看着刘霜洲魂体的金光。】 【刘霜洲:“吾早言‘刀兵将起’……只是未料,此獠真肯将这把深藏袖中的利刃出鞘……恐怕,也并非全为对抗河西军。”】 【苏照归心念电转:“先生似乎……并不惊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王苍派亲军前来河西,先生早有预见?”】 【“吾与他总角相交,岂不知其秉性?” 刘霜洲的叹息,蕴含着太复杂的东西。】 【“王苍此人,有屠龙术,亦藏窃国心。”刘霜洲声音转冷:“他处心积虑除掉章绪王爷这般的掌兵者,惧的是他们兵强马壮,成为他那登顶路上不可控的绊脚石。如今……章绪王爷身陨,兵权飘散,这河西,在他眼中,不过是块名存实亡、食之无味的残羹。”】 【光影波动,刘霜洲语气却陡然一变:“然而,‘驱虏守关,护佑山河’,又何尝不是他深埋心底的未冷之血?昔少年时,我曾与他并马远眺废弛的长城烽燧。胡风刮过残砖断壁,百姓避祸的哀声隐约可闻。那一刻他眼中的波澜……非全然为权柄迷心。】 【苏照归心如火燎。斥候前线的报告还压在桌上,众将正望眼欲穿等待他的决策。他刻意加重了词锋:】 【“先生此刻犹忆旧谊?竟……佩服于他?”】 【“佩服”二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向刘霜洲残魂深处那与王苍千丝万缕、斩不断理还乱的复杂联系。】 摇曳的牡丹花瓣仿佛凝固在虚空中,细微的颤抖传递着灵魂深处的剧烈激荡。 【“佩服?”刘霜洲的声音响起,“恨其行。叹其才。此獠若肯洗心革面,效忠圣明天子,辅弼明君,如古之贤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他之才具推行那份我与他勾勒半生的‘新政’,未必不能福泽苍生,惠及万民。若真如此——” 】 【刘霜洲灵魂的光华骤盛,那是身为宗室子(哪怕是旁支)与正统儒家信徒刻入骨髓的忠君观念在激荡:“我刘霜洲,纵然死在诏狱之中,挫骨扬灰,亦无悔。”】 【这决绝忠烈的光芒旋即被更为刻骨的恨意吞噬,刘霜洲声音陡然变冷:“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动了僭越之心。”】 【牡丹花心爆发出刺目的厉光:“此乃大逆。是乱臣贼子。非人之道。”】 【刘霜洲灵魂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笼罩:“吾下狱之前,联络清流、搜罗其安插亲信、架空王化之铁证。你以为仅仅是那‘谶言’招祸么?非也。他知道我要做什么。知道我要阻拦他僭越称帝的野心。他怕了。”】 【牡丹光影起伏如怒涛:“他下狱‘教训’于我时,或许……亦有一丝不忍。但最后坐视八门的拔舌毒手,的确是想彻底堵住我的嘴。”】 【牡丹花枝摇曳纷乱:“可如今,他竟真把这用以防身夺权的最精锐“锐健营”派出来了。若他按兵不动,叫河西军与匈奴两败俱伤,坐收渔利,岂非上兵之道?”】 【苏照归亦倒吸一口气:“先生的意思……”】 【刘霜洲:“无论锐健营是否要来收拾河西军,更核心的目的恐怕是——防备匈奴。所以,是敌是友,不可轻易定论。”】 【苏照归又凝神思索,思路逐渐清明,拱手道:“多谢先生提点,若王苍真将拒匈奴作为心头第一大务,而非来对河西军斩尽杀绝——就有转圜做文章的空间了。”】 然而,苏照归也心知肚明,若太过于“弱小”,恐怕王苍派锐健营来安边的同时,也不介意把河西军“吃掉”。 - 苏照归与诸将商议后,饱蘸浓墨,给不足百里外的锐健营前锋将,写了一份文书,交给最能言善辩的斥候带去。 “锐健营诸君,千里驰援之情,河西军感佩。王庭粮秣充盈,当足犒军,免君部跋涉输运之劳。我部尽心看守秃利等两千七百余众,待匈奴使节春来。” 这是在明示白河王庭胜仗的战果。昭告河西军非待宰羔羊,亦非虚言恫吓——两千余俘虏是烫手山芋,亦是验金石。河西军扣押人质,叫匈奴投鼠忌器,换取边关暂时的安宁,让锐健营亲眼看到河西军仍有一战之力,若意图围剿,只能是鱼死网破,给匈奴可乘之机。 苏照归要亲手把“强”字,钉进锐健营眼中。 数日后,玉门关下。 锐健营先锋大将宇文跋端坐战马之上,他奉有密令:若河西军不堪一击、仓皇失措,则就地“协防(接管)”;若河西军犹存筋骨……那便看看“白河王庭战果”是真是假。 沉重关隘隆隆开启。 扑面而来的,是刺鼻血腥与硝烟下,秩序森然的气息。 断壁残垣间,河西士卒眼神凝练如铁。 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关墙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犹带怨恨与惊恐的匈奴战俘。为首少年面色惨白,金耳环标识着他尊贵血统——左谷蠡王长子。传闻非虚。 宇文跋眼神急闪,那几分倨傲悄然化作了凝重与些微的忌惮。 他抱拳,姿态陡然恭谨三分:“苏帅,好手段。” 【系统提示,军权稳固度:30%→45%】 第88章 - 又几日后。 “禀告苏帅,锐健营的信。” 帐外传令兵急报。 帐内众将的目光如刀,齐刷刷刺向苏照归手中。 信上冰冷的字迹撞入眼帘——并非剿杀之令,“奉大司马命,遣锐健营协防玉门,联合抗虏”。 “联合?” “王苍的亲兵?” “协防玉门?抗击匈奴?” 帐内死寂片刻,随即哗然如沸水。 “协防?”一名将领唾沫飞溅,眼珠赤红,“鬼才信!趁我们元气大伤……” 苏照归只抬起一只手。此事,在他预料中。 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诸君,”苏照归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压下所有汹涌的猜测,“非是袭击。此乃‘援军’。” 他清晰吐出那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名字:“不错,王苍大司马所遣——锐健营。” 不等惊疑声再起,他道: “奉大司马之命,前来协防。抗击匈奴。” 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无论其真心如何,目下看到了我们的实力,不至于轻举妄动。”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帐中每一双动摇的眼睛,“这送上门的兵力,这附带的的粮秣物资,此刻——”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就是河西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接。” 苏照归又看向周围,给将士们吃定心丸:“我曾在锐健营边的农庄当过管事,彼营中的斤两和弱点……倒也略知一二,不怕他们耍花枪。” - 锐健营于是成为一支微妙的“协军”。是支援、也是监视、像一头嗅觉灵敏的豺狼,伪装成家犬盘旋在侧。 河西残了。官府崩了。税收体系荡然无存。匈奴的劫掠更抽干了最后一滴油。 兵要粮饷。城防需修葺。饥民待活命。 苏照归心里清楚,常规的“征税”,在朝廷眼中太过敏感,等同于催命符。 “名不正则言不顺?那便造此‘名’。” 帅案之后,他运笔如飞,文不加点。 《河西苏照归报中书门下并天官户部》 “匈奴破关在即,河西无主,百万生民噤血哀盼。军情如火。不得已权行非常。” “特奏请: “一、 为平叛守疆权宜计,暂总转置河西三州十九县军民财赋,专为守土、募兵、缮甲、筑城、赈饥之用。奏报备案。” “二、所征并非税赋,乃‘助边捐’。量地力贫富,分三等输纳(富户钱粮、中户布帛、贫户丁役)。事平之年,凭券抵免正赋。” “三、 白河王庭所获粮秣金银,尽数用于支前安民,账目明细,候查。” 他没有朝廷正封之官身,然而河西军的存在不能让朝廷忽视。他不在乎名,写信只为此事不落话柄,日后纵被翻账,也并非他“僭越”——毕竟,早汇报给了朝廷所知,不是么? 一应财帛名目,示无私藏,堵悠悠之口。 【系统中,军权稳固度:45%→60%】 - 此后,苏照归又做了一系列巩固河西军与安边之举措。 苏照归亲率少量精兵,突袭扫除几支盘踞要道、趁火打劫的原“税吏”变身的匪帮。公告遍贴:“阻‘助边’者,即通虏。当焚其巢,悬首驿道。” 对羌、党项等散落部落,派口才锐利之士,携少量白河战利品“展示武力”,并许诺:“入河西定居联防,赐无主荒地,享同等‘助边捐’义务及其凭证。” 有首领心动却又疑道:“将军兵少,安能护我?” 使者昂然:“能破白河王庭者,岂惧散兵游勇?且匈奴主力已为河西军所慑,暂不敢来。君自守家园便是助河西兵。助河西兵,便是护尔自身。” 【系统中,军权稳固度:60%→70%】 - 帅帐深处,苏照归凝视着密文,来自隐匿身份混入长平的斥候,之前搭线的公卿俱有密信。 范家(吏部)传消息,暗示若河西能持续牵制王苍注意,范家或愿从地方军需库“疏漏”一些陈粮旧甲。代价极小,落人情。苏照归回:允。 李家(钱行)传消息:愿借“北疆平乱钱票”之名,向河西“汇兑”一笔钱粮。然需河西出具“正当因由收条”,且加部分息钱——实为试探性投资。苏照归批复:允息。 杨家(郡县)传消息:杨家部分被王苍打压的失意旁支和地方官吏,愿暗中策应,提供北地盐铁匠户名单及隐蔽输送路线,只求河西稳固后为他们在朝中发声。苏照归允之。 朱家(运输)传消息:各地军营中的“多余虏兵”,愿借机“远放”至河西,一并携来兵甲,只求补充进河西军后,来日为他们提供兵才将佐,苏照归应下。 且之前李家和朱家因为“盲动”而被牵连的那几位子弟,需要来日河西军的求情与营救,苏照归都一一在心中筹划。 【系统中,军权稳固度:70%→80%】 - 帅帐深处,灯火彻夜不息,苏照归如一架精密运转的机枢,不知疲倦地运转。 一道道军令、政令雪片般飞向河西各地: ——严密监控锐健营动向,划分协防区,明为合作,实为钳制。整伤兵,强城防,严明军纪,将残存的兵力拧成一股带着倒刺的绳。 ——巡视满目疮痍的关隘村落,令识字的军官抽时办“讲学堂”(识字、算术、粗浅农桑水利),与刘霜洲商议文教启蒙,以《千字文》《九章》为基,沙盘石板当纸笔。告诉少年们:识字,才看得懂官府的告示;识数,才不当饿殍与冤鬼。 ——抽调人手深入乡里,召集父老,将河西情势、匈奴未散的威胁、朝廷(锐健营)看似回护实则监视之态,掰开揉碎讲清。开粥棚,掺入军中余粮(哪怕再少)。告诉所有人:“河西军还在。我苏照归在。想活命,就一起咬牙,挺过这关。” ——广寻老农匠人,重新梳理河西濒死的水源、枯竭的“地气节点”(刘霜洲曾钻研过“地脉走势”)。勘查每一处可垦废田,标记每一口尚存深井。凡能献计于灌溉、地气要害者,许以免其家中三年赋役。 玉蝉就在苏照归袖中。冰冷的玉石触感,与荒漠边缘那个少将军紧握自己手腕时残留的最后炽热,交织成鲜明的对比。偶尔夜深人静,会恍惚有声“苏卿”响在耳畔……苏照归抬眼却空无一人,心口像被冰锥刺了一下。他叹出一声轻息,深深地融入这漆黑如墨的夜。 这玉蝉,竟然能放进随身空间里带走,或许跟章君游出现在不同小世界里有关。 【文脉节点+1 +1 +1……累计至37】 【文脉节点+1 +1……累计至45】 每一分开垦的田地,每一处安抚的村落,每一个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孩童,都给了苏照归莫大的慰藉。 他将心中那份对随身商店中“九转长生玉胎”的深切渴望,死死压在心底的最深处,化作一股股动力——润泽这苦难的土地直至遍覆绿洲。为生路,也为那遥不可及的登云阶梯。 河西局势,在铁腕与怀仁的交错下,如同险滩中一艘伤痕累累的巨舶,艰难缓慢地,稳住了船身。 玉门关残破的城楼上,河西军的旗帜虽破败不堪,却依旧倔强地挺立在塞外的狂风中。 【系统中,河西军稳固度:80%→90%】 【文脉节点:50】 【系统:“河西政治资本”达到稳固度节点,文脉节点达到80%,即将开启与王苍对决线。】 - 河西的风裹着沙砾。玉门残关之上,苏照归巡视登临而立。 关墙下,“助边捐”运粮队蜿蜒如蛟,远处的田垄上,疏通的沟渠反射着刺目的天光。匈奴俘虏在严密看管下清理着废墟。几个小部族的壮丁,正在老兵的指导下构建简易坞堡。 捷报与稳固的消息,已随飞骑传回了觊觎的长平。 “苏帅。” 中军校尉大步而来,面容如铁,双手托着一份沉重异常的朱漆绢轴。 “大司马行辕六百里加急金牌使者至。诏书在此。” “诏曰:河西帅守苏照归荡寇有功,力挽危局。宜速返长平,面述边情,承恩受赏。” 苏照归缓缓转身,视线扫过这片百废待兴的疆域。 “王苍大司马诏令,立刻启程受赏——” “受赏。” 这二字如同淬毒的糖霜。 苏照归心中一片透彻:此去京师长平城,哪有“恩赏”,唯见血光。 第54章 五三 其寒作棺 冰棺中的“皇后”竟…… 五三其寒作棺 一行人从驿道西进, 蹄声单调扣击着冻土。 苏照归伏在马背上,凛冬的朔风刮过耳畔,王苍派来的几名羽林军不远不近缀在身后。 前日抵达长平郊驿, 圣旨已候在那里,召他奉河西节钺入朝献捷。字句看似温厚, 实则暗藏杀机。 “苏帅……”亲随低声, “此非善地。” 第89章 章绪因被扣上“武将与文臣勾结”的大逆不道帽子,而被围杀。如今苏照归做的事只要被王苍找到一点证据,等待他的也是相同命运。 苏照归紧握缰绳, 指节硌在粗糙的纹路上。马蹄声碎,尘土在寒风中打着旋,卷起几片枯叶。 【系统提示音:完成关键节点,“河西军权稳固”任务结算:星币+3000万。资产:1.85025亿。】 星币的数字跳动, 离“九转长生玉胎”依旧隔着无垠星海。章君游临终前那双燃着火的眼睛仿佛还在咫尺——“守好河西”的誓约,化成了沉甸甸的虎符压在他怀里。 之前“保护任务”的结算奖励中, 有一个“随机紫色物品”, 苏照归进入系统触碰。 [行囊:紫色品级盲盒x1, 使用后获得一件随心意之紫色法宝,是否开启。是。] [随心意……他会获得怎样的紫色法宝?] [念头微动, 一枚物件已出现在系统行囊空间中。是一面看起来眼熟的古镜, 浮出“窥星前尘镜(正式版)”的字样, 镜面深邃, 星光流转。一行小字悬浮下方:每次可使用半个时辰, 冷却三十日。] 之前苏照归使用“窥星前尘镜”五分钟就要花200万,现在开出了一个正式版。苏照归想,潜意识里想需要这个法宝也不奇怪。他得好好看看自个原世界的情况,为获得“半仙体”之后回去的“复仇”做些准备。 其实, 苏照归认真思考后也坦然心知,所谓“复仇”为时尚早。他想立刻看这镜子的理由,也不过想知道南宫濯那心脉上的旧弦是不是还痛着。 身后监视的羽林军身影在不远处徘徊,蹄声沉闷。苏照归眼睫微垂,催马转入驿道旁稀疏的桦林。枯枝筛下惨淡天光,正好遮掩。 心念锁定镜面。 意识骤然沉降,再“睁眼”,已非驿路风沙。 视野从极高处俯瞰,下方是令人窒息的巍峨建筑。不是皇城昭明辉煌的殿堂,也无百官如蚁的踪迹。 朱漆剥落,蟠龙缠绕的石柱支撑着阴森巨殿。飞檐黑沉,如巨兽僵死的脊骨刺向青灰天穹。 偌大皇家祠堂内殿幽寂死寂,更无灯火。 唯一的光,只维系在一星烛火上。一只手擎着烛台,焰苗微弱,将擎烛者脚下的青砖晕开昏黄一圈。 光线边缘,隐约勾勒一副宽阔肩膊挺直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暗金龙纹便袍,俯身靠近冰棺,动作近乎虔诚。 苏照归心口狠狠一窒。南宫濯。虽隔着镜面俯视,沉冷气息已扑面而来。 镜中视角向下沉降贴近。“听”见了微弱的声音,仿佛能“触”到冰晶凝滞的空气。 帝王刻意压得温柔、却深陷泥泞般嘶哑的吐息,唤出两个字。 “苏卿……” 烛光跃动了一下,微弱的暖黄映过冰棺一角棺沿。 冰棺晶莹剔透,森森寒气凝成白雾缭绕。 光线太弱,棺中只是混沌一团,宛如被浓雾吞噬的月影。 冰棺上方的供台上,仍然是那写满长谥的皇后牌位——“皇靖至仁文德承顺圣高苏皇后”。 苏照归心头翻涌,混杂着快意的冷峭与浓稠作呕的恶心。这冰棺里封着的,想必是他那情深义重的“苏皇后”吧?同样被这般称呼的孤魂?这份令人作呕的深情,真是…… 一丝尖锐嘲讽尚未在心头攀达顶峰,镜中异变陡生。 一滴滚烫的烛泪蓦地滑落,滴在了冰冷的玉石烛台莲瓣凹槽里。“滋啦”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极细小的火苗猝然腾起,火舌猛地一舔一卷。仿佛被骤然惊醒的魂魄,整簇烛火骤然膨胀、暴亮。 光芒似炸开的黄金碎片,瞬间充斥满整个狭窄的祠堂底部。 黑暗被刺破的瞬间,棺中人形骤然清晰。 苏照归瞳孔缩成针尖。 冰棺之中,并非陌生的女子形貌。而是一身素白如雪的男子,青丝散落肩头,眉峰舒展疏朗如远山,双眸紧闭,仿佛仅仅是沉入一场安恬长眠。 那竟是—— 苏照归脑中轰然一片空白。仿佛被无形巨锤狠狠砸在后脑,震得三魂六魄霎时离体飞散。“苏皇后”?不。那眉眼轮廓、那份骨子里的清瘦文气……分明是他自己。是他魂穿闾子秋之前,在南宫濯深宫囚笼里苦苦煎熬五年、最终“死”去时那具自己的躯壳。 怎会如此?那“情根深种”的呼唤、那被皇后尊位供奉的孤魂,兜兜转转,竟是自己被冷冻的身躯? 不解。山呼海啸般的荒谬感几乎冲垮理智堤坝。 这简直是一记比斩首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惊雷。“苏皇后”?这荒唐透顶的称谓,这耗费天家财力、动用不腐冰棺供养的“情深义重”,竟是他这具……早已在深宫囚笼里“死去”的破败皮囊。 ——南宫濯,你究竟是何意? ——当年是你将我囚作禁脔,寸寸碾碎我的傲骨才名,断指灌哑药,极尽折辱。我苏照归对你而言,只是一件必须彻底征服、肆意毁坏的玩物战利品。我的“死遁”,怕是你滔天怒火中最大的污点。 这冰封……难道就为了欣赏我尸骸在你掌下永不腐烂的屈服姿态?为了彻底实现你那句“永生永世的囚徒”的恶毒诅咒? 可你为什么要供这个“苏皇后”的牌位呢? 镜中,南宫濯擎着烛台的手指绷紧。烛焰仍在摇曳狂舞,他俯得更低了,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厚厚的冰层,直至相贴。 苏照归浑身寒意沿着脊骨攀爬,直达天灵。他下意识在镜中猛地“后退”,仿佛要从这荒谬诡谲的真相中抽身逃离。 不该如此,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视角倏然上掠,视野飞速拉远、拉升。 祠堂深处冰棺的景象缩小、退去。高耸的屋顶飞檐在脚下掠过,视野越过重重巍峨宫苑殿顶。 皇城轮廓扑面而来。苏照归的目光在重重楼宇间急速搜寻,最终钉在钦天监高台上那座巨大的日晷上。 晷针投下的阴影末端,精准地压在每日更换的墨金色历书上。冰冷的巨大字体,由钦天监每日饱蘸浓墨书下。 “盛平廿五年腊月癸卯。” 盛平二十五年? 盛平,是南宫濯的年号。 是不是百姓的盛世太平他不知道,只知道是他的地狱。 “死遁”前的景象,仿佛只在昨日。苏照归被囚五年,“死”时是盛平五年。如今怎么可能……是盛平二十五年? “真实”世界的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惊骇巨浪的心绪中,苏照归对着幽深的镜面:“系统。时间。” 系统冰冷的反馈穿透震撼嗡鸣而来,平铺直叙,毫无波澜: 【世界时间轴流速确认。】 【任务位面(大渊朝、大端朝)平均时间流速,与原始锚点世界(大靖朝)存在显著差异。】 【宿主离开锚点世界后执行任务累计时长(以宿主主观体验计),折合原生世界标准时间轴:二十年。】 二十年。 二十年的岁月光阴…… 足够一个夺嫡成功后初践帝座的皇子,蜕变成真正权倾天下、深沉难测的帝王。 然而却不足以将一具早已失去生息的尸体腐化,只因其被秘藏于地下深处冰棺,供九五之尊独自凭吊、日夜咀嚼。 好一个“多年深情”。 这到底是祭奠,还是将曾残存于人世的最后一点尊严都冷冻起来,供这恶魔日夜消遣…… 苏照归下意识想为南宫濯的行为作出恶意揣测,然而一股更尖锐、更无法启齿的刺痛袭来。 ——那滴落的烛泪,那骤然爆裂的辉煌光芒…… 他产生了一种可耻的“感动”。 二十年……原来这具躯壳……还存在。不是黄土一抔,不是枯骨烂泥……还被锁在“珍藏”之中?还被以“皇后”之礼仪祭祀? 南宫濯,竟是以这种方式,守着这棺……熬了二十年? 这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一股微弱如星火的“暖意” ——那是荒谬“珍存感”,是无论多么扭曲残忍,“自己”确确实实被一种极致疯狂所在意的荒诞抚慰。 ——不对,我应该要……恨你的。 如今在这恨上,还要加上深深的,不解。 苏照归不得不咬紧自己的牙关,努力将这丝可憎的暖意咽回。 可它依然存在。侵入肺腑,令他窒息和屈辱,且为其中的病态温暖而毛骨悚然。 快意与作呕,恨意与那丝扭曲的被触动感,在胸腔里翻江倒海,烧灼得他肝胆欲裂——他竟无法完全否认这股疯子般的执念本身。 二十年……一个念头如毒蛇般窜上苏照归脊背——若他再辗转几个任务世界偿还债务,等到拥有半仙之体回归,南宫濯恐怕早已是黄土一抔,老死宫阙了。那他这些年的血泪不甘岂非无从倾泻? 而那苏皇后的牌位…… 南宫濯,你在做什么?这生前糟践、身后深情的做派? 第90章 时间若这样飞速掠过,岂非永无答案? 一股被命运愚弄的燥怒灼烧着苏照归胸腔。 然而,在这沸腾的复仇焦灼之下,更深层的罅隙悄然开裂——更隐秘惶惑的空茫骤然攫住了他:南宫濯会老,会死……这个认知像滚烫的烙铁烫在灵魂深处。 若仇敌灰飞烟灭,他那积攒如山的恨意和不解,又该泄向何处?这念头带来迷失与恐慌——他竟然隐隐害怕着南宫濯的死亡。 镜面景象猛地又被拉回祠堂深处。 南宫濯的手指已松开了烛台握柄。烛台被稳稳地安放在冰棺旁一块平整的玉石雕座上。烛火兀自狂乱地跳跃着。 南宫濯整个上身俯压下来,仿佛要拥抱那具尸身。苍白的、指骨分明的手指,隔着厚厚坚固的寒冰,带着近乎病态的粘腻,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描摹着棺中人冰冷苍白的唇线。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冰层磨薄、磨穿。指甲刮擦着冰面,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苏照归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幕:深宫囚牢,冰冷的金柱旁,南宫濯俯视着用尽力气仍昂着头的他,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朕就要看你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做朕永生永世的囚徒。”那份摧毁的快感,与此刻隔着冰棺病态抚摸的执着,何其相似。 南宫濯喉咙深处滚动着的低微而破碎的呓语,像被揉皱碾碎的纸页,吐出叫苏照归惊心动魄的话语: “河西风沙……呵……你说……冷……”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浓到化不开的痴妄与痛楚。而“冷”这个字,是苏照归记忆里,从未在深宫对南宫濯提过的(他已被灌哑药)。大靖王朝的疆域中,也没有“河西”。 ——章君游。那个在阳关外漫天黄沙里嘶吼着“要一直在我身边”,在万人血泊中仍强撑着交付他虎符的少年将军。章君游临死前灼烫的眼神,那刻进骨血里的守护执念、那些宣之于口的“托付志向”…… 难道也通过某种难以名状的纽带……悉数回流。灌注进了这个冰棺旁、这个摧毁者的灵魂中? 呓语未落,南宫濯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攥住自己龙袍之下心脏的部位,又按动着胸腔。指节青白泛着死气,巨大的力量使得华丽的金龙纹样深深陷进皮肉。 “嗬……”极低的粗重喘息从他紧咬的齿缝溢出来。剧痛是如此熟悉的反噬,有文王琴弦丝穿刺心间的伤痕,有被一箭贯穿的致命伤。 南宫濯佝偻着背,承受这熟悉的酷刑煎熬,身体因剧痛而筛糠般抖索。但那双深陷的眼窝深处,嘴角却在抽搐中极其勉强地向上拉扯起一个弧度,绽开扭曲的笑容。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几缕银线在烛光下异常刺眼——霜白的头发竟已爬上了这位四十余岁帝王的鬓边与额角。 南宫濯笑容扭曲狰狞。死死咬合的齿间,挤出破碎的呢喃,几乎要穿透冰棺: “苏卿……托志啊……看吧,你可算我的……未亡人?” “未亡……未敢忘……” “哈哈……哈哈哈……” 果然是章君游的记忆。那个在阳关外漫天黄沙里,将虎符和悲怆生生托付的少年将军。 章君游所有的执念、记忆、以及“托志”……竟真的回流,如毒液般灌注进了南宫濯这具原身的灵魂。一个阴暗扭曲的暴君,一个燃烧着火焰的少将军。在这冰棺旁,在执念的深渊里,发生着恐怖的灵魂交织。 苏照归倒吸冷气——章君游的记忆碎片里,那些还算赤诚的信任和临危的托付……当这些属于“光明”的印记冲击进南宫濯黑暗的内心时,又会被如何看待?会让这个疯子更加扭曲,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带来清醒? 不得而知。 苏照归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还……未亡人…… 这自欺欺人的病态扭曲…… 扭曲的笑容凝固在南宫濯惨白的脸上。冰棺之上,那个近乎要吻上坚冰的头颅猛地停止。 南宫濯骤然抬头。幽深如寒潭、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了过来。目光穿透镜面厚重的时空屏障,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遥远时空之上……某个窥视的来源。 目光如有实质,如同冰锥攮穿镜面,直刺苏照归的眉心。 苏照归几乎是本能地、狠狠一挥手。 哗。 窥星前尘镜瞬间失去光芒,画面化作冰冷虚无的黑暗。 枯林里寒风呜咽。 苏照归垂目,远处王苍派来的羽林军正策马缓缓靠近。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直到真正挣得一身仙骨,超脱此间轮回。 冰棺深处的尸骸仍在寒霜中沉睡,而南宫濯的目光,已穿透虚无而来,仿佛锁住了他载屈的灵魂。那目光深埋的不只是二十年的痴狂与怨毒,更有那个燃烧灵魂交付信任的少年将军——章君游未熄灭的执念光点。苏照归不想逃避,这份最深的黑暗,是他必须直面的命中诘问。 任务的每一步,他必须更快,快过时间的腐蚀,真正回到原世界,不再隔着镜面,去与南宫濯对决,并向南宫濯追问。 风声凄厉。苏照归轻夹马腹,迎着那看似雄丽、实则布满致命陷阱的长平城。 第55章 五四 其散作星 刘霜洲……在何处? 五四其散作星 大司马府, 紫檀木案后,王苍身着玄色摄政王蟒袍,指节轻轻敲击着冰冷笏板, 眸光深敛如古井,一丝错愕与深沉忌惮的审视寒芒掠过。 堂下, 昔日被王苍肆意斥为“媚上钻营玩物”的阶下囚苏燧, 青布长袍尚未及换下,风尘仆仆地立在煌煌灯火之下。 富丽的灯烛光芒落在苏照归脸上,勾勒出的不再是当日任人涂饰的苍白脆弱。如今他身姿挺拔, 面上虽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那眼神却比囚室初见时更加清透沉冷。 “苏帅一路辛苦。”王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宰一切的威仪,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空旷主殿。他顿了顿, 唇角勾起一丝难辨真意的弧度: “说来,”他语速放缓, 仿佛不经意的感叹, “世人只道明珠蒙尘是憾事。但若非囚室一晤, 你我‘坦诚相见’,本公亲见你身陷污秽而风骨不折, 后又着意放你去那河西血火之地‘磨一磨’……又岂能有今日挽狂澜于既倒的统领气象?” “河西剧变, 朝廷震动, 尔能于群龙之际挺身而出, 诛凶顽, 固疆土,保境安民,实乃大功一件。”王苍适时收束话头,将那扭曲的“磨砺”说辞化作铺垫, 唇角的弧度保持着莫测的“欣赏”:“苏帅稳固河西之功,不可不酬。” 轻轻一笔,昔日囚室的酷刑羞辱与恶毒定性,便被偷换概念成了“识人”与“历练之功”。 苏照归坦然迎上王苍的目光,眼中没有一丝受宠若惊或惊惶不安,只有一片沉冷的平静。王苍的诡辩之能,在他意料之中:污蔑为玩物的行径,美化为“识珠慧眼”与“磨砺”?脸皮之厚真是到了登峰造极。 王苍话锋一转,目光炯然盯住苏照归: “当今天下,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苏帅之才,沉毅果决,临危不乱,河西军上下归心便是明证,本公……深为欣赏。河西将士忠勇可嘉,唯章绪昔日拥兵自重以致祸延己身,此乃其个人之过,于河西将士无涉。河西军为国守土之功,朝廷自有明断。” “然河西终究是边陲之地。以尔之才,困于荒漠,实乃委屈。若愿效力中枢,襄助本公推行新政,安定寰宇,他日功成,岂是区区河西将位可囿?封侯裂土,位极人臣,亦不过顺理成章。” 这便是王苍的“礼”。先用大义切割章绪、定性河西军的正当性。恩赏层层包裹,试图将河西军这支难以驯服的劲旅,一并吞下。 然而苏照归已经超过150点的精神值,能敏锐探查到。大殿角落的阴影深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几不可闻,想来是后堂……刀斧手的位置。 王苍,果然要先招徕自己,若不成,便在此处此刻,让他做第二个章绪。 苏照归坦然迎上王苍的目光,甚至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开口字字清晰: “谢大司马看重。然大司马可能有所不知,末将此行,非为功名厚赏。” 他抬起头,直视王苍: “临行之前,我已将军令明示河西诸将士——若‘苏帅’此行稍有差池,无论是身陷囹圄,抑或‘暴病’于长平城……”他目光扫过殿堂角落那片深沉的阴影,“河西军将士,绝不可为我一己之死,举旗叛反,累及三军,祸延乡土。” 此言一出,王苍眸光骤然一凝,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他嗅到了棋局脱离掌控的气息。 这小子……好精明,也好直接。 苏照归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亮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彼时,河西全军,须化整为零,散作‘满天星’。以百十人为一队,携文教书卷与精良火器,更携着河西军这月余来护卫流民、重建边镇、于荒沙百死中重铸的‘存续之法’……” 第91章 他目光如同穿透了殿宇的金顶,看到了那无垠的江山: “自此,他们将携带着抵抗匈奴的战术、重建家园的经验、乃至教化蒙童的经卷,‘鱼龙入江海’——豪强盘剥之处,自有我等士卒护民拒税;酷吏横行之乡,便有识字的兵士揭露其劣迹;官府懈怠不理民生疾苦,河西的垦荒之法自会流传。” “散是满天星”的决绝手段。这不是造反,是更深层次的瘫痪。是种子播撒,是秩序蛀蚀。 苏照归直截了当,点破了王苍心中的野火: “大司马胸怀天下,夙夜匪懈,所求者,无非一个在大司马治下繁荣昌盛、政令通行的太平盛世。若彼时,河西儿郎怀揣着文教火种与悍勇战魂散入州郡,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将河西军于绝境中锤炼出的不敬豪强、不畏酷吏、自强抗虏的精神意志,以及实实在在的办法,在各地生根复刻……这样的‘星火燎原’,不知于大司马期待的‘繁荣天下’可有妨碍,更直接点来说:需要多少甲兵方能寸寸清缴?又将有多少州府的民心被牵动?当然——他们并非叛乱,只是‘自发行善’。” “自发行善”这四个字被说得平平淡淡,却又充满了讽刺,从名义上瓦解之前王苍试图扣上“反贼”罪名的可能。 王苍脸上的平静碎裂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指节捏得青白。他死死盯着苏照归那张年轻却坚毅得可怕的脸,眼中是赤裸裸的震撼与被戳穿的惊怒。 这新元帅不仅不吃他“先礼”这一套,竟在他亮出致命“后兵”之前,悍然先打出了自己的牌。一张不是靠力量,而是靠智慧、靠意志、靠对未来人心的精准把握而构成的,真正威胁到他宏大蓝图的——心腹大患之牌。 这岂止是快刀斩乱麻的算盘被捣碎,苏照归简直是直接点破了王苍“快刀斩”的核心布局,然后冷冷告诉他:你敢斩我,你所期盼的繁荣盛世,就会瞬间变成四处蔓延、无法根除的流火。 更令王苍心中惊涛骇浪的是——苏照归言语间展现的,对河西军那股近乎绝对的掌控力。这种掌控不是靠兵符,不是靠强权,而是靠存续的智慧和在患难中建立起的超越生死的纽带。河西军确实已是凝聚如铁板一块、甚至能如臂使指地化为漫天星雨的非同寻常的力量。这股力量,无法羁縻,只能先……交易? 瞬间的错愕与暴怒后,一股奇异的光芒在王苍眼底升起。那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他忽然低低笑了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复杂意味。 “好……好。”王苍坐直了身体,脸上那公式化的威严褪去,代之以前所未见的凝重与一丝探询。“苏燧……你很不错。”他不再称“苏帅”,而是直呼其名,这代表了他姿态的转变,从居高临下的“招抚”对象,变成了可以平等对话的对手。 “你甚至比章绪……更有手段。”王苍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苏照归,“你的这番言语,倒真让本公,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便是苏照归赌对了。王苍真的在乎那个“治下繁荣”的宏伟愿景。刘霜洲果然是最为了解王苍之人。 杀机在言语交锋间似冰雪消融。王苍挥了挥手,殿角那片最深邃的阴影里,轻微的寒刃反光与摩擦声隐去。后院的刀斧手,暂时退走。 苏照归心中绷紧的弦略松,面上却丝毫不变。他见好就收,微微倾身: “大司马雄才大略,所忧者无非社稷安稳,百姓承平。末将这点微末手段,也是为了自保,为了守住河西将士用血浇灌出的那点活路。今日能得大司马此言,足见赤诚。” 他话锋一转,带着“投桃报李”的诚意: “末将不才,倒有几句肺腑之言,或可为大司马解两处……心病?” 王苍眼神微动,带着一丝探究和戏谑:“哦?”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问道,“那……本公的两处心病是什么?” 他倒是想听听,这个初来乍到的新帅,能看透什么? 苏照归直视王苍,目光坦荡: “末将斗胆揣测。大司马心病,其一,是新政。” “新政宏图壮阔,其心利国利民。然实行之间……地方官吏借机渔利,盘剥日甚;门阀阳奉阴违,私植势力;法令初衷本是惠下抚民,却层层下压,倒成了豪右富户欺凌升斗黎民的刀锋,良田化为豪门之私产,生民尽成流亡之骨。政令不通,善政反噬,新政之利已渐为苛政之苦,此病深缠,若不根除,恐成大患。” 他精准点破新政的弊端。 “其二……” 苏照归略作停顿,目光似乎要穿透王苍那深不可测的眼眸: “便是大司马欲行‘代天摄政’、威临天下的大业根基——正朔之名,此大业的……正统性、合法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对方心防最深处: “章绪王爷已逝,藩镇兵权尚未尽收掌中,八门世家各怀鬼胎。欲长治久安,震慑天下,光靠军力镇慑摄政,似根基略显不稳。唯有宗室认可、名正言顺,方能……” ——从摄政,到代政,甚至更进一步的登龙椅……合法性必须靠宗室背书。这便是王苍最核心的痛处与渴望。 满堂寂静,连灯烛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王苍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冰寒与难以言喻的审慎。他仿佛第一次重新认识眼前的年轻人。 这个苏燧,不仅在刀斧加身的瞬间悍然反击,撕破了他的布局,此刻更如执刀庖丁,一眼剖开了他心脏最深层的两块硬结。这已非智勇可以形容,简直是妖孽。 王苍没有立即回答,沉默如同凝固的大石压在了整个殿堂之上。时间一点点流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接近平等的严肃: “既看透,敢问卿……何以解忧?”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酝酿已久、同样石破天惊的交换条件: “末将愿为大司马分忧解难,可这解法……也正需要一个前提。请大司马应允我一事——” 他目光灼灼: “重立钦天监,封刘霜洲先生为钦天监监正、兼领‘大国师’之位。权柄凌驾于八门之上,位同三公,自成监国一系。掌天文历法,督学养士,察问国运灾异。”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惊雷炸落在王苍耳边。 “刘霜洲——”王苍猛地站起,袍袖带翻了几案上的一杯清茶,玉盏碎裂在地,也浑然不觉。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深不可测的仪态,眼神中爆发出骇然无比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悚然。 这三个字,是他心口最隐秘的一道疤。一个他深夜抚胸痛悼、白日引为毕生恨愧的名字。一个他以为早已被连根拔除、尸骨无存的名字。 “霜洲……他还活着?他……现在何处?”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迫与一丝微颤,心中翻江倒海——惊:那个如明月皎皎又如烈焰灼人的刘霜洲竟然没死。惧:苏燧知晓多少当年隐秘?怒:是谁在背后庇护他?疑:他如何与苏燧勾结? 王苍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迫与一丝微颤,脑中念头飞转,一个名字瞬间跳了出来:“莫非……在扬慈的天风精舍?”他眼中精光爆射,充满了暴戾的猜测——扬慈,那个孤高的经学宗师,一直与自己理念相左,也唯有扬慈能避人耳目,藏下霜洲。 苏照归几乎是立刻截断了他危险的猜想,声音果断而清晰: “扬慈先生未曾卷入此事。” “扬先生心怀赤子,志在圣学传承,守护着一方纯粹的读书净土。”苏照归朗声道,言语间带着对扬慈的敬重和维护。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扬先生慈心,十余年间托庇了一个痴痴傻傻却天真无邪的稚子,为其遮风挡雨,教其认字游戏,使其在山溪鸟鸣之间寻得一方天地清净。那稚子名唤‘静儿’……想来于大司马,也算是个慰藉的念想罢?” 这一句“静儿”,如同无形的细针,精准地刺中了王苍内心深处最隐秘角落的那一方小印。他脑中瞬间浮现出天风精舍,想起那个被他视为维系岳族关系、标明继嗣无争却也遗忘已久的傻儿子王静。因着扬慈是姻亲岳家族人,又清名独寂,王苍便将静儿寄放扬慈之处,数年不曾看顾也于心无愧——他到底还是为儿子找了天下最好的老师。 苏照归不仅知道王静的存在,更知道他被扬慈护佑。扬慈竟将这秘辛透露给他?还是苏燧竟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探查之能? “蒙扬慈先生不弃。”苏照归在无形的压力下,挺拔的身姿更显从容,“先生于精舍开卷授业,解疑释惑。不才亦曾斗胆就《左传》礼崩乐坏与天象纲常的呼应、乃至新政之初始根基当在经术而非威权等浅见,请教于先生座前……侥幸略得一二认可。” 苏照归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这哪里是“略得一二认可”?这是在向王苍宣告他苏照归不仅通晓刘霜洲的经学根基,更得到了那个最是固执孤傲的今文经学宗师的肯定。扬慈之名,象征着天下学宗一个难以撼动的丰碑,所认可的“解悟”,其分量足以令任何欲行新政者无法轻视。 第92章 “扬先生学问如海,静守天风精舍,其志不在庙堂权柄。刘霜洲公之事,实与先生无涉,望大司马勿要扰其清修。” 苏照归再次强调,既是回护扬慈,也是在提醒王苍:威胁那个庇护他傻儿子的儒师,绝非明智之举,更无损他的筹码。 然后,他才迎着王苍震惊难言、阴晴不定的目光,沉稳地说出最关键的话语: “至于刘霜洲先生何在……大司马不必多问,亦不可相寻。他自有栖身之地。”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视王苍变幻莫测的双眼,那份沉凝的底气如同磐石: “钦天监大国师之位高贵显赫,刘先生之才通天彻地,然君子难防冷箭……若大司马欲再行逼迫,或是欲对刘先生不利……河西军上下,以及先生身后维系着文脉的那诸多沉默种子,恐怕只会做出唯一的选择——” “与末将临行河西前所言同。散作满天星火,搅扰这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河山。” ——“散作满天星火”。 苏照归用最平静的语气,重申了他手中最强大的、真正令王苍投鼠忌器的底牌:刘霜洲的安危,已与这头他尚且无法一口吞下的、拥有极强韧性和顽强生命力的河西军紧密捆绑在了一起。河西军不仅是他苏照归的武装力量,更是他此刻谈判桌上守护刘霜洲、守护新局面的最终屏障。保护刘霜洲,就是保护河西军自身意志的独立与存续。 王苍眼神沉沉:“封他为钦天监正、大国师……于你说的二策……” 苏照归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平静而坚定地补充道: “封刘霜洲先生为钦天监正、大国师,昭告天下。其‘天命所在’之言无不应验——黄河决口、玉门破关已成事实,可为新政正统性背书,为大司马根基添一块磐石。而其学问精深,声誉卓著,借由钦天监之位,督学养士,察访地方,重塑‘精舍’‘察举’新制,为朝廷拔擢不惟门第的真才,用以枉官场弊病,震慑胥吏豪强……理顺这阻塞扭曲之局。岂不符大司马初心?” 扬慈代表正统经学认可的基础,刘霜洲代表实施变革的刀锋,二者结合,辅以河西军这把悬在门阀头上的利刃,正是解决合法性和新政弊病的复合方略。 王苍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光芒锐利如剑。 此刻,他对苏照归的认知已彻底刷新。此子不仅深谙人心,更能引经据典,洞悉他宏图中最核心的根基。不但看透了自己对新政弊端的担忧与皇权正朔的渴望,更巧妙地利用了扬慈的地位暗示(甚至以其庇护王静为隐形的要挟点),亮出了刘霜洲这张王牌……并且无比强硬地将这王牌与拥有“散入江海”能力的河西军捆绑成为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谈判体。 苏照归站在殿中,静静地看着王苍。 震惊之后,王苍心中五味杂陈翻涌:狂喜?悔恨?忌惮?还有……一种复杂难喻的、对自己那位旧日挚友竟有如此高明“手腕”而震撼;能与执掌河西军的后起之秀定下这等借势重起、搅动天下之局。 那个在他心中已为故去、且被他深深辜负的“霜洲”,竟以如此一种……掌控风云、借力打力的方式,重重地在他面前掀开了棋盘一角。 “好……好极!三日后,答复你!” 一声不知是赞叹、震骇还是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低语,最终从王苍的齿缝中艰难地挤出。 大殿陷入一片更深沉的死寂,唯有灯火无声跳跃,将两人沉默对峙的影子拉扯得无比巨大。 [系统:主线任务:对决王苍,进度60%。“阶段一:点破心病”完成,“阶段二:亮牌合作”完成,星币+3000万,五维值+15。] 第56章 五五 其藏作舌 休怪弟不念昔日泛舟…… 五五 其藏作舌 系统空间中, 摇曳芬芳的火红牡丹花树下,刘霜洲魂灵已经能凝出半虚半实的影。苏照归凝视着即将步入权力深潭的文曲星,眼神清亮而坦诚, 再次确认这贯穿始终的约定: “霜洲先生,在下之志始终不移:助你洗清冤屈, 拨乱反正, 重执命途。” 苏照归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穿越者的清醒,“待此愿达成, 任务功成,此身自当归还于你。余乃过客,此方世界之重担与荣耀……最终仍系于先生一人之肩。” 王苍府上已传信来,三日后, 明光殿大宴,明为“犒赏”苏照归之功, 实则直指那微妙“合作”后续。王苍在信中表示“需要刘霜洲之信示”。 “三日期至, 王苍宴朝会应, 大局初定。”刘霜洲与苏照归一起参详:“‘钦天监监正,兼大国师’之位, 乃权宜, 亦为跳板。重登此峰巅, 虽名为副贰, 实为悬于他头顶的双刃剑——若他以国事为重, 虚怀纳谏,整肃吏治,使新政稍复其惠下惠民之初心,则我辈甘为其臂膀, 此局便是精诚合作之功,社稷可安。” “然。”刘霜洲眼神陡然锐利如淬火寒锋,“若其本性难移,仍怀僭越窃国之思,视我等为绊脚石……那便休怪不念旧情。朝堂之上,尽斥其非;至于庙堂之外……” 他的手虚影指向地图,落在遥远的河西疆域之上:“河西便是他喉下最深的倒刺。足以让他如坐针毡。” 苏照归眼神坚定,点头道:“明面上先生为矛,牵制王苍。暗地中河西为盾,震慑其邪念。此局可成。” 刘霜洲嘴角弯起一丝更深的弧线:“当年吾主理太学改制、广设官学精舍时,亲手擢拔安插的那批散落州郡边缘的寒门博士、太学生子……便是蛰伏于新政皮肉之下的筋骨,静默守护文脉的火种。他日局势若真崩坏,文火燎原,再与河西铁骑互为犄角……” 苏照归点头:“然也,此间托付先生了。” 刘霜洲的目光幽深如古潭,扫过苏照归腰间悬挂的,象征河西军权柄的墨玉虎符,最终停留在苏照归脸上。一抹凝重浮现在他艳丽的眉宇间:“照归大恩,霜洲深知无以为报……然有一虑,如芒在背。” 他指尖虚指虎符:“河西军,乃章君游托付于你,亦是在你苦心谋划下凝聚成今日之军魂战魄。于我,此军虽为强援,却恐生疏。彼等追随苏帅之热血忠勇,能否……转寄于我这曾身陷囹圄、声名狼藉的‘大司马前弃子’?” 担忧清晰可见。接手一支深深烙印着苏照归印记的力量,绝非易事。 “先生过虑了。” 苏照归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坚决与信任的光,“河西军之魂骨,承自章君游破虏之志,更铸于我辈共战之血泪。吾在河西一日,必竭力稳固此军心根基,令其如臂使指,令将士皆知:吾所效法者,非私权,乃有志之士护土宏愿。待功成之日,将此‘攘夷之剑’完好交还先生执掌时,此军岂会不识其新主乃为延续壮志、拨乱救世之贤才?” 苏照归声音放缓,带着强大的安抚力量:“我与河西将士之情义,非在独占,乃在传承其志。先生放心,河西军最终必成你手中最忠诚的利剑。” 这份坦荡与筹划中的信任传递,如同磐石沉入刘霜洲心湖。他深深望向苏照归,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驱散,涌起无比沉重的信任:“照归……赤诚至此。霜洲唯有……不负所托。” 苏照归眼中精光一闪,眉头却又锁紧,忧虑再次浮上眼底:“此局之机枢,全系于先生一身。高位险峰,王苍猜忌之芒必时刻悬顶。先生身体,才是支撑一切的根基。” 苏照归意念沉凝,唤出系统面板,荧蓝光芒照亮一隅:【绑定躯壳状态】清晰的警告: 【刘霜洲(原身)】 【重点标记:舌根器官·永久性缺失。状态:适配器官“虚化舌(系统拟态·苏照归基因)”精神力维系中。】 【强烈建议:寻求永久替代。风险等级:极高。】 虽然刘霜洲看不到系统面板,但苏照归已然与他解释过:“先生断舌残伤。‘易容造化丹’所化‘虚舌’,终究是精神所耗的幻影。一旦我离体,先生无舌可用。若朝堂激辩,或王苍猝然发难,需先生舌战群儒、字字如雷时,恐怕……说不好则先生清名、性命、吾等之布局、河西将士之倚望——尽化齑粉。此局,顷刻倾覆。” 这冰冷的现实直刺刘霜洲心尖。他闭上眼,沉痛与傲骨交织:“天命弄人……以笔为剑,未尝不可……” “不可。”苏照归断然厉喝,毫无犹豫。他的意识已沉入系统商城深渊,无视那流光溢彩的“九转长生玉胎”,一指重重落在泛着光泽的选项上: 【局部器官库-适配原主】 【五官·舌】 【功能】:完全神经重塑,完美语言(含古韵、域外方言)、形态动态适配。 【价格:1亿星币】 苏照归也看到了第一个世界购买过的,能适配原主的“头”,当初他在系统提示下以新手优惠价(5000万)帮闾子秋买了的【头部】,如今全价要2亿星币。 “舌”是头部的五官之一,较之还便宜些。 “即刻兑换。”意念确认,巨大的资产数字瞬间减少大半。那剜心刺骨般的财富流逝,苏照归身形微颤。 第93章 “照归!不可!”刘霜洲灵魂剧震,虽看不到系统具体情况,但从苏照归表情便能猜出代价:“你殚精竭虑攒‘功德’以塑仙躯,岂能为我这半寸血肉尽付……” “何为‘半寸血肉’?”苏照归目光如炬,直射入刘霜洲灵魂深处,带着近乎道义上的凌然压迫,“此乃先生‘剑道’根本。无此唇舌,如何立于朝堂执掌钦天正朔?如何在新政废墟上重燃文道教化之火?如何护你当年播撒的万千学林新苗?‘聚沙成塔’,塔基在‘言’。” “若先生因这喉舌之患,百口莫辩于王公百官之前……来日污名复起,旧罪加身。则在下舍命相搏,自狱底将先生救出,巧施连环破丰岁宴危局,浴血夺河西基业,置生死于度外直面王苍——这一切所谋为何?难道只为将这苦心经营之局,拱手葬送于半寸未牢之‘舌’上吗?尚不知系统如何判定此局成败,若一着不慎断送,非独在下灰飞烟灭,先生同样再无归处,文脉重振之宏愿尽成泡影。” 这声“再无归处,宏愿成灰”在灵魂深处轰鸣,击垮了刘霜洲最后清高的防线。他看着苏照归那微显苍白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与震撼交织涌现。 “……这……你……唉……”刘霜洲一声沉痛的长叹,似放下了万钧重担,又似被这份沉甸甸、倾其所有的“恩义”压得几乎窒息,“照归……此恩山重,霜洲……此生如何能偿?” “同舟共济,何需言偿?”苏照归挥手压下疲惫。绿光乍现,一团由无数精密神经脉络结晶与能量态血肉交织而成、形态完美契合刘霜洲发声结构的奇异义体悬浮空中。无需言语,苏照归强大的精神力场包裹住这团幽光,如星河般缓缓注入刘霜洲的咽喉深处。 (灵魂对接成功……神经突触电子同步……语言模式校准……味觉感应单元载入……) (适配完成……警告解除……) 绿光最终融于喉中,消失无踪。 刘雾洲尝试着轻咳一声,一种久违的、饱满有力的真实触感自喉间升起。他张口,清晰沉稳的吐字: “——权柄在手,吾自当砥柱中流。” 声音不再依赖虚幻的精神维系,而是源于真正的、崭新的血肉。刘霜洲眼中光芒流转。有感激的湿润,有重生般的锐意,更有如山般的责任与沉寂复燃的锋芒。 “有此舌,有彼河西之剑在,龙潭虎穴,吾往矣。”刘霜洲的声音骤然带上金石交鸣之力,“然欲行王道,尚需借势。营救那几位因送粮而下狱的新秀子弟之事,须得先立名分。” 【系统:主线任务:与王苍对决,恢复刘霜洲清名,为其在政治上构筑护城河,进度90%。】 【现阶段任务指引:运用文脉影响力,获得钦天监、太学生与书院文士等支持。营救下狱之新秀子弟,革除八门腐朽老公卿。】 - 三日之期至,大司马王苍果然践诺。明光殿夜宴,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王苍以摄政王之名设宴,向天下昭示其“惜才纳贤,不计前嫌”的胸襟——名为犒赏新晋河西军统帅苏燧之战功,实则是将那微妙脆弱的“合作”昭示彼此。 王苍高居主位,蟒袍猎猎,威严莫测。苏照归一身便服劲装,虽不能携带任何兵甲入内,但那至已经至“强骨生髓”评级的“体魄”,亦显出俊挺不凡之象,居于显位。 百官云集,衣冠济济。苏照归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全场。 御座一侧的软位上,坐着年仅两岁的幼帝。懵懂无知,正咿咿呀呀地被乳母抱在怀中把玩着一枚玉璋,对殿中涌动的人心波澜毫无所觉。 幼帝身旁,隔着珠帘与距离,坐着那位年轻而面色忧愁苍白的太后。她的位置看似尊贵,实则孤立,侍奉在侧的女官神情紧张如惊弓之鸟。 几位白发苍苍的宗室老王爷也被“请”来了前列。有位一直念叨着“点心”的寿安王被安置在柔软的锦椅中,头一点点打盹儿,涎水不自觉渗入花白的胡须。有位偶尔呓语“祖宗规矩”的承恩郡王茫然四顾,浑浊的眼睛对满堂冠盖视而不见,反而对殿角的蟠龙金柱指指点点,口中念念叨叨:“……鸟儿啄过,不吉啊不吉……” 苏照无心欣赏歌舞佳肴,脑中盘算着刘霜洲提到的“宗室暗弱”。 趁着丝竹换场、殿中微有骚动之机,他敏锐瞥见太后在女官搀扶下起身,似是不胜酒力晕眩,欲离席往偏殿回廊透风。 苏照归不动声色离席,身形如烟,悄无声息跟上。偏殿回廊幽深,灯火稍黯。两名强壮内监跟随着太后,神色警惕。 “避。” 苏照归心中低喝,凌云笔于精神空间急速挥毫,消耗精神5点,将“避让暂候”的意念种子精准注入两名内监脑中。 果然。两名内监脚步一顿,眼神瞬间茫然片刻,不自觉地低头躬身退后两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命令,垂首立于廊柱阴影之中。 苏照归如魅影般欺近太后身侧,在后者惊愕欲呼之时迅速低语:“臣,河西苏燧。太后千岁,可记得那些被王门爪牙构陷、牵连入狱的年轻才俊?” 太后的惊惶被这突兀的低语镇住,泪光瞬间涌上,嘴唇哆嗦:“你……你是……章绪王爷……河西军……”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限惊恐,“哀家……被关在深宫,连陛下都少见……外面的事……哀家不敢想……不敢……” 身体如风中落叶般颤抖,若非扶着栏杆几乎要软倒。女官被隔在数步之外,被意乱之力迷惑着的内监恍若未觉。 苏照归心中希望暂熄。无论是不堪扶持的惊雀,还是太过谨慎的伪装,在紧迫的时间限制下,无法有效建立起合作了。 他无声一揖,趁女官尚未完全察觉,悄然退入回廊更深的黑暗中,将太后那绝望而无助的身影留在原地。 再回大殿时,正逢宗室席位上,承恩郡王离席如厕。苏照归再度悄然跟上,于无人拐角处挡住这位老人。 “王爷可知章绪王爷的忠心旧属无辜被株连……”苏照归尝试唤起一丝宗室的公义。 “嗯?……哦……章绪……”老王爷茫然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苏照归脸上,“……外姓……规矩……规矩不能废……要敬祖宗……”这老王爷对眼前的询问毫无反应,自顾自反复念叨着。 或是朽木不可雕,或是不敢露出真貌。苏照归心中长叹,暂时放弃从这帮老朽身上借势的念头。 - 宴会渐入高潮。丝竹喧腾间,一些八门高层的议论也不免传入耳中。朱、李两家席位上,几位衣着华贵、面色沉重的长者正与身旁心腹低语。言语间充满了痛心疾首的绝情: “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勾结反贼的孽障……下狱算轻的了。” “自甘堕落。攀扯大逆,败坏门风。老夫早已命不予任何人探视,全凭朝廷明正典刑。” 几大家的席位议论嗡嗡,声音渐高。苏照归凝神细辨: 范家席位上,那位曾讥讽刘霜洲为“痴于名”的范罗文,此刻正举着酒杯与旁边人高声谈笑,声音满是刻薄的幸灾乐祸: “哼。诸位往日见那李三小公子修文,朱家小老虎朱骁,风光过吧?结果如何?攀附罪王,勾结谋粮秣之事,如今可是在牢底啃那窝头。连累得族中面上无光。” 他故意将声音拔高,引得四周侧目,“家主伯父本对明珏寄以厚望,谁想这好堂侄不知死活,要和他们混一处,幸好伯父已是痛下决心,早叫他闭关反省,才免了这一场牵连家族之大过。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 笑声刺耳夸张。 李家席位另一侧,眼神精明势利的男子,正是当日望江楼头附和的李茂才,接口之声压得稍低,带着阴骘: “兄所言极是。我家那不成器的修文堂弟……当初在府中,就爱摆弄些奇技淫巧,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物。终究是目光短浅。以为攀上个章小王爷就登天了?岂不知攀得越高,摔得越惨。如今?呵……”他轻呷一口酒,语气轻飘飘,“罪证确凿,我李家是绝不会徇私,定当全力支持朝廷,将其明正典刑!” 朱家那边反应更为粗鄙暴躁,一位老武将模样的汉子愤愤将酒杯顿在案上: “小畜生朱骁。白练就一身筋骨,不学他爷爷安分守土,偏要蹚混水。以为跟着章绪就能光宗耀祖?呸!如今脑袋都快搬家了。我们朱家没这等不知死活的儿孙。只恨朝廷刀还不够快。” 那神态倒有几分像是急于撇清关系的气恼。 杨家参宴会的是曾任太子太傅的三朝老臣、杨氏家主杨若和。位尊清高,不屑与那些“后辈”多聊,身侧的几位敛眉低头的杨家子弟们,也顺着他们话头捧场:“玄昭何尝没因此事被罚禁足,年轻人犯糊涂,我杨家绝不会纵容姑息,总要他彻底改了。” 显然,被关押的朱家和李家子弟,已经被家族视为“弃子”。而范家与杨家深恐年轻气盛的麟子再见到河西军会惹祸上身,竟以严苛家法将其禁于府中,不许参与此等“大喜”场合。 第94章 苏照归心中一片冰冷。范罗文等人的丑态,朱李两家急于撇清甚至落井下石的嘴脸,不仅是对落难子弟的背叛,更是门阀无情与腐朽的最佳注脚。他面上不动声色,收集着只言片语中有用的信息,为营救和“正名”做准备。 - 长平城西,“济安堂”熟悉的药香和尘土味扑面而来。这是苏照归在长平城中最初的避难所,裴生林老掌柜浑浊眼底那抹关切与了然,让苏照归心头微暖,无需多言。 “苏先生?”裴生林见苏照归递来的药方并无药名,只有两个地址坐标与几串符号,便已知其意。“朱家那位少爷和李家那位侄少爷,听说在府牢最深处一层,受苦不轻……”老掌柜左右望了望,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江湖智慧,“府衙看门的老吴儿子在咱们这喝了两剂清肺的汤药,账还没清呢。” 苏照归深揖:“有劳裴掌柜。所需物资银钱,一应去庄上支用。” “包在老朽身上,这点子进出的药钱路数,老朽还认得几个。”裴生林摆摆手,眼中闪烁着一种浑浊深处透出的明光,“放心吧。” - 城西,昔日张文逸托付、今由忠厚老赵打理的农庄,已然成了坚实后盾。听闻苏照归描述的情况,老赵粗糙的手掌拍着胸脯: “苏帅。您信得过咱们。递话、传物、引个人,这些路子没断。庄里的好后生,摸黑进城趟得熟。” 庄户们默默聚拢,眼神坚定如磐石。他们是苏照归从“管二爷”手里保住田产、又亲眼见证苏帅在河西打下基业的纯朴力量,沉默而可靠。 苏照归迅速部署:“续命粮药、御寒衣物,最要紧是把‘外边有人在奔走,未曾忘怀’的信带进去。稳住他们心气。” 农庄这条看似微弱的根系,开始如同细密的蛛网,坚韧地向府衙地牢那冰冷的岩石缝隙深处扎去。 - 苏照归也不忘给王苍送去一张笺,以回应他所要求的“霜洲信示”。 素笺上是刘霜洲给王苍写的一封简信,虽然是苏照归的笔迹誊抄,但王苍接到后果然再无怀疑。 只有霜洲会如此信示于他,这赤忱又凛然不屈的言辞,这说话的语气与立场,王苍何尝不是最了解这位“霜洲弟”的人呢? 【元常兄钧鉴:】 【犒赏河西之功,固彰朝廷泽被之深,亦显兄统御四方、知人善任之明。然霜洲窃以为,新政惠民,必以吏治清浊为根本。兄欲行摄政之责,代天牧民,弟深知其重。然“天命所归”四字,非诏令可定,非刀兵可夺。钦天执圭,观测天象,推演历算,昭告农时,宣示国运气数——此乃王化之始,人心所向之基。弟掌此印,再非兄昔日智囊“小霜洲”,乃从死牢黄泉挣命而归者。若兄以社稷苍生为念,则弟与河西之剑甘为兄之臂膀,兄之宏愿亦可期。反之,若兄仍怀僭越窃国之思,视弟等为需除之“绊脚石”…… 窃位者,天厌之!则休怪弟不念昔日泛舟之情!】 【愚弟霜洲顿首】 王苍接过信笺,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墨字。捏着信纸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绷紧,眼神愈发幽深锐利。 他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如淬毒冰锥射向垂首送信的苏照归,声音低沉如闷雷,“此信,甚好!霜洲……果然是他!” 苏照归心头微凛,面上却沉静如水,躬身应道:“不才已将霜洲先生之言带到。” 就在苏照归恭敬告退,转身即将踏出大司马府那幽深肃穆的回廊时—— “呀!” 一声扭曲得近乎非人的短促尖叫骤然撕裂府邸的寂静。 一团矮小、白得瘆人的身形如同从暗影里挤出,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速度,炮弹般从回廊拐角的阴影深处猛冲出来,狠狠撞入了苏照归腿边,巨大的冲力让苏照归猝不及防间一个踉跄。 “抓——”府内侍卫惊怒的咆哮声紧随其后。 苏照归低头看去。 诡异小童脸上厚厚刷的白粉擦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种病态灰败的底色,黑漆漆的眼仁深处翻涌着怨毒与绝望,又带着一丝极端的兴奋。它死死攥住苏照归的衣角,指甲是乌黑的、尖利得不似人指。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紧随小童追出的几名精锐侍卫已扑到近前,粗壮的手臂带着铁箍般的力道,毫不留情地瞬间钳制住那个疯狂挣扎的小小身体,拖拽回后院。 那小小的、涂着诡异口脂的嘴唇,在被拖回阴影前的最后一瞬,竟然无声地开合,精准地对苏照归的方向张开—— 微风送来,几不可闻:“苏……哥哥……二十年……” 回廊的暗影彻底吞噬了大头童子的小身影。 第57章 五六 其光作影 濯兄,前路风雪急,…… 五六其光作影 阴冷童声还在耳畔萦绕, 苏照归回到城外河西军营帐时,脚步竟有些踉跄。 帐门在身后合拢,他靠倒在冰冷的行辕上。那声“苏哥哥”像一根生锈的针, 再次将南宫濯那张暴戾的脸庞,混合着濒死章君游灼烫的目光, 狠狠压入识海深处——囚禁时的折辱, 少年将军惨烈托付时的信任,两张脸在意识的泥潭里旋转搏杀。疲惫与混乱撕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是恨那人毁了自己一生,还是……竟在恐惧那人最终会成为一堆枯骨黄土, 令自己不甘与不解无从寄托? 冷汗沿着脊背滑落。苏照归闭上眼。 -- 【系统:检测精神力剧烈波动,进入强制保护……】 没有银球系统的提示空间,没有熟悉的书琴精神图景,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死寂的黑暗虚空。 在这绝对的虚无与静默中, 唯有尖锐的童音刺破黑暗,在他意识中扭曲尖笑: “嘿嘿嘿……苏哥哥……” “冷吗?痛吗?” “二十年……哼哼……” “你逃不掉……是我的……” 呓语如跗骨之蛆, 苏照归感觉自己像是在深不见底的黑潭中下坠, 无依无靠, 黑暗的水流挤压着胸腔,无法呼吸。他竭力挣扎, 却徒劳无功。眼前光影扭曲, 最终猛地凝聚—— 是他自己。深宫中躺在冰棺里, 眉眼舒展安宁, 却透出死寂。 一只宽大手掌覆上冰棺表面, 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打破的坚冰,带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反复描摹着那冰层下的唇线。那手的轮廓,既属于年轻时的章君游, 也属于如今鬓染微霜的南宫濯。 “苏卿……” 一声低沉嘶哑的呼唤,穿透了冰层,带着二十年积压的痴妄与浓稠苦痛。 - 紧随其后翻涌而来的,并非全是冰冷的恐怖。 是沉潜于记忆深处、带着旧书陈墨与药草苦涩,还有初春暖阳气息的山谷岁月碎片。眼前仿佛豁然洞开明亮的草舍,独有的清新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草药微苦的芳香。 苏照归将名为“章濯”的少年从断崖死境中拖回草舍,精心照料月余之后。少年破碎的骨头勉强被接续,伤洞亦平复结痂,身体渐渐康复。 章濯已能撑着简陋的木杖,倚靠在土墙柴门边,静望着门外那片小小院坪。坪角一株瘦弱的李子树刚抽出点点青苞,在暖阳下舒展。泥土尚带着微润气息,阳光将他过于苍白的面庞染上点点暖色,少年眉宇舒展,褪去几分病气后的俊秀轮廓更显分明,仿佛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玉石。 苏照归端着药碗走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少年额际碎发。章濯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照归不是第一次照顾病人,在村塾里也帮助过受惊的孩子,但此刻指腹下传来的异样高温,伴随着少年急促的呼吸和那张在昏暗中尤显脆弱苍白的俊朗面容,竟牵动了他心底一丝陌生的情绪。是怜惜吗?抑或是某种……不该有的靠近? 他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悸动,只归因于医者之心,动作却愈发轻柔了几分,将汗细细拭去。 最初的山谷时光,这少年防备如受惊的幼兽,甚至拒绝触碰汤药。每一次喂药,都几乎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他本能地抗拒一切外界的靠近,仿佛这世间温柔皆是毒饵。 苏照归沉默着将药碗递到他手边,轻轻吹着碗沿冒出的热气,温声道:“药不烫了。今日阳光好,坐这儿喝了,待会还可以去看看溪谷。” 章濯的目光终于从远方迷蒙的溪光山色中收回,落在墨色的药汤里。他迟疑许久,才极其缓慢地伸手接过那尚有余温的陶碗。 他动作依旧带着几分警惕的僵硬,那浓密微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习惯性戒备。温热的药液滑入喉间,驱散了脏腑的寒意。当章濯试图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药渍却牵动伤口闷哼出声时,苏照归的手指已抢先一步,用布巾一角轻轻拂过他的唇角。 指腹微凉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热烫的皮肤,章濯身体一颤,下意识抬眼望去。跳跃的灯火映在苏照归墨色的瞳孔里,那目光落在章濯脸上,让少年感到一阵莫名的热度蔓延至耳根。 第95章 日子便在喂药、复健的琐碎中缓慢流逝。章濯的目光渐渐被屋内一角吸引。那是草舍里唯一不“简陋”的存在——沿墙架设一排陈旧的木板充当书格,上面满满当当地叠落着书卷与捆好的竹简。纸页边缘卷曲泛黄,竹简用绳索仔细系着,散发着独特的、略带霉味的旧纸与陈墨的芬芳,与屋内药香交织缠绕。 这等偏僻避世的山谷草屋,竟有如此‘文气’。苏哥哥身上的沉静与书卷气,似乎也在此找到了源头。 窗外溪光泠泠,远处山峰积雪未尽。章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褪去了月余挣扎后的懵懂混沌,沉寂的寒潭下,是重伤猛兽苏醒前的专注与蓄势待发。即便身着宽大破旧的粗布短褐,那份源于筋骨深处的挺拔与隐隐凝成的锋锐,已难被遮蔽。 苏照归端药走近。章濯收回目光,看向药碗,眼神几不可查地一凝。每触及温热的汤药,他本能抗拒的身体仍会绷紧几秒,这份根深蒂固的被加害感并未因月余无恙的照料而消散,只是被更强的意志压下。 “多谢。”他声音低沉微哑,放下碗。 苏照归点头,正要收拾,章濯却忽然开口,带着一丝生硬的探寻,目光掠过苏照归置于案角蒙尘砚台边的一支秃毫与几箱旧书卷: “苏哥哥平日……读这些?” 泛黄的手抄本,书名怪异,绝非市面上常见的经史教材,有些甚至隐隐带着某种被岁月尘封的禁绝气息。其中一卷摊开的兵法图谱,笔触古拙,格局奇诡,与他义父所授军中通行的大路货色截然不同。章濯心头震动,不禁屏息细看片刻。这等兵书,他在皇家藏书楼都未曾见过。这个救他性命的山谷中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苏照归语气平淡,未抬首,用木勺搅着瓦罐里晾晒的草药,“你若觉闷,不妨也翻翻?”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是路边的石子野花。 章濯嘴角极轻微地撇了一下,带着上位者对满口仁义道德的经书文绉之风天然的轻慢,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在他看来,那些只会引经据典、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却于边事束手无策的腐儒,不值一嗤。但他终究未语,只是沉默地踱去溪边空地。 日头沉入山脊。月光下,苏照归起身夜巡药圃,路过溪边那片平坦湿润的沙地时,脚步微顿。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沙地上的痕迹。不是字,是狰狞如蛛网般的划痕。深入湿沙之下,每一道都带着刻骨的戾气与绝望挣扎的劲力。沙地边缘还留着几个深深钉入的“杀”字印子,扭曲变形。旁边,一个更大、笔画慌乱潦草的“血”字,最后一划长长拖曳。 那少年随身携一把短匕。显然躁郁难平,只能于此泄愤。苏照归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药篱后。 溪声如旧。几日后,沙地上出现更深的刀迹:“章绪父”。依旧带着蛮力刮削之感,却不再混乱,而是带着一种笨拙如刻碑般的郑重。几场春雨过后,沙地泥泞,一切痕迹都被自然抹平。 一夜夜,土石翻卷的刻痕:仿佛要将淤积在心底的无措、悔恨和荒芜,都尽付尘沙。 “冷”,“夜”,“战甲”,“腥”,“血”,“仇”,“鸡犬桑麻”,“苏哥哥”,“灯”。 苏照归只是看着,从不多问,像对待书院刚发蒙的孩童,给予沉默的许可和挥刀的空间,不点透那支离破碎呓语背后的滔天暗涌。只是在章濯夜归时,会在靠近沙地的土墙上多挂一盏防风油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晕开一小片安定的区域。 有时候,苏照归会离开草舍许久,回来后衣衫下摆沾着微湿的泥土气息。章濯偶然瞥见他从屋后一个藤蔓遮蔽的低矮入口钻出,入口处落着简陋却结实的木栓。 “那里是什么地方?”章濯有次忍不住问。 “一个存放旧物的小地窖,没什么好看。”苏照归随口应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迅速岔开话题问起他腿骨的康复情况。章濯记住了那个入口方位,也曾好奇靠近,终究因苏照归那平淡却蕴含力量的态度,以及心中日益滋生的微妙尊敬而未曾擅入。 地窖深处,便是苏照归老师遗嘱中必须守住的、藏有无数前朝珍贵孤本乃至被当权者忌讳之书的地库。那些书,是苏照归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师——前朝藏书吏毕生守护的秘密,也是留给他唯一的,沉重的馈赠。 某夜,章濯并未再去溪边,坐在矮木墩上,对着摇曳的油灯,用那把贴身匕首在土上划拉,念念有词。 “胡马快而贪进……东路军,若以弱兵诱之……”他一边思考,一边用匕柄在地上飞快勾勒出抽象的山脉隘口。 苏照归添灯油,顺着他划出的“战场”看:“诱敌深入?思路甚险。若胡帅分兵一支盯住你中路诱饵,主力绕道直插后方……” 章濯动作一顿,猛地抬头:“那就得在左翼隘口堆石……”他眼睛亮起,在地面某处狠狠一点,“弓弩齐发!” “对方若用重甲兵或长杆推石开路……”苏照归接话蹲下身,随手捡起小石子,在章濯“堆石区”后一点,轻松勾出一条“绕谷小径”的曲线,“这里放一把火?逼烟入隘口,胡马最惧烟熏。”这番点化如信手拈来,仿佛他脑中蕴藏着天下山川战阵的图卷。 章濯紧盯着那条不起眼的“小径”,眼神由惊疑、狂喜到凝重,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燃烧的兴奋:“妙!烟呛马惊!” 他不知如何表达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异。眼前这般举重若轻、直指核心的布局,显然不是只会咏雪弄柳的酸腐文人能有的眼光。这“文”里藏着一种洞穿战场迷雾的智慧、一种不逊于金戈铁马的磅礴意志,与他过往所鄙夷的“文”大相径庭。他第一次发现,“文”字背后,竟能蛰伏如此惊人的“势”。 “苏哥哥,你……从何处学得这般精深的战术?”章濯眼中光芒闪动。 苏照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沉寂的夜色。 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像是在回忆久远的往事,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不过是,被逼着翻完了老师留下的旧书罢了。” 几万卷——那时以为只要读完那些书,就能再见到老师。懂事后才知,那只是老人弥留之际善意的谎言。不过……这些书终究成了他的骨血。 苏照归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只有那双浸润过万卷书痕的眼中,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智慧。他本就是山中弃儿,被一位避世的前朝藏书吏收养。 老人弥留之际的谎言,让年仅十岁的苏照归燃起了疯狂的阅读欲望。哪怕许多书暂时不解其意,他也凭着天赋异禀硬生生刻入脑海。孤灯残卷,夜以继日,日复一复咀嚼那些微言大义乃至惊世言论……待到长大明理,固然知晓再见老师是虚妄,那浩如烟海的宝藏却已与他融为一体。知道得太多太深,便是对世间义理多了几分超脱的审视,少了几分汹涌的热切。 “兵者,诡道。虚实相济罢了。”苏照归起身添给灯中添油。这淡然的态度源于他早已将万千道理融于心中形成的冰层。 章濯定定地看着夜色中那人沉静背影——苏照归的“文”如同月光下藏锋的古剑,清润之下寒芒惊心。 溪谷的水由冰冻渐化温暖。章濯首遭与苏照归说起外面的情形,是以非常谨慎的口吻: “苏哥哥恩同再造,近日感念,无以为报,日后……” “想走了?”苏照归看他。 章濯以“王族教养”中最生硬的一种应对:“此身……误国,残躯贱命不足惜,唯义父教诲不敢忘。今知山外风云动,或有需我之处。” 苏照归不动声色地将一卷新采的嫩笋晾晒于石桌一角。淡淡的离绪如溪水般缓慢爬上心头,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习惯了这少年的存在,习惯了灯下论兵的默契。他垂下眼,拨弄着石臼里的草药,将这份不合规矩的留恋强行搁置。 “章小兄伤体为重。乾坤浩荡,未失者恒在。心火不灭,自有归途。养息为要。再待些时日吧,左右我这里也饿不着你。” - 烽火渐渐染遍大河的讯息,如叶片被风断续吹入这幽谷。偶有衣衫褴褛的溃兵或逃亡的商贾踉跄途经山溪,带出只言片语的恐慌——“胡军打到哪里了”“某城陷落”“某将阵亡”。 每每此时,章濯眼中蛰伏的鹰隼便骤然苏醒,锐利得惊人。那些残破的战况,如同舆图碎片被他抓入心底。苏照归深夜秉烛归来,总会看到油灯下少年伏案的身影。纸上墨迹初成,不再是呓语,而是清晰锐利的笔痕: “胡兵掠河东郡……主路直趋宁州,两翼虚张过甚。” 这是他在沙盘中用石子反复排演后的观察。 “言其粮道竟行经盘龙峽绝地?若有精骑一支……待其先头过尽而中军粮队辎重过峽谷中游时……” 章濯蘸墨书写,手指因兴奋和对敌的冷智微微颤抖。 “烽烟蔽其目,此时伏兵骤发……苏哥哥,此策尚可?” 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份稚嫩初生却又锋芒隐露的兵韬杀伐之能,是章绪老帅未曾燃尽的军魂在他年轻身体内的复苏。 第96章 苏照归的回应却从未顺着他的杀伐之道而行。俊逸的笔锋落在细韧的麻纸上,依旧平静沉稳。他脑中那些孤本兵法早已推演过千般变化,眼前的设想于他只如幼童戏耍。 “章小兄之策,取其‘快疾’,失其‘稳妥’。兵者凶器,尤忌意气孤注一掷,当留回转余地,保己为先……” 章濯的声音沉稳了些:“受教。是我急躁……义父曾言,‘刀兵凶险,出鞘当思七分活路’。” - 日影流转,枯叶抽芽又落光,溪水在冬日里凝结成冰。 章濯立于院坪正中,晨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袂。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线条硬朗、蓄满爆发力的身形和那再也压抑不住的、如出鞘利刃般的锋芒。他回望茅舍与溪谷,眼中不再是迷茫依赖,而是一种近乎渴血的斗志和对无边疆场的强烈向往。 山谷数月,苏照归聪慧的洞察力如刻刀剥茧般,已猜出这身份如迷的“濯弟”并非仅仅一位铁血将军的义子,但苏照归什么也没说。那些经史典籍告诉过他太多世事玄机与人心幽微,也教会了他沉默是金。 章濯身上,有种蛰伏在骨血深处的野望。它如毒蛇缠绕,亦如神火淬炼。眼前这小山谷的暖阳溪谷,再无法容纳这骤然苏醒的幼龙。他需要一片更大的、能搏杀噬人的天空。 双方默契地心知肚明。离开的日子,终究近了。 是日清晨,章濯已默默收拾好苏照归为他整理的行囊。山谷间薄雾萦绕,清寒彻骨。 章濯站在茅舍小院那扇半启的柴扉旁。回望那间庇护了他无数日夜的简陋茅舍,再看向院中正弯腰拨弄石臼里草药的苏照归。晨光勾勒着那人清瘦温文的侧影。是这身影将他从黄泉拉回,是这声音指引他劈开层层迷障,重新拾起那庞大得令人晕眩的志向。更有满腹经纶的博学,点燃了他潜藏的热望。 胸口酸胀难言,缠缚得近乎窒息。是不舍,是感激,是明晰身份后骤然拔高的距离感——恩情至此,如何还能以“哥哥”这轻飘称谓来称呼这位近乎恩师、亦如明灯般的存在? 章濯深吸了一口山谷浸透草叶清香的冷冽空气,踏过柴扉。一步,一步,行至苏照归面前。开口嗓音已褪去往日的沙哑虚弱。语气恭肃,目光却灼灼如火烙:“山谷承恩,授业解惑,恩同再造。濯……” 至尊之位的艰险前路,横亘在他心中。话语略一滞涩,似在选择那个更为契合此刻心境的称谓:“……濯,今日终当别离,赴我当赴之局、日后不能再称您为苏哥哥了。” 他双手垂落身侧,站得笔直如新淬的标枪,深深凝望着苏照归,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固执与试探,又似献祭般捧出郑重誓词: “不敢以轻飘称谓辱之……”他喉结滚动一下,仿佛即将揭开的那个烙印此生的印记,“然前路迢遥凶险,濯……仍需求教指点如望北辰。可否……”他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可否允我,自今日起……以‘苏卿’相称?” 章濯久久维持在那个姿态。像捧着一颗滚烫却不知如何安放的心,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恩人面前,等待最终的裁决。这声称呼的转变,不仅仅是地位的抬升,更是少年心中逐渐觉醒的,欲将这人纳入自己未来宏大版图的隐秘野望;想要并肩、引荐给无边风云舞台。 苏照归神情未动,只是抬眸静静望向少年。清朗的目光里是温和的鼓励,哪怕看透他心中那破土欲出的巨龙。他见识过书海中太多的起落兴衰,此刻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既非偶然也非永恒,是一场独特的风景。少年那称呼转变背后蕴含的、不容拒绝的亲近感,像羽毛扫过心尖,带起一丝不合时宜的悸动。 “称谓不过身外虚物,”苏照归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开口声音依旧是少年初醒时听惯的平静与温和,如溪谷春水淙淙流深。“苏卿也好,哥哥也罢。你唤我什么都无妨,我依旧是我。你依旧是……你啊。” 他将手中研磨药草的细杵随手放在石臼旁。目光落在章濯挺直的脊背,带着一种纵容,又似穿透眼前这燃着炽烈火焰的少年,看到了更远更苍茫的未来。那一声“你依旧是你”,如明灯映心,照得章濯心底升起一股近乎沉醉又泛酸的依恋。 然而,未等那依恋酸楚真正漫上鼻尖—— “去吧,濯兄。”苏照归的声音清晰传来,竟用了“兄”字回敬,带着暖意,也带着克制的留恋和冷静,“山外风云急,该是你破枷展翼之时了。前路风雪急,务必珍重……” 章濯维持着那凝固的姿态,挺拔的身影在乍暖还寒的晨风中显得僵硬。巨大的怅惘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放生茫然感猝然攫住了他。他深深吸了一口山谷清寒空气,猛然转身,大步踏向溪谷外那条荒草丛生的山道。 - 苏照归展开那叠新至的信。这封信写得格外长。 起笔是“苏卿”,字体开阔疏朗。 章濯叙述着近闻: “山中猎户携北地毛皮易盐,传京都又陷党争。朝政昏聩至此,寒了万千士卒的心……边将如无根之萍……” 忧虑朝政之情溢出纸面,但情绪克制了许多。 笔锋随后陡转,那份属于少年将领的锋芒毕露:“然则,祸福常依。北疆严寒,胡马虽强健,亦惧冻伤筋骨……” 他详尽分析胡兵冬衣不足、战马畏寒的弱点。苏照归读到章濯关于这军中见闻的思虑,嘴角会有不自知的上扬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仿佛能感受到书写时运筹帷幄的意气。 “余前日观溪,冰封陡峭处,滑不留蹄。若我军于胡骑必经之狭窄隘道背风处……” 他提出具体的扰敌设想,如何利用山路做文章,细节精确,带着一种冰冷的计算,语气中已渐渐透出属于“上位者”发号施令的自然流畅。信笺中挥洒的谋略锋芒,依稀可见草屋油灯下切磋兵棋的影子。 墨迹在后半段稍显潦草急促了一些,显露出内心深处的波澜: “今日心神难定。见院中那株病梅新发几朵,竟觉刺目。恨不能折下碾碎。”这冰冷的念头一闪,随即又被某种本能压抑住,“……苏卿莫笑。定是伤口又疼了。” 最后一段字体再次柔和下来: “山谷将雨雪。卿风寒旧疾……切勿出药庐晚归。暖汤在灶上。” 这寻常的关切语句,最后却突兀地加了两个字: “……濯念。” 读到此,苏照归心中某处柔软被猛地撞击了一下,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那份被远方之人记挂的滋味,在他平静的心湖投下一圈圈涟漪。 苏照归提笔蘸墨。 “濯兄良策甚具慧眼……” 他肯定了少年对北疆胡兵的洞悉与战术设想。笔锋微顿后接着写,带着某种近乎洞穿本质的平和安抚。那些深藏典籍中的韬略与智者的洞明早已成为他看待世界的本能目光。 “然冰冻险道阻截,亦为困局。困兽之斗尤烈,不若引君出瓮。冬衣难解是胡虏痼疾,亦为良机……” 他以不疾不徐的笔触,不着痕迹地将那份初露的锋芒从冰冷“杀伐”引入更深的“布局”之道。末尾添上一句: “病梅新绽亦是生之欣喜。花开花落,各有时节,强折易损,不如待其自芳可也。” 像一句温和的禅语。这份来自万卷书海的超然安抚,是他给少年将军最深的“药引”。笔尖数次停顿,仿佛在倾注某种更深的期盼。发自内心希望他远离阴暗、心灵纯净如初。 落款处,在一种近乎隐秘的微悸中,顿笔附上一行字: “爱惜病体……照归亦念。” 墨迹干透,苏照归折好信页,寄向远方。 收到回信的章濯,紧抿的嘴角终究轻轻松开,最终化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内心涌起的黑暗潮汐,被这不染尘埃的温润轻缓抚平。而深藏于眼底的幽潭暗礁,无人窥见。 - 苏照归猛地浑身一震,睁开眼睛。 意识中反复交织着溪谷离别的阳光、少年执着躬身的背影,和那句带着祝福的“去吧”。 当年山谷的“章濯”,带着章绪义父的遗志与皇子血脉复苏的野心离开。他走时,心中必是想过要重临那山谷,以最煊赫之姿报答,或者……“取回”那位为他点燃心灯的苏卿吧? 那个少年终究没回来。 变成了深宫里掐灭心灯、折断翅膀的暴君南宫濯。 用冰棺锁住了自己遗蜕,用二十年光阴酿成一坛浓稠如血的“执念”。 “咳……”苏照归猛地站起,再无法安坐于一隅。 ——章濯是你。南宫濯是你。章君游也是你。被伤害是你,被保护也是你,成王业是你,摧毁人也是你……到底哪一个是真的你?一如翻阅万卷书海时那些关于生死、轮回、人性的千古之问,此刻化为最沉重的现实砸在他的心头。 冰棺旁的帝王……溪谷中的少年……河西的少帅……分裂的形象在他的心湖深处疯狂撕扯缠斗,苏照归指尖掐入掌心,锐利的刺痛清晰传来。 第97章 他需要知道这场宿命般轮回缠绕的所有答案。需要亲手撕开那人所有隐藏的面孔。哪怕前路是龙潭虎穴,是万丈深渊,也必须再次面对那张让他恨入骨髓、又……复杂难言的脸。 他不会再放任自己沉沦于这些令人崩溃的谜团与情感的沼泽之中。如同当年他出山,决定背负着满腹经纶走向广阔世界去验证那些书海箴言。 不再隔着一面窥镜。不再隔着无数虚假的化身。 他要以最快速度攒足星币,兑换那长生玉胎,以最强大的姿态,回到那个世界。亲自站到南宫濯面前。 第58章 五七 其星作谶 天命所归,刘霜洲……… 五七其星作谶 [系统空间中, 苏照归检视目前任务进度:] [主线任务:与王苍对决,恢复刘霜洲名誉,有效制衡王苍, 进度90%。] [现阶段任务:使刘霜洲顺利受封钦天监国师,并且地位稳固度需达到80%。] [苏照归在系统中仔细寻找, 当日闾子秋勉力操纵他的身躯弹琴时, 系统里曾经提示过一个“切换”的设置。] [面板角落不起眼的古体小字终于被找到:宿主/原主控制权限切换。] [条件:宿主与原主的绝对信任关系(已满足)、宿主与原主的健康值100%(已满足)、宿主体魄值100点(已满足)、宿主精神值150点(已满足)] [警告1:原主取得身体控制权后,宿主基因值影响面貌效果即清除,若需再度换回, 需重新购买道具。] [警告2:原主取得身体控制权后,宿主无法强行将其送入安眠仓。] [警告3:原主取得身体控制权后一个月之内,若无任务进展,拯救文曲星计划自动失败。] [警告4:原主取得身体控制权后, 将无法主动使用法器的功能一与功能二(最终任务自动使用的功能三则不受影响)。] 警告再多也得做,因为刘霜洲必须露面, 顺利受封国师、稳固影响力之后, 任务才能算真正完成。 - 长平城, 承天殿。初晨的金晖刺透云层,也刺入大司马王苍深不见底的眼底。 王苍玄色螭袍下指节微蜷, 目光死死锁住丹陛尽头。 那里有一抹殷红长氅、踏步而来的身影。 其人身形笔直, 踏过象征天家权势的仪轨时步履不惊。阳光勾勒出那张绝艳脸庞, 嘴角微抿, 不见笑意, 更无昔年纵酒琼林时的飞扬跳脱。唯有目光扫过王座旁空悬的“钦天监正”之座时,眼底掠过一丝深潭般的沉凝。 刘霜洲。 如烧红烙针,扎进王苍颅脑深处。 三日前那场夜宴后,心照不宣的合作虽成, 仍很难相信此刻“死而复生,舌断重生”的刘霜洲能真真切切立于巍巍朝堂。 那份苏燧“敬献”、以刘霜洲口吻写就的“剖心信”还在王苍枕匣,痛陈昔日情谊,更直指他“新政”之弊。信末“窃位者,天厌之”,仍如雷霆在耳。 王苍喉结滚动,压下汹涌血气。此子竟敢以如此煊赫姿态归来。那场夜宴上苏燧“散作满天星”的威胁绝非空言,而刘霜洲归来,便是这“星火”擎天的一炬。 “臣刘霜洲——”清朗如玉石击磬的声音响彻大殿,每一个字都饱满清晰,毫无昔日遭拔舌后的模糊窒涩,“蒙圣恩浩荡,大司马明鉴,允臣还都,自陈前冤。” 刘霜洲长揖及地。动作恭谨。 王座上的幼帝懵懂茫然。阶下群臣已然哗然。 “真是刘霜洲?” “舌……不是拔了吗?” “天佑?” “妖言惑众。还敢登堂!” 御史台一位范家旧党猛地冲出队列,厉声嘶吼:“荒唐。拔舌逆犯刘霜洲已伏诛。此乃何等妖人,竟敢冒充朝廷钦犯?” 话音未落,刘霜洲蓦然抬首,目光如两道凝实的寒电刺去。他无需再以谶纬玄奥遮掩锋芒,新舌吐出的便是直指乾坤的利剑: “昔日‘天象有异,兵戈将起’之谶,尔等斥为妖言。”刘霜洲声振屋瓦,手指殿外长空,“如今玉门破关、黄河改道、北疆兵燹连连,血火遍地。岂非‘异象’?岂非‘兵戈’?” 那御史脸色惨白,踉跄后退。满殿死寂,唯有惊风穿堂。刘霜洲冰冷的预言,将铁和血一一锤打入现实。 此刻,殿门骤开,执戟郎跪地急报:“启禀陛下、大司马,河西军遵前议,押解匈奴俘酋秃利等十二人抵长平城。” 时机拿捏得天衣无缝。那十二名匈奴贵人灰头土脸被推入大殿,仿佛是刘霜洲口中“兵戈”最醒目的注脚。 王苍深吸一口气。所有退路已封死。此局的丝线看似紧握在他,却分明被隐在河西的苏燧以血火编织,最终缠在了刘霜洲这柄重铸的剑锋上。 王苍缓缓离座,一步一步踏下玉阶,停在刘霜洲面前仅一尺之地。 四目相对。 总角同游、渭水击浪、雪夜执手烫酒、玉津园舟中共饮雪凝醉的时光碎片,在眼澜中翻腾。 刹那间,又被更强烈、更猩红的画面碾压撕碎:牢狱中,冰冷钳子强行掰开的染血的嘴,黑暗中无声而剧烈的抽搐…… 静默压得满殿窒息。彼此对视的目光复杂如深渊漩涡。有被戳穿的刺痛,有被迫分权的暴怒,更有……一丝目睹故人历劫归来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王苍终于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嘶哑。 “本公……深愧往日有负先生……” 他陡然提高至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与圣旨有着相同力量般,响彻金殿: “——传旨,刘公忠国,明察天机,匡正时弊,虽遭宵小构陷,然天命所归,百折不回。昔‘天象’之判,今应验不爽,昭鉴天下。着即封为——” 停了一瞬,几乎能听见两人心口因冷酷决断而撕裂的旧伤又在崩血地嘶响。终于,王苍吐出了那个足以撬动山河权柄的重任: “——钦天监监正。赐号‘护国立道大国师’。位同三司,掌天文历法,督查新政施行,劾奏朝野不公。凡六卿九寺,敢有侵民害国、悖逆新政者,皆可由国师执‘苍天圭’以参劾缉拿之。” “大国师”三字既出,如雷劈落。 八门公卿中的老朽们面色顿如死灰。这不仅仅是大国师之位,更是悬在八门头上的天罚之剑。其权柄竟与王苍的摄政之职隐隐制衡。 刘霜洲迎着王苍那交织着沉痛、权欲与一丝晦暗期冀的目光,并未称谢,只深深一揖:“霜洲……”喉头滚动了一下,曾饱蘸血泪,铭心痛楚的叩问,在这一刻,似乎也不必得到答案。话音落地有声,“领旨。” 尘埃落定。刘霜洲,以大国师之尊还朝,名正言顺,更掌有“监察新政祸害、参劾六卿不法”之滔天权柄。那双曾被镣铐磨出深痕的手腕,第一次执起了象征天命道统的——苍玉圭。 [系统:主线任务:阶段三“顺利受封”完成,进度96%,政治身份稳固度:20%。] [系统提示:政治身份稳固度过低,关键节点以“天命印证”可大幅提升该值。] - 一日之前。 城南一所僻静院落。河西军几位心腹悍将,济安堂老郎中裴生林,以及面容惊惶却难掩菁华的朱紫之门新秀朱骁、李修文等人齐至一处院落。 他们被河西军持苏照归之令“保释”出牢狱,暂且安置在庄园,等刘霜洲握柄后即平复冤屈,不管是重归家族也好,还是与家族切割也罢,终究是把铁莲般的铮铮种子,钉入了腐朽的蠹木中。 他们被“苏帅”秘令召来此间院落静候。不知缘由,到来只见气质渊沉的河西军主心骨“苏燧”立于院中。 “诸位是在下托付要事之人,今日至此,乃是一桩绝密见证。苏照归非此间之人,其心其志,托于刘霜洲公——亦是未来国师、钦天监,明日即领受封。诸君务必佐之。” [苏照归在系统中拨动了【原主/宿主】“身份切换”的金钮。] [系统:原主/宿主身份是否确认切换,是。] 苏照归眉心骤然泛起柔和却宏大的星辉白光。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 属于刘霜洲本尊的容貌在众人面前逐渐显现,与苏照归的面貌,互相交织,呈现宛如水墨流转般的“神迹”之感。一清俊,一绝艳的两副面容,如水面倒影般剧烈晃动,五官轮廓如晕染,缓缓舒展,最终化为历经磨难后的沉凝。 河西军心腹将领们瞪大眼瞳,吃惊得嘴合不上,高呼跪地:“天佑仙君,河西军永随刘公!” 他们敬畏如神,忠诚度又疯狂上涨。 新秀朱李二子目睹状态,震撼灵魂,冲击得语无伦次:“苏先生……不……刘……霜洲世兄……竟是……神道显化?”他们因两遭救命之恩及眼前神迹,瞬间折服。 医馆裴生林恍然大悟了那奇怪的喉舌,扑通跪地:“老朽无眼……原是真仙归位护我大端。” 刘霜洲的面貌逐渐稳固下来。苏照归在系统空间的书斋里,与他精神交流——霜洲先生,这些人望,便是未来执掌河西、革新朝局的基石。 第98章 刘霜洲回应他们:“诸君请起,在下定不负所托。有赖诸位保密。苏仙君目下还与我一处,若有难断急务,仍可询之。” [苏照归坐在系统空间的书斋内叹笑:“难得浮生半日闲,却还是有这多河西军务要参详。霜洲先生何妨替我一并决断了?也好为未来做准备。”] 刘霜洲尽情体会着,重新掌握身体的稳固感是那么真实与可贵:“照归切勿便歇。吾心绪不宁。之前提谶前几日也觉得要发生什么,欲再卜问一番。” [苏照归笑:“然也。”] 刘霜洲的谶纬之言不断应验,于政治身份的稳固度来说有利无害。 - 大国师授封大典当夜。刘霜洲暂居于钦天监观星台。高台孤悬,风声如泣。他独立风口,朱砂色的国师袍袖盈风,仰望漫天星斗明灭不休。 面前那块刻满星图谶纬的龟甲在燃烧的卦草中变得模糊,已经是第四块龟甲了——惊世之谶:“长平地脉动、王庭倾。” 玉门关的血光、黄河的呜咽,竟只是这场天劫的序曲。 刘霜洲猛地对着惶然聚拢的钦天监属官厉喝:“速禀大司马!吾以国师之名示警:地脉狂龙将醒。长平全城军民,立刻撤至郊野开阔处。刻不容缓!” 消息如巨石投湖。王苍巨震拍案,喉头滚动:“传令。除戍卫,所有官民即刻出城避难。敢有拖延不行者,立斩。” 恐慌像瘟疫蔓延,哭喊叫骂中,人群在八门爪牙的刀鞘驱赶下如潮水涌向城门。 最终大约强制疏散了七成,官员和民众基本撤离,部分显贵滞留守财和观望。 便在此时,脚下台基猛地传来一声低沉的、穿透大地的闷吼。仿佛深埋九幽的巨兽正自噩梦中惊醒。 “轰隆隆——” 整个长平城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大地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疯狂撕扯。观星台的琉璃片暴雨般砸落。坊市间的屋舍如同积木般脆弱地垮塌。冲天而起的烟尘瞬间吞没了辉煌的灯火。凄厉的惨叫、惊恐的哭嚎、沉闷的撞击声响彻云霄。 地,龙,翻,身。 刘霜洲在城外土台上,看着瞬间化作炼狱的都城,无数熟悉的街巷屋宇在烟尘中扭曲倾倒,巨大的裂缝如魔爪撕裂街衢,火光在暗夜里狰狞燃起。 那一瞬间,连他重铸后坚定如磐石的心脏也被攥紧。 此劫,竟应在他加冕大国师、执掌钦天监的吉日良辰。 无边的讽刺如冰水浇顶。难道天道注定要他背负不祥之名?苍天亦要碾碎这洗冤复起后的第一线曙光?万鬼哭号般的风声中,刘霜洲唇边咬出血痕,指骨捏得青白。 翻身的地龙,余震直冲郊外而来,即便大部分人已出城,仍感觉到脚下摇晃欲坠。 刘霜洲眼中沉痛。 “已见其灾,天命在此,众生随我——避走开阔。” 声音灌注了苏照归的言灵“天音敕令”境界之力,竟奇迹般地压过了天崩地裂的巨响。清晰传入惊慌失措奔逃的人耳中。 “是大国师!国师的声音。”混乱中有人指着高台上那抹指天呼喊的红影。 “天命在国师!”绝望的人群似乎瞬间找到了唯一的灯塔。本能般听从那声音的指引,避开摇摇欲坠的郊路,奔向更远的开阔地带。 更远处的土台上,王苍在剧烈摇晃中狼狈扑倒在地。他仰头望向风烟中那道悍立的身影,听着那声穿破死亡的呼喝。震撼压倒了生死边缘的恐惧。那抹身影在天地倾覆的巨力中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顽强。 刘霜洲的“谶”竟真的预知了一切。苍天用这最残酷的方式再次证明了他。“拔舌令”下那份深藏的、被权力冰封的愧悔,此刻如决堤之洪,轰然冲垮了最后的心防。 荒谬。何其荒谬。 最大的灾厄,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将大国师的位置,死死钉在了刘霜洲脚下。将昔日加诸其身的“妖言惑众”罪名碾成了齑粉。 “天命所归”四个字,烙进了每一个侥幸生还的世人灵魂深处。 混乱中有人嘶喊:“大国师早预警了。是我们愚顽不信啊!” 城外高坡。惊魂未定的百官贵戚望着已成瓦砾炼狱的长平城,无不面如死灰。有人看着远处高台上那道朱砂袍服的身影,喃喃道:“他……真的说中了……” 朱骁等新秀子弟感激涕零:“大国师……他救了我们两次。天意。这是天意。” 地动稍歇,余波尚存。哀鸿遍野。唯独钦天监依托山石地势,损伤稍轻。刘霜洲被心腹官吏强拉至相对安全的背风处。 刘霜洲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目光依旧锐利,死死盯着远处正缓缓开裂塌陷的路,更远处长平城已是一片废墟火海。 难道这血铸的威信,竟要以满城倾覆奠基? [系统:主线任务:阶段四“天命印证”完成,进度99%,政治身份稳固度:90%。] 【“霜洲先生。”苏照归的声音在刘霜洲脑海深处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系统已示:法器凌云笔第三功能——‘星谶变’。条件吻合,逆转天灾,只此一次。”】 刘霜洲踉跄几步,双足于残砖之上悍然站稳。由苏照归在精神中牵引着,系统以残存精神自动执起那无形的凌云笔。精神力如狂涛倾泄,于虚空之中,扭转着“地脉动、王庭倾”的血谶。 在外人眼里,便是刘霜洲于虚空中奋笔,仿如以国师之位承天应命——星谶逆转,地龙归位,山河重定。 “嗡——” 【凌云笔??第三功能??星谶变】 系统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纯白星辉。如活物般瞬间延展开来,在虚空勾勒出血谶星图的完整光络。又猛地注入大地。一股宏大到无法言喻的力量席卷而过。 世界仿佛卡壳的画帧被无形巨手狠狠撕扯着向后拖拽。 那些正隆隆断裂下沉的地面、轰然狂泻的屋舍巨梁、绝望伸出后又折断的手臂……如同被按下了倒放的符咒。 崩塌停止、倒放。 断裂下沉的街道地面如同被无形巨手硬生生扼住、向上推挤、愈合。 四散滚落的砖瓦残骸、沉重的房梁,诡异地悬浮起来,倒飞聚拢,重新拼合成摇摇欲坠的屋架。 撕开的巨大地缝如同蠕动的创口,向内收缩、碾平。 无数死里逃生(或被拖拽救出)的百姓脑中惨烈的地狱景象还在,眼前的街市屋宇却已诡异地恢复了地动发生前半息的模样。只余下空气中弥漫未散的浓烈烟尘、尚未停息的惊悸哭泣和那刻入骨髓的恐怖余悸。 整个世界在骇然与死寂中完成了无法理解的逆转。 寂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劫后余生的长平城。随后是此起彼伏的: “大国师!大国师万岁!” “天地同辉!国师护国!” 汹涌至癫狂的欢呼与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席卷了废墟。无数衣衫褴褛、满身尘埃的身影匍匐在地,对着刘霜洲的方向如拜神明。那诡谲骇人的“恢复”,彻底坐实了刘霜洲承天之命的“大国师”之位。无人再思其前尘。无人敢语其过往。天命所归,无可置疑。 脑海中,系统冰冷而宏大的提示音对苏照归响起: 【凌云笔第三功能“星谶变”已成功使用:此为一次性功能。触发条件(身份加持、天命应验、星图媒介)满足。效果达成:局部倒流修正(地龙翻身灾厄)。】 【最终任务:“拯救文曲星·刘霜洲”完成度99% →100%。拯救成功。】 几乎在提示音落下的瞬间,难以言喻的磅礴经验与力量灌入苏照归意识。【凌云笔】笔尖那缕血光彻底化为流溢的星河。心性值冲破枷锁,精神领域轰然扩展。庞大的数据流滂湃地灌溉着。 远处高岗上,扬慈不知何时已至,清癯的脸上再无半分退让,他远望着故人惊艳之姿态,再看看脚下这片被挽狂澜于既倒的土地,眼中是深切的震动与前所未有的决绝。 - 钦天监深处,一处临时清理出的静室。灯火如豆,映着残垣缝隙间渗入的月光。空气里还弥漫着尘土与药草混合的哀伤气息。刘霜洲正对着一副新绘的星图沉思,门外传来王苍低沉的声音:“大国师。” 门开处,王苍玄色常服未换,发髻微乱,眼下一片青黑,手中提着一坛泥封的旧物——正是当年“雪凝醉”。他身后,竟跟着青衫素净的扬慈,王静牵着他的衣角,懵懂地看着四周。 “元常兄……子云兄?” 刘霜洲微愕。静室还未清理完全,三人只得就着清理出的石墩坐下。王苍拍开泥封,浓郁清冽的酒香顿时压过了尘灰气。三只粗陶碗,倒满晶莹的酒液。 “护持文脉,非隐泉石之寂。”扬慈的声音带着大彻大悟的力量,“当立于庙堂之上,护佑饱学之心。天下学脉正朔,唯你大国师可定。”他郑重道:“扬慈不才,已允为国子监祭酒。此生此身,必守国子监为文脉宗庭清明之地。” 第99章 至此,“聚沙成塔”的经学种子拥有了最强的依仗。扬慈,正式出仕。 刘霜洲看着他们,本来有很多想问的,忽然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或是王苍的野火之心,已被这预警与挽救灾异的“神迹”所阻断大半。而感应这股天人之力的扬慈,也有了理性考量后,出山教化的底气。 扬慈抚摸着膝旁王静毛茸茸的头顶,孩子正拿着一块蜜糕安静啃着。“此子近来夜里总被吓醒,”扬慈声音平静无波,“只在那寒潭酒香里能安睡片刻。” 王苍握着碗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筋毕露:“他若不是这副样子……” 话没说完。那未竟之语是——若不是嗣子痴傻,先帝也不会允他大权,王苍走不到今天高位。然而若不是痴傻,便是牵制大业、慰藉寂寥或更痛楚讽刺的棋子?他瞥了一眼懵懂的儿子,复杂之情难以言表。 刘霜洲看着那孩子纯净却空洞的眼睛,以及王苍眼中的血丝与挣扎,再看扬慈永远沉静的侧脸,缓缓举杯: “敬,太平。” 未竟话语,亦是敬——当年的我们。 声音里没有讥诮,只有深重的悲悯和对逝去年华的哀悼。 三只粗碗闷然相碰。辛辣滚烫的酒液滑入喉中,灼烧着旧日遗恨。那些一同畅想的太平画卷,那些激扬文字的治世宏图,那些雪夜汤饼、金谷飞花、柳岸系马的少年意兴,都在这一碗浑浊酒水里,映出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荒唐倒影。 杯中酒尽,静默更沉。最终,扬慈抱着困倦依偎过来的王静起身:“夜深露重,告辞。” 扬慈还是如当年一般,对他们保持着刻意的距离感,公事告知即毕,不涉入种种纠葛爱恨。 扬慈走后很久。刘霜洲和王苍两人仍在废墟中,沉默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王苍的目光扫过刘霜洲额角的新伤,喉结动了动:“当年玉津园放舟前夜偷饮,便是此酒。” 他声音嘶哑,“……地龙时,这城比那船覆得更彻底。” “过去的事……很多已记不清了。”刘霜洲冷淡地回答道。 王苍看刘霜洲的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忌惮、惊惧,一丝残余的痛楚,最终归于摄政王的冰封。 “……国师保重。” 他似乎要告辞,走入这黑暗中,即将被深重的夜色吞噬。 “大司马。”刘霜洲平静地唤着。苍玉圭冰冷的触感硌在掌心,四目相对,巨大的裂缝犹如一条不可逾越的渡河,横亘在两人之间,是此刻针锋相对的、冰冷的现实。“你不问我么?” 王苍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霜洲弟,”久违的称呼,带着过往的温度,却也裹挟着冰冷的算计,“你以通天之能,逆转这毁城之灾,救数十万众于倾覆。此乃亘古未有之奇功,万民拥戴,天命昭昭。如今贵为大端国师,掌苍天圭,位同三司,劾奏不法。那个神秘的‘苏帅’也将河西全军托于你后,便身放江海,无论怎么查都了无音讯!连片言只字也不留,你……想要什么?” 刘霜洲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陌生的、精美的权柄化身。“霜洲所求,”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沉重,仿佛敲打在凝固的冰面上,“不过是两岁的稚子,能平安长大,然后执掌这河山。” “稚子?哼!”王苍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带着浓重的讽刺,“龙椅上的黄口小儿?他懂什么?懂朝堂倾轧,懂边陲烽烟,懂这泱泱大国之下涌动的暗流与嗜血的权欲?坐上去,不过是块任人涂抹的牌位!” “正因其年幼无知,”刘霜洲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间激起回响,“摄政监国,匡扶幼主,本是帝王托孤之义!元常兄,你忘了自己当初立于先帝榻前,接过这‘摄政’之印时,对先帝、对群臣、对天下许下的是什么吗?是‘待少帝长成,必还政归权’!” “还政?”王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向前一步,踏在裂缝的边缘,衣角几乎要扫过冰冷的玉圭,“还于谁?一个乳臭未干、只知嬉闹的稚童?靠谁来理这份江山,谁来镇这虎视眈眈的八门六卿?靠这钦天监观天象?还是靠河西那群只会打突厥的悍兵?” 王苍的声音蕴含着被深深刺痛的暴怒和不甘,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你看看这脚下!”王苍猛地抬脚狠狠踩踏那狰狞的地裂缝隙,“这是天命给你的重锤!它告诉天下苍生,没有铁血的权柄掌控这纷乱的世道,就是生灵涂炭,就是白骨盈野。你以为你那‘天命’的预言和逆转是万能的?——没有我王苍的手腕,没有我坐镇中枢聚拢人心,调配这灾劫之后千头万绪的重建,你以为你那苍天圭,能顶得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霜洲并非否定摄政之功。”刘霜洲寸步不让,声音依旧平稳,却如古井坠石,沉重地砸在王苍耳边,“但摄政非僭位!大司马,你握得太久,握得太紧,握得连你自己都忘了最初的本心和承诺。这柄权杖已长进血肉里,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已……放不开了吗?” 最后一句,带着锥心刺骨的叹息,仿佛穿透了王苍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直指他灵魂最深处的权欲与恐惧。 王苍的身体猛地一晃,扶住冰冷的石壁,才能勉强站稳。许久,他发出一声喑哑:“放不开?呵……呵……” 他抬眼看向裂缝对面的刘霜洲,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腾着被洞穿后的惊悸、不甘,以及一丝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惧。 “你我皆知,”刘霜洲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却更显疲惫,“新政之弊,非一日可愈,亦非一人可决。拔除八门沉疴,扶植寒门新秀,清理积弊,抚平满目疮痍……这条路漫长如逆旅,光凭雷霆手段与摄政之名,难以为继。它需要人心的归附,需要法理的正朔清源。你扶少帝稳踞龙庭,我持苍天圭于旁督政察吏,以‘天命’与‘礼法’为名,约束新政方向,剪除贪婪毒瘤。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而非……最终将大端的龙椅,变成你王元常的私座!” 刘霜洲目光炯炯,“你还政于幼主,尚可落一个周公吐哺的美名。若待到权柄将自身也腐蚀殆尽之时,或被新帝视为眼中钉之刻,那才是真正的不归路!” “够了!” 王苍猛地一挥手,像是要将刘霜洲的话连同这勾起旧忆的裂缝一起斩断。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紧了那个冰凉的锡酒壶。壶身几乎要被捏皱。月光下,鬓边的几缕灰白格外刺眼。良久,那沸腾的怒火、不甘的挣扎,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挤压、凝聚,最终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清醒。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静室窗边,那抹属于刘霜洲的、在夜色和废墟映衬下仿佛自带微光的孤影。天命在他,人心在他,身后有扬慈守护的文脉火种,更有河西那柄虽遥不可及却剑锋指向不明的“苏帅”旧部……此刻若强留,只会迎来一场无法预测的剧烈动荡。 “未来……”王苍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带着尘埃落定的死寂,“待幼帝年满束发,心智成熟,能独断朝纲而不损国本之际,本公……自当上表,请卸摄政之职,归权于帝。” 王苍刻意加重了“本公”和“请卸”二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但这束发之前的十五年,”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新政诸事,军国大计,仍需本公执掌中枢!钦天监掌天文历法,督学察吏,以天命谏言朝政得失,劾奏奸佞,国之幸甚。但——” 王苍语气陡转,带着寒冰般的警告,“兵戈钱粮,六卿擢贬,朝堂制衡,国之脉络走向……此乃本公之权枢,任何人——包括位尊国师——不得擅越!若有逾矩,如同……犯上!” 最后二字,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斩钉截铁地宣示着他不可动摇的底线。 这便是他们的契约了。一个用血火与天命锻打出的、脆弱而冰冷的新平衡。以未来十五年的权柄巩固为代价,换取一个遥远模糊的“归权”承诺。这份承诺如同蛛丝,维系着双方最后的底限,也悬着这把双刃剑唯一的安稳。 刘霜洲深深地看着对面的王苍,那双曾映着渭水波光、雪夜篝火,也曾因剧痛而剧烈收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无法撼动的坚决。他知道,这已是对方最后的让步,也是这充斥着旧恨与新伤的血色棋局中,勉强能维持下去的脆弱妥协。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既如此,霜洲……同领。” 他没有称谢,没有承诺。同领二字,承载着沉重的责任,也宣告着未来漫长岁月里的对立、监督、与无法回避的抗争。那双曾被镣铐磨出深痕的手腕,握着的是苍天圭,也是悬在王苍头顶、随时可能落下天罚的道统裁决。 王苍不再言语。他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刚踏出两步,身体却猛地顿住。他突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如夜枭,在断壁残垣间震荡回声。 刘霜洲蹙眉:“元常兄何故发笑?” 王苍转身,染血般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我笑你——笑你有改天换地、逆转灾劫之能,却仍心甘情愿为幼主俯首称臣!”他玄色袍袖翻涌如夜潮,“苍天圭在手,万民跪伏称颂‘天命在国师’之时……你就从未想过取而代之?” 第100章 王苍猛然靠近,勾起刘霜洲下颌,迫他抬起脸,“刘霜洲,你究竟是无欲则刚的圣人,还是……懦夫?” 未等回答,王苍猛地攫住刘霜洲双肩重重撞向身后尚未倾颓的梁柱,带着血腥气的吻如一道灼热铁烙印下。那是近乎撕咬的力道,撬开唇齿,舔舐过他重生后温热的舌。 当纠缠分开时,王苍喘息着抵住他额头,指腹碾过那饱满柔软的舌苔:“热的……竟是真的舌头。“ 语气极痛之后只剩虚空,“拔去的,原来……还能长回来?“ 刘霜洲骤然侧过脸,耳尖在月色下染着狼狈的红:“王元常!” 喉结滚动半晌,才艰涩道,“当年醉后荒唐……是我对不住静儿和他娘……” “住口!”王苍暴怒地截断,一把攥紧他,“一个用来联姻、死时我连相貌都记不清的影子,也配从你口中说出当‘挡箭牌’?!”他指尖几乎陷进刘霜洲颈骨,嘶声逼问,“你明知我此生只对一人动过真心——雪夜里握着酒坛不肯松手的也是你,渭水舟中抱着我不让栽下去的也是你!刘霜洲,”他第一次褪尽权势者的外衣,露出千疮百孔的渴慕创伤,“你呢?当年你看着我时……可曾有过半点爱侣之意?” 清冷的月光洒落,抚慰着满目疮痍的痴愚。 “说这些……还有何意义?” 刘霜洲闭了闭眼,唇上印还留着被啃噬的锐痛,声音却比苍玉圭更冷,“你我之间,隔着太后未干的泪,黄河溺毙的流民,天下数万性命……”他拂开钳制的手后退一步,朱砂袍袖在夜风中烈烈翻卷,“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早已……回不去了。” “呵,呵呵呵,既如此……大国师,保重。”王苍冷笑数声,后退数步,这回当真转身没入了阴影中。 刘霜洲的叹息无声地消散在寂静的寒夜中。远处灯火零星的长平城上,新一轮不知是重建还是毁灭的力量,正在阴影里艰难地酝酿铺展。而他和王苍之间那些总角同游、纵情琼林的旧梦,终究在这冰冷现实面前,被碾压撕裂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复当年。 到头来,扬慈立于文教之心,王苍掌握政令之实,而他刘霜洲执掌天命之衡——这三道背向而去的身影,如同鼎立的三足,构成了这座满目疮痍王朝,于瓦砾之上艰难铺展的、最为稳固的结构。 刘霜洲独自站在天轨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看着碗底残存的冷冽清光,良久,轻声道: “照归兄,见笑了……这血火锻出的平衡,竟是以满城翻覆为奠基……何其讽刺。” [系统中,苏照归颔首:“道路已开,莫忘初心。霜洲兄,往前走吧。”] - 三日后的正午。地动余悸依旧影响着长平城,但秩序已在王苍与刘霜洲联手整肃下艰难恢复。王苍默许了刘霜洲提出的方案:八门涉贪腐最甚、于新政中鱼肉百姓最烈的几个老家伙,被刘霜洲以“新政祸首、动摇国本”之名,以雷霆手段锁拿下狱。空缺则由刘霜洲旧日栽培及扬慈举荐的寒门清流递补。河西援军与太学生自发组织的救危队伍穿行于废墟,埋药救困。文脉种子们终于不再躲藏。 钦天监,观星台静室中。 刘霜洲端坐蒲团,面色已恢复莹润,大国师的气度渊沉如岳。 他精神沉入系统空间中,重新来到牡丹花树下,与苏照归对酌。 此番功成将至的苏照归,告别得可以从容一些。 “河西军魂仍在,热血未凉。”苏照归目光平静,如同交待寻常家事,“能助先生监察新政施行。军中诸将已知晓‘苏帅’与‘国师’本是一体两翼之理。”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至于在下……” 刘霜洲抬手,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按在苏照归虚空的肩上。那双洞穿天机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感激、敬重、生死相交的惺惺相惜,以及对宿命无常的悲悯。 “照归兄舍身还魂之德,霜洲……铭感五内。”他声音无比低沉,“河西之剑,我将执之,以斩荆棘护黎民。霜洲在此立誓:‘凡同道所历之不公血泪,吾身在此界一日,必以国师之位为之擂鼓鸣冤。’此为誓言,此生不绝。” 这是他能给予的最高承诺。 苏照归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与欣慰。“如此……便好。”话音未落,他身上泛起一层柔和却无法触碰的光晕。属于苏照归的五官轮廓开始如水中倒影般晃动、模糊、淡去。 “文脉在心,口舌护之。权柄在手,莫忘初心。”这是苏照归最后的声音。 光影涟漪彻底平息,静室中只剩下静坐如渊的大国师刘霜洲。他缓缓睁开眼,伸手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唇舌、自己的眉心,感受着灵魂与身躯前所未有的完整贴合。指尖划过冰冷墨玉虎符上精细的纹路。 窗外长平城的喧嚣和远处工地扬灰的声音传来。《告河西军诸将书》正由文书誊抄发出。扬慈于国子监整肃学官、重建祭酒体系的消息也已传来。一切都已步入轨道。 刘霜洲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刺破尘埃,倾洒在这片曾被天灾撕裂又被他“逆命”救回的土地上。更远处书堂,已有蒙童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高声诵读——那是他亲笔修订的新政《学篇》,由扬慈主理推行。 - 冬去春来,张文逸风尘仆仆赶回了京郊田庄。他一身旧袍洗得发白,脸上带着被春风吹皱的疲惫,远远便望见庄子新修的篱墙和坡地上绿油油的新麦。老赵正与几名佃农说着什么,抬头见了他,惊喜地高喊:“张老爷回来了。” 惊喜过后,张文逸却发现庄中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的敬畏与拘谨。他踌躇着走向张园,推门而入,却见书斋窗前立着一人。 朱砂色的国师袍服,腰束苍玉圭,身形清癯挺拔如昔,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渊深气度——正是刘霜洲。他正看着窗外张文逸当年手植的、如今已绽出星星点点洁白花朵的槐树。 “霜……霜洲兄?” 张文逸手中的包袱啪嗒落地,声音艰涩,“是……是您?” 刘霜洲闻声回头,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文逸兄。别来无恙?”他指指书案上的账簿与田亩图,“苏兄替你把这庄子打理得甚好,春耕安排井井有条。只待你归家。” “您是说……苏管事?”张文逸眼睛一亮,急切四顾,“他人在何处?我得好好谢他。” 刘霜洲的目光投向辽远天际,澄澈如秋水,带着一种深远的怀念:“照归兄……他有更辽阔的山海要去跨越,已远行多时了。” 张文逸怔住,怅然若失:“啊……走了?也是……苏管事那样的人物,岂是小小田庄能囿住的……”随即又有些局促地搓着手:“霜洲兄……不,大国师……您如今位尊……” 刘霜洲拿起案上一卷张文逸珍藏的兵札,打断他:“文逸兄何必生分?霜洲依然是霜洲。苏兄临行前,特以屯田一篇嘱我交还。他说此为翻检你内库碎纸堆偶得,并说:‘此乃扎根黄土的实在学问,远胜庙堂清谈,望君珍视。’” 张文逸接过那卷写满自己潦草笔记的帛书,看着那些被圈点批注的字句,听着刘霜洲转述的评语,眼眶骤然发热。他掩饰着喟叹:“苏先生高义……文逸惭愧。” 袖子里那瓶揣了一路的家乡酒,本想犒劳辛苦守庄的“苏管事”,此刻沉沉坠在怀中,成了对一位远行者的无言缅怀。暮风吹动槐花如雪,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 浩瀚的系统空间深处,庞大的结算数据洪流如星河垂落: 【最终结算:“拯救文曲星·刘霜洲”】 任务状态:圆满达成(sss+) 主要成就: 【舌断复生·逆天改命】 (说明:重塑灵舌,逆转濒死) - 评价:煌煌如日 【谶语成真·天命所归】 (说明:预言成真,地龙印证) - 评价:动彻九霄 【权柄重铸·国师临朝】 (说明:钦天监正,大国师位) - 评价:定鼎乾坤 【文心聚沙·星火燎原】 (说明:“聚沙成塔”节点60/60,文脉根基已立) - 评价:绵延万世 结算奖励: 星币:+ 2.72亿(任务基础+成就叠加+剧情扭转度加成) 总资产:1.2亿(余额)+2.72亿 → 3.92亿 五维升华: 体魄:120+50=170点 (强骨生髓) 精神:160+50=210点 (灵台如渊→大千通明) 言灵:130+50=180点(天音敕令) 智力:140+50=190点(多智近妖) 心性:190+50=240点(璧籽微瑕→冰心无垢) 【奖励道具·洞冥青霄笺】 形态:一片薄如蝉翼、流淌着幽邃星光的青金色玉页。 效果:一次性消耗品。激活后,可于神魂中预观下一任务世界核心信息(文曲星初始状态影像碎片、致命危机片段、核心地域风貌)。 备注:“愿君有所备,莫再陷仓皇。” [苏照归手持青霄笺]:“此物甚好……总算不用再‘开局碎尸’了。系统,准备接入新的坐标。” 第101章 - 那个曾被锁在王苍府中的诡异小童,与此同时彻底消失。一缕轻烟般的童音残响,无人能听清。 “苏哥哥,我们走吧。二十年,很快的……” 声如魇语,随风而散。 (卷二·凌云笔·终) ----------------------- 作者有话说:《凌云笔》卷后小记 本卷故事的核心人物:刘霜洲与王苍,取材于经学大家、宗室学者刘歆,与其所托非人之“同门挚友”王莽。 两人关系从盟友到反目。 刘歆承父刘向之学,精研古文经学,志在重订儒家经典正统,光复旧学真髓。他为新莽政权制定礼乐、铸造理论基石。后来刘歆与王莽政治理念不合,王莽处死刘歆二子(涉谋反案),其女(王莽儿媳)亦被逼自杀,刘歆联合卫将军等策划劫持暗杀王莽,失败后自杀。刘歆之遭遇,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政治漩涡中被折翼之痛。 王苍的人物形象则是摄取了王莽“权谋枭雄”中最令人齿冷的特质,加以极致的戏剧性提纯。较之史书记载的王莽,更显卑劣与刻毒。 扬慈原型为扬雄,一生“恬于势利”,在风云激荡中力求守护学术纯粹并勉力行教化之实。小说中刘霜洲与扬慈在学理上的激烈碰撞,在乱世中截然不同的立身处世之道,亦是对那段学术思想碰撞大时代的遥想与致意。 刘歆以纯粹学术雄心助推了一个野心家登堂入室,最终反被其视为障碍而拔除。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沦陷,更是知识分子理想在强权面前的惨烈幻灭——“学术为炬,竟成焚身之薪”。 历史的冰冷早已尘埃落定。幸而小说能造梦。此卷舞台,是以东汉以降渐腐之世家公卿政治为底影。苏照归凭借“凌云笔”智勇周旋于世家门阀(八门)与权臣王苍的盘丝密网之间,艰难撬动缝隙,为刘霜洲搏得涤荡冤尘、重掌天命的契机。 我愿借苏照归如火种般顽强不熄的悲悯与智勇,为刘霜洲寻觅绝境中的一线天光。让他濒死的舌根得以重铸,让他通天彻地的学养化作真能拨乱反正、护佑苍生的力量,让他辗转于铁牢地底的冤屈,终能昭雪于金陛丹墀之上。这既是对一个虚构人物的“拯救”,也是对原型深沉的挽歌与郑重的祝福——愿纯粹的学者之心,得天道存,照见人间长明。 书行至此,谜团重重的“南宫濯/章君游”,其孽缘与执念愈发深重。暴行的根源在何?何以在无尽时空中亦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跻攀”二字,释义为“犹攀登”,常与“跻身”“跻险”等词形成语义关联。既为攀爬登天的不屈,亦是挣扎于黑暗中向光明的隐喻。 卷三的文曲星云九成,背负“身之病、心之厄”。主角苏照归卷入的“拯救”漩涡愈发叵测,那注定将伴随苏照归经受新一番孤勇历练的“君子剑” ,不只带来护身的锋芒,亦承载着斩破迷局的希望。 清霜濯雪,君子锋藏万甲,能否在诡谲难行的权柄利剑间仗剑明志,定锚狂澜?而跨越光阴缠绕的血仇,又将于何处锋刃相交后,化干戈为玉帛? 诸君请拭目,破局之剑,当有龙吟。 第59章 五八 其亭是波 笼罩九天万界意志的…… 第三卷 君子剑 五八其亭是波 星海寂寥, 流光似芒。 苏照归的意识被“拯救文曲星系统”力量裹挟,抛入更为深邃的诸天星轨。 浩瀚的深蓝星河在身侧奔流,亿万星辰注视着这粒承载着沉重使命的微尘。 前方奔涌的星光洪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撕裂。一股磅礴到令人灵魂凝固的意志, 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苏照归意识猛地一紧,不由自主地凝神望去: 在那星河流转的深处, 光影极度扭曲、塌陷之处, 一道模糊的轮廓正在庄严地显明。 庞大得超乎理解,仿佛其存在本身就扭曲了空间的法则,一个星璇在它蜿蜒的鳞片缝隙间旋转, 仅仅是被其身躯的弧度拂过,便无声无息地湮灭和重组。它的“鳞”与“爪”,像是亿万星尘凝聚成的、抽象而终极的图腾。其形态冰冷、孤高,如同超越生命概念, 缓缓流淌于时空的基底之上。 那是一股昭示着笼罩九天万界意志的气息。 一道道信息片段,飞速流淌入苏照归的神魂。 “文脉衰微, 星轨晦暗。文曲坠尘, 非命当绝。续其辉光, 以待开新……” 意志中没有丝毫情感。苏照归瞬间理解了系统(银球)不过是庞大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苏照归也终于能从星幕间不同角度拼凑出这“生灵”的全貌: ——龙。 巨大的震撼与自身渺小感席卷而来。这惊鸿一瞥,清晰地点明了自身所处的“棋局”位置。他不过是在这宏大计划中, 为冰冷的宇宙意志执行任务的“工具”。 还债、积累星币、追求长生玉胎回归复仇……此刻在龙辉的映照下, 显得何其渺小。 未等他消化这震撼景象, 冰冷意志敛去, 庞大的龙影悄然隐没在奔涌星河的背景中, 仿佛从未出现。 苏照归强行压下翻腾的杂念。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照归意识沉入系统,查看五维值,意外发现居然没有被折算、只消耗了量子行程值: [体魄:170-50=120点;精神:210-50=160点;言灵180-50=130点,智力190-50=140点。心性:240-50=190点] [苏照归:没被折算?] [系统:因为世界等级没有改变, 下个世界仍然是中级难度,无需折算。] 苏照归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要进入高级难度的世界了。 随身空间中,除了之前两个世界的法宝和法器外(仍然是100点的解锁阈值),新的法器信息已然浮现: [核心法器:君子剑。] [一把古拙质朴的三尺青锋,剑身狭长如君子脊梁,色如深潭沉水,隐有儒雅纹路。剑柄呈竹节状,温润如玉。] [功能一:踏雪(身法类):消耗精神值与体魄值,引动君子剑锋芒之气,身化青虹,履险如夷。体魄值需求>80点。] [功能二:破锋(对敌类):灌注浩然正气于剑锋,能制敌,能震敌,能退敌。(体魄值需求>100点,精神值需求>120点。使用后精神随机反噬1—30点)] [功能三:(最终任务相关): ? (需任务链推进至99%解锁)] 世界信息载入确认: 【副本地点:南朝】 【副本伙伴:云九成】 【副本名称:剑履河山】 【副本难度:中级】 【描述:河山残破,武气渐彰。山河破碎风飘絮,铁马冰河入梦来。金戈铁蹄踏碎文华盛梦,朝堂奸佞腐蛀栋梁根基。武将凭军功可得一时显赫,然根基难稳,易为奸臣倾轧。文人身处乱世,地位空前尴尬。饱读诗书难抵铁骑钢刀,匡扶济世之志常化为投闲置散之悲。更有权相操持朝野,陷害忠良,排斥君子。文人风骨于高压下或被摧折,或被迫苟且变节。】 苏照归唤出系统界面,打开行囊。 一枚青金色的玉在他意识前悬浮:洞冥青霄笺。上个副本奖励的关键道具,它是橙色的。 苏照归触碰使用,笺面冒出青烟,内中流淌的符文瞬间点亮。 笺面最初浮现一行提示文字:南朝疆域,随即浮现隐隐绰绰的景象。 乡间小屋,窗外风物生机勃勃。屋内却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与腐朽气息。 一位形容枯槁、身着洗得发白儒袍的年轻书生,剧烈地咳嗽着,伏在破旧的书案上。书案旁是空掉的药碗,炉火将熄。窗外几个孩童担忧地探头探脑,随即被面色愁苦的家人拉走。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渐熄的光…… 然而这副景象在黯淡的光芒中不甚清晰,只能依稀辨认。 旁附背景音介绍:“云九成,南国新科状元,得罪权臣罗桧,被设计出使北国五丘城,九死一生侥幸捡命,匿于乡间,贫病交加,呕心沥血,身陨寒屋。” 这便是洞冥笺给出的“背景片段”。 苏照归目光沉凝。又是一个怀才不遇、饱受摧残的文曲星……北国、五丘城、乡间……这个南北政权对峙的乱世。虽然难度同为中级,但比刘霜洲所处的雅世长平显得更动荡。 又是一个开局便在濒死状态,需紧急施救的原主,但似乎身体不缺部件,苏照归这回已经有了经验。 苏照归意识进入系统商场(随身商店权限已开启)。“丹药/急救”一栏中流光溢彩: 太乙续气丹(中级):强力之续,专解顽疾。价格:2000万星币。 玉髓养心露(通用):快速恢复虚弱元气。价格:2000万星币。 九转还魂散(高级):起死回生,重塑根基。价格:3亿(不支持赊欠)。 考虑到洞冥笺显示的“贫病交加”的死状,苏照归选中了太乙续气丹和玉髓养心露。这两者叠加足以应对沉疴痼疾造成的濒死状态。扣除4000万星币的瞬间,一粒丹药和一小瓶玉露便悬浮在他的精神空间内,随时可提取。 第102章 【总资产:3.92亿 -0.4亿 = 3.52亿】 苏照归闭眼,沉入新世界。 - 熟悉的撕扯感,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酷寒伴随着剧烈的灼烧感从咽喉食道与胃中汹涌袭来。 “呃……”苏照归意识接管身体的第一反应便是强烈的窒息和剧痛。 他正靠坐在一把冰冷的木椅上。 眼前景象绝非洞冥笺显示的:破败书案、炉火将熄的贫寒乡间书斋。 这是一处方亭。四角飞檐刺入铅灰色的低垂夜空,寒风呜咽着卷过亭柱。 他低头,手中紧握着一只空了的瓷酒杯。 酒杯冰凉。一股浓烈辛辣的酒味弥漫在鼻腔和喉舌间。 完全不像治病药酒,那股残留于五脏六腑、带着麻痹与腐蚀力量的灼痛感,分明是剧毒。 “不好。毒酒!”苏照归瞬间魂飞天外。洞冥笺的“贫病而死”是误导。此刻云九成竟是被灌下毒酒而亡。 剧烈的痛苦正是身体崩溃的前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用意念激发精神空间内准备好的丹药。 “提取:太乙续气丹。玉髓养心露。” 一粒丹丸和一滴冰凉的玉液瞬间出现在口中,他竭力控制濒临崩溃的身体,强行咽下。 丹药入喉,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生机勉强压住了汹涌蔓延的烈性毒素,如同在冰封的河流下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暖流。玉髓养心露的清冽药力紧随其后,精准地拔除着五脏六腑中被毒力侵染最深的病灶。剧烈的灼痛暂时被遏制,但那份撕心裂肺的伤害,尤其是喉头烧灼般的痛楚和全身经脉的麻痹感,依旧盘踞不去,让这具身体虚弱如风中残烛,气血衰败到了极点。 “噗。”一口紫黑色的淤血夹杂着药液气息猛地喷出,溅落在冰冷的亭中石砖上。 这突如其来的异动惊动了亭外黑衣人。 “嗯?”伴随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两个身着黑色劲装、腰悬长刀的身影大步踏入临风亭。他们面罩覆脸,只露出毫无感情的冰冷双眼,警惕地扫视着亭内的“尸体”。 一人探手过来,粗暴地推苏照归的肩膀。 苏照归顺势软倒,面朝下瘫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太乙丹在续命,玉露液在恢复元气,同时也在与猛烈的毒药争夺生机。他全身冰冷,正是毒发的症状。 “快。趁热把尸身拖去埋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放松与一丝不耐烦,“免得夜长梦多,误了差事。” “亭里了结,倒也省了押送的辛苦。”另一人附和,语气冰冷。两人显然没察觉到苏照归喷出的那口血包含了拔毒后逆转的异象,只当是毒发毙命的征兆。 两人一人拉住苏照归的胳膊,一个抬脚,毫不留情如同拖拽破布袋般,将他从冰冷的亭中拖了出去。 身体与粗砺冰冷的石地摩擦,后背和手臂传来尖锐的疼痛。苏照归紧咬牙关,强行忍耐,不敢泄露一丝生气。耳边是铁靴踏过冻土的沉闷声响,鼻尖灌入的是荒野枯草的腐败气息和前方两人身上散发的冰冷铁血味道。 苏照归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亭中。 毒酒。 差事。 这哪里是贫病交加的书生?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杀局。 洞冥笺所见乡间寒屋的景象,或许是云九成一度真实的状态,但背后显然有另一条不为人知的暗线。洞冥笺未能示警。为何会如此? 这位新科状元得罪权相罗桧,被派往北国五丘城“探视”先帝(实为送死),能生还归来已是奇迹。随后在乡间贫病交困……这一切只是表象还是另有隐情?是有人找到了隐姓埋名的他,以更为残酷的方式终结了他吗? 谜团接踵而至,远比洞冥笺展现的“贫病濒死”来得凶险万分。自己仓促准备的救病丹药虽暂时吊住性命,但对于猛烈的毒药和身体机能崩溃的修复依旧不够。更为致命的是:他现在深陷敌手,正被当作冰冷的尸体拖往乱葬岗。 苏照归在系统商店里寻找: 【百花解毒丹:强力解毒丹药,可解大部分毒,2000万星币。是否购买:是。】 每个世界开局都免不了要叫他花预算外的钱。但比起存款,还是任务推进更重要。 【总资产:3.32亿 -0.2亿 = 3.12亿。获得百花解毒丹x1:是否立刻使用,是。】 服用系统给予的解毒丹后,胃部的烧灼和血脉中的麻痹感得到缓解,更多黑血从他嘴角流出,拖拽者不以为意,只以为他濒死末路。 寒意浸骨,药力与毒力仍在体内无声厮杀。 没多久,他被埋了。 冰冷沉重的泥土彻底压灭了最后一缕光线和空气。鼻腔和口腔灌满了腐败冰冷的湿土。 四肢因缺氧而疯狂抽搐,胸腔剧烈起伏。 意志进入深邃蓝光——系统空间。苏照归找到丹药面板[龟息丹(4000万星币),是否使用,是。] 一股奇异的寒流瞬间自喉头涌下,所过之处,窒息被镇压,血液仿佛停止了奔腾。口鼻中泥土的窒息感仍在,但身体那源自本能的、疯狂的吸氧冲动却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死寂般的静谧之中。 活埋的窒息酷刑,暂时被龟息的假死状态冻结住。 苏照归蛰伏假死,心思却如电转。 亭中饮下毒酒的“云九成”,到底是谁?只是那个只为传道而贫病交加的教书先生吗? 开局的系统内部好奇怪。 他感应不到体内这位文曲星的“灵魂”。 他看不到系统给的判词。 背景信息流也一片死寂。 且刚才给出提示时,洞冥笺的光芒为什么如此暗淡?与之前功能说明中的强力效果大相径庭,似乎并未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任务面板依然在散发光芒(哪怕是空荡荡一片),他获得了君子剑的法器,五维值面板正常,随身空间的行囊里也装着前两个世界的法宝。 君子剑的锋芒隐于鞘中,正如他被强行按下的所有疑问与不甘。 遥远地面上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忠魂在低泣。预示着以“剑”为核心法器的艰难征程,就在这冰冷刺骨的谜团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第60章 五九 其貌是英 关河倚剑,玉碎南天 五九 其貌是英 苏照归将全部精神蜷缩回识海深处, 陷入深眠。 直至听到提醒: [系统:六个时辰已到,龟息丹药效即将结束。] 苏照归意识猛醒,他用肘、肩、头顶, 拼尽全身力气,在冰冷的泥土中向上拱动、挣扎。 一股微弱、冰凉、带着无尽生机的气流灌入肺腑。 洞口越来越大, 新鲜冰凉的夜风夹杂着自由的气息汹涌灌入, 呛得他又一阵剧烈咳嗽,贪婪地大口吞咽着空气。 他如同从地狱缝隙中爬出的幽灵,湿透的布衣囚服与泥土粘连, 浑身颤抖,泥泞不堪。 此地荒寒阴森,不可久留。苏照归强撑起,踉跄几步站定, 冰冷的夜风吹得他遍体生寒,牙关都在打颤。 心念电转, 他运使君子剑的功能一:踏雪(身法类)。 古拙的君子剑一声微不可闻的清鸣。他集中精神值, 全力沟通剑身的【踏雪】真意。随即, 一股清冽锋锐的气息自剑柄反流,包裹住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驱散了部分沉重的疲累感。 苏照归足尖在地面沾着露水的枯草上极其轻微地一点——身体骤然变轻, 仿佛卸去了千斤之重。下一步迈出时, 苏照归只觉得身影一晃, 被无形的清风裹挟, 脚下土地踏上去竟几乎印不出痕迹。眼前的景象飞速后退成模糊的拖影,两旁的草木只留下沙沙轻响,他的人已如一道掠过低矮灌木和嶙峋乱石的青烟。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奔跑。 君子剑赋予的“踏雪”身法, 在山林的掩护下,让他化作一道迅捷至极又飘忽不定的影子。他不敢有丝毫停歇,唯一的目标就是尽快远离那个地穴,向着水流声最为汹涌磅礴之处疾奔。那是脱离追杀、隐匿行踪最好的天然屏障。 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草木的腥气和溪水的湿意越来越浓。终于,前方传来震撼的巨大轰鸣,脚下岩石变得湿滑。 纵身一跃,苏照归借“踏雪”之势,轻盈地落在悬崖尽头,瀑布顶端的水边。 - 苏照归撑在水边,狠狠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试图冲刷掉泥土的污浊。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胡乱抹开满脸的水痕和泥垢,去确认这具刚刚从泥土深处爬出来的躯壳是否完好无损。 待波纹渐息,一张倒映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苏照归的动作僵住了,心脏骤停了一瞬。 那不是在洞冥笺中见到过的重病书生云九成。 水中的脸孔,线条略显方正刚毅,眉眼开阔,鼻梁挺直,带着一种近乎天然的英气。 苏照归抬手,指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颊——温热、有弹性的皮肤触感从指尖传来。五官的结构、轮廓……与水中倒影完全一致。 第103章 “这是……” 苏照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猛地闭上眼,意识瞬间沉入深邃蓝光的系统空间。他必须立刻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躯体状态:龟息状态解除,健康值 55% (轻微脱力),毒素已完全中和。】 【警告:世界任务进度异常,任务启动节点未成功激活!】 什么叫“未成功激活”?苏照归非常混乱,难道他附身错了人? 他检视着庞大的系统面板,在角落看到【已附身,状态正常。】 没有附身错,这是云九成的身躯。但苏照归的不安没有丝毫减少。这张脸是谁?云九成灵魂何在?毒酒结局与洞冥笺背景的误导又是怎么回事? 苏照归猛然想起,在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系统空间时,曾瞥见那两个承载着过往世界信息的基座。 他连忙来到历史记录的空间,第一个世界盛放的青色莲花正在基座上舒展,第二个世界不知名的花苞已绽为浓烈的红色牡丹。 而眼前这个世界所在的基座,光秃秃一片,甚至没有凝聚出花苞,也没有卷轴流泻的痕迹。这极不正常。在第二个世界刘霜洲濒死开局,系统内至少还有个含苞待放的花苞等他去触碰拉扯信息流。这里,却是彻底的空白和拒绝。 云九成不但没有灵魂光团、记忆没有像子秋或霜洲那样主动呈现,甚至连任务档案的入口都消失了? 苏照归睁开眼,再次俯身向溪水,手却不再是简单的触碰脸颊轮廓,而是用指腹沿着鬓角、下颌、颧骨细细地按压摸索,冰冷的溪水让皮肤的知觉更加敏锐。终于在耳垂下方近乎发际线的位置上,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如同蚊蝇脚趾般的凸起。顺着这若有若无的痕迹向下,在耳后几乎与头皮融合的位置,忽然摸到了一条仿佛丝线勒过的、短且几乎无法察觉的接缝!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内衫。 这是……人皮面具。 一张极其精妙,精妙到佩戴者甚至可能遗忘其存在的面具。它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毫无寻常面具的阻隔或异常感,连呼吸的温热都如此真实。若非此刻清醒地触水自照,又细细摸索,绝难发现。 苏照归指尖沿着那道短缝用力一挑——纹丝不动。指尖下的皮肤随之被拉扯,传来清晰痛感。 “嘶——”苏照归倒吸一口凉气。不是简单地贴合,这面具似乎是……缝上去的! 那细微的凸起和勒痕,分明是极细、极韧的丝线将面具边缘与底下真正的皮肤直接缝合在一处留下的痕迹。手法之高超,位置之隐蔽,目的只有一个:让这面具成为一张无法卸下的“第二层脸”。 人皮面具缝在脸上?日积月累,底下的皮肤会如何?戴上它的人,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是心甘情愿?还是被强迫? 虽然,从目前感觉来看,面貌并未不适,并无发炎溃烂之感。待会还得借系统之力探查一番健康值。 洞冥笺塞入脑海的背景,是云九成在缝上这张面具之前的状态?这位新科状元云九成,不知出于何种惊天动地的缘由改换了面貌。这张面具下的脸,才是云九成真正的面容? 云九成用自己的生命和这张以假乱真的“脸”,顶替了另一个人,替他喝下了毒酒赴死? 而这个“被替换者”与云九成的关系,以及这一切背后的势力……此刻都是深不见底的谜团。 几乎在苏照归推断确认“替死”的瞬间。 嗡! 一股磅礴的信息流如同被释放的堤坝洪水,轰鸣着涌入系统空间,瞬间充斥了原本光秃秃的任务基座。那灰蒙蒙的石台上,光丝扭曲着勾勒出一个细小的、如同剑锋直指长空的嫩芽。 系统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炸响。 [叮!主线任务激活:拯救文曲星·云九成!] [前置条件“明悟身世核心谜题”达成!] [主线任务进度:5%] [现阶段主线任务说明:揭开身份疑云,探寻云九成究竟为谁戴上人皮面具替死?] 【伙伴判词面板变亮】 【云九成:关河倚剑,玉碎南天。狂澜难挽,不废河山。】 - 伴随着任务激活的冲击,另一个变化在精神空间深处骤然显现: 一个极其微弱的光团,艰难地浮现。金色微光黯淡内敛,没有任何信息或情绪的波动散发出来,脆弱得似乎随时会随风而逝。系统在它出现的同时,弹出刺眼的红字: 【文曲星伙伴·云九成,灵魂发现!】 【状态:自闭心神如死。意识完全封闭(拒绝对外感知)。当前状态无法沟通,需特定“机缘触媒”方可开启唤醒程序。】 一个紧闭心扉,如枯井死寂的灵魂。配上这张完美面具和赴死的决绝……苏照归凝视着那个微弱的光团,心中沉甸。 他目光再次投向水中那张陌生的英俊面孔。既然有人要把这张脸的主人毒死,那他就不能顶着这张脸在外面走动。 他先检阅了“健康值”,以确定那张人皮下的本来脸庞,状态正常,并无损伤。 心念电转,苏照归随即打开系统商店的光屏。资产还剩2.82亿星币。指尖在琳琅满目的“易容改饰”选项中飞速掠过,找到了上个世界使用过的“老朋友”:[易容造化丹(3000万星币)]。 他自己的脸是此刻行动最好的掩护。 确认购买,一股温和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皮肤下有轻微的蠕动感。他再次掬起溪水看向倒影——水中那张陌生又令人不安的英俊面容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他苏照归的,清雅中带着一丝沉毅的本真轮廓。 尽管眉宇间仍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深沉,但这才是属于“苏照归”的面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微微放松。 赴死时所穿的粗布囚衣也要换下。空间袋里只有“梅影青云袍”,苏照归穿在身上,也把之前赠送的“可煅化在任意衣物上”的“护心袍”功能煅化其上。 - 震耳欲聋的瀑声恒音中,一阵隐约喧哗声随着山风飘荡上来。那不是山风呼啸或禽兽嘶鸣,而是人声朗笑,步履纷沓,还夹杂着激烈的辩驳和诘问的声响。 “……庵兄此言差矣,岂可偏废一端以求万理?”一个洪亮清越的声音穿透水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然也,兄台此言,亦是拘泥!”紧接着一个更为沉稳,却也带着锋芒的声音立刻反驳,“先察一物之理,由近而远,由表及里,方是根本之道!譬如这山间草木,若不析其脉络阴阳、生长消长之机,妄谈天地生息之理,岂非空中楼阁?” 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有若干旅人循着山溪畔的清幽小径行来,且边走边辩。 苏照归心中猛地一凛。这声音,这腔调,绝非寻常猎户或赶路商旅,而是标准的文人论道之语。格物?察理?谈的是治学路径。 念头电闪而过。他立刻起身,动作迅捷却不慌乱,快速整理了一下梅影青云袍的衣襟袖口,拂去袍角沾染的最后几点水渍泥星,确保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气质沉静的青衫儒生。龟息丹药力散尽的脱力和毒素初解的疲惫感仍在,这种“轻微脱力”的状态,恰好成了掩饰“行路”的绝佳理由。 当那些声音的主人终于转过下方遮掩视线的山坳,走到溪谷开阔处、遥望瀑布方向时,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正是这样一番“偶遇雅客”的景象: 一袭青袍磊落,袍袂在氤氲水汽中微扬,其人立于悬崖飞瀑之巅,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清晨的阳光恰好穿过水雾,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他正闻声抬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饱览山水后被惊扰的探询与疑惑望了过来。碎发微湿,贴在额角,平添了一丝风霜和沉毅本色。 来人一行七八个,皆是长衫飘飘、儒巾束发、气度不凡的文士打扮。年长者须发花白,慈眉善目中透着智慧的光华;年轻人则双目炯炯,神采飞扬,尽显锐进锐取之心。他们或背书篓,或提酒壶葫芦,显然是一群趁着春日尚好、结伴踏青郊游、访名山论圣贤的雅士。此刻一个个仰着头,脸上皆布满了好奇。 “那……那是何人?”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文人指着瀑布问。 “寻迹山水之间,气度不凡。”旁边的同伴也是啧啧称奇,心中顿生好感,大声开口: “咦?这位小友,亦是我书林同道乎?如此登临绝险,慕山水之意,当非俗流。我等一行正欲去前方古亭小憩,煮水烹茶,共论圣贤经义以启山林之兴,可愿移步一叙?” 老者话音未落,旁边那浓眉大眼的年轻文人已按捺不住兴奋接口,语速快如连珠:“山水绝境遇风仪人物,同去同去!适才我方与沈兄论‘格物’当先还是‘明理’为急,正是难分轩轾之时,小友登临险峰,观山览水,想必胸中自有丘壑,正好为我等解此歧途之困!” 面带平和微笑的清瘦文人无奈摇头,似觉得同伴太过性疾,言辞略嫌莽撞,却也未反驳邀约之请:“相逢即是有缘,兄台雅兴不凡,不若下来同饮一瓢山泉?” 第104章 好一群快意激辩、性情真率的文人雅士。苏照归看着眼前这群充满书卷气象的旅者,心中瞬间已定下诸多方略。 他拱手为礼,姿态从容有度,面上随即露出温雅又带着一丝恰逢其会的庆幸笑容——这笑容恰到好处地冲淡了眉宇间那深藏难掩的疲惫与刚历生死的深沉: “各位贤友雅聚于此殊为有缘,在下亦是循山水之灵、慕天地之道而来,攀登已久,精神欠佳。能得诸位盛情相邀暂歇,共论先贤至理,不胜荣幸之至!” 他的姿态谦逊却不卑微,言辞恳切自然,话语间不着痕迹地解释了此刻略显苍白的状态,仿佛真是一个在此偶遇、心无所碍的旅人。 此刻,春山含笑,溪映翠微。关乎生死、关乎云九成的巨大谜团,都被牢牢锁在这份温和谦恭的书生假面之下,悄然融入了这幅春日踏青、文人论道的悠然画卷。 第61章 六〇 其辩是枷 将名节奉上神坛的可…… 六〇其辩是枷 苏照归斜倚青石, 听着周遭几位书生逸士高论经义。清风盈袖,带来片刻闲适。 他心神微沉,一缕意识进入系统空间。 之前幽暗的【洞冥青霄笺】, 此刻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一道道清晰的南国地理图志、历史脉络、军政要闻,涌入他的意识。这不再是任务开启时模糊的危机预警片段, 而是对这个名为“南朝”的世界的详实揭露。 “洞冥青霄笺”不愧是橙色道具。 [世界背景·南朝] [政体:帝号“理正”, 偏安一隅,南安为都。靖都之变余祸未消,二帝北狩之耻如悬顶利剑, 举国以“雪耻”为念,然中枢只求苟安。] [强敌:北国铁骑雄踞江北,虎视眈眈,视南朝为待宰羔羊。“岁币”难填其欲壑, 战争阴云常年笼罩。] [军队:主战军(北岸御营、鄂州精锐)为昔日抗北老将根底,然老将皆亡故或病退, 军务停滞, 仅维持日常运转, 锐气尽失。] [主和军(建都驻扎军、镇江府水师)的两支部队名义上由新锐将领统帅,然皆由昏聩君王与当权奸相(名罗桧)所擢升。统帅奉行“求稳”之旨, 不敢擅动, 恐触及朝廷忌惮, 唯不出差错, 实为庸懦守成。] [战将凋零:素有武略、敢战敢言的将领, 或被明升暗降剥夺兵权,或遭诬陷解职流放,主战一派在朝堂几近销声匿迹。] - 苏照归心头愈发冰冷。这是一个积弱危殆的半壁江山。 恰在此时,一位须发微白、气质儒雅年长文士(老者姓沈, 似是众人之首),悠悠道: “江南水土丰沃,文华鼎盛,我辈于此幽谷清谈,得天地灵性,亦是为将来济世安邦积攒心力。”他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直沉默旁听的苏照归,话语温和却暗藏试探,“这位贤弟,观之器宇非俗,想必见闻广博。不知对如今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苏照归瞬间警觉。这看似随意的问询,实则是在探测自己——一个形单影只、却气质不凡的陌生人。此界人心险恶,云九成替死之事犹在眼前,苏照归即刻敛去眼底精光,作揖苦笑,姿态恭谨低调: “老丈谬赞。在下苏燧,本是山野粗人,因家族微隙远避至此,只求寻一安身清静之所,躬耕垄亩,诵经养性,于这朝堂鼎沸、沙场喧嚣之事,早已万念俱灰,不敢妄言国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历孤身的突兀,又借“远避”“万念俱灰”申明了避世隐居的立场。 “哦?”沈姓老者捋须一笑,眼底仍有疑虑,但紧绷的氛围显然松了几分,“倒是有古隐之风。”他随即转向众人,扬声清晰:“既然如此,今日山泉之会,我等便只论圣贤微言大义,品山水诗赋文章。此乃清雅之所,莫谈世俗国事纷扰,方不负这片刻逍遥。” 众书生纷纷附和,重新拾起方才的玄学辩题。苏照归表面附和,心如明镜:“莫谈国事”——这份刻意的超脱,本身就是对南朝积弱现实的无奈与恐惧。 他目光敏锐地扫过在场众人。除了沈老者和两个沉稳内敛些的,大多衣着虽略显简朴但仍不失清雅,面庞不见风霜。他们能在此优游论道,与这积弱偏安的局势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念头在苏照归心中飞快闪过: 连新科状元云九成都落得那般下场……这些并非顶级豪门出身的文人却还能在此清游享闲,只怕正是这种‘不问世务’的避祸态度,加上他们必然与某些掌权大佬或家族有着或深或浅的交好之故吧? 洞冥笺柔和的光芒在他意识中微微闪烁,引导着他继续接收更深层的信息流: [文举内卷:越逢末世乱象,仕途越求稳。无数寒窗士子指望一纸金榜安身立命、保家护族,竟相争抢少得可怜的官职名额,竞争空前惨烈。] [武举奇路:文举通天路窄。武举虽凶险但亦有‘捷径’,尤其若能投入如今得势的(即前述被昏君奸相提拔的将领)麾下谋职,不失为一条另辟蹊径的升官之路。] 泉边论经的风向也悄然转变,方才争论《论语》“忠恕”之解的一位年轻书生,似乎是被问住了,或是被对方讥讽得有些面红耳赤,情急之下竟脱口将话题引入了现实: “哼。空谈仁义有何用?当今之世,便是圣贤重生,也得屈尊考量。譬如这取士之道,文举何其艰难?多少满腹经纶的才子皓首穷经不得一第?倒是听闻那武举……”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姓老者厉声打断:“住口!” 老者虽严厉,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与忧虑。 “武举如何?考了又如何?还不是要去舔那些缩在江后面的将军们的靴子?”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葛布短褐,肩上还扛着简陋锄头的农夫,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小径岔口。他脸上布满鄙夷与不屑,目光灼灼地扫过这群书生:“一群胆小鬼。懦夫!” 刚才言语出格的那位王生涨红了脸,怒斥道:“你这粗鄙村夫,懂什么?” “我懂什么?”农夫放下锄头,上前几步,指着自己的胸膛,声音铿锵:“我孙老三,也曾寒窗读了几年书。可眼看这世道,读书人只敢高谈阔论,躲在书斋山野清谈学问。有几个敢去朝廷大殿、在官家面前直言敢谏,戳破罗相爷和他的走狗祸国殃民?”他目光转向苏照归和那群书生,“又有谁真敢提着兵刃,去北边真刀真枪拼个死活?” 他言语中的悲愤直击人心:“你们考中了,怕不是和那些坐在军帐里、连一步都不敢过江的将军们一样,做个缩头乌龟的官儿。保自己荣华富贵罢了!”他狠狠啐了一口:“我这粗人。种地收粮,打粮养人,好歹算干了点养活命人的实事。不比你们强?” 这番直白的斥责犹如滚油泼在水上。年轻气盛的书生们顿时炸开了锅,尤其是刚才提武举的王生,气得跳脚: “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非为寻个清白的官身作平台施展抱负,你以为我等愿意蹚这浑水?你怎知他日出路,我等不为朝廷分忧?不为北复河山尽力——!” “朝廷?那个连新科状元都送去北边喂了狼、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的朝廷?”“孙老三嗤笑一声,言语如同毒箭,“你们说的云九成。好一个状元郎!敢说话!还不是被那姓罗的宰相塞了张破文书,硬送到北国去了。结果呢?死在异乡他国。尸骨无存!” 众人皆知状元出使之事,听农夫提起,脸色皆是一黯。 王生等人还想反驳,却被“云九成之死”的事实堵得语塞。场面愈发激烈,一个心直口快的书生怒道:“那你自甘堕落当个泥腿子,又有何出息!” “强过尔等空言误国。”孙老三梗着脖子吼道。“懦夫!” “你这泼皮!” “蠢汉!” 叫骂声中,双方越靠越近,怒目相对,那王生冲动之下伸手似乎要去推搡孙老三。沈姓老者竭力呼喊阻止,却已压不住场中火气。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骤然闪入双方之间。速度之快,如同瞬移,只在众人视网膜里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正是苏照归。 他以奇诡灵动的【踏雪】身法,于方寸之地挪腾闪烁。前一刻还在孙老三左侧轻轻一挡,借力将他撞向一棵树稳住身形,卸去前冲之势;后一瞬竟已荡至王生身前,手臂衣袖如拂尘般在其手臂关节处不经意一搭一引。 王生手臂上的力道仿佛泥牛入海,推了个空,自己一个趔趄,被一股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力量带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跄几步才站稳。两人之间凭空拉开了一丈距离,动作被强行打断。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快得令旁观者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待众人看清时,苏照归已重新站回中间空地上,仿佛从未移动过。 这一手轻盈灵动如鬼魅,巧妙化解力量、掌控局面,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第105章 书生们张口结舌,没想到这自称山野隐居的“苏贤弟”,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孙老三扶着树干,也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位青衫磊落的书生。 “泉声幽远,草木清华,如此清妙之境,非为争骂之所。”苏照归声音清朗平静,仿佛刚才的疾速移动未曾发生,“孙兄激愤,乃忧世之心切;王兄不平,是求道心未熄。相煎太急,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他目光扫过双方,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何不暂熄怒火,听凭沈翁先前所期,只论这眼前山水佳趣如何?” 刚才那惊鸿一现的“文武双全”的气度,加上此刻平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立刻将紧张至极的气氛化解了大半。沈姓老者赶紧上前打圆场,几个年轻书生也回过神来,想到方才差点与农夫扭打,脸上也火辣辣的。孙老三看了看苏照归,又瞥了书生们一眼,最终哼了一声,扛起锄头,低骂着转身大步离去。 一场风波,凭借踏雪身法与言语劝和,总算在爆发前夕被苏照归无形掐灭。众人望向苏照归的目光,已彻底不同,由最初的探究,转为惊叹夹杂着敬意。这书生不简单。 苏照归精神值超过100点,在系统中用“凌云笔”对着沈老写了个“邀”字。光芒不着痕迹融入对方身体。 沈姓老者感慨地拍了拍苏照归肩膀:“方才若非小友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他诚心邀请道:“我观小友形单影只,远行至此。我等在城南‘白鹭书院’长居,书院依山临水,清雅宽宏。小友既具诗书之才,又兼护卫之能,不知可愿屈尊移步敝院?既可安顿身心,亦能与吾辈学子切磋砥砺,以备将来。” 这正是获取信息的好机会。尤其那白鹭书院,恰在靠近南安城的地方。苏照归压下心头的谋算,面上露出欣然与感激之色: “蒙沈翁与诸位厚爱,苏燧求之不得。孑然一身,正苦无落脚之处。愿附骥尾,听凭书院安排。” 众书生闻言皆喜,纷纷上前道贺同路。沈老也捻须含笑应允。一行人收拾杯盏书籍,沿着山溪,徐徐向山下书院的方向行去。 回程途中,气氛轻松了许多,有人重新谈论起经义,也有人低声议论刚才的冲突和农夫的话。夕阳在山,霞光染红溪流。 当暮色将山峦轮廓抹得模糊时,一座规模中等、屋舍俨然、书声琅琅、依山而建的书院已在望。院墙黛瓦间透出宁静,飞檐错落显出几分气度。门口石碑上“白鹭书院”四字遒劲有力。 然而,就在众人踏入书院大门,带着一丝归家的轻松进入幽静前厅时,一个带着浓浓忧虑的叹息声,从一位随行的、年纪稍长的书生口中低低传出: “唉,我等悬梁刺股,搏命应考,盼着得个出身,施展抱负……可细想那状元郎云九成那样惊才绝艳的尖子,一朝中了又如何?还不是被……”他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不敢直呼高位者之名,“……坑害,落得个不明不白死在异域的下场?这科举之路,真不知是福是祸……” 这句话让刚刚轻松下来的氛围凝滞了。众人脸上的笑容淡去,变得沉静而迷惘。 沈老脚步微顿,看了一眼说话的书生,最终只是重重一叹:“噤声。罢了,莫议前尘,各安其分吧。”他挥挥手,转向早已恭候在此的书院杂役,“替苏先生安顿在东厢清竹院,需用什物一应备齐。” 众人默默散去。苏照归跟在杂役身后,沿着回廊走向僻静的东厢房小院。回廊蜿蜒,将书院划分得井井有条。他不动神色地观察着。院子错落,屋舍间有青石小径相连,庭中植有修竹古柏。此时正是傍晚下课时分,有三五成群的学子抱着书本在院中穿梭讨论。规模虽非千人学府,却也有个百八十号人,透着生机与活力。 中型书院,靠近南安城……学子约两百来人……正是一个既能提供藏身处与补给,又能相对自由打探南安及朝野风向的绝佳据点。 那低沉叹息的回响,犹在苏照归心头萦绕。 杂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竹叶沙沙的轻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诵读声。油灯跳跃的火苗,在苏照归沉静的眸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洞冥笺揭示的南朝沉疴,山泉旁试探的文人,激愤道破真相的农夫,书院学子的迷惘叹息…… 苏照归坐于桌前,目光透过敞开的轩窗,望向南安城方向,沉入夜色的天空。 - 苏照归在“白鹭书院”的“梅隐轩”中安顿下来,日子渐渐有了流水般的节奏。“苏燧”凭借深厚的学识与举手投足间那份超然的气度,很快便在书院的学子先生间博得了好感。课间偶作指点,便能切中肯綮,引得听者折服;课后整理典籍,又条理分明,连最挑剔的校书博士也啧啧称奇。 这段时日,南朝也难得有一桩“喜事”传遍坊间巷陌——被北国掳去多年的一位帝姬竟得以脱身,返回了故都。 这消息本该慰藉人心,却在书院与市井间掀起了远比欣喜更汹涌的波澜。朝廷欲为归来的帝姬赐宅邸、择驸马的消息不胫而走,立时点燃了争议的火种,火苗很快便蔓延至这僻静的书院之中。 “可怜何其。金瓯破碎,帝女蒙尘,侥幸归来已是苍天见怜。”午间膳堂用饭时,一位素以宽厚著称的老夫子感叹,“陛下欲赐宅邸安其心神,择新驸马慰其余生,实乃顾念亲情,是皇家浩荡之恩,也是不幸中之万幸。怎可苛责?” 他话语中的怜悯立刻引来响应:“然也。帝姬贵女,何等金枝玉叶,却在北地受了那等磋磨……”说话的青年学子声音带着颤抖,仿佛想到那惨状便觉心痛,“如今能平安归来,难道不应好好安享余生?朝廷厚待,实乃理所应当。” 然而这悲悯之声未落,另一道冰冷而刺耳的话语便如淬毒利刃般掷了出来,是来自一位面容刻板、衣冠一丝不苟的中年文士: “安享余生?厚待理所应当?”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目光如炬扫视众人,“诸君皆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圣人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儿家首重名节,此乃万古不易之纲常。那帝姬落入北地多时,期间遭遇何可想见?名节既已不存,未能以死明志,保全天家体面,已是憾事。朝廷不令其出家清修,以全皇家清誉,竟还要赐宅邸、选驸马?” 那人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激愤和难以认同的嘲讽:“此非但不是‘浩荡之恩’,实乃朝廷昏悖。置忠义于何地?对那些宁折不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死保全清白的节烈之士何其不公?朝廷又该如何褒扬他们?难道不是变相鼓励失节苟活?长此以往,纲常名教岂不崩坏?国无廉耻,人无义烈,国将不国!” “张先生此言差矣。”方才那青年学子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难道只有一死才叫‘名节’?求生便是错?帝女何辜?强敌环伺,国耻未雪,罪魁在彼不在她。不去问责那掳掠强横的胡人,反倒苛责一个身不由己、饱受折磨的女子?圣人亦云:‘天地之大德曰生’!” 那位张先生立刻寸步不让:“非是苛责,是无视天道纲常。‘生’也要分怎样生。有体面地生,有苟且地生。若失了贞洁的女子皆可得如此厚待,那些为守节而从容赴死的烈女们,她们的骨头岂不是白白烂在了土里?朝廷以何颜面诏书天下,鼓励忠义节烈之风?” 争论迅速在膳堂里白热化,泾渭分明成了两派。一派以悲悯为主,强调帝女不幸、朝廷抚慰之必要;另一派则高举“名节重于泰山”的大旗,言辞激烈地认为此举是朝廷糊涂、败坏礼法、羞辱真正的忠义。两种观念激烈碰撞,言辞锋利,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像无形的枷锁,重重压在未曾谋面却已身处风暴中心的帝姬身上,也折射出国耻创伤之后,一种矫枉过正、近乎窒息的、将名节奉上神坛的可怖土壤。 苏照归坐在角落默默听着,平静的面容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温热的茶杯边缘。这场争论的偏执本质,与道学主流视名节高于生命本身所营造的氛围一同,清晰地显示出这个时代对个体的残酷碾磨。 第62章 六一 其举是鉴 苏哥哥要捆我吗?嘻…… 六一 其举是鉴 几日后的午后, 梅隐轩竹影摇曳。苏照归正在窗下研读一本古旧兵策,窗外却传来一阵略显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名中年女子带着个小童,在两名做平民打扮却腰杆挺直、目光锐利的随从护卫下, 正缓步行于书院东院的藏书回廊之中。她一袭素雅月白长裙,以薄纱覆面, 仅露出一双明眸, 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然而身形间那份举手投足间仪度, 以及眉宇中凝而不散的沉郁哀婉,即使收敛依旧难掩,使周围的寒门学子都不由得停下脚步,默默侧目。 苏照归脑海中那沉寂多时的系统面板骤然震动!【叮!主线节点“帝女归尘”触发!】 一道清晰的信息流注入脑中:【归国的南朝帝姬:赵灵琮。其父道真帝已亡于北国、其兄端平帝尚囚于北国, 其为唯一脱身南归之帝室血脉,国仇家恨集于一身。】 第106章 【主线进度5%→10%。星币+3000万, 五维值各加5。】 苏照归想:原来她就是那位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归国帝姬。 - 连日来朝中的议论、民间的流言, 让赵灵琮感到羞辱与窒息。她向在任君王绍宁帝(虽昏聩, 对这血脉妹妹终存着不忍之情)禀明,微服来到这城外清净的白鹭书院。 赵灵琮在书奁前驻足, 似在找寻某册典籍。她目光扫过回廊尽头的梅隐轩, 见轩内有人, 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与审度。苏照归察觉视线, 放下书卷, 抬眸望去。 苏照归正欲起身致意,却猝然如同被雷殛般僵在原地。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帝姬身侧那个五六岁的小男童。 孩子梳着乖巧的童子髻,穿着精致的绸袄,本该是伶俐讨喜的模样。然而, 在苏照归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是那个诡异小童。 在之前两个世界中,阴魂不散、扑入他怀中唤“苏哥哥”、总是伴随着章绪老将军出现的渗人小孩。 小童目光流转,在触及苏照归的瞬间,黯淡死寂的黑瞳竟似被火星点燃。毫无征兆地,它发出一声夹杂着亢奋与诡异亲昵的尖利呼唤: “苏哥哥——!” 如同见到久违的猎物,它猛地挣脱帝姬虚搭着的手,炮弹般穿过回廊,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直直撞入僵在那里的苏照归怀中。冰凉的小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小脑袋用力蹭着他的胸口,声音腻得发慌,却又带着浓烈的、几乎令人作呕的非人气息: “苏哥哥,找到你啦,好想你呀。” “苏哥哥,香香。要抱抱。” 苏照归浑身肌肉紧绷,心脏狂跳如擂鼓。每一次,每一次这小东西出现,都带来阴暗窒息之感。这个世界为何不是跟着章绪王爷,却是跟着这位气度不凡的贵女? 苏照归身体微微后仰,试图将这渗人的“东西”从身上推开些许。 “这孩子似乎是认错了人?”他目光投向帝姬,带着询问。 赵灵琮脸上显出几分歉意与困扰: “实在对不住,公子受惊了。”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这孩子是本……我自江北归途中捡到的孤童。当时他孤苦伶仃,瞧着可怜,便收留了。岂料……唉……” 未竟之言是:一捡就后悔了。她蹙紧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在苏照归怀中扭动撒娇的小童,那表情里没有寻常养母般的宠溺,只有浓重的惊疑和难以言喻的抗拒,“带回来不久便发现他……着实异于常人。”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真实的忌惮和不安,“奈何总不能真的把他扔掉,叫他再流落……”说这些话时,帝姬的身体不易觉察地微微颤抖,泄露着她内心的挣扎。她身份贵重,处境却尴尬,总不好随意打发自己捡的弃童。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照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可方才他对公子如此亲热……‘缘分’二字莫过于此。公子气度不凡,想来必有福泽能压得住这等异象。或许正是天意。还请公子务必留下他。” 小童在苏照归怀里,仿佛听懂了,愈发抱紧了他,仰起惨白的小脸,笑得极其诡异灿烂:“要苏哥哥,玩游戏。” 小童又凑近,用只有苏照归能听到的声音低喃:“玩绑绑。” 苏照归心头剧震——那是南宫濯囚禁他时,惯用的施虐游戏前奏。恶念小童在复述。 拒绝的话语已到嘴边——任何正常人都会远离这种邪物。但就在这刹那,一股强烈的意念取代了本能的抗拒: ——此物是冲我来的。它或与南宫濯本源相关。它每一次出现都带来线索或灾祸,或许也是探查某种力量的切入口?留在身边,虽然凶险,却也可能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转念之间,苏照归收起了脸上的抗拒,对着帝姬展露出一个略显无奈却也温厚的笑容:“既然贵人托付,此童与在下又有奇异缘分,想来是上天的安排。您心怀仁慈,不忍弃小童于不顾,此等善心令人敬佩。在下代为照料便是。” 帝姬一听,如释重负,眼中忧虑尽散,忙不迭地将这烫手山芋塞了过来:“如此甚好。有劳公子,万事拜托。所需支用,会定期打发人送来。”不等苏照归再多说什么,她立刻带着侍卫匆匆离去,背影都透着脱手后的急切和轻快。 小童得了允许,立刻更使劲地攀附在苏照归身上,冰凉的手指在他颈侧摩挲,如同毒蛇的信子,黏腻而令人不适。它仰头,眼神在那一瞬变得极其幽深,口中念念有词,混杂着孩童的撒娇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怨毒欢欣: “嘻,苏哥哥,你终于又要陪我啦,好开心。” “苏哥哥,你会不会把我捆起来?我好喜欢呀。绳子勒紧麻麻的……嘻嘻。” “苏哥哥,把我关起来吧。关起来我就永远只能喜欢你,缠着你,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啦。” 每一个词都在剐蹭苏照归的神经。这些是……南宫濯囚禁他时强加的扭曲“亲密”言语,此刻正被这恶念小童,以更加诡异的方式复述着。 苏照归强行压下翻涌的恶心与杀意,任这小童挂着,回了梅隐轩。关上门扉,隔绝外界。 小童在轩内跑来跑去,发出咯咯的孩童笑声。苏照归拿出绳索:“站住。”试图去捆缚小童。然而那看似孩童的双腿如同幻影,绳索落下时,小童的身体似乎根本不存在可被捆绑的实体,轻而易举就“透”了过去,小童笑嘻嘻地站着原地,毫发无伤。 他又试图像拎小鸡一样抓住小童衣领提起来,指尖却再次穿过了那看似真实的绸袄。他自身反而如同试图提起一片云雾,手臂徒劳地挥过空气。 别人碰得到这孩子,他却不行。 苏照归眼神一冷,取出文王琴。文王琴触发“善念”或“退敌”的功能此刻面对这个“非人之物”,琴身光华流转却引不起半丝涟漪,如同对着无物之镜。 系统奖励的其他物品也同样无效。 而那个孩子,却可以主动拥抱他,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冰冷触感。 苏照归静立片刻,将绳子放在他面前地上。他蹲下身,对着又扑过来想抱他的小童,用一种混合着诱哄与试探的奇特口吻说道: “嗯,你如果喜欢我……” 小童立刻停下动作,歪着头,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就用这根绳子,把自己绑起来。”苏照归的声音平静无波,“那样,哥哥就更喜欢你一点。” 那小童脸上骤然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狂热到极致的喜悦光彩。“真的吗?苏哥哥,喜欢我。好好好。我绑。我把自己绑得紧紧的。” 它语无伦次地尖笑着,没有丝毫迟疑,小手抓起地上的绳索,它的小手竟以一种超越常理的姿态,“抓住”并“操控”着那根绳索在自己小小的身体上飞快而熟练地缠绕、打结。 片刻间,它就将自己捆得像个动弹不得的小粽子,绳索在它身上穿过、环绕——这画面极其冲突又无比怪异。 苏照归心中大震。他定了定神,指着轩内靠墙一个狭小、专用于存放不常用书籍的小石坳,类似书奁形状: “如果你现在爬进那个小屋子里待着。”苏照归指向石坳,“哥哥就……更喜欢你。” 小童眼中迸发出更璀璨、更扭曲的狂热光芒。“屋子,关起来。”它兴奋地尖叫一声,立刻蠕动朝着那个阴暗狭窄、几乎无法容身的石坳爬去。它小小的身躯笨拙地扭着拱入那极小的入口,蜷缩在那冰冷的黑暗角落,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兴奋而满足地眨动着,冲着苏照归咯咯笑:“苏哥哥你看。我进来了。我乖不乖?要更喜欢我哦。” 苏照归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反手便将石坳口一块厚重的木板严丝合缝地盖了上去。用铜锁,“咔哒”一声牢牢锁住。 轩内瞬间陷入死寂。 石坳内开始时寂静无声,仿佛里面真的空无一物。约莫过去了几个时辰后,轻微的、如同小猫抓挠木板的声音响起。随后,“呜呜……”低微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传来。紧接着,那哽咽声陡然拔高,化为尖锐刺耳的孩童啼哭。 “呜呜……苏哥哥……抱抱……” “黑……好黑。苏哥哥开门。我要抱。” “苏哥哥……喜欢我……就抱我。” 哭声凄厉哀伤,那声音真切得让铁石心肠也会为之一颤。然而苏照归听着,心中除了冰冷,再无一丝波澜。 苏照归掐准时辰,在哭声转为嘶哑绝望时,才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锁。 木板掀开,小童身上的绳子已经脱落了。他如离巢幼鸟般死死缠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苏哥哥……里面冷。黑。我听话了。抱抱抱抱……” 苏照归没有推开它,只是任凭它抱着腿。“还能不能捆住自己,进不进屋子?” “呜呜……进……捆住,进去苏哥哥高兴?”小童哭声略止,打了个嗝,抬起红肿的眼睛,泪眼婆娑却带着一种扭曲的渴盼望着他。 第107章 “嗯。”苏照归淡漠地点点头。 下一秒,那刚抱着他大腿、正蹭着他撒娇的小童,仿佛刚才那长达几个时辰幽闭的恐惧全然不存在,立刻破涕为笑。眼中再次闪耀起那种病态的、只为博取“苏哥哥喜欢”的光芒。 刚才的哭嚎、恐惧如同假象。它手脚麻利地松开苏照归,手脚并用地又一次飞快地把自己捆成个粽子后,蠕动着钻回了那个狭窄黑暗、刚刚它还在里面哭喊着厌恶至极的冰冷石坳中。蜷缩好,抬起小脸,对着苏照归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诡异、带着无比讨好和期待的笑容。 “苏哥哥。我进来啦。要喜欢我呀。” 苏照归心中寒意彻骨。他再次盖上了木板,锁上。 它,仿佛没有记忆。或者说,关于痛苦的记忆在那扭曲的思维里毫无意义。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苏照归对这小童展开了实验,去探索这诡异的造物: 彻底断绝一切食水,或在其身边放置明显诱人的糕点和清水。小童偶尔会吃糕点,仅为了“好玩”或“尝味道”,而从来不会“饿”,亦无任何虚弱迹象。身体状态始终如一。 长久观察,未发现小童有任何排泄行为。其身体仿佛无需代谢。 无论采用何种方式、语气,试图从小童口中问出它的来历、它为何叫自己“苏哥哥”、它如何看待帝姬,它是否记得章绪将军……所有问题或者得到前言不搭后语的嬉笑胡言,或者就是被它完全无视,转而扑上来喊着“苏哥哥要我?”或复叙那些令人作呕的、关于“囚禁”“捆绑”“独占”的变态话语。没有任何关于“南宫濯”“章绪”或任何深层信息的有效反馈。 苏照归清晰地认识到,这小童就像一个拥有有限实体交互能力的(用系统里的那些话来说)复读机兼执行器。它能理解并狂热执行带有“能让苏照归喜欢/高兴”这一核心动力的指令(如自缚、自囚),却对指令之外的逻辑关联(如上一次囚禁的痛苦)完全没有理解和记忆能力。它所有的言行,都精准围绕着南宫濯对苏照归做过的一切展开: “苏哥哥要捆我吗?嘻嘻,好期待。” “苏哥哥把我关起来,太好了,我就可以永远不离开苏哥哥了。” “永远缠着苏哥哥,喜欢苏哥哥……苏哥哥只能看我一个。” “苏哥哥的手指好凉……嘻嘻,舒服……” 从这些颠三倒四的话里,苏照归至少拼凑出一个可怕信息:这小东西对他曾经的遭遇(被囚禁、被南宫濯施虐玩弄),像是全程在暗处注视着一样。它知晓南宫濯囚禁时对苏照归施加的所有屈辱和混账事,并且对此表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熟稔与……认同,甚至……渴望复现? - 过了几日,那帝姬打着“给小家伙送支用”的旗号来到白鹭书院,言谈间流露出,和苏照归说说话是一件放松治愈之事。 就在这时,一道鬼魅般的黑影自院墙头那丛茂密的紫藤上方悄无声息地旋身而下。落地轻如狸猫,手中短匕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厉芒,目标直指毫无防备的帝姬。 快,狠,准。 “保护!”随行的便装侍卫毕竟是宫中精锐,反应极快,一人怒吼着猛扑上前撞开帝姬半边身子,一人挥臂格挡。 一名侍卫的手臂被匕首瞬间贯穿。刺客刀势稍缓,却依然在帝姬的左臂外臂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让她发出一声惨呼。 那刺客一击未中要害,毫不停留,身形灵活如猿,猛地一个后翻,跃出几步开外。他脸上覆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脸色惨白、捂着手臂血流如注的帝姬。 “呸!”刺客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刻满了恨意,在寂静的午后花园中如同惊雷炸响: “祸国妖女!丧节辱国——早就当了北国的狗,还敢蒙混归来?天不亡你,我等赤心营必杀你以告慰江北枉死英魂!” 狠话撂下,刺客毫不犹豫地拧身,朝着墙根处预先探好的路线极速遁去,瞬间消失在摇曳的花木阴影之后。 遍地狼藉。 惊魂未定的侍卫顾不得追击,立刻撕下衣襟死死按住帝姬手臂的伤口止血。帝姬浑身剧烈颤抖,因剧痛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哆嗦。 苏照归目光如电,落在那刺客遁逃的地面上——一枚狭长、形状似柳叶、通体黝黑无光的断匕遗落在地。刀身末端靠近断口处,用极细的刻痕刻着两个古朴的小篆: “赤心”。 系统: [叮!任务更新!] [主线任务(云九成):线索发现——“赤心营”!与伙伴云九成过往隐秘紧密相关。需要深入探寻,为揭开其身份谜团、唤醒其沉睡灵魂之关键钥匙。] [云九成灵魂苏醒意愿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共鸣/痛楚/?),复苏倾向20%。] 苏照归眉头深锁:赤心营……江北义军么?却为何在此时此地,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刺杀这位刚脱离苦海的帝姬? “备车!护送贵人速回!”侍卫高呼着护送和追踪。苏照归暗自观察刺客离去痕迹,然后托了个借口,避开同样要去探查的侍卫耳目,悄无声息地摸出了书院,试图先一步找到那刺客。 有了之前刘霜洲的“前车之鉴”,为了预防云九成灵魂忽然苏醒而自己毫无防备,苏照归先进入系统商店里仔细探索,看是否有合适的丹药或法宝,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 【随身商店门口飘来一张类似小广告似的纸片。】 【系统:是否花费500万,订阅“天工方鉴”的“实时指引”服务?】 【苏照归:……订阅。】 [系统里刚订阅的“指引服务”立时起效。] [系统:刺客遁迹方向:南安城。] 书院紧挨着南安城。 苏照归运使踏雪身法,一纵一息,就来到城外墙下,转弯行步,与熙熙攘攘的路人一道进入城中。 街衢交织,华灯初上,檐角精巧如水墨画勾勒,黛瓦粉墙倒映着运河粼粼波光。两岸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楼阁错落。行人在雕梁画柱的酒旗下往来,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一派“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江南盛景。 该向何处? [系统:目标行踪因城中人烟气干扰而模糊。可花费星币1000万购买“追踪行迹丹”,获得“痕影视界”能力(持续一时辰),感知细微痕迹。是否购买?] 苏照归心念微动,选择确认。 一股清流般的力量涌入双目,眼前的街巷骤然清晰起来。常人难见的极淡血珠痕迹在石板缝隙间、墙角根处、乃至行人微尘的步履间显现,断续地指向东南隅方向。同时,几缕官靴独有的皮革味混合着肃杀之气飘入感知范围——城防司的人马也开始布控搜捕了。 那若有似无的“痕影”,将他锁向城东南隅一片灯火璀璨、丝竹盈耳的烟花柳巷之中。 第63章 六二 其巷是花 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 六二其巷是花 [系统提示:检测到区域信息锁定目标。完整“南安市井风情图”开启需8000万星币。是否开启所属区域(城南东, 八分之一)?花费1000万星币。] 确认。星币扣除的微光一闪而逝。 一幅流光溢彩的半透明图卷在苏照归意识中展开。城南东区域变得清晰:河道如蛛网密布,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这是南安城贫富交织的熔炉, 三教九流交汇之地,白日贩夫走卒, 夜晚流光溢彩, 最为繁华也最为复杂喧嚣。 巷口喧闹,脂粉香浓。视线尽头,矗立着一栋格外巍峨富丽的楼宇, 匾额高悬:馔玉。 三丈高的彩漆门庭悬挂八宝琉璃灯,流光溢彩,将雕梁画栋、描金绘凤的奢华照得纤毫毕现。朱红大门半开半掩,流淌出暖香与缠绵悱恻的艳曲。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 超过肉眼可视距离,可花费星币500万启用“远视勘微镜”。是否启用?] 确认。 霎时间, 眼前景物如被拉近。三层雕花木窗近在咫尺, 木质纹理清晰可见。一道几近凝固的深褐色残痕正蜿蜒其上, 没入一扇半启的檀木窗内。 (精神↓5) 视野穿透窗隙,隐约可见那受伤的刺客如一道幽魂, 巧妙地避开了巡逻青衣护卫耳目, 迅捷攀上最高的飞檐, 钻进了楼顶层一扇半启的雕花檀木窗内。 “这赤心‘义士’, 倒是很会挑躲藏的地方。”苏照归眸光一闪。 他调阅系统中刚购买的图卷, 查阅该楼的信息。 【馔玉楼:南安首屈一指的销金窟。三年前扩建而成,背后金主神秘(疑与内帑或宗室有关)。头牌花魁薛琬辞,色艺冠绝南安,传闻天子曾私访临幸。】 【此女性情孤高冷淡, 非豪掷万金、身份贵重的顶级恩客不见。其身价、排场远非寻常青楼花魁可比,疑有特殊背景(待解锁)。】 刚才刺客消失的顶层绣阁,正是资料所示馔玉楼那位头号花魁——薛琬辞的香闺无疑。 第108章 就在苏照归思忖着如何接近的当口,楼下大堂忽起一阵骚动与雷鸣般喝彩。 “好。柳兄此词,妙绝。切此景,合此情。” “尤‘晓风残月’四字,道尽销魂。” “当浮一大白。” 喝彩声中,一个穿半旧月白儒衫、眉眼已熏染了七分醉意、身形略显消瘦的青年文士,被几个妓女娇笑着簇拥着。他举着酒杯摇摇晃晃,以竹箸击打青瓷碗沿,发出清脆的伴奏,长声吟哦: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 嗓音略带沙哑酒意,但词意缠绵悱恻,情真意切至极,竟引得周遭许多本就多愁善感的妓女红了眼眶,悄悄拭泪。吟罢,他仰头饮尽残酒,眼神迷蒙中透着几分疏狂,却又在众人欢呼声里,悄然掠过深藏的落寞与怅惘。 这位放浪形骸、流连于青楼填词谱曲的才子,听称呼为柳子安,看模样已是半醉。 柳子安又倒满一杯,对周围劝酒的美人苦笑摆手,声音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清明,“繁华似锦,歌舞升平……才如泉涌又如何?只得填于……烟花巷中,博诸位姑娘一笑罢了。”他晃悠悠踱步,带着几分自嘲,“倒是那云九成……真汉子……可惜,可惜啊……污糟世道……” 苏照归心念电转。他身形微动,自阴影处步出,衣袂拂过回廊雕栏,恰到好处地“遗落”了那只跟着随身行囊来到这世界的温润玉蝉。 “当啷”一声轻响,玉蝉滚至柳子安桌边。 “嗯?”柳子安醉眼朦胧,下意识拾起,入手显非凡品。他抬头一望,正对上苏照归拱手致歉、温润如玉的笑容。 “失礼了,兄台。此乃在下贴身之物,一时不慎滑落。”苏照归语声清朗,气度从容。 “无妨,无妨。宝器失而复得,亦是缘分。”柳子安哈哈一笑,醉意中带着读书人少有的疏阔爽快,丢开愁绪,随即热情地拉着苏照归入座,“来来来,观兄台器宇不凡,且饮此杯陈年女儿红。听曲赏词,方此良夜,不亦快哉。” 苏照归顺势坐下。几杯琥珀色的美酒下喉,气氛渐渐热络。柳子安放声谈笑,引经据典,言谈风趣,但苏照归却敏锐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份对摇摇欲坠江山的忧思和怀才不遇的块垒,不过是借这杯中物暂且浇愁。 “观苏兄气宇轩昂,谈吐不凡,当非俗客,莫非也是慕琬辞姑娘芳名而来?”柳子安醉眼含笑,斜睨着苏照归,“不过,愚兄奉劝一句,”他压低些声音,带着几分倾慕混杂着自知之明的清醒,“那琬辞娘子乃是云端凤凰,寻常难得一见。便是柳某在此楼中不知为她填了多少新词,也只能偶尔在盛宴末座,远远得见伊人半面风姿罢了。”言语间七分倾慕,三分自嘲。 苏照归顺着柳子安的话头,状似随意问道:“哦?薛姑娘如此尊贵,想必所居那顶楼绣阁亦是守卫森严、万全之地吧?她左近都有哪几位姐妹为邻?也好让我等无缘识仙颜之人,稍作遐想。” “巧了。”柳子安眼中一亮,显然对此知之甚详,带着几分文人的矜持与得意,“琬辞姑娘那顶层绣阁独悬一隅,如同琼台仙苑。下方环绕着几个清雅小巧的独院,住的皆是咱们楼里闻香妈妈视若珍宝的宝贝女儿,各个皆是尚未梳拢的清倌人,豆蔻年华、才貌双全的人尖子。” 他掰着手指数道:“西面住的是擅水墨丹青的清荷姑娘;东厢弹月斋里是操得一手好琴的妙音娘子;南角墨韵轩那位写得一手妙绝的瘦金体;还有位棋艺无双的兰若姑娘暂居北院松涛居。闻香妈妈是把这几个小祖宗当摇钱树供着,一门心思要等大金主捧出个天价来。” 这时,馔玉楼那位身段婀娜、风韵犹存眼角却透着精明利落的管事妈妈闻香,果真亲自提着酒壶过来添酒,听到此话题忙插嘴笑: “哎呀,柳公子这张嘴呀,可把她们几个小丫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不是嘛,咱们这几个丫头,顶顶清白,画看得、书念得、琴弹得,小模样更是个顶个的水葱儿般鲜亮惹人疼。没遇到真正有缘懂情、舍得一掷千金的富贵爷,那是谁也不许碰的。” 她语调滑腻,眼神却犀利扫过苏照归,仿佛在掂量他钱袋的份量。 苏照归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倾羡好奇之色,心中思路已然明晰。借着与柳子安饮酒谈笑、讨论词话的掩护,目光悄然扫视着楼梯口通往顶层的路径,必经拐角处一片灯火难及的浓重暗影。 “听柳兄与妈妈这番说辞,真让在下心向往之。”苏照归再次举杯,“实不相瞒,苏某略通些杂学小道,对琴棋书画亦颇有涉猎,虽不敢称精通,却也足以雅集相赏。不知与那几位才艺卓绝的姑娘是否有缘切磋一二?柳兄在此声名远播,可否代为引荐?”他声音恳切,悄然在桌底将几锭银子推至柳子安手旁,“权作引见香茶之资,兄台万勿推辞。” 书院给了少量资用,苏照归以“凌云笔”意乱功能混淆了他们的感知,让他们觉得银两分量不轻,再加上酒气上涌,柳子安豪气顿生:“好说。此事包在愚兄身上便是。” 在柳子安半真半假的醉话和银钱开道下,闻香妈妈虽然面露难色犹豫再三,终究忌惮柳子安才子名声、楼中倚重,也看在苏照归出手阔绰的份上,最终勉为其难地应允了。她一路引着二人,屏退了想上前凑趣的小婢,小心翼翼地避开几位大恩客的雅间,沿着回廊来到那几位清倌人居住的小院回廊区域。 苏照归展现出他惊人(通过言灵与微操凌云笔营造)的手腕和才情: 清荷姑娘尚未完成的折枝玉兰铺在石案。苏照归看似随意地在旁侧素笺上勾勒几笔,神韵顿时于寥寥淡墨间呼之欲出。清荷掩口轻呼:“先生点睛。”目中尽是真切的钦佩。 (凌云笔“意乱”微扰精神判断,精神↓2) 妙音娘子的“听月轩”。苏照归驻足片刻,待一曲间歇,微笑上前,指尖似不经意拂过自己袖中凌云笔端,一缕微弱精神力隔空抚慰过其心神,困扰她多日的指尖阻滞感竟消解大半。“多谢先生指点。”妙音娘子心头如释重负。 (精神↓3) 墨韵轩内,小凤姑娘正专注誊写《黄庭经》。苏照归赞其瘦金体“筋骨劲峭”。看她腕力稍弱处,借赏笔之名,凌云笔虚点桌面。小凤只觉心念微漾。苏照归接着取笔模仿其字迹写了几个字,竟有七八分相似。少女惊喜莫名,羞涩道:“公子竟也精熟于此。” (精神↓3) 松涛居内,棋坪之上,兰若姑娘执白子步步为营。苏照归观棋不语,在关键时刻被柳子安怂恿下场。他执黑子时每每看似艰难落子,却总是险险恰到好处地点在要害,看似笨拙,却连下四局和棋。兰若姑娘大感棋逢对手,连连称奇。 一圈下来,几位姑娘虽未至倾心,但对他这位儒雅博学、进退有度的“苏公子”印象极佳,戒备不知不觉消散大半。柳子安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今晚竟遇到一位真正的妙人。 然而,最核心的目标,薛琬辞,始终没有露面。无论是其他院落的骚动与热络笑语,她那顶层的绣阁始终静寂无声如深潭,窗隙也无一丝光亮透出。 “奇了怪。”兰若玉指夹着棋子,“薛姐姐往日虽也倨傲寡言,但若有新奇人物来楼里闹出这等动静,引得几个妹妹都这般兴奋,她总也会遣蕊儿那小丫头下来悄悄打探一二。再不济,也会开了顶楼那扇露台的花窗,远远眺望一眼,今日怎地歇得早?” 苏照归借口不胜酒力需方便,暂时离席活动腿脚,实则靠近了通往顶楼的阶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连接顶层绣阁与小院回廊的那个幽暗楼梯拐角。恰在此时,他瞥见楼梯旁一间用于存放厨具杂物的小房门缝中,一个衣着比寻常婢女光鲜许多的小丫头,正一脸愁容地看着眼前堆叠得满满当当的托盘,分量足够三五人享用。 让苏照归瞳孔骤然一缩的是,那丫头小心翼翼地撩开托盘最下面垫着的软缎,缎子下,赫然藏着一块有棱角的油纸包裹的物品,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草药特有的苦涩气味。 是药材。还有包扎用的干净布卷。 ——那刺客的伤势需要处理,需要她(或她们)的掩护。 苏照归心中雪亮,立刻装作被对面悬挂的彩绘美人走马灯吸引,信步若无其事地走向楼梯拐角处那片深邃阴影。暗运“踏雪”身法,身形如烟无声滑入其中。随即,他用凌云笔在丫鬟所在的虚空方向快速勾勒出一个流转着迷离微光的“困”字。(精神↓5)。目标精准锁定了即将从杂物房端着那沉重托盘走出来的小丫鬟。 那丫鬟脚步刚迈出门槛,眼前便是微微一花,只觉得一股莫名沉重的困意袭上头来,脚步不由虚浮沉重。 苏照归将“踏雪”身法运使至极致,快得肉眼难辨却不带一丝风声,如同紧贴在丫鬟的影子之后,一路滑上了顶层楼梯。而那丫头脑中困倦混乱如一团浆糊,根本无暇注意身后异样。 第109章 当丫鬟忐忑地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木门时,苏照归已如一片落叶紧贴在她身后墙角高处的黑暗中。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女子应门声。门轴轻转,露出一只戴着莹润青玉镯、纤若无骨的素手伸出来欲接托盘。 苏照归将早已扣在手中的一粒小石子闪电般弹出。“叮”地精准击中远处廊柱悬挂的一盏小巧铜制驱鸟风铃,清脆铃声在寂静顶楼骤然响起。 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得浑身一哆嗦。 门内女子伸出的手亦是一顿,注意力被短暂引开。 苏照归在铃响的瞬间,运起凌云笔,笔锋隔空对着那刚开门的女子微微一抖,“意乱”之力微弱却精准地释放。(精神↓5)。那开门女子顿时感到微晕。 就在这错乱间隙,苏照归身形骤起,气息全敛,动作迅捷,催动君子剑的“踏雪”身法一闪,竟从丫鬟身后与门扇开启的空当中,宛如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门内的女子正是薛琬辞,她显然也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流涌入和那转瞬即逝的不协调感,明眸中掠过一丝疑窦,眉头微蹙,强行压下心头那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接过托盘,声音清冷:“辛苦了,没你的事了。” 说罢,“吱呀”一声,紫檀门沉沉关闭。 苏照归已在她的房中。 屋内陈设之华美远超楼下想象,深海沉香幽幽袅绕,珠帘低垂映着琉璃灯光晕,奇珍异宝点缀各处,织锦屏风厚重华丽,不见受伤的刺客踪影。苏照归屏息凝神,紧贴在厚重屏风之后的墙角阴影中。 琬辞将托盘放在紫檀圆桌上,并未立即处理隐藏其下的药品,反而静立了片刻,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泄露。 “阁下?”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缓步而出,声音低沉清晰:“姑娘勿惊。在下并非歹人,乃为追索一名重伤在此藏匿的刺客而来。”他手指不动声色地朝着屏风旁那个极其宽敞华贵的大床指去,“那位朋友,不必藏了。床底的锦幔阴影藏得确是好,奈何血腥气太重。” 话音落下,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激烈的灵魂波动猛地从苏照归的系统深处激荡传来。 是云九成,灵魂复苏趋势40% 。 这时,楼下一阵极其突兀的混乱人声猛地如沸水般炸开。紧接着,闻香妈妈那拔高到极点、极力压制惶恐反而显得格外尖利的谄媚惊声,沿着楼梯一路直冲,穿透了门扉: “哎……哎呀,巡城司的章君游公爷?不知……是哪阵风儿把您老的大驾给吹到咱这小楼来了呀?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罗相他老人家最近可好,您这是要……” 她试图拖延与阻隔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门外响起了沉重、冰冷、带着不容违逆威势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上顶层通往走廊的硬木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弦上。 一个低沉如玉石相击、却淬着森然寒意的年轻男子声音清晰地穿透门窗,语气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棱的铁锤,重重敲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尖: “本官得报,有‘赤心营’逆贼踪迹曾现身于这一带。循例稽查各处。” 脚步声在薛琬辞门前停下。 “闻香妈妈,” 门板被两根冷硬的手指骨节不客气地叩响,发出笃笃闷声,透着不耐烦与不容商榷的命令,“让她开门。”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停顿。门外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与更加彻骨的冷冽: “本官要瞧瞧这位名动南安的琬辞姑娘,房中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风情’!” 未等门内反应,砰!哐当!巨响后,坚固的门栓竟被一股沛然大力直接踹断,雕花紫檀门被粗暴地轰开。 一个人影,如一道撕裂黑暗的刀锋,踏入门槛。 他身材瘦削挺拔,身着深青色织锦暗云纹的官服常袍,未着铠甲,腰间挂着一柄黑鲨鱼皮鞘的长刀。肤色极白,如同上好的冷玉,在这艳俗的锦绣闺房中形成一种突兀的刺目感。五官极是俊秀,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扬,瞳仁黑得深不见底,此刻正锐利如刃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先是仓皇后退、花容失色的薛琬辞,再是似乎藏有人的屏风之后,然后定格在那张铺着锦绣的大床之上。 章君游面上毫无波澜,嘴角甚至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缓步向薛琬辞走去,姿态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威压:“闻香夸你有清姿,果然是……美人清冷难近。” 他眼神却如毒蛇般分别滑过屏风和床帏方向:“只是这‘风情’之地,似乎也染了些不洁的气息?” 就在薛琬辞强自镇定、张口欲解释的瞬间—— 罗相义子、巡城司镇抚佥事章君游,眼中寒芒乍现,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骤然一动。 “唰!” 长刀化作一道凌厉至极的雪亮匹练,凶狠绝伦地朝着那张宽大华贵的拔步大床,以裂石之势猛然劈下。 毫无征兆,眼看便要撕裂床幔,斩入床下。 “锵——!”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荡耳膜,刺耳尖锐。 一道青湛如秋水的剑影如惊鸿乍现,死死抵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 苏照归刚才一直隐在屏风后,身法闪动,千钧一发地出现在刀锋与床榻之间。 脸覆白玉面具,手持君子剑。剑身细长,此刻竟毫发无损地架住了那气势汹汹的黑刃。 君子剑的“对敌·破锋”的“形态之一”——破甲,动如龙,守如岳。 一股奇异的、如同玉罄初响的清越剑鸣从两刃交击处猛然炸开,无形音波震得章君游手臂微麻。 章君游早察觉到屏风后有人,斩床实为引蛇出洞。他对刀势的受阻,内心并不感到异样。 但这劲道超乎想象。章君游虎口生疼,手腕被压得瞬间下沉半寸,却用力抵住不再移动。他双眸如星,在激荡的气流中死死盯住咫尺之间的对手。 章君游看见那玉白面具下如泓秋水凝眸的刹那,眼中爆起一团悚然震动的异彩,如同寒潭深处骤然被投入火焰。 而白玉面甲之下,苏照归眼神冷冽,直视着那双咫尺瞪大却又深藏探寻的眸子。 苏照归心头雪亮一片——法器“君子剑”可用,系统没有制止,亦没有其他提示。 罗相义子,巡城司镇抚佥事,是这世界章君游的身份。 所以,这个世界的章君游,或可杀掉以传导伤害给南宫濯,又或可眼不见心不烦地避开不理会? ——或还可…… 还可如何? 苏照归心头骤然一空,肺腑五味,冰炭摧折。 这一挡,生死交错。这一视,恍如隔世。 - 两人隔着一刀一剑的距离,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滞。章君游眼中翻涌着疑惑、探究还有一丝冥冥中无法言说的熟悉感所带来的莫名亲近和悲伤。 而苏照归从面甲下透出的目光,则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穿透力,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坦然迎接着这份注定纠缠的宿命回响。 第64章 六三 其踪是谜 想把这张白玉面具,…… 六三其踪是迷 君子剑锋锐的清鸣与黑刃撞击的闷响, 在华阁中震荡。苏照归白玉面具下的双眸冰封般沉静,直视着咫尺之间章君游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系统冰冷的警示刺入识海: 【精神值损耗警报!】 【“破锋”强制反噬:-12】 【当前精神储备:91/160】 【“破锋”形态将因精神力不足于60秒内崩溃!】 微妙的眩晕感袭来,强行压制复仇执念本身就在抽取心神, 此刻更感剑锋传来的沛然巨力超出了身体负荷。 章君游仿佛察觉到什么,手腕陡然加力, 黑刃悍然下沉一寸, 厉声喝问:“何方宵小?藏头露尾……你究竟——” 他本该为刺客同伙现身而暴怒,心神却诡异地被一道无形的丝线缠缚:这人旋身出剑时的青衫弧度,发梢在面甲旁飘扬, 还有此刻剑锋抵死相抗的悍然……都像宿命凿下的烙印,仿佛前世注定,让他从灵魂中本能想把这张白玉面具,一寸寸剥开! “哐当”一声巨响撕裂了紧绷的空气。 房间最内侧那扇半启的雕花檀木窗被猛地撞开, 方才被苏照归点破藏于床底的赤心营受伤刺客,裹着血色衣袍的身影如鹞子般翻身而出。刺客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 坠向楼下穿城而过的粼粼汴水。 苏照归心头电闪, 君子剑骤然撤力变招, 身随“踏雪”之念疾旋。 章君游刀势骤然落空,惊怒交加, 厉喝:“休走!” 苏照归却已化作一道青烟, 毫不犹豫从刺客撞开的窗口飞掠而出。 一种陌生却汹涌的震动感情瞬间攥住了章君游。明明在追索凶逆, 心神却不由自主被这道悍然又决绝的青色剪影牢牢捕获。章君游一脚踹开碍事的窗门, 咆哮:“封锁全楼!追!” 身影亦如离弦之箭, 紧追那道青虹而去。 第110章 - 楼宇高处,华灯照耀不到的黑暗高空,青影无声点过。 汴水波光在两岸华灯映照下流淌如金蛇。苏照归双足点过琉璃瓦顶,意识疾速锁定系统图卷流光溢彩的半透明南安地图, 因一个时辰已过,便再度购买追踪痕迹的丹药。 【系统:目标沿汴水河道逃逸方向锁定(东南-城郊)。】 “踏雪”身法催到极致,脚下灯火璀璨的楼台飞檐、喧嚣的夜市与静谧的深巷都化为斑斓流光在身侧拖曳。 远处,章君游的追击声被缓慢拉开。城防军士精擅的是搏杀战阵,此等轻灵如鬼魅的身法一时无法跟上。 夜色中,苏照归疾奔出城。 【系统:警告!精神值低于70!踏雪身法即将强制解除!】 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苏照归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从一处高拱石桥拱顶栽下,连忙稳住身形。他这才悚然惊觉,如此高速高强度的奔行,以自己此前消耗的巨量精神力与体魄值,按常理早已透支。竟能支撑至此?这具属于云九成的身体……有异! 洞冥青霄笺在意识中亮起金光,新的信息流持续注入: 【云九成:南朝弘治十八年文武双试举子。文试状元及第;武试弓马甲等,步战二甲上乘。其躯体筋骨根基远超文士平均水准。】 ——云九成,好个文武双试! 如此看来,那“乡间病弱”应是云九成为伪装替死之前,所制造的某种假象…… 系统图卷指引尽头,汴水支流汇入城外一片荒冢,一座败落的义庄孤零零矗立,枯树昏鸦在稀薄月色下倍显阴森。 刚才“赤心营”的刺客的踪迹最终消失在此地。 - 苏照归伏于义庄外残垣后,强忍耳鸣与心跳轰鸣。内中隐隐传来人声。他瞥见远处章君游的身影已逼近,立刻催动凌云笔于虚空写下“隐”字(精神-5),气息身形瞬间融入残破墙体阴影,如朽木顽石。 【系统图卷信息更新:查无此地官方备案。疑为罗桧相府私设刑讯、处置异己之暗桩据点之一(等级:凶险)。】 不多时,章君游带领人马闯入义庄院落,一名穿着油腻罩衣、干尸般枯瘦的管事立刻从偏房迎出,态度出奇恭敬:“大人,您居然亲临此地?” 章君游目光如刀刮过院内,“有可疑人物闯入,立刻给我搜!一寸也别漏过!”他口中训斥着管事,眼神却飞快扫过院中各处隐秘角落及停棺偏堂(苏照归正匿于一具掀开盖板的薄棺之后)。 几名家丁模样的汉子应声而动,动作麻利且透着熟稔。墙角阴影里传出低语: “小阎王亲自来?几年没见了……” “可不,当年在城西‘墨窖’那批小死士里杀出来的头名……” “啧,都说罗相用人狠,能爬到他义子位置的,手里得染多少血?” 苏照归在暗处听着这些议论,“阎王”?“死士头名”?“义子”? 在这个世界中,章君游是那满手血腥的“罗相”义子,其身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迷雾。章绪将军又何在?难道变成了罗相?不像——前两个世界里,章老将军起码不会改变姓氏。 此时,一阵沉稳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一名穿着寻常皮甲但步履扎实有力的青年军官立于门前,目光冷静扫视: “巡防营校尉虞琨,依例巡查。此地可有异状?” 章君游抬手止住欲言的管事,冷哼一声:“赤心营逆贼又跳出来咬人了,逃窜至此——还有同党。” 虞琨拱手,语态诚恳:“巡防职责所在,愿助章佥事搜查!” 管事脸色一变,似乎要拒绝。章君游却摆手,眼神深邃:“可。搜仔细些。” - 在章君游和虞琨两人的“配合”下,义庄被彻底翻检。 虞琨巡查至停尸偏堂后堆砌杂物的窄巷,身形被几块破门板挡住片刻。当苏照归竭力穿透昏暗看清时,只见虞琨正半蹲在一具墙角的“尸体”旁(正是那跳河的刺客!)。虞琨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手指极快地探向其颈侧。 苏照归瞳孔骤缩! 虞琨指间银芒一闪即逝,那刺客身体微一颤抖,顷刻间彻底无声无息。 苏照归心头狂震。这虞琨……竟直接灭口刺客? 常规官差绝不会如此…… 随即,虞琨在刺客尸体怀中摸索出一个小物件,并非取走,而似乎把什么东西放了进去。 做了这一切后,虞琨才起身,朗声朝厅内汇报:“找到人了!但——失血过多死了。” 尸体很快被草席裹住拖去后院空地准备焚化。 [叮!系统提示:异常卧底目标(污染源)已清除。对云九成灵魂创伤有一定缓和作用。] [主线任务:拯救云九成,进度10%。] [现阶段任务:探寻云九成替死谜团,进度50%,阶段一“追踪卧底”完成,星币奖励+3000万,五维值加10,阶段二“真假赤心”进行中。] 苏照归脑中轰鸣——污染源?卧底目标?真假赤心? 这刺客……竟不是真正的赤心营?!那为何刺杀帝姬并栽赃赤心营? 而这虞琨下手灭口、并且在尸体上故意放了什么的举动——到底是刺客的同伙,还是敌人? 章君游默许配合的态度……也非常值得深思。 一张巨大的关键谜图,还差很多线索。 机会稍纵即逝。焚尸的柴堆初燃浓烟,苏照归趁所有人目光被吸引,强提起精神力发动凌云笔与君子剑“踏雪”,给众人制造忽视态度后,鬼魅般从不起眼的角落掠至堆叠过高的草席之后,指尖快如疾风探入卷裹的草席之中摸索。 焦烟呛人,苏照归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又稍有弹性的倒三角形竹制物品。 [系统:检测到当前世界特殊情报装置:缿筩(xiàng tong)] [说明:口小,可入而不可出,防火防水,用瓦竹制成,为酷吏发明。] [是否花费500万,购买“痕拓丸”,拓取筩内信息?] [苏照归:是。] [他手中光芒一闪,瞬间多了一枚清凉蜡丸,信息已经“拓”下来了。] 苏照归缩回手,把那倒三角形的缿筩放回尸身原来的位置。 柴堆烈焰腾起,灼人热浪扑面而来。苏照归借烟尘掩护,“踏雪”的余力带他如风掠过荒冢,消失在更深沉的夜幕里。 这一切都无人察觉。 烈焰吞噬了那具失去价值的尸体——“赤心营刺客于义庄伤重不治焚化”。但他身上那被虞琨刻意放上的信息,缿筩防水防火,应该会被同党搜身后获取。 远处树林中,苏照归于一棵枯树下指尖展开蜡丸中的纸团,上面是仓促画着的一柄匕首尖刺图样,旁注两个潦草却触目惊心的血字: “萧·死。” 【系统内刹那金光大盛。代表本世界背景的金色花苞此刻灿然盛放,一根流转霞光的卷轴在花心中若隐若现。苏照归意识到,是类似第二个世界中,可以使用星币“抽出阅读”的背景资料入口出现了。】 【他触碰卷轴,也果然出现了不同选项的背景分类。】 【丙品:云九成基本身世背景(缺失某段经历)——1000万星币】 【乙品:本世界明暗势力全图(含关键人物谜题)——8000万星币】 【甲品:云九成替死真相终极档案——3亿星币】 苏照归手指毫不犹豫点在第一项。金光炸裂间信息洪流奔涌。 卷宗展开,是一张流淌辉光的笺片: 【云九成·名将遗孤 南朝宣治二年生,父云铮(骠骑将军)、母林氏(昭武校尉)双双战死于幽州之役。 由堂叔父云砚(五品致仕通判)抚养。幼习文武,志在“光复河山,马踏贺兰”。 二十岁随堂叔父密赴江北[缺失重要经历],目睹胡马踏碎故园,归后性情骤沉,焚尽诗稿,专攻战策舆图。 二十二岁报名武举,弓马冠绝考场(系统中[白雾掩盖片段]),中宣治二十年二甲第十七名“步战骁锐”,却未入军籍。 二十四岁弃武从文,乡试解元;次年(理正二年)殿试,钦点状元。 仕途经历:任翰林编修时三奏《江北经略疏》,斥罗相“岁币养痈”,被其视为眼中钉。恰逢北朝索要“探视二帝使臣”,罗党力推其往,途中遭遇“胡骑截杀”,失踪[缺失重要经历]。朝野皆论“状元玉碎”。罗相……】 [系统:是否花费500万,解锁重要线索人物“罗相”之简要经历。] [苏照归:是。] [系统同样释出一张小笺片。] 【权相罗桧:二十年前曾为南朝状元,后被北朝俘虏,归南后重获熙宁帝信任。掌权后架空帝室,豢养“黑鸦司”死士,专事构陷、暗杀、嫁祸。欲铲除江北义军“赤心营”。】 [苏照归问:“500万,太简要了……是不是该飘来一张‘赤心营’情报的小纸片补偿一下?”] 第111章 [系统:……] [系统:鉴于宿主的优秀完成度,特免费赠送价值300万的“赤心营”的表层情报。] [苏照归:“多谢兄台慷慨。”] 【赤心营:江北遗民抗击北朝组织,成立十六年。首任首领疑为被罢黜的主战派老将(名讳抹除),现任首领不祥。罗相视“赤心营”为心腹大患,派细作渗透。】 “原来如此!”苏照归豁然明悟。这样梳理下来,义庄中被灭口的刺客应是罗相派出的假赤心细作。 那么虞琨,究竟是罗相手下不同派系之人,还是真赤心营的暗桩?无论哪一种,都有理由灭口假赤心的身份,并放置情报误导。 而章君游……他身为罗相义子,却与虞琨隐有默契,其立场诡异如雾中刀锋。 虞琨在那“假赤心”的尸身上放置了一个写着“萧·死”的情报……“萧”应是与赤心营有关的重要人物的代称。 这一切又与云九成有何关系?他的灵魂苏醒度一直被此事牵动,是否说明云九成很大可能也是赤心营的成员? [苏照归继续在系统的“背景”中挖掘虞琨的线索,花费1000万解锁了“南安”的西南角区域,显示城防军巡营驻地里,有虞琨所在的甲字营。人和营地的情况,图卷的笺示如下:] 【甲字营·虞琨 军籍:南安府城防军巡营校尉 驻地:南大营甲字七号兵舍,神弩营环绕 警告:外官难近!生面逐杀!】 营房?弩备环绕?苏照归眉头紧锁。这条线索近在咫尺,却又远隔重山……此人身上一定藏着关于云九成和赤心营更深的秘密。他目下很难再去“馔玉楼”露面打探,需要低调躲过这段时间搜捕的风头。只能想办法从虞琨处突破了。 - 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白鹭书院东侧的角门被轻轻推开又合拢。苏照归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梅隐轩”。屋内静悄悄的。 距离上回把小童关进去已经过去十几个时辰,他没有听到石坳里的动静,于是打开门栓的锁。 柜内空荡荡的,那小童似消失无踪,仿佛从未来过。 苏照归心头掠过深寒,背后冒了些冷汗。但更强烈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反倒释然般松了口气。 走了也好,少恶心一些。回想起和南宫濯在深宫中的每一秒都是折磨…… 说到和南宫濯在深宫中……苏照归按着头,那些年被折辱的痛楚在给他烙下应激般的情绪的同时,对于事件经过却大都模糊了……是他自动“屏蔽”了那些糟心记忆吗?他摇了摇头,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主动阻止了他去深思,注意力被强制转移到眼前的任务中。 - 当日下午,苏照归换了一身更普通的青布长衫,俨然一个对军中气象好奇的普通文士,缓步踱至南大营外围区域。军营位于南安城西南角,背靠城墙,高墙耸立,辕门大开处可见内中壁垒森严,刁斗旗杆林立,穿着统一制式皮甲的兵士来往巡逻。 苏照归并未直接靠近辕门,而是远远绕至营盘侧后方一处视野稍好的小土坡。坡下是一条浅浅的溪涧,正有两伍士兵在溪边擦洗马匹盔甲。空气里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青草的潮湿气息。苏照归装作欣赏溪景,在坡上寻了块大石坐下,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话语。 “虞校尉?那可是硬茬子!昨儿半夜带队回来,甲胄上全是灰土,脸色铁青……” “嘘!小声点!听说跟义庄那单牵扯……” “呸,别提了,晦气!巡营轮到他那片儿都打怵,他手下那队人,眼睛跟鹰似的,看谁都像细作……” “可不是嘛!上头派去‘协助’几位黑鸦大爷,跟黏在他院门口似的……啧,这哪是协助,分明是私相授受……” 话音未落,一个巡逻队的小旗官带着两个兵丁走了过来,眼神警惕地扫过苏照归:“喂!兀那书生!此地乃军机重地,不可久留,速速退去!” 苏照归立刻起身,拱手作礼,神色谦恭中带着几分被喝问的茫然:“军爷息怒,学生只是见此处流水潺潺,柳色初新,一时驻足……这便离开,惊扰之处,还请恕罪。” 他被“客气”地“请”离了小土坡。试探的结果冷酷而清晰:军营外松内紧,尤其虞琨所在区域,似龙潭虎穴。没有合理的身份,连靠近外围打探都困难重重。硬闯?那些辕门后若隐若现、泛着乌光的强弩和营中隐隐逸散的血煞气,无不昭示着巨大的风险。 归途中,苏照归脚步沉重。阳光晒得青石板路有些晃眼。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条线断掉?苏照归脑中电光急转。官身……唯有获取官方认可的身份,才更有资格接触到军中之人,甚至进入某些场所。 回到书院,下午恰逢王教谕在“明德堂”讲授前朝兵制得失。课后学子散去,苏照归恭敬上前讨教:“王师高论,学生受益匪浅。近闻本朝为储才备战,广开南北武闱,不知我等苦读经史之人,可有关心军务、为将作之智效力的法门?” 王教谕捋着花白胡须,眼中带着对勤学好问之士的赞许:“苏燧问得好啊!文武之道,自古相辅。我南朝虽重文教,但北虏之忧未解,武事亦不可废。你既有心军旅,不必非得弃文习武。今秋南安州府已拟开科,此乃正途!若能以文试博得功名,或可授以掌兵粮、书记案牍之职,亦可为前方将士运筹帷幄,未必不能一展所长。” 王教谕微微叹息:“如今科场虽清流、寒门并重,然名额有限。我白鹭书院……尚有一荐举‘监生’名额可用,须经院考拔擢,若能在学内考评出众,得夫子首肯,便有机会以此身份赴考,免去州府繁琐初核。虽路途曲折,亦是一线光明。” 秋闱监生名额。苏照归心中豁然开朗。任务世界里的光阴不会暂停,但考取功名获取官方身份,是目前唯一逻辑上可行的“阳谋”之路。必须拿到书院这个监生资格。 方向既定,苏照归便以备考之名,向书院总管事申请借阅往年官方邸报及文牍资料,意在了解时务策论风格。老管事捻着胡须:“要用邸报文集?倒是在文澜阁后库有历年旧档。只是久未打理,积尘甚重……” “无妨,能观前朝策论、典章体例,于学生大有裨益。”苏照归言辞恳切。 借着油灯的昏黄光芒,苏照归在散发着浓烈霉味的书库深处翻检着堆积如山的旧纸堆。尘埃在光束中飞舞。他刻意寻找着宣治末年至理正初年前后关于军务、武备、科举相关的卷宗册籍。 功夫不负有心人。苏照归在一捆捆扎松散的文牍深处,发现了用细麻绳系着的三本厚册——《宣治十七年至理正元年·武举同录备察》(副本)。书页发黄,显然是朝廷存档后流向书院这类文教机构的非核心抄录,但也足够权威。 他屏住呼吸,就着摇曳的灯火,一页一页仔细翻查。指尖掠过一行行名字、籍贯、家世、所报科目、考核评语……状元、榜眼、探花、一甲、二甲……二甲上等,十六名……十七名…… 文举册中,云九成是状元。 根据系统信息,云九成是文武举都取得了功名,武举取的是二甲十七名,精擅弓马。 但武举册中,没有“云九成”这个名字! 这和系统信息提示的“云九成文武双试”不符。 苏照归再翻一册,再看一遍。依旧无踪。连三甲都扫过,亦无此人! 苏照归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果然!云九成参加武举,必然用了化名!甚至——改换了身量头面! 那蜡丸血字的“萧·死”在脑海中尖锐闪烁!苏照归飞快地将目光锁定在记录清晰、且获得优良评语(弓马甲等、步战二甲上乘)的萧姓青年才俊名单上。 指尖终于悬停: 【宣治武举二十年汴京路武学荐试】 姓名:萧九韶 籍贯:颍州府颖上县 考核科目:弓马(甲上)、步战(刚柔并济,二甲上乘) 考官总评:璞玉浑金,器宇非凡,骑射绝伦,战技精熟,然锐气过露,当磨于行伍砥砺沉潜,假以时日,必为良将!入二甲第十七名。 “萧九韶”! 血淋淋的“萧·死”! 宣治二十年……二甲十七名! 云九成——萧九韶! 第65章 □□ 其琼是解 你心思与虑事,更在…… □□其琼是解 “萧·死”。 人皮面具, 陌生的面孔,毒酒,替死, 系统里云九成经历被覆盖的白雾…… 苏照归屏住呼吸——系统提示不会错,参加武举的的确是云九成, 但如果, 世上真有一个“萧九韶”呢?不是云九成的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另一个人呢? [系统:揭开云九成身死谜团,进度70%, 云九成苏醒意愿持续增加。] 谜图在一点点拼合。 - 帝姬遇刺的风波,最终化作朝廷一道冰冷的敕令:痛斥“赤心营”弑主逆行,罪不容诛,责令主和派的镇江军一部, 全权负责“清剿余孽,以安圣心”。 第112章 消息传到白鹭书院, 恰如一块巨石投池。紧接着, 又一则噩耗突降——北朝嫌今年纳贡的岁币成色不足、分量太轻, 竟悍然陈兵江北,铁蹄叩关之声隐隐可闻。 社稷飘摇, 江南承平日久的幻象, 瞬间被这两记重锤敲得粉碎。 值此内外交困之际, 白鹭书院荐举监生的名额争夺, 也进入了最关键的策论考核。山长沈公忧思国事, 索性将这倾颓危局化作考卷上的沉重命题: “今北虏贪婪,索求无度,岁币事涉国体;‘赤心乱党’,寇我京畿, 剿抚关乎边防。朝廷应如何措置,方能外固疆圉,内弭肘腋?” 考场肃穆,唯有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混杂着学子们或深或浅的呼吸。苏照归展开试题,笔尖方触素纸,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奔涌而来。 这具躯壳的记忆深处,那道沉眠的灵魂似感应到宿命之题。眼前的困境、可能的对策,如同千百遍演练过的棋局,通过身体的记忆,传递在苏照归书写的手中…… [系统内,“云九成”思想面板骤然点亮,金线串联起十二个大字。] [——“外联义军,内革弊政,以战促和。”] [苏照归讶然不已,云九成的灵魂都还未完全苏醒,竟然能先一步开出思想面板?] 竟不需苏照归过多思考,手腕已带动笔锋行云流水般落下。 “……岁币乃饮鸩止渴,暂安豺狼之吻耳。北虏之欲壑,岂金银可填满?彼今日索十万两,明日便可要索一州一郡。所谓‘赤心乱党’,若一味剿杀,只恐激起义愤,迫其为渊驱鱼,反成北虏内应……” 每一句论断,每一项举措建议——如何利用江北地形阻滞北军锋芒,如何整饬吏治开源节流以摆脱岁币泥潭——仿佛昔年反复思虑的肺腑之言。 而这些建言的下场……苏照归似感应到冥冥中的交代:状元公几番上书却被斥为狂悖激进…… 此刻,云九成的意志、沉眠灵魂中对国事的痛切,正借由苏照归的手,化作力透纸背的锋芒。 然而,沉睡的灵魂并未真正苏醒。写到细微处,笔意便难免有几分滞涩,仿佛记忆深处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白雾。苏照归心中喟然一叹,当即凝聚心神,精神灌注笔端,那略显生涩之处瞬间便被更圆融的笔锋、更精到的论据悄然弥补完善。一篇切时弊、有肝胆的雄文就此一气呵成。 最终,策论榜文高悬,苏燧的名字赫然位于荐监生名录之首。不唯其见解精辟入里,更兼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非亲历者难有的切肤之痛与宏大气魄,令人叹服。 - 很快,秋闱之日来临。 三声炮响于黎明前刺破南安城的寂静,手持牒文的儒生士子们鱼贯进入戒备森严的贡院。贡院内号舍鳞次栉比,如同冰冷的蜂巢。每一间号舍皆狭小仅容一人,桌板兼作床铺,门扉紧闭便是一座孤岛。连续三场,每场三昼夜,皆在方寸之地。 云九成的思想未再复现,苏照归便以自己的学识来应考。 第一场考“五经”。苏照归按个人所长,选择了《周易》。经义题目中规中矩,但难度极大,要求阐述“君子以自强不息”之真义,并引诸象佐证。苏照归凝神静气,笔锋沉稳。阐述精微,引经据典无不恰切。文章圆融贯通,字字珠玑。 真正让所有考生意外乃至愤怒的是第二、三场的策论。 主考官宋清晦,乃当代理学巨擘,性情端方严毅。他眼见朝堂上下因北患与边将事争论不休,深感忧虑。在他固执的理念里,书生学子既不能上阵杀敌、左右庙堂决策,与其在策论里妄议国是、激扬文字撩拨火气甚至可能触怒宰执招来祸端,不如扎扎实实回归学问本真。 于是,他出的策问题竟全是清虚高远、无关痛痒的理学命题: “《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当如何体认于躬行实践?” “‘格物致知’,详论格物当以何为先?” “《论语》有‘毋意,毋必’,此二戒于修心持敬有何裨益?” 考题一发,贡院内低低的哗然与倒吸冷气之声瞬间在各处号舍响起。江南江北烽火连天,朝廷上下焦头烂额,这关系到万千生民身家性命的节骨眼上。考试的策论。竟在问这些修身养性的“空理”“清谈”? 许多学子捏着考题,面如死灰,胸口涌动着巨大的憋屈和愤怒。有人愤懑捶桌,有人仰天苦笑,更有人咬牙切齿,奋笔直书“策问不合时宜”的牢骚。更多人不敢真犯考规大忌,只得强压着满腔无处诉的不平与失望,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堆砌华丽虚文的辞藻去填充那空洞的题目。 唯一心境沉静如水的,便是苏照归。 他想起了上个世界里的扬慈,猜度这位主考官相似的“苦心”——避祸,也理解其以“静心向学”对抗乱世的“迂回抵抗”。 苏照归摒弃一切杂念,将饱读诗书的深厚积淀、尤其是对儒家经典与理学深邃精纯的领悟力,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每一道题皆切中肯綮,义理精审,既有对先贤微言的精到阐释,又能阐发出个人融会贯通后的独到见解。文风严谨厚重,无丝毫浮言虚饰。文章深处,隐隐有一份洞察世事后的通达与无奈,却又恪守书生的“本分”,字斟句扣绝不逾矩。 批卷的日子,在南安初冬的寒风里进行。号封被逐一拆开,宋清晦端坐主位,面色凝重。他手中笔如朱砂刺目,阅过一张张答卷。不出所料,绝大多数或通篇陈言滥调、浮华空洞;或指桑骂槐、语带激愤偏激;或干脆字迹潦草、敷衍了事。 宋清晦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每每读到此类卷子,便毫不留情地批下“浮浪”“根底不固”“妄生议论”等字眼,重重划上否定的圈。 直到他翻开一份试卷。 目光触及那字体,便是一顿——并非飘逸,而是蕴含着深厚笔力的沉稳方正,骨力内蕴。 再看内容,引经据典精准无误,对理学精义的阐发圆熟精辟,层层深入,条分缕析,将看似空泛的命题阐释得如磐石般稳固坚实。更可贵的是,字里行间不见敷衍怨气,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既有对学问本身的虔诚敬畏,又隐隐透出洞察世事后的智慧与克制。 宋清晦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其厚重,几乎字字皆有所本,句句皆含深意,却又浑然一体。他忍不住拊掌长叹:“真儒复生矣。”语气中充满了激赏与惊异。 他将此卷放在最上首。再看同号封的五经试卷(试《周易》),同样精妙绝伦,解《易》之深透,远超同侪。 “此子到底是哪位先生门墙之下?南直隶的宿儒名士,老夫俱有交往,竟猜不出有谁有此造诣,教出这般学生?”宋清晦捋着胡须,眼中满是疑惑与欣慰交织的光芒。最后,他提起硃笔,在那份精彩的策论卷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解元”。 - 放榜之日,瑞雪初霁。贡院高墙外黑压压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当榜单张贴,“苏燧”二字高悬癸卯科秋闱榜首解元之位时,白鹭书院彻底沸腾了。这是书院数十年难有的殊荣。 恰逢冬至大节,喜上加喜。书院山长下令,当值的大锅炖上了肥美的羊肉,浓郁的乳白汤汁翻腾滚滚,热气腾腾散发诱人香气。另有大桶熬好的红谷茶、新酿的冬米酒,流水般送入欢声笑语不断的学子席间。积雪覆盖的庭院中,学子们围着篝火,以解元为首敬酒山长、师长,欢声笑语夹杂着对未来的憧憬,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恭喜苏解元。贺喜苏解元。” “苏师兄此番蟾宫折桂,真乃我白鹭之光。” 酒盏碰撞,祝福声此起彼伏。冬日暖阳映照着苏照归温润平和的笑容。 然而,角落里仍有不和谐的音调飘来。几个饮得半酣的士子,显然是对此次秋试主考官的“清谈”考题及自身名次不满,趁着酒意议论纷纷: “哼,解元又如何?主官不识实务。这等时候出那些修身养性的虚题,真乃‘圣贤书’误了苍生。” “正是。策论本该匡时济世。如今可好,解元公答的怕也都是些‘主敬存诚’‘万物一体之仁’的大道理吧?能挡北朝铁蹄乎?” “不过是书袋里的功夫胜人一筹罢了。在这乱世,解元与秀才何异?” “考题本就陈腐空洞。谈什么内政邦交?不如讲讲怎么给北朝上贡更显得恭敬些吧?” “咱们这位解元兄,答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在虚空中搭楼阁,怕是日后也只知道清谈经义,做那误国庸才罢了。” 酸溜刻薄之语,清晰地传入了苏照归及同席的师长们耳中。 苏照归端着酒盏的手连抖都未抖一下,脸上的笑意依旧温雅从容,仿佛那些刺耳的话是拂过身边的北风,不入心田。胸中自有山河图卷,岂为蛙鸣所动? 这份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超然气度,让悄然来到书院、混在人群中想亲眼看一看这位他亲手点出的解元的宋清晦,心中再次涌起赞赏。 第113章 - 席间,山长沈公笑着介绍:“清晦兄,这位便是你慧眼识珠,亲点的我们江南癸卯科秋闱解元,苏燧苏世兄。” 他又转向苏照归:“苏燧,这位便是你此科的座师,理学宗师宋清晦宋大人。还不快拜见恩师?” 苏照归心中早有确认,此刻更无疑虑,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至宋清晦面前,整衣肃容,深深一个弟子揖礼:“学生苏燧,叩谢座师取录之恩!”礼数周全,神态诚挚。 宋清晦看着眼前不卑不亢、气度雍容的青年,越看越是满意,亲手将他扶起:“不必多礼。汝之才学,当得此魁首。方才席间宠辱不惊,更见几分气象。” 宋清晦让苏照归坐下,自己也在旁侧寻了个席位,深深叹了口气。“此次出题,非是老夫甘愿做那缩头乌龟,实乃……眼下局势恰如烹油烈火。”他压低声音,语调沉重。“老夫那不成器的侄儿虞琨,如今正陷在江北泥沼里,进退维谷。” 苏照归心念一凛:“请教座师?” 宋清晦痛心道:“虞琨身为巡防营校尉,此次奉命押送岁币并‘迎候’陈兵江北的北朝铁骑。原定岁币七万,国书称‘纳’。可那北朝使者此刻却翻脸不认账,坐地起价。一要岁币增至十万,二则逼我南朝将那国书中的‘纳岁币’改为‘献岁币’。区区一字之别,辱国之甚莫过于此。虞琨等有血性的军士自然不肯,僵持在北岸驿站已逾旬日。更可恼的是……” 宋清晦眼中怒意一闪,“值此危难之际,罗相竟传令,命他们‘顺便’助镇江军,剿灭沿路可能出现的赤心营骚扰。分明是想将这烫手山芋推往前线,用血火去试探北虏的底线。” 老者语气悲凉:“老夫膝下无子,视此侄如血骨。老夫出题,是痛感如今朝廷举措纷乱,学子们纵然热血激昂,所论国策一旦传扬,恐被有心人利用火上浇油,反陷自身于险地。不如沉心学问,保得一身清白,以待将来。” 这番话里,是一位大儒对社稷的忧思,更是一位长者对血亲子侄生死安危的煎熬。苏照归听完,心中念头急转。接近虞琨寻找“赤心营”真相的天赐良机,正摆在眼前。 他立刻站起身,再度深躬一礼,恳切道:“座师为国为民,苦心孤诣,学生深感惶恐。值此年节,书院也无甚要务。学生不才,愿暂充座师信使,亲往江北,为虞兄传递寒衣家书,将座师的金玉良言与深切勉励带到。也为朝廷略探那北虏动向。请座师成全。” 宋清晦猛地抬头,眼中又是惊诧又是感动地盯着苏照归,却又迟疑:“……此事凶险,北朝兵锋近在咫尺,流寇难测。你虽有此心,然……” “座师是在担心学生的安危?怕我手无缚鸡之力?”苏照归语声平稳地反问。 宋清晦直言不讳:“不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江北不比江南腹地,刀兵无眼。你大好前程,老夫焉能因私事置你于险地?书信由驿站慢慢传递便是。” 苏照归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抬眼飞快扫视了一下周围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随即压低声音对宋清晦道:“座师所虑极是。只是有些话,这里人多耳杂,不便细说。可否请座师移步,随学生到僻静之处?” 宋清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应允。两人告罪离席,苏照归引着宋清晦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书院后方一片积雪覆盖、静谧无人的小梅园中。寒风卷着细雪,梅枝横斜,天地间唯余二人身影。 “座师,”苏照归站定,面对着宋清晦,神色无比郑重,“学生对虞兄处境感同身受,愿以身涉险,并非无知莽撞。实因……”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沉几分,“学生身上有些微末技击之能,足以护卫自身周全。” “哦?”宋清晦虽早有预感此子不凡,但亲耳听闻其自承身负武功,还是有些意外。 “还请座师一观。”苏照归不再多言。他目光如电,骤然扫向墙角一只半人高放置弃烛的石灯幢。足尖在积雪之上一点,身形竟如鸿鹄般轻捷滑出数丈。 只闻“嗤”“嗤”两声微响,苏照归的身影在那石灯幢间一掠而过,几乎看不清动作。等他倏然飘回宋清晦面前站定时,手中已多了两段刚被削断、犹带着几分雪痕的粗厚枯枝。再看那敦厚的石灯幢,表面竟被君子剑锋刻下了一个遒劲的“安”字,入石三分! 这兔起鹘落、举重若轻间显露出的身法和剑技,绝非“微末技击之能”!宋清晦纵然不通武艺,也知其非凡,眼中震撼难掩:“你……你这本事……竟深藏不露至此?” 苏照归将枯枝轻轻掷于雪地,躬身道:“仓促间难尽全功,聊以薄技安座师之心。学生习武只为强身健体,护身周全,绝无示人之意。”他抬起头,眼神澄澈而锐利,话语中带着沉痛的前车之鉴:“更不敢担那‘文武双全’的虚名!” 他的未竟之言,宋清晦内心自然明白: ——当年名动天下的云九成状元郎,亦曾因“略通武技防身”,而被当时的主政罗相,亲口赞誉’如此栋梁,必可当大任‘。结果呢?一道险恶北上使节之命……便是绝命的开端。 只听苏照归的声音在薄雪中说:“学生不欲以此技现人……故而恳请座师,今日园中所见,乃是学生迫不得已以安师心,切勿告于第二人知晓。” 宋清晦深沉点头,愈发暗赞眼前这丰神如玉的青年:不仅身怀卓绝之能,更难得拥有远超其年纪的深沉心性与对朝局世情的洞察力。为了避祸,竟能如此谨慎地将锋芒深藏于锦绣文章之下。信任油然而生。 “好孩子!好!你心思之周密,虑事之深远,更在你那惊世才学与武艺之上!” 宋清晦的目光里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嘱托:“老夫信你此行,自能护持己身!虞琨那里……一切就托付于你了。老夫会即刻回去备好书信与寒衣。” 宋清晦甚至隐隐觉得,此番江北,或许这个不露锋芒的苏燧,能带去比信件衣物更多的东西。 “定不辱座师所托!” 苏照归深深一揖。 - 数日后,冬至已过,新年未至。南安城沐浴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琼枝玉宇,银装素裹。 官道蜿蜒,山峦如同披覆着沉重铁甲的巨人,沉默矗立在铅灰色的苍穹下。一匹快马载着肩负秘密任务的青衫解元,苏照归的身影很快被漫天席卷的碎琼乱玉吞噬,只留下一条渐渐被风雪掩埋的深深蹄印,延伸向那片被阴云和兵锋笼罩的朔雪江北。 第66章 六五 其风是萧 “舌退雄兵” 六五 其风是萧 北风雪地, 刮得旌旗猎猎作响。两万北朝铁骑驻扎在不远处的河滩原野上,营盘连绵,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相比之下, 南朝使团驻扎的驿站连同护卫的一万军士,显得局促而紧绷。 营房深处, 一间被炭火烘得微暖的偏室。虞琨卸下了冰冷沉重的半身甲, 只着软甲,正小心折叠着舅父宋清晦托苏照归带来的厚实寒衣。他摩挲着衣料上密实的针脚,紧绷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柔软。 “舅父大人身体可安好?京中局势如何?”虞琨声音低沉, 视线依旧落在寒衣上。 “座师身体尚算康健,只是忧思过重,鬓角添霜。”苏照归坐在虞琨对面,平静答, “尤其心系将军安危,反复叮嘱务必将衣物书信带到。至于京中……”苏照归声音微顿, “朝堂之上, 为江北之事吵翻了天。主和派哀声遍地, 主战派难掌大局。坐议立谈者众,临危任事者寡。座师……心中亦是苦闷。” 提到京中乱象, 虞琨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讥诮, 随即又被深深的疲惫覆盖。他轻轻叹口气, 将寒衣置于身旁, 目光这才抬起, 如同鹰隼般钉在苏照归脸上:“苏解元不远风雪,穿行险地送来家书衣物,这份情,虞琨承了。只是……” 他语气陡然转冷, “苏解元绝不仅是为送衣送信而来吧?” 苏照归沉着回应:“校尉机警过人。不错,苏燧前来,是为一探究竟。不才发现了城郊义庄一具尸体……此事关乎一桩生死谜案。校尉若知内情……” 苏照归凝聚精神,在识海中以凌云笔的“意乱”功能,书写“告”字。 然而识海中系统骤然响起冰冷的警告:【目标意志凝铸!超“意乱”可触及阈值!强制发动可能导致精神剧烈反噬!】 虞琨眼中暴射出凌厉的惊光,蓦然抓起手边剑柄:“义庄……生死谜案?” 他声音冷得像冰,“阁下身份成谜,贸然质问军机密事,更显得……其心可诛!你究竟是——” 就在杀机几乎凝成实质的刹那,门外忽地响起急切的脚步声和一名军士略带喘息的禀报:“报!禀虞校尉,吴大帅急召诸位将军、王正使,中军大帐议事。北营那边,萧兀台又遣使来催了,情况紧急!” 虞琨眼中的杀气瞬间褪去大半,但那份深深的戒备丝毫未减。他冷哼一声,霍然起身。 苏照归趁那传令兵尚未推门进来的瞬间空隙,极快地将一缕极其微弱的“意乱”之力指向门外。 第114章 与此同时,苏照归状似随意又略带急切地道:“既是大帅急召军议,军情如火,耽搁不得。我这里的事,若您不便……我便一同过去吧?” 那传令兵目光在苏照归脸上掠过时,被“意乱”之力微染,几乎不假思索地便点头应和道:“大帅说过苏解元……是可在旁……校尉,请吧。” 苏照归暗暗确认,证实凌云笔本身可用,只是虞琨此人着实志坚难撼。 虞琨眉头紧蹙,深深看了苏照归一眼,目光在苏照归和传令兵微显茫然的脸庞之间飞快扫过,知此刻决不能轻纵苏照归,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跟上!” 他不再多言,率先抓起头盔大步走出房门。苏照归紧随其后。 营盘内气氛比屋外更冷。巡城营校尉虞琨一身风尘仆仆的军甲未卸,腰杆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地扫过刚从北朝使节大营回来、面如土色的正使王大人。后者捧着暖炉,杯中的热水却丝毫暖不了他僵硬的手指,声音带着疲惫和惶恐: “北国四殿下萧兀台实在难谈。”王大人叹息着,声音干涩,“不仅一口咬定要将岁币从七万增至十万,竟还要我们将国书中‘纳’改为‘献’。一字之差,天渊之别。声称三日之内若不应允,便是南朝无信,纵兵南下,玉石俱焚。他……他带来的那可都是麾下最精锐的铁浮屠和拐子马,就在河滩外虎视眈眈啊!” 一旁须发花白、体态略显臃肿的主将吴真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十万两加上‘献’?这这这这如何使得?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四殿下就真没半点通融余地?” “通融?”王大人苦笑,脸上皱纹更深了,“那位四殿下,是北朝出了名的鹰派,嗜战如命。他只说,要么献币称臣,要么破城自取。三日一到,便是雷霆之威。而我们……” 他看向驿馆窗外那片军容散漫、士气萎靡的南军营盘,“将军,你看我们的将士,未经战阵,怎是那虎狼之师的对手?” “朝廷的旨意呢?”另一位副使急切问道,“三日期限,连传讯回去都不够啊。” “朝廷?”王大人脸上的苦意更浓,“朝堂上也吵翻了天……有声嘶力竭要求立刻应许的,免受兵燹;还有那帮惯常跳得凶的——咬牙不愿辱国,呼吁一战雪耻。最终传给我等的只有两个字:‘拖延’。” 王使节猛地将杯子顿在桌上,热水溅出些许,“拖?两万精骑虎视眈眈,如何拖?拖得了一时,拖得了三日?到时候那北朝四太子不耐烦了,我等便都成了祭旗之物!” 此言一出,营内一片死寂。炉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吴真霖的脸色从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片绝望的灰败,他看向虞琨,像是在寻求一根稻草: “虞校尉,你……你刚从那边巡营回来,以你看,若不答应,当真是没半点转圜了?” 虞琨神色冷峻如铁,迎着吴真霖惶惑的目光,沉声道:“将军,末将以为,一味示弱求和,只会让豺狼胃口更大。他们欺我南朝军容不振、朝廷懦弱。此时若立刻回复拒绝条件,并示之以同归于尽之决战决心,让那萧兀台知晓我们骨头虽软,但若逼急了,临死也要崩掉他几颗牙。如此,或可逼其心存忌惮,不敢轻启战端,再图周旋。若在此允了,消息传回朝廷,那些骑墙的衮衮诸公必然顺水推舟,全都软了膝盖点头。我南朝的脊梁就彻底断了!” “拒绝?并示以决战之心?”吴真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跳起来,“虞琨!你好大的胆子。万一激怒了四太子,他真挥师掩杀过来,这里立刻便是尸山血海。这一万将士的性命,谁来担待?!你担得起吗?” 虞琨毫不退让,目光扫过众人颓然神态,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底气:“不担后果是立刻倾覆。担了后果,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末将愿亲自为使节,前往北营递交拒书,并告萧兀台:南朝虽弱,亦有守土之责,若强加屈辱,唯有决死一战。我营中将士,人人怀必死之志!” 这番话铿锵有力,带着金石般的决绝,却像重锤砸在吴真霖头上。他气得浑身发抖:“你去?你就这般不顾自己死活?好,就算你悍不畏死,你去了,营中这些兄弟怎么办?谁来统帅?谁能顶得住那铁蹄的冲杀?”他厉声喝问着厅中诸人,“你们谁有这个胆量?说啊!” 无人应答。使团官员面无人色,军中副将低垂着头。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 虞琨拳头紧握,指甲几乎陷入掌心,眼中光芒明灭——他赤心营的身份隐秘,此刻暴露绝非良时。营中尚有诸多事待他料理。纵他有那不能言说的隐秘底气,这软骨头铸的军营里竟挑不出一个像样的使节,如何能成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将整个营房彻底冻结之际,一个清朗却不失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将军,虞校尉,若是信得过,晚辈苏燧,愿充此使节,代将军一行北营。”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角落的青衫书生苏照归身上。吴真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苏解元?你赴营斥责拒国书?面对那杀人如麻的萧兀台?”吴真霖声音都变调了,“苏解元,你莫不是读书读糊涂了?那是龙潭虎穴。那萧兀台嗜杀成性,视人命如草芥。你去,与送死何异?” 虞琨也猛地抬眼盯着苏照归,眼神极其复杂,里面充满了惊愕、审视,还有一丝更深的怀疑——这书生来历本就神秘,此刻竟主动揽下这必死的任务?他是真不知死活,还是另有所图? 苏照归神情平静如渊,迎着虞琨那如刀似箭般穿透性的目光,坦然踏前一步,拱手道:“将军息怒,校尉容禀。苏燧一身所学,唯经史书卷,论及舌辩应对,或有一线之机。我无官无职,身份乃一白丁书生,虽为解元却非官使,以此身份前往,或可令对方稍减敌意,以为是民间士子自发为国请命之举,便于措辞。”他顿了顿,看向虞琨,话语清晰,却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交锋: “更有一事相请。若此行苏燧侥幸斡旋得当,止息刀兵——” 他直视着虞琨瞬间收缩的瞳孔,放低声音,用只有虞琨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 “虞校尉……或许在下换得来日一个开诚布公的机会?赤血昭心,亦是苏某久仰之志,办成此事并全身而退后……校尉当不会食言吧?” 这句话里,藏了“赤”“心”二字。 虞琨视线如鹰隼般死死攫住苏照归,原来他打的这个主意!用这九死一生之行,来赌一个撬开嘴的机会? 这苏燧已经知道他与赤心营关系密切?一股强烈的危险感和被算计冒犯的怒意直冲头顶。他几乎要脱口阻止!然而盘算后,他喉结滚动,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近乎生硬的笑容: “苏解元好胆……虞某……生平最敬带种之人!既然你愿拿这条命做赌注……” 他将‘赌注’二字咬得极重,“若你此去真能办成你所言之事并活着回来……”那“办成”与“活着”的字眼,被他咬得格外重。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 “那你所欲知的要事,虞某……双手奉上!” “君子一言。”苏照归坦然接受了他复杂目光中的戒备,拱手应下。 吴真霖哪里听得懂两人之间这充满火药味又玄机暗藏的机锋?他只听出虞琨似乎同意了这个书生的请命,心中那块烫手的山芋总算有着落了,立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声道:“好!好!苏解元大义!忠勇可嘉!本帅允了!来人!速备马车!” - 寒风更加凄烈,卷着雪沫扑打着单薄的马车帷幔。苏照归怀抱着一卷代表南朝“立场”和“尊严”的国书副本,独坐车中,任由马车驶向那杀气腾腾的北军大营辕门。 甫一入帐,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气息混合着皮革的膻味扑面而来。大帐广阔,燃着熊熊的炭盆,中央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玄色重锦皮袍、外罩兽头护心镜的彪形大汉高踞主位。 他浓眉如刀,眼如铜铃,颌下虬髯根根如铁刺,正是北朝四太子萧兀台。他仿佛一头刚刚睡醒的猛虎,漫不经心地用小刀剔着烤羊腿,眼皮都未曾抬起。下首几位北朝将领正痛饮烈酒,目光扫过孤身进来的苏照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 “南朝无人了么?派个细皮嫩肉的书生送死?”一个满脸横肉的将官嗤笑出声。 苏照归无视那刺耳的笑声和轻蔑的目光,步履沉稳,行至大帐中央。他站定,对着主位的萧兀台深深一揖: “南朝生员苏燧,代传朝廷之回复,并问四殿下安好。” 萧兀台这才缓缓抬了抬眼皮,视线冷峭如冰刃,在苏照归身上刮过。“南朝?回复?” 他声音粗嘎低沉,如同磨刀石的嘶鸣,放下小刀,拿起桌上一方白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油脂,“本王说了三日。你们南蛮若还认不清形势,本王不介意用马刀教你们懂得。” 第115章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苏照归心中却无半分恐惧,反而一片澄澈。他朗声道:“欲壑难填,索无度之贡于上邦;改一字之形,辱国体如草芥。此二者,莫说我皇,便是南朝亿兆生民,三尺童子,亦是万万不敢苟同。” “放肆!”旁边将领拍案而起,“狗南蛮,找死!” 帐内瞬间杀意暴涨,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骤然拔出半截弯刀,寒光映照在苏照归的脸上。 苏照归夷然不惧,清越的声音如金玉相击,穿透了浓烈的杀意酒气,言灵中超过150点的“天音敕令”,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四殿下明鉴。”他在‘言灵’加持下,声音并不刺耳,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索币与‘献’字,能快一时之意,可曾想过此举真能遂殿下所愿,为北国安江山,为殿下奠万世不朽之名?” 他目光如炬,直射虎座上的萧兀台:“殿下所求者,不过岁币虚名。十万两白银,‘献’字虚文,岂堪奠百年之基?殿下纵铁骑踏平江南,可得南民之心?殿下挥师南来,所图是江南的财富,抑或是遍地疮痍与日夜不息的烽火?《经》有云:‘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即便侥幸拿下南朝,殿下麾下铁蹄能踏遍江南水网否?南朝虽弱,江南亿万生民岂甘俯首为奴?战火一起,玉石俱焚。南朝元气大伤,殿下所得恐非府库金山,而是赤野千里、焦土一片。届时,北有强邻眈视,内有无尽叛火,殿下可高枕无忧?” 他语速加快,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北朝将领心头:“殿下此战,胜则徒得残垣断壁;败则元气大损,恐为部族之敌所乘。为区区‘献’字之虚名,十万两之细财,搏此北朝国运乃至殿下千古圣名,值否?” 【言灵效果加剧,附加效果:轻微动摇对方偏执念头。】 苏照归踏前一步,昂首直视脸色开始阴晴不定、杀气却愈发浓烈的萧兀台,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仿佛替天请命的悲悯与力量: “殿下!今南朝上下,皆知祸在眉睫。为家国存续,父老妻儿免遭屠戮,已无路可退。殿下如执意要战,铁浮屠虽强,我江南子弟,亦当执陌刀、挽强弓、负锄镐、燃热血,以血肉之躯,筑城于殿下马前。一村焚尽,则一城皆反。一战而亡,则天下皆仇。南地湿热,非骏马驰骋之疆;民心野草,焚林之火难绝其生息。届时殿下之名,非是草原天骄,而是断江南命脉、结百年血债的昏暴之徒。他日史笔如刀,千载骂名,殿下可担得起!” 这番话所描绘的血火江南同归于尽的图景,以及那必然紧随而至的“骂名”二字,精准地刺痛了萧兀台。 “好个伶牙俐齿的南蛮腐儒。”萧兀台猛地站起,高大的身影如铁塔罩下,须发戟张,铜铃般的眼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杀气如同实质的风暴瞬间席卷整个大帐。他被激怒了,更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乱我军心,其罪当诛。拖出去砍了!” 凶悍如虎的亲兵猛地扑上,粗暴地去拽苏照归的双臂。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了他的脖颈。 死亡就在旦夕之间。苏照归没有闭眼,依旧挺直脊梁直视萧兀台那择人而噬的眼神。他所预期的两种结局之一已至。 苏照归并非毫无准备,系统中的君子剑已凝出锋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父王息怒。” 一个略显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磁性魅力的声音从帐后传来。 随即,王座之后的那面描绘着苍狼逐日的巨大屏风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宝蓝色锦绣箭袖袍、玉带束腰、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公子缓步而出。他面容极为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如刀削般分明,肤色并非草原常见的古铜或苍白,而是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气度尊贵而从容,竟带着几分南国书生的儒雅风流。尤其那双明亮温和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劝阻之意看向盛怒的萧兀台。 “贝子爷。”帐中几员悍将微微颔首示意。此人正是萧兀台最宠爱的儿子,在草原上也以智谋和风姿闻名的萧天齐。 萧天齐轻轻按住萧兀台紧握刀柄的手,声音温润却清晰有力:“父王,这位苏解元虽言语无状,倒也是个不怕死的诤臣。今日杀他,不过污了父王的佩刀。” 他的目光转向苏照归,带着一丝探究和毫不掩饰的欣赏:“父王所求,乃实利。与其杀一狂士泄愤,徒令南朝君臣更有口实凝聚人心,不如细究其言其所言南朝玉石俱焚之心,未必全是虚张声势。江南水泽,非我铁骑擅战之地。况且……” 萧天齐微微一笑,仿佛春风化雪:“如今南朝主政,懦弱如羔羊,此人大放厥词虽激愤,但南朝朝廷未必真敢举国相争。父王何不稍作忍耐?让南朝那位罗相亲遣使臣来谈?若能由其口内奉上十万之数,‘纳’与‘献’便只是细微之别,亦可见南朝彻底俯首之心。父王英名已立,更得实利,岂不美哉?若杀了此人,反倒给了南朝主战派一个煽动民心的把柄。得不偿失。”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围绕着萧兀台的利益考量,点明利弊,不仅给了萧兀台一个极体面的台阶下,更暗中契合了萧兀台内心那点不愿落下“昏暴”之名的顾虑。 萧兀台震怒的目光在爱子脸上转了几圈,又狠狠剜了一眼神态平静却暗藏死志的苏照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股狂暴的杀气慢慢沉下。他重重坐回虎皮座椅,冷哼:“罢了。既是我儿求情……滚!让你那无胆朝堂换懂事的人来谈。” 【系统提示:“舌退雄兵”完成,成功通过谈判化解即时战争危机。北朝暂时收兵,延期谈判。获得星币奖励+4000万。五维值+10,精神值额外加30点。】 亲兵收起架在苏照归脖颈上的弯刀,松开苏照归。 苏照归暗暗出了一口长气,对着萧兀台微微一礼,他得了松缚,弯刀离开脖颈,这才能转动头颈,去侧目看了那位替他解杀身之祸的年轻贝子萧天齐一眼。 然而,就在苏照归与萧天齐视线相触的瞬间—— 如同九天惊雷在苏照归脑中轰然炸响。 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凝固了。 那张脸。 那张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那五官轮廓、那眉宇间的特质,竟与那喝下毒酒,在溪面倒影中所显示的——那张缝在云九成脸上的陌生英俊脸庞一模一样! 若此刻苏照归脸上没有“易容丹”的幻化,那么两张一模一样的“萧天齐”面貌就会出现在这大帐中! 怎会如此?被替死喝下毒酒的陌生男子此刻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是北朝权倾朝野的四太子之子、尊贵的萧天齐贝子? ——云九成为何缝上人皮面具替萧天齐赴死?这面具的真容竟是北朝权胄?太离奇荒谬了。 第67章 六六 其心是雪 欲用之,可先……诱…… 六六其心是雪 苏照归牵着马踏入辕门时, 营中气氛已从最初的肃杀转为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垮欢腾。士兵们三三两两聚着,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庆幸,议论着他独闯龙潭、舌退雄兵的“壮举”——尽管他们并不清楚苏照归如何真正做到。 “苏解元回来了。” “嘿, 瞧瞧。那北蛮子的营盘今天都没再往前挪。” “啧啧,真神了, 听说镇住了煞星四太子……” 喧哗涌来, 苏照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朝四周拱手致意:“幸不辱命,暂缓燃眉。”心中却是一片冰潭。 北国皇孙萧天齐和云九成的替死,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必须尤其谨慎地探查…… 云九成苏醒意愿进度条猛增,但那个情况下,苏照归没法与萧天齐交谈, 就被不客气地遣送出营。 一队甲胄鲜亮的亲兵排开人群,簇拥着那位吴将军大步走来。吴将军脸上再无营门对峙时的惊慌灰败, 满面红光, 胸膛挺得老高, 那模样仿佛是他亲率大军逼退了北虏。 “哈哈哈。苏解元,了不起。当真为我南军扬眉吐气。”吴将军嗓音洪亮, 一扫前颓, “本帅已修书捷报, 快马奏禀朝廷。陛下和罗相闻之, 必然龙心大悦。此番拒敌之功当重赏。” 他的目光扫过苏照归风尘仆仆的青衫,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那份送往朝廷的捷报里,苏照归的功劳被轻描淡写地归入他吴某人的英明决断和南军将士的“慑敌之气”, 这独闯敌营的书生,在报书中, 不过是奉他帅命行事的无名小卒罢了。 不远处,跟随苏照归多日的王副将和一名使节团的属官悄悄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副将压低声音,啐了一口唾沫,“若非苏解元拼了命去谈,就他那会儿吓得都快尿裤子的怂包样,骨头渣子都已经喂了北人的秃鹫。” “忍忍吧,”使节属官叹气,“这世道,功劳本就是给上面的人铺路的垫脚石。他敢揽下这功,未必没有那位的授意或是默许……苏解元这功劳怕是……” 第116章 他们的话虽轻,却清晰地飘入苏照归耳中。他心头一丝波澜也无。吴将军抢功揽功之事,与苏照归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顾虑不谋而合。自己需要的不是功劳簿上的名字,如此一来,能被罗相暂时忽略也好。 “将军言重了。”苏照归谦逊低头,声音平稳如水,“此乃将士齐心、朝廷威德之果。苏某一介书生,奔走传命,分所应为。能为将军略尽绵薄,已感荣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至极,更让吴将军心中踏实畅快。“苏贤侄懂事。真乃识大体的读书人。”他满意地拍着苏照归的肩膀,“回南安后,定要去本帅府上坐坐,本帅亲自与你接风洗尘。” 寒暄完毕,苏照归辞别吴将军众人。在回自己临时歇息营帐的转角僻静处,他停下脚步,取出了自回营起就静躺在怀中的物件——一瓶未开封的、触手冰凉的瓷瓶酒,和一张折得方正的素笺。酒瓶是军中最寻常的那种粗陶白瓷,但压在酒瓶之下素笺纸上,却带着一股清冽的墨香。 那是虞琨留给他的。 信笺展开,字迹硬朗如刀凿斧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 【苏兄台鉴: 江北烽烟暂熄,然营中诸务繁杂,军令在身,不克亲送。如数相告之约不敢轻违,非为拖延。实因赤心有紧急之务亟待北上处置。事涉重大,恕琨未能面禀详由。 匣中小酿,名曰‘雪涧寒’,乃旧年窖藏于北境风雪之酿,清冽尤存。以此略表寸心,寥慰风尘。 风雪阻途,归来之日,盼能浮此大白。愿与君:来日共渡。 ——虞琨手启】 这“赤心”二字,坦然落在被军营公文层层检查过的笺纸上,在旁人看来,自然理解为剿灭赤心营的军务。唯有苏照归握着这冰冷的酒瓶,心中雪亮。 这是虞琨以“赤心营”的公开身份,递给他的一封只有他看得懂的密信: 【我已对你建立信任,愿相告。】 【我现在为赤心营之事奔忙北上,并非故意拖延与你会谈。】 【事出紧急,来不及与你详说。】 【待我回来,必将履行承诺,与你开诚布公。】 那句“来日共渡”,字面寻常,却透着更深沉的期许——虞琨,这位神秘的巡防校尉,似乎已生出了将他纳入赤心营核心圈子的心思。 苏照归眸色深沉,将酒瓶小心收起。云九成的灵魂依旧在黑暗中紧闭心房,而那条通向“赤心营”核心的绳结,似乎又被他握紧了一分。 翌日,苏照归踏上了返回南安的归途。与来时风雪兼程的孤注一掷不同,回程慢行,一路平静。 抵达南安城时,已是腊月尾声。年节将近,城中喧嚣渐歇,家家户户都在为新年做着最后的准备。 白鹭书院的腊梅开得正盛,积雪未融,梅影横斜。“苏解元归来”的消息自然在书院和士林中引起一阵小小的波澜。短暂的应付之后,苏照归便将自己彻底沉入那堆叠如山的经卷史册之中。冬日的暖阳斜照窗棂,笔尖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传来的清脆诵读混在一起,仿佛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 春闱在望,这是他目前最“合理”的身份护盾,也是更上一层楼的台阶。 然而,看似沉静的备考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那份关于吴将军的大礼,早已准备好了。 几日后的午后,北风萧瑟。苏照归换上一身干净得体的儒生常服,手中提着一个锦缎裹着的沉重礼盒,只身一人,向城东驻军的骁骑营驻地而去。他要去拜访那位刚刚“立下大功”、风光凯旋的吴真霖将军。 与当初求见虞琨时壁垒森严、气氛凝重的巡防营壁垒不同,骁骑营辕门外松内散。当值的兵士裹着厚袄缩在避风的岗亭里,听到“白鹭书院苏解元”的名帖时,脸上甚至带着些许懒洋洋的好奇。 “何事?吴将军可不是随便见的。”一个管事模样的军官叼着牙签踱出来,斜着眼打量苏照归。 “在下苏燧,特来拜谢将军在北境关防时的庇护提携之恩。一点家乡土仪,聊表寸心。”苏照归拱手,递上名帖,态度谦逊至极,顺手将一枚沉甸甸的银角悄然滑入对方掌心。 那管事的手指不着痕迹地一拢,脸上登时堆出三分笑意:“哦?书院的苏解元。懂事。稍候片刻,这就给你通传。”他甚至没让人查苏照归的礼盒。 递话送礼?内外守卫心领神会,如同司空见惯。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苏照归便被客气地引进了骁骑营将军府那略显奢华的签押房。 这份“人情练达”,“通融”行事的效率与轻松,与他当初求见执掌巡防营、铁面无私的虞琨时的艰难,形成了刺目荒谬的对比。 吴将军正一脸志得意满地提笔在批阅公文,见苏照归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欣赏他的“懂事”。这小子非但没有因为功劳被抢而有半句怨言,反倒主动上门“谢恩”,太识时务了。 “哈哈。苏贤侄。来就来嘛,何须如此破费。”吴将军放下笔,大笑着迎上来,瞥了一眼那沉甸甸的礼盒,招呼下人,“还不快给苏贤侄看座。上好茶。” 待下人退下,吴将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也微微掺杂着些许理亏的忐忑: “苏贤侄啊,北岸之事,你出力甚大,却未能明书……委屈你了。”他试探着开口。 苏照归立刻站起,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言语间诚意满满:“将军何出此言?折煞学生了。若无将军坐镇帷幄,调度得宜,苏某胆气再盛,又岂能在虎狼环伺下全身而退?将军运筹之功,将士用命之威,才是震慑虏胆之根本。学生不过仗着一时血气之勇跑跑腿,全赖将军神威庇护,方得有寸功傍身。此乃学生心中实感,绝非虚言。” 这番话将吴将军捧得心花怒放,又将他那份被抢功劳的尴尬撇得干干净净。吴将军心中那点愧疚和担心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眼前这年轻人不仅才华横溢,心思竟也如此玲珑剔透,懂得知恩识趣,简直太顺眼了。 “好。好。说得好。贤侄明白人。果然胸有沟壑,将来必成大器。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他喜笑颜开,亲热地拉着苏照归坐下,“如今你已是解元,他日金榜题名,为朝廷效力,咱们同在京城为官,那才叫真的‘相互提携’。日后在本官这里,你千万莫要生分。” 吴将军心情大好,立刻吩咐摆酒。几杯温热的酒液下肚,他那本就粗豪的性情更是显露无疑,言语间将朝廷、罗相、乃至对头武将们骂了个遍,又自吹自擂起过往种种“勇武”事迹。苏照归只侧耳倾听,时而附和两句,赞其豪勇,神情间满是不谙世事的书生意气和对“戎马倥偬”的景仰。 气氛正酣时,苏照归借着敬酒,状似无意地好奇发问: “将军方才提及京营那些老爷兵不堪用,学生深以为然。倒想起巡防营的虞校尉,似乎颇受罗相看重?他那一营建制精悍,听闻便是赤心乱党亦不敢轻撄其锋?” 这个问题抛得极其巧妙。一来点出了虞琨的“靠山”(罗相),二来抬高了吴将军(贬了京营),三来将话题自然引向军务细节层面,尤其是罗相对付赤心营的倚重力量——巡防营。 此刻的吴将军已是微醺半酣,加之对“苏贤侄”的“懂事”和“仰慕”毫无防备。听得对方提及罗相,更来了劲头,借着酒意,大着舌头开始吹嘘: “哼。那姓虞的,也不能说受罗相看重,只是年龄相仿,和罗相最出色的义子关系好罢了……信任又如何?整天绷着个脸,死脑筋。不懂人情世故。他那点东西,还不都是章君游手把手给的。”他嗤笑一声,眼中带着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赤心营?嘿嘿,那群逆贼头子,扎手的刺猬。罗相和他们斗了这么多年……”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话语虽零散酒气冲天,但透露的内容却极其关键——远超苏照归的预估。 【系统提示:侦测到高价值背景资料……“赤心营真实建制剖析”……“罗相势力在南安城军事布防核心节点分布”……价值估算:8000星币】 “他营里那些穿林弩……咳,那配置。看着唬人……耗子尾巴懂吗?精兵被抽走了大半,塞来一堆北方流民充数的货色……” “粮仓,城西漕运仓第五号仓房,发霉的都不够他们塞牙缝……” “巡防路线?哈。都是死的。章君游画好了道道让他们走。真遇上硬点子,有个鸟用?还得靠老子当年……” “关键就在那几个点。章君游养着的刀把子……比如那个盐运使司衙门旁边的当铺,咳……” 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鄙的方言和醉骂,却将巡防营如今外强中干、人员混乱、装备与粮饷的窘迫、关键职守点的安排,甚至罗相安插在其中的、掌控军务命脉的几个关键暗点,都吐露了出来。 第117章 “……唉。姓虞的傻小子,拿着这么好的硬货,却把人都得罪光了。谁都敢骂。罗相的赏赐也不知道好好去谢,嗝……就这德行,活该混不开。他要能有贤侄你一半,不……十分之一懂事,校尉之位?哼。凭他那些军功,早就该爬得比老子还高了!” 吴将军终于发泄完了怨气,咂摸着杯中残余的液体,醉眼惺忪地嘟囔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伏案睡去。 苏照归垂眸看着杯中的残酒,眼底波澜不惊,适时地起身,拱手告退:“将军醉了,还请早些歇息。学生感念盛情款待,不敢再多叨扰。”言辞间依旧恭敬有礼,给足了吴将军面子。 离开了那弥漫着浓重酒气的将军府,南安城清冷干净的空气涌入肺腑。街面行人稀疏。苏照归缓步走着,看似悠闲。系统空间里的面板却亮得惊人,刚刚获取的庞大信息流如同星图般在他意识中铺陈开来。 赤心营的真实处境…… 章君游和虞琨的款曲…… 罗相的暗桩和控制节点…… 巡防营内部的空虚与混乱…… 这一切又与云九成、萧天齐有何关联? 每一个节点都至关重要。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空间来整理这一切,并警惕云九成灵魂可能的突发唤醒。 【系统:提示。宿主精神波动加剧,云九成苏醒意愿检测中… 94%… 95%。警戒度提升。准备镇定预案。】 这突如其来的接近阈值警告,让苏照归心中微凛。 苏照归脚步一转,向城南汴河渡口走去。清冽的霜风掠过河面,带着水腥与冷意。他在渡口赁了一条最不起眼的乌篷小船。 “劳驾,载我一游汴河。” 船夫应了一声,撑篙离岸。小船驶离了岸边的喧嚣,悠悠滑入冬日汴河的清寂怀抱中。 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不多时,细小的雪花开始星星点点地落下。 雪花飘落水面,瞬间消融无踪。小船破开的涟漪打破了河面的宁静,一圈圈扩散开去,又被后续的平静弥合。 天地莽莽苍苍,一舟如芥,渺然飘于这长河之上。 寒气侵人,苏照归伫立船头,任微雪落满肩头发梢。他摊开手掌,几片清雪落入掌心。 极目远眺,水天相接处一片空蒙。汴河至此处开阔浩荡,如同一条蜿蜒于灰色天幕下的玉带。河心正前方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石亭立于小洲之上。 细雪漫天飞舞,那亭阁模糊的黑影轮廓中,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深色厚裘,背对着船的方向,凭栏而立,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苍茫雪雾中的无尽河面,如同与这冰河雪境融为一体,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 苏照归心中疑惑,船头缓缓向亭岛方向靠近,勉强能再看得清一些的刹那—— 变故骤生。 亭中人影猛地一旋身,动作快如鬼魅。下一刻,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那人影竟从小亭栏杆处如同大鸟般猛然跃起,足尖在冰冷的水面上极其轻巧地一点,人已借力凌空飞跃而来。 几个起落,人影便落在小舟船头几尺之外漂浮的一块浮冰之上。冰冷的河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下缘,他却浑不在意。紧接着,他脚尖再一点那冰块,身如飞燕,轻飘飘地落在了苏照归这条颤巍巍的乌篷小船船头上。 小船猛地一晃,荡开一圈更大的涟漪。 雪雾弥漫中,来人站定。风帽下,一张脸完整地显露出来:肤色冷白如玉,眉长如墨,眼若寒星,薄唇紧抿,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却又危险至极的弯弧。正是巡城司镇抚佥事,罗桧义子——章君游。 舟夫已被章君游随手抛上附近的石滩,惊魂未定地缩在芦苇丛后。 舟中唯余二人。 章君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牢牢锁在苏照归脸上。目光幽邃锐利,带着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探询。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苏……解元?别说不认识本官。”章君游的声音比这汴河冬水还要冰冷几分,带着一丝玩味的、洞悉一切的笑意,“雪中独游,好雅兴。但本官一贯扫兴,上次之事,去查了,也就知道了你……”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如同贴着耳根的危险低语,凝视的目光刮骨搜神般扫过苏照归此刻平凡却清雅的面孔。 “白鹭书院的苏解元,你那面具戏法,虽精妙,却瞒不过我。白鹭书院进出的门口……我只等了不到半刻,看到你那身影……” 章君游嘴角的笑容在风雪中缓缓放大,如同寒冰折光: “花魁绣阁之中,一剑挡住本官。好身手,啧,若是让罗相得知,疑似逆党同伙的书生,竟是我南朝新科解元……你猜,你今日这功名,明日的性命,还保不保得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依罗相的性子,何须真凭实据?” 雪花静静地落在两人之间,落在沉默流淌的河面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叶孤舟、两个人影,和那无处不在的漫天风雪。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摊牌、裹挟着朝廷权威与罗相大名的赤裸威胁,苏照归却并未惊慌。 他立在船头,青衫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看着眼前这张虽冷漠锐利、却掩不住几分“兴致盎然”的脸——章君游目光深处翻涌的,并非纯粹的杀意,反而更像猎手碰见了有趣的、想要征服掌控的猎物。 一个盘旋在苏照归内心深处的选择,此刻骤然有了答案: 杀掉这个世界的章君游以泄愤?还是眼不见为净远避? 章君游此刻全副心神都在他身上的状态,那种似乎被强力吸引、带着强烈占有欲和掌控欲、步步紧逼的模样,让苏照归拿定主意。 苏照归心底掠过一丝比寒雪更冷的笑意。 与其杀之、恨之、避之—— 何不用之? ——让其成为一枚更深、更利、足以刺向罗桧心脏的棋子。 而欲用之,可先……诱之。 左右这些记忆都会在分身死后,回流到南宫濯身上,那时南宫濯会作何想呢? 于是苏照归面上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风雪映衬下显得极其温润无害,如同初见春风解冻。 “章大人冰雪聪慧,洞察入微。”苏照归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暖意,“可大人冒着风雪,登临孤舟之上,没有立刻抓捕学生……” “莫非,”他笑容越发明亮清透,眼中波光流转。 “是想与我,一同看这天地浩白的雪中河景?” 第68章 六七 其魂是金 勇敢破局的时候,别…… 六七其魂是金 章君游的目光缠绕着苏照归, 饶有兴味,不疾不徐:“解元公知趣。只是这大好雪景风光能否共赏,是不是还得看章某肯不肯高抬贵手?” 风雪舟中, 苏照归主动上前,握着一只细长颈的釉面莹润的莲花酒壶, 躬身:“为大人斟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 漾出琥珀色的光泽。然而就在苏照归准备为章君游奉杯之时,壶口滴落最后一滴。 “咦?”苏照归将空壶微侧示之,“大人, 酒尽了。” 章君游并不在意,反而身体前倾,慵懒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哦?只得一杯?” 苏照归目光如深潭:“是,若大人饮了, 晚生就饮不到了。” 苏照归捧杯的手停在两人之间半途,气氛陡然变得暧昧又紧张。章君游的目光在他紧抿的唇瓣上流连。 “饮不到?” 章君游笑意更深, 眼神愈发幽深放肆:“未必。” 言语像粘稠的蜜糖, 暗示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纠缠方式。 苏照归眸光一闪, 随即也朝他扯出一个极浅的笑。接着,苏照归竟毫不犹豫地将半杯残酒仰头饮尽, 喉结滚动, 清晰地落入章君游眼中。 就在酒液刚滑入喉中的刹那, 章君游猛地欺身向前。 舟身剧烈一晃。一只手已重重揽住苏照归的腰, 另一只手掌牢牢固定在他后颈, 力道不容抗拒,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狠狠压在了苏照归柔软温热的薄唇上。 “唔” 苏照归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僵硬如铁石, 冰冷的恨意与生理性的抗拒在全身炸开,几乎要本能地运起君子剑破锋,但他又生生用理智压抑住了。 必须“诱之”…… 章君游感受到怀中身躯一瞬的僵直和那无法忽视的颤栗,心中得意更甚,只当是对方惊怯羞涩的表现。唇舌间的酒香与那份微凉的柔软触感让他血脉偾张,更添刺激,手臂收得更紧。 良久。 章君游退开些许,指腹意犹未尽地摩挲着自己湿润的唇角,像是在回味酒气与对方唇舌带来的奇异触感。他低头看着怀中喘息、面颊染上一点不自然红晕(实则是窒息与压抑愤怒冲击下的血气上涌)的苏照归。对方僵直的姿态和眼底深处飞快闪过的一丝冰冷,并未逃过他锐利的双眼。 那丝被他解读为“不甘被轻薄”的冷意,大大增添了他征服的快感。章君游低笑一声,声音带着满足:“这不是能饮到的好酒么?还多谢解元公‘慷慨’了。” 第118章 苏照归猛地抬手狠狠擦过自己的嘴唇。章君游将他擦嘴的动作尽收眼底,不怒反笑,觉得这只被强拽上岸的美人鱼挣扎的姿态格外撩人。他再次踏前一步,伸出手去,目标已不仅仅是试探性的搂抱,而是轻佻地、故意用略带薄茧的指节滑向对方清瘦交领上露出的锁骨肌肤: “苏解元……”他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贴上去,言语狎昵,“这美酒浅尝辄止,也太过无趣,不够销魂。” “章大人未免太过……心急。”苏照归垂眸,避开要害,动作太急,衣袖被章君游一把拽住。 “哦?只我一人心急么?”章君游笑容不变,手上用力一拉,两人的距离再次骤然缩到危险。他另一只手竟真的要去解苏照归的衣带。动作看似轻佻缓慢,却隐含不容挣扎的力道。 苏照归猛地抬手,不再是躲避,直接死死按住章君游那只欲行不轨的手。 “不可。” 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感,更像一种刻意的姿态,“章大人。”他的手腕因为用力而颤抖,眼眸深处翻涌着强行装出的懊恼羞愤。“如此寒风溯水,舟中本就湿冷难当。若要解衣,只怕真要败尽了大人您的兴致。” 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几分刻意放低的、被逼无奈的“柔弱”风情: “何不另寻个良辰美景之地?” 苏照归的语速放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气息: “良辰美景……” 这话语极其暧昧不清。苏照垂下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更显得那长睫在颤抖,似是羞怯,又似不甘: “学生定好好伺候大人,叫大人心满意足。” 这一撩一拒的反差强烈如同冷热交替的激流,瞬间冲击着章君游那颗习惯了掌控与被畏惧的心脏。如此知情识趣、给出承诺吊胃口,却又凛然不可即(此刻牢牢守住底线)的美人。特别是那张清雅如玉的脸上强忍屈辱泛起的薄红,紧抓着自己手腕的那份无力又挣扎的力道……这极度矛盾的画风如同一把蘸着蜜糖的钩子,精准地勾出了章君游骨子里最强烈的兴奋感与征服欲望。 心痒难当。 “啧,说得倒有几分道理。这破船也确实扫兴得紧。” 章君游猛地松开手,但并未退开,反而心情颇好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河面上空洞地回荡。 “如此知情识趣的美人,当然不能白白占了你便宜去——” 他的目光像品尝猎物般在苏照归俊俏的脸上逡巡: “说吧,本官听听你的条件。” 章君游的语气是施舍,也是猫捉老鼠般逗弄的戏谑。 苏照归刻意让眼神中泄露出更多的无助,声音也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试探: “大人您执掌巡城司,耳目灵通,权倾南安。若说谁能在朝间为苏某略说一句‘清白无害’” 他声音渐低,带着恳求,“学生学生只求大人垂怜,能在馔玉楼之事上,放学生一马安稳……” “让白鹭书院能安稳,苏某能安心备考春闱会试。章大人在意的事……赤心也罢……来日……学生慢慢给您讲。” 章君游听完,眼中的玩味更深了。他像是重新掂量一块璞玉的价值,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要我放过?连件衣服都不愿脱,是不是太没点诚意了?” 他再次将话题拉扯到暧昧处,语气半是戏谑半是审度,“你这一手好功夫傍身。”章君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转冷,“筋骨分明强健,还会怕这点舟上寒风?” 一个声称柔弱怕冷的人,却有远超文士的精湛武功。他章君游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章君游身体再次上前一步,属于军人的威压和罗相义子的权势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浪般涌向苏照归。他探究地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这把剑藏得深,你那副样子也装得妙。但苏解元啊,”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冰屑砸落,“本官还真怕你这床笫之间,也会给我捅刀子呢?” 话音未落,章君游骤然出手。五指如电,带着破风厉啸,直扣苏照归右手脉门。 这一下又快又狠,毫无预兆。 “大人!” 苏照归惊叫出声。体魄超过130点,身法早已心到手至,梅影青云袍上更有护体法器,就在那凌厉的手指即将扣实的刹那,苏照归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向内诡异地一旋一抬,手臂已如游鱼般滑脱。那动作轻盈流畅犹如舞蹈,章君游那狠厉的一爪,竟只堪堪拂过他微凉的袖口。 但这一下闪避太过利落纯粹,将云九成这副身体所蕴含的武功底子暴露了。 一击落空,章君游眼中精光大盛。没有挫败,反而燃起了更浓烈的、掺杂着惊叹与强烈占有欲的火苗。那感觉就像发现一只精美绝伦却藏着利爪的豹子。 “啧啧啧,好利索的身手。不给老虎拔了牙、断了齿——怕是没法真正……” 章君游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暗示,“没法真正亲芳泽啊。” 拔牙断齿——章君游的话,唤起了苏照归记忆深处那些刻意遗忘的黑色碎片。 然而,苏照归面上却并未露出惊惧。所有的痛苦与恨意在他脸上凝成了一个极度复杂的表情,最终化作一句看似怨怼嗔怪的自嘲: “章大人好狠的心……”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侧过头,仿佛不堪重负般,但那姿态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带着怨气的脆弱美感,“苏某不过不过习得一点微末本事以防宵小,自保其身罢了,怎么就值得大人如此处处防备?” 他咬着下唇,抬眼看向章君游,“章大人,您如此步步紧逼,是觉得学生这般挣扎求存的姿态滑不溜手,叫大人不放心么?” 这话语姿态,半是表演怨嗔,半是真心被往事勾起的痛楚。真真假假,反而最难分辨。 如此生动,如此鲜活,如此带着刺,却又有着令人征服欲望的脆弱。 章君游被他这份混合着抗拒、怨怼、一丝脆弱和近乎绝望的锋利深深取悦了。他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和因紧抿而泛红的唇瓣,那强烈的感官冲击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炽热的征服欲。 章君游几乎是按捺不住那翻腾的欲念,再一次强势地倾身抓向苏照归的肩膀: “啧。你这张嘴啊太会狡辩。太会勾人了……苏解元。现在——就得留下点什么。现在,就在这儿!” 这一次出手,速度更快,力量更大。带着一种不容再逃的绝对掌控姿态,要将苏照归彻底揽入怀中。他的目光灼热如铁水。 就在章君游的手即将再次抓住苏照归肩膀的前一刹那,苏照归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对方心神彻底被“色欲”和“不甘”所主导、精神防御最为松懈的微妙瞬间。 苏照归骤然旋身,动作快若旋风。他并非躲避那只手,而是整个上半身以毫厘之差主动撞入章君游因前扑而空开的怀中空门。章君游伸出的抓他肩膀的手瞬间贴着他的脊背滑开。与此同时,苏照归带着一缕“踏雪”身法特有的飘忽劲力,在章君游耳下某个极隐秘、能瞬间引发肢体酥麻的穴位处,轻轻一拂—— “唔。”章君游只觉得一股极其微弱却足以打破平衡的异样酥麻感骤然袭来,使他上半身难以抑制地向前一倾。那凌厉的扑抱之势立时受挫。 苏照归两湾澄澈清亮的眼睛带着一点笑意,如春水漾波,唇角那一点点血痕(被他暗暗咬破)衬得笑容竟有惊心夺魄的艳。 “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冰雪初融的柔笑,“学生确实怕冷。” 笑容明媚,却在下一刻骤然抽身。 “至于您想知道的东西,学生不会食言。” 最后一个“言”字尾音尚未散去,青衫身影已如被河面寒风卷起的羽毛般倒飞而去。 速度太快了!在章君游从那份短暂迷离与穴道刺激带来的酥麻感中挣脱、眼中涌起暴怒的前一瞬,苏照归的身形已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不可能的弧线。 那是将君子剑赋予的“踏雪”身法爆发到极致才能展现的轻灵。苏照归足尖在飘着薄冰的船舷上最边缘轻轻一点,“啪嗒”一声,他整个人已如一支离弦青羽之箭,轻飘飘地飞掠出三丈之外,稳稳落在了岸边浅滩硬石之上。青衫猎猎,在寒冷河风中拂动。 他转身望向舟中。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尽,恢复了如初的清雅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 河中心,孤舟乱晃。章君游稳住身形,站在剧烈摇晃的船头,死死盯着岸上那个立如苍松的身影。那双深潭般的眼中瞬间烧起骇人的烈焰。 苏照归平静地看着他,隔着冰冷的河水,眼神无波无澜,仿佛刚才舟中那场勾心斗角的暗流交锋并未发生。 章君游的声音穿过风雪传来: “解元公!你给我听好了——” “三日,我给你三日。” “三日后,若本官未见到你。” 章君游脸上露出一个森然可怖的笑容: 第119章 “白鹭书院上下所有生员、教习通通按勾结逆匪论处。查封、下狱、一个不留!” 他目光如淬毒冰锥,直直钉入苏照归的眼中: “你——” 章君游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毒蛇钻入骨髓般湿冷: “也别想参加任何一场狗屁会试。” “本官会亲自把你‘请’到巡城司大牢最深处——” 最后一句话炸响在寒风中: “让你亲身体会什么叫后悔莫及。什么叫真正的很惨,很惨。” 河风呜咽。苏照归抬手向对方一揖——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青袖舒卷,回应随风而飘: “章大人……” “苏某——” “不会食言。” 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河面凛冽的风雪气息。青衫的身影隐入岸边稀疏的枯苇丛中,很快消失在茫茫暮河风雪深处。 - “苏照归,勇敢把自己送去破局的时候,别忘了这是我身子。” 一个清晰的玉磬之声,毫无征兆地在苏照归的脑海深处响起。 苏照归结结实实被这来自灵魂空间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竟然是云九成的灵魂。他在何时苏醒?为何苏醒得如此安静,如此冷静? 【系统空间内】 不再是死寂的冰冷或初绽的花苞。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让苏照归端地愣在了当场。 荒芜苍白的平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被初春金色阳光照耀着的草原坡地。灿烂的金光并非太阳,而是由大片疯狂盛开的、明艳欲燃的爬地菊覆盖而成。像是阳光倾泻凝固在地面上,明亮得几乎令人落泪。 而在更远处的山坡顶端,更为挺拔华丽的金光菊冲天绽放。它们的茎干如同熔金浇筑,碗状的花盘硕大无朋,每一片金黄色的花瓣都恣意地向外放射着炽烈纯粹的辉光。 这些巨大的花朵,仿佛成千上万个小小的太阳,攀满了整个山坡,映照得半边“天空”都呈现出温暖耀眼的金色。 在这令人震撼的灿烂金辉中央,一个颜色浅淡、几乎透明但形态清晰的虚影正端坐在“阳光”之下。正是云九成。与之前刘霜洲灵魂苏醒时惊恐万状,叫嚷“恶鬼夺舍”的激烈不同,也与闾子秋最初懵懂茫然的清澈大相迥异。 此刻的云九成,身形修长,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恢复的疲惫苍白,但坐姿挺拔,眼神清明澄澈,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毅。仿佛他不是在沉眠中被强行唤醒的幽魂,而是一位闭关后静思归来的修士。 云九成的灵魂如此稀薄,精神能量也显得虚弱,但却像一枚蕴藏力量的火晶,散发着穿透人心的温暖力量,把光芒都洒落在那片爬满金菊的草原。 “云状元——”苏照归脱口而出,声音在系统的空间里回荡,“什么时候醒的?”苏照归反而像更震惊的那人了。 云九成那双冷静如星的眼眸精准地“看”向苏照归的意识投影:“刚才在船上的时候醒的。至于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从这些无处不在的稀薄白雾里,我已经大差不离地‘看’了个遍。” 苏照归心中剧震,这系统的安眠仓机制……还能这样被使用。 云九成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虚影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通透:“苏照归,你不是此间行走之人。救我命,察我冤,体我苦,大恩无可为报。但你亦有所求,所行亦难以看透全貌。此等非凡之事虽离奇,吾心亦明了几分,这大概是冥冥中一场极其难测的机缘吧。” 好个文武双试的状元公,如此深邃周详、难窥底色的洞察力。 这是苏照归第一次遇到配合度如此之高、心志也强悍得近乎坚不可摧的文曲星。一种混杂着钦佩、庆幸却也更加警醒的情绪在心中翻涌。他立刻抓住这难得的、灵魂能沟通的主线信息关键点: “云兄。我心中有一疑窦,横亘已久,思之百转难明,若不通此节,恐将误你我大事。” 苏照归语气急切,指向整个任务链中最核心、也是他与云九成命运纠缠的源头。 “萧天齐那张人皮面具——云兄与那北朝皇孙究竟是何等关系?更关键的是,赤心营与萧氏之间那扑朔迷离、甚至牵连到‘替死’的惊天图谋究竟为何?” 云九成金色的虚影在灿烂的花海中静静地望着苏照归,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焦灼。他没有立刻解答,反问道: “萧天齐……北朝皇孙……”他的话语轻若羽毛,却又带着千钧之重,“你如何看呢?”眼神平静如水,将问题轻飘飘地抛回。 苏照归被这“反将军”噎了一下,心中念头飞转:云九成这是在考验自己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还是他心中仍有芥蒂无法全盘托出?看起来是精神最为强大,状态最平和的一位,然而说不定是最难撬开口的。 “那赤心营与萧氏之谜,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之处。连带着赤心营本身也成了巨大谜团。” 苏照归决定更进一步试探,他直视云九成俊秀面庞,放低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共情: “云兄莫不是心中不忿?因为我方才与那章君游虚与委蛇,甚至不惜做出那些姿态去应付周旋?所以你不愿告诉我真相?” 他能感觉到,云九成这种心如明镜、意志强大的存在,坦诚直击要害或许比任何迂回的交流都更有效。 云九成金色的虚影似乎被这句直白的反问刺动了,出乎苏照归意料,他开口的却是一个更实际、更……微妙的问题: “你刚才答应章君游,不会真要把这副身躯送出去吧?” 苏照归:“并非……” 话音未落,云九成金色的虚影前倾,眼神更加锐利地锁定苏照归。 “方才他凑过来的那一下——吻。”云九成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事实,“是你自己的脸。”他似乎刻意强调了自己容貌被易容丹覆盖时的“安全”边界。 紧接着,他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但是——”他清晰无比地指出那个让苏照归冷汗都差点下来的关键动作,“后来,他想脱衣服,要碰身子的时候——他碰到我的手、我的腰”云九成的声音冷下来,“那就是属于‘我’的身体了。” 空气瞬间凝固。 苏照归反应极快。他几乎同时爆发出短促、真诚、带着强烈厌恶的失笑。笑声中包含着对章君游(南宫濯)的极尽鄙夷,也是一种有力的回应与安抚: “云兄多虑了。绝无可能。我苏照归对此人——”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压那从灵魂深处奔涌而出的戾气:“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剐骨抽筋都难消此恨。虚与委蛇只为从他那里找出破局的关键。又岂会真让他来玷污你的身躯?我以心魂立誓,方才情景,是权宜和麻痹。是为了从他话语间撬出线索。绝无半点真心委身的念头。三日后的应对,我也自会斡旋。” 云九成的虚影沉默了几瞬,似乎接受了苏照归的解释,没有再纠缠“身体接触”的问题,反而再次将话题拉回了更深的层面,目光如炬盯住苏照归: “我确实‘看’了……虽并非能时时看到,但恰好看到了你看章君游的眼神。” 云九成表情中带着一点怜悯和宽慰,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描述:“不像是纯粹的恨,倒更像是不甘和一种深重的怨……” 紧接着,金色虚影意味深长:“苏兄,怨一个人的前提往往是曾经有过某种……情。你与他……” 那个最初在山间小屋里缩在炕角低声呼唤“苏哥哥”的苍白脆弱少年章濯的身影,与狰狞暴戾、折他傲骨断他前程、囚他五年摧毁他一切的恶魔身影,骤然重叠。恨有多深,那曾经懵懂情愫被背叛的怨就有多浓。这份被说破的复杂情感瞬间让苏照归脸色惨白,灵魂空间里的投影都剧烈波动起来。 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可笑。苏照归只能任由那巨大而苦涩的浪潮将自己淹没。 一声低沉至极的笑从苏照归口中逸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苍凉。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那虚幻辉煌的光景,最终化成一句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之重的话: “一些情……不知所起,一旦发生,无从改变,最终也只能选择不去想。” 苏照归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所有探究和慰藉的可能。 云九成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片耀眼金色花海的光芒似乎都柔和下来,默然片刻,似无意继续触碰这显然布满荆棘的伤口。他极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我在记忆画面里见过你用过那把剑。” “君子剑?”苏照归强行收敛心神。 “是,”云九成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锐利,“那把剑的威力似乎不应止于此吧?”他仿佛在回忆惊鸿一瞥的“破锋”一击,“若当初有此神器在手……”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那短暂沉默里饱含的沉重遗憾和对某个关键战役的追忆,却在精神空间里激起了微弱的涟漪——或是一场牵动赤心营乃至整个江北势力存亡的惨烈之役。 第120章 系统面板闪动。 【系统提示:检测到灵魂空间特殊波动……文曲星云九成灵魂核心锚定度提升……】 【[拯救云九成]主线任务状态刷新……】 [重要提示:检测到伙伴云九成灵魂已苏醒,达成关键条件:战魂共鸣。星币+5000万] [“拯救云九成”核心任务详情变更:] 【任务目标深化。恢复其名貌,并非仅为躯体复原。唯有实现其终极夙愿——方能彻底完成任务。】 苏照归意识瞬间被这突来的系统信息攫住: “云兄你的心之执愿是何?” 金色的云九成虚影,静静地矗立在漫天金色的阳光与花海之中,那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缓缓地、清晰地浮现出一种几乎燃烧起来的光彩。 他看着苏照归,眼神没有半分动摇,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收复失地,还我河山。” 这八个字,仿佛带着血与火的烙印,瞬间点亮了整个金色的精神空间,这就是驱动云九成即使遭受剧毒替死、灵魂自闭沉眠也未曾湮灭的核心本源。 苏照归想:那么,这就是必须完成的最终任务。 第69章 六八 其面是华 萧贝子马战娴熟,善…… 六八其面是华 脸上有易容丹的情况下, 苏照归也能在系统中感知这具身体面容的真貌。右耳后发际线有道极隐秘、已与皮肉长合得几乎无异的微微凸起,是仍然缝合着的人皮面具。 “云兄这张脸……” “换了,命也没在乎过, 能再睁眼看看这天,已是意外之得。”云九成知道他要问什么, 先一步截断话头。 “云兄这话, 说得倒像个勘破世情的修行人。”系统里,苏照归凝视对方过于平静的侧脸,“死过一场的人, 真就这般……无牵无挂?” “无牵无挂?”云九成嘴角浮起一丝近乎苍凉的浅笑,“苏兄以为我当日在凉亭饮下毒酒,心里当是何等模样?” 他声音清晰地落在静寂的金原空间里。 “我非浑噩赴死之人。递毒酒之人来了,我便知那是我的归期。‘死’非天降横祸, 是我选的路,踏上去便没想过要回头。” “若说念想, 只剩下一样。我盼着能听见那马蹄踏碎寒冰的声响。想‘看’一眼……失地重光。” “——‘见证收复河山’。唯有此念。” “除此之外呢?”苏照归的声音压低, 目光紧紧锁着云九成挺直的虚影:“真的?没有想再见什么人一面吗?” 声音带着洞穿迷雾的力量。 云九成沉默如同雕塑。 苏照归心头了然, 那沉默分明指向江北五丘城外,身份贵重, 名为萧天齐的北国皇孙。他们之间, 究竟有怎样的纠葛? “苏兄专心准备会试便是。”云九成垂眸, 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 - 三日后是上元节。 苏照归依“三日之约”, 寻至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街角, 临街一面墙皮剥落,灰墙黛瓦间嵌着一方乌木小匾,上刻“恒昌当”。这便是罗相那间暗桩当铺,表面做着寻常质押生意, 实为章君游势力的一处暗桩。 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旧物混着樟脑与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当铺内光线黯淡,柜台后坐着个形容枯槁的老朝奉,正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珠粒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找章大人?哦,苏公子吧?”老朝奉从镜片后抬起浑浊的眼,未等苏照归开口,便已了然似的,从柜下摸出一块裹着红绒布的竹牌递来,声音干涩沙哑,“大人早些时候被宫里急召走了,走前留下此物,说若您来了,代他问声好,迟些,他必亲自来寻您。” 那竹牌入手温凉,上面歪歪扭扭书了一个“待”,像是匆忙间的信手涂刻,透着几分章君游的狷狂之意。 “知道了。”苏照归将竹牌拢入袖中,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既是松了口气——避免了即刻的虚与委蛇,又隐隐不安——章君游被何事羁绊?更因这“迟些再来”的承诺,意味着那船上三日后的纠缠约定并未作废。他转身走出了沉闷的当铺。也罢,上元佳节,先将自己丢进这沸反盈天的烟火尘嚣吧。 南安城被无边无际的灯海吞没。万千盏色彩明艳的花灯悬满街市巷陌的檐下枝头,暖黄色的光晕氤氲蒸腾,染成一片人间星河。街衢如同熔金的河流,挤满了笑语喧哗的人群。孩童骑在父辈的肩头,手举着竹骨纱面的鲤鱼灯、玉兔灯、菱花灯。 苏照归一身素色儒袍,跟在数位相熟的书院子弟身后。书院的学子们放下课业的重压,指点着各色花灯说笑逗趣。苏照归眉眼看似温和笑意不变,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澄澈的冷然。 他信步走过吹糖人的小摊前,看那艺人顷刻间吹出神灵活现的金猴献瑞;又从画糖画的老人手里接过去一只凤凰。甜食粘牙的暖意无法抚平心底的紧绷。 绕过一架巨大的莲花转灯,喧天的锣鼓声浪被彩篷隔绝大半。眼前是一个清冷许多的街角广场边缘,临时搭了个极简单的投壶游戏摊。几张木桌,几只青瓷阔口壶,几扎削磨圆润的竹矢。 唯一的客人是位年轻公子,身形高挑清瘦,穿着月白色竹纹提花的云锦暗纹窄袖袍,侧对着街巷。他面覆一张绘着踏云纹路的半脸黑金面具,只露出棱角分明、线条优美的下颌,唇瓣微微抿着,显出某种专注。 手腕轻抖,竹矢飞出。“嗒”的一声轻响,正落入最远处的阔口长颈青瓷壶内。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这粗陋地摊格格不入的雅致沉稳。 那戴面具公子似乎察觉到周围来人,抬头四下张望。目光穿过稀疏的人影,恰恰锁定穿着素色儒衫的苏照归的背影。 “云……?” 一个“云”字,迟疑、试探,带着青年特有的清亮音色,却有着某种急迫期望,穿过几丈空间,清晰地撞进苏照归的耳中。 苏照归猛地刹住脚步,压下心头惊涛骇浪。 苏照归缓缓侧身回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疏朗困惑笑意,目光平和地迎上对方那张黑金色的半覆脸的面具。 “恕在下失礼,”苏照归抱拳,微微颔首,儒雅有度,“这位公子,方才可是呼唤在下?” 隔着几步距离,烟火闪烁的光线下,苏照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面具孔洞后投来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顿、审视,逐渐变得波澜不惊乃至于警惕。 “抱歉,”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清朗依旧,却带上几分刻意调整过的平淡,“是我一时心急,错认了背影。唐突。”对方也客气地拱了拱手,目光再次仔细地将苏照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是在下冲撞公子雅兴了,”苏照归微笑回礼,“在下苏燧,未知公子贵姓?” 那戴面具公子略顿:“鄙人萧斋,此番初游南安。当真名不虚传。” “方才听公子脱口而出‘云’,”苏照归向前踏了半步,距离不远不近,目光却锐利如针,几乎刺穿那张漆黑面具,“这称呼……倒让我想起一位行踪成谜的故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照归捕捉到对方身形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片刻僵直。即使隔着面具也几乎能感受到他骤然锐利如电。 也在这一刻,苏照归的意识深处猛地剧震。 眼前骤然出现无数飞速划过的金色乱流,脑海中甚至清晰传来“铮——”一道类似弓弦绷紧的清鸣——是来自云九成灵魂深处强烈至极的情绪激荡。若非系统精神空间的强行约束,这波动几乎要夺走苏照归的意识。 好个云九成,一直不动声色,关键时候竟想自主行动,悍然冲击系统壁垒! 还好苏照归有所准备,意念指令之下,系统安眠仓瞬间镇压,无形的符文锁链强行缠绕上云九成那骤然如神阳般炽亮的金色虚影,将那片即将爆发的金色怒焰强行包围。状元公即将沉入安眠仓。但苏照归控制了尺度,留他神智一线清明。 [系统内,云九成倒吸冷气,紧迫道:“抱歉,苏兄,冒险一试,只觉此事不该累你,须由我亲手——”] [苏照归淡道:“你要做什么?告诉我,若予我足够信任,未必不能达到你所期盼效果。云兄,我们同舟共济、本为一体,盼你早日明白。”] [云九成动弹不得,挣扎后方叹:“那么劳驾苏兄——找个没人的地方,给这小子一闷棍,然后带出南安城。”] [苏照归:?] [云九成竟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叫他知道——这南安城别随随便便进!若是被人窥见——”] [苏照归了然:“果然是他。”] ——当日金帐退兵,打消父王战意的贝子萧天齐,就在眼前。 现世中,面具遮掩下的萧天齐因苏照归“故人”二字微愣后,声音里已恢复那点无懈可击的清朗闲适,甚至带上一丝惋惜,“我有位至交,幼时相邻,如今天各一方、行踪不明……我欲寻他,一时错认……” 第121章 [系统里,苏照归倒吸冷气:“萧天齐竟不知你易他之貌,被灌毒酒身亡之事!?”] [云九成沉入安眠仓中,分明神智仍清醒,却作睡眠闭耳状。] 苏照归稳住心神,应道:“相逢即是缘。萧兄既慕我南都风华,何不随在下寻个清静去处,把盏一谈?” 这是试探,也是逼进。 寒风吹动两人袍角,广场远处人声与锣鼓如潮水遥远退去。 戴面具公子静立原地,似在犹豫。他身后不远处,苏照归敏锐地捕捉到两个不起眼的灰袄汉子目光如鹰隼,状似无意地扫视着四周人群——显然是这位‘萧斋’的护卫。其中一人背后还有两个极长的、严严实实包裹。 那恐怕是——听江北大营中那些将士们说过的——萧贝子马战娴熟,善用双枪,唤“六沉”! “这……”萧斋面具后传出略作沉吟的声音。 苏照归把暗示说得更明显了些: “兄台看着是金贵之身,想必为打探些要紧消息?苏某不才,倒也‘灵通’。兄台想寻的人——或许苏某这里,还能挤出一点消息?毕竟……公子看着面善,说不好,与在下已有过面缘了。” 语意昭然若揭,他已看穿对方身份。前些时日江北解围,心照不宣。 萧天齐的身形再次为之一凝。面具孔洞之后的目光直射苏照归面门,锐利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刀。 然而苏照归依旧从容含笑回视,不动如山。风雪无声地落下。远处喧嚣的人间烟火仿佛已成模糊的背景幕布。两个身影在流光溢彩的南都上元之夜对峙。 “好。” 萧天齐的声音响起,“那便有劳苏解元……带路。”他唤出名头,便是默认身份,向当日单骑入营的南使解元打招呼。萧天齐抬了抬手,身后阴影里的两名护卫悄无声息地汇入人群中,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苏照归引着他,逆着流光溢彩的人潮,转入更深的小巷。灯火的喧嚣渐远,青石板路上覆着薄雪,脚步声清晰可闻。最终停在一间悬着朴拙竹帘的小楼前,门楣上书“静庐”二字。掀帘而入,温暖的气息夹杂着一缕清雅酒香迎面而来。酒肆内里不大,多被屏风隔开雅座。 苏照归显然是熟客,酒保微微颔首,便引着二人上了二层临窗的僻静小阁。推开雕花木槅扇,窗外便是潺潺流过的暗河,河对岸的光影在薄雾中摇曳如画。 “两壶‘雪涧寒’,要烫好的。小菜只管精细上来,不拘南北口味。”苏照归吩咐罢,酒保依言退下。 阁内只余二人。苏照归执壶,温热的酒液注入青瓷杯中,蒸腾起醇冽的白气。“萧兄,请。” 萧天齐虽有面具,还是隐约可见轮廓。暖黄烛光下,与苏照归在溪水中与在江北四太子金帐中见过的那张脸孔几能重合——轮廓英挺,剑眉入鬓,鼻梁高直,唇形清晰而隐有棱角。较之苏照归见过的北人多几分清峻,少几分彪悍。 萧天齐执杯轻嗅,啜饮低喟,举止间并无北人的粗豪。 初起是寻常客套,南安的繁华,上元的热闹。随着酒意加深,话题在文章辞彩中小心翼翼打转,《诗》、《书》、《乐》,甚至更幽微的玄理思辨,萧天齐竟皆能从容接续。当苏照归提及《卿云歌》中“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的归南之韵时,萧天齐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以指轻叩桌面击节,低声和吟: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声如清磬,字正腔圆,雅音韵律在他口中流淌而出,竟无半分滞涩,带着一种深远的古意和对光华的咏叹。 苏照归心中微震,此等文气的修养,对南朝文脉礼乐发自内心的认同和熟稔殊为难得。 “萧兄气韵不俗,学识淹博,倒更像是江南俊彦。恕苏某冒昧,”他顿了顿,迎着萧天齐略带醉意的目光,“兄台与那位四太子殿下……不甚相似?” 话音落下,阁中一时静寂。窗外喧嚣的鼓乐声仿佛也被隔远了。 萧天齐执着杯的手,悬停于半空。沉默了足有两息,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苏照归,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无怪苏兄有此一问。”声音低沉舒缓,却砸在静寂的空气里,“父……我父弓马娴熟,逊于诗教,便为我寻最好的文阁教臣,甚至不乏北狩的名儒宿老。学得多,也就慕上这诗礼习气,也没少被草原上的儿郎们笑话。”他自嘲般勾了勾唇。 苏照归眼神微烁:“再是儒师教化,生长于北庭,能这般对南朝风物熟稔……” 萧天齐看了他一眼,仿佛并不在意自揭伤疤,反而在倾诉中能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 “苏兄之问……对南朝风物为何有些浅识?”他目光移向窗外流淌的河影,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飘渺,“幼时……在南朝生长过一段时日,也幸得几位……传了些故纸堆里的玩意儿。礼乐之华,文章之美,无论南北,终归是人间至味。只可惜……” 他没说下去,只轻轻一叹,将杯中残酒饮尽,那未尽之语,竟透着几分文士式的惘然与寂寥,与他此刻显露的北国贵子身份,形成一种奇异的割裂感。苏照归心中那个模糊猜想愈发强烈——是否萧天齐亦有南朝血脉?他与云九成是何关系? 萧天齐画风一转:“苏兄刚说到故人,我远来南都,为寻一位……” “走水了——!” 苏照归与萧天齐猛地起身冲到窗边!推开窗棂—— 远处东南方皇宫方向,原本点缀着宫灯的巍峨皇城剪影之上,此刻已腾起一道巨大而狰狞的橘红色光焰!浓墨般的烟火翻滚着冲破夜色,如同倒悬的火山爆发,映亮了半边天幕。即使相隔甚远,那浓重的焦糊味依旧顺着夜风扑面而来。 过了片刻,皇城那毁天灭地般的火光似乎被强行镇压下去了一些,但未及人心稍安—— “又起火了——!” “街!是民街!东市那边!” “快跑啊——!” 更恐怖、更直接的风火巨浪瞬间席卷了南安城的东部街区。 巨大的火龙从皇城西南角蔓延而出,密集的民宅、鳞次栉比的商铺、堆积如山的年节货仓……在烈焰中“噼啪”炸响。 那些本该在此处巡防值守的士兵、巡城司的差役寥寥无几。显然都被抽调全力扑救皇城大火,此刻筋疲力竭,再不愿顾这“费力不讨好”的平民街区。 “巡防司的人呢?!救火营呢?!” “别指望了!都在宫里灭火!那才是祖宗!” “我的铺子!我的家当啊!” “孩子在后面!救命——!” 绝望的哭号响彻云霄。 “萧兄!”苏照归瞬间收回目光,“火势蔓延至此,此处亦难幸免,请速随我去楼下暂避!” 楼下的惊呼声印证了苏照归的判断,火借风势,火星流窜,这临河的酒肆也岌岌可危。 然而萧天齐并未离开窗棂。 他看了一眼远处炼狱般的火海,又低头扫视着楼下街角那些哭喊着搬拽家什、却被坍塌燃着梁柱阻住去路、滚做一团的平民老少。目光在那几张在火光映衬下惊骇欲绝的孩子脸上停顿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随即平添了几分肃杀决断之气。 面具遮住了他全部表情,只余那略显削薄的下颌线条绷紧。 “避让?” 不待苏照归反应,他已决然转向窗口,单手猛地一撑那雕花窗框,月光与火光的映衬下,一个覆着黑金面具的英挺身姿已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二层小阁。 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矫健的弧线,稳稳落在下方纷乱惊惶的街道上。 “救人!”萧天齐清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利刃破开嘈杂,清晰地传入苏照归耳中,也震醒了近处慌乱的人群。 街道对面一栋刚刚被烈火舔到门楣、黑烟从窗口喷涌而出的低矮民房中,传来凄惨急促的婴孩啼哭。门框已被烈焰封锁,一名汉子疯了般想撞开已被烤烫的店门。 “闪开!”萧天齐低喝一声,猛地旋身一脚狠踹在燃烧的门梁侧柱之上。 “孩子!”那汉子哭喊着想冲进去,却被热浪逼退。 萧天齐毫无迟疑,将身上织锦长袍哗啦一声撕下半幅,飞快浸入旁边摊贩被打翻的水桶里,随即往口鼻上一蒙,毫不犹豫地俯身冲入了浓烟火窟。 “萧……!”苏照归站在窗前瞳孔骤缩。北朝贵胄竟甘为南国平民弃安危于不顾扑身火海?这份“百姓何辜、不顾国别“的仁心实为难得。 苏照归眼见几名慌不择路的老人正被倒下的燃烧牌匾砸向角落,君子剑的踏雪身法骤然催动。人未至,一道青锋已凌空射出! “铮——!” 燃烧的巨木匾额连同其后不稳的墙体砖块被凌空打偏数寸,险之又险地擦着老人们砸落在地,火星爆裂。 苏照归已紧随剑光翩至。与旁边冲来的一个壮汉合力将吓瘫在地的老人拖离燃烧地带。 第122章 一道黑影猛地从坍塌近半的门洞里破出,萧天齐华袍一角被烧焦了一大片,蒙头的湿布也在疾奔中滑落,面具上也尽是灰烬,形容狼狈异常,但怀中裹着湿布的襁褓却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孩子!”人群中的妇人哭喊着,接过儿子抱在怀里嚎啕大哭,复又向萧天齐砰砰磕头。“谢恩公!谢恩公啊!” 萧天齐一言未发,推开众人急切搀扶的手,目光投向苏照归的身影。 苏照归正指挥着几个汉子组成一道人链,传递着从暗河里汲上来的水桶,拼命扑灭一处可能引燃整片老旧店铺的火点。他一身素色儒袍溅满泥水烟灰,却动作迅捷地堵截火焰,判断精准。 萧天齐眼中光影明灭。 那身影……如此熟悉。 可他分明不是…… - 火场之中,两道身影各显其能。苏照归的君子剑虽不便在民众前公然展示神异,但其身兼云九成强韧体魄与系统加持的体魄值,力量远超常人。无论是搬开沉重梁柱,架起倒塌墙体救人,他眼光敏锐,总能率先发现被忽视的险情或可用之器——水缸、竹竿、石墩,都成了他阻火救人的利器。 而萧天齐更显悍勇,身手矫捷绝伦。浓烟烈火中,竟数次强行冲入常人避之不及的火场深处。或背出受伤垂危的老人,或拽出被断木压住腿部的伤者。华贵的锦衣被灼烧得处处破洞焦痕,面具也蒙了厚厚的黑灰,却丝毫不减其救人穿行的速度。 就在此刻,一阵极其急促、如同闷雷碾压地面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都让开!巡防司人救火!阻路者重罚!” “水车跟上!” “泼湿那边!截断火路!” “速救人!速救人!” 黑盔黑甲的士兵终于冲破混乱赶到了。为首一人,焦黑战袍上尚有水渍未干,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被汗水紧贴鬓角,原本俊朗如玉的面容此刻布满烟熏火燎的黑灰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鹰一般的精光——正是章君游! 章君游率领大队人马直插火场核心。皇宫火势稍控,他立刻将所有能调之兵尽数投入这已成燎原之势的民区火海。他一眼便看清了最危险的几个火头点,指挥手下强行开辟道路、用巨大水桶和人海战术冲击火线。士兵们虽疲惫不堪,但在章君游铁血的手腕和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强整了秩序。 章君游更是亲自跃入一处火点,劈手夺过一柄军中的厚背长刀,斩断一根燃烧砸落的巨木,救出下面被压的人。目光急切地扫视全局,力求控制火势蔓延。 然而,就在他回身指挥水车扑向另一处火源时,眼角的余光,如同被磁石吸住—— 火光的映衬下,他看到相隔不远、一处摇摇欲坠的危檐前那两个身影。 一人素袍染污,奋力托住欲倒的木柱,对着被困角落的妇孺指引方向。身姿刚健,透着一种远超书生的坚韧力量,正是章君游心心念念的解元公苏燧。 另一人黑金半面,华衣残破,正从浓烟中半扶半拖扛出一个昏迷的老者。他动作矫健果决,虽带面具,那露出的下颌线条却在重压与火光下绷紧如弓,气质卓然不凡。 这两人虽未说话,却在烈火的咆哮与生命的呼号中,配合得天衣无缝。苏照归清除障碍开辟通路,萧天齐便如影随形般突入救援。一刚一锐,一静一动,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章君游整个人猛地钉在原地。 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眸瞬间被一层浓重如血的阴霾吞噬,水汽蒸腾四溢,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却怎么也照不清他眼底骤然翻腾起的、狂烈如岩浆的…… 阴鸷妒火。 第70章 六九 其锁是狱 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六九 其锁是狱 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浓浓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 萧天齐的黑锦长袍在火场中多处焦损,连那张精美的黑金面甲也崩落了一角,露出线条凌厉却同样狼狈的下颌。 他看了一眼同样浑身湿透苏照归, 后者扶着墙壁喘息,眼神却依旧清亮。 不远处指挥兵卒清理火场残烬的章君游, 面色铁青。 三人合力, 将这足以吞噬半条街坊的火暂浇灭大半。 正这时,街口的黑暗便涌出一片黑压压的身影——姗姗来迟的巡防司罗系亲兵。 他们仿佛嗜血的鲨鱼嗅到了血腥,刀枪指向了场中唯一的目标:萧天齐。 章君游也几乎是同时厉喝:“锁住出口。拿下此人!” 他眼中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必须给朝廷、给义父罗桧一个交代。他的副手更是毫不犹豫地带着一队悍卒, 如猛虎般扑向正欲借着烟幕隐入暗巷的萧天齐。 “站住!” 刀风呼啸,章君游骤然切断了萧天齐的去路。两道人影在湿漉漉、满是积水的断垣间猛地撞在一起。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裂开来。萧天齐仓促间用长布包一挡,格住章君游势大力沉劈下的制式横刀。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迸溅。 借着刀身碰撞的反光,章君游死死锁住了萧天齐用于格挡的严严实实的长包裹——闷着枪头开刃后特有的铮声。 同一刹那, 一名巡防司军指着那颀长的布包,声嘶力竭:“是北人的马步枪!错不了!” 他曾在边关与北朝军血战。 所有巡防兵卒瞬间哗然, 看向萧天齐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敌意与杀气。 “北朝探子!截杀!生死勿论!” 副官的怒吼如雷贯耳。所有刀枪瞬间转向, 将萧天齐死死围定。火把的光芒跳动, 映照着狰狞的面孔和冰冷的锋刃。 【系统内,云九成仍虚弱地困于安眠仓中, 仅保存着一点清醒意识。】 【云九成:“救他!”】 【云九成:“若他落入罗桧爪牙手中, 一应谋划尽毁, 收复江北大业……付之一炬!”】 【云九成:“苏兄!求你了。就当……是为那个死过一次的‘我’!”】 【苏照归:“就算云兄不说……这位萧贝子仁心爱民, 拼死扑火, 亦不该沦落罗桧之手。” 】 苏照归身形瞬起,如离弦之箭。直扑向紧紧围拢的巡防近卫。他极其精准地以肩为锤,灌注全身劲力,狠狠地撞向其中一位亲兵的肋下空档。 亲兵横飞出去, 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个裂口。 章君游被变数惊得动作一滞。 千钧一发之机,萧天齐眼中精光爆闪,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缝隙。 “哧啦!” 他手臂硬吃了一记章君游变招划来的刀锋,鲜血瞬间染红了残破的袍袖,却同时借着这股力道全力向前一蹬。整个人如同鬼魅般从那被苏照归撞开的缺口处飞掠而出,几个兔起鹘落,没入更深浓幽暗的废墟阴影之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苏照归出手到萧天齐遁走,不过呼吸之间。 巡防兵卒们目瞪口呆。 短暂的死寂后,指责如火山爆发: “是他!白鹭书院的苏解元!助那北逆逃了!” “堂堂解元,竟与北贼同党?” “章大人,快拿下他!” “对,是他放走了北朝探子。众目睽睽!” “……解元公通敌。抓他!” 巡防士兵的手纷纷指向苏照归,远处被惊动围拢过来的百姓,听到“解元公”“通敌”的字眼,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恐惧与难以置信。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与云九成在意识里的焦虑,挺直脊梁,站在火场余烬与水洼之间,脸上是冰封般的沉静。 “通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的指责,带着言灵特有的穿透力与不容置疑的清正,“方才我等三人,皆在火场不顾生死,只为护这一方百姓周全,此乃公义之心!” 他目光如炬,扫过周围惊疑的百姓和愤怒的兵卒,最后停在章君游阴沉冰冷的脸上。 “何为私心?若非那位义士与我等奋力扑救,这长街半里,此刻恐已化灰,伤亡何止眼前。” 他抬手指向旁边一个被救出的、惊魂未定的老妪和她怀中被萧天齐冒险抱出的婴孩,又指向狼藉的战场。 “反观诸位巡防司的大人。” 苏照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质问,“皇城火起,你等精锐自然星夜驰援,护佑天家。然这坊间火海肆虐之初,援兵何在?若非我等先拼死阻住火头,尔等赶来时,看到的恐已是焦尸遍野。”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章君游,“彼时,火场之中,合力救难,只为公心。何来私通?” “而火势方息,伤亡未清,尔等便指认救火义士为敌?下死手截杀他?” 苏照归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众人心头。 “苏……苏解元说的是啊……” 人群中,那位被救老妇下意识地点头,紧紧抱着孙子,声音哽咽颤抖。 “是啊,那蒙面的公子刚才冲进火里救我老娘的……” 一个汉子小声嘀咕。 第123章 “没解元公他们先挡着,我家早烧没了……” 又一个声音带着后怕响起。 然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则本能地畏惧着官吏的威严,虽心有触动,却噤若寒蝉,只敢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孤立无援的苏照归。 章君游脸上阴晴不定,苏照归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甚至救了人也是他亲眼所见。但周遭巡防司兵卒们那些拱火、请命、罗氏嫡系爪牙们那恨不得“拿解元定顶罪”的眼神,如烈焰般灼烧着他。尤其苏照归不顾一切扑出去助那北人脱逃,更在他心头插了一把妒火熊熊的尖刀。 在这么多只“罗相的眼睛”下,他若就此放水……后果不堪设想。 罗相的酷烈手段,章君游从小在那个死人堆里挣扎求生的“小阎王”时代就刻骨铭心。稍有不慎,连他都会被打入深渊,碾为齑粉。 “够了。” 章君游厉喝一声,强行压下心中如毒蛇噬咬般的冲突情绪,声音冰冷如刀,下达了一个似乎“公正”的命令: “苏燧行为诡异,涉嫌助北逆潜逃。拿下。押送巡防司大狱。待本官亲自审问。是否‘同党’,” 他眼神如淬毒的冰锥刺向苏照归,“本官定会好好……撬、出、来。” 最后三个字,带着血腥味和一丝难以言说的阴狠。他大手一挥:“带走。” 立刻有几名如狼似虎的巡防兵卒扑上前去,粗鲁地抓住苏照归的双臂。 “是。” 兵卒如释重负,他们成功“锁定”了一个有分量的目标。 苏照归没有反抗。他顺从地被押走,青衫泥泞,背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挺直。 - 巡防司大牢,幽室。 一股陈腐的铁锈、霉苔和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阴冷湿重的空气里。石壁上渗着水珠,仅有的一盏浑浊油灯在离苏照归较远的铁栏外跳跃着昏黄的光晕。 苏照归被粗暴地推搡进这间单独的牢室,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锁链发出冰冷的“咔嚓”声。 很快,粗大的铁链将他的手腕铐在冰冷的铁椅扶手上,限制了他的活动。对面,章君游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常服,端坐于一张红木桌案后,眼神褪去了最初的暴怒,只剩下深海般的阴鸷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桌案上只放了一盏灯、几张纸、一支笔,和一根半尺长的、布满荆棘状小刺的黝黑铁鞭——那是“不伤筋断骨,却能让人皮开肉绽、痛不欲生”的刑具“蒺藜鞭”。 章君游并未动用它。 “说说吧,苏解元。” 章君游的声音极其平静,甚至有些慵懒,却像毒蛇在草叶间游动,“那蒙面北逆究竟是谁?你们有何勾连?他潜入南都,意欲何为?” 他并没有立刻动鞭刑,反而更像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诱导: “你是聪明人,明白眼下的处境。那北人已成瓮中之鳖,难逃天罗。你拼死替他挡一下,愚蠢至极。他现在连自保尚且困难,还能救你?回护他值当吗?” 章君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带着一种几乎令人悚然的“引导”: “只要你把这些——纵火、刺探、接应……统统推到那个北人身上,说明他如何挟持你、威逼利诱你,你是为活命、为救人才被迫假意周旋……甚至可以把火头往他身上引,说他潜入皇宫意图不轨。” 章君游眼中闪过精光,仿佛在帮苏照归指出一条“康庄大道”: “咬死他。本官便能借此替你洗清些许同谋嫌疑,保你一条生路。你还能继续做你的解元公,考你的状元郎。”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切入关键,“现在,告诉本官,他到底是谁?” 苏照归静静地看着他。隔着跳动的灯火光芒,章君游这张俊美却阴鸷的脸与记忆中那个深宫暴君的面孔无限重叠。 “大人想多了。” 苏照归的声音同样平静,却透着坚硬的拒绝棱角,“在下只是路见火起,舍身相救,与众多义士一般。至于那位义士,身手不凡,仗义救人,苏某敬佩。至于其身份来历,问在下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确实……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章君游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压抑的怒火被狠狠点燃。妒恨如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看到苏照归和萧天齐在火场中的配合,那并不像陌生人的偶然协作。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案,几乎逼近到苏照归眼前,低吼声在石室内带着回响,震耳欲聋: “一无所知?你当本官是瞎子?火场之中你两人何其默契。他看你一眼,你便知他欲走何处。你架开落木,他随即入屋救人。那不是多年兄弟般的默契是什么?你还敢说你们是萍水相逢。不认识?” 苏照归微微抬首,直视着章君游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大人所言默契,或因当时情急,皆心系救人,同仇敌忾。若那便是与北人勾结的证词……”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弄,“大人您不也是刚与我共同扑灭大火么?莫非也有默契不成?若觉得这便是认识……那在下只能说——那真是您想得太多了。” 这淡然的反驳,像一根烧红的针,刺中了章君游最敏感的神经。是苏照归在狡辩?还是自己对两人默契的痛恨,扭曲了事实的判断?亦或两者兼有? 他的面容瞬间扭曲。 一面是罗相那边泰山压顶般的压力。皇宫失火,需要一个足够份量、足以平息众怒且能将矛头引向北朝的“罪魁祸首”。那个逃走的北朝人和横插一杠搅局的解元苏燧,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完美“首犯”。找不到北人?那苏照归便是那个承担所有罪责、饱受酷刑、最后以“北朝同党内应”之名被凌迟处死的羔羊。罗桧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场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屈打成招”的大戏。 另一面,是自身无法抑制的、汹涌翻腾的妒火。苏照归宁愿冒着杀头的危险救下那个北人。苏照归看那北人时,眼神中有他从未获得过的信任与……说不清的东西。苏照归对着他,竖着坚冰般的高墙。这堵墙将他与那些温暖的臆想彻底隔绝。 “你——好,好得很,苏燧!” 章君游的呼吸变得粗重。 在苏照归漠然嘲讽的目光注视下,在愤怒、嫉妒和恐惧的驱使下,章君游如同一头失控的凶兽,猛地扑了上去。他双手如铁钳般抓住固定在铁椅上那人清瘦得不堪盈握、却依旧挺直如修竹的臂膀。 “装!让你再装清高!不识抬举的东西!” 嘶吼撞击着潮湿的石壁。 然而,苏照归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他既未挣扎,也未还手,甚至连眼神都未动一下。只是那样以一种极冷的、彻底放空了自我的姿态,任由章君游施为。他的身体在对方的钳制下像是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那双眼睛,漠然地、清晰地映照着上方疯狂的面孔,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鄙夷和……怜悯? 这彻底的放弃抵抗、如同看待污秽的鄙夷目光,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章君游。这比咒骂、唾弃更伤他。 章君游猛地停止了动作,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看着苏照归那空洞洞、鄙夷到骨髓里的眼神,一股难以名状的心悸和痛楚猛地攫住了他。仿佛心底最深处某个隐秘角落骤然塌方。 为什么呢?为什么在苏照归面前,一旦流露出哪怕丝毫的失望和不堪,自己心口就窒痛得难以忍受?仿佛失去他最珍视的什么东西?一种荒谬又无法抑制的“惧怕叫他失望”的恐慌感,前所未有地攫住了他。 这种陌生的情绪来得如此汹涌又毫无道理,让他无比恼恨却又无从反抗。他死死盯着苏照归那副毫不动容、仿佛已然看透一切污浊的模样。 章君游猛地松开死死钳制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的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茫然、惶惑和被巨大刺痛后的无措。 他失败了。无论是刑讯,还是逼迫,在这个人面前,他似乎无能为力。 - 副手匆匆走进幽暗的通道,正好撞见他的佥事大人神色骇人地从审讯室里出来,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晦暗与……几分挥之不去的狼狈。想到刚才审讯室里隐隐传来的动静,以及里面那位气度非凡的解元爷……一个极其大胆又惊世骇俗的念头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老大……您该不会……是看上那个解元了吧?” 副手小心翼翼地,带着难以置信的口吻试探着说道,“您今儿也太不对劲了。换了那些得罪您的人,早被拖到刑房剥几层皮了。您对他倒好……这么磨磨蹭蹭。这么惜手怜脚的。这还是小的们认识的那个‘小阎王’吗?” “放你娘的屁。” 章君游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怒斥打断,脸色甚至因为这毫不遮掩的揣测而微微涨红。“看上他?本官看他那张脸就来气。恨不能……!” 他猛地扬起手,仿佛要抽人耳光,最终却只是狠狠攥紧拳头收回身侧,关节发白。 然而,那句咆哮过后,牢道里陷入一片尴尬的沉寂,章君游胸口那股闷痛再次清晰地翻涌上来。否认得越狠,心底那份因猜测而起的波澜就越清晰。看上他?迷恋他那张脸?还是他那副永远清冷疏离、百折不弯的姿态?还是……别的东西? 第124章 副手的话像冰水混着针,浇醒了他。 是啊……不是看上。那是什么?他死死压着翻涌的心绪,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可即便是“看上”,又能如何?也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 罗相的酷烈手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是从小在刑部最阴暗的牢房里挣扎出来的“小阎王”,见过罗桧处决不听话的棋子时那种冷酷残忍,如碾死一只蚂蚁。轻则挫骨扬灰,重则株连九族。那绝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死。再拖下去,找不到那个逃走的北人把戏演下去,罗桧的耐心耗尽,别说苏照归,他自己这个“办事不利”的义子,乃至眼前这个多嘴的副手,连同整个巡防司涉事之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丢进绞肉机里去填坑,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再拖了。必须结案。 昏暗油灯下,章君游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灯光染上诡异的橘红。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甩开副手,再次冲回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他几步冲到被锁着的苏照归面前,双手撑在冰冷的铁椅扶手上,身体带着巨大的压迫力前倾,几乎与苏照归鼻尖相抵。 “苏燧……” 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本官……可以找一……找个死囚来顶罪。” 死囚顶罪?苏照归抬眸,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涟漪,却更警惕。 章君游语速极快:“只要操作一番,把他塑造成那个北朝探子,伪造供词。把今夜纵火、乃至……” 他咬了咬牙,“皇宫失火的线索也捏造一些引过去……” 他急促地低语,“这是滔天巨罪。本官为你犯此杀身之罪。这是在给你天大的恩赐。救命之恩!” 他的手掌猛地抓住铁椅扶手,粗重的气息几乎扑在苏照归脸上。那疯狂的眼神深处,夹杂着一丝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哀告还是孤注一掷的渴求,声音低沉而嘶哑地砸在冰冷的石室: “如此救命之恩……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章君游选了这样一条……在权力绞索与个人渴望挣扎下,绝望的病态出路。 “答应委身于我,答应做本座的人。” 章君游声音带着灼热和病态的诱惑,“我便立即放你走……趁我还没改主意——希望解元公,别再不识抬举,好好把握机会!” 第71章 七〇 其索是弦 明光撕开了他灵魂深…… 七〇其索是弦 [系统中] [几乎是章君游刚抛出“以身相许”这个条件的瞬间, 云九成的担忧而义愤之声就在苏照归意识中响起。] [云九成:“苏兄……这罗刹竟如此迫你……”] [苏照归:“云兄宽心,这是你的身躯,我断不会叫他玷污分毫。”] [云九成:“……听苏兄的意思, 若这是你自己的身躯……”] [苏照归在识海中沉声回应:“章君游权倾巡城司,乃罗桧爪牙中最为凶狠狡诈者……若这仅是在下自己的身躯……权作交易罢了。云兄, 这桩买卖其实合算。”] [云九成:?] 光芒明灭不定, 似显得难以置信。 [云九成:“答应?交易?合算?苏兄,你……?”] 苏照归在识海中的投影默然了一瞬,随即抬起头, 嘴角牵起一丝苦涩低笑。他的眼神穿透精神空间,仿佛落在遥远彼岸冰棺中的自己。那具身躯,早已被南宫濯玷污蹂躏,又何堪惜? [“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达到目的……答应他,又有何妨?”] [云九成:?] [苏照归:“不过云兄请放心, 情况尚不至那一步, 且他段数太低。”] [云九成:……?] [云九成:“……受教, 苏兄,请。”] - 巡防司审讯室。 短暂而沉重的寂静只有几秒。章君游眼中燃烧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执拗的等待压制, 他死死盯着苏照归, 等待那张清冷面孔后的答案。 苏照归抬眸, 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然敛去, 只余一片深潭。他直视章君游炽热又焦躁的双眼, 唇瓣微启: “没法立刻答应大人的要求。” 章君游瞳孔一缩。 “为何?”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前倾的身躯绷得更紧。 苏照归目光平静无波,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乱的逻辑力量: “第一,‘死囚顶罪’之策, 看似便宜,实则是悬崖走丝。罗相老辣,爪牙遍布,那死囚能经得起几轮暗查?若被拆穿‘冒充北逆、焚烧宫禁’的弥天大谎,大人与我当如何自处?” 他语气低沉,“怕是顷刻间,便是泼天之祸,万劫不复。” “第二,” 苏照归话锋转向章君游本人,目光锐利如针,刺向后者内心深处,“章大人你此刻要我应下,是为一时之快?还是真有保全我之心?若只为前者,今日答应,明日毁约,于大人岂非奇耻大辱?可若要真保全我,如此凶险计划,又岂是口头一诺便能轻动?这火中取栗之事,非万全思虑、周详布置不可为。章大人,你此时心神激荡,当真冷静想清楚了吗?” 章君游脸上的渴望和戾气猛地一滞,竟被这两个实实在在、关乎身家性命的“理由”砸得一时语塞。他预想中的哭求、唾骂、屈辱应承都没来来的竟是这样一番“设身处地”“为他考虑”的、冰冷残酷却又无法反驳的“剖析”。 更让章君游心神剧震的是苏照归接下来的话。苏照归轻轻挣了一下腕上的锁链,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 “章大人,你方才其实根本无须抛出这番交易。” 他直视着章君游有些错愕的眼睛。 “你若真想强行囚我为禁脔,凭你的权势地位,此刻此地,便可动手。借口我已通敌,无人敢拦。甚至如你曾言,事后再找个死囚做伪证,了结我的罪名,又有何难?” 他嘴角勾起一丝疲惫的嘲弄。 “何苦绕这么个大圈,还许诺什么替你我脱罪的死局?你原可以先骗我应下‘委身’换活命的承诺,待我张口之后,立刻毁诺,再将我囚入暗无天日之地。如此一来,名正言顺,我亦是自食苦果。” ——这才是南宫濯往日的做派,不是吗? 空气彻底凝固了。 章君游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的情绪如惊涛骇浪——震惊、错愕、一丝被彻底戳穿隐秘算计的狼狈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内心那个瞬间闪过的、最本能也最阴暗的计划:只要苏照归一点头开口答应,他便立刻将其带走锁起来,以防他反悔逃走……竟被如此赤裸裸地、平静地点破了。 被对方以一种洞若观火般的姿态说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选那条万无一失的、残酷却高效的路?为什么非要抛出这拙劣的“交易”,非要那一声或许毫无意义的“承诺”?为什么在此人面前,他那用了十年的“套路”全然失效? 巨大的冲击让章君游思维混乱无比。他看着苏照归那双依旧平静、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不堪的眼睛,心中骤然升起一种荒谬绝伦、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念头: 这人是在对我讲“信义”? 他拒绝欺骗,甚至替我分析这骗局的风险? 这人是傻了吗?还是疯了? 他居然还在“劝”我?让我别冒进?他在为我考虑? 这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章君游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为什么??他章君游杀伐决断,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早已心如铁石。旁人眼中的恶狼毒蛇,畏他如虎,恨他入骨。何曾有人这样“劝”过他?甚至是在自身难保的绝境里? 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心中骤然被投入一颗滚烫的火种。 一瞬间的明光撕开了他灵魂深处经年累月的阴暗泥淖。 那光微茫、脆弱,仿佛一阵寒风就能吹灭。 可它又是如此灼热滚烫。烫得他心慌茫然,烫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怕这光灭了,怕自己终究还是会亲手吹灭它。 就在章君游的呼吸变得紊乱无序,心口那阵刺痛和骤生的光芒让他几乎失控之时—— “章大人。”审讯室沉重的铁门外,一个亲兵急促的呼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宫里来人。传口谕。” 紧接着,另一个清晰沉稳的声音穿透铁门,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苏燧苏解元何在?奉帝姬殿下口谕:传苏解元即刻入宫。有要事问讯。” - 片刻之后。 深宫暖阁,熏香细细,炭火将寒意驱散。赵灵琮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苏照归一人。 她看着苏照归,开门见山:“方才宫外之火情,我已知晓,先生护了街坊百姓周全。”她眼中忧虑与决绝交织,“我知道先生有许多疑惑,今日召先生前来,一是保你暂离罗相黑鸦营那疯魔之地,二是有些关乎赤心营、关乎国家社稷的要事交代。” 第125章 苏照归心头微凛:“殿下但讲无妨。只是——不知殿下为何要与在下直言此等机密?” 赵灵琮看着他,眼神复杂: “其一,感念你数次相助之恩,不忍见你蒙在鼓里。其二,因我收到虞琨秘信。”她压低声音,“虞琨在江北脱不开身,他曾答应告诉你想知道之事,便托我转达。他曾言你舌退四太子大军,非寻常书生,有大勇大智,是可托付的忠义之士——” 赵灵琮的声音低沉下去: “先生可知,北掳时期,是谁在暗中救护我这位流落帝姬,助我在异国艰难求生、最终得以南归?”她眼中有深重的痛色,“绝非罗相口中祸乱国家的‘赤心营乱党’。恰恰相反。是赤心营的义士们。他们冒死潜行于敌国腹地,舍身护持、传递消息、接应被掳宗室。若无他们,我早已魂丧北地。” 苏照归目光一凝,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那刺杀我的黑衣人,绝非真正的赤心营义士。”赵灵琮斩钉截铁地说,“他们是罗相的人。罗桧。”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恨意翻涌,“是他贼喊捉贼。意欲嫁祸忠良、一箭多雕。既铲除我这不‘安分’之人,又能污名化赤心营,为他下一步彻底绞杀忠义、推行卖国苟安之策铺路。” 虽然早已预料,但听到帝姬亲口确认,那“馔玉楼假赤心”之谜彻底揭开。苏照归沉声道:“殿下明察秋毫,敢与罗相斗法,令人敬佩。” “告诉先生这些事,不只是为揭发罗桧之秘。更因为我收到虞琨的信,他很看好你。” 她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细小铜管,“他告诉我,赤心营当前遭遇极大困境,非智勇兼备之人不可相助。我今日费尽周折,将先生保下,就是要你——” 她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期许: “加入赤心营。成为我们真正的同志。为‘收复失地,还我河山’而战。” 不需要更多犹豫。此是脱身之路,能获取帝姬和虞琨更深的信任、能打击罗桧、还能揭开赤心营和江北更多秘密,最重要的是:指向拯救云九成核心任务“收复失地、还我河山”。 苏照归郑重拱手:“殿下拳拳之心,可昭日月。为国为民,为忠义之士,能加入赤心,是苏燧之幸,义不容辞。” 帝姬语气变得郑重: “那我便先告诉你,赤心营之由来。” 苏照归作专注倾听之状。 “江北赤心营,最初之根基,源于两位老将军:其一,便是当年被罗桧构陷夺职、忧愤而终的章绪老将军。” 苏照归心神剧震。章绪。那是南宫濯原世界死于护驾的义父章绪。在此世界竟成赤心营元勋?如果章绪是赤心营的元勋,那章君游又怎成了罗桧义子? 帝姬道:“当初那大头童儿,我是在祭拜章绪老将军时,于他的坟头所捡到……罢了,时间紧急,这些闲话有空再叙。” 诡异小童原来最初是出没于章绪将军坟头。 苏照归内心剧震,按捺住问询的渴望,仍是装作专注凝神听取之状。 “其二,则是壮烈殉国于幽州之役的云铮将军。” “章、云两位老将军,便是赤心营成立之初的擎天巨柱。而在最初,被他们寄予厚望,吸纳的那位才华冠世、日后高中状元的天纵之才——”赵灵琮眼中闪烁着悲愤,“正是当年‘不孚众望考上状元’,却在变乱后被北朝俘虏,最终屈服变节,彻底堕落成今日模样、疯狂追杀赤心营的——罗桧。” “当初被掳北归后,罗桧早已心肠大变,只想偏安苟活,视赤心营这等不忘国仇、力求恢复的忠烈之士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如今只恨不能将其食肉寝皮。” 赵灵琮眼中泛起泪光,“云铮将军仅存的骨血——云九成。在考上状元后,被罗桧打发前往北地送死,也是赤心营将他秘密救下,送往乡间养伤。” “云九成是赤心营在北地救回的希望,是那批忠勇之士心目中重振南朝的标志。他们曾想推举他为新的首领,继承父志、光复河山——” 赵灵琮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惋惜与愤怒,“可是苍天不开眼,没过多久,就传来云状元在乡间病逝的消息。可恨。可叹。” 苏照归默然:贫病而死?何等可悲的伪装。真相是毒酒与替死。那么萧天齐之事,赤心营中人又知道多少…… 赵灵琮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严肃沉重: “然而,赤心营的未来并未断绝。这些年来,我们始终在默默地发现和培养一些忠勇坚贞、才智过人的年轻人,犹如暗夜中的火种。营内也已决意,要推举新的、更年轻的领袖来继承章、云两位将军的遗志,重整旗鼓,以图大事。这样的人,本来也已经找到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忧虑,声音压低: “可惜……罗桧老贼对我们营内部的渗透,远比预想的更深、更广!他派出的蛀虫和暗桩如同毒藤,缠进了赤心营的根系脉络。这些年,我们屡遭挫折,许多精心策划的行动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赵灵琮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照归,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最关键的是,我们内部高层核心之中,潜伏着一个叛徒!此人应该资历颇老,又藏得极深,位置极高,掌握了太多我们的人脉、据点、秘道乃至联络手段!正是他不断向罗桧通风报信,才导致我们处处受制,几乎寸步难行!” 苏照归内心一紧:云九成被灌毒酒身亡,会与此有关吗? “揪出这个毒瘤——是如今赤心营头等重要、迫在眉睫的大事。非根除此獠,我们无法脱困,更无法重整力量,恢复河山!” 帝姬又对苏照归说: “至于你的入营之礼——便是帮我救一个人。” 苏照归沉着应:“荣幸之至,万死不辞,殿下请吩咐。” “馔玉楼花魁,薛琬辞。” “此女本受制于罗桧。其‘馔玉楼花魁’的身份,正是罗桧产业的掩护。所以那日假赤心才会逃至那里寻求庇护。” 苏照归诧异问:“可是那日罗桧义子章君游去馔玉楼搜人……若他们都为罗相麾下,岂会……?” 帝姬淡然道: “宫内派系林立,罗相手下亦是如此。掌管馔玉楼这一脉的,与章君游那厮素来不和。这也是章君游为何时常去寻衅滋事、借故扫荡的原因。” 苏照归了然点头。 “薛琬辞是难得的烈女子。她虽身陷魔窟,却一直暗自为赤心营收集传递京中罗党核心情报。此番宫内失火,罗桧本想借此机会除掉一个政敌,将失火罪名及你本人,一同划归那‘政敌’阵营的定罪添头。” “薛琬辞被罗桧命令在高官耳边吹风,污蔑那政敌纵火殃及宫闱。然而,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这等昧良心之事,她宁可死也做不到。” “她苦苦哀求于我,求我救她脱离魔掌。她说她不想再做罗桧的棋子。她想去江北。想投入赤心营中,哪怕在最前线与姐妹们一起纺纱煮饭、救死扶伤,哪怕吃糠咽菜,纵是再苦再累,她也心甘情愿。” 赵灵琮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我……我亦有此心。我虽脱北归南,却日日被困于这深宫华笼。寸寸山河皆不能亲见。江北大地,两淮烽火,我日日悬心,却不能亲履其地。” 她眼中闪烁着悲壮的决心: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薛琬辞,我一定要救。让她代我去。代我去看看那半壁江山,让她做我的眼睛。替我……替我去到最前线。将我无力去触摸的河山,替我再好好地、用心地看上一看。” 她恳切地看着苏照归,“我已思虑再三,非如先生般智勇双全、心思缜密者不能成此事。先生可愿助我、助她一臂之力,逃出生天?” 苏照归点头。 赵灵琮眼中骤然亮起希冀的光芒:“好。好。”她立刻将苏照归引至侧殿一张铺设着宫禁舆图和部分馔玉楼结构草图的桌案前,“事不宜迟。罗桧此刻或许尚未察觉薛琬辞的反意,但先生离开得久,随时生变。我们必须立刻筹划。” - 暖阁紧闭。苏照归与赵灵琮对着图纸,低声密议。计划的核心在三点:一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消息递出;二是在罗桧爪牙密集监视下联系上薛琬辞本人并安排脱身时机;三是制造混乱,利用罗党内部的不和,将薛琬辞趁乱带离现场后隐匿行踪,最终送达安全据点。 苏照归展现了他缜密的逻辑推演能力:不多时便与赵灵琮商量好了一个计划。每一步环环相扣。 “先生果然心思如发。”赵灵琮由衷赞叹,这计划的严谨和胆大让她看到了曙光,“宫内之事我来安排。宫外就要劳烦先生,凭解元身份和您的才智,尽快联络并确保赤心外围能精确执行。罗相那里,我会保下你,不必再回巡防司牢狱了。” 苏照归颔首:“但凭殿下做主。” - 帝姬赵灵琮雷厉风行。当日下午,她便亲至政事堂偏厅,以“详询皇城纵火疑点相关者苏燧口供”的名义,强硬地将卷宗尚握在巡防司手中的苏照归索要出来。 第126章 罗桧听闻此事,微微皱眉。帝姬赵灵琮身份微妙,影响力虽有限,却也有南渡后一部分清议的默许支持。此刻为区区一个小白脸书生与之冲突不值当,且目前也无确凿证据钉死苏燧通敌。再者,罗桧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眼下正忙着授意章君游将纵火大罪栽到一位愈发碍眼的政敌头上。 苏燧尚未在罗桧眼里留下足以忌惮的分量。 罗桧拂袖:“既是殿下要人问话证词,便将那苏燧交给殿下吧。不过——”他对下站的章君游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此人嫌疑未清,需得殿下担保才是。纵火之事那‘元凶’证据更要抓紧了。务必钉死。” “是。” 章君游躬身领命,声音低沉。心中却翻滚着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既有因苏照归被夺走而生起的莫名失落与烦躁,仿佛丢失了极其珍贵的宝物,又有几分如释重负般的庆幸——苏照归暂时离开了那压抑阴暗、险些让他失控的地牢。 但当罗桧的命令清晰下达时——“立刻把火点引到政敌身上,找个死囚,撬开他的嘴,翻供定罪”——章君游麻木冰冷的内心竟骤然刺了一下。 死囚顶罪? 屈打成招? 祸水东引? 真假不重要,是非不重要。 只要能打击政敌,无所不用其极。 这本是章君游无数次毫不犹豫执行过的、如同吃饭喝水般的命令流程。肮脏、血腥却有效。然而此刻,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响起,却是如此刺耳。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审讯室中,苏照归那双平静却洞穿一切的眼睛—— “悬崖走丝。” “泼天之祸,万劫不复——” “如此凶险计划,当真冷静想清楚了吗?” ——他是在为我考虑?他真的是在担心我出事? 一种极其荒诞却强烈的感觉击中了章君游。那感觉不同于以往猎物被夺走的愤怒,更不同于挫败,而是一种灵魂深处某个从未开启的闸门被强行冲破的惊涛骇浪。 他形容不出,只觉得当苏照归的身影被迫随着宫中使者消失于回廊尽头时,他心口骤然失去的那一小块地方,被一种更加滚烫、更加纯粹,也更叫他恐慌不安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一种—— 一种骤然闯入他冰冷死寂世界的炽烈光芒。一团脆弱易碎却又纯净得不可思议的宝藏。 比世上任何至宝都珍贵。珍贵到哪怕用他的命、用他卑劣的灵魂去污秽去血染,也要拼死护住其不被伤害、不被玷污一丝一毫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窗棂旁一支寒梅疏枝横斜,映在他幽深如古井的眼眸里,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投射下唯一的光斑。 第72章 七一 其秘是昆 长兄的情与义,深如渊…… 七一 其秘是昆 馔玉楼后巷,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围驴车缓缓启动,朝着城东门方向驶去。 车厢内,薛琬辞一身最普通的荆钗布裙, 脸上涂了层薄薄的灰粉,遮蔽了昔日花魁的艳光, 只余下一双依旧明亮的眼眸。 昨夜三更, 正是罗党爪牙最松懈、酒色消磨最酣之时。盏茶功夫,刺鼻的浓臭弥漫开来,像是数十只老鼠同时腐烂在烈日之下。 罗桧派来掌管此处的老管事被臭味从女人堆里熏醒, 气急败坏地带人检查。当他们发现那恶臭源自后巷沟口时,“章君游带人来查纵火余孽,要彻底搜楼”的流言四起。这瞬间点燃了罗党内部固有的矛盾——馔玉楼一系与章君游一派的积怨。 楼内护卫惶然不知所措,一部分急于封锁后院“臭味源头”, 一部分则冲向前门欲防备“章阎王”硬闯。趁着他们自乱阵脚的宝贵间隙,依照苏照归与帝姬谋划的路线, 薛琬辞在赤心营接应者引导下, 极其隐秘地沿着馔玉楼内部一条早已废弃的下人通道, 避开所有视线,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后巷那辆等候多时的驴车。 直到驶出城门后, 薛琬辞才敢掀开车窗帘的一角——不再是馔玉楼雕梁画栋的牢笼, 初升的朝阳染红了路旁枯草的霜棱。 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在她面庞上漾开, 仿佛挣脱了千斤枷锁。 像出笼的鸟, 轻快地飞离这吞噬她青春的魔窟。 -- 确认薛琬辞安全离开后, 苏照归进入系统空间深处,来到那片阳光普照的金菊原野。 云九成的魂体虚影就端坐在这金色光芒中央,身形凝实了许多,此刻眉宇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如今苏兄已是我赤心营之人, 此前多有不便相告之处,还望见谅。如今许多疑问,在下已可解答。” 开门见山。苏照归喜欢这种高效,也明了这种坦诚背后强大的心志。 “云兄,”苏照归直视着对方,“那张人皮面具——北朝四太子之子萧天齐,你为他戴上那张面具,饮下毒酒赴死。他究竟是你、是赤心营的什么人?” 云九成反射金晖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或波动,仿佛苏照归的疑问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苏兄已猜到多少?” 苏照归冷静问:“萧天齐也是赤心营的核心人物?罗桧和他的爪牙们,是否也将他划入了重点监视甚至铲除的范畴之内?赤心营内部考察‘年轻新秀领袖’,有他一席之地?” 云九成唇角微动,表情已是默认。 苏照归继续抽丝剥茧地分析: “他曾言幼时在南边生活,也曾暗示与你相识。你们是昔年相伴的竹马故交?他后来如何落入北国?是被北国武士掳去的,还是被那位枭雄四太子特意寻回的?他体内流淌的,究竟是北狼之血,还是南人遗脉?” 云九成垂眸,目光落在前方一朵璀璨的金色丽菊上。空间里只有无形的流光静静流淌。 “云兄你考取武举,顶着‘萧九韶’的化名,是否也不仅仅是掩藏身份……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为了他——能顶着真正的‘萧九韶’之名光明正大地回归南境?” 苏照归想起汴水边上萧天齐纵身扑入火海救人的身影,和北营金帐中那份看似不合身份的儒雅从容:“观萧天齐之言行气度,似乎并非贪恋那北朝贵胄虚名之辈……然而人心之隔,厚如山海,亦难以揣度其深意。” 苏照归又提出一种可能,“或者,萧天齐留在北朝高位,能为你们心中的‘赤心之志’,刺探更深的敌情,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一次,长久的静默终于被打破。云九成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极其浅淡的涟漪——尘埃落定、无需再作隐瞒的释然,以及对苏照归洞察力的认可。 “苏兄,”他的声音低沉,仿佛穿越了时光尘埃,“你所推演之事,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放下了某种坚固的防御,那虚影微微向后靠去,倚在一片流淌的金光之中。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漫长而沉重的过往。 “既已猜透,还问我作甚。”云九成轻轻补了一句,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坦白开端。 苏照归却并未停止,他捕捉到了云九成情绪细微的变化,步步紧逼,问出最关键、也是最难以理解的核心: “纵有深重渊源的竹马情谊,生死关头,寻常故交能引颈就戮已是难得,何需替死?云兄待萧天齐之情,真挚至斯,竟能超越生死界限,甘愿化作那枚被牺牲的棋子……这其中,究竟还埋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隐秘?” 云九成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身躯绷紧得像一把拉满的硬弓,金色的虚影竟似微微震颤。 “寻常故交……自是不至于如此……” 云九成猛地抬起头,目光悲凉凝重,有种罕见的破碎感: “萧天齐——萧九韶……与我,虽无血脉之实,却堪比血脉相连之亲!” 苏照归的心脏骤然收紧,屏息聆听。 云九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撕裂疮疤的痛楚,讲述了云家深埋已久的血色往事: “他……是我继母拼死挣扎留下的骨血……却非我父云铮之子!”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金色的空间。 “我的生母因难产而亡,父亲续弦将门之女林氏,继母林氏她对我亦是怜爱,视我为己出。那年我尚年幼,只知是一场惨烈的突围之战……杀声震野。” 云九成闭上眼,浓密的睫羽在光下投下阴影:“继母林氏……巾帼不让须眉的昭武校尉……战阵之上,奋力搏杀,掩护军士突围……却被北朝猛将,那个叫萧兀台的畜生……强行掳走!” 苏照归瞳孔一缩。 “母亲刚烈,岂甘受辱?”云九成攥紧了拳,金色虚影的手指掐得发白,“她……她在那绝境之中,不知凭着何等的意志,拼死挣扎,最终寻到机会……逃了回来!回到了父亲身边,回到了我身边……” 他的声音染上浓重的悲怆与无力:“可回来时……一切都已不同了。她身上……带着萧兀台那畜生的骨肉……她怀了身孕……” “……是阿韶。”这个名字从他齿间含血吐出。 第127章 “父亲云铮……”云九成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和奇异的温软,“他没有嫌弃!没有责怪母亲遭遇玷污。他说母亲活着回来,便是苍天垂怜……他视那个并非他血脉的孩子……如同己出,一视同仁。为他起名——云九韶!” “从此,家中便有了两个孩子。大哥云九成,二弟云九韶。两个男孩,相差四岁,一同沐浴在父母的慈爱之下,一同在院子里追逐嬉闹,一同习文学武。” 金色的光芒映着云九成追忆的面庞,那短暂的温情时刻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刺痛。“阿韶……他从小就爱黏着我,追着我喊‘哥哥’,性子跳脱,心思灵巧,学什么都快……” “到我十岁,阿韶六岁。父亲母亲双双战殁沙场!”那金色的虚影猛地一痛,仿佛被无形的重拳击中。“噩耗传来,天崩地陷……” “那个名为萧兀台的畜生……他……他终于知道了!”云九成的语调瞬间变得极其冷硬,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知道了当初那个逃走的南朝女将,竟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他派人来了,找到了尚在丧亲之痛中惶恐度日的阿韶……强行将他带走!他们当着阿韶的面并不对我动手,却随后悄悄折返,想要灭口我这位哥哥,彻底斩断阿韶在南朝的亲缘,幸得堂叔及时出现,将我救走。” 苏照归脑海中浮现出背景花苞中曾被白雾掩盖的片段。 “不!把弟弟还给我!” “放开他!!” “滚开!你们这些北狗!” “哥哥——!” ——幼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穿透时空,炸响在两人耳边。 “北国皇庭高墙,森严如狱。我哪里进得去?哪里找得到他?” 云九成的声音满是刻骨的无力和绝望:“我辗转打探,只听说他被带到了王庭深处……那些不知死活的北人王孙,听闻他是南朝女人的血脉,竟,竟给他起名‘天弃’!” 天弃! 连苏照归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窒息般的寒意。 那金色虚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显出云九成内心剧烈的情绪震荡,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而冰冷的庆幸: “然而,”云九成嘴角勾起一个近似嘲讽的弧度,分不清是快意还是苍凉,“据说那萧兀台听到‘天弃’之名后,勃然大怒!” 他模仿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愤怒口吻:“‘我的骨血,谁敢言弃?!’萧兀台把那些嚼舌根的小东西狠狠收拾了一顿。然后,”云九成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复杂,“给儿子改名:萧天齐!” “天弃”变“天齐”。一字之差,地位天壤。苏照归心中暗叹权力之无情,亦感血脉之奇妙牵绊。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了誓,”云九成的目光凝聚如铁,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重新燃起少年时的烈焰,“有生之年,必定要接回弟弟!定要让阿韶重归江南,骨肉团圆!” “虽然他并非与我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但我心中早已视他比兄弟更亲。阿韶对我……也是一般。” 这炽烈的誓言驱动着云九成漫长的人生。 “为此,我早早开始谋划筹算,想要为弟弟的将来铺一条路。”他的思路清晰地回溯,“当我决定参加武举、积蓄力量时,一个念头在心底萌芽——我何不用弟弟的名字,用‘萧九韶’之名,去争一个功名?我要用自己的弓马刀枪,为弟弟在南朝打下安身之基,让他未来能以‘萧九韶’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归南。” 这谋划令人心酸,又令人动容。替弟占位……这长兄的情与义,深如渊海。 “后来我果然考上武进士,”云九成微微昂首,带着旧日锋芒,“又弃武从文,得中文状元。终因力陈北伐、斥责罗桧卖国妥协,被其怀恨在心,塞了个‘探视二帝使臣’的催命符送往北国,名曰‘探视’,实则送死。”他的语气平淡了下来,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幸得赤心营在江北的暗桩救助,侥幸活了下来……也就在那时——” 那金色的眼眸里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是在地狱边界重见至亲的光芒。 “在那隐秘的接头之处……我……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他!”云九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金色的虚影剧烈摇曳,“阿韶……天齐……无论称呼什么,那张脸,那眼神……还是我的弟弟!他对萧兀台深恨着,这些年忍辱负重,活得极为辛苦。他变了,但也没有变。我就是知道。” “兄弟重逢!”简短的四个字,蕴藏着太多的血泪与释然。“我向他吐露了赤心营的宗旨……他几乎立刻认同了根植于血脉的故国之心。” 云九成继续说着:“我引荐他以‘南人遗孤,却因父辈缘故被北朝抚养长大’的复杂身份(当然,彻底隐瞒了他萧氏皇族的真实身份),以‘萧九韶’之名加入了赤心营。我们并非真有血缘,相貌差异明显,再加上刻意打扮区分,其他人俱不知我俩是兄弟。” 然而,光明的背后总是深藏的阴影。 “我们兄弟之间,理念……并非全然一致。”云九成坦诚,语气沉凝下来,“他虽恨萧兀台强夺辱母,却也承认萧兀台有养育之恩,认为萧兀台确实待他不薄。他更倾向于认为,南北之间存在一条艰难但可行的和平之路。他主张通过外交斡旋、逐步蚕食的方式,和平争取北朝占据的土地人口……试图让强横的北国在潜移默化中转变。” “而我……”云九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钢,“父仇未报!国仇家恨如同烙铁,日夜灼烧我心!我深知北虏狼子,欲壑难填!不打,打得不狠,不打到筋断骨折,痛彻心扉,他们绝不会吐出到手的血肉!和平?不过是休战后的喘息,为下一次寇边积蓄力量!” 这是灵魂深处难以调和的冲突。总角晏晏,却因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滋生出分歧的裂痕。 “赤心营中,也因此隐隐分成了两派。”云九成揭示了组织中更深层的暗涌,“一派重‘义’,主张以救助被掳汉民、联络抗胡义军、积蓄力量、择机再战时联合各方,也认同阿韶的主张;一派重‘锋’,主张积极备战,寻找一切时机挑起事端、扩大对抗,目标直指光复河山,更偏向我的主战理念。” 云九成平静地陈述着,“因此,前一派更看好身份复杂、见识广阔、手段相对温和的萧九韶,而后一派……则更看好我这个屡抗罗桧、锋芒毕露的状元公。” “这些……”云九成的声音染上无尽的冰冷,“都被那个盘踞在赤心营核心高层、早已被罗桧秘密收买、彻底腐化了的‘叛徒’敏锐地嗅到了!他,更为忌惮阿韶!” 苏照归心头骤然雪亮,明白了。 “因为萧天齐……萧九韶,他的身份太过特殊,理念又太过‘温和’且‘开明’!”云九成剖析道,“他既能代表赤心营中‘救助’和‘外交’路线的声音,又因为实际上的北朝贵胄身份(叛徒虽不清楚是皇子,但知道其地位极高),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桥梁’潜力。他对北朝的理性理解和对和平的诉求,恰恰……能争取到很多原本摇摆不定的中立派,甚至包括北境一些不堪重税和战乱的底层北民。这比单纯喊打喊杀,更具‘吸引力’和‘说服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罗桧‘岁币求安’投降路线的致命威胁——这叛徒因此对萧九韶异常忌惮,必欲除之而后快。而那时的我只能被迫蛰伏在乡间假装贫病交困,以避开罗相耳目,无法以朝中明面上的身份协助赤心营,影响力十分有限。故而部分同道认为,这赤心营新的领袖,必然是萧九韶了。” 一个针对萧九韶的阴谋之网悄然收紧。 “我在一次赤心营会议上察觉到了这个针对阿韶的危险布局。”云九成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部署一场战役,但眼底深处是难以掩藏的焦灼,“迫在眉睫,我立即采取了行动。” 云九成的计划堪称决绝: “我故意十分焦虑,告知阿韶——赤心营内部已经因我兄弟的理念而起了严重分歧。我预备暗中考察观望,我兄弟二人都需暂时抽身,以更好看清未来。我告诉阿韶,我会假装于乡间病逝,实则隐匿着观察情况,阿韶也需离开一段时日。” “我知阿韶本不愿与我相争。他果如我所料一般,主动暂离了赤心营。” “我知道叛徒即将在江南布下杀局。叛徒的身份我已有七八分眉目,应为武艺高强之老将,一旦被盯上难以逃生。” “随后,我找了一位最核心的心腹帮忙,缝上‘萧九韶’的人皮面具。在那叛徒以为万事俱备,即将收网‘除掉萧九韶’的预设地点——丹亭,现身。” “我仍不知那叛徒真面目,故意暴露行踪,吸引叛徒派出的杀手注意。如我所料,对方武功极高,即便我兄弟二人联手也远不能敌。我被俘虏了,在那偏僻的丹亭之中,当着两名‘灭口者’的面,饮下了那杯他们计划用来毒杀‘萧九韶’的毒酒。而我那位最核心的心腹,会循着当日那两位灭口者的线索,顺藤摸瓜去查出叛徒的真实身份。” 第128章 苏照归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为何他来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是毒杀而非贫病而逝。 “我赌定了那叛徒不敢泄露这刺杀阴谋,也不敢真正出面辨认细节,也必须立刻销尸灭迹。”云九成眼中闪烁着释然光芒,“毒发之后,他们果然如我所料,将我拖至乱葬岗草草活埋。而我……若非你……靠着龟息秘法强撑,再‘挖开坟墓’……” 至此,所有谜团几乎豁然开朗。毒酒、替死、人皮面具缝制在云九成脸上的“萧天齐”的脸……都是为了掩护真正的萧天齐。云九成用性命织就了一张瞒天大网,让赤心营的高层叛徒(同时也是罗桧的爪牙)以为‘萧九韶’已死,以为目标已经清除。真正的萧天齐得以返回北庭安全区域,潜伏更深。让真正的叛徒暴露出尾巴。 苏照归问:“那么,叛徒的身份,锁定了?” “目标已缩减至两三人中。” “云兄那位心腹,是虞琨校尉?” “正是。我也托他将高层叛徒之事汇报国琮君——就是公主。但我替阿韶而死之事仍只有虞琨一人知道。” 苏照归想起那被虞琨放在假赤心刺客身上的信息:“那枚‘萧·死’的讯息……便是虞琨想要让那具尸体把“已经除掉萧九韶”的情报传递给罗桧?!” “不错。”云九成眼中寒光骤闪,“虽然替死局已成,但危险尚未解除。叛徒身份虽有眉目,却还未完全暴露,虞琨之所以匆匆北上,正是要处理此事!而薛琬辞入局,去帮他,想必与此相关。”云九成的语气凝重无比,“一日揪不出他,阿韶……乃至赤心营所有核心,未来仍会行走在刀山火海中。” 苏照归沉默良久,为云九成的智勇与牺牲所震撼。他问出了一个似乎已在预料之中,却又异常沉重的问题: “云兄,此计堪称偷天换日。然而……”他看着云九成那决绝的面容,“你有没有想过一点——你这样替他而死,将一切都扛下,让‘萧九韶’活生生地‘消失’,却什么也不告诉他。你那弟弟……萧天齐……在北庭,当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中会怎么想?他如今甚至还在找你的下落,问其他赤心营之人,他们皆被你贫病而死的假象蒙在鼓里。而若是萧天齐问了虞琨,得知的将会是你的死讯……” 那始终平静决绝的金色虚影,微微颤抖起来。云九成之前为了兄弟情义、为了计划成功而无畏赴死的坚毅眼神,在这一刻,流露出深藏的痛楚、苦涩和无措。 他垂下眼帘,避开苏照归追问的目光,望向脚下无声的金色花海。像是在哀悼一个无法作答的困境,选择了长久沉默。 - 苏照归立在宫门西侧幽静的夹道尽头,恭敬地向珠帘后的帝姬赵灵琨躬下行礼。 “幸不辱命,殿下。薛姑娘已随接应人安全离京,不出一日,即可抵达江北中转据点,沿途皆有可靠人手环护。” 帘后传来帝姬明显松了口气的低语:“好,苏先生妙计,本宫感佩于心。”她语气转为凝重,“今日朝会,罗桧果然将那纵火大罪攀诬到了李尚书身上。死囚‘证词’言之凿凿,苏先生此前判断,分毫不差。” 帝姬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疲惫:“朝廷已被这老贼搅得天昏地暗。而你,先从章君游的牢中脱身,后又助薛琬辞出逃,纵使罗桧此刻尚不忌惮于你,早晚会入他的名录,巡防司那魔头章君游对你更是盯紧不放。如今之计,你应暂避锋芒,韬光养晦。” “请殿下示下。”苏照归沉声道。 “本宫已为你思虑妥帖。”帝姬的声音恢复了清冷镇定,“苏先生可知,病逝的状元公云九成有一位抚养他成人、如今归隐颖州乡间的堂叔父?” “记得。”苏照归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帝姬的用意,“那位云砚通判?” 帝姬肯定道:“云老通判虽已致仕,却曾在颖上乡野教养云九成多年,德高望重,乃清廉耿介之士。颖州地处颍河下游,远离京师喧嚣,民风淳朴且非罗党根基所在。本宫会安排你以‘仰慕云状元旧日风采、赴其乡梓备考秋闱、并代其祭扫云府旧迹’为名,暂离风暴中心。” “你此去颖州,”帝姬的叮嘱带着深远的考量,希望保存有生力量,“一则避其锋芒,安心备考,博得功名才是未来根本,罗桧目光如今尚盯着朝堂显贵,或暂不留意你这蛰伏乡野的学子;二则,”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颖州附近有一孤峰,乃赤心之核心练兵之所,你需入营协助,虞琨传信至,言高层叛徒就在那里,详细情况待见到薛婉辞后,她与你便说。此乃暗线。切记,行事务必低调谨慎,未得金榜题名前,勿让罗桧提前将你看作眼中钉。” “学生明白!”苏照归郑重领命,“谢殿下周全之恩,必不负所托。” “去吧。”帝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珍重自身,静待时机。赤心营存续、江山半壁之重,未来……真的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肩上。” 苏照归走出宫禁的阴影,站在阳光稍显明亮的宫门外长街尽头。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看到了烟雨江南中的颍河村落。 第73章 七二 其霜是刃 儒将般的从容风仪 七二其霜是刃 苏照归抵达云砚所在的庄子时, 日头已西斜。须发皆白的老人已在堂屋等候。与苏照归设想不同,虽同为赤心营人,云砚并无丝毫军旅粗犷之气, 反更像一位深居简出的学究。他身形清癯,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袍。 苏照归递上帝姬密信。 “老朽自当尽心。寒舍简陋, 委屈小友了。”云砚的声音温和, 带着颖州口音特有的绵软,起身引路。他的住所极静,院落疏朗, 墙根堆着几卷药草。 当云砚推开后院那间尘封已久的偏房木门时,一股陈年的书香混合着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清寒:一床,一桌,一旧木书柜, 墙角置放着一副蒙尘的简陋弓箭。云砚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积满灰尘的书案上, 仿佛透过时光看见当年伏案苦读的少年身影, 喃喃道:“这间屋子许久没人住了。”他转向苏照归, 眼中是本能的亲近与一丝无法解释的歉意,“老朽的堂侄九成, 已然夭亡。小友若不介意, 便在此安置吧?” 苏照归郑重一揖:“多谢云老。小子能沾文曲之气, 荣幸之至。” 接下来十数日, 颖州农庄成了苏照归临时的安身之所。 苏照归先梳理了目前的系统。 [星币值4.234亿。五维均值达到180点(体魄强化, 精神敏锐,言灵精妙,智力超群,心性坚韧)。] [主线任务:“拯救文曲星云九成”:进度70%] [目标描述:实现云九成的心之执愿。] [备注:依据目前线索, 此执愿核心似为“收复失地、还我河山”。] 苏照归白日里并非仅枯坐温书,而是主动接过云砚照料不过来的田庄琐事。劈柴担水,与老农攀谈节气收成,动作麻利,毫无读书人的清高。午后暖阳下,他陪云砚在院中藤架下对弈品茗。老人的棋风谋定而后动,苏照归棋艺本也精妙,一老一少,黑白纵横间,倒有了几分忘年交的意味。 偶尔,茶过三巡,话题会不着痕迹地被苏照归引向赤心营旧事。 “赤心营奠基的章绪老将军,斯人英杰,令人神往。”苏照归落下一子,语气随意。 云砚捻须轻叹:“章老将军确乃南天柱石,可惜了。” 苏照归问得小心翼翼: “他与罗桧义子章君游都姓‘章’,或有关联?虞琨兄弟似与那章君游……关系尚可?” 云砚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警觉:“此事众说纷纭,终是捕风。纵那章君游真是章氏后人,但自小为罗桧一手养大,耳提面命,心性怕也早已根深蒂固,难再回头了……虞琨言章君游对赤心营之事,处置时略有宽松。”老人摇着头,“可这等放水,遮遮掩掩,又能济得甚事?” 苏照归顺势问:“不知章老将军英灵何处?可否容小子前去瞻仰祭拜?” 云砚指了指颖州东北方向:“离此半日路程有座山,将军冢和孤峰便在那里。” 苏照归心中一动。帝姬曾言在那坟前捡到了小童。而孤峰大营也正是帝姬交代他去协助之地。 一日后,苏照归风尘仆仆抵达孤山。山路崎岖,松柏成阴。章绪的墓冢修葺得方正大气,青石墓碑,上刻名姓,笔锋沉雄。然而,苏照归甫一临近,眉峰便不易察觉地轻蹙。 有人在暗处盯着。 他的精神值远超常人,感知到对方很小心,几乎与林间落叶山风融为一体。 不是官府鹰犬,更似守墓人?除赤心营外,应不作他想。 苏照归心中已有计较。他行至墓前,整理衣冠,行礼跪拜,口中朗声道: “晚生苏燧,蒙国琮君举荐,新近投入赤心故营。久慕章老将军,特来瞻仰故坟,告慰南天英魄。”声音字字清晰,在山间寂静中荡开。 第129章 “国琮君”是帝姬赵灵琮在赤心营的代称,取她名中一字,又有“国之重器”之意。 祭拜完毕,肃立片刻。数息之后,松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四名身形矫健、着利落深色劲装的汉子无声无息滑步而出。 他们身上的武备绝非寻常义士的寒酸打扮。 精铁打制的护心轻甲显然是特殊工艺锻造;腰悬的环首刀形制古朴;背负强弩小巧紧致;每人靴边都暗插尺长短匕。这些人行动间步点精准,眼神沉稳锐利,浑身透着一种常年浸淫于高强度训练的彪悍杀伐之气。与其说是义军,不如说是精心磨砺出的特种劲卒。 “苏先生?”为首一名约四十许的虬髯大汉沉声开口,声音带着金石之感,“我乃‘孤峰军’教头雷虎,曾是章绪将军旧部。适才先生拜祭将军,自言承国琮君引入赤心,之前我等收到信件,苏先生头一次来,面生。营规森严,还请先生见谅,随我等一行。” 苏照归拱手:“见过将军,苏某遵命。”他跟随几人绕过几道山坳,进入一处看似天然的崖壁裂隙。当雷虎移开一道伪装巧妙的藤蔓巨石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腹之内,别有洞天。 一处巨大的天然石窟被人工开凿平整,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腥、桐油与汗水的混合气味。洞内人影幢幢,足有百人之众,他们正在不同区域操练:弩阵齐射,箭矢如泼雨,击打远处移动铁靶,发出密集震耳的“夺夺”声;近身缠搏处,拳脚破风,膝肘撞在特制的木桩上;兵刃撞击,火星四溅。 所有装备,与雷虎等人如出一辙——精悍、杀气凛然。 苏照归震动不已:这才是赤心营最核心、最隐秘的利刃。 [重要系统提示:检测到核心区域“孤峰军”据点,解锁隐藏重要关卡——“天日昭”。] [关卡目标:识别并清除赤心营高层中潜伏最深的内奸叛徒。完成度:40%。] [奖励预览:星币x7000万,五维值若干,芥子音(一次性)x1(橙品)] 雷虎给苏照归引见了孤峰军的另一位教头:张伯钧。他身形比雷虎清瘦些,面容沉静,眼神深处却似含着一潭深水,看不真切。他微微颔首:“苏先生,幸会。” 语气平淡无波,既无热情也无明显排斥。 雷虎身形雄壮,豹眼环髯,声若洪钟:“苏先生是国琮君遣来的新人!”他拍拍苏照归的肩,力道沉重,“先生既是国琮君看重的,想必定有过人之处?我等粗人,只知战场搏杀,先生莫怪!” 张伯钧闻言,目光在苏照归略显单薄的青衫儒装上停顿一瞬,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淡淡道:“苏先生是读书人,钻研圣贤微言大义才是本职,这些打打杀杀、登高爬低的粗活,恐脏了先生的手眼。” 言辞看似客气,却将“书生”与“粗活”划得分明。 苏照归平静听着,并无半分不豫,只道:“小子愚钝,蒙国琮君不弃引荐,亦深知纸上谈兵终觉浅。此番来此,既是瞻仰前贤遗迹,也是抱着求学之心。白日琐事闲暇,愿在营中观摩学习,聆听两位教诲。” 这番话不卑不亢,雷虎哈哈一笑:“既如此,先生不妨在此处随便看看,我等还有几处操练布防需盯着。” 他与张伯钧匆匆离开,投入紧张的训练中去。 苏照归在洞窟角落的医疗区,看见了薛琬辞。她换上了利落衣裙,但那份清丽难掩,正认真地帮一位老军医分拣草药、处理伤兵。 帝姬托虞琨照顾薛琬辞入江北,竟是将她送到了这里。 薛琬辞见苏照归,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急迫的亮光。苏照归察觉到她欲言又止,便装作上前寒暄。为她找了个由头避开旁人视线。 “虞大人……伤得很重。”薛琬辞压低声告诉苏照归。 苏照归试图去看那个角落。 “不在这里……肺腑创口极险,昏迷旬日未醒,在最深处由医首亲自守着的石室,非核心孤峰军肱骨不得入内。伯钧教头安排我在此帮衬……但我总觉得有人鬼祟。虞大人还很危险。”她语速极快,透出担忧。苏照归明白了,恐与高层内奸相关。薛琬辞请他援手。 接下来的日子,为避免打草惊蛇,苏照归并未贸然去打扰昏迷的虞琨,而将精力放在了观察上。孤峰军的训练颇多妙处,当年由云将军夫妇所创,后由状元郎云九成亲临指点改良,烙印着云氏的巧思。苏照归以此为契机,主动与军中士卒攀谈,了解昔年旧事。 日子稍长,苏照归白日里在石窟边缘静静观察。他发觉士卒们对新式弩阵配合与刁钻攀岩技巧,演练仍显生涩。尤其是一处陡峭崖壁的索降训练,士兵接连失误,绳索晃动不稳。 雷虎看得焦躁:“废物!你们这歪七扭八的下饺子,给北狼当靶子吗?!都给老子爬上去,重来!三十遍!” 被骂的士卒满面通红,却更加慌乱。张伯钧眉头紧锁,在一旁低声道:“雷兄,急躁于事无补。此技要诀在于腰腿力道与绳索摆幅的瞬间配合,非是蛮力可达。” “老子知道!”雷虎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墩上。 就在这时,苏照归的声音从角落清晰传来,沉稳如山:“雷教头息怒。小子冒昧,曾有机缘研习云状元旧日手录的练兵要略心得卷宗。此套‘悬壁索降’之术,其要诀重在势起,若力用死,反失灵巧。” 场中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在营中一直沉默旁观的“书生”。几个胆大的士兵眼中闪过不信:“嘁,说得天花乱坠,有本事来一个?” 雷虎锐利的目光射向苏照归,带着审视:“哦?苏先生懂这个?” 张伯钧也抬起了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专注的兴趣,但更多的还是审度。 苏照归坦然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略知一二,不敢比肩英魂。若众位不弃,苏某愿献丑,略作演示,权当抛砖引玉。” 雷虎与张伯钧对视一眼。张伯钧微微点头。雷虎一挥手:“取绳索来!” 苏照归上前,也不换劲装,只束紧袖口。他试了试绳索,立于绝壁边缘,他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坠落!就在众人惊呼未起之际,那下坠的身形在绳索即将绷直的刹那奇妙一旋一展,仿佛一片被风托起的秋叶,毫无滞涩地贴着岩壁滑降而下,脚尖稳稳点地,衣袂飘动,尘土不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仅完美体现了“气凝意引”的精髓,更带着一种儒将般的从容风仪。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海浪般的惊叹。 “好!好身法!”雷虎双眼放光,激动得猛一拍大腿,“苏先生,你这手本事藏得深啊!” 连张伯钧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惊讶赞许之色:“苏先生果然深藏不露。此技于夜袭、潜行有大用,还请先生详细指点。” 这便是苏照归融入孤峰军的第一步。凭借精妙身法,他初步获得了雷虎的看重,也稍稍扭转了张伯钧眼中的“书生”印象,从“酸腐文弱”变成了“有些用的读书人”。 军队敬重真正的强者。单纯身手矫健,在身经百战的孤峰老卒眼中,仍不足以倚重。 一座巨大的沙盘铺展在粗砺石桌上,以不同色泽的泥土和沙砾堆塑出山脉、河谷、关隘、城池。这是张伯钧最珍视的推演之所,亦是洞中机密之地,平日非核心不得入内。 “来,苏先生!张老弟!”雷虎大大咧咧地招呼着,他指着沙盘上一处峡谷,“若遇小股骑兵诱我入这葫芦峪,当如何?” 他性子火爆,直入主题。 张伯钧取过几枚黑色石子布在峪口两侧高地:“雷兄所虑甚是。此等地利,敌必设伏。轻兵冒进,如羊入口。愚意以为,应以精兵佯追,主力绕行侧翼,拔其高处的触角,断其耳目后援为上策。” 他一边说,一边将白色小旗孤峰军分派两侧。 苏照归观察二人。雷虎勇猛,思路直指破敌之法;张伯钧谨慎,心思缜密,排布暗含杀机。他接过象征主力的一部分白旗,沉吟片刻,拿起一枚代表游动警戒哨的绿色小石,点在更远处一处隐蔽河湾:“张教头拔高拔援之策精妙。然小子以为,此局蹊跷处在此处峡口地势虽利伏兵,却非胡骑惯用之地。其诱敌至此,必有后招配合。此河湾芦苇丛生,若暗藏艨艟快船,数刻可至峪外阻截我回援之路。欲破此局,需将此水上之患先行掐灭——或以疑兵诱其船队提前暴露,或以奇兵绕后潜袭焚其舟楫。此等细节,云状元旧记中曾有类例阐述。” 他在河湾处轻轻一点,将其与孤峰军的侧翼突袭路线连接起来。 张伯钧的手指悬在沙盘上方,盯着苏照归点出的那处河湾,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雷虎则挠着大胡子,啧啧称奇:“这弯弯绕俺真没想到!先生这心思,比云状元……”他嘿嘿笑起来,“……差不多的细!” 张伯钧嘴角微动,目光深沉地看着沙盘:“苏先生高见,思虑周详,未虑胜先虑败。此等伏笔若忽视,确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先生对云状元遗策的研习,远超我等预想。” 他缓缓重新调整了自己的白旗位置,“那依先生所见,这疑兵当如何布设?” 第130章 三人随即在这方寸沙盘上你来我往,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激斗。攻守之势瞬息万变,每一次推演都伴随着激烈的讨论、精细的算计与灵光一闪的破局。苏照归展示出的不仅是云九成遗策精髓,更包含了他对当下地形敌情的敏锐洞察力和融合己身见地的临场应变。其言谈举止依然温润如玉,但沙盘间的排兵布阵却锋芒毕露、气度沉雄。 雷虎时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国琮君派来的书生”。他的大嗓门时常在石窟中回荡:“哈哈!好!就该这么打!” 张伯钧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冷静。只是,他在关键时刻每每被苏照归看破其布局中刻意留下的陷阱时,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深处会掠过一丝冰凉的锐利与审视。 此番连番推演至深夜,三人皆是神采奕奕。雷虎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背心,声音洪亮:“苏先生!真他娘的痛快!先前瞎了眼,以为你就是个笔墨先生!没想到是位智勇双全的帅才。俺服了,日后你说话,俺雷虎第一个听!” 张伯钧也端起碗,向苏照归微一示意,语气诚恳了许多:“苏先生智计过人,深谙兵法之妙,更有云将军一脉风骨。伯钧往日或有浅见,还请先生勿怪。今日受益匪浅,日后亦当多多请教。” 苏照归谦和还礼,言辞恳切,不居功自傲:“两位教头谬赞。小子纸上谈兵,终究不如两位百战之躯体悟深刻。若无两位鼎力相助,小子这点浅见亦是无根之木。日后唯愿与两位教头及孤峰军众兄弟同心戮力,不负国琮君所托,不负老将军在天之灵。” 渐渐的,新的弩阵配合、刁钻的攀岩技巧、夜间精气神锤炼之法……那些曾经由云九成指点过的、却未能完全展现锋芒的独特战技,逐渐纯熟凌厉地融入孤峰军的血脉中。 苏照归仿佛是一支无形的笔,蘸着云九成残留的墨,续写着未完成的淬炼篇章,令这支本就铁血的劲旅焕发出更强悍的锋锐之气。 这也成为了苏照归暗中搜寻内奸踪迹的绝佳时期。虞琨被严密看管在医疗石室中,虽被保护着,也没脱离被内奸灭口之风险,苏照归推断,真正的内奸定然不会放过机会。经在系统里在云九成不断讨论与研判,结合系统给予的进度提示,以及对将士们不断试探,苏照归将目标锁定在雷虎与张伯钧其中一人身上。 - 数日,一名张伯钧麾下的新晋小伍长,在轮值看守药房外通道时,神色闪烁。苏照归和薛琬辞盯上了他。 石室厚重的木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闪出一名医首弟子模样的人,两人低声急语:“……不能再拖。恐是真要醒了,那东西必须加量。明白吗?天衣无缝……不会亏待……速去。” 那弟子连连点头,眼神闪烁,怀中揣着什么东西匆匆跑开。 新晋小伍长匆匆关门,步履急促。 苏照归和薛琬辞使了眼色,两人分头,一人去跟踪医首弟子,一人去跟踪新晋小伍长。 苏照归在那医首弟子闪身入严密石室之前,先一步催动“踏雪”身法截住他,再运使“凌云笔”迫他“交药”。那医首弟子神智涣散,连连点头,将怀中一个小瓷瓶交予苏照归,随即神志恍惚地走远。 瓷瓶中的黑色药丸散发古怪甜腥味,云九成在系统里对苏照归震道:“是……剧毒的断肠散!” 苏照归心一沉,若今日没有拦截住,后果不堪设想。他记下了那医首弟子的模样。 晚些时,薛琬辞与苏照归会合,叙述了她的所获:新晋小伍长一开始向着张伯钧的营帐而去,又匆匆离开。薛琬辞本欲再跟踪,见他出营去,不知何往。薛琬辞一直在入口附近的医疗角落等消息,却听到汇报——那位新晋小伍长有事告假,短时间不会回来了。 看来,高层叛徒的身份,锁定了。 第74章 七三 其刃是芒 火不该烧在不该烧的…… 七三其刃是芒 【“苏兄。”云九成虚弱却清醒的灵魂波动带着强烈的紧迫感, “他动手,一次不成,必有下次。”】 “张伯钧。”苏照归沉然道。云九成灵魂深处传来的强烈不安在虚空中勾勒出那张看似沉稳、实则城府莫测的教头面孔。 疑点并非凭空而来。 当苏照归引述某项云九成改进的小队穿插战术时, 张伯钧眼底瞬间掠过的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 在雷虎激愤于北军屠戮江北村庄,力主组织精兵报复时, 张伯钧的反对最为激烈。理由冠冕堂皇:保存力量, 避免暴露据点,等待更好时机。其言凿凿,其情切切, 几乎让悲愤填膺的士卒们都为之压抑。但这“稳妥”的时机,似乎遥遥无期。 对重伤的虞琨,张伯钧表现得相当“上心”…… “苏先生?” 刻意压低的焦虑女声打破了苏照归的沉思。是薛琬辞。她趁着更换药筐的间隙,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 “如何?”苏照归收回远眺的目光, 看向薛琬辞,声音同样轻得几不可闻。 “医首的关门弟子小柳, 前日轮值时行踪诡异。”薛琬辞语速飞快, 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我留意到他清晨未至药房,却绕道从张教头居所那边的暗甬出来, 神色匆匆, 袍袖下似有掖着东西。未及细看, 他便去了后厨, 说是替张教头取早食……但我分明看到张教头已用过饭食在外场巡视。” 又是张伯钧, 与医首弟子异常联系。 【“不能再等了。”云九成的意念在识海中燃烧,带着灼热的急迫。“苏兄,必须在他下一次行动前,钉死他。”】 苏照归眼神骤然锐利。他需要雷虎的力量。 雷虎性情刚烈, 却也极其重义,对张伯钧这位共同经历过幽州血火又一同重建孤峰军的老搭档,情谊非比寻常。贸然指控,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倒打一耙。 雷虎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入口,浓眉拧成一个疙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显然是方才某个项目的操练又令他光火。 “雷教头。”苏照归迎上前,神色平静。 “苏先生。”雷虎勉强压下火气,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仍扫视着场上,显然心气未平。 “方才见教头动怒,可是训练又有阻滞?”苏照归语气自然,如同闲谈,“不若暂歇片刻?小子方才整理云状元旧籍,于某篇夹页中偶得一则心得精要,雷兄若有闲暇,可否移步品鉴?或对眼下士气的提振有所裨益?” “疲钝气短”是雷虎方才训斥的重点,苏照归点出“士气”,投其所好。 雷虎脸上的怒意稍缓,眼神微亮:“哦?云状元的手记?快拿来瞧瞧。”他对云九成的遗策敬若神明,对苏照归的“发掘能力”亦是信服。当下便跟着苏照归走向僻静角落的书案旁。 屏退左右,苏照归并未立刻拿出所谓札记。他神情转为凝重,目光如电直视雷虎双眼: “云状元的‘心得’,关乎生死存亡,更关乎孤峰军根基是否动摇。” 雷虎脸色惊疑:“苏先生此言何意?。” 苏照归沉声道:“雷教头可还记得前日失踪又归营的伍长李二?” “李二?”雷虎一愣,随即点头,“那小子,身手还行,就是做事不够干脆利落……伯钧说他心思细密,才推荐了进内卫队,看守后山秘道口的。先生怎知他?是犯了什么事?” “看守秘道口?那他前日清晨去了哪里?”苏照归追问。 “清晨?”雷虎皱紧眉头回想,“前日……应是告假了?伯钧亲自来跟我打过招呼,说李二家中老娘急病,需他下山半日送钱请医,午时便归。”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怎么?他没按时归营?我未曾再询问……伯钧治下极严,他处理了便是,难道……” 苏照归摇头:“雷教头,请派绝对心腹,即刻秘密带李二到此,切记,避开所有人耳目,尤其是——张伯钧张教头。事关重大,请雷教头务必信我这一次。” 苏照归的严肃神情和提及张伯钧时那冰冷的目光,让雷虎心中一凛。他虽不解,但苏照归的身手谋略、与国琮君的关系,尤其是每次提及云九成遗策时那股敬意,都让他本能地对这书生信任。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雷虎的心脏。他想反驳,想为老搭档辩解,但苏照归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最终猛地一咬牙,沉声低喝: “好。先生稍候。”他转身大步离开,魁梧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廊道拐角,步伐急促而带着力量。 - 并未让苏照归等待太久。只过了一炷香多点的时间,脚步声由远及近。 雷虎亲自押着一个被蒙着头、五花大绑的人影回来。他脸色铁青,一把将那人推到苏照归面前,扯下头套。 正是新兵伍长李二。他脸色惨白,手腕擦破一块,显然在被带来前,雷虎已经“询问”过他了。此刻他眼神惊恐,不敢看雷虎,更不敢看苏照归。 “说。把你方才招的,当着苏先生的面,再说一遍!”雷虎的声音如同闷雷。 第131章 “是,是张,张教头……”李二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前……前日清晨,张教头他找到小的……给了我一个油纸包……说……说是秘药……治……治虞校尉内伤的奇方……让我务必避开人,悄悄……悄悄放进石室小榻旁靠墙的石缝里……放……放完就告假下山,半日内莫让人发现我在营中……” “放药?”雷虎目眦欲裂,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那药呢?是什么?” “药……药小……小人不知……”李二涕泪横流,“小人放在那石缝里之后就立刻下山了……午后才敢偷偷回来……真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张教头说……说是为了虞校尉好……还说……说事成之后,让我去他那队当个副手……” 苏照归问:“油纸包是否散发淡淡的甘草甜味,裹着些黑色粉末?” 李二猛地点头:“对,对,先生您知道?是有淡淡甜味。粉末是黑的。” 苏照归心中最后的疑虑也落下了。这味道,与他和薛琬辞截获那瓶“断魂散”后检查确认的气味完全一致。非但不能助伤愈,掺入药剂或食物中,只会令伤者脏腑迅速枯竭而死。 张伯钧连最后的伪装都撕去了。竟敢派人直接在密室里动手。 雷虎魁梧的身躯晃了一晃。虽然苏照归之前已有暗示,但亲耳听到李二招供,这直击他心中对袍泽情谊最深的信任。 “张……伯……钧……”雷虎齿间碾磨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豹环眼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尽消。他猛地一脚踹翻瑟瑟发抖的李二:“押去石牢听候发落。”随即转向苏照归,声音强抑愤怒: “先生……这畜生……他还有什么鬼蜮伎俩?虞老弟现在如何?” “毒药已被我与薛姑娘察觉,未能放入石室。”苏照归迅速道,“但张伯钧两次下手未遂,必然警觉。他深知虞校尉若苏醒,他的身份将彻底暴露。因此,雷教头,我推测……” 他话音未落,一个惊惶的身影从医疗区的方向踉跄奔来,正是薛琬辞。她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 “雷教头。苏先生。不好了。老医首……医首他……在石室门外晕倒了。口鼻流血。像是……像是中毒。张……张伯钧刚刚带人进去了。说要亲自为医首施救,守门的兄弟……拦不住。” 医首中毒?张伯钧强行闯入虞琨密室?他哪里是去救人。分明是要去杀人灭口。趁着医首中毒、无人能及时救治虞琨且石室防卫出现空档的绝佳时机。 图穷匕见。 - 虞琨躺在简陋石床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胸前一道撕裂皮肉、深可见骨的刀创,虽被药粉填塞包扎,仍有淡红血水渗出,染红身下草垫。 “老张,你要对虞兄弟做什么?”雷虎如怒目金刚般突然现身,声如滚雷,魁梧的身躯直接堵死张伯钧欲关的门扉。他身后,苏照归目光如霜刃般割向张伯钧。 这一变故迅雷不及掩耳。张伯钧脸色骤变,一丝惊惶极快掠过眼底,随即被狠戾取代。 “雷虎,何故阻我?我是在监督医治。”他厉声喝道,妄图拖延。 苏照归一步上前,声音穿透洞窟的寂静:“监督?还是催命。那断魂散莫非也是医首开的药?” “休得血口喷人。”张伯钧话未说完—— “噗……”一声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陡然从石室内传来。正是虞琨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瞬间揪紧。张伯钧眼中凶光暴涨,知事已败露,再无转圜。他猛地撞开雷虎,身形倒射入石室,反手就要关门落锁。 “阻止他。”薛琬辞尖声惊叫。 电光火石间,苏照归已将君子剑握于手中。一股暖流般的浩然正气自剑柄涌入他四肢百骸,剑身嗡鸣,清辉乍现。无需多想,身随剑走,君子剑一式破锋,人已化作一道刺目青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冲石室门缝。 剑鸣清越激昂,浩然正气沛然勃发。君子剑毫无花哨地斩在寒锁之上。“铮——咔。” 刺耳的金属碎裂声,锁被这蕴含至正至纯力量的剑锋一斩而碎。剑气余波所至,石室厚门轰然洞开。 张伯钧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匕首,正准备刺向虞琨的心脏。 “住手!”雷虎目眦欲裂,怒吼扑上。 雷虎拳风刚猛,如怒雷轰顶,直捣张伯钧后心。然张伯钧身法诡异,竟如泥鳅般倏然滑开,反手带起一道淬毒的黑芒,刁钻地削向雷虎手腕命门。雷虎势大力沉,收手不及,眼看就要中招。 千钧一发之际,青影再至。苏照归剑随身转,君子剑划出一个完美弧光,剑势后发先至。 剑气与匕首上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张伯钧只觉一股灼热沛然的浩然正气顺着匕首猛烈冲击他的经脉。他闷哼一声,手腕剧痛,气血翻涌。但他硬是忍住了,借力向后飞退,意图撞破窗牖逃窜。那是他事先预谋的最后退路。 “哪里走!”雷虎与两名老战士堵住前路。 张伯钧眼神怨毒如鬼,他认准了破坏他全盘大计的苏照归。一声尖啸,竟是狠绝至极地直扑苏照归心门,招式蕴含了他功败垂成的愤怒与毁灭的疯狂。 “苏先生小心!”薛琬辞惊呼。 面对这绝杀一击,苏照归却心如止水,君子剑在掌中发出龙吟。不退反进,剑诀再引。剑身之上浩然之气凝练如实质,泛起金玉微光,一剑刺出。 铿——破锋! 张伯钧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向石壁。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喷出一口淤血,萎顿摔落在地,恰好被雷虎的铁拳无情砸中肩头。骨裂声响。彻底被两名猛卒死死钳制住。 “搜!”雷虎怒喝。 果然。在张伯钧胸襟内侧,搜出一枚寸许长的黑色骨质令牌——令牌雕着乌鸦,上书“黑鸦令”,正是罗桧“黑鸦司”核心爪牙的凭证。另有一封墨迹犹新的密函,内容赫然是要求张伯钧尽快“彻底清理,不得延误”,并许诺事成后厚赐。 冰冷残酷的铁证摆在眼前,赤心营众人无不怒火填膺。若非苏照归和薛琬辞警觉,今日虞琨必死。 张伯钧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脸色惨败如金纸,嘴唇挂着血沫,看着雷虎手中那块沉甸甸的黑鸦令,仿佛看到了自己注定的结局,又像是看到了解脱。在雷虎怒目欲裂的“叛徒该死”的咆哮和亲兵怒骂中,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发出一阵惨然低笑,笑声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带着无尽悲凉。 “雷兄……”张伯钧喘着粗气,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是我……都是我做的。”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油灯噼剥作响和他粗重的呼吸。 张伯钧浑浊的眼中没有焦点:“当年……章绪大哥、云铮将军、还有……那个当时年轻的罗桧……那是何等意气飞扬,胸怀磊落。指点江山,笑谈复国……我虽只是云将军的副官,也曾那般向往追随,憧憬着光复山河的那一天……”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刻骨的惊悸:“可……幽州一役。云铮将军……林昭武校尉……双双战陨……铺天盖地都是碎裂的肢体和粘稠的紫黑血浆……北虏的铁浮屠,如同地狱碾来的磨盘……马蹄踏过,连颅骨碎裂的声音都那么清脆……那种绝望……你们,根本想象不出。”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是深入骨髓、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惧:“什么赤心,什么还我河山……”他惨笑着,声音尖厉,“都是催命的符。催着我……罗桧……他看透了我。” “金银贿赂?”张伯钧嗤笑一声,带着无尽悲凉,“那只是……敲门砖头。真正勒我的,是对那修罗场的无边恐惧。他知道我害怕……逼我传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误导一两场无关紧要的接应……他说……”他模仿着罗桧那带着蛊惑的阴冷语调,“没事……慢慢来……滴水穿石……等南边真降了,不就……安稳了……可以不打仗了……” 他喘息着,语无伦次:“后来……罗桧索要更多了……他察觉到不对,赤心营这股力量没像他估计的那样完全沉沦。他命我,务必搅乱孤峰军据点。让这里彻底成为一盘散沙,或者沦为新的把柄。而比孤峰军更更危险的,是那个能策动北人的……萧九韶……所幸,他已经死了。” 雷虎又发出一声怒喝,虽然他更认可云氏“锋”之力量,支持云九成作为赤心营新统领。但不意味着他不把那位总是巧妙化解南北对峙锋芒,减少赤心营和江北百姓伤亡的萧九韶当成可靠的同伴。 已经数月没有听见萧九韶的消息了,他只道是对方北上有事,却不料被张伯钧戕害。 苏照归:“所以,当虞琨返回,你就知道他查到了?怕这些年的勾当……一并暴露?” “是。”张伯钧木然点头,眼中只剩下死灰。“……绝不能让虞琨开口。”他看了一眼床上仍然昏迷的虞琨,“呵……罗桧又岂会放过我?还有我留在乡下的家小……” 他声音戛然而止,充满了绝望。 第132章 话音未落。在雷虎惊骇欲绝、怒吼扑上阻止的一瞬,张伯钧毫无征兆地从靴筒中拔出藏匿已久的细刃铁片,毫不犹豫地反手刺入了自己的心窝。 滚烫的血箭矢般喷溅在旁边的灯盘上,灯芯骤暗。 张伯钧脸上凝固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痛苦、解脱与无尽悲哀的表情,最后的气息细弱游丝,只喃喃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二十年……好算计……罗桧……章……大哥……云……将军……我……没活成……咱们……少年时……想要……的模样啊……” 营帐内,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下来。 苏照归默然俯视着张伯钧的尸体,心中并未有太多除却叛徒的快意。他感受到识海深处系统提示“击杀内奸”任务完成的确认和信息变更,象征着庞大星币与五维数值加成的流光涌入,还有一个橙色礼包“芥子音(一次性)”。 [孤峰军:天日昭]的进度瞬间跃升为100%。张伯钧“回乡”的惨笑犹在耳边。叛徒虽除,可这满地尸骸、血泪堆积的“还我河山”之执愿,依旧前路漫漫。 【系统中,云九成满面苍凉,长叹不已。】 【“张叔叔……当年也教了我许多。奈何……”】 【“连他都会背叛,都不敢去面对这场战争。”】 【苏照归静待了一会儿,才道:“云兄,此人虽背叛多年,但孤峰军的驻地、精良武备和精妙训练,却依然如火如荼……不是替他开脱,但如果他背叛得再彻底一点,或许孤峰军和赤心营早就万劫不复了。他对罗桧传递之事,终究有所保留。”】 【云九成:“是啊……可他是当真狠心要阿韶的命!就这一点,多少首尾踟蹰都不足以相抵!”】 【苏照归旧事重提:“云兄,你想好如何告知萧兄你替死之事了么?在我任务成功后,你能复生,难道你不期盼与他兄弟团聚?”】 【云九成又奇异地沉默了很久,低道:“……我宁愿,他当我死了吧。”】 【苏照归不解,追问:“为何?”】 【云九成却指着苏照归营帐中正在燃烧的炭盆:“苏兄,如果那个火盆翻倒会如何?”】 【苏照归:“会……烧起来?”】 【云九成:“正是,火不该烧在不该烧的地方。”】 【苏照归听不懂这俨然意有所指的哑谜,对云九成的做派轻皱眉头,然而对方却不打算解释清楚,自发沉入安眠仓中去睡了。】 第75章 七四 其梅是因 清到十分寒满把,如…… 七四 其梅是因 营中恢复短暂寂静。苏照归信步走出洞窟, 来到章绪将军孤坟之前。 寒风拂过枯草,呜咽如同忠魂低诉。他立于墓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 再次落向墓旁一座低矮草庐。 庐内有一股微弱却无法忽视的阴冷气息在涌动。 草垫上残存的新痕清晰可见。借着清冷月光向角落更深处看去,一团小小的、蜷缩得几乎不成人形的黑影正瑟瑟发抖。正是那纠缠不休的诡异小童。 没有癫狂的扑抱, 没有扭曲的索求, 更没有咯咯的瘆人笑声。它蜷缩在枯草堆里,黑金双色异瞳失神地放大着,茫然地倒映着虚空, 仿佛承受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剧痛。惨白涂满粉的双颊深深凹陷,细小的身躯不停地抽搐着,发出一阵极其低微、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吸气与诡谲痴笑的碎语: “苏哥哥……” 苏照归靠近的脚步声惊动了它。 小童猛地抬起煞白的脸,黑金异瞳死死盯住了逆光站在草庐破门口的高大轮廓, 细碎的白牙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混合了极端痛苦与原始贪婪的尖锐嘶鸣: “苏哥哥……好痛……我病了, 真的病了。” 它伸出枯瘦冰凉的小手, 指甲异常尖长,徒劳地虚空抓挠着: “我要吃, 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只有这样才能好。” 它发出诡谲笑声, 随即因身体的抽搐戛然而止, 又转为剧烈的痛苦呻吟: “可我吃……吃不到……” 那小脑袋用力撞在地上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它蜷缩得更紧, 像一只濒死受伤幼兽,仰着小脸,布满血丝的黑金瞳孔里,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纯粹病态渴望, 声音又似哀求又似绝望: “苏哥哥,你能变成肉吗?给我……给我吃……” “苏哥哥,我好痛。真的好痛。只有你——只有你的血肉——” 刺骨的寒意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席卷苏照归全身。这东西的邪异与病态已远超常人理解,不能留。苏照归一念既起,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屈指一弹,自孤峰军中取出的燧石和火种弹响,一点火星射向草庐中蜷缩的黑影。 火焰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枯草,爆起一簇耀眼的金光,将那小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呵呵……呵呵呵……” 在那跳跃燃烧的烈焰中,诡异小童的身影竟未被焚毁。它非但没有挣扎惨叫,反而在熊熊火光中发出了阵阵更加刺耳的怪笑声。 苏照归脸色铁青,心头警兆狂鸣。连火都烧不化、伤不到?这邪物究竟是何等存在? 他猛然后掠,踏雪身法瞬间催至极限。身影如一道迅捷的离弦青影,头也不回地向着孤峰营那灯火通明的洞窟方向疾射而去。 - 山巅军帐。篝火驱不散寒意,苏照归盘膝而坐,膝上横置着那面“窥星前尘镜”。镜身上流淌的古老符文幽光闪烁。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识海深处响起: 【冷却期结束。窥星前尘镜(正式版)激活。可用时限:30分钟。是否启动?目标锚定:原生世界,坐标:南宫濯。】 “……启动。” 指尖触及镜身冰凉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强大吸力瞬间攫住了他的意识。 再“睁眼”时,已非黑暗山巅。 意识悬浮于极高处。 极目俯瞰,皇城如棋盘铺展。视线倏然凝聚于一角——一座巨大的皇家日晷矗立。晷盘上深刻的刻度在阳光下投下蜿蜒的阴影,末端指向那冰冷的墨金篆文: “盛平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 一股寒气猛地攥紧苏照归的心脏。盛平五年时他死遁逃离。在他辗转各世完成任务的时间里,在第二个副本时是盛平二十五年,而如今他的原生世界竟又悄然流逝了整整二十年光阴。这巨大的时间鸿沟带来的冲击,让他瞬间失神。 下移的视野掠过金瓦琉璃的殿宇,锁定一座壮丽却死寂沉沉的殿宇——清源殿。 雕龙画栋的轩窗透出明亮的烛光,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有些刺眼。殿内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小巧的书案。每张案后,都端坐着一个头戴金冠的皇子,年纪约在十四五岁至二十岁之间,俱都背脊挺直,神色专注——或者说,压抑着某种拘谨和刻板的畏惧。 看着这数十张少年却尊贵的面孔,一个混杂着酸楚与冰冷笑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苏照归意识: “呵……他倒真是享尽了天下富贵、后宫三千……连儿子都有了这么多?” 苏照归看到了立在殿前紫檀木镶金屏风前的那道身影。 玄黑龙纹常服,身形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挺拔骨架,却已明显笼罩上了一层岁月的佝偻。一头如霜似雪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蟠龙金冠之下,沟壑纵横,透出铁灰色的疲态。 南宫濯。 岁月是世间最无情的刻刀。 四十余年时光,已将这曾经暴戾狂狷、执掌生杀、视折辱他为快意的帝王,雕琢成了眼前这副步入老年的模样。 那张脸上,再难寻觅昔日那足以倾覆江山的狂傲与睥睨一切的森冷锐气,唯剩一种在权力巅峰孤独沉淀下来的深刻疲惫,还有眉宇间化不开的、仿佛融入骨髓的阴郁苍冷。 他执着一卷古籍,缓缓踱步于小书案之间,目光沉沉扫过每一个皇子。大殿内一片肃然,只有琅琅书声与细微的走笔摩擦声。 苏照归的念头微动。 镜中的景象瞬间拉近,如同穿过了无形的屏障,落在了清源殿内一处被阴影笼罩的楠木柱旁。 两个穿着内侍黄门服饰的面白无须宫人,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本就光可鉴人的落地罩槅。一人微胖圆脸,面相慈善;另一人瘦削精明。 “张公公,”瘦削宫人声音压得如同气音,朝殿中忙碌的老年帝王方向努了努嘴,眼梢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陛下今日又在这清源殿耗着……精气神越不如昨了。” 那位被称作张公公的微胖内侍,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这宫里宫外,能说得几句话的,也就剩这些殿下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群伏案用功的皇子们,压低声音,“……可惜这些,都不是陛下真正的皇子……” 不是皇子?’苏照归意识瞬间紧绷。那数十个金冠锦袍的少年身影在他眼前晃动,荒谬感席卷而来——原来这些看似尊贵的孩子并非他的骨肉? 第133章 “哦?”另一人显然资历稍浅或消息闭塞,露出惊讶之色。 “嘿,你刚调上来的,怕是没见识这里头的机窍。”张公公声音更低,“这些,都是各州府选送上来的‘贵子’罢咧。什么‘广陵郡王宗室侄孙’‘淮安镇国王府旁系嫡次子’,名头好听罢了。” 他凑近对方耳边,几乎只用唇语: “说白了,全是各地藩王、镇军节度使、手握实权的州牧们自家宗室里选出、送来京城的‘质子’。拴个名头,拘着、教着,说是陛下的‘皇子’,实则是捏在手里的筹码。怕的就是那些封疆大吏生了异心,不敢妄动罢了。” “原来是质子。” 苏照归心中的酸涩与嘲讽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茫然。若后宫未生养,那南宫濯的后宫……一个模糊的、令人震惊的可能性悄然浮现。 “嘶……”瘦削内侍倒抽一口凉气,眼里的震惊变为明悟,继而转为更深厚的同情。 “可怜呐……”张公公用拂尘轻轻掸着罩槅缝隙间的本就不存在的尘埃,目光也投向那苍老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自打那位……‘圣高皇后’崩逝后……”他含糊带过这个宫中禁忌,“陛下的后宫一直空着。” 后宫……一直空着?! 苏照归心头剧震,犹如被重锤狠狠撞击。 “您没见,早几年那会儿?”张公公见同伴尚在惊愕,继续低语,言语间染上深重忧惧,“多少言官清流,甚至军中将门勋贵,拼了命地死谏劝陛下立后纳妃。” “结果,”张公公摇摇头,似想起什么可怕场面,打了个寒噤,“陛下雷霆手段……当年带头最凶的‘御史台冯铁骨’,听说被扫断了三根肋骨。其他几个,也无声无息贬的贬,黜的黜……后来?嘿,”他声音更轻,“后来可就真没人敢提这事儿了,提一次,那龙眼里的寒光就毒瘆瘆一寸,要吸人气血魂魄似的。宫里宫外,这事儿就成了不能碰的。” “嘶……”瘦削内侍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冰冷的视线也落到了自己身上,“空着……这么多年?陛下他就……” “唉……”张公公瞥了一眼远处那仿佛并未察觉这边动静的苍老身影,“都知道陛下心坎儿上……伤得狠了。只守着皇宫深处、冰玉阁高台上冻着的那位……”他声音几不可闻,如同叹息,“……再容不下一丁点旁人的地方了。” “冰玉阁那位……” 瘦削内侍显然知晓那个神秘的禁忌之名,声音带着惊惧。 “嘘——小声!”张公公骤然色变,竖起一根手指,“那是陛下的眼珠子、心尖血……” “后宫空虚”“无人敢议”“冰玉阁那位”——苏照归意识深处如同炸开一道惊雷,那南宫濯四十余年不近女色唯一执着的…… 冰玉阁?只守着那具躯体?只容不下旁人? 那被冠以“圣高皇后”之名冰封的尸骸——他自己。 巨大到令他灵魂近乎凝滞的荒谬感席卷而来。 默然中,只余轻柔的擦拭声。 南宫濯仿佛根本未曾注意到角落里的细碎低语。他停在一个背诵磕绊的少年案前,并未呵斥。花白的眉毛纠结在一处,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眸子紧盯着紧张到发抖的质子。 “念。”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那小皇子浑身一凛,连忙结结巴巴背起来。是一首《墨梅》。 “老树千年雪,晴澜万斛香。清到十分寒满把,如知明月是前身……” 南宫濯突然猛地抬手,死死按住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只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的手,青筋暴跳,如同铁爪要抠进血肉里去。 “嗬……” 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闷痛苦的抽气从皇帝喉咙里压抑着挤出。冷汗瞬间从他宽阔的额头沁出,沿着深刻如沟壑般的皱纹滚落。他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转为一片骇人的死灰。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般,踉跄了一步才勉强倚靠住旁边一个巨大沉重的青铜饕餮香炉稳住。炉内的暖香袅袅升起,却半分温暖不了他周身散发的冰冷痛意。 整个清源殿骤然死寂。所有年轻殿下都惊骇地挺直背脊,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中侍奉宫女黄门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深深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瑟瑟发抖,如同暴风雨前瑟缩的蝼蚁。他们太熟悉这画面了——每每陛下心口骤痛发作,便是阖宫惊怖之时。 “咳……” 一声压抑剧痛的剧烈咳嗽猛地爆发出来,南宫濯身体随之佝偻得更加厉害,痛苦得额头青筋蠕动。那按住胸口的手痉挛着,指节扭曲发白。然而,就在这痛楚达到顶点、几乎要将这副龙躯撕裂的瞬间—— 那满是皱纹、痛苦到抽搐扭曲的嘴角,竟极其怪异缓慢地向上扯动。那笑容混合着极致的痛苦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快慰。 苍老的皇帝剧烈喘息着,喉头剧烈滚动,如同破旧的风箱。几滴浑浊的泪水被这极致的痛楚挤压出眼角。 “嗬……好……好……好……” 声音嘶哑低微,“让朕……醒着……” 他佝偻着背脊,踉跄着,一步一摇晃地,竟不再理会身后跪倒一片的皇子和仆从,独自推开沉重的殿门,走进了殿外凛冽呼啸的风雪之中。 无一人敢跟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厚重的帷幕卷起一阵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苏照归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背影移动。 漫天碎琼乱玉席卷而下,天地间一片纯白。 南宫濯没有披裘,只穿着那身单薄的玄黑龙纹常服,任凭雪花落满他的白发与肩头,也似浑然不觉。他走过覆雪的宫径,走向一处地势略高、远离主殿群的园子——梅园。 园中早已不见宫人清扫的踪迹,天地间只剩下他艰难的喘息和双脚陷入深雪的沉闷声响。枯黑盘虬的老梅枝干在冰中直刺灰天。 角落最深处,一株依着假山顽强挺立的垂枝白萼梅,在风雪漩涡中,挣扎着将枝桠探向半空,零星吐露出两三朵怒放的花苞。 南宫濯一步步更为艰难地踏过积雪,沉重的喘息在这空寂如墓的梅园里格外刺耳。终于站定在那株倔强的老梅前。他仰起脸,任凭冰冷的雪花扑打在滚烫而惨白的脸上,融成冰冷的泪线,混着方才未干的泪痕,在深刻的沟壑中蜿蜒而下。 “咳……嗬嗬……”又是一阵撕扯肺腑的呛咳。他猛地弯下腰,喘息如破旧风箱,手死死抠进树干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身体剧烈地摇晃着。 那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转向凛冽寒风中瑟瑟颤抖的白梅上。目光穿透厚厚的雪幕,仿佛落进了一个极其遥远的、早已模糊的春日。那时,似乎也有人在山间折下一枝新苞初绽的傲雪白梅,递至他面前,清冷梅香混着那人身上淡淡的书卷药香…… 雪花簌簌落在南宫濯满头的苍苍白发上,覆压在他已明显佝偻的肩膀上。 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在枝桠间肆虐的低吼。 无边无际的孤寂冰冷,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壁垒,透过镜面,重重撞在苏照归的心口。 “孤死一生,报应不爽。”苏照归强迫自己想:这老东西,早就该如此痛苦。这是他应得的。 苏照归盯着镜中那张苍老、惨白、被四十年岁月几乎压垮的身影,预想中的快意并未到来,心中那炽热复仇烈焰焚烧过的废墟之上,骤然蔓延开一片冰冷的颤栗。一种陌生细微的钝痛,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那是一种……为他涌起的……疼? 为南宫濯而疼? 为谁? 为那个曾亲手摧毁他一生、踏碎他所有尊严与才名、如今只能在雪地中挣扎喘息的老暴君? 荒谬。可笑。耻辱。 可是……这感觉如此真切。 看着那在呼啸风雪中形销骨立、白发尽染霜雪、犹如风中残烛的帝王;看着他心口那道四十年后依旧在每一次心跳深处疯狂搅动的旧创;看着他穷尽天下之富却只能在这彻底被冰封、连路径都已消失的梅园中,对着几朵看似脆弱的寒梅,固执地汲取一份虚无的、早已消逝的气息…… 看着他……竟是真的供着那块冰冷的姓名牌位,熬尽了四十年漫长岁月的孤寒。 一股复杂的深切悲悯,猝然漫过苏照归胸膈。他竟在如此真实地心痛——痛这一场跨越了时空和生死、早已面目全非、被彻底绞烂碎碾的昔日情愫。更痛这老迈帝王如今被岁月亲手推入的孤寂境遇。 苏照归紧握到指关节发白的手下意识抬了起来。冰凉的指尖隔着虚空,隔着渺渺时空不可跨越的无形界壁,轻轻地向镜面伸去。 那指尖分明想要拂去那老皇帝肩头堆积的厚重积雪,想要拭去那张垂暮面孔上凝结纵横的冰冷水痕。 苏照归自己那双被茫然所浸染的眼眸中——未消的恨火灰烬、滔天的迷茫不解、荒谬的自嘲悲凉、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惊惧的…… 怜惜? 第134章 风啸旧容,雪寂无边。 窥镜幽光悄然淡去,时限已至。 孤峰军帐内,篝火发出最后一声“噼啪”轻响,彻底熄灭了。 苏照归僵坐不动,如同与这深沉粘稠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第76章 七五 其科是元 紫袍玉花,新晋状元…… 七五 其科是元 孤峰军的山腹洞窟, 经内奸张伯钧伏诛一事,非但未显颓唐,反倒焕发出前所未有的锐气。笼罩众人心头的阴霾被撕开, 曾经因张伯钧处处掣肘而压抑的练兵氛围一扫而空。雷虎教头的嗓门愈发洪亮,士卒们操练“悬壁索降”“云氏弩阵”时喊杀震天, 动作果决利落。 虞琨伤后初愈, 脸色尚显苍白,但精神却异常抖擞。在一处极为隐蔽、仅有两人知晓的岩隙密室中,他与苏照归有了这场迟来的交心。跳跃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义庄那具‘赤心营刺客’尸体, ”虞琨声音低沉却清晰,“确是罗桧‘黑鸦司’的死士所扮。张伯钧接到密令,授意他们行刺帝姬,再将赤心营的名头栽过去。” 苏照归颔首:“此事料到了。” 虞琨继续道:“那日, 我在尸身密令装置里放了东西。” “‘萧·死’?”苏照归平静接口。 虞琨瞳孔猛地一缩,握住石桌边缘的手指骤然收拢:“你……”这桩无比隐秘的举动, 从未向他人言及。为何苏照归竟连缿筩里的这两个字都知道? 苏照归迎着他的目光, 眼神深邃:“我知道的, 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多。比如,我还知道云状元为何要以‘萧九韶’的面目, 饮下那杯毒酒。而且他……还活着。” 此言一出, 虞琨如遭雷亟, 身形微晃,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你……他?” 虞琨给云九成戴上人皮面具, 助他替死萧九韶以迷惑内奸,这秘密深埋心底,是他在赤心营中最大的一桩心事,也是保护云九成与萧九韶的唯一方式。 赤心营上下皆知那位文武全才的状元郎云九成在乡间“贫病而死”, 为此惋惜不已;也都记得那位曾带来过希望、善谋斡旋于北境的新锐人物萧九韶,却久无音讯。唯有虞琨,明白这背后有一个灵魂已经舍身赴义。 “云兄他……”虞琨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他在何处?可……”那个“安”字几乎破音而出。 “安心。”苏照归沉声打断他眼中瞬间燃起的炽热希冀,“他还活着,在一处绝对安全之地静养,只是耗损太过,虚弱异常,需假以时日复原。待他元气充盈,自当归来。” “好,好,太好了!”虞琨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在狭窄的空间里踱了两步,眼眶竟微微泛红,“赤心营……赤心营已低迷许久。萧……咳咳……”他压低声音,“那位虽远避北地避祸,但终究是北国身份,难以凝聚所有人心。如今听闻云兄未死,这……这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啊。”内忧既除,魁首尚在,这消息足以点燃一支铁军的精魂。 他看着苏照归:“苏解元,你智勇无双,肝胆照人……虞某甘愿领兵,为你冲锋陷阵。” 苏照归摇头:“虞校尉过谦。无论是云状元的天纵之才,还是萧……那位的心怀经纬,皆胜我远甚。你有统军之能,有忍辱负重、周旋罗桧多年的城府坚忍,已是国之栋梁。你与他们二人,文武相得,南北守望,本是光复山河的完美棋局。而我,”他眼中锋芒一闪,“自有我的道要走。” “道虽不同,却殊途同归。”虞琨慨然道,“得解元入我赤心,实乃大幸。英才荟萃,北复有望。”他语气振奋无比。 苏照归话题一转,意有所指:“那章君游呢?他又是如何走上‘此道’?罗桧义子的身份可并非天生。” 提及此人,虞琨脸上笑意顿敛,化作沉重叹息:“他本是章绪老将军的亲生骨血。将军夫妇当年护帝殉难,旧部凋零殆尽,章家孤儿陷入罗桧这恶贼彀中。罗桧以‘故交’之名将他抢去,从小带在身边教养。”他目光晦暗,“最狠毒处在于,罗桧并未隐瞒他的身世,反而在他年幼时就告知了他真相。” “哦?”苏照归皱眉。 “洗脑之术,无所不用其极。”虞琨语气中透出无奈与一丝悲悯,“罗桧对章君游灌输的,是他那套‘隐忍苟安积蓄力量才是上策’的歪理。他告诉章君游,其父章绪过于耿直刚烈,不懂变通,才会落得悲壮结局。他罗桧‘自污’名声、与北周旋、甚至打压主战派,乃是为将来的‘大义复兴’忍辱负重,是更深沉的家国情怀。他声称天下人不理解他的苦心,但这恰恰证明他的道路正确且孤独。他甚至放纵章君游与赤心营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声称是出于对章绪旧谊的‘全其义’‘给个体面’,实则是给章君游营造罗桧也认可英雄、并非全然阴邪的错觉。” 虞琨深吸一口气:“章君游未必不想北伐收服失地,但这念头已被罗桧彻底扭曲。罗桧告诉他,真正的‘章家遗志’是为亿万生民谋生存安宁,而非逞一时血勇。他说‘攘外必先安内’,需先‘变法始自朝内’,积蓄足够力量才能‘保境生息’。罗桧歪曲民意,声称百姓厌战思和,斥责赤心营‘并非真正继承章绪遗志,只是在自我感动’。章君游……陷得太深了。” 苏照归沉吟半晌:“若罗桧真如其口中所言,全然为这‘保存实力’‘为百姓好’的公心,那他苦心经营的这么多年‘和策’,究竟效果如何?百姓是否真的免于涂炭?” “苏解元好问。”虞琨眼中闪出锐利的光,“漂亮话,谁不会说?看他所作所为便知道心。他若真为‘和平’与‘百姓好’,为何要指使张伯钧不惜代价也要毒杀那位精通斡旋、极力维系江北稳定、减少战祸伤民的‘萧九韶’?正是因为萧公子的路子,某种程度上实现了那口号下的目标。而罗桧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和平与生民安康,他只要权力永固,为此不惜斩断一切可能威胁他掌控的萌芽。萧公子的存在和路线,本身就是对罗桧那套歪理的致命挑战。” [系统提示:基于虞琨深刻的揭露与分析,世界观核心矛盾“罗桧伪学之害”完全解锁,获星币奖励5000万,五维增加10点。主线任务“破罗桧伪像”开启,当前进度更新至40%。提示:需瓦解罗桧谎言,践行真正利国利民之道。] [系统:心性增加至200点以上,获得“中级炼心丹”,可拉平其余五维数值(200点以下)。] - 数日后,苏照归拜别了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云砚和焕然一新的孤峰军,对众人数月来的收容与信任表达了深深感激。他向虞琨辞行时,虞琨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将赴北一行。云兄先前担心萧公子那边安危,嘱咐我尽量拖延,不让他回归赤心核心。如今内奸已除,云兄亦安然,我想……是时候请那位归来。赤心营需要他这份弥合南北情仇、深谙平衡之道的智慧,共图光复。” 系统空间中,云九成的灵魂光团猛地波动,传递出强烈的阻止意念。 [云九成:“不可!北境身份终究是桎梏。他……他若知晓替死详情……”] [苏照归心中反驳:“虞校尉此行志在必得。云兄,如今已无内奸之忧阻他归来。若你复生,兄弟团聚有何不可?至于那替死之事……”他意念带着一丝劝诫,“虞校尉北上必然会将实情坦然告之。你更该思量如何面对萧兄的诘问与忧心。”] [云九成的灵魂光团骤然沉寂下去,如同被戳中心事,再次悄然隐入精神空间的深处安眠。] 回到南安城,苏照归先向帝姬赵灵琮复命。他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内奸张伯钧已除、孤峰军战力士气大振、重伤的虞琨已被救回等几项关键成果。赵灵琮听完,凤眸含光,连声赞叹:“先生果真不负本宫之托。挽狂澜,扶危厦,有大功于社稷。” 帝姬殷切地看着苏照归,“会试在即,本宫在此先预祝先生金榜题名。望早日能在这庙堂之上,亲睹先生风采,共襄大举。”她的期许溢于言表。 苏照归谢过帝姬,便回到阔别的白鹭书院潜心备考。夜深人静,伏案苦读时,思绪偶尔飘散。那被冰封在遥远时空里的原身,以及已至暮年正独坐深宫对着冰棺喃喃自语的暴君南宫濯的面容,会倏然闪过识海。目睹过他垂垂老矣、困守坟冢般的凄凉结局后,心头那份刻骨的恨意,竟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悲凉。 “算了,何必?” 苏照归自忖,“终是黄土一抔。待我星辰途远,换了仙骨,逍遥众界,那点情仇痴怨,又何须再挂碍?”他强按下那丝纷乱,更加坚定了尽快完成任务、积累财富兑换仙胎的决心。 会试几日,贡院森严。当策论题目下发,苏照归眼中精光一闪,心下了然。题目竟是“论长治久安之保国保民策”,其内核直指如何在当前“和局”下维护表面的太平。虽看似正统务实,但苏照归几乎立刻猜到了幕后主使之人的心思——必是罗桧所设无疑。 第135章 罗桧要借此题目,光明正大地将主战锐进的声音剔除出去。 面对这刁钻的题目,苏照归笔走龙蛇。他引经据典,纵横捭阖,表面上大谈休养生息、铸甲励兵以慑敌胆的必要,强调“安民为政之基”,措辞符合“保和”之道;内里却暗藏锋芒,如“夫守土必使敌生畏惮”、“宁可有百年之忧,不可有一时之苟安”、“若屈膝可得苟安,何须逐鹿中原”等句,处处扣着“敢战方能言和”“自强方可安民”的内核,并以卧薪尝胆、韬光养晦最终破敌为例证,论述极为巧妙。文章表面不卑不亢,骨子里气势磅礴,字字珠玑,将“以斗争求和平”的道理阐述得滴水不漏。 阅卷伊始,几位由罗桧暗示过的同考官果然对锋芒毕露的主战答卷大刀阔斧地黜落。 当苏照归这份试卷辗转来到他们案头时,那圆融周密的笔法、扎实的论证、符合“主旋律”的表层措辞,让他们挑不出错处,只得判以高分,送入前五六名之列。 这最后几份卷子呈至主考官罗桧面前定夺名次。罗桧眼神锐利,一一行过这几份卷子。当目光扫过苏照归那份时,他抚须的动作微微一顿。卷面文字温和周正,但那份字里行间隐隐透出的筋骨气脉、尤其是那份强调“威慑”与“自强”的内核,让他直觉其“表里不一”。 而罗桧自有在“不破号封”的情况下,暗自得知试卷主人的法子。 是苏燧……帝姬的人。 这文章表面确实无任何把柄可供攻击,思虑再三,罗桧心中冷笑,提笔只在上面点了个会试第三。既利用其文堵住朝堂可能出现的质疑,又可压制其锋芒——不让其真正拔得头筹。 同时,也暗中给关注此子的帝姬赵灵琮一份面子。 待到黄榜高挂,唱名拆封时,罗桧眼底深处略过一丝了然与冰寒,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想:“此子非池中物……哼,也罢,会卷第三,也足够堵住悠悠众口与宫闱那位了。” - 殿试紫宸殿上,气氛肃穆。熙宁帝高坐龙椅,罗桧陪侍一侧。皇帝体态有几分孱弱,但目光饶有兴致地望着阶下几位脱颖而出的才俊,尤其多看了那青衫如玉、气度沉凝的苏燧几眼。 果然,熙宁帝抛出的话题,仍是“边疆未靖,兵民疲敝,战与和当以何者为先”?皇帝的语气带着担忧,目光却隐含期冀。苏照归心中雪亮:这位天子想要的,从来都是安稳享乐,所谓“保境安民”不过是他逃避战争责任、贪图苟安的漂亮借口罢了。 但天子需要在公开场合表明自己关心社稷、权衡利弊的态度。 “陛下。边患如疽,割之则痛彻腑脏,留之则噬尽膏腴,痛一时而愈与缓一时而亡,此存废攸关之时也。” 苏照归朗声开篇,声震殿宇。他旋即分析战之险(倾国之力不可不慎)、和之弊(苟安如饮鸩止渴)后,“臣以为,我朝社稷之基石,万民心之所系,皆陛下仁德庇佑。战和与否,当以陛下圣裁万民福祉、社稷安危为首要……” 他先铺垫皇帝“唯仁德能庇万民”“唯圣心可定乾坤”的至高姿态。接着话锋一转: “……然,欲求和平之真谛,必铸钢之利剑镇四方虎视。铸剑非为引战,实为慑战。示之以仁,怀之以威。北虏贪残嗜利,必使其凛冽于天威之赫赫,震怖于我甲兵之霜寒,晓利害则知惧,知惧而后可言和。所谓‘国虽大,好战必亡,忘战必危’,此乃圣人之明训。此战非徒逞血气之勇,实乃保和平存续之盾。陛下高瞻远瞩,忍一时之艰险,实为社稷立不拔之基业,为万民谋子孙永续之安康。岂非天下苍生之幸?岂非列祖列宗所期?民心昭昭,史册煌煌,皆在此圣明一念也。” 这番陈词激昂慷慨,既给了主战派急需的气势,也给了主和立身的根基,还给足了皇帝“圣心裁断”“仁德庇佑”“为万民求永续和平”的面子和台阶。 熙宁帝听着“圣心裁断”“永续之安”,捻须微笑着,连连点头,仿佛苏照归完全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侧旁的罗桧也微不可察地颔首,心中冷笑:倒是个知进退、懂说话的聪明人。 熙宁帝龙颜大悦:“好。此论宏阔刚健,思虑周详,深得朕心。非止兵家之事,亦是治国安邦之良策。朕看这金科的魁首……”他目光扫过前三甲,最终定在苏照归身上,“当属苏卿。” “陛下圣明。”罗桧拱手附和,眼底却是一片深潭。 “臣苏燧,叩谢天恩。” 苏照归躬身行礼,山呼万岁。紫袍玉花映衬下,他清雅温润的面庞无一丝波澜,宛如深藏万仞玄冰。 系统空间内,那朵巨大辉煌的金色菊花微微绽放,云九成的灵魂带着真诚感慨传递意念过来:【恭喜苏兄,状元及第,得展抱负。】 【“多谢云兄。” 苏照归意念回应,并无喜色,“此状元怎及你当年。如今我不过迎合帝相心中所想的面子罢了。你锋芒过露,点了状元反被罗桧视为眼中钉送去北地‘探视’;今日我藏了三分,做足了姿态,这状元便成了他彰显‘容人之量’、安抚人心的一块牌。”】 【云九成的那朵金菊光影摇曳,真诚叮咛:“锋芒毕露,若无所凭,如我当年自取灭亡……但匿芒亦非目的。苏兄,你今日应对,乃权宜之计。真正的战场不在金殿之上。路还长,这状元之名,不过是你手中一张牌。莫忘了破罗桧伪相,行真正有利家国之路,仍需积蓄力量,谋定而后动。”】 苏照归看着那摇曳的金色光芒,心中的念头沉如海: 【路漫漫其修远兮。这张名为‘状元’的牌,又当打出什么样的招呢?】 第77章 七六 其软是絮 囚禁,如何能与私会…… 七六 其软是絮 翰林院赐宴的喧闹余韵未散, 罗桧便光明正大指示手下召叫苏照归来到侧厅。室内暖意融融,茶烟袅袅,隔绝了外间残冬的寒意。 “苏状元, ”罗桧执盏轻呷,笑容温煦似春风拂柳, 眼底却凝着万年不化的冰层, “圣上于你颇多嘉许,实乃我朝之幸。然树大招风,朝堂波谲云诡, 非有大树根基难抵风霜……不知苏状元作何想?” 意思昭然若揭。 苏照归挺直如松,青衫磊落,闻言微微欠身:“承蒙大人关爱。学生微末草芥,侥幸登科, 唯愿尽绵薄之力报效朝廷。宰辅大人自是我之座师……此外公主殿下于学生微时有回护知遇之恩。”他语声温润。 罗桧脸上的笑容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寒光。帝姬?那个日渐不安分的皇室长公主……他呵呵笑:“殿下仁厚……只是有些路, 终究得自己抉择。” 正说着, 一名侍卫疾步而入, 避过苏照归,俯身在罗桧耳边低语, 呈上一枚蜡封被特殊秘法烧毁的信筒。 罗桧起初浑不在意地接过, 目光不经意扫过信笺末尾处那枚独特的火焰形印记——那是张伯钧埋线, 死后才传回的“阎王令”! 当看清其上“赵灵琮亦为赤心逆党”这短短九字时, 罗桧捏着薄薄纸笺的手指猛地收紧, 骨节泛白。 帝姬赵灵琮,赤心营……这些日子一直围绕在帝姬身边、甚至得她“回护知遇”的苏燧…… 再想想,张伯钧的死。孤峰军内奸被除……虞琨重伤脱险……帝姬对此子的“欣赏”…… “苏状元,”罗桧声音依旧平稳, 却冷得淬骨,“茶凉了。”他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冰冷危险的背影。 - 秘密据点,黑鸦巢。 “查,查苏燧!”罗桧的声音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孤峰军,张伯钧身败,帝姬庇护……桩桩件件都指向此人。此子必为赤心营肱骨,我辈之心腹大患。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他猛地转向肃立一旁的章君游,眼神如鹰隼般攫住他:“去。今夜之前,给本相把人带回来。或囚,或杀——你知分寸。” 章君游心中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病态渴望与终于得偿所愿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正愁没有借口去白鹭书院“请”他朝思暮想的苏燧“叙前约”。罗桧的命令简直是瞌睡送来的枕头。 “义父息怒。”章君游强压激荡心神,恭敬垂首,语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此子才华绝艳,心思诡秘,更有迷惑帝姬之能,贸然除之未免可惜。不如……由孩儿先行将其秘密控制,囚于稳妥之地。或可用智,化其利器,为义父所用。” “哦?为我所用?”罗桧盯着章君游那张竭力掩饰急切的脸,眼神深邃难辨,最终缓缓颔首,“……也好。若能将其才智收服,亦是美事一桩。君游,务要谨慎,勿使风声走漏给帝姬。去吧。” 深夜,梅隐轩。 章君游悄无声息地滑落在“梅隐轩”后窗外的芭蕉阔叶上,足尖点在叶梗最韧处,几乎不惊动一片叶子——他身后十数丈外的阴影里,同样融入了两道如烟如魅的影子,那是罗桧派来盯着他的眼睛。章君游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屑一顾,罗老头儿那点疑心,岂能缚住他的手脚? 第136章 苏照归于书案后凝神翻阅卷宗,姿态闲雅沉静。他似早有所觉,眼睫微抬时,章君游已如鬼魅般穿过窗棂的缝隙,一缕冰冷的夜风落在他身后。 “呵——”一声含混轻笑,带着狩猎者欣赏网中猎物的戏谑,冰凉如水的触感陡然贴上苏照归左侧颈脉。“琼林宴上,状元公真是风头无两啊。恭贺高中,苏……状元。” 苏照归身形未动分毫,仿佛那抵在要害的锐器不过是冰冷微风刮过。 “章大人深夜来访,还是这般……神出鬼没。”苏照归的声音不见慌乱,带着一丝清浅的懒倦,“别来无恙?” “托苏状元的福,”章君游几乎是贴着他耳廓,气息缠绕,“赤心营里的手段,实在精彩。竟能瞒天过海……啧啧。” 他指尖微冷,从苏照归脖颈滑过喉结,轻轻摩挲,感受到那脉搏平稳有力,语气陡然转厉,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这份本事,放在赤心营太委屈了。跟本官走,现在就带你见识真正的大势所趋。” 话语未落,他另一只手已迅疾如电,猛地扣向苏照归肩膀欲将其制住。苏照归反应丝毫不慢,几乎在他力道触及衣料的瞬间,肩胛猛地一缩一旋,如同滑溜的鱼,巧劲卸力的同时,身体已侧滑出半步,右肘带着凌厉风声回撞章君游肋下。 两人兔起鹘落般在狭小书房追挡数回。章君游意在挟持未尽全力,苏照归则身法轻灵腾挪。几番试探过后,章君游攻势稍缓,灼热的呼吸拂过苏照归耳后:“苏状元,识时务者为俊杰。” 苏照归倏然停下,不再闪避,反而旋身迎向他贴近的气息,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压得低柔婉转,如同情人絮语:“大人这般心急做什么?” 苏照归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章君游按在他臂上的手背,“强取豪夺,岂是待客之道?又怎知……我不是……愿意跟你走的呢?” 这番姿态与言语上的诱哄如同最烈的酒,章君游只觉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冲上头顶,呼吸瞬间粗重。苏照归趁其心神摇曳之际,微微仰头,仿佛一个心照不宣的邀请。 章君游瞳孔一缩,如同被磁石吸引,再不顾许多,猛地攫住对方下颌,狠狠吻了下去。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掠夺。唇齿纠缠的气息温热而激烈,苏照归并未推拒,甚至微微启唇,仿佛一种无声的默许。 然而,就在章君游心神激荡,唇舌愈发放肆,大手开始探寻衣带试图解开的瞬间,苏照归的膝盖不着痕迹地、极其精准地向上微抬了半寸,正好抵在对方腰腹之间,巧妙地隔开了更深入的侵犯。 “大人今日气冲冲的,”苏照归嗓音带着亲吻后的些微沙哑,指尖却轻柔地抚上章君游紧绷的下颚,将他的头抬高些许,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可知在下探访旧地,去过章绪老将军旧坟所在?” 章君游眼底瞬间布满阴云,戾气翻腾:“你作甚?” 苏照归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将军一身铁血,为护国祚殉道青山。大人既为其骨血,难道就不思承续这份‘赤心’之志?” 他字字清晰,如同利剑,“赤心营所求,不过一寸山河一寸血,一腔忠魂守国门。” “放屁。”章君游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少了以往的狂傲笃定,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赤心是被罗相挫败的乌合之众。他们所谓的忠义,不过是引颈就戮的愚蠢。保境安民,积蓄力量才是根本。赤心之道?哼!” 可他口中说着否认,那双紧锁着苏照归的眼睛深处,却浮现了挣扎。罗桧的话语依旧盘踞在脑海,但苏照归此刻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能穿透污浊的奇异力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那些“赤心复兴、恢复山河”的话语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嗤之以鼻,此刻由眼前这人道来,虽仍是那套道理,却如同魔音贯耳在心湖里荡起涟漪,让他抑制不住地想要认同,想要听下去。 苏照归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微妙松动。此刻的章君游,哪还有半分铁血佥事的威风,反倒像个渴望被安抚却又桀骜张狂的少年。苏照归心中了然,机会稍纵即逝。 他没有继续理论,反而将抚在章君游下颌的手指缓缓下滑,滑过对方汗湿冰凉、因激吻而剧烈起伏的颈脉,那指尖似带着魔力,点燃沿途的火星,最终停留在那因紧咬牙关而微微突起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按揉了一下。 “大人可知……”苏照归声音带着一种磨人的倦懒,尾音轻轻上挑,看着章君游瞬间凝固的表情,“今夜若如此心急,将我带了回去交给罗相……往后便再无此刻……你我能这般……”他刻意停顿,留白里酝酿无尽的遐思,指尖感受着喉结在掌下剧烈的滑动,“……清静地,说说话了。” 章君游浑身一颤,一股更猛烈的激流冲击着他的理智。是啊。若此刻便将人带回去,罗老头必然会接手,届时这带刺的心肝宝贝,如何还会给他半点靠近的机会?即便能囚禁起来,又如何能与私会偷欢相比? 苏照归更进一步,指尖微微施力,迫得章君游不得不更靠近自己。他微微踮脚,主动将温热的吐息喷在对方耳廓最敏感之处,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沙哑:“再缓几日……兴许……我自个儿寻个僻静的处所,备上一壶陈年的雪涧寒……” 苏照归缓缓呼出一口温热的气,在章君游的耳垂留下无形的烙印,“那时,大人的疑惑也好,道理也罢,在下……慢慢……陪酒道来。” 最后的几个字,语调又轻又缓,却带着蚀骨销魂的力量。章君游只觉浑身血涌如沸,大脑一片轰鸣,理智寸寸瓦解。那双幽潭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痴缠与动摇。 罗桧命令?赤心营?都见鬼去吧。 “你……” 章君游喉头发紧,呼吸急促,“……好。本官只给你三日。苏燧,你若骗我……”他手指猛地攥紧苏照归的手腕,力道极大,留下青紫色的指痕,语气带着狠戾的承诺,“……我叫你十倍、百倍偿还!” 他狠狠再看了苏照归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人吞噬嚼碎,随后竟真的猛地松开手,纵身掠出窗外,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书院深沉的夜色中。行动虽利落,背影在那两双阴影中目光的注视下,却分明透着一股仓惶逃离的狼狈。 - 黑鸦巢,罗桧震怒。 “……大人,属下亲眼所见。大人入室后,并未立时动手擒拿。反与那苏燧……言语狎昵,动作……甚是亲近。先是拥吻……随后又受其言语蛊惑……谈及章绪将军……最终,大人竟……竟被安抚下来,不仅未带人回来,反约定三日后私会……似被其美色所迷,彻底乱了方寸……” 黑鸦卫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将窥见的情形事无巨细密报。 罗桧静静听着,初时面无表情,如同石雕。然而,当听到苏照归竟以“赤心之志”和“章绪老将”游说,而章君游竟被一番“情话”糊弄住放弃了任务时,额角的青筋一条条爆凸起来。他猛地挥手,“啪”一声将桌上的镇纸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好个苏燧!……好个情种。”罗桧的声音如同从九幽炼狱爬出,字字沁着刻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杀机,“竟敢……不仅魅惑君游,还想用‘赤心邪说’动摇我义子心智。这苏燧再留一日,便是心腹之患。”他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必杀的决心,“至于君游……哼,不给点教训……他还真忘了老夫的手段。” - 巡城司内室,陈设虽然简陋却十分干净。 这里看守非常松,甚至没几人。 冰冷的月光透过狭窄的铁窗栅栏,映照着墙角处蜷缩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金疮药粉混合的味道。 章君游趴在华丽软垫上,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狰狞无比,深可见骨之处皮肉翻卷,鞭打时特意浸过的盐水将伤口刺激得肿胀发黑, 伴随着痛苦压抑的呻吟和抽搐,汗水混合着血痂和药粉黏在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失色的俊美脸庞上,狼狈不堪。 “唔……” 章君游似乎耗尽了挣扎的气力,将脸埋在锦绣堆里喘息。 就在这死寂的牢狱中,一道黑影如同融化在月光下的夜雾,悄无声息地出现,打开那扇甚至没锁的铁门,来到了章君游的身侧。 附近亦无守卫,毕竟罗桧教训义子不是第一遭,迟早章君游还会复起,他们犯不着冒犯章君游的“尊严”。 苏照归紧裹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寒冰般锐利的眼眸。他死死盯着软垫上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腰间文王琴所化的‘琴腹匕’已在鞘中嗡鸣。 他今日夜探黑鸦巢外围,亦是根据之前吴将军泄露的暗桩点来行动。一个除去罗桧利爪的机会。 犹疑的杀意在他胸腔中翻腾: 离间罗桧与章君游的戏码已成功了大半。章君游的用途,也差不多了。 杀了章君游……吗? 让那苍老的南宫濯继续品尝这深入魂魄的剧痛? 第137章 可是…… “谁……?”角落里那原本陷入半昏厥的躯体骤然剧颤,抬起了头。 是苏照归。无需看清面目,那双眼睛,那股气质……就算烧成灰章君游也认得。 苏照归怎么可能进到这里,章君游扯出近乎病态的笑……自己还真是想那位状元公,都想得……做梦了。 汗水和血污浸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视线,不明所以却骤然放松的同时,他意识不清,语无伦次: “咳咳……呵……”章君游喉咙里发出一串嘶哑破碎的声响,不知是呛咳还是惨笑,用尽力气挤出声,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苏……苏燧……你……你不会来的……”他死死盯着阴影中的苏照归,眼旁有血线不受控制地从通红的眼角淌下,“有些事……别费力气……我……回不了头……” 苏照归瞳孔一缩。 龙椅上玄袍森冷、折他傲骨催他尊严的暴君……山野陋屋内蜷缩炕角、面白如纸攥着他衣袖哆嗦唤着“苏……哥……哥……冷……”的绝望少年……天地皆白中,孤寂苍老,佝偻在梅园的老人…… 复仇的烈焰与刻骨的怜悯疯狂交缠,两股极端相反的意念洪流凶猛地对撞、撕扯。 琴腹匕的青芒在苏照归指尖明明灭灭,终是悄然散尽,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 就在这时,章君游不知哪里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力气,手颤抖却无比执拗地伸了过来,指尖在空中抓了几下,最终极其准确地攥住了苏照归垂在身侧的夜行衣一角。 “好……痛……”章君游似在半昏厥中语无伦次,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在剧痛折磨中找不到丝毫慰藉的孩子,发出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哀求,“……别……别走……” 那力道轻得如同飘落的羽毛,仿佛一挣就散。但那指尖传来的透骨冰凉和绝望依恋,却瞬间灼穿了苏照归强筑的心防。衣角被死死攥着,像被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杀意和疼惜在剧烈的灵魂撕扯中褪色成一片混沌的冰凉。 苏照归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定住,久久地站立在冰冷的阴影里。他垂眸,视线落在那张满是绝望与渴求的痛苦面容上,看着他后背深可见骨的鞭痕…… 一种茫然之感无声地蔓延开来,浸透了骨髓。最终,一切激烈的情绪都沉淀成难以言喻的疲惫。 苏照归随着那衣角上微乎其微的力道牵引,在斑驳凄清的月光里,僵坐了下来。 章君游如同濒死的幼兽寻到庇护,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颤抖的身体靠了过来。滚烫的额头隔着单薄的夜行抵在苏照归身侧,让苏照归微微一颤。 冷汗与血珠瞬间濡湿了两人间的布料,却不影响他用脸颊轻轻贴着那处温暖源。 随即,章君游双眼一闭,仿佛倦极,又像是到了极限撑不住,昏死过去。 苏照归没有动。他像一尊被霜雪冻僵的石像,沉默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依靠。他没有抬手安抚,没有抽身离开。 苏照归只是坐着。 罢了,坐着。 在充斥着血腥与孤寂的房间,在铁窗滤进的寒月中,两个身份立场截然对立的人——一个杀意未尽,一个伤痕累累——以一种怪诞而悲凉的姿态依偎在一起。 [系统精神空间内。] [苏照归:“云兄,暂且委屈你的身体让这孽障靠一靠。没有其他意思,他昏过去了,不会动手脚。”] [云九成:“无妨。章老将军之遗孤,他想必也吃了很多苦头。何况能让你……这般放松。”] [苏照归:?咳……绝……绝无此事……] 云九成的意识光团在安眠仓中微微起伏了一下,如同无声的涟漪,最终沉寂下去。 第78章 七七 其情是焚 兄弟又如何?情之所…… 七七其情是焚 罗桧的鹰犬扑空了。 苏照归几乎是擦着追索的阴影, 穿过南安城最黑暗的腹地。帝姬的暗桩和赤心营的示警准确递到他手中,迫使他放弃继续深入探查。 [系统:主线任务:揭穿罗桧真面目,与其对决, 进度70%] [现阶段任务:从其追杀中逃亡成功。] [订阅提示服务:章君游赠予之竹牌,可为暂避之凭证。吴将军吐露的罗桧据点情报, 可作避开路径。] 苏照归闪身撞入街角那家名为“恒昌当”的铺子。当铺老朝奉的眼皮微耷, 浑浊的目光在扫过他手中竹牌,没有任何言语,枯瘦的手臂无声地一挥, 柜台下的暗板便滑开一条仅容一人的缝隙。一股混合着陈腐账册灰尘和檀香的暗味扑面而来。苏照归矮身钻入。暗板合拢,将门外追兵的呼喝与喧嚣彻底隔绝。 苏照归耳贴暗板缝隙,清晰地听到了外面铺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罗桧爪牙的语言粗暴地响起: “奉命缉拿要犯。可有生人闯入?” 老朝奉的应答声慢条斯理:“老铺子, 哪来生人?” 简短的搜索声后,喝骂与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第一波搜寻暂时平息, 苏照归不敢停留。他深知罗桧对这片区域的掌控力, 短暂的喘息只会引来更缜密的搜捕。在老朝奉冷漠的默许下, 他如同影子般溜出暗室,再次投入无边的危险夜色, 不顾一切地向城外奔掠。 城中已不能再待, 赤心营传讯的接应, 在城外江边。 - 冰冷的江水气息先于汹涌的涛声撞入鼻孔。江风猎猎, 枯草萋萋。 赤心营传讯的接应, 就系在这苍茫江边。 然而,当一队肃杀的黑影自芦苇丛后无声地列阵而出,那不同于南朝军队制式的皮甲和北地特有的精悍气息,让苏照归冷汗直冒。 这股力量看似是……北朝的精悍小队。 他们也是赤心营中人?来接应自己的? 赤心营中, 能有北兵打扮的…… 罗桧派出的追兵尾随至此,见此情景,领头校尉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惧和扭曲的狂喜而变调,尖锐的指控瞬间撕破了江边的寂静。“活捉逆贼。格杀北兵!” “逆贼苏燧,通敌叛国,私引北兵入境!” 几乎在“通敌”二字落下的瞬间,锋锐弩箭的尖啸和利刃出鞘的寒光便撕裂了夜空。 苏照归在乱箭破风声中,运起君子剑的“踏雪”身法躲避。杀机箭雨中,他根本来不及解释——或者说,罗桧本就没打算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南追兵与北小队在他身侧激烈绞杀,金铁交鸣、惨呼痛嘶交缠,溅起的冰冷江水与温热鲜血泼了他满头满脸。 北朝小队的首领猛地发出一声厉喝。几名精悍军士骤然合围,以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抓住了苏照归被冷汗湿透的手腕,一股不容抗拒的沛然之力将他拖拽而出。 “走!” 苏照归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他脱离战圈,跌跌撞撞地被裹挟着冲向不远处一艘掩藏在夜色中的快船。 苏照归在踉跄中被提了上去。快船在弩箭追击的破空声中离岸,破开墨黑的江面,将岸上的厮杀甩在身后。 - 江风卷着浓郁的水腥和淡淡的血腥味灌入船舱。苏照归背靠着冰冷的船舷,抹去脸上的血水污泥,喘息未定地望着眼前这支救了他的陌生军队。 他能猜到这“援兵”的来历。 “苏解元……不对,如今是苏状元了,别来无恙?”一个熟悉的、带着低沉磁性与几分复杂情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照归回身望向舱室入口,灯影摇曳处,站着的正是萧天齐。 这位北朝年轻的王孙换了剪裁利落的长身墨氅,眉峰依旧锐利,但此刻那深潭般的眼眸中没有了前两次见面的意气风发或温和探究,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与急切,那是对至亲安危刻骨铭心的关切。 萧天齐看着苏照归,眼神锐利地在他脸上逡巡。 “云……他现在何处?”萧天齐一步踏过来,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狭小的舱室。他甚至等不及苏照归的回答,直接切入核心——“他怎能——他还活着?” 苏照归喉咙微哽,深吸一口气:“萧贝子……” “他真的没死!对吗?”萧天齐再次打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能听出来的颤抖,那不是询问,更像是濒临绝境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确认。“虞琨给我的讯息——他人在何处?带我去找他。立刻!”他的眼神灼热得几乎能将人烧穿,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希冀和一种苏照归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沉情感。 苏照归摇头,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不行。萧贝子,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具体方位。”他迎上萧天齐眼中几乎喷薄而出的风暴和难以置信的失望,补充道:“至于云兄自己,他也还不愿意见你。” “不愿见我?”萧天齐的脸色惨白,眼眸交织着愕然、受伤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高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失魂落魄般地喃喃:“为何?难道……”那个无数次在午夜梦回都不敢相信的念头,愈发清晰。 第138章 不过,巨大的自控力强行压倒了这瞬间的失态。萧天齐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中深流化作压抑的疲惫和歉意:“抱歉,是我心急了。”他背转身,走到船舱中央的炭盆前,垂眸凝视着盆中跳跃的赤红火焰,指关节却因为用力攥紧而微微泛白,泄露着内心的翻江倒海。 系统空间内,早已是狂风骤雨。 在苏照归说出“云兄自己也还不愿意见你”的刹那,一直沉寂在系统深处的云九成的灵魂,那团温煦的金色光芒猛地爆发炽烈金芒。那光芒如此刺目强烈,几乎要将整个虚拟空间点燃撕裂。 没有语言能够形容那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啸。无形的精神浪潮在安眠仓中疯狂冲撞,云九成的灵魂虚影在炽光中扭曲变形。他痛苦地抱着头,额角青筋凸起如虬,似乎想将这承载了巨大痛苦与罪孽的头颅撞碎。一次,两次,一次比一次更重地狠狠撞向无形的精神壁垒。 “云兄!你疯了?”苏照归的意识体在系统空间中惊骇欲绝,急忙动用系统权限试图稳固空间、束缚安抚。“停手!别伤害自己,到底怎么了?”他从未见过这个坚毅果决、洞察力惊人的状元公如此失控的模样,能选择替身赴死的坚固心志都无法自控住,还有什么是比身死更大的事? “错……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错……”绝望的哀鸣在空间震荡,金色的光芒剧烈波动着。他抬起头。“是我带坏了他,我不能将阿韶引上这条……路。”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淹没在更加撕裂灵魂的回音中:“地狱,我自己,足够……” 他不再回应苏照归的阻拦与呼喊,带着一种彻底的厌弃感,一头扎向冰冷的安眠仓深处,强制启动了沉眠程序。 许多濒临彻底崩溃时逸散出的洪流般的精神碎片,裹挟着那些他誓死守护的记忆,在系统空间里激荡回旋,如同失控的洪流,被苏照归的意识捕捉,瞬间将他卷入了一段段画面: 【五国城,冬日。 冰冷的砖墙,低矮的屋顶,北地刺鼻的风沙味。 衣衫华贵萧天齐面上带着北地风雪磋磨出的凌厉和急切的期盼,他的目光警惕地锁定着门口,直到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披着北地的阳光,裹挟着风尘出现在门口。 “哥?” 一声难以置信的、青年清亮的呼唤刺破了沉郁。凝固的空气仿佛瞬间解冻。萧天齐眼中那层怀疑的坚冰寸裂,甚至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然后像归巢的雏鸟,猛地扑了过去。 云九成紧紧接住弟弟撞入怀里的身体,两人紧紧相拥,手臂用尽全力嵌入对方的背脊骨骼。屋里的寒风似乎都被这重逢的体温驱散。没有言语,只有压抑太久的呜咽和兄弟间剧烈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赤心营,草场。 春日融融。辽阔的坡地上新草如茵。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驹烦躁地踏着蹄子。云九成挽着缰绳,看向身边正皱眉抚摸着马鬃、一身飒爽骑装的萧天齐——那是他第一次引荐阿韶入赤心营,用“萧九韶”的身份。 “阿韶,这可比得月氏的大宛马?”云九成眼底含着信任与骄傲的笑意。 萧天齐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的瞬间,回头向兄长伸出手。云九成握住那有力的、年轻滚烫的手掌,借力轻盈地翻坐到他身后。双手自然地环过那精瘦的腰身,握紧了缰绳的前端,以一个完全守护的姿势将他拢在怀里。 “坐稳了!” “驾!” 纵马狂奔。春日的风带着青草的芬芳劈头盖脸砸来,撩起兄弟二人的发丝狂舞。初入赤心营的意气,从小相伴的默契,被兄长坚实胸膛紧紧护佑的安心感,这一切让萧天齐卸下了在北朝王庭不得不戴的面具,纵情地大笑出声。他微微向后靠,那是一个无比放松、无比依赖的姿势。】 苏照归的意识视角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他看到了云九成凝视怀中弟弟发顶时那双眼中流露出的、完全专注的、浸透了温柔与某种几乎溺毙的珍惜光芒。 那不是兄长看弟弟的眼神,它太过深邃,太过灼热,带着一种想要将这怀中的人彻底嵌入骨血的渴望。这念头是如此可怕,以至于连苏照归这个“旁观者”都禁不住心头巨震,一股异样的不安攫住了他。 而那前方萧天齐飞扬发丝后仰着脸庞、畅快大笑的姿态,无意间贴靠向身后胸膛的身体弧度,那也绝不仅仅是弟弟对兄长的亲昵。 【画面陡然黯淡。一处安静的营帐角落,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映照着灯下一张焦躁不安的俊秀面貌。 云九成独自坐在矮凳上,对着跳跃的火焰发呆。他手中无意识地握着一卷兵书,指节却用力到泛白。那双在战场上洞察敌阵、在策论中指点江山的锐利眼眸,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惘、痛苦和对自身的深深厌恶。 “为何,会有这些……念?”他低喃之声如中了某种毒。 一幕幕画面在空间中仿佛翩然的蝴蝶闪回:阿韶受伤昏迷时守在他榻边,自己指尖无意触碰到他滚烫额角时那瞬间加速的心跳;并肩作战时,阿韶靠得太近说话时的气息拂过颈侧带来的异样酥麻;那日在马背上,抱着那具年轻温热的身体驰骋时,他后颈处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的光芒。 这些细小的、本该是兄弟间最正常不过的接触片段,此刻却在云九成的意识里如野火般燎原燃烧。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自己早已被忠孝仁义、人伦纲常浸透的灵魂上刻下一道耻辱的烙印。 云九成猛地闭上眼,用力将那卷兵书捏得皱起。“礼法森严,父辈荣光,兄弟之义,岂容玷污。”他告诫自己,声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与痛苦。 ——这是火。不该烧起来的火。 从此,云九成开始有意识地避开与萧天齐的独处。战术争论时,他的目光不再投向弟弟明亮专注的双眼;庆功宴上不再靠近阿韶的席位;训练场上即使目光不自觉地追索那道身影,也总在对方看过来时仓皇移开。 而画面另一边,是萧天齐眼中越来越深的委屈和无措。兄长突如其来的疏离如同笼罩心头的阴云。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曾经亲密无间、让他心安温暖的臂膀不再为他敞开?他尝试靠近,兄长却像遇到瘟疫般迅速后退,那冷漠的疏离如同细密的针,扎遍曾最靠近兄长的心。阿韶清澈眼底渐染上一丝阴霾。】 看到这些画面,苏照归大约明白了七八分。 云九成在这自我囚禁的痛苦与对爱的焦渴撕扯中越陷越深。他想拥抱他,想拥有他,不是以兄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这份认知带来的道德审判比任何敌人的刀枪更让他濒临崩溃。从小念诵的圣贤书告诉他这是万恶之首,是地狱烈焰,可他控不住心头那把越烧越旺的火。 它为何而生?是因漫长分离造就的思念之蚀?是因他们迥然不同际遇下滋生的背德土壤?云九成已无力分辨。只是绝望地意识到: “原来,早已不把他当弟弟看待了,”云九成在炭火旁低声自语,眼中的痛苦几乎化为实质般的烈火。“……我,竟想要他。” - 系统空间里,那汹涌的记忆碎片洪流终于渐渐平息。 苏照归从那情感风暴中“醒”来,背靠着冰冷的船舷,冷汗几乎浸透了内衫。 那些断续画面虽不完整,但其中蕴含的情感激流和他作为旁观者那刹那的灵魂悸动,已足够串联起真相。 苏照归明白了。云九成在那江风凛冽前,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跳动的火苗时,那句突兀而悲凉的“不该烧起来的火”是何等沉重。 他明白了云九成为何会不顾一切地替萧天齐赴死,不仅是为护其安全,更可能是抱着一种自毁念头,要用自己的生命彻底埋葬这份不为世间礼法所容的情愫。 而这地狱的火,或许并非单方面的。 苏照归心念电转,目光如炬般射向窗前那依旧背对着他、周身笼罩在压抑风暴中的萧天齐。回忆中萧天齐在纵马时无意识贴靠兄长胸膛的举动、那在兄长疏离后委屈又执拗找寻的目光,无一不在证明:那被云九成视为滔天罪孽的火种,恐怕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悄然点燃了兄弟二人的心。这份炽热的情感,彼此呼应又彼此撕咬,在这礼法森严的人间,烧得如此猛烈,如此不顾一切。 “萧贝子,”苏照归强迫自己压下灵魂深处的震撼与来自云九成崩溃的冲击,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直刺萧天齐,“我虽不能告知你有关云兄的下落,却得以知道他一些极其沉重的心事。” 他故意停顿,目光紧紧锁住萧天齐僵直的背影,“事关你二人,他似乎一直在为一件事,一件让他认为错得彻底的事,痛苦自责,甚至不惜……做出了替身赴死之事。” 萧天齐霍然转身。眼中瞬间爆发的光芒既非惊疑也非质问,而是一种被揭穿一切、混合着痛苦和终于不必再深埋的、近乎宣泄的绝望。他死死盯着苏照归,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此刻不知在何方、濒临崩溃的兄长。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第139章 “他,他是不是觉得,都是因为他,他把我,带坏了?” “你……知道?”苏照归十分意外。 萧天齐猛地闭紧了双眼,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需要忍耐。再睁开时,那些强行压抑的汹涌情感决堤而出,几乎将他吞没。他背对着苏照归,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剖开那深埋心底、日夜焚烧他的毒疮: “我大约是……都知道的。”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承认了不可言说的禁忌。 - 系统仓中强制沉眠的云九成灵魂,在听到这句穿越空间壁垒、穿透沉沉安眠的“都知道”时,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无形的精神壁垒再一次疯狂震荡,金色的光团剧烈翻滚爆裂。 意识深处再次传来云九成濒临湮灭般的哀鸣。那些被强行压入地底的记忆碎片彻底失控,形成一场精神飓风。苏照归的意识在系统的保护下虽不被摧毁,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风暴中夹杂的碎片——是幽长暗夜里的辗转反侧,是指尖抚过冰冷刀刃时的颤栗与决绝,是最后一次假扮阿韶时看着镜中那张属于萧天齐的脸庞时,那混杂着无比贪婪眷恋、又恨不得立刻自毁的痛楚泪水。 “错了,是我错了。是兄长毁了你。这火烧我就好!不该烧到你……”癫狂、破碎的精神碎片冲击着系统空间,巨大的冲击力让苏照归现实中的身体都微微震颤,脸色瞬间煞白。 “云九成!稳住!他知道了又如何。这火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点的,你听到了吗?” 苏照归在内部空间厉声疾呼,试图用吼声穿透那灵魂的风暴,“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以为还能由你一人全扛下吗?” 强忍着灵魂链接处传来的剧震和云九成濒临崩溃的哀鸣,苏照归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背对着他的萧天齐那似乎快要被重负压垮的身影。 “萧贝子,”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染上了目睹这场悲剧共情者的沙哑:“他为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真正的面容、饮下那杯本该属于你的毒酒。他为你放弃了容貌、身份、前程甚至是生命……” 萧天齐猛地转过身。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猩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怒意和被刺痛的骄傲。他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的嘶吼,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 “我能为他放弃的,只会更多。”他跨前一步,强烈的气场逼迫而来,“这条命?贵胄身份?荣华王位?只要能伴在他身边,当他的弟弟也好——不做弟弟也好——”这几乎是宣告般的剖白。是做弟弟?又不甘仅做弟弟。 他死死盯着苏照归,像在对虚空中的兄长宣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些……那些你觉得不该有的心思,是在做了那一切无私的庇护、为了所谓大义的牺牲后……”声音陡转低沉,带着一种飞蛾扑火的悲壮和不顾一切的炽热,“再想他,想抓住他,想要他。这就不只是兄弟的情谊。而是更……更深的那种情爱!我待他之心思与他待我并无不同,这些难道不够?” 苏照归如遭雷击。 自己是谁?是深受礼教浸润的儒生苏照归。纲常伦理深入骨髓,自己本该与云九成一般,本能地觉得这情不该有,是大错,是畸形。兄弟之间怎能?哪怕他们并无真实血缘关系,这简直是人伦崩坏。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抛开了所有地位尊严、嘶吼着内心炽情的萧天齐,感受着系统空间深处那团因罪孽感而自毁挣扎的金色灵魂,那灼灼燃烧的两份情火,炽烈、鲜活、不顾一切,是如此真实,如此惊心动魄。它违背了冰冷的礼教教条,却以一种无比强烈的生命力宣告着存在。 这让苏照归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深宫中那个带给他无尽屈辱与痛楚、却又在他生命中烙下不可磨灭刻痕的南宫濯;想到了与章君游之间那同样充满了利用、交织着复杂情愫的缠斗;甚至想到了与章君游之间那些被逼的逢场作戏中,自己内心深处情不自禁的不堪悸动;他曾唾弃自己的心软,唾弃自己偶尔涌上的对纠缠不清面孔的不合时宜的感受(无论是恨之余的快慰,抑或是别的)。 直面自己的不堪,才是活生生的人。 他凝视着萧天齐那双燃着不顾一切火焰的眼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冰而出的力量: “萧贝子,你这般勇敢……云兄若是知道,能少些痛苦。” 随即,苏照归凝聚意识沉入系统仓深处,对着那团在风暴中蜷缩、光芒断续几乎要熄灭的云九成灵魂发出信息。这一次他不带评判,只有对复杂人性和挣扎情感的洞察: “云兄,听见了吗?”他在意识中轻叹,饱含无奈与劝慰,“他认了。那份情,非你一人痴妄。” 那团微弱闪烁的金光剧烈地悸动了一下。 “纵铸大错,已然燎原。犯尽天条,可它真切存在,如此鲜活,如此……动人。”苏照归感受着云九成的颤抖与挣扎,继续道,“你不必立时决断,若真的恐惧沉沦,那就慢慢,去理顺它。去改,去拔。别再自损,也别伤了……”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句话清晰地传递回去: “别伤了他那颗,为你炽热,也因你而破碎的心。” “兄弟又如何?情之所钟,万死难绝。云兄,别怕,别逃。” 第79章 七八 其锢是理 举世皆囚笼,何有可…… 七八其锢是理 寒风卷着雪粒, 扑打在五国城贝子府高耸的朱漆大门上。 府邸轩敞,无处不在的窥视目光让苏照归脊背生寒。萧天齐与他并肩而行,在舟中便已嘱过:“父王耳目众多, 言语切记谨慎。” 下人恭敬行礼,但那垂下的眼帘暗扫过苏照归尚带着江南水汽的清雅面庞时, 总带几分探究。 “状元郎, 罗桧那老狗的手,总伸不到此处。”萧天齐故意大声作主人翁的架势,一边为他引路, “所幸他追杀你,倒给我们送了位‘弃暗投明’的大才,又是一位南朝状元心向大金,哈。” 这些话是说给狼主和四太子的耳目们听, 罗桧爪牙的追杀哪怕在北国地界也如蛆附骨,最安全的只有五国城。而带苏照归回城, 无法在四太子和狼主处遮掩。苏照归乐得他们如此认定——罗桧妒贤, 状元无处容身, 投奔萧天齐。 至于罗桧放出的,所谓苏照归是“赤心乱党”的名头……萧天齐在来路上就给苏照归分析过:父王也好, 皇伯(狼主)也罢, 皆非昏聩之辈。他们深知这多半只是罗桧铲除异己的说辞, 却也实实在在地忌惮着“赤心营”这个名字。 那时萧天齐立于船头, 目光穿透森然天幕, 望向五国城那被严密拱卫的皇都:“——因为‘赤心’的存在本身,南朝也罢,北朝也好,就是悬在帝王头顶的无形剑。它昭示着人心归处不由天命, 昭示着……皇权并非真正能主宰一切。” 苏照归懂了,跟随萧天齐回府途中,谨敏而沉默。 觐见狼主需得机缘。萧天齐以“南朝状元北游,当见故主旧帝”为由,如同引领游人“观瞻名胜”,去见北狩的二帝。 四太子闻之,果然抚掌大笑,声震金殿:“好,又一个状元来投!妙极。当年罗桧也是状元,北地镀金,回去后对我朝如何?哈哈。尔等南朝文斗魁首都这般通晓时务,可知天命在我!”笑声中是对南朝深深的不屑与自身霸业的骄狂。 萧天齐立在一旁,身形如标杆般笔直,面色平静无波。只有苏照归离得近,才能瞥见他垂于袍袖内的手指,指关节绷得死白。 四太子早年征战不断,旧伤累累,贪杯纵欲更不曾停歇,已被岁月凿穿了底,内里只余枯朽。望着他面皮上泛起的兴奋红潮,萧天齐心头像被狠狠刺过——这,便是他的生身之父。是这个人,将战火燃尽江北,是这个人,用强权和血腥污辱了母亲林氏,铸下他血脉里不洁的烙印,也是这个人,将他从温暖安定的将军府邸掳来尊贵却冰冷的北地。 幼时那些懵懂日子中,初来时的惊惧反抗已被刀锋般的驯化磨得平整,只余下深入骨髓的隐忍,如覆薄冰,战战兢兢。这些年,萧天齐早学会了不去“杠”,只在狼主与诸皇子倾轧的刀斧间艰难腾挪。平心而论,四太子算是“宠爱他”,因为他“最懂事”。但萧天齐知道,那是因为他经历异于常人,早早学会顺承与伪装真实的念头,只说父王爱听的话,若非如此,如何能在群狼立足的北庭活下来? - 狼主准了奏请。于是这日,苏照归被引入一座巨大的庭院。院墙高耸,积雪如盖,中央一座高台,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 是观棋。萧天齐幼时在云将军府邸,同样是在棋盘前,云峥将军会将他抱在膝上,笑着由他乱摆棋子,用粗粝温暖的手掌摸摸他的头顶说:“莫急,阿韶,棋要稳……” 那时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照得人心温软。眼前的景象却冷硬如铁。 两位着南朝旧日帝袍、形容枯槁的老人,正瑟瑟缩缩地踞于一盘棋枰之侧,与一名体格魁梧的北国国手对弈。枯瘦的手指捻着沉重的玉石棋子,每落一子,都如同耗尽毕生气力。 第140章 徽帝早已老迈,心神枯寂,面色蜡黄,棋盘上处处漏风,已是强弩之末。一旁的钦帝代之落子,眉宇紧锁,呼吸急促。他虽竭力支撑那“偏安一角”的棋面,却也是步步退让,根基飘摇。 “咳,咳咳咳……” 钦帝忽地面色一红,猛地一口鲜血喷在冰冷的棋盘上,腥红刺眼。棋子染血,他身体摇摇欲坠,指间紧攥的棋子再也握不住,“叮当”一声滚落。剧痛让他蜷缩在地,气若游丝。 整个院落死寂一片。台上的狼主面无表情地看着,如同欣赏一场无关痛痒的猴戏。 苏照归心中一叹,表情沉凝。萧天齐与他目光对视后,心照不宣,狼主与四太子引他来此,并非仅叫他充作看客。 “陛下,”萧天齐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略一拱手,指向下方,“何不以此局未完之局,考校一下这位新投诚的南朝状元,看他对我大金气运,是何见解?” 四太子眼中兴味盎然,大笑着附和:“好主意!让状元来。” 苏照归被引至棋枰旁。钦帝已被搀扶下去,留下斑斑血迹和一片濒死的残局。他依命落座,指尖拂过冰冷的玉石棋子。 这偏安之局,救得吗? 眼前的棋盘不再是娱乐之物,俨然化作南北江山缩略之图:北国铁蹄(黑子)肆虐如狂龙,南土孤舟(白子)被撕扯吞噬,退无可退,处处漏风。哪里是残山剩水?分明是即将彻底倾覆的船,只等着最后的巨浪当头压下。 更深处,他甚至看到两抹无法言说的灵魂——云九成的苦忍牺牲与挣扎,萧天齐爱不可说的隐痛——他们的情感是否也像眼前棋局,被强权的铁律、世间的禁锢围困绝境,欲挣而不能,欲罢而不能? 精神空间中,云九成的光团骤然收紧。萧天齐的目光也似被棋盘牵引,凝聚在那方寸的厮杀上。 苏照归指尖微颤,一颗白子落下,竭力弥补一角缺口,暂阻黑潮。紧接着黑子又至,如同北国铁骑长驱直入,瞬间撕裂他刚稳住的一线。 仿佛……文之妙论可救危救险,却难挽倾颓之国势;武之锋芒可诛奸佞乱臣,却斩不断这铁桶般的囚笼。 苏照归拨弄数手,冷汗湿透内衫。棋面依旧死寂衰颓,唯有以自身白子锋锐尽出、不惜代价去撞碎黑棋最厚实的壁垒核心,方能在同归于尽的玉石俱焚中,为角落几块奄奄一息的白棋赢得一丝喘息余裕。但那时,整盘皆碎。 置之死地而……未必能后生。 苏照归凝定心神,摒弃杂念。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搏杀、翻盘。每一子落下,都在白棋崩毁的边缘试探。退一步则满盘被吞噬,进一步则彼此粉身碎骨。棋如人心,如国运,亦如那挣扎于礼教与真情的赤心。 下到酣处,白棋那惨烈决绝、欲以焚身之焰焚毁吞噬者的意图已昭然若揭。台上一直沉默观战的狼主,锐利的目光扫过棋局,又扫过下方神色专注、不惜此身亦要搏出一线生机的年轻状元身上,终于轻哼一声:“罢了,停手。” - 狼主的书房,巨大的熊皮铺地,铜炉燃着松炭,北国君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并未直接过问棋局胜败或招揽之事,反而问起那套禁锢人心却也维系了南朝风骨数百年的学问: “苏燧,苏状元,”狼主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听闻南朝理学,束人心智如囚笼,动辄以‘纲常名教’‘男女大防’压人,令人不得自由。朕观那罗桧,满口的忠孝节义,所为却寡廉鲜耻。待到朕挥鞭南下,踏破临安之日,必扫清这等虚伪枷锁,令百姓皆知身心舒展之乐。状元郎以为如何?” 苏照归心中警钟大作。目光下意识扫过侍立一旁的萧天齐。 禁锢。 狼主的话像一个冰冷的开关,瞬间触动了精神深处那最敏感的神经。“纲常名教”“男女大防”“虚伪枷锁”“身心舒展”……这些词引发了系统面板的更新。 系统面板之上。属于“云九成”的任务链旁,沉寂的【理学思辨】【情感伦理】等思想面板骤然亮起光芒。 脑中仿佛有金铁交鸣之音响彻虚空。帝姬赵灵琮那遭受过两派争端的身姿浮现眼前。 云九成紧闭双眼的灵魂在安眠仓中猛地一震,如同忍受酷刑般剧烈波动;身侧的萧天齐虽面无表情,但眼角却不受控地绷紧,袖中的手指悄然攥成了拳。 他们……不正是在那理学铸就的“囚笼”中挣扎、濒临绝望、不得自由吗? 而自己,刚刚还目睹了那盘代表国运禁锢的棋局,此刻又直面这人性伦理的拷问。 难道只有摧毁了这道樊篱,他们这样不容于世的灵魂才得以安放?难道狼主宣扬的“舒展”,就是终结所有悲情的良药?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迎着狼主锋利的目光开口,声音清越沉着: “陛下明鉴。南朝之学,历数百年而成,固有迂阔僵化、戕害灵性之处,更沦为如罗桧之辈伪道学的护身符,其弊诚然昭彰。”他坦然承认,“然,其内核亦有可鉴者。它铸就了‘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骨气,它立下了‘生取义死成仁’的精神标尺。它支撑我南朝军民于危崖孤柱之上,历百年而文脉不坠,人心不倒。”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剑:“我亦知北风雄烈,崇尚自然野性。然若强权南下,尽焚其书,尽破其礼,以为可摧折其骨血……则谬矣。南国千年文脉,如同青竹,纵然烈火焚身,其根犹存,其志不改。真正璀璨人心之处,永不为强权刀兵所易。” 苏照归迎上狼主越发阴冷的目光,“陛下雄才大略,当思以仁德泽被苍生,消弭战祸,方为千秋圣主。万望陛下慎思。” 书房内死寂一片。炭火噼啪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狼主嘴角缓缓露出一丝冷极的弧度:“好一张利口。好一个根存志不改。” 他袍袖轻挥,“退下吧。” 再无一句点评,那眼神中是深深的不悦。 苏照归躬身退出沉重压抑的书房,迎面是呼啸的寒风,却吹不散心头的寒凉和后怕。萧天齐已在不远处等候,面色凝重得可怕。 “如何?” 苏照归低声问。 “动了杀机。” 萧天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番‘劝和’之言,真正戳中了他的逆鳞。他对南下的野心……已如燎原之火。” 他急急拽过苏照归,“跟我来。” 僻静的暖阁内,炭盆驱散了部分严寒。萧天齐从暗柜中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套厚重皮裘,亲自为苏照归披上。“换上,即刻出城。”动作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去哪?”苏照归心下一紧。 “孤峰大营。”萧天齐手下不停,眼中闪烁着焦灼担忧,“我或许还能和父王虚与委蛇,但狼主的耐心已到尽头。你这身皮袍是我早备好的,内衬有通行令。马匹已在东城外驿站等你。出五国城后,只管向东南疾行。这两日我已经联络到孤锋军核心精锐,基本清干净了官道附近的黑鸦杀手。他们会接应你。” 他一边拉紧苏照归裘袍的系带,一边气息急促地叮嘱: “要活着回去。见到他……” 声音猛地顿住。萧天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告诉他。让他好好的……好好的等着。” 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告诉他……无论……无论多久。无论山海阻隔。哪怕烈火焚身。我萧天齐……总有踏破这囚笼、与他相见的那一天。” 这话,是对云九成如山如海的誓言,更是对让他与兄长天各一方的深宫王府,对他生父乃至整个扭曲枷锁的宣战。 苏照归心神剧震。 在萧天齐那决绝炽烈的眼神中,他看到另一个深陷炙情的剪影——曾几何时,十六岁的章濯也曾这样苍白脆弱地用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眸牢牢攥住他,发出“苏……哥哥……冷……”的微弱呼唤。南宫濯亦于冰棺之前,嘶喊着“皇后”…… 禁锢。 情焚。 南宫濯的“死同囚牢”,萧天齐的“烈火焚身誓相见”,其本质何其相似——皆是倾尽所有、不惜此身以撼动世间铁律的姿态。然而一个选择了摧毁与占有的深渊,一个却选择了沉默的守望与燃烧的希望。 系统面板上,【理学思辨·礼教之锢】、【情感伦理·悖逆之道】两个任务项旁,同时燃起炽亮的金色完成标识,如同破茧之光。庞大的星币与五维点数化作洪流涌入账户。更深层的任务链【云九成心之执愿】主进度骤然跃升。 “保重。”苏照归再无犹豫,郑重抱拳,裹紧厚重的裘袍,毅然推开了暖阁的门,走向漫天风雪。 雪花迷眼。苏照归策马疾驰在离开五国城的莽原上。萧天齐最后那焚烧般的眼神与誓言,还有狼主那句关于“解除禁锢”的冰冷问话,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轮番炙烤着他的思绪。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思虑那场深宫囚禁的起源——若当初救下章濯后就谨守大防,不动心念,是否就不会被暴君视作私物?如今想来,此念何其可笑。 第141章 那场帝姬去留之争的血腥回响犹在耳边:“名节尽失,当以死明志!”“失节苟活,败坏纲常!” ……这些冰冷刺骨的大义凛然,何尝不是另一种杀人的刀?它们将活生生的个体钉死在“礼法”的祭坛上,比北国的刀更钝,却也更深更长。 同样的,狼主若能破除理学枷锁,真的就能抵达他所说的“舒展”之境?那被破灭的国、那流离的民、那被当做“观赏物”的二帝、那被罗桧操纵裹挟的南朝……难道不是另一种更宏大、更血腥的禁锢? 那纠缠他数个世界的诡异小童,口口声声索求“捆绑”与“关押”的病态依恋,岂不正映射着南宫濯心中那扭曲的“占有即自由”之念? 而云九成与萧天齐……那悖逆伦常却至真至烈的火焰,难道只因被理学定义为“禁”,就该熄灭?就该同焚?所谓“枷锁”中,难道就没有一丝守护真情不被尘世玷污的本心在燃烧? “鸡犬桑麻可期”“死同墓穴”,那是对人间烟火平凡的憧憬,也是对纯粹感情最原始的寄托。然而,“死同墓穴”的誓言背后,是南宫濯的折骨断喉;萧天齐“烈火焚身誓相见”的决绝背后,是云九成替死自毁的枷锁重压…… 人心深处那名为“情”的深渊,究竟是烈火焚身的地狱入口,还是照亮彼此渡过深渊的唯一烛火? 举世皆囚笼,何有可渡舟? 无数念头激烈冲撞,系统空间内的思想面板亮如白昼,各任务节点的光芒交相辉映——“理学思辨”“情感伦理”“儒家锋芒”“赤心大业”……如同群星闪烁,照耀着苏照归前行的风雪孤途。 马鞭在空中甩出凄厉的脆响,苏照归不再回头。身后是权力倾轧的五国城囚笼,前方是暗流汹涌的赤心孤峰营寨。 破礼教之锢难,破人心之狱更难。 焚心之火,是劫是舟。唯有身入其中,方能以己身为尺,量度那被天理与人欲反复拉扯的深渊。 第80章 七九 其孤是心 好像已经亲了你几百…… 七九 其孤是心 苏照归遭遇了罗桧的精锐追兵。 君子剑在手中嗡鸣不止, 剑尖垂地,几滴粘稠的血珠顺着“破锋”形态的剑身滑落。 系统面板上,精神和体魄值闪烁着无声的警报。 “一波接一波……”苏照归眼底沉淀着寒芒。罗桧无法在戒备森严的五国城内伸手, 官道上的黑鸦也被清理一通。但在这条蜿蜒曲折的归途小道上,他派出的爪牙埋伏远比预想的更狠辣。 苏照归纵有法器在手, 也受制于数值的损耗, 不能全力施为。 这已是今天的第五波截杀。淬毒的暗器贴着耳际飞过,甚至动用了混淆神智的毒烟阵旗。 “踏雪”身法维持着他如鬼魅般的闪避轨迹,君子剑“破锋”的清越剑鸣一次次撕裂围拢的杀网。可抵挡致命伤的“护心袍”已经发动了很多次。 距离孤峰军驻地愈发近, 再撑几波,应该就能等到赤心营精锐的接应了吧。 “嗖嗖嗖!”破空锐响。 几支闪着幽蓝寒光的特制破甲弩矢,刁钻地从三个不同方向飞来。苏照归瞳孔紧缩,君子剑划出“破锋”弧光, 叮叮当当击飞三支,剑势却不可避免地一滞。剩余三支, 一支擦过肩头带走一片血肉, 两支直逼心腹。体魄值在这一瞬狂跌, 苏照归眼前发黑,精神也因强行催动濒临枯竭。 系统还不提示使用灵丹妙药吗?他需要一些恢复, 然后用出君子剑·破锋更强力的形态……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狂飙撕裂空气。那人影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宛如一道撕裂黑幕的雷霆。 “铛——!” 厚重横刀精准格开射向苏照归近在咫尺的两支致命弩矢, 刀身剧烈震颤嗡鸣。 来人旋身落地, 巨大的冲力踩得地面尘土飞扬,将苏照归护在身后。玄黑劲装,身姿挺拔如孤峰劲松,脸上玉质面甲在夕照下反射着冰冷的辉光。 章君游。 围拢的死士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骚动与犹豫。他们认出了这位罗相义子, 那柄黑鲨鱼皮鞘的长刀足以证明身份。 “滚!” 章君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凶戾杀意。 然而,短暂的死寂过后,领头的一个死士眼中狠色一闪,嘶声吼道:“遵罗相钧令。格杀苏燧。任何人——不得阻拦。” 剩余的罗桧爪牙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嗷叫着猛扑而上。刀光、枪影、毒针、暗器…… “找死!” 章君游眼中戾气爆涨,那把沉重的长刀在他手中化作咆哮的黑龙。他刀法大开大阖,招招致命,每一刀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凶悍。他并非单纯防守,而是以一种激进姿态,悍然冲入敌群核心,横刀立马,硬生生用身体和刀锋为苏照归撑开一块喘息之地。鲜血溅上他的面甲,也染红了他玄黑的衣衫,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走!”章君游猛地抓住苏照归手臂,将他往斜刺里狠狠一拽。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苏照归踉跄冲出重围。 章君游并非笔直奔逃,而是不断利用地形切割敌人阵型,间或回身掷出腰间特制的飞蝗石,精准干扰追杀者。 追兵被短暂甩开的空挡,章君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险峻难攀的一条歧路——突兀矗立、怪石嶙峋的孤山。山势陡峭,几无遮蔽,却也是甩开地面杀手最有效的方式。 一路奔袭,两人身上又添数道新伤。苏照归的体力几近透支,全靠一股意志支撑。下方追击的弩矢与呐喊声越来越远,渐渐被山风吞没。孤峰边缘,终于暂时安全。 章君游将苏照归带到一个背风的石缝处,急促喘息着,一把扯下了被血污半覆盖的面甲,露出那张因剧烈消耗和激战而略显苍白、却依旧轮廓分明的年轻脸庞。 孤峰下方隐约传来金铁交鸣和更加密集的惨呼。是赤心营来接应的孤峰军精锐。他们杀穿阻碍,如同赤色的怒潮,狠狠地撞入了追击而至的罗桧爪牙阵中。赤色的衣甲如同燃烧的业火,与黑衣的死士绞杀在一处。兵戈撞击声、怒吼声、濒死惨嚎,混合着夜风直冲云霄。 苏照归背靠冰冷的山石滑坐在地,撕下袍角紧紧缠绕住肋下最深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际冷汗涔涔。 “为什么?” 苏照归抬起眼,声音因为脱力和喉头的腥甜而嘶哑,“你罗相义父的爪牙要杀我,你本该是他们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为什么要违背你义父的意思救我?” 章君游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听着下方激烈的厮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刀刃上一抹半干的血迹。 苏照归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你不想把我抓回去,‘为所欲为’吗?还是——”他故意停顿,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给你下了就地格杀令,而你……心软,下不了手?” 章君游回过头,冰冷的杀伐之气在他身上沉淀下来,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住苏照归,压抑着某种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固执地反问: “我不信你不懂。” 话音未落,他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一步跨前,几乎是粗暴地扣住了苏照归的下颌。他的动作带着一股近乎毁灭的冲动,狠狠地,不容抗拒地堵住了苏照归的嘴唇。 那绝非温存的吻,更像是战场杀伐的延续,是一场带着血腥气的攻城略地。是宣告,是质问,是倾泻无处安放的、被压抑到扭曲的滚烫情愫。 章君游的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撬开牙关,吮吸搅弄,啃噬着苏照归、带着血腥味的下唇,留下清晰的齿印。粗重的喘息扑打在苏照归的脸上颈间,带着一种绝望而炽烈的气息,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烙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苏照归的身体猛地一僵。惊愕?嫌恶?亦或是某种被强行撕裂防御的战栗?然而,在那瞬间涌来的巨大冲击下,在身心的双重疲惫与剧痛中,在他洞悉章君游身份带来的复杂恨意与利用之念的交织里——他依然放弃了抵抗。他承受着这狂暴的噬吻,眼神在最初的动荡后迅速沉落下来,变得幽深如古井,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漠然。 章君游似乎被这份无声异样的服从(更像是放弃)更彻底地点燃。这个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蛮横,仿佛要将两人一同焚尽。 终于,章君游粗喘着松开,滚烫的额头抵着苏照归微凉的额头,急促的热气喷在两人之间。 苏照归抬起手背,用力擦拭着自己唇上沾染的水渍和淡淡的血腥,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清冽锐利,声音也奇异地平稳下来: “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得命都可以给我?” 章君游倏地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残留着未熄的情欲之火。他看着苏照归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那股被压抑的戾气和对无法掌控之力的挫败感轰然爆发。 “喜欢你?!哈!”他厉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孤峰上显得格外刺耳而凄厉,猛地揪住苏照归的前襟,力道之大几乎撕裂衣料,眼神又狠又烫: 第142章 “我恨不能把你锁进地窖里。恨不能拿铁链缠紧你的手脚。恨不能把你绑在身下,一次一次……直到把你的傲骨都操碎。操服。” 每一个字都沾着血腥和欲望,充满了毁灭性的亵渎。 他低头,再次狠狠啃噬苏照归的唇齿,留下刺目的红痕,声音陡然拔高: “装得多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指向苏照归身体……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我碰你的时候……敢说你没……吗?啊?” 苏照归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充满讥诮与蔑视的刺耳冷笑。 “不好意思。” 他直视着章君游骤然凝固的脸: “还真没。” 这具身体是云九成的。 停顿了一秒,苏照归的眼神冰冷如刀锋,嘴角的讽刺弧度拉得更大,“你以为你是谁?” 他几乎是怜悯地看着章君游瞬间煞白的脸,“想让我有反应?可惜……”他轻飘飘地吐出诛心的话: “这辈子,不太有机会了。” 章君游死死盯着苏照归的脸,那眼神复杂到极点——震惊、暴怒、挫败、茫然、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彻底剥夺了价值的恐慌和痛苦。 “你……”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每次都能精准地踩碎他所有构建起来的假象?为什么连这最后一点……都能变成刻薄的嘲讽? 苏照归的话语和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狠狠剜开了他长久以来用冷酷、权势和暴戾堆砌的保护壳。那些从未真正面对过的、隐藏在面具之下多年的东西,如同岩浆般翻滚灼烧上来。 ——他在罗桧身边目睹的滔天罪恶(构陷忠良、横征暴敛、出卖国土、视人命如草芥);那些他早已麻木执行的血腥任务;那些被他亲手送入地狱的无辜冤魂……那些早已被他刻意埋葬在良知尘埃下的丑恶画卷,此刻被强行翻搅而出。 他从小就被罗桧收养,被当作一把最利、最趁手的杀人兵器来锻造。他懂事后,罗桧眼中闪过的算计利用,章君游未必完全不懂。 自己这把刀,砍向过太多不该砍的人。但他早已深陷其中。他手上染的血太多,多得足以淹没一个王朝的良心。孩童时幻想过的所谓“父亲遗志光复大义”(章绪将军的理想),对他而言早就成了最可笑的、散发着腐臭酸儒气息的空中楼阁。他早已对此嗤之以鼻。冰冷、高效、用杀戮解决问题,是他唯一的信条,是他活下来并掌控力量的方式。他已像一块冰冷精确运转的杀人机括。 直到——直到这个苏燧出现。 如同在无尽冰冷的永夜荒原上,突兀地砸下了一颗滚烫燃烧的星陨石。那清冷的目光、那渊深的智谋、那无论处于何种绝境也未曾真正熄灭的火苗……每一次冲突,每一次算计,每一次言语交锋,甚至每一次他自以为是的掌控,都像无形的凿子,在那冰冷坚硬的躯壳内部敲击、震荡,试图唤醒一个被埋葬了太久的幽灵。 是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久违的战鼓激昂,而非阴谋倾轧。 是那份孤傲,让他隐约触摸到了被踩碎的父亲章绪曾渴望守护的东西。 是那份永不屈服,如同淬炼过的精钢,让他既渴望摧毁又无法抑制地被吸引。 更是那份在火场中与其他“义士”默契救人的坦荡身影,在他心中搅起了从未有过的惊涛与……暖流? 章君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知道这颗冰冷沉寂了太久的心脏,开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激烈的频率跳动起来。鲜活,滚烫,充满了让他恐慌又渴求的力量。他像是着了魔。一次次做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违逆命令之事:巡防狱中放人、那夜失控的强吻与后续的交易……就像有一股无形的、禁锢万年的春风在他冰冷封冻的心底悄然复苏,破冰而出。 所以,他来了,义无反顾,单骑冲杀。 来救这个本该被他“格杀勿论”的目标,这个总是将他所有阴暗龌龊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 来救这个让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肮脏、却又无法抑制渴望靠近的光。 在决定孤身冲阵的刹那,章君游就想到了罗桧的反应——义父绝不会容他。他这次行动,无疑是亲手斩断了与罗桧之间最后一丝维系。他自绝于他唯一熟悉并掌控的黑暗规则,斩断了赖以为生的权力绞索,罗桧的冷酷与残忍,他比所有人都清楚。 可——连这个章君游也觉得不在意了。 那即将来临的雷霆震怒,那如影随形的杀机,那个他生长于斯、挣扎求存并逐渐在其中拥有了冰冷权力的罗党牢笼……在这座孤峰之上,在苏照归那双仿佛能看透幽冥的眸子前,它们的重量仿佛骤然消失了。 为什么? 苏燧错了,完全错了。 他章君游不是喜欢苏燧。 他是觉得,这个人……像是他生命中被长久遗忘、拼命寻找的一块拼图。他遗忘了太多东西——忘记了自己是谁的儿子,忘记了自己原本该走的路,忘记了温暖为何物,甚至忘记了哭泣和愤怒该如何真诚地表达。 直到遇见。 仅仅是几次相遇(算上今天救他),却仿佛已在灵魂深处,吻了他千次百次。那是一种超越了情欲的、更深刻、更灵魂的焦渴与归属感。 章君游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卸下所有伪装的喑哑和平静。他不再看苏照归,目光投向下方正与孤峰军浴血鏖战的黑衣死士——那些罗桧的爪牙。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也照着他身上还在缓缓洇湿衣衫的多处伤口。 “我喜欢你?呵……” 他低笑一声,更像在嘲弄自己,“可能吧。但我更觉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捞出: “你是我命中注定要遇见的那个人……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好像上辈子就弄丢的东西。我看着你,脑子里那些浑浑噩噩的、忘干净了的事情,就一点点活过来。” 章君游的目光猛地转回,眼中燃烧着的是某种不顾一切的光芒: “你是我命的一部分。不,就是我的命。虽然才见了你几次,却好像上辈子就认得……好像已经亲了你几百次……” 那炽烈的目光几乎要灼穿灵魂,“每一次……每一次都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这直击心灵的、如火山喷薄般的告白,其炽热与绝望远比情欲更具冲击力。苏照归心底那如磐石般坚硬的复仇之墙,竟在这一刻被狠狠撼动了一下。 一股他从未预料过的酸涩竟也悄然浸染,复杂的寒意与暖流同时在四肢百骸里冲突奔涌。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山风似乎也为这氛围而凝滞的刹那。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风掩盖,却又无比清晰的机括叩响划破了最后的平静。 “咔哒——” 来自孤峰下一处绝险的、被灌木遮蔽的阴暗石隙。 噗嗤,锋锐物体刺入血肉的、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一支泛着幽幽蓝光、细若牛毛却显然淬着剧毒的“透骨针”自刁钻角度射出。它精准地避开了下方赤心营的视线,抓住了这孤峰顶两人被强烈情绪牵引而疏忽的唯一瞬间间隙,刺向苏照归咽喉。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人影义无反顾地扑了过来。章君游用自己的胸膛,悍然挡在了苏照归与那抹阴毒蓝光之间。 细针狠狠扎入章君游心口要害部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猛地一颤。 苏照归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眼睁睁看着章君游在自己面前猛烈一震,踉跄一步,那张脸庞瞬间褪尽了血色。 下方的赤心军似乎也察觉到山顶剧变,爆发出更凶悍的咆哮反扑。 剧痛让章君游身体猛地痉挛,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但他没有倒下。眼中那股为苏照归燃烧的纯粹火种,在这致命一击下非但未熄灭,反而爆发出最炽烈的光芒。 章君游发出一声撕裂喉管的怒吼,完全不顾胸口致命的剧痛和瞬间蔓延开来的麻痹感。长刀被他高高抡起。 章君游扑向石隙中惊鸿一现的暗杀者,真正的同归于尽。 锋落下,石隙里迸出刺目的血光。 几乎同时,三支原本射向苏照归的破甲弩矢,被章君游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回身,用身体硬生生挡住。箭头刺穿他的身体,透体而出。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章君游的口中、前后贯通伤处疯狂涌出。他那身玄黑劲装已化为刺目的猩红。 “呃啊——” 章君游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苏照归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接住了他颓然倒下的庞大身躯。那汹涌的热血瞬间浸透了他的青衫。 垂死的章君游似乎感觉到了苏照归的触碰,他那因失血过多而涣散无光的眼睛奋力地聚焦了一下,极其艰难却执拗地仰望着眼前这张模糊的、沾满血污的脸庞。嘴唇几不可察地嗡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苏照归下意识地俯得更低。 第143章 一个破碎得如同风中烛火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剧痛与少年音色委屈,断断续续地飘入苏照归的耳中: “苏……哥哥……” 那双即将彻底黯淡的眸子,似乎倒映着他模糊的身影,又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越来越微弱,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撕裂灵魂的痛楚: “好……痛……” “……旧伤……到处都……痛……” 话音刚落,章君游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芯,噗地一下彻底熄灭。 苏照归只觉一阵烈风刮过,又消隐无踪。 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 孤峰之上。 苏照归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滚烫的血浸透了他的前襟,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沉睡脸庞,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口深处,像一块难以消融的寒冰。然而另一股陌生的、汹涌的暖流夹杂着剧痛的酸楚,正无法阻挡地破开冰层,冲刷着他的神经。 为谁而痛?是为怀中这具躯壳的主人?是为那个在冰冷皇宫承受了四十年刑痛,仍失去了唯一温暖念想的老迈暴君?还是为自己这条被仇恨和任务扭曲缠绕的艰险命途? 下方喧嚣的喊杀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孤峰军的怒吼夹杂着罗桧爪牙绝望的嘶喊,渐渐被山风的呜咽吞没。胜利在望的呼号声终于远远响起……可这一切,与他此刻的心境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苏照归缓缓闭上眼,冰凉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怀中那同样冰冷染血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一种穿越了时空、看尽了生死的,混杂着爱与恨的……悲伤与苍凉。 第81章 八〇 其骨是龙 在自己身下坠入极乐…… 八〇其骨是龙 赤心营的营垒临水依坡, 粗粞的石墙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坚硬的光泽。旌旗猎猎,其上所绣火焰仿佛被风引燃。 苏照归踏入营门时,帝姬赵灵琮的使者虞琨已在堂内等候多时。这位赤心悍将风尘仆仆, 眉宇间却难掩一丝振奋,见苏照归进来, 抱拳一礼:“苏先生, 帝姬谕令已至。”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稍低,“另有一信……萧九韶萧公子, 不日将返。”这短短八字,也令旁侧的孤峰军兵卒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帝姬密旨内容简洁,苏照归略略看过。那孤峰军的几位领兵军士,甫一听闻苏照归抵达, 立刻涌了过来。他们粗犷的面容上毫不掩饰对这位新状元的钦佩与亲厚。 “先生。”其中一人拍着胸膛,声音洪亮带着火气, “那罗桧老贼竟敢污蔑先生叛逃?简直混账至极。此等宵小行径, 真真气炸我也。”众人纷纷附和, 激愤不平之情溢于言表。 苏照归看着一张张因义愤而涨红的脸,心头淌过微温。他抬手虚按, 神色平静, 声音温润却如有金石之质:“诸君赤诚, 苏某心领。谣言止于行者。罗桧宵谋, 不过是惧我赤心正气罢了。既惧于我, 何须介怀他那几句无能狂吠?前路险阻,山河未复,你我心力,当倾注于正途大事。” 他寥寥数语, 如甘霖倾洒,顷刻间平息了军士胸中翻腾的怒火。众人望着他沉静如渊湖的目光,那温和话语下蕴含的坚定力量,让他们躁动的心也莫名安定下来。 随后,众人协力安葬章君游。衣冠冢就在孤峰不远处其义父章绪老将军的坟茔旁边。黄土落下覆盖。肃穆哀沉的气氛弥漫在人群中,不知情者悼念其牺牲之义,知情者如苏照归、虞琨等,更是心怀复杂的叹息。 “年纪轻轻……”一位年长的军士低沉说道,打破了沉寂。 苏照归站在坟茔一角,黄土簌簌落下的微响似乎在另一个世界也曾听闻。每一次见证这个名字代表的魂灵消逝,每一次亲手下葬那段恩怨纠葛的碎片,心口的某个角落就仿佛被一种奇异的酸涩浸泡过,初时剧烈的复仇之火,在每一次目睹“死亡”后,都诡异地被冲刷掉一层,变得沉缓,变得不那么炽热,只留下无尽的怅惘与更为幽深的叹息。 - 营垒间的喧嚣渐渐沉落,篝火零星燃起,在深沉的夜色中跳跃,散发着干燥柴火劈啪声与暖橘色的光晕,将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照归独自坐在一小堆篝火旁,跳跃的火焰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山风呜咽,卷过深谷林木,发出低沉的呼啸。这寻常的风声里,一丝极其细微、如同幼儿梦呓般的声息,却又带着异样尖锐的怪调,自离火堆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飘荡出来:“唔……痛……好痛……” 那神出鬼没的诡异小童在章老将军坟头出没,苏照归并不意外。这纠缠如附骨之疽的存在,仿佛行过的世界必定随之衍生出其扭曲的影子。 然而,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那声音不再是以往的痴缠怪笑或恶意呓语,反而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尖锐得几乎有些失真:“痛。烧……烧起来了……疼死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声传来,接着是身体在草丛中剧烈翻滚刮擦的响动,伴随着愈发凄厉、似要撕裂夜空的尖嚎:“啊——” 苏照归抬眼望去。就着篝火摇曳的余光,他看到不远处的暗影里,那小童正蜷缩扭动着。它惨白涂粉的脸颊扭曲不成人形,异色瞳孔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布满血丝。更令人心头发寒的是,它整个躯体似乎正被一种无形的火焰舔舐,皮肤表面泛起仿佛被燎烤灼伤的焦黑油亮感,而且它的块头似乎“缩小”了一圈? 就在苏照归思忖凝神时,那翻滚哀嚎的小童身体猛地一僵。它那因剧痛而猩红的双瞳瞬间锁定了篝火旁的苏照归,它四肢着地,猛地向苏照归狠狠扑来。 电光石火间,苏照归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拔剑。君子剑一声清越龙吟,青锋出鞘,快逾闪电地横在身前格挡。 “铮——” 苏照归在拔剑的瞬间才骤然想起——这小童奇诡,过往的试探中法器从来无用,君子剑合该如斩虚无,不能伤其分毫。自己这格挡,不过是徒劳。 然而下一瞬,一股“刺入”感从剑身传来。伴随着一声尖锐到变调的痛呼:“呜哇——” 君子剑的剑锋,竟实实在在地刺中了小童的胸膛,与锋锐剑刃交汇之处的黑暗中,仿佛有某种介于烟气与胶质的东西被锐利切开、割伤。 那小童猛地抱着那“受伤”的部位蜷缩成扭曲的一团,发出更加凄厉、饱含怨毒与惊惧的惨嚎。 苏照归僵立当场,持剑的手还维持着格挡的姿势。 君子剑青湛的剑身上,一滴极其粘稠、散发着浓烈腐坏甜腥气息的紫黑色“液体”,正沿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入篝火旁冰冷的泥土里。 苏照归心头剧震——君子剑,斩中了。法器竟对这诡异的“存在”产生了实质伤害。 难道这个世界中,某种力量的规则已经被改变了? 疑惑还未及从心底蔓延开,那小童因剧痛而抽搐的躯体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躁,如同鬼火般猛然喷出森冷吐字: “恨——!” 那气息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骤然弥漫开来,瞬间就将苏照归整个身体包裹在内。 苏照归只觉得眼前世界骤然扭曲崩塌,粘稠恶意的绿雾将他吞噬。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握紧君子剑。 周遭营火、孤峰、夜空,乃至近在咫尺的痛苦小童,都在急速模糊、拉远、破碎……最终,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无边深渊…… - 视野重新聚焦,剧烈的眩晕感让青年几乎呕吐。 急速的坠落。 这里是哪里? 章濯只记得率领那支早已十不存一的嫡系孤军,浴血苦战,最后几乎是用血肉填出一条生路,却被皇室一道冰冷的调令,扔进那绞杀“叛军”的绝境旋涡。 这位最不受宠,由低贱宫女所生的皇子,在领命去抵抗十倍己方的胡马时,就注定成为王朝边疆最华丽的陪葬。 这是积弊丛生王朝对满目疮痍天下的,一个最够份量的“交代”。 厮杀……抵抗……突围……最后跟随章濯突围出来的十几名袍泽,也一个接一个消失莽荒深山中,被无边的山谷沟壑埋葬。只剩下他,像一头濒死的狼,在筋疲力竭、浑身大小伤口都麻木后…… 就连义父章绪将军……也为了救他而牺牲了。 - 章濯从山崖上直坠而下。 他像一叶迷失扁舟。饥寒交迫,伤口在极寒下失去痛觉,变得僵硬麻木。视线因为失血和冰冷而模糊重影,意识如同在黑暗冰洋中沉浮的冰块。他只能循着那冥冥中某种牵引……又或许仅仅是不甘就此倒下的本能,跌跌撞撞,一步一陷,艰难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一昼夜?还是两昼夜?亦或只是一瞬?时间失去意义。 就在意志濒临瓦解,即将彻底沉沦于这片无边死亡陷阱时,眼前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中,骤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违背常理的“阴影”。 第144章 那绝非自然的山脊。 它太高、太横亘、太突兀。其雄伟的轮廓,即便在狂暴的风雨与浓雾的掩映下,依然具有一种令人心魄震颤的压迫感。带着亘古洪荒的苍凉,如同被神灵遗忘的古老遗迹。 章濯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疲惫伤残的身躯,跌撞着,几乎是滚爬着,朝那阴影靠近。每一步,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磅礴、古老得无法想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终于看清了。 一座白骨嶙峋的巨大山脉。 不,那不是山。 是一具……难以想象的巨大龙骨。 森白的骨骼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玉色光泽,一根根弯曲的肋骨如同撑起穹顶的巨大拱门,断裂扭曲的脊椎如同青铜山脉的脊梁。它太庞大了,仿佛自太古洪荒时代就一直沉睡于此。呼啸的风掠过它嶙峋的骨架,发出苍凉空幻的回响,像是悠远岁月深处的叹息。 章濯踉跄着闯入龙骨的“胸腔”范围。这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庇护,外面的狂风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瞬间变得柔和了许多,他剧烈地颤抖着,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巨大龙心骨腔中央。 他撕下早已冻硬的破布,想要裹紧不断渗出微温血水的伤口。这时,他无意间低头,发现身下是一片黑色的冰湖—— 瞬间,一股直达灵魂最深处的极致寒意,在深不见底的无边冰层之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是海。 无边广阔,却如被墨玉冻结的暗海深渊。 而在那死寂、粘稠的墨色冰海之中,冻结着……无数难以名状的巨大存在。 那些并非寻常所知的生物。章濯仅仅是眼角的余光扫过,就感到神魂一阵剧痛眩晕。扭曲、狰狞、庞大得超乎思维承载的极限,无数怪诞的肢节、复眼、触须、布满诡异鳞甲或光滑黏腻的肢体……相互缠绕、堆叠、扭曲。巨大如山岳的眼瞳空洞地凝望着凝固的黑暗,无数布满利齿的口器无声嘶吼……仿佛是开天辟地之初就被永恒的寒冰封印沉眠于此的混沌魔群。一种混合着亿万载累积的怨毒与贪婪的死寂恶意,如同实质的粘稠寒气,自冰层深处源源不断地渗透上来,冲击着章濯即将涣散的意识。 “山崖下……什么地方?”章濯心头巨震,一股无法言喻的大恐怖攫住了他。 就在他心神剧烈震荡,濒临崩溃的最后边缘—— “嗡……” 一种奇诡而宏大的力量猛然侵入了他行将熄灭的意识。 并非声音,而是直接在心灵深处响彻的万古回响。没有清晰的言语,只有无数混杂着混乱、恶毒、诱惑、以及古老磅礴力量的意念碎片,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灵魂堤防。 “寒冷……孤寂……永恒放逐……” “愤怒吗?你的血脉……在燃烧……” “不甘吗?你的仇敌……仍高坐云巅……” “痛苦吗?你的生命……如同寒风中……脆弱的烛火……” “蝼蚁般的生命……渺茫的天光……” “想要力量吗?” 一个核心的、带着洞悉一切恶毒诱惑的意念猛然聚合,盖过所有的嘈杂杂音,如同无形的巨爪探入章濯的脑海,狠狠地攫住了他那份濒死之际强烈到焚毁一切的求生欲——生存。复仇。权柄。力量。 “赐予你……踏平仇雠……的力量,你……唾手可得。” “但……” 那意念骤然顿住,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无数巨物仿佛齐齐睁开冰冷的复眼,无声的张狂利口似乎都对准了冰面上这个渺小的个体。庞大的恶意汇聚成冰锥,刺向章濯的灵魂核心。 “未来……汝……需要……贡献一颗……‘心’。” “心……”章濯的意识模糊地回荡着这个概念。寒冷已将思维冻僵。心……是泵血的器官?不……在这浩然的意念压迫下,这个词被赋予了更深邃、更本质的涵义。是跳动不息的生命之源?是感受阳光雨露温度的暖腔?还是那被称为灵魂核心的……人性之烛? 他已无力辨析。 身体早已到达极限,意识在冰冷与恐怖的高压下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而深渊下传递出的力量,如同黑暗中唯一燃烧的毒火,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生,还是死?继续挣扎于生死线,亦或……拥抱这来自深渊的力量,化为撕碎世界的魔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这绝境之下,灵魂深处积攒多年、被权力倾轧与血海深仇淬炼出的深沉黑暗野望,如同找到了同频共振的泉眼,疯狂涌流而出。 ——活下去。用一切力量活下去。向所有践踏过我、伤害过我的人复仇。成为这世间真正的主宰者。 “……成交。” 就在契约达成的瞬间,一股庞大、冰冷、充满邪恶生命力与狂暴戾气的恐怖能量,如同无形的洪水决堤,自下方的冰封魔渊咆哮而出,无视冰层阻隔,直接灌注入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呃啊——” 剧烈的、非人的痛苦席卷全身。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四肢百骸,又似有无数细小尖锐的利爪在他皮下游走、撕扯着血肉经脉。肌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重构的异响。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被瞬间置换成了熔岩与冰河混合的地狱毒浆,在血管中奔流沸腾。眼前一片血红的癫狂幻象,无数怪诞扭曲的影子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在脑颅中翻腾炸裂。 不知经受了多久这非人的折磨,章濯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挣扎着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草屋中。有一位清雅如谪仙般的青年,说:他从山崖上拉住了章濯,救了他的命。 章濯意识恍惚间想: ——我真的掉下去过吗? - 在山间养伤的过程中,章濯身体一边恢复,觉得并无异样。 他身子稍好些后,也去过那片山壁,问过那个青年——崖下是何地? 青年答他:不过是一条陡峭险隘的沟谷溪流。偶尔采药人也会下崖涉水而行。 没有巨大如山峦的龙骨,没有那冰封着层层怪物的黑湖。 这山谷上的草屋以及地窖,总散发着草药、花香的清气,清晨山风尤为沁人心脾,那时候在草屋间养伤的章濯,却只当作寻常。 直到章濯启程离开那间草屋,离开那位拯救他的博学又清雅的苏哥哥后—— - 章濯找到了仍在抵抗胡马的军队和支持自己的宿将,带领他们继续在边关积蓄力量。 他重返战阵冲锋时,旧伤疼痛发作。 伴随着突如其来深入骨髓的剧痛的,是一种陌生的、爆炸性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中奔腾。心腔间歇性地传来针扎般剧痛。每一次痛楚传来,都伴随着心脏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悸动。 章濯低头握拳,指节噼啪作响,一种掌控天地、生杀予夺的邪异渴望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久违的嗜血的兴奋骤然在章濯心头炸开。这股全新被赋予的力量,正喧嚣着寻求宣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不需要思考。 轰—— 无形的力量狂澜以他为圆心骤然爆发。他单凭一股意念,调动起那充斥全身的狂暴能量。空间仿佛都被扭曲压缩,形成一道死亡气息的飓风墙。 凄厉的惨嚎声此起彼伏。 剽悍的胡马精骑连同他们座下的健壮军马,如同遭遇了神话中天神降下的灭世神罚。连人带马,血肉、骨骼、甲胄……在这完全碾压人类认知的力量面前顷刻间被扭曲、被撕裂、被碾碎。化作漫天爆散的血雾与碎肉残片。 只是一击。 章濯打马于方才数十敌人曾经存在的战阵上。周围的空气都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自己沾满血沫和碎肉骨茬的手,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力量平息后带来的巨大空虚感与……这些生命,在此时拥有力量的自己面前,如同草芥。 心,冷硬了一分。那些旧伤,在释放力量后,又隐隐传来一阵细微却绵长的抽痛。 渐渐的,章濯能确认—— 那场山崖下“交易”真的发生了。 不然,他不会拥有这样的力量——以及,随之而来的代价。 在之后漫长的征战中,章濯渐渐认识到那些疼痛规律——每一次绞痛掠过,心脏深处那份温暖的气息就减弱一分。 只有一种东西能暂时抚平这些痛楚,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驱散那份盘踞于灵台中,越来越浓重阴鸷的冰冷和算计。 ——苏照归的来信。 就像在冰雪中嗅到了梅花的气息。 梅花,好香。 展开那些辗转万里、带着战火硝烟气的信笺,看着那熟悉的笔迹述说着关心与勉励,章濯才能从那个在战场上如同人形屠戮兵器的冰冷状态中短暂挣脱出来。他将每封信读了又读,抚平每个折痕,如同抓住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第145章 然而这维系人性最后温度的羁绊,竟也在这诡异力量的腐蚀下悄然扭曲变质。他对信件的渴望,渐渐变质成了强烈的占有执念。每次看到信中那句“望君珍摄”,他都无法抑制地幻想——若能将那写信的人永远锁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眼中永远只倒影自己一人,在自己身下坠入极乐痛苦、变得绮丽而破碎…… 这份念想,如同毒藤般在章濯心底扎根疯长,并与他日益膨胀的权势欲、复仇欲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越发偏执的野望:等他执掌世间最高权柄,拥有令天下战栗的力量,报了义父的仇,实现自己的皇图霸业……那时,无论是谁,都休想再将他与苏哥哥分开。封他做自己的皇后,谁挡杀谁,谁敢反对? 唯独有一次。在某个被战场煞气与体内诅咒啃噬得辗转难眠的深夜,章濯在极短暂的浅眠里,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清晰的梦境。 梦中,那座山谷深处的悬崖绝壁之下,那具如山峦般的巨大龙骨——它在燃烧。 一种难以言喻的、刚烈纯粹的浩然正气化作无形烈焰。这火焰不带一丝温度,却充满了某种消弭一切污秽、镇压一切混乱的铮然意志。火焰中心,龙骨无声咆哮,仿佛在燃烧自身残存的所有不朽精华,将某种源于至阳至烈血脉的永恒消弭之力,化作无形的洪钟大吕之力,深深灌注入下方的黑湖冰层。 冰层之下,那无数不可名状的魔影在炽盛的光焰镇压下,发出亿万载以来最绝望、最痛苦的无声惨叫…… 梦醒,冷汗浸湿重甲下的里衫。 章濯喘着粗气,坐起身,胸腔中那颗“付出代价”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被旧伤搅得剧痛难忍。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那梦太过真实,龙骨燃烧的火焰中透出的刚烈不屈意志,如同一根无形的定海神针,扎在他灵魂深处翻腾的混乱浊流之上,带来一丝虽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清明。 然而,窗外战场集结的号角凄厉响起。 新的一天。 更多的杀戮。 更深沉的魔障。 他披甲,握剑,走出大帐。 - 苏照归的意识如同溺水者被拽出水面,猛地挣脱出来。他剧烈喘息着,冷汗顺着鬓角涔涔滚落。 火堆在脚边噼啪跳动,夜风呜咽。周围依旧是赤心营临时的营地。眼前,小童留下的那一点紫黑邪毒早已被篝火燃尽,只余下一小片被灼焦的黑色土地。 苏照归终于明白了——那缠绕南宫濯一生的阴鸷、暴烈、极端独占欲与灵魂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严寒,根源竟藏在那片深山悬崖下——苏照归继承自前朝藏书吏后人的那间草屋的山谷中。 当年那悬崖上,苏照归拉住了章濯的身体。 可章濯的灵魂,似乎堕入了那类似远古邪魔被镇压的场域中,与被龙骨镇压的某种恶魔般的邪祟,在绝境中交易。 为什么苏照归的师父要把那么多前朝尘封珍贵书卷藏在地窖里,为什么在那么偏僻的地方搭建一间草屋?是守护?是镇压?是凭借着龙骨之力,世代护持着拘束邪魔的阵法吗? 他的师父知道更多内情吗?还是如苏照归这般,只是单纯接过了前人护持经卷的托付? ——悬崖下究竟镇压着什么?带来了一场远古邪魔与绝望少年的交易。那冰封黑湖中的力量,是剧毒的药引,一点点将少年的热血置换成了冰冷污秽的毒浆,将他的心智拖向偏执疯狂的深渊。 邪力啃噬人性的蚀痕,成为阴毒算计与冰冷暴戾的心魔源头。 苏照归的信件竟成为少年将军唯一抵挡侵蚀的屏障…… 然而,迷题依旧堆积如山。 为什么“章君游”会出现在系统的各个小世界中,而在消亡后,回归到南宫濯的本体中? 那诡异童子又是什么?此刻它似乎受到了某种反噬,进而被君子剑的力量烧成一滩黑血,这会有怎样的影响? “龙骨”与那些冰封的不可名状之物的对抗本质是什么? 眼前的迷雾似被撕裂了一角,显露出更多深不见底的巨渊。 苏照归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中的浊气,篝火跳动的橘光在他沉邃的眼眸中明灭不定,更衬得深邃难测。他紧握君子剑冰凉的剑柄。 纯湛的目光中是一望如泓的悲悯。 经年的不解与痛楚,似乎有了可以去追溯真相的答案。 可是…… 章濯再是有苦衷,心灵的变化再是非出本愿…… 苏照归自己所受的伤害,又岂能一笔勾销?章濯既是受害人,也是加害人。纵然心怀怜悯与理解,哪会轻易地原谅呢? 而更多的是非已无力去评判,伴随着低叹般的感慨: “竟这般……造化弄人。” 第82章 八一 其穹是剑 北帝南相,兄弟相协 八一 其穹是剑 孤峰据点, 寒风呼啸。苏照归静立崖前。 识海深处,灵魂空间金光明澈。 【系统任务面板:主线状态异常。进度停滞。原因分析:核心执念定位偏差。检测到深度灵魂共鸣……正在重新判定。】 苏照归的心念在系统空间中发问:“云兄,昔日曾问你的心之执愿, 彼时你答“收复河山”。然细细思之……” 苏照归目光穿透灵魂虚影,“若那马踏贺兰、浴血光复, 真是你最深的渴望, 以你宁折不弯、“玉碎瓦全”的性情,又怎会甘愿……替萧天齐饮下那杯断魂之酒?” 云九成意念沉稳以对:“不得不为之的事,与心中执愿, 未必相悖。” 苏照归以一种洞悉的语气继续分析:“以云兄之谋断,必能预见你身后之事——待揪出军中叛徒,萧天齐会被推举为赤心营新首领。然他的性情与韬略,注定选择与你“光复之志”截然不同的路:暂持和平, 以经济交融、潜移默化之策蚕食对方根基,而非玉石俱焚的北伐绝路。你甘愿替他而死, 岂非意味着, 你内心深处……已默许了这条路?” 识海陷入沉默, 时间仿佛凝滞。片刻后,云九成的灵魂光团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 仿佛拨开了最后的心障迷雾: “丹亭之中, 我决意替其赴死时……或许已做出了当时尚不自知的选择。比起一场玉石俱焚的豪赌, ‘他’的那条路, 更有可能护住南北二朝真正的元气……” 云九成的灵魂虚影缓缓显化, 面容在金光中澄澈清晰,眉宇间的郁结与挣扎如同冬雪消融,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北上两遭,亲眼目睹战火下无论南北皆是草芥的命运, 听阿韶诉说北国烟火人间的寻常景致……那些鲜活的生命轨迹交织在心头,撼动了我的心。阿韶的路,纵然缓慢,却让‘还我河山’有了血肉的温度。” “于是云兄你……已明了?知晓强驱胡虏的铁血代价,或许会摧毁你想守护的那份“河山”之实?真正渴望的是一个不分南北、休戚与共的安稳人间?” 【系统同步:检测到灵魂本源确认。任务核心执愿解析重新定义中……关键词:“弥合”“共生”】 灵魂空间内,那片浩瀚的金色花海无风自动,万千花瓣轻轻摇曳、共鸣。 半晌,云九成的金色虚影深深颔首: “是。” 几乎在他意念落下的瞬间,一片炽烈光华在苏照归眼前轰然绽放。 【主线任务·云九成心之执愿——更新。】 【变更:“还我河山”->“南北弥合”。】 【进度:50%→80%。】 【说明:收复山河仅为手段途径,灵魂深处真正渴望的是消弭仇恨隔阂,构建共存共荣之根基。河山不止是疆土,更是其上千万生民的共同家园。】 几乎是同一时刻,系统面板上另一条任务也爆发出强光。 【“根除罗桧阴谋”已完成“阶段二”。检测到强烈关联性……触发主线链融合。】 只见那条标注为【根除罗桧阴谋】的任务进度条,汇入刚刚变更的主线:“心之执愿(南北弥合)”。进度数值再次疯狂飙升。 进度条:80%→90%。 【特殊标注:此为第三世界真正核心。“根除罗桧”是实现“弥合”之志的关键环节,罗桧的割地裂国、祸乱朝纲正是弥合最大之毒瘤。】 “果然……‘南北弥合’才是你心底最深、最终的执念。”苏照归心中豁然开朗,那长久以来笼罩在任务之上的疑云一扫而空。 - 然而,心念炽烈,实现的阻碍却如山岳耸立。 北方掌权的暴戾狼主与四太子萧兀台,皆是彻头彻尾的主战鹰派。而南朝中枢,权相罗桧正“里应外合”,一面在南宋朝堂大放“和平”烟雾,怂恿懦弱君王低头议和,欲割让土地输送岁币向北朝乞怜;一面又将南朝内部空虚、主战派坚决反对割地的实情密报予北朝。 罗桧此计毒辣,既为献媚固权,更意图借北朝锐卒之手,削平朝中对其心怀不满的主战力量。 第146章 南朝无论是朝堂还是皇室,皆有反对之声,输岁币已然被蚕食,若同意割地,南朝岂非任其宰割? 僵局之下,北朝鹰派以此为“正当”借口。在罗桧“配合”制造的边境“薄弱”处,积蓄已久的北朝大军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在四太子与狼主的亲自督战下,悍然撕破防线,长驱直入。兵锋直扑象征南朝脊梁的江北防线,也是赤心营最重要的驻地。 赤心营阵地杀声震天。大地在铁蹄践踏下发出沉闷的悲鸣,坚固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狰狞裂口。血花在烟尘中迸溅。眼看这支凝聚苏照归和云九成二人数月心血的新锐精兵,就要淹没在狂暴的敌潮之下,成为阴谋的祭品。 在孤峰据点高处,苏照归凝神观战,见战局一边倒,赤心纵然悍勇,怎能挡住数百倍的敌军? 苏照归立于制高点,君子剑在手。剑身嗡鸣震颤不止,仿佛感应着主人此刻沸腾的意念与战场无边的毁灭狂澜。前所未有的浩然之气涌入剑身——本该在世界99%任务解锁方能动用的法器第三重:“撼寰穹”发出提示。 【系统警示:警告!任务进度90%。虽能强行激活法器第三重“撼寰穹”功能,需损耗效力50%为代价,提前获得两次使用机会。(注:后续任务需满足特定条件方可激活。)】 【苏照归:“提前激活。”】 虚空中三个上古金篆:“撼寰穹”,骤然间迸射出如烈阳坠世般的刺目光芒。 惊雷声贯天地,剑化长虹。一道撕裂天宇的苍青之光。如惊龙破空而去。 长虹贯空,天地骤然失色。 一股无形的、宏大无匹的声波洪流席卷整个战场——那不是尖锐刺耳的音爆,而是厚重深沉的、仿佛承载着万民祈愿、人道尊严、文明不屈的无声轰鸣。 宛如大地怒咆,江海倒卷。 正在冲锋的北朝最精锐铁卫“铁浮屠”,前排的重甲、战马、连同其上凶悍的骑士,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足以抵抗强弓硬弩的狰狞重甲如同纸片般瞬间扭曲、撕裂、粉碎。人与马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悲鸣。沛然的冲击波横扫而过,前排方阵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碾过,顷刻间清空一片。死亡风暴后方阵的冲势为之一滞。 在北朝阵营高点处,萧兀台督战,目眦欲裂:“不——!”他耗费海量心血打造、视若性命的心血精锐,在那煌煌神威下化为齑粉。本就酒色纵欲、几近油尽灯枯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等锥心蚀骨的打击,狂喷一口紫黑血。 目睹那战无不胜的神话如泡沫般破灭,支撑萧兀台生命的信念瞬间崩塌。他眼珠暴凸,身体如风中败叶猛烈颤抖数下,竟生生气绝于马上。 在敌阵中,“撼寰穹”余波狂澜未有丝毫停歇。剑气苍青长虹穿透铁浮屠后,毫不停滞地继续向北横扫。“拐子马”、轻骑兵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被撕裂、抛飞、粉碎。北军严整的大阵如同被蘸饱浓墨的巨椽横着一抹,顷刻间被撕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巨大豁口。 在战阵的另一面是狼主督战,天地间一片死寂般的恐怖。狼主坐镇后军高处,隔着数里距离,那超越凡俗理解的恐怖一幕已然烙入他眼底的千里镜。握着镜筒的手指骨节因为极致的惊骇与用力而惨白如纸,面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喉头咯咯作响,竟因骇极而失语。这是何等力量?这岂非天道神罚?凡人血肉之躯如何对抗? “天……天道震怒?”“神罚,是神罚。”残余的北朝士兵肝胆俱裂,丢盔弃甲,如滚烫沸水冲溃冰堤,争先恐后地向后溃逃。军心已碎,斗志全无。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督战高层中飞速蔓延。这份超越理解的恐怖,彻底摧毁了征服者的胆魄。狼主沉浸在震怖失神间,他身边那些早已暗中勾结失势王族的权贵亲信们,被眼前这神迹与主战派精锐覆灭的景象彻底点燃了篡逆夺权的决心。 不足十日内,在狼主渡江回返北国途中,他遇刺了。 雪亮的刀光在亲卫惊恐的呼喊中暴闪而过,权力倾塌,只在刹那间。 猎猎江风中,狼主被数名悍卒从象征权柄的王攆上粗暴拖下,乱刃砍杀于江中,他诗中曾要截断南朝的“紫云腰”,到头来,却是自己被分斩。 北国皇室自此陷入争乱。 - 孤峰军凭借此役威震天下,然隐患也随之暴露。 赤心营在生死战局中暴露出的装备精良程度、战阵演练之熟稔,远超罗桧想象。更令这奸相震恐的是,那山间孤峰据点中竟隐藏着如此一股足以颠覆其权柄的武装力量。绝不能容忍。 而那股世俗难以理解的力量被传得神乎其技,京中人多以为夸大其词,更添罗桧对赤心营的忌惮——他们竟然真的打退了凶悍的北朝军队。 趁着孤峰军主力还在前线休整、沉浸于击退强敌的喜悦之中,罗桧獠牙再现。 他那如食腐乌鸦般的爪牙“黑鸦司”精锐,裹胁着部分主和派附庸军力,越过界线,趁大军尚未回援的据点空虚际,按叛徒张伯钧最后密信中所示,如滚滚黑潮般扑向孤峰军核心据点。炮火轰鸣,山腹要塞的入口被他们炸得轰然坍塌。 罗桧的意图如毒蛇吐信,逼迫这支刚历经血战的精锐脱离工事保护,出山进行毫无地利优势的正面决战。再凭借人数优势加以围歼。 被逼绝境的孤峰军将士们,不得不再次握紧兵器,摆开苏照归与云九成倾心传授战阵。步骑弩配合精妙,将士们虽悍勇依旧,以命相搏,但敌众我寡,兼之失去坚固屏障,形势急转直下。 苏照归自高处瞭望点看去,相似的危急状态,敌人不是从北,而是自南,腹背受敌的赤心营,宛如将熄灭的火苗。 君子剑,还能再发动一次吗? 【系统提示音:“撼寰穹”第二次使用权限激活。是否确认?代价:本次效果再减半,仅余初次25%威力(世界法则限制)】 无需犹豫。面对步步紧逼、欲将赤心精血彻底掐灭的黑色狂潮,苏照归剑指再扬。 【君子剑·撼寰穹】破——! 第二次苍青色剑虹贯穿战场。威力虽大减,但其煌煌天威气势足以摧残敌胆。剑光过处,黑鸦司赖以横行的冲锋阵列如割麦般倒下,据点前的开阔地被强行扫荡。黑鸦司指挥系统顿陷混乱。 赤心将士趁势反击,罗桧扫荡孤峰的凌厉攻势,终于被这一剑击退。 - 当江北战事逆转的惊天消息尚未传抵帝都南安,南都城内的腥风血雨已然上演。 罗桧面色阴鸷如铁。那战局上毁天灭地的一点青影,再怎么不敢相信,也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苏燧是人还是妖魔?不得而知,但毫无疑问是心腹大患,必须斩草除根。 他即刻下令,炮制更多罪名,其爪牙精锐死士已如毒蛇般潜伏,准备只待其现身,便予以发动,扑杀苏燧。 而苏燧,这当口出现在南安的白鹭书院中。书院立刻被巡城司围拢,士子们皆被驱赶,爪牙们欲绑缚苏照归。 苏照归眼神湛然如寒星,毫无惧色。他掌心悄然浮起一枚微小的芥子状橙光。正是此前清除孤峰军内奸张伯钧后获得的随机橙色道具奖励:“芥子音”。 【系统物品说明:芥子音,法器文王琴“天下音”之低配同款法宝,使用次数:一次性。声传方圆百里。发动说明:言灵>150点。】 苏照归猛地捏碎了芥子音。 “罗公相。清夜扪心,良知何在?” 非人力的清晰之声,如同洪钟大吕,无视墙壁阻隔,瞬间响彻了整个南安城的天地间。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金铁铸就,蕴含着无可辩驳的力量,重重砸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头。 清晰可闻的控诉如利剑般刺穿南都长空: “构陷忠良云九成,杀心昭彰。” “私设黑鸦,拷掠民财,祸乱朝纲。” “勾结外寇,谋害大将,割地输金,动摇国本。” “嫁祸赤心营,刺杀帝姬失败反诬陷,祸乱京城。” “克扣前线军饷,豢养北寇以自重,窃国肥私。”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借助芥子音的伟力,苏照归将罗桧数十年来精心构筑的血腥罪恶,将其手下无数冤魂的泣血控诉,化为响遏行云的惊天雷鸣,炸响在南安城百万生灵的心灵深处。整个城市瞬间陷入一种窒息般的死寂。 “妖言惑众。血口喷人!”罗桧惊骇欲绝,声音在芥子音无上清晰的威势下孱弱如蚊蝇。 巡城司的爪牙死士条件反射般拔刀欲扑杀苏照归,却在他此刻借助言灵散发的凛然浩气威势下,竟本能地心生惧意,一时踌躇。 - “报——!” 一道携着风雷之势的加急文书,被一名浑身浴血、冲破无数封锁的信使,高举着代表最后通牒的“钦命金牌”,硬生生撞开城门。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狼主毙命,四太子阵亡!北国新帝萧天齐陛下,遣使议和!” 第147章 百里之外,身披北国使节袍服的使官,正策马行道而来。 “新帝陛下有旨——南朝若欲罢兵休战,重开商路,缔结永约,当以枭奸相罗桧之首级献上为证。此为唯一条件。不容商议。” 江北剧变、神兵天降、议和条件……罗桧构筑的大厦在瞬间崩摧,所有的阴谋算计、所有的攀附经营,竟被两道突如其来的苍天剑气和北国新帝的要求所粉碎殆尽。他口吐白沫,浑身剧烈抽搐,瘫倒在地。 - 罗桧党羽如秋风中的落叶,纷纷倒伏在地。巨大的金銮殿内,弥漫着不绝于耳的惊疑低议。 龙椅之上,熙宁帝脸色复杂至极地望着阶下傲然独立的新科状元苏燧。这位年轻人引动的狂澜超乎想象——先有解元文魁之名,后状元登第、力挽狂澜于江北、力逼权相罗桧、更引来改天换地的北国新帝亲自议和……其势已成,其锋芒之盛,竟让九五之尊也感到了难以逼视的压力。 熙宁帝心想:此子非人臣之器,几近妖孽。如何制衡?如何安抚?更兼那神乎其技的剑毁千军之能,音传百里之威…… 满朝文武亦是忌惮,无一人敢与那淡然的青衫目光对视。 良久,熙宁帝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丝堪称“恩慈”的笑容,实则带着难以掩饰的战栗,声音在殿中回荡: “苏……卿力挽狂澜,有再造社稷之大功。除奸佞,安邦国,功在千秋,泽被万世。朕……欲拜卿为相,总揽朝纲,共济时艰。” 此言一出,满堂悚然,群臣哗然。少年拜相,古今罕有。然想到殿外传言的神剑之威,以及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天道传音,多数将信将疑者亦只觉惊悚。 出乎所有人意料,苏照归竟朗声拒绝: “陛下厚恩,臣苏燧铭感肺腑。然丞相之位肩负江山万民之重,臣愧不敢当。请容臣……单独觐见,陈奏情由。” - 偏殿中,熙宁帝看似屏退左右,仅余二人。殿外金戈肃立之声隐约可闻。 皇帝仍距离他几米外,苏照归知道暗卫盯梢,随时准备以防不测。他面对帝座,目光澄澈坦荡:“陛下恩深似海,然请恕臣直言,臣之种种所为,绝非一人之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只因臣之躯内,承载两魂。一为苏燧,一为……”他微微一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剑,直视熙宁帝骤缩的瞳孔,“昔日被罗桧构陷致死、悬冤三载之久的前科状元公——云九成。” 话音未落,在熙宁帝惊恐的注视下,苏照归周身气质陡然一变。那份属于状元的锋锐、洒脱之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厚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温润如玉的光芒。 恍惚间,熙宁帝竟惊觉眼前青衫如玉的新科状元,其气质轮廓,竟与记忆中那陨落的星辰、三年前奏对的前科状元气度开始重叠。风骨俨然,沉雄博大。昔日那个意气风发、力斥奸佞,却已被朝廷定性为“死难使臣”的青年英才形象再次鲜活。 震惊之下,熙宁帝浑身寒意陡生。 “陛下明鉴。云九成蒙冤得雪,此身重归。非为争位,实为大局。那北国新帝非是旁人。” 面前之人微微一顿,抛出足以令熙宁帝肝胆俱裂的砝码: “乃是昔日为赤心营奔走、化名‘萧九韶’的青年英侠。此议和,此条件,皆源于斩不断的前尘旧约、家国共契。若陛下欲得江河安澜、休养生息,与北帝重订新盟,那么……”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同火炬,逼迫熙宁帝做出抉择: “这弥合南北、沟通枢机的丞相之位,非云九成莫属。此非我二人私愿,实乃天意所趋,时势所迫。更是陛下昭显洗冤任能、圣德如天的最佳明证。望陛下……慎决。” 熙宁帝内心剧烈冲突。云九成竟活着?竟与那北帝是旧识?念头疯狂旋转。城外那支刚击溃罗桧叛军、装备精良得超乎想象的孤峰军……江边桅杆如林、打着醒目“齐”字龙旗的北国庞大军队…… 它们无声的威压比任何言语更具威慑力。 拒绝拜相云九成?则那位年纪轻轻便已争过北国如狼似虎皇室子弟的新帝萧天齐会作何反应?罗桧伏诛之痛尚未平息,或者……再招来一次那近乎神迹的苍青之剑?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寒流席卷熙宁帝全身。选择摆在眼前:是顺水推舟,重纳洗冤的云九成,让南北两位至尊间多一层不可言喻却能维系平衡的奇妙纽带与调和?还是拒绝,然后……重蹈北兵铁蹄压境、甚至可能更恐怖的噩梦? 答案已不言而喻。 熙宁帝感觉所有力气都被抽空: “……准、准卿所、所奏。即刻追复云九成功名,官复原职,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望卿……以天下苍生为念。” 巨大无形的命运齿轮,在这一刻轰然转动,尘埃落定。 - 意识深处,云九成的灵魂空间光华万丈,金色花海蓬勃绽放,昭示着灵魂的圆满与新生。 系统面板清晰呈现: 【拯救文曲星·云九成】:完成度99.9%。(最后0.1%系于身份转变完成) 【心之执愿·南北弥合】:进度100%。 苏照归的灵体光华流转,无数璀璨星币化作温暖的星辉洪流环绕其身。 “你的‘河山’已还归本相,你的新路已在脚下铺展。云兄,前路珍重。”苏照归对那片稳固明亮的金光颔首告别。 云九成的灵魂光辉前所未有地凝实。 “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刻骨铭心。苏兄但请放心。此道虽艰——弥合南北,消弭兵戈,护佑万姓于水火——九成必以毕生心力,与志同道合者并肩而行。披荆斩棘,不负此生。亦不负……”他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赤诚与承诺,虽未指名,但那份心意坚不可摧。 苏照归捕捉到他意念流露的真意,莞尔: “好一个‘与志同道合者并肩’。”苏照归笑容温煦,带着看透世间情谊的通达与祝福。 “那位如今执掌北国乾坤的“志同道合者”……还在等你安然归位的喜讯。你们的路,如今更是一体两面,牵动天下众生血脉。”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挚,点破核心: “身历帝相之位,更兼兄弟之谊,情深义厚。然世间礼法如枷,人言可畏,此等情谊灼若烈日,难以藏掖。你二人……心头那份牵绊,日后又当如何?” 灵魂空间中,那份坚定浩瀚的金光骤然泛起温柔的涟漪。无垠的金色花海摇曳生姿,如同微风吹皱一池金泉,心潮随念起伏,无声胜有声。 沉默笼罩。时间仿佛在这金光世界里变得漫长。 终于,一个无比清晰、平稳中渗透着磐石般坚定的心念响起: “此情灼如……火,如金,早已熔入肺腑神魂。既生于此心,便再无回避或强压之理。昔日……怕情成累赘,惧其变作业障心魔,恐毁他前程,累其声名于千秋,故宁以一死……绝念断情。欲以我身白骨替他铺平前路……” 灵魂虚影在金光中凝实,仿佛有无限勇气注入: “然历经此番死劫,魂游天外,方知本心所囚才是真正枷锁。这囚笼……非在礼教法典、非在他人目光,而在……我心。” 云九成虚影抬头,目光仿佛穿透灵魂空间的无垠边界,遥望辽阔北境那同样炽热真挚的眼眸: :“……心焰不熄。既已得窥真道,明了其心志如金石坚确,其情似山海不移……纵有南北天堑、王权帝座之隔,纵有千夫所指、万劫加身之险……” “既知阿韶……心意如我一般,不曾熄灭。那么……”那淡金色的灵魂虚影缓缓站起,站得笔直、挺拔,如同傲视风雪的崖间劲松,字字铿锵有力: “纵使前路荆棘万重,千难横阻,纵使史笔如刀,毁誉参半……亦,往之。” 余下的言语虽未出口,云九成的心念却在苏照归心中共鸣。 ——帝位相权,实乃天堑重山。昔日我能以死为他扫平罗氏掣肘;今日则需以生,与他并肩立于这庙堂绝巅,共同承受万钧目光。朝堂之上,他为北境开太平,力主交融通市;我在南朝为民生固根本,革弊布新。议政文书,批答奏章……无不关乎亿万黎庶生息,皆为守护这弥合之愿的净土。 ——将这不容于世的情愫,燃作经世济民的滔滔烈焰;将对彼此的深心牵念、同袍之谊,熔铸成守护万家灯火的基石柱石。人前,唯余君臣相得、兄弟相携。青史之上,只留“北帝南相,兄弟相协,共促南北交泰”。 ——只要新政惠泽南北稚子,战火永熄,老幼可安于乡野陋巷,足矣无憾。此,即是我二人之情、之志,在这王冠权柄重压之下,应得也终得其归的模样。 云九成最后作深深一揖: “此身此心,云九成已不会再后退半步。亦不会再惧怕半分。” 灵魂空间的星辰仿佛为之肃立动容。苏照归凝视着那片坚定执守的浩瀚金光,感受到其下磅礴的智慧与深沉的爱意,最终化为释然的欣慰: 第148章 “以江山为证,铺心路于朝堂……好一个‘不会再害怕’。云兄,后会有期。” 这寥寥数语,已然道尽他们在帝王权相身份桎梏下、在礼法规训与人心真情冲突间的至智抉择。苏照归再无遗憾。 系统空间中,苏照归凝视着云九成灵魂深处映射出的、那张被人皮面具和假死毒酒侵蚀得伤痕累累的面容残影。他毫不犹豫,指尖在星币流中轻点,耗费一亿巨额星币,为云九成购置了恢复用的“灵颜玉肌”。 柔和的光流无声抚过云九成面颊的每一道新伤旧痕,将那难以辨认的狰狞尽数抹去,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乃至昔日状元公眉梢那份独特的英气与清雅,都如洗尘之玉般缓缓重现。云九成感受到面皮上久违的清凉与完好,指尖微颤着抚过光滑如初的肌肤,眼底深处涌动着无声的感激,看向苏照归灵体退去的方向,深深颔首致意。 光体流转,苏照归微笑颔首,灵体彻底退出了云九成金光璀璨的灵魂空间,完成了最后的剥离。 再抬眼时,眉宇间那份挥斥方遒、藏锋算计的锐气骤然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的沉稳如山、温润如玉。如同蒙尘明珠终拭尘埃,历劫松柏再经风雨——属于云九成的厚重风华凝于眉间。 他微微调整站姿,抬起眼,目光澄澈如水,平静而沉着地直视那座象征着权力顶点的帝座。万千重担仿佛在这一刻无声地落于双肩,却丝毫不曾压弯他那挺拔的脊梁。 “臣——云九成。叩谢陛下再造拔擢之恩。” 沉稳如定海神针的声音,宣告着真正的状元公,于这风云变幻之际,再次莅临南安。 - 几个月后,赤心营。 雷虎与几位赤心营核心老卒阔步迈出人群,面对复生归位的云九成,抱拳行礼,声如洪钟:“云帅!赤心营百战之师不能散!昔日章老将军、云帅父母之志犹在,我等盼新帅执掌帅旗!” 目光扫过孤峰军每一张坚韧的脸庞,云九成沉稳开口,声音清晰传遍营垒:“赤心营,当为守护南北生民之坚盾,而非一姓之私器。即日起,虞琨为赤心营新主,统御孤峰,承继薪火!” 雷虎与众人目光灼灼望向一旁肃立的虞琨,那沉稳青年跨步上前,单膝点地,右拳重重叩击胸膛铁甲,激起清亮回响:“末将虞琨,在此立誓:护境除暴,安民守土,永为砥柱孤锋,不负赤心,不负国琮君之托,不负千万黎民父老。” 云九成眼中慰然之光流转,与高台上同来见证的北朝帝君萧天齐、南朝帝姬赵灵琮目光隔空相接,无需言语,三人间那份共同的承诺——守护两境百姓、弥合血火裂痕——已如金铁交鸣,铸于心中。 - 苏照归的灵体光华流转,庞大星币能量化作温暖光流融入己身。属于“君子剑”世界的任务信息正在剥离、隐退,空间内属于“云九成”的任务标记缓缓黯淡。 【系统包裹:星币6.2亿,五维均值175点(心性220点,获得中级炼心丹x1)】 一点异样的微光引起了苏照归的注意。 在系统混沌的边缘,一个独立任务面板闪烁着,并未随当前世界的结束而完全消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在穿越各个世界以来,所目睹、所经历、所思考过的片段: 颜子渊的仁道路径、王苍新政下空谈误国、帝姬风波之析、云萧情劫之伦理困境…… 其上流淌着血泪的记录、冰冷的批判、悲悯的叩问,也夹杂着他在不同时代儒者(如子秋、霜洲等)身上看到的星火微芒。 它们本应在世界结算后清空重置……为何留下了这些烙印般的痕迹? 【系统:检测到宿主深层意识持续聚焦“思想禁锢与现实苦难”核心命题……关联思想脉络“礼教/理学/僵化儒术”……强度超越世界壁垒阈值……触发“思想薪火”机制……生成关联线索库:“返本开新”……】 随着系统的低语,那个独立面板边缘,悄然浮现一个新的、极其微小却带着盎然生机的标签: “返本开新:薪火之踪(进度:熹微 10%)……” 旁边延伸出几缕淡青色、极其纤细缥缈的丝线,仿佛即将断裂的蛛丝,却又顽强地指向一片未知的幽暗虚空——那正是苏照归即将踏入的、蒙尘星辰所在的下一个世界坐标方向。 苏照归的心神一颤。 这残留的“线头”,这些未能随世界熄灭的思想烙印……是他一次次直面惨淡真实后被点燃的不甘,更是他对那些在“天理”之下被碾压、在“人欲”之名下被禁锢的鲜活生命的不平。 云九成与萧天齐以自身为薪柴,燃烧出的那条荆棘王座上的道路,固然是勇者之选,却终究是血泪铺就。那冰冷刻板的“枷锁”本身,是否能有另一种解法?能否不总是靠鲜血去烫断?不总是让情义在重压下扭曲变形? 苏照归看着那个微弱的“返本开新(10%)”进度条。 前路星辰浩瀚,万千世界沉浮。或许,在那未知的下一个即将沉沦的文曲星身边,在这条被标记出的思想薪火指引的路上,他有机会……找到一丝撬动那如山困境的可能? 苏照归目光不再有迷惘。 他意念中回荡着自己对云九成说的话,却又多了更深一层的担当: “……虽身如微萤,吾往矣。” 【卷三·君子剑·终】 ----------------------- 作者有话说:《君子剑》卷后小记 卷三的核心人物寄托着我十五年挥之不去的执念——在《精忠报国岳飞传》战棋游戏像素方格间跃动的少年英魂。“云九成”,取自岳云(武勇)与张九成(文骨);“萧天齐”,仿了陆文龙被四太子收养的“南北身世”,承了萧统(昭明太子)的儒雅才情于庙堂。“虞琨”则致敬采石矶的虞允文。 要蘸的那碟醋,即在程朱理学禁锢最严酷时代投射下惊世一问:“存天理,灭人欲”的寒铁囚笼里,硬生生嵌进一对儒门贵胄的“伪骨科”情孽,其悖逆会激起怎样惊心动魄的火花?其爱恨又如何劈开道德坚冰?(原型构思的时候,到底放过了大小程夫子) 此卷中被拯救的核心文曲星新科状元云九成,为至亲至爱戴上人皮面具,饮下毒酒替死,不仅是情义绝唱的哀歌,更是对“名”“貌”的深刻拷问。真正的“君子剑”,并非那柄功能强大的法器,而是在礼教酷吏重枷下,为守护至亲、守护家国元气而甘愿碎去己身面容身份、背负苟且污名也在所不惜的磊落脊梁——情之所钟,是否可以超越身份、超越血脉、甚至重塑规则?云九成最终选择直面本心,与重登皇位的萧天齐携手立于权力之巅,以“帝相相得,兄弟协和”之名行“弥合南北、再造太平”之实。这份于封建极权夹缝中点燃的生命烈焰,便是我心中“还我河山”的至深内核——不仅还土地,更要还人心以自由。 卷中首次惊鸿一瞥的“龙影”——仿佛宇宙意志具现的庞大存在,昭示着笼罩在苏照归新生旅途之上的宏大棋局。关联着那名为“返本开新”的任务——如同星火,必将一路燎原,最终燃烧至“现代”世界的土壤,在科技、人性、思想的终极碰撞中寻求答案。 贯穿三世的诡异童子,其本质有所展露——疑似源自“邪神契约”的扭曲残念,是无法消解的人性暗面与偏执欲念的具象。它在孤峰火堆旁的消融,预示着这份“诅咒”的力量已被动摇。南宫濯的灵魂创伤正随时间的流逝一步步抵达它黑暗的终点,等待最终的清算。 本卷的主cp线,揭开了真相的冰山一角。章濯以人性之本为代价、与深渊签订了求生邪约。苏照归也知晓了这场跨越一甲子炼狱的悲剧宿因起源。而接下来仍然盘根错节、恨海情天的牵绊,其烈度与复杂度将攀升至何处?可以预告的是:第四卷中,在揭开南宫濯“黑化”的终极真相后,情感维度最后会真正地“由恨转爱”,当然,还要先做恨一段时间。(朋友会帮忙代发,大家可以相会在一个红白色的神秘网站哈哈哈哈哈) 下一卷《格竹杖》,取材于儒学在封建王朝璀璨绽放的峰巅——大明心学!但那亦是皇权专制极端化,理学积弊登峰造极的时代。一介文弱却“龙场悟道”、知行合一、点燃儒学最后星火、堪称封建时代最后圣人的王守仁(阳明先生)即将登场,伴随着照亮半壁大明夜空的学侣挚友——“心学双璧”的另一位巨人——湛若水(甘泉先生)。在这样一个崇尚“格竹穷理”却又陷入僵化空谈、庙堂倾轧险恶异常的高难度世界,苏照归与系统的任务,将是一场对思想源头最根本的“开新”之撼。他将遭遇那位因痛惜师道沦丧而不惜自毁己身、恳请他去“救救真正应该被救的人”的悲壮文曲星——徐仁(王门八大派口中的“白月光大师兄”)。此中智斗、情劫、思想激辩的张力,更胜前卷。敬请期待那位自寒棺骸骨中攀缘新生,手握格竹杖的清瘦身影前来——“传习”。 第149章 第83章 八二 其传应习 别救我……救我老师 卷四格竹杖 八二 其传应习 深沉的失重感持续了不知多久。苏照归意识混沌。他试图抓取之前见过巨大的龙形投影——那条在星宇间沉浮、似乎代表着系统至高意志的存在——期望能得到一丝明晰的线索。 那龙影是否与章濯(南宫濯)记忆深处那片冰原沉寂的太古龙骨有所关联?念头刚起, 眼前便是一阵剧烈的空间震荡。 系统界面在意识深处狂闪红光:【警告!高级难度世界锚定……检测到剧烈时空乱流干扰!修正程序启动……】 震荡愈发猛烈。 就在锚点即将定位完成的刹那——嗡!异变骤然发生。 朦胧的书生虚影,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那尚未完全成型的空间壁障,“闯”了进来! 虚影飘忽不定, 面容清癯却神色焦灼,衣袂在看不见的狂暴气流中狂舞。系统的红光瞬间暴涨成一片刺眼的猩红海洋, 无数代表着阻拦与报错的符文窜动: [非法意识接入!规则壁垒破损!] [源信息素认证失败!目标:徐仁(未激活)] [启动强制驱逐程序……能量级别:max……] 书生虚影的脆弱身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乱流撕扯, 整个存在都在明灭闪烁,仿佛下一息便要彻底溃散。隔着那片混乱冥冥、足以粉碎星辰的时空洪流,他目光精准地锁定苏照归灵魂的方向。没有哀嚎, 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恳切,声音虽被乱流吞噬得只剩残响,意志却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我……不是……我的老师……才是……” 话音未落,更加狂暴的反制能量席卷而至。虚影瞬间被无数规则纠错的蓝色电弧网罗、扭曲、分解, 连一声叹息都未及留下,便被彻底抹去、修正。 死寂在震荡后的空间里弥漫。 苏照归的心跳几乎停滞。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那个书生?他说他不是?他的老师才是?什么意思?” 冰冷的机械音带着一丝阻滞:【严重干扰事件分析……解析中……】短暂的停顿仿佛在处理巨大的数据。 【“目标虚影为下个世界待拯救文曲星核心意识泄露体:徐仁。其意识火种在被本系统采集、保存时产生异常波动……判定:该文曲星精神灵犀过度敏锐, 已达‘近乎天道感应’层次。他……感应到了系统的存在。”】 感应到了系统的存在?苏照归倒吸一口冷气。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超出了他之前所有认知。系统对于被拯救者而言, 应是绝对隐形的至高媒介。 【系统顿了顿,补充道, “已被安全修正。”】 震惊过后是剧烈的疑云翻腾。苏照归急切追问:“那句‘我不是, 我的老师才是’……是他在明确认知到自身被选中的情况下, 宁愿牺牲自己, 纠正这‘错误’?他认定不该救他, 该救他那位老师?甚至不惜以这种方式……强闯时空来传达?” 【“……逻辑推演符合此行为模式。”】 “他说得对么?” 系统:…… “拯救他的目标有变吗?” 系统:“无变化。” 此后,关于这个事件的任何询问,都如石沉大海。 但徐仁那句呐喊所蕴含的凛然与悲怆,仿佛为了更高的“道”而毅然舍身的精神, 沉甸甸压在苏照归心头。 【锚点锁定完成!传送启动!】 世界信息载入确认: 【副本地点:昱朝】 【副本伙伴:徐仁】 【副本名称:士穷见节】 【副本难度:高级】 【描述:儒脉断流,胥吏盘剥。藩镇横行,书院派别林立。若山头拜不对,识得几字反招祸——习文功名最大功利化,几无任何纯然学问之良壤。】 [五维阈值衰减系数生效!旅途能量消耗系数生效!] [警告:五维总值下降100点!体魄:210→110;精神:240→140;言灵220→120;智力240→140;心性280→180点。] 【本世界法器:格竹杖】 【描述:深绿纹理,形貌古拙。持此杖,步履间隐有竹节清音相随。】 【功能一·格物致知(日常/探查):持杖凝神观照特定目标(如物件、人或环境),耗费精神(5—15点),可洞悉其表层因果、近期状态或关键特质,对蕴含心性、精神力的存在效果尤著,亦可辅助破解简单谜题机关。】 【功能二·破妄凝心(破除/对敌):消耗精神与言灵值,将竹杖顿地或以特定轨迹挥击,使杖身纹理亮起清光。】 【破除:可破除中低级幻术、精神蛊惑、令受术者或施术者心神如遭冰水浇醒。对心智不坚或精神力低于自身者,引发其短暂心神动荡、杂念丛生。精神反噬5—20点。】 【对敌:使目标心防彻底崩溃,有可能激发出目标潜藏最深的真实念头,如同杖尖点破心湖迷雾。精神反噬10—35点。 】 【功能3:??最终任务进度95%后可选择开启。】 眼前的世界甫一清晰,便是窒息的黑暗。这不是荒野,而是地下密闭的空间。 苏照归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未感到窒息,原来此刻他尚是魂体。 身侧是一具人类枯骨。肋骨、脊椎清晰可辨。 苏照归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在一具密封的棺材里。 饶是苏照归身经历了几个世界的突发状况,此刻也不免心头一沉。高级难度,落地即成棺中囚,身边便是任务对象的残骸? 系统的光屏在黑暗中幽幽亮起,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旁边那具枯骨映入眼帘,裹着早已朽烂成碎线的衣物,头骨歪斜,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看”着他,下颌微张,仿佛在无声呐喊。 【传送坐标确认:文曲星徐仁埋骨所(15年期)。】 【警告:附体需求检测……高死亡年限(15年)……躯体(骨骼)状态:已枯朽风化,生物活性无法维系……无法作为有效宿体。】 苏照归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尝试用意念去“接触”那具骨骸。 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如闾子秋般的微弱灵魂链接感,连刘霜洲那样刚砍头完的残留气息都没有。徐仁的灵魂,如同被岁月抹杀了一般,沉寂在这冰冷的棺木里。 骨头无法附身,难道开局就任务失败? “系统!”苏照归强压下翻腾的焦虑和疑惑,“购买原主躯体!”他快速扫过物品栏。 【购买启动……扫描可用躯体选项……】 系统诡异沉默了数秒后,才发出了机械音。 【紧急预案启动……强制调用备用方案:“红尘代行者塑身符(定制版)”……4亿星币扣款执行中……生成激活!】 【注意:将抽取用户自身红尘基础生命模板,凝聚一具当前物质界法则认可的“红尘身躯”。此身躯本质为宿主自身投影。】 一道微弱的金光瞬间包裹住苏照归的灵魂。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塑形”感,仿佛无形之手在用冰冷的泥土塑捏他的灵魂。 金光消散,沉重的四肢、清晰的呼吸……以及身下那依然存在的冰冷骨骸轮廓。 几乎在身躯凝聚完成的瞬间,巨大的窒息感袭来,浓烈的朽味直冲天庭盖。 “噗……”苏照归差点被这混合着粉尘和尸骸气息的空气呛晕过去,肺叶火辣辣地剧痛,视野因缺氧而开始发黑。 苏照归奋力挣扎,双臂用力撑向头顶的棺盖。入手处是厚重冰冷的硬木。 【警告!躯体塑形成功,已具现实物质属性。空间转换完成度100%。用户正位于密闭石棺内,空气含量低于10%。请立刻脱离此环境!】 苏照归击出了凌云笔的“惊风”功能。 一道凝练青白,轰向头顶漆黑的棺木。 巨大的爆裂声中,碎木、泥屑、石粉、混杂着浓郁的土腥与陈朽气,空气瞬间涌入,新鲜的冰冷气流刺激着苏照归灼痛的肺叶。 他剧烈地咳嗽着,手脚并用,几乎是狼狈地从破洞棺材里挣扎爬出,带出大片烟尘碎末。冰冷的夜风拂过他额头、当他双脚踏上墓地时,他近乎虚脱地大口喘息着。 脚下,是刚刚被强力掀开的棺材和里面白惨惨的枯骨残骸。 【躯体状态:轻度缺氧,中度污染气息吸入。健康值:65%。】 【检测到关键遗物(徐仁骸骨)……状态:枯朽(15年)……橙色等级,已自动收入随身空间袋。】 【原主复生方案:系统提供“生肌玉骨膏”(特供版)免费使用(价值一亿星币)。需将此骸骨收入储物空间温养九九八十一日,可使其重新长出血肉新躯(此新躯将复现徐仁本原面貌)。此期间用户可驱使新获取之“红尘身躯”行动。已自动为“徐仁骸骨”涂抹“生肌玉骨膏”,倒计时开启:81天0时0分0秒……】 “免费?一亿?” 苏照归抹掉脸上的灰尘,敏锐地捕捉到不对劲,系统怎么可能那么大方。 第150章 “刚才收我四亿星币的‘红尘身躯’是怎么回事?天工方鉴里明明写的是‘原主身躯’!” 【系统的机械音不知为何有一丝心虚:“原主徐仁埋骨时间过长,骸骨不具备生理重构基础。当前世界生命规则限制过强,无法突破骸骨返生的阈值。虽检测到魂魄,但无法使用‘定魂瓶’储存其魂魄至凝体……”】 苏照归内心一紧,但立刻眼珠一转:“用系统里那些杂七杂八信息流案例来说……这算是‘货不对板,欺诈消费者’吧? 【系统:……】 苏照归乘胜追击:“这是能‘投诉’,然后‘上报给总部判定’的吧。” 【……】 系统界面罕见地出现了闪烁,似乎在进行极其快速的逻辑运算。【技术受限声明:“徐仁原身腐朽程度过高,其生物信息与组织微粒已逸散殆尽,‘原主身躯’凝聚技术在此维度存在绝对极限……提供‘生肌玉骨膏’已是最大补偿优惠方案……”】 “不够!”苏照归立刻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乘胜追击,“我本来不想买这个‘红尘身躯’的,我还没表示你就硬塞了这‘备用方案’。我要加星币‘以旧换新’!换那个价值10亿的‘九转长生玉胎’半仙躯!差价我补!” 【……此交易需星币流转管理局……异常请求……权限不足……】 “权限?”苏照归思忖片刻,挑眉:“那我只能立刻举报,好像叫作‘异常交易行为·强制申诉’流程?想想之前阅览过的几个案例……结果可都不太好看。” 长久的沉默弥漫在苏照归与冰冷的系统光屏之间。 最终,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嗡鸣响起: 【……申诉……风险……评估……交易……特批……】 【方案变更:“红尘代行者塑身(4亿)”转化为“九转长生玉胎(半仙级)”首期抵押(占付40%)。用户需足额支付剩余6亿星币及世界规则突破费(总计7亿),方可正式激活并绑定“玉胎仙躯”(10亿额度)。警告:后续若任务失败,仙躯回收,抵押金不退还,用户将滞留此界或转至债务清算维度。】 成了! 苏照归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畅快。翻阅系统杂乱的案例信息流虽然耗费精力,但颇有效用。就是那个规则突破费还要多1亿,有些不甘心,却也不宜穷追,暂时见好就收。 他麻利地操作着系统储物空间。心中则不由自主闪过在系统信息流深处窥视到的某个奇异世界缩影:巨大的金属飞鸟掠过云端,地龙般的钢铁长蛇在广袤平原上飞驰……有了仙躯,或许真能去体验一番? 压下这些遥远的遐思,苏照归小心翼翼地将徐仁那具枯朽骸骨收入随身行囊,系统提示中,珍贵的玉色膏体已覆盖其上,闪烁着近乎玉石的光泽。这个随身小包裹里如今有四个世界的法器和青云袍等几件法宝。 以及,苏照归看着双手——虽然给系统讨价还价时说不想要“红尘之躯”,那是有仙胎珠玉在望。 这难得是几个世界以来,他第一次以“自己的身躯”来行动。 百感交集。 虽然操纵各世界的文曲星们的身躯也如臂指使,与他们灵魂相处得都算愉快,但有了自己独立身躯的感觉总归是不同的。 不过,这个世界并非附身文曲星,系统里很多关键信息缺失,高级难度世界的破局之法或有极大不同。他得想办法有效获取任务指引。 最关键,是找出能和徐仁灵魂进行交流的方式。 或者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等待八十一天后,徐仁的枯骨生肌?……但时间太久,变数太多。 系统还没有给予任务开启的提示,大概是他还没找到正确的路径。 就在这时,苏照归别在腰间的系统储物袋微微震动了一下。一股冰冷的、带着某种微弱回响的气息瞬间顺着他的手腕蔓延而上。 他猛地低头,只见随身行囊口似乎逸散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白烟。而在那白烟之上,一个透明得如同稀薄水汽凝结而成的书生虚影再次一闪而现。 还是徐仁,或者说,是他的最后一点残存于骸骨中的意念? 透明的魂体嘴唇翕动,死死地“盯”着苏照归,口型再次无声地重复着那跨越时空的呐喊: “别救我……救我老师!” 随即,这最后一点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猛地熄灭飘散,再无半分痕迹。储物袋的震动彻底停止,安放于随身行囊中的徐仁那具冰冷骸骨再无声息。 苏照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足底直冲天灵盖。徐仁拼尽了魂力,甚至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力量,将同一个信息传递了两次——舍生忘死,将自己排除在“应拯救名单”之外,只为指向另一个存在的救赎,何等惨烈又执着。 手中格竹杖传来一丝难以察觉的脉动,仿佛与那消散虚影中的意念产生了刹那共鸣。“格物……致知……其传应习?” ——他的老师,是何方神圣? 苏照归感受着杖身玄奥纹理的冰凉质地与内里深藏的探究之念,仿佛握着一截沉淀了千年士子叩问天道、穷究理物的执念,其使命似乎远比想象中要深刻得多。 第84章 八三 其墓应释 格竹杖的“格物致知…… 八三其墓应释 [苏照归定神后问系统:“既然无法复制原主身躯, 为什么要传送到文曲星已经死亡十五年后?”] [系统:……] [苏照归:“跟徐仁感知到系统、虚影进入空间扰乱有关?”] [系统:……] [苏照归:“对消费者隐瞒关键信息,是不是有必要上报投诉一下……”] [系统:“……被扰乱的时空流导致此世界坐标略微偏移。”] [苏照归:“哦……坐标偏移了,这也算是‘工作失误’吧?”] [系统:……] [苏照归:“可以上报的投诉又多了一项呢……”] [系统:“一张5000万元以下商品的五折优惠券。”] [苏照归:“不够, 要减免那1亿元的规则突破费。”] [系统:……] [苏照归:“能有5000万元的优惠券,找张一亿元的优惠券不难吧?”] [系统:……权限……需申请……理由不够……] [苏照归:“之前不是因为我任务完成度高, 送了一次300万元的情报么?那么以我任务完成度高为由, 申请一张优惠券,也不算过分吧?前三个世界的评级都是s。”] [系统:“……申请三个工作日后发放优惠券,宿主请认、真、完、成、高、难、度、世、界、任、务。”] 苏照归嘴角扬起。 - 其实十五年的墓碑不仅代表偏移或难度, 还代表——线索。 碎裂成几大块的石碑被遗弃在墓侧,苏照归拜了拜,权作破墓而出的抱歉。 “大昱……”苏照归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冷的断口, 分辨正面的字迹: 【大昱故承德郎副都刑部主事公上徐下仁之墓】 【落款是:成化二十二年丙午至德正十二年丁丑】 苏照归一个字一个字划过:“大昱/故/承德郎/副都/刑部主事/公上徐下仁/之墓”——断句浮出。大昱天下,“承德郎”或为虚衔尊贵, 刑部主事为官职, 其中唯“副都”二字不解其意。 而从干支纪年推断, 从丙午至丁丑,徐仁仅活了三十二岁。 苏照归将冰冷沉重的断块一块块移回墓前。墓碑正面向上, 坟冢规制简陋, 不过堆土垒石, 远非世宦之家。 有些墓碑背面会有墓志铭文, 记录墓主生平事迹, 苏照归心念微动,费力抬起最大一块残碑翻面。背面空茫,只有年深日久的雨水浸染的污痕。 刻字费时耗力,必是家族殷实且身具荣光才配得起。徐仁显然未能拥有这份身后荣华。“刑部主事”不算高官, 家族也无力替他张罗碑铭。这便是“文曲星”的结局么? 苏照归把碎石拼好,手磨得通红破皮,又拜了几拜。 心念一动,苏照归拿出“格竹杖”,点了点墓碑,运用它的“功能一”去探查。 数道流光翻涌,一些碎片般的信息流仿佛雾气影子浮现在他脑海中: 一个身形枯槁、肩背佝偂的老者,身穿粗麻布衣,满是褶皱的脸上沟壑纵横。新垒的坟茔孤单矮小,坟头的纸灰刚被风吹散,只余几片焦黑的残屑粘附在荒草上。应是徐仁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画面切换。一群身着素白学衫的人肃然而立,为首者仅露背影,如同风霜孤松,带领弟子们恭恭敬敬作揖行礼。弟子们面色悲悯,神情肃穆。应是徐仁同门师友们。 光影再变,一个同样衣着朴素的汉子,身形略有些畏缩腼腆,带着一个尚在总角之龄的幼童来到坟前。摆上几样粗糙的时令供品,拉着幼童在墓碑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叩头。孩子虽小,却也学着父亲的模样,将小脑门贴向冰冷的墓前泥土。应是徐仁的堂弟和子侄。 第151章 最后的光影带着更为浓厚的岁月痕迹。原先徐仁孤坟旁不远的地上,多了两座同样朴素的新坟。通往这块坟茔的小径明显荒芜,野草几乎没过脚踝。一个面色枯黄、眉宇愁苦的妇人,领着一个约十岁出头、身量单薄得像棵豆芽菜的少年前来祭扫。妇人挽着竹篮,里面放着简单的几样供品。应是徐仁的父亲和堂弟都已过世,仅剩堂弟遗孀和小侄。 画面偶有闪过的一瞥中,依稀可见一两个同样身着简朴学衫的身影,默不作声地在徐仁墓前祭上简香薄酒,伫立片刻后又悄然离去,行迹匆匆。四周荒草萋萋,愈发衬出这片徐家坟地的寂寥与没落。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探查徐仁身世,进行中。] 苏照归心神沉入系统空间,去找寻背景资料,代表前三方世界的基座静静悬浮:闾子秋的青莲舒展自如;刘霜洲的殷红牡丹正开到最盛,浓烈欲燃;云九成的金□□海光焰灼灼;而属于徐仁的世界根基处,冒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蓝紫色小芽,颤抖着刺破空间的“土壤”。 苏照归欲像之前的世界那般搜寻信息卷轴,系统果然开始列收费清单。 [基础信息]:2000万星币,载入徐仁户籍、官秩、亲属名录(残缺)。 [充分信息]:1亿6000万星币,载入徐仁生平事件概要(可能伪饰)、政绩、部分关联人物简评(或含引导性错误)。 [终极解密]:5亿星币,载入徐仁完整档案(包含朝廷隐秘记录、部分证词)、关键人物秘档、隐秘关联(包含真伪混杂线索)。 苏照归的星币在高级世界惊人的定价前亦显得贫寒。他没有丝毫选择的意愿,目光掠过巨额的标价,最后锁定在那点小芽上——那才是此界真实的起点。 一个念头倏忽划过。格竹杖的“格物致知”能洞彻外物本源,系统在这方天地规则内具现为世界芽苞……法器之力是否也能作用于此?苏照归擎起了手中的格竹杖,对着蓝紫芽尖轻轻一拂。 一种奇异仿佛嫩苗舒展叶瓣的微响,在意识深处“噼里啪啦”作响。 那柔弱的嫩芽如遇甘霖,欣喜战栗,尖梢猛地向上窜了一小节,顶端墨玉般的光晕骤然大盛,无数信息碎片如冲破堤坝的洪涛,疯狂喷吐: 【徐仁,生于越地书礼门第,祖籍定姚,幼习举业,聪颖早慧。十八岁中举,即于钱塘王采尚书府邸得遇王采长子——王守明。】 【此乃其一生转折。王守明惊才绝世,学贯本心,不循孔朱,自开新途。以“心即理”呼号,于京师讲学,从者稀疏,疑者如云。徐仁乃王守明开山第一个正式弟子。师徒共参“学问之道当不离日用常行,在事上磨练”之理。被时人嗤为“野狐禅”。】 【徐仁备考进士之际,亦随师修心性工夫。王守明仕途本顺,进士及第后行走京师六部,然因奏对触犯天颜,被外放贬谪。危难之际,交游纷纷避匿,徐仁拍案:“吾当随吾师!”毅然放弃京师吏部清吏司的安稳前程,追随王守明南下。徐仁本欲弃仕以明志,王守明力劝:“学问在事上磨,仕途亦是道场,汝且去磨练!”徐仁遂申请调职,避开了权力中心波谲云诡的朝堂,领了一个挂“副都”之名的清闲职——副都刑部主事。】 【此“副都”非是京师之副。盖因大昱自开国有南北二京,京师为权枢,宁城副都几同冷置养老之窟。所谓“副都刑部主事”,实权远逊京师普通小吏。徐仁于此困顿之地亦勤谨治学不辍,忧劳交加,更兼早年才智耗费太过,心火煎迫,沉疴日重。德正十年,欲倾尽心血编纂恩师毕生学问之《传习说》,徐仁执笔第一卷初稿时,焚膏继晷,病骨支离尤伏案不辍。终未能竟稿!德正十二年丁丑冬,王守明最器重、首传衣钵之弟子徐仁卒,年仅三十二岁。】 【噩耗传至王守明处,正在溪边与诸生会讲的大宗师手中文稿颓然飘落。他对空悲怆长问:“吾徒英魂何逝,吾学之精髓将付谁人?!”王守明晚年声名日隆,开枝散叶,各地“王门”子弟纵横捭阖,门楣光耀,然“大师兄”名号唯徐仁一人专享。十五载光阴流转,如今王守明亦已仙逝三载……大宗师生前身后,竟同样风波难息……】 信息喷吐正急,僵硬的系统警报终于刺耳地响起: 【警告!检测非法信息流泄露!规则漏洞……修复启动!非法探查已中止!】 蓝紫小芽的欢悦顿时被无形的巨力扼住,信息流戛然而止。苏照归脑中正接收着无数碎片——“王守明”“心即理”“吾学付谁人?”他稳住心神,意识到系统中止信息有那么一丝……手忙脚乱? “我不过试试法器的查探之能,你规条之中,何曾有言不可?” 系统沉默片刻,机械音里竟透出一丝罕有的……气馁? 【扫描完成,用户已获取信息总值等价:2亿1500万星币以上。】 【上报完成,系统已修复该漏洞。】 苏照归挑眉,静待系统程序继续“任务判定”。 [身世探查]:完成!星币+5000万,五维值+15! [师承探查]:完成!星币+5000万,五维值+10! [徐仁与王守明关系详情]:完成!星币+5000万,五维值+15! [死因判定]:完成!星币+5000万!五维值加15! 星币流光与属性暖流轰然注入苏照归的灵魂识海。系统的结算声虽维持刻板机械,却透着一股被合理合规钻了空子的浓浓咬牙切齿。 苏照归又微扬起嘴角了。 - 苏照归绕坟一圈细察,泥土色浅翻新过的痕迹混在陈年枯草根旁。墓前有几束早已失水枯败的素色残花。旁边地面,覆盖着颜色深浅驳杂的纸灰,显然是不同时节祭祀焚烧的遗存,被风揉碎了堆积在一起。 苏照归自语:“偶有人常来祭奠,家门当离此不远?” 他转身没入愈发深沉的暮色山道,循着稀疏人径,往谷外那灯火稀落的烟火处行去。 行至天色冥濛欲晓时,空气终于混入异味。山间清冽的土腥气混杂劣质油脂烧燎的焦糊味和牲口粪便的臊臭。前方山谷口,断裂残匾歪斜高挂。 几个衣裳褴褛、面孔污黑得辨不出年龄性别的乞丐蜷缩在门洞内侧墙根,麻木地嚼着草根。其中一个汉子听到脚步声,眼皮撩开一条缝,嘶哑破锣般的嗓子挤出一句断续嘲弄: “啧……新鲜的……读书人的酸气……臭……” “被……嚼了……骨头都剩不……下……” 苏照归心头警钟骤鸣,目不斜视将脚步加快几分。 镇内比想象的更小,两旁店铺大多门窗紧闭,糊着厚厚的、早已因油烟尘埃糊得看不出原色的裱糊纸张,偶有几片残破的“酒”“粮”字样。一家挂着“食宿”二字破木牌的铺面前,老板倚着门框打盹。 苏照归正欲上前询问,一阵急促的马蹄踏地撕裂清晨寂静。十几名壮硕汉子围护着几辆载重的大车,人人腰佩朴刀制式同一,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应是官军。 “懂不懂规矩?!现下是‘官爷’要急用!”其中一个干瘦军官,口中喷出浓烈酒气,“那点陈粮粗布,这中间的利差……”声音陡然拔高,“……是你们几个算盘珠子能琢磨明白的?把条子签了,数目抹平!不然官爷跟前告你们延误商机,回头让你们去盐场钻地窝子!” 那俩穿着长衫的账房被吓得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解释几句,却在对方凶戾目光和周围护卫“锵啷”按动刀柄的金属摩擦声中被彻底压垮。两人颤抖着手掏出带着一枚小小印鉴,在那几张沾着污渍的纸上屈辱地勾去印记。 周围几个路过同样身着长衫的人,远远看到这一幕,非但不敢驻足,反而低下头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不敢看那两位受辱的同道。 苏照归远远看着。 所谓高级世界的“难度”——剥去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只剩赤裸裸的实用权力倾轧。握有武力的官兵如驱猪狗般呵斥账房。而账房乃至所有路过的读书人,竟毫无挺身维护自身阶层尊严的意识。这个世界门客幕僚的价值,如同褪毛的鸡崽,被彻底剥离一切清高与尊崇,压缩进了最底层的经济算计泥淖之中,“酸腐不值钱”。 苏照归蹲下握了泥土,快速在脸上和暴露的脖颈抹开几道灰痕,权作遮掩。随即闪身躲进侧面一家闭门铺面的阴影角落里。 格竹杖在掌心温润微烫,他想试试格竹杖的距离范围。探查那凶神恶煞的官兵队伍的中枢。 距离约三丈,可用。(精神↓15) 杖身隐约浮起微不可察的淡青竹节纹路。奇异波纹无形荡开,碎片信息瞬间逆流,清晰倒映在苏照归意识中: 【主目标:陈三彪 身份:镇驻防军小队头目 职务:九品刀马吏 特征:喜饮烈酒,暴躁贪婪,对上级谄媚如狗,对平民骄横如虎。 其人深层念头(按重要性排序): 第152章 一、攀附驿外二十余里“贬谪贵人”(姓名模糊:邹?雪?汝),以图未来进身之阶(强烈!) 二、诱哄“徐家”仅存的侄辈寡母入军营“受庇佑”,作护佑“王门”遗孀功劳一件(得意!),待向二十余里那位身为“王门后学”的“贵人”邀功。 三、视小镇为贫瘠之地,能榨的没几家(贪婪),待完事即拍屁股走人。 四、附近的盗匪……随便抓几个流民充数,应付完这差事(烦死了)。】 苏照归心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徐家族人被来此的官兵小吏接入军营“保护”,这小吏还试图巴结王门弟子。这份攀附心思,反而成了那孤儿寡母最后的护身符。 既然见到了,救一家也是救,救一镇也是救。拯救徐仁(或是他心心念念的“老师”)的主线任务,高低得从王门找线索。 苏照归收回格竹杖,指腹摩挲着杖身冰凉的纹理。他想到了第一个世界里去探查的“仁尺巷”,民疮血泪何其相似,那时的颜子渊师兄“仁道”并未改变他们的命运。 自己成不了颜子渊的“不外求之心道”,他只想成为砸碎囚笼的那把铁锤。苏照归小心翼翼地探查随身行囊里的玉骨,像对一位沉睡的战友低语:“徐兄,死人墓护不住你的乡亲,便借你‘墓毁’之由头,救这些尚存的无辜百姓吧?” 玉膏包裹的骸骨深处,那点微光似乎应和他一般,倏忽闪了一息。 第85章 八四 其杆应标 教仁爱也 八四其杆应标 暮色沉沉, 苏照归在小镇石板路上穿行。 【系统:主线“江右肱骨”,阶段一:获取王门重要弟子邹雪汝的信任。】 拐过一处土墙豁口,眼前豁然是片小小的晒谷场。场边稀疏的篱笆圈着一方矮院, 院中拴着一匹老马,鬃毛灰白, 肋骨嶙峋, 啃食着槽里干枯的草料。 苏照归轻叩院门,门扉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布满深刻皱纹的面孔。农夫眼珠浑浊, 骨节粗大的手下意识攥紧了门框。 “老丈,”苏照归温和开口,从怀中掏出那枚剔透温润的玉蝉,指尖捏着提起, “能否行个方便?以此物作押,换您这匹老马一用?事毕定当归还。” 玉蝉在昏沉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莹润清辉。 那缩在门后的眼睛在那流光上转了几圈, 满是茫然和深重戒备。农夫摇着头:“俺……俺们庄稼人不识金的玉的……” 他不识玉蝉贵重, 只本能觉得这精雕细琢的东西换自己的牲口, 背后怕是不知深浅的坑。浑浊的眼中只有对未知变故的恐惧,只想尽快把这看着气度不凡却显然招惹麻烦的“贵人”打发走。 苏照归心头无声叹息。这玉蝉是章君游所留, 价值不菲, 此刻却比不上一堆寻常草料更能令人安心。他抬手指向远处那条蜿蜒隐没于山脊阴影下的旧驿道方向: “那山上徐相公的墓碑, 不知为何被毁了。在下借马, 正是为了把这消息尽快报与驿亭, 好教管事之人尽快——” “徐相公!”门缝猛地被拉开,老汉整个人都僵直了,“徐相公?!他……他的墓……没天理!没王法了!好人不长命,骨头埋进土里都不给安生!老天爷……不长眼……” 他浑浊的眼里瞬间涌出水光, 仿佛那荒山上的断碑正砸在他心口一般。这突如其来的激荡让苏照归都为之一震。 “快!”老汉再顾不上许多,一把奔出房门,几乎是踉跄着扑去解拴马的缰绳,老旧的结几次都没扯开,“你牵走!快跑!赶紧禀报驿站!一定要给徐相公修回来!修成最好的!刻最大的字!镇子上的人,家家户户都知道他的恩!他……” 苏照归心头酸涩,把玉蝉塞给老汉请他收好。他翻身上了那匹嶙峋的老马,一边微微倾身,趁势打听: “老丈方才说镇里人都记徐相公的好。听闻……这驿道上也来了位京城贵人?” 那送出门的老汉佝偻着身子,双手紧攥着冰冷的玉蝉,声音中飘荡着敬畏: “邹相公……那可是被皇城里顶大的相爷亲口叫人打出京城的英才啊!三十板子,硬生生给打瘸了一条腿……” 农人唏嘘叹息,声音里混杂着愤懑:“贬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看管驿站。可人家就是不一样。邹大人刚到咱镇上,就带一个老仆一个长随,比那乡老爷还寒酸,但他去看徐相公的墓,” 老汉喉咙有些发哽,“他腿瘸了站不住,只能坐在椅上,就那么坐着看……俺那时候躲在草垛后头,只觉得……他虽坐着,也不哭喊,可那背影,像……像搭房子最粗的那根毛竹杆子。” - 山路颠簸,老马步履沉迟,二十里路在浓黑夜色中终于磨完,抵达驿站已是月上中天。 所谓驿站,不过是背靠陡峭山壁建起的一圈院墙围着的几间房院。借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能看出院内马槽、草料堆倒也排放齐整,显出有人用心经营过的痕迹。 苏照归握着格竹杖,走向登记册的小吏,刻意显出赶路疲惫: “劳驾,寻个安静的角落歇一宿。” 那负责记册的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其周身略显风尘却质地不俗的梅纹衣裳和手中质地奇特的竹杖,并不追问盘查,只平板无波道:“西三房。” 手指蘸了墨水便在册上记下。 安置好老马,苏照归在静寂堂前踱步,刻意提高些声气,对着昏黄烛光下光影摇曳的袍角轻叹:“唉呀,行色匆匆,盘缠短了,倒是忘了这点小事……” 角落的小吏闻声抬起眼皮,只在那身衣袍和竹杖上略作停顿,眼皮又垂了下去,声音仍旧冷淡平板:“既宿了,便歇下吧。来日再补不迟。” 态度竟出人意料地宽容。 苏照归心中一动,此地小吏,进退有度,不问出身不敲索铜钱,若非驿站主官严加管束、训以章程,恐难有此景象。只怕其中确有邹雪汝的功劳。 苏照归立刻对小吏道:“烦请通禀驿丞邹大人一声。在下苏燧,路经此地,今晨偶见徐仁相公的墓碑……毁于山野……”他话语一顿,刻意留意着对方表情,“观之惨然,心中难安,特来禀报。” “徐仁……徐相公?”那小吏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汁“啪嗒”落在册子上,瞬间晕开一团黑渍。他平板无波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嘴微微张开,似想惊呼出声,又猛地刹住,只急促地道:“稍待!小人这就去!”话音未落,人已匆忙向内院奔去。 不多时,那小吏快步回来引路,带苏照归穿过寂静的院落。 空气中弥漫着山野草木特有的清气,隐约夹杂着一丝清苦药香。最里间偏房的灯烛亮着如豆一点暖光。 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晕。苏照归轻轻推开,只见一个瘦削的青衫文士背对门口,坐在一把竹藤椅上。椅背对着一排简陋书架。文士左肩微微沉落,显是那条伤腿承力艰难。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沉静。 正是邹雪汝。眉目清癯温煦,他看着门口略显仓促的报信人,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阅尽风波后的沉稳:“阁下言及徐墓之事?”那目光清澈却深沉,似乎能穿透所有浮华的皮相,直窥人心。 苏照归恭敬叉手,语速沉稳:“在下苏燧,今日跋涉山麓野岭,亲见徐公墓碑碎裂,倒伏于荆棘草砾之中,残破不堪。心中不忍,虽尽力拼合,仍力有不足。仓促间只觉应尽快报于知晓故人旧事者,盼大人能遣人看顾修葺,以全亡者之尊。” 他手上破皮磨损的红痕尽落入邹雪汝眼中。 “徐子之墓……”邹雪汝低声重复了一句,那沉寂眼底瞬间翻涌过极其复杂的波澜——有物是人非的苍茫,又有对岁月无情的喟叹——最终依然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许多年了。”他最终只是叹息般低语。 稍定心神,邹雪汝语气恢复平淡:“此事本官已知晓,明日便会请人前去修缮。有劳阁下夤夜奔波报信。旅途劳顿,早些去歇吧。” 苏照归并未依言离开,反而向前半步,声音低沉清晰:“大人,在下……还有一桩与徐相公有关的要事相禀。” 精神值在高级世界本已有折损,探查墓碑、陈三彪已耗去30点。格竹杖功能珍贵,苏照归压制住立刻发动格竹杖探查邹雪汝的冲动。他吸取了上个世界虞琨的经验教训,眼前人的清明正直已可感知七分,其精神坚毅远超寻常人,贸然探查不仅消耗巨大,更可能引发其警觉反感,反失其诚。 苏照归目光坦荡,开始按路上推演的说辞讲起: “今日途径那山下军士驻扎之地,曾见官军头目陈三彪接引一对孤儿寡母入营安置。那位老妇人面色枯槁,言语间似言及‘徐家’。这本是体恤孤苦之举,无可厚非……”他观察邹雪汝神色——后者眉峰微不可察地聚拢,静待下文。 “然,”苏照归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疑,“在下恰闻那陈三彪与亲随谈及,言语间提及大人名讳,颇有结纳之意,更言道……接引徐家遗孤不日前来驿站中‘避难’……” 第153章 邹雪汝端坐的姿态未变,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刃,直视苏照归,似要剖开其言辞真假。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照归迎着锋芒,更加坦诚地补充:“请恕在下直言揣度,陈三彪如此刻意为之……其行止用意,恐非纯粹敬老恤孤,亦非仅为报效朝廷之差事。本来那陈官所作所为,他自行之,在下不便持人短长。但镇中百姓受其盘剥苛政确为亲眼所见,若视之若素,谁又为那些身负重担的无辜者发声?在下思之不安,若其所图乃在借大人清名以充私欲,或更为不堪……恐于大人清誉亦有所污损。既有此窥见,不敢隐瞒,故冒昧直言相告。” 他话说五分,留五分。但以邹雪汝之聪慧,自然知晓那未竟之语——“陈三彪不仅鱼肉百姓,还想巴结你”。 沉默了片刻。烛火在邹雪汝眼底跳跃,他仿佛透过苏照归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多谢相告,关于此事,本官心中有分寸了。若真是酷吏横行,本官自会给治下胥民讨个公道。不过……苏先生似乎格外关注徐仁之墓,亦格外留意‘王门’旧事?” 邹雪汝再度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几分探究之意,“今日奔波夜访,禀墓毁,揭人谋……如此古道热肠,莫非亦身负渊源?是……王门中人?” 他话锋含蓄,却直指核心——若非师门亲旧,何人会如此关切? 苏照归坦然摇头,迎着对方目光,话语清晰坚定: “在下并非王门中人,与徐仁先生亦素昧平生。只因此行路途所经,亲见此惨然而动于私衷。碑毁墓损,不仅伤逝者之尊,” 苏照归语速沉缓,“古礼有云:‘丧祭之礼,所以教仁爱也。’《礼记》亦重‘民本’,若生者哀思无所寄,礼敬亡者之心遭玷辱,则教化之脉何存?小镇百姓生计维艰,镇中官军盘剥不断。无论是否为谁家门生,身负何等门户之见,此等守护逝者尊严、忧念生民疾苦之事,当为天下人心之‘天然正义’。苏燧既见之,自不忍视若无睹。” 这番话融《礼记》民本思想与对百姓苦难的关切于一体,字字句句指向的是超越门派立场、直指本心的道德正义。 邹雪汝眸光微闪。他久居宦海,见惯党争倾轧,门户立垒,早已心灰意冷。何曾想到,在这偏僻驿站,竟能从一个非王门中人、仅偶遇不平的青年口中,听到如此清晰而纯粹地阐述“天然正义”之理?此子胸中所思所虑,竟隐隐与自己当年不顾天威、痛陈时弊以求“大公”之志相合。 邹雪汝心念暗动:“此子气度沉和,辩言清晰,虽非门墙之内,见识心性,倒似我辈中人。” 然而他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微微颔首,原本疏离的姿态却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原来如此。倒是我等坐井观天,妄度阁下来意了。” 他扶着藤椅缓缓挪动,靠近那排简陋书架,因腿疾动作略显迟滞。那沉寂的痛苦似乎被这番论谈话语触碰,又翻涌起更深层的物是人非:“王门……王门……”他低语摇头,言语间透出无尽慨叹。 他走到桌案边拿起一本薄薄的、蓝色粗布书封的小册子,纸张泛黄。 “年前……有人替徐子勉力编了这小小文集。其一生笔墨不多,尽在其中了。” 苏照归躬身双手接住。入手极轻,书册薄得几乎没有分量。他小心翻开扉页,墨点浓淡不均,篇幅零碎,多为散记随感。目光落在书页前的序页——尤显空白刺目。著者署名下,仅有孤零零一行: “同里后学蔡应方谨识。” 邹雪汝的目光虚望着那跳跃的火苗,仿佛在看极远的地方,带着深深的惋惜与不平: “这集子,是一位早年与徐师兄有旧的贫寒教谕蔡应方公勉力张罗的。蔡公敬慕师兄学问人品,费心搜寻遗稿编订。然……蔡公实脾性孤直刚硬,竟不肯去寻其他正风光显赫的王门弟子为序作跋……”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讽刺意味渐浓,“反观当下,‘王门’二字,新贵林立如过江之鲫!京中泰州讲学,南昌青原开坛,安福惜阴会盛邀州郡……好一派喧嚣气象!”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照归,眼中痛切清晰可见: “徐子名号高悬,被尊为清正楷模。然其人呢?英年早已埋入黄土。家门凋零殆尽,身后文章零落、衣钵断绝……” 他指着那孤寂的序页,指尖微颤,“身后零落至此,身前之名,又有何用?” 苏照归指尖拂过书页,一股难以形容的悲凉在胸臆间弥漫开来。页并不多,因徐仁英年早逝,著作本稀,其满腔才思与未竟之志,仅凝缩于这册粗陋的纸墨,湮灭在无声的空寂里。 “便是这……”邹雪汝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便是顶着这‘王门弟子’的名号又如何?仕途凶险,危机四伏。我邹雪汝这三十板子,这条废腿,便是实打实的教训!” 邹雪汝目光缓缓扫过那排简陋书架,几部翻卷磨损的书脊静静伫立,仿佛是他半生沉浮的见证:“且看今日王门,‘同气连枝’?早已是春秋梦话。声势不小,但也早已各自为派,内里纷乱。”他语意晦涩,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疏离,“各地争相开坛,争锋斗口,几派所谓‘巨子’彼此不服。声势大的几支——尤以江右的青原讲学,聚拢士子无数,近日风头最盛……” 苏照归脑中提示音响起。 【“江右肱骨”阶段一:‘获取邹雪汝的信任’完成!星币+3000万,五维值+10。】 【阶段二任务开启:探查王门现状,前往青原讲会。】 第86章 八五 其青应原 天下王门 八五 其青应原 苏照归策马回镇。邹雪汝借予的黄骠马脚力健稳, 不似先前的老马蹒跚。他找到当初解马的老农,奉还疲马,收回了寄托的玉蝉。 几乎同时, 邹雪汝遣出的两名驿卒已抵达镇外官道,由熟悉山道的镇民引着, 肩扛简易石撬、拎着盛满灰浆的木桶, 正按苏照归所绘简图朝徐仁坟茔方向攀行。 苏照归立于镇外高处望了一眼。邹雪汝明察秋毫,陈三彪其人,自有这心思沉潜却手段了得的贬谪官员料理。 苏照归展开驿站所给那卷标示山川驿落的地图——青原山脉, 蜿蜒墨线指向峰峦深处的讲学圣地。 鞭梢轻点马股,黄骠马长嘶一声,蹄下黄土飞扬。 晨光熹微,官道车马相轧。牛车木轮辘辘重响, 载着山货土产的商队,艰难避让着快马奔过的急脚递。苏照归勒马让道, 目光落在道左一方草草搭起的粥棚——热气蒸腾的大锅前,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默然排成歪扭的长队。 “秋粮还没入仓呢, 官差就来‘通税’,陈谷都被刮尽喽!”一个老汉声音嘶哑, “张家三小子一绳子吊了房梁……老里正在衙门口磕破了头, 卵用不顶, 被一脚踹开!” 身旁贩盐的瘦高伙计啐了一口:“通税?嘿, 通他奶奶的腰包!狗一样的东西!就知道扑着骨头啃!” 沿途村舍凋零。苏照归打马过一处坍塌的村落, 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散着碎瓦陶片。几只乌鸦“呱”地扑腾飞起。一个穿着半件脏污旧襕衫的落拓书生,蹲在枯树根旁翻捡,不一会儿捧出废墟里散落的一枚陶片,视若珍宝般自言自语:“收点破烂‘古窑’发卖, 赚得多……嗐!”他又低下头去翻检。 这便是文脉衰微的“士穷”么?苏照归默然。昔日高士满腹经纶可惊公卿,而今却如丧家之犬。 - 午间稍歇,官道旁一座稍微像样的茶寮。苏照归坐下,几文铜钱换得一碗热茶、两个粗粝黍饼。他在驿站中借了行路常用的不起眼灰褂长袍,掩盖了青云袍的菁华,戴一个兜帽,低头喝茶。 隔桌嗡嗡声钻入耳中—— “……这王学是越禁越火了!”一个行脚商人模样的矮胖汉子咂着茶沫,“前头县里,赵相公的孙子,摇头晃脑说甚么‘心外无理’‘破心中贼’,赵老爷子当场摔了茶壶,差点动用家法!” 这茶寮里三教九流身份的人还不少,聊得也百无禁忌。苏照归侧耳倾听。 同桌的驿丁嗤笑:“这算什么!咱们郡城新来的督学大人,宴上明着夸赞程朱功夫做得足,散席转身就命人去搜购王公的禁书孤本!啧啧,面上一套,心里一套,都是这年头的老戏骨了!” 茶寮角落里,一位老儒独自饮茶,闻言冷笑:“王守明?哼,文武双绝不假!十来年前,那是何等威风?只手抚平闽赣山民作乱,化贼为良;宸王之乱烽火燎天,又是他一肩挑起平乱重任……” “老丈说的是!”邻桌一位精悍后生放下茶杯,眉飞色舞,“王巨子用兵如神,一呼百应!归化了几路大寇,硬生生把宸王堵死在南昌城外二十里,那真是挽狂澜于既倒!” 苏照归的茶碗停在唇边,目光微凝。 “然则如何?”老儒浑浊的眼中闪过悲凉,“朝廷……哎不提,都明白的啊。”几桌交换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154章 苏照归轻点格竹杖,控制很浅的程度(精神↓5)——探知这几人脑子里此刻转悠的浅层念头: 【“新帝登基,猜忌刻到了骨子里!不仅不赏从征的功臣,反施诛心之计——独犒王公一人,余者非但不提,还借故申饬,斥其劳而无功!这不就是要让那些同生共死的将士恨他王守明么?”】 【“狠毒啊……帝王心术之深莫过于此,王公何等人物?看透此局,心灰意冷,加上他那个视为亲生骨肉的大弟子徐仁……正是在那时病逝的吧?遂上表称病辞官,林下讲学数十载,从此不问庙堂。那是何等洒脱悲凉!”】 桌面的人草草举起茶饮了几口,继续聊些“能出口”的话题。 “四年前百越瑶民乱起,朝廷无人可用,又想起他这杆老枪……老宗师到底还是拖着病躯出山,仗是又打胜了,却也榨干了他最后的心血。回程路上便病倒了……咳着血倒在船舱里。那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一时间茶寮里只余沸水呜咽声。悲叹声四起:“王先生一死,才过三年,朝廷就……唉!” 众人又纷纷交换着“不可说但都明白”的那种眼神,苏照归再浅浅一点格竹杖,这些人脑里那些对朝廷不忿的话语就进入了苏照归识海中: 【“哼!榜谕说甚么‘王学乃大坏人心之学’?我看是‘大坏吾皇掌控人心之学’!他王公让人去‘致良知’,教人‘心即理’,可不就是要人人有胆、有识、不盲从?!这分明是挖了帝王龙椅下的根,怎能不招恨?可朝廷越禁,民间越趋之若鹜,这便是人心如流沙,岂可强堵耶?”】 有个老儒嘿嘿一笑,与众人推茶:“如今场面上考科举的,笔下全是程朱,嘴皮子上全是王学。不然都不好意思称读过书。前几日听个秀才说,这叫‘体圣学之纲目,用贤宗之精神’,啧啧,圆融得紧!” 茶寮中轰然一片嘈杂笑声与叹息。苏照归指尖抚过格竹杖冰凉纹理,心中波澜暗涌。王守明半生传奇在众口相传中变得清晰,却愈发沉重,其学说如洪流被堤坝拦截后越发汹涌难驯的模样,更是这穷士之世一大奇观。 - 青原山的葱茏已然在望。峰峦如卧龙,暮霭中隐隐可闻浩声,峰回路转过一山隘,眼前豁然洞开。群山如翠屏环抱的山坳里,人头攒动。比之当初“文通门”招弟子的盛况也不遑多让。 山门处车马塞途,各色青缎、素蓝、海青袍服的士子三两成群,朝一个方向涌动。远处青原山大成殿前,一方天然巨石平台成了“讲坛”。平台上人影尚显模糊,但那片巨大的人海声浪,却如潮水般扑面拍打耳膜。 “来了!益海公来了!” “都别挤!后面再挤要出事了!” “听!讲会开始了——!” 人潮汹涌,苏照归将马缰交给山门旁一处简陋马棚照看。挤入人流,如卷入滚沸漩涡。身侧一个操着浓重赣南口音的年轻秀才,正唾沫横飞地与同伴争辩: “依我看,钱归德得了天溪证道的秘传,正宗嫡脉,该执首座!” “狗屁!”旁边一个面相老成的士子毫不客气地嗤之以鼻,“心学讲在日用伦常,泰州王吟先生才是真得王公日用即道、行常是理的奥旨。他老人家不仕传灯,学问做得最是通透。浙中派得了传又有何用?钱归德和王凤羲还在争谁是首座,小家子气!” 另一人冷笑插言:“小家子气?笑话!你王吟先生那一脉,天天讲穿衣吃饭便圣贤了,倒把礼法规矩弃之如敝屣。依我所见,还是邹益海公‘寂感一体、收敛凝定’的江右路数最是平实!看,邹公不正登讲席?” 众人纷纷伸长脖子。高台之上,一位年约四十的清瘦中年文士已盘膝坐定,葛衣简冠,面容枯淡却眼神湛然深邃。他身周寥寥数张蒲团上,盘坐着数位肃然的中年儒生,想必是江□□核心。平台下,数千名士子屏息凝神,目光粘着那高台,喧闹声在邹益海抬手的瞬间,倏地沉寂,如同风止浪息。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江右学派魁首邹益海,少年探花出身、曾为翰林编修,后因疏忤帝王被贬至宁都影子礼部,最终辞官回青原开讲。 邹公启口,第一句声音不高,却如珠玉击罄,字字清晰送入人耳: “为学大病在‘意必固我’四字……” 他声音平缓,初论心学根基“破心中贼难”,如何收敛杂念。台下众人如醉如痴,只道公今日亦承“收敛”“主静”这一路讲来。 讲至一半,高台东侧人堆外围陡然喧嚣,一名披着玄紫斗篷之人由随从簇拥,排开拥挤人潮,如分浪之梭,大步直奔高阶边缘。 那人步履如磐,周身气场竟迫得周遭拥挤士子不由自主让开一条窄缝。待他在阶前站定,袍袖一振甩开玄紫斗篷,露出下一身半旧的丹朱赤锦大氅。 此人身形高大,面圆耳阔,双目精光四射,顾盼间自带一股浑不在意、任诞不拘的狂生气质,直刺得肃静讲坛顿时嗡嗡作响! “是泰州派的王吟,王先生!” “王先生也来了!” 王吟根本不理邹益海刚刚讲过半句的‘收敛’,也无视台上江右诸生瞬间皱紧的眉头,朗声大笑,先对盘膝端坐的台主拱手:“邹兄安坐,王吟叨扰片刻!”不等回应,王吟骤然转身,张开双臂环顾台下万千士子,袍袖在风中鼓荡如旌旗,声若洪钟盖压全场: “公等今日聚集,为求圣贤之‘道’乎?道在何处?” 他猛地一指台下,竟点着一个刚从山坳田埂上爬来的、裤脚还沾着泥巴的赤脚农夫!“此人也行道,他道在肩头百斤谷担,在手中锄柄,在他老母病床前熬的那碗浓粥!”又疾指一位刚放下算命布幡、背着药囊挤入听讲人群的药郎,“此人也行道,道在走千家、治万人,在手中银针砭镰!” 人海陡然沸腾,王吟猛地再指远处正艰难向山顶峰上抬巨大香炉的十数名杂役壮汉,声音拔得更高:“看,那担夫也在道上!力负千钧,步步登阶,道不在山巅,就在他筋肉崩紧处。” 最后,他收回手,眼中闪烁着洞穿一切的灼灼精光,如利剑扫视人群: “道非在高台明堂,非在案头青卷。道在尔等行、住、坐、卧之间,在饮食、撒尿、应事接人之中!‘即百姓日用,便是道’!” 他这一番劈头盖脸的“百姓日用即是道”,宛如投入滚油的火星,台下数不清多少寒门子弟、江湖杂学之人,骤然觉得如受醍醐灌顶,胸中一股浊气被轰然劈开,忍不住叫起好来。 邹益海盘坐未动,脸色却已沉如古井无波,他身旁几位江右弟子更是面色铁青。 王吟趁热打铁,再一振袖,转向讲坛,眉角斜挑:“是故,邹公方才所言‘收敛’‘静坐’,固可入道。然道在动静,岂可一味主静枯守,离世间烟火?那与禅家枯坐蒲团何异?岂非自弃‘致良知、事上磨砺’根本真义?圣人气象,原是天理于平常处流行活泼!” 此言如雷霆贯耳!将“动静两难”“枯心误世”的大帽子,狠狠砸在江右学派“收摄凝定”的路上。人群轰然炸开。寒士粗人眼眶发热,掌声呼喝如浪腾涌;而身着锦缎直裰者,或冷笑,或摇头,更有人振臂高呼:“圣学岂同市井腌臜!离经叛道!” 王吟袍袖如猩红怒涛,环视全场,眉宇间那股“笑骂由人我自得”的狂态毕露无疑。他目光灼灼钉在盘膝未动的邹益海面上,再次扬声:“益海公!一味静坐收敛,如活水凝为冰坨,弃人伦日用,远亲邻疾苦,枯灯古卷中求来的,是石头心的圣贤?还是只会闭眼念经的泥菩萨?” 他指向更远处山坳间星星点点的农家:“那里有鳏寡啼饥,有老弱无依,士夫君子若只知崖岸自高,敛袖袖手,坐视苍生倒悬,‘良知’二字,岂非也成了欺心自欺的空谈?” “大胆!”邹益海身侧一名方脸阔鼻的中年儒生终于怒起,“敬字功夫称您一声师叔,休要在此狂悖惑众。江右功夫,主静凝诚,涤滤妄念,乃直契未发之中!岂是画个圈儿枯坐的禅障?” 正是江□□以刚硬著称的核心弟子,邹益海的大弟子聂洛石。他这一吼,带着平日训徒的凛冽,前排靠得近的士子竟被他震得微微后仰。 场面混乱更炽。狂热的赞许、愤怒的驳斥、不明就里的哄闹、焦灼的叫喊…… 苏照归袖中格竹杖猛地一沉,这几股精神力量的激流冲撞翻卷,被杖身强行“格取”应和——邹益海枯淡下的苍茫悲悯;王吟那烈火烹油般的张扬意念;聂洛石的暴怒下裹着焦灼与不安…… 突然,又一束混着巨大哀恸的精神洪流被格竹杖探知,如白虹贯日,自山门暴起,瞬间压过他处。苏照归心中剧震,豁然转头—— 素服斩衰、神情枯寂若死的儒士,一步步踏上了高台石阶的最后一级。他身后弟子形容憔悴,麻衣素履。 场内瞬间大哗,数道目光针锥般刺过去。人群如浪裂分,露出道路,惊疑的私语迅速扩散。 第155章 “浙中……钱先生?” “是了!守斩衰三载,誓以师为父的,钱归德先生!” “钱大师兄服斩衰毕,他竟出了丧庐?!” 青白色的粗麻斩衰迎风轻颤。钱归德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眸子亮得瘆人。他扫过场中惊愕的邹益海,看了一眼错愕后眼神闪烁的王吟,薄唇无声翕动,发出含悲之声:“诸位……好个青原讲会。‘王门’……天下王门……” 邹益海缓慢站起。青布袍衫在风中微微晃动,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决绝:“归德兄……斋心兄……”他目光扫过钱王二人,再不看那混乱场面,仿佛要将一切杂念排除在外,“方才第一句未完——为学大病在‘意必固我’。四字未解,便生如此争端,实乃余之过。” 邹益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山风中凝聚成线,压住窃窃私语。“江右所论‘收摄凝定’,绝非教人如泥雕木塑,更非远遁尘世,弃生民水火于不顾。‘静’为何物?非枯坐死水!《尚书》云:‘钦哉!惟时亮天工’。夫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我侪收敛此心,是为涤荡私欲杂念,使心如明镜悬空,方能朗照世事百态,应机而动!如此,‘动’时方不失其节,不致流入狂禅野狐,贻害家门!” “如斋心兄适才所言农家担谷、药郎行医——那何尝不是磨我心?此岂非我辈所求?”邹益海转向王吟,竟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然,若终日奔波市井,心神为外物流转牵扯,犹如磨剑石上忘铸心剑,忘却内里磨砺的那一腔正意澄明、独立不惧的精骨脊梁,遇事如何不随波逐流?如何不‘役于物’?又如何……守得住‘百姓日用’中那颗不被世情权欲浸透的本心?” 王吟朱紫锦袍下的身躯一震,脸上那狂放不羁的笑容收住,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至于天溪证道……”邹益海目光如同沉钝的刻刀,缓缓转向钱归德,带着几乎要将人刺穿的锐利,“‘无善无恶心之体’八字,不过龙场悟道之枢纽而已!何为正统?何为旁枝?争此虚名……”他枯瘦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陷掌心,“……老师生前……最痛恨的便是门户相争!”最后几字,已是掷地有声,饱含痛斥。 台面上瞬间一片凝寂。 就在这凝固的死寂即将沸腾出新的混乱之时,山门石阶下方再次传来惊呼。一辆普通的青帘小车,在众人茫然闪开的狭路间颠簸驶近。车帘掀开,一个面容清癯的文士,扶着木杖艰难下车。他左腿僵直拖着,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死寂的面孔,最终定在悲怆的钱归德、朱紫刺目的王吟、神色晦涩的邹益海身上。 “雪……雪汝先生?!” “他不是在驿站吗?怎么会来这青原山?” 邹雪汝拖着伤腿,艰难地一步步迈上冰冷的石阶。手杖每点一下都在空旷的讲坛石台上砸出回响: “族叔……”邹雪汝低低唤着邹益海,带着难言的苦涩,又似提醒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你们在这里……论得天地失色……我那小小驿站外的道旁……前些时日流民冻死三人,因其中有人死前告官,以‘王门弟子’身份发了许多狂悖犯上之言。不知怎地又传到京城……眼下那位的‘特使’正在来路上,这‘青原会’怕是一时讲不成,早令诸公回去吧。如此,雪汝特来报信,也不算误事了。” 那位,自然是指皇帝,诸人心中一凛,这何尝不是皇帝再一次借题发挥——狠狠敲打王门的绝好契机。派出的特使,不会是省油的灯。 整个青原山顶只剩下山风掠过茫然不忿而的脸颊。苏照归将格竹杖微芒敛于掌心深处,冰冷的触感透骨而来。 苍山如铁,暮云压顶。更深重的大争,才刚刚开始。 第87章 八六 其后应纷 此为接入本世界核心…… 八六其后应纷 山风凛冽, 青原之巅。 皇帝特使前来? 方才还在争论“动静”“体用”“门户正统”的喧嚣声,顷刻间被窃窃私语掩盖。 邹雪汝说完,向众人草草一揖, 已尽到报信的职责,便拖着那条伤腿, 由老仆搀扶着, 一步步自那高高的讲坛石阶向下退去。 益海公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声音恢复了深沉:“今日讲会, 先到此结束!各自安顿,莫要慌乱生事。” 这等同于解散的命令让部分人心中不满,但“帝使将至”的消息如同利剑悬在头顶,谁也不敢再坚持议论什么。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迅速整理行装准备下山避嫌,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论对策, 更多人是满眼的茫然。 苏照归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地拨开前方几名兀自交谈的学子, 从人潮缝隙间悄然滑出。邹雪汝侧头朝喧嚣的人群方向望了一眼,目光便扫到了他。 苏照归的身形恰到好处地顿住, 此刻的“慌忙”恰符合一个不愿卷入是非、只想速速离去的路人心态。 邹雪汝沉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对苏照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时, 苏照归耳边飘来离得近的几个弟子忧心忡忡的议论: “方才提的徐仁师兄……就是那位传说中深得师祖亲传、却英年早逝的大师兄吧?” “是啊!可惜你我拜入师门时, 他早己在老家病故。无缘得见真颜。师父(指邹益海)当年也只是师祖辞官讲学前才匆匆见过, 据说师祖对徐师伯是赞不绝口……” “说来……钱师伯(钱归德)、王师叔(王吟),还有这回没来的浙中王凤羲师叔。他们几位真正得了师祖衣钵、其实都不曾真正在师祖门下与徐仁大师兄相处过吧……”旁边一个圆脸弟子小声补充,“钱师伯和王师叔是师祖辞官后才投入门下……那时徐大师兄己回原籍养病,早就离世了!” 几人了然地点点头。另一人语气复杂地接道:“敬重是自然的。毕竟师祖常常提起、赞叹乃至有深深憾恨。这尊敬, 怕也有几分冲着师祖的情份在,更有几分是做给旁人看的……” 此话一出,旁边几人都露出了然于心的微妙神情。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氛围弥漫开来。 那圆脸弟子压得更低了声音:“是啊!大伙心里都明白……若徐仁不死,师祖心中这‘王门第一人’‘首座大师兄’无论如何都不会轮到别人头上……”他眼神左右瞄了瞄,“那几位嘴上恭敬……可心里头,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嗯……觉着喘了口气?” “嘘——慎言!”身旁同伴连忙扯住他衣袖,神色紧张起来。 然而,这番“心照不宣”的低语终究是被离得过近的旁人听了去。有弟子闻言,眉头一蹙,似有不忿,但碍于“妄议师门”的罪名又不敢大声反驳。 偏生人群中就有个嗓门洪亮、惯爱显摆自己消息灵通、学品却不怎么样的年轻汉子,闻言如同得了圣旨,嘴一咧便顺坡下驴,嚷嚷起来:“嘿!可不就是!说白了,那位徐大师伯除了得师祖偏爱,有啥真正拿得出手的显赫事迹?不就顶着个‘承德郎’的虚名,早早去了?要是活着,凭他那点薄名,未必能及得上如今在座各位师叔师伯分毫!” 这番议论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圈圈涟漪,越传越远,也越来越变味。 “是啊,死得早,名头反而被美化得厉害……” “听说就是靠着入门早……真本事难说……” “要是如今还活着,看到钱师伯、王师叔这般气象,怕是自己也要矮上三分……” 各种轻率的议论如同夏夜的蚊蚋般嗡嗡蔓延,开始是质疑徐仁的成就,渐渐竟滑向质疑其能力和德行。更外围不明就里的一些学子,只听了几句,便也开始交头接耳,将“徐仁只是凭师祖偏爱”“活着未必强过当今翘楚”等歪曲之说扩散开去。 “放肆!” “住口!” 几乎是同时,邹益海、王吟、钱归德三方的几个核心弟子厉声喝止,如惊雷炸响。 靠近中心的一小圈人顿时被震慑得鸦雀无声,那些起哄架秧子的赶紧缩了脖子。然而声音传得更远处,那些议论却如同投入水中的油滴,虽被压制却不能消除,仍在边缘处不安地滚动着,难以彻底平息。三位大师兄脸色都极其难看,只能暂时中断商讨,强压下近处的异音。 钱归德脸色铁青,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邹益海沉着脸,目光中有痛惜,更有对这纷乱人心的失望。王吟也收敛了惯常的任诞,眉头紧锁。 站在稍远处的苏照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下意识地在藏于行囊中的徐仁骸骨上拂过,冰冷坚硬的骨骼没有丝毫回应。 “徐兄啊徐兄,”苏照归在识海中对那副沉寂的玉膏骨架叹,“如此众说纷纭,褒贬不一,毁誉加身,你真的一丝灵应也无吗?” 他想着邹雪汝口中对徐仁“心外无物”的赞誉,今日却成了他人妄议的谈资。这份任尔口舌如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心性修为…… 就在这纷扰嘈杂之中,一个钱归德身边的弟子满头大汗挤过来,神情焦灼地递上一封信笺:“师伯,驿站加急送来的,新安伯府急信。” 第156章 钱归德眉头一拧,迅速接过拆看。只扫了两眼,他脸色骤然剧变,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归德兄?”邹益海注意到他的异样,沉声询问。 钱归德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眼神中充满了惊怒焦急。他一把拉过尚未走远的王吟和邹益海,三人迅速贴近。 钱归德用一种压得极低的声音交代。 “谦之、斋心,新安伯府出事了……须得立刻动身赶往越中。黄公派人送信,府里为了家产,还有先生留下的那份‘荫子孙入国子’的恩泽名额……闹将起来,族里拿嗣子作乔,逼得紧!嗣子年轻,根本压不住场面,恐要出事!黄公正据理力争,要保住先生唯一的传脉……我钱某同乡,又是先生遗泽所系……必须立刻赶回去!这青原讲会是万万顾不得了。” 钱归德语速极快,王吟和邹益海脸色同时大变。新安伯府是王守明晚年受封“新安伯”后定居修心的宅邸,亦是其终老之地。先生仅逝三年余,家中竟生此龌龊?关乎先生唯一的传嗣。 三人低声交换意见,面上皆是忧心如焚。 “帝使将至,若因‘私事’离场……这……”王吟低声沉吟,忧虑重重。 钱归德斩钉截铁,“事有轻重缓急,先生传脉若有失,我等有何面目存于天地?” 他显然已下定主意,哪怕得罪帝使也在所不惜。 三人的议论虽极力压低声音,又夹杂在周遭残余的议论和环境噪音中,但“新安伯府”“家产”“荫子孙入学”“族争”“嗣子”等尖锐的词眼儿,终究还是被旁边一个挤得太近、名为张德泉的弟子竖着耳朵隐隐捕捉到了只言片语。这弟子本就因方才那番妄议徐仁得了他心中“大师伯”钱归德那边随从的点拨而处于某种难以形容的亢奋之中,此刻听了这般天大的内幕秘闻,哪里还忍得住? 此人素来大嘴巴,又爱显摆自己消息广博。他两眼放光,趁着周遭议论将歇的空档,迫不及待地朝身边平日交好的“知己”探过头去,也不顾自己听到的可能不准,便神秘兮兮地大声“分享”起来: “喂!刚才听见没?钱师伯他们那边说……不得了的大事!是新安伯府!听说为了王师祖留下的家产还有给儿孙进国子监的名额打起来了!族人要把嗣子的家产抢走!年轻人根本挡不住啦!连黄先生都气得跳脚……” 这番添油加醋的叫嚷,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瞬间点燃了全场刚刚稍息的火焰。 “什么?新安伯府闹分家?” “争夺师祖恩萌名额?” “族人还要抢先生嗣子?” …… 各种难以置信的议论、惊讶的抽气声、愤怒的责问如同瘟疫般疯狂扩散开来。比起刚才那飘渺的帝使传闻和虚妄的争论,这等关乎圣贤门庭清誉、涉及人伦纲常的“家族丑闻”更具体、更骇人听闻,更让所有人震撼,霎时间,什么钱、王、邹正统之争,什么动静之辩,在这冲击人伦的变故面前都被抛到了脑后。人群彻底乱了套。 邹益海、王吟、钱归德三人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们刚刚压下关于徐仁的议论,王家内部的风波竟以最难堪的方式被泄露出去,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住口!胡说什么!”钱归德厉声暴喝,试图挽回局面。 “张德泉!你疯了吗!”聂洛石等核心弟子也纷纷呵斥。 然而,流言蜚语比吼声传得更快、更远、更扭曲。 就在这混乱不堪、众人情绪被“新安伯府家变”猛烈冲击的混乱旋涡中心,苏照归悄然立于人堆边缘。他面上不动声色,袖中手腕微微一转。格竹杖光滑的杖身借着衣袖的遮掩,极为迅捷地在混乱中撒出。 【格竹杖功能二·破障(精神↓20)】 一无形的精神探知之力顺着杖身瞬间延伸而出,如同洒出的轻盈巨网,笼罩着山头学子们如滚水般翻腾的思绪表层。 无数杂乱念头碎片瞬间被安抚、众人心中仿佛注入了一股清澈的泉流,令他们从癫狂迷惘中回神清明。 而与此同时,那些人表层思绪中对王守明新安伯府混乱信息流,也随着格竹杖自动的“探知”能力,涌入苏照归的系统面板,系统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 【大量冲突信息流触及核心隐秘“王守明”……错误!与“文曲星·徐仁”任务主线关联度??……强行载入王守明晚年家族背景资料……】 【关联任务面板启动……】 【……新线索错误覆盖……警告:任务进度偏离……】 光屏上的字符扭曲闪烁,最终竟只留下一行残缺混乱的提示: 【“??探查王与黄?与澹??京师共学??(错误,修理中)”】 苏照归心中微凛。这突如其来的家族秘闻信息风暴,显然严重干扰甚至可能暂时堵死了系统对徐仁和王守明思想关联的正规探查途径。格竹杖这次“格知”似乎触碰到了某些更深层、需要更成熟条件和时机(比如徐仁骸骨恢复或者亲临王家核心?)才能破解的秘密节点。 “看来王守明的遗泽家事这潭水,极可能牵扯甚广,眼下时机未到,强开此关怕会引来更大的‘错误’与混乱……”苏照归迅速做出判断。“当前主线,恐怕还是要围绕着青原王门的核心纷争与即将到来的帝使风波展开。” 就在此刻,人群外围又是一阵骚动。邹雪汝那位报信的长随挤了回来:“大人,方才驿卒追报,那‘特使’的仪仗……已过渡口,明日午前必至,驿站已得令打点歇宿之处!” “好快!”邹益海和王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帝使将至,新安伯府又燃纷争,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钱归德看了一眼仍旧混乱嘈杂的人群,对邹益海、王吟沉声道:“两位,京师天使已在路上!家门祸患迫在眉睫。讲会之事,恕钱某不能奉陪,一切请二位多担待!” 钱归德语速极快,不容拒绝,“此地局面……谦之兄是此地主人,斋心兄声望素著,雪汝代表朝廷驿站一方。还请二位……不,三位贤达务必设法周旋应对!钱某实在分身乏术,归德……告辞!” 他一拱手,竟是不等回话,已示意身边弟子火速收拾他那简单的斩衰行礼,在数百双惊愕目光的注视下,带着数名心腹弟子,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朝着下山的方向急奔而去。竟是撇下这整个王门大会和即将莅临的帝使,顾自回去处理纠纷去了。 邹雪汝眼中情绪复杂难名。他看着叔父邹益海和王吟,刚想说什么,余光再次扫过混乱人群边缘——苏照归那个兜帽身影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仿佛还在观察事态。邹雪汝心中一动。 “苏公子!”邹雪汝忍着腿脚不便的疼痛,招呼苏照归至近前,声音急迫,“此地纷乱不堪,非久留之所。劳烦你随我一同回镇驿站暂避。帝使将至,恐有无端牵连。”他的语气不仅仅像是关照一个暂避风头之人,更隐隐透着一股“你还有用场”的示好。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急迫,苏照归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发出清晰的【叮——】声! 【任务主线“青原讲会”更新!】 【现阶段:协助驿丞邹雪汝,应对皇帝“特使”对王门的刁难。】 【任务奖励预览:五维值若干,获得当前世界核心官僚体系正式起点身份:驿丞师爷。附:等同“贡生”资格。依制可参加后续举人试。】 【奖励备注:虽为边缘途径(需兼顾公务),然此为接入本世界核心权力结构之关键,亦为完成最终任务“拯救徐仁”所涉及的王门考验、朝堂博弈等后续环节的重要基础。】 看着奖励预览中那清晰标示的进阶路径和对“最终任务”的暗示,苏照归心中霎时雪亮。眼前这即将由皇帝使者掀起、针对王门的风暴,这邹雪汝急需的援手角色,这驿丞师爷的身份……并非纯粹的危机和麻烦,而是他融入这个世界规则、获取权力、增加操作空间的契机。 徐仁骸骨复生所需的漫长时日,新安伯府背后的隐秘旋涡…… “是!苏某愿随驿丞,略尽绵薄。”苏照归毫不犹豫地应下,不再看那乱哄哄的青原讲坛,紧随着邹雪汝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向那条通往山下、即将面对滔天风浪的驿路而去。 行囊空间袋内,那被玉膏温养包裹的徐仁枯骨,依旧沉寂如渊,连一丝涟漪也无。 第88章 八七 其面应识 我若是真将你关起来…… 八七其面应识 几匹驿马拴在简陋的马厩里刨着稀泥。王吟、邹益海率弟子们已约束学生依序撤走, 驿道上只余车辙与杂沓的脚印。 邹雪汝单腿支撑下马车的动作略显滞涩,扫了一眼驿门口仅有的三两个驿丁和杂役,眉头拧紧。驿站地处荒僻, 人丁不兴,连个像样的接待人手都凑不出。他目光掠过角落, 停在不远处青衫身影上——苏照归。这人谨敏干练, 进退得宜的气度,邹雪汝看在眼里。 第157章 “苏公子。”邹雪汝拄着拐趋前几步。 苏照归闻声转身,躬身一礼:“邹先生, 唤我苏燧便好。” 邹雪汝:“事出仓促,驿中无几个得力人手。使节将至,冒昧想请义士相助一二,不知目前可有其他要紧之事缠身?” 苏照归面上顺势露出几分孤苦凄凉, 叹:“邹大人抬举了。在下本是乡下一读书农户,无秀才功名。可惜家乡遭了兵灾, 亲故尽殁。这一身细软, 已是全部家当。逃荒至此, 正无处安身,尚不知何处能讨个营生糊口。” 他深深一揖, 话语恳切, “若蒙邹大人不弃, 能看顾一二, 苏某实在感激不尽, 自然再愿意不过。” 邹雪汝闻言闪过一丝同情,随即被惊喜淹没。此等人才,流落至此实乃天助!他当即拊掌:“好!好!苏小友既如此说,便是天意相助了!帮完这场接待, 本官拼着薄面,定为你谋个驿站师爷的差事。衙门不大,位子也卑,但好歹算是扎下了根,有了正经的身份,可去参科,仕途举业从此有望,也算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出路。” “多谢邹大人再造之恩,苏燧不敢或忘!”苏照归深深拜下。 邹雪汝立刻“委以重任”,苏照归也不推辞,即刻着手料理。 驿站狭小,客房简陋。他协助驿丁将仅有的几套上等铺盖搬到采光最好的厢房,亲自检视被褥是否干净、有无虫蠹;又令杂役将角落积尘扫尽,门窗桌几仔细擦拭,务求光亮照人。驿站存粮有限,他翻出库中仅有的几样腊味干货、山野果蔬,仔细考量配比,安排得力些的厨工准备席面;酒水是陈酿,他嘱咐提前开坛醒上,又亲自检查杯盘盏碟是否洁净无缺。 从厅堂到厨房,从马厩到后厨,苏照归步履不停,言简意赅地分派任务、查漏补缺、亲自示范。众位驿丁原本焦头烂额,一开始还存着些不忿惫懒心思,却见这新来的“客串师爷”思路清晰,指挥若定,渐渐被这股利落的气度感染,那点轻慢歇后,顿觉有了主心骨。 “苏小兄,真是……太利索了!”邹雪汝拄拐旁观,看着被苏照归调度得井井有条的驿站,脸上满是止不住的赞叹,不住点头。 从午正忙到日头偏西,水都未来得及喝上几口,驿门外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使者前导将至!”驿站斥候飞马而入。 顷刻间,几名锦衣佩刀的骑士已至驿门外。当先一骑身着太监宦服,面色倨傲,马鞭一扬:“本公公奉上差之命先行清理,地方预备好了?”他一扫驿舍,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语气刻薄:“驿站狭小破旧也罢了,这屋里的陈设,简直……哼!还有这些笨手笨脚的驿卒,是刚放下锄头么?如何够格侍奉上差?!” 那老太监又接连挑了数处刺:茶水不够极品,地面不够光鉴,炭火不够银丝霜炭,屏风样式老旧过时……言辞刻薄刁难,摆明了要找麻烦。 邹雪汝腿脚不便,应对稍慢,已显出疲态。 苏照归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他既不卑躬屈膝,也无半分急躁,腰背挺直如松朗声道:“大人息怒。驿站虽小,然尽己所能不敢懈怠。偏远之地,条件所限。所用陈设床褥皆已用沸汤薰蒸洗净,地面亦铺陈细沙压实;屏风虽样式朴实,然乃此地楠木所制,纹理古朴厚实,反衬贵人身份尊贵贵。” 苏照归话锋一转:“至于茶水,驿中有去岁雪水封藏窖中,待上差一到,便可为大人现煮新茗醒神;银霜炭虽短缺,然此为本地深山老桦木,劈成寸方,燃之烟少火亮,更添松风清气,别有一番野趣。下役等皆是遵纪守法、勤勉持家的良善百姓子弟进驿听差,规矩自然比不得京中精熟,然贵在恭谨朴实,不敢有半点怠慢之心。不足之处,皆小人之过,请大人责罚便是。” 苏照归在言灵加持之下的言辞清晰,点明自身已竭力而为;提及当地特色(楠木屏风、雪水煮茶、桦木炭火)不仅化解了对方“穷酸”的贬低,反将其说成是迎合风雅的“野趣”;更巧妙将驿卒的“笨拙”转化为朴实可靠,最后干脆利落将责任揽在自己一个“师爷”身上,给足了对方面子。 几句话条理分明,又软中带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那老太监一时间竟寻不到更妥帖的理由发作,只冷哼一声:“哼,倒是伶牙俐齿!我等是来挑刺的么?是怕尔等失仪得罪了大人才提点!你……叫什么?” “小人贱名,不足挂齿,大人唤我苏燧便是。”苏照归垂首。 “苏燧?好!好好张罗着!一会儿上差到了,若有半点不妥,仔细你的皮!”那小旗目光又扫了一圈驿站,见确实整洁有序,人也调教得恭敬了,便不再多言,丢下几句叮嘱就带人继续往前探路去了。 如此一番紧赶慢忙,终于在次日正午使者大队抵达前将所有琐碎事务安排停当。驿站虽依旧简陋,但窗明几亮,一尘不染,井井有条。驿门外的小校场上也被打扫干净,扯了一条红绸布横挂在简易的竹竿上,地上象征意义地洒了点清水压尘。驿丞、驿卒、几个临时从附近军屯点征召来充作仪仗的精壮汉子,加上苏照归,便算是全部迎候阵容。 锣响三声,皂旗摇动。一行簇新的车马仪仗驶来。队伍中心一乘华贵的青呢围车停下。驿丞领命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苏照归等其余人等,则无声地在驿门两侧整齐跪倒,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 车门启处,一皂靴踏落地面。随后,一个身着曳撒锦衣、腰束鸾带、头戴乌纱镶东珠顶帽、面容冷峻,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走了出来。他身形颀长,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锐利与睥睨。 正是锦衣卫使,章君游。 苏照归的脸贴着冰凉地面,心头无声翻腾:又是他! 虽然从邹雪汝提及“章大人”时已有隐隐的预感,但证实时,一种近乎习惯性的无奈和轻微的恼怒还是涌了上来。他熟练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追溯了章濯成为南宫濯的崖下绝境黑暗遭遇后,苏照归对“章君游”这个存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仇恨。他理解那扭曲力量腐蚀下的悲剧源头,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然而,理解是一回事,释然是另一回事。无论暴君有着怎样催人泪下的悲惨过往,落在苏照归身上的断指之痛、灌哑之苦、五年囚禁的黑暗岁月,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伤害,绝不可能一笔勾销。他更心疼被卷入这场孽缘的自己。 腹诽完毕,苏照归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在章君游目光扫来之前,强制自己进入更超脱的视角——将对方视为一个需要超越情绪、以绝对理智去应对和分析的“问题化身”。面对时,他必须心如明镜。 邹雪汝上前作揖迎接:“青原驿站,驿丞官邹雪汝,恭迎章大人。” 章君游目光冷淡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便要随引领入内。然而,就在他步履移动的刹那,像冥冥中被一缕看不见的丝线骤然拉扯,他的脚步猛地一顿。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被宿命的磁石吸引,竟越过伏跪的人群,瞬间锁定了角落那个身着普通青衫、身形微躬的身影。 “你——”章君游的声音不带情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指向那人,“抬起头来。” 苏照归心脏无可抑制地猛跳半拍。来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古井无波。 他依言,平静地缓缓抬起头。 清隽俊秀的面容,略带沉郁的苍白,平静得近乎有些冷漠的眼神,毫无畏惧地迎上章君游俯视的冷冽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章君游整个人竟猛地僵在了原地,他那双总是含着傲慢或冰冷计算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失神。眼前的这张俊美无双的面庞,陌生从未见过。可那双眼睛……那目光深处的东西……却无端地让他的魂魄深处涌起一阵强烈得近乎心悸的悸动。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隔阂,瞬间击中了他。 这一瞬的失神,在静候的人群中显得极为突兀漫长。随即章君游才像被烫到一般,强行收回目光,掩饰性地移开视线,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探寻: “你是何人?一直……便在此处的吗?” 这问话方式透着怪异,不像是寻常问底细,更像是在确认某种“熟悉感”的存在与否。旁边的邹雪汝不明所以,只当这位使者也和自己最初一样,察觉到苏照归姿容气度不凡而生出兴趣,连忙代为回答: “回禀大人,这位是苏燧,暂在驿中相助些事。” 章君游没有再看邹雪汝,目光依然牢牢锁在苏照归脸上,重复道:“我问你话。” 苏照归声音平稳答道:“苏燧。正如邹大人所言,暂为驿中协助处理杂务,尚未有官身。” 章君游凝视着他,那股莫名的感应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随着目光的胶着,在心底勾起强烈的探寻、甚至隐隐想将其彻底禁锢、挖掘清楚所有秘密的欲望。他最后冷冷道:“罢了,进驿安顿。茶……都预备下了?就你,来奉茶。” 第158章 “是,大人这边请。”邹雪汝一边眼神示意苏照归。 驿站简陋的茶室很快升起了炭火,烘得室内干燥温暖,驱散了初春的湿寒。一盏新沏的茶香袅袅升起。 苏照归端着一应茶具,沉默而利落地为章君游和邹雪汝奉茶、添水。 章君游端坐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黄花梨小几边缘,目光却如影随形般扫过苏照归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苏照归则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 “邹驿丞,”喝了两口热茶,章君游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话中的寒气却令室内的温度陡降,“我奉皇命巡察地方。你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邹雪汝心中一凛:“大人请明示。” 章君游冷笑一声:“‘王学’早成学禁,天下皆知。青原山上,那乌泱泱的学子,沿驿道而下,如过江之鲫!看方向,都是在你治下青原驿出来的!邹驿丞还要我明示?这是把我章君游当傻子糊弄?还是邹大人自己成了傻子?” 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拍案而起。 邹雪汝深吸了口气。这条断腿便是因“王学”风波而起,如何不知凶险?但事关众学子安危和学问根本,他不能退。 “大人息怒,”邹雪汝沉声道,“‘堵’不如‘疏’,此乃大禹治水之理。王门学问渊源,亦非尽属蛊惑人心的异端邪说。其中讲求良知实践、躬行修身的精义,亦有不少可取补益之处,对学子进德修业实有帮助。强行遏止,只恐人心思慕更甚,反生事端。此番聚会,多学子自辩切磋义理,并未涉及诋毁朝政,更无煽动对抗之举。” 章君游剑眉一挑,不怒反笑一声:“呵……邹雪汝,你的腿,”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剜向邹雪汝那条伤腿,“是怎么断的?没忘吧?” 邹雪汝面上肌肉微颤,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痛,却挺直了脊梁:“断腿之痛,铭刻五内。乃时任首辅大人亲笔批命,廷役责打所致。小人不敢忘!” “既知乃我义父亲命责罚,”章君游放下茶盏,“你们‘王学’子弟,打了一个不够,还要一个个打过去吗!” 邹雪汝迎着章君游的逼视,眼中却泛起一股极复杂的光芒:“章大人……您的义父,澹首辅他……他下旨责打学生时,确也未曾留手。但澹首辅与王守明先生,早年曾是共参心性之学的挚友,情谊深厚。后来虽道路不同……可每每对王门后学,澹大人门下多有回护开脱之举!此事在朝中……并非秘闻。” “哦?”章君游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充满荒谬和一丝冰冷的讥诮,“回护?哈,邹雪汝!他打断了你的腿!一个被他打断了腿的人,竟说他在‘回护’王门弟子?你莫非脑子也被打坏了不成?”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眼神中透着对邹雪汝逻辑的不解和嘲讽,仿佛在看一件荒谬绝伦的事。 邹雪汝声音带着苦涩:“大人的义父若非以雷霆手段责罚我这出头鸟、以儆效尤……当时暴怒的陛下,多半就砍了我这颗多言的脑袋吧。雷霆手段,焉知不是为了保全更多王门后学?澹首辅之心……深焉。” 章君游闻言,脸上的讽刺更深了几分,几乎化为一种看透世情的冷笑:“呵,照你这么说,你倒是还该感激他了不成?” 就在这时,有军士进来禀报琐事,章君游便暂时起身离席。 - 室内只剩两人。苏照归这才趋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邹先生,方才您所言,澹首辅当真会回护王门?可这位章大人……他身为锦衣卫使,又是奉皇命而来,执拗着追查……那位澹首辅大人,和这位章大人,是义父子?” 苏照归还以为那位首辅是章绪,但刚才听他们的对话,竟似另一人,与王守明有旧。 邹雪汝闻言,微微摇头,脸上流露出一抹苦笑:“苏小友。章君游的义父,乃当今内阁首辅澹若水,字清泉。此‘澹’,乃流水澹澹之澹,并不姓章。这位澹大人,与王守明先生确曾为挚友,共守心学多年,同门论道。后来二人在心性功夫细微处见解相左,‘格物致知’与‘随处体认天理’之争日久,渐行渐远,终至分道扬镳……此事说来话长。”他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感慨。 随着邹雪汝的话语,苏照归脑海中的系统界面无声地流淌过信息流:【澹若水背景线索更新:大儒,字清泉。早年与王守明同门论道。核心分歧产生于对‘格物致知’路径的理解及对‘良知’与‘天理’关系的定位。后期主“体认天理”说,更重循理而行……与王守明主“致良知”说产生根本性冲突……两派子弟常有辩难。然双方对彼此核心人物之根本道德修养多持敬意……】 上个世界章君游认了罗桧当义父,这个世界他的义父成了澹若水。苏照归心想,那么多半在这个世界里,章绪将军也已经埋骨了。 邹雪汝压低嗓子,对身旁整理茶盘的苏照归道: “苏小友有所不知。这位章君游大人……身世也颇为曲折。据闻是澹首辅夫人身边大丫鬟所生之子。澹首辅与发妻成婚多年一直无子嗣,不知为何没有选同族其他房的过继嗣子,却选了一位年龄不小的仆生子,这事当时在岭南还掀起过风波。但此事是澹夫人力主之事,拜澹首辅为义父。又为他谋了锦衣卫的差事。但有传闻,这对义父子多年不和,常有龃龉,也不知澹夫人是如何促成的。” 他语气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唏嘘: “但这章君游……了不得啊!短短几年,仅凭自身手段绝决、心思缜密、又极其善用诡道,竟就深得皇帝信任倚重!办过的几桩大案,手段之凌厉,牵连之广泛,比之他义父文人出身的风格,不知狠辣了多少倍。” 苏照归垂首听着,心中暗道:原来如此。一个并非骨血至亲的“义子”,凭借雷霆手段和帝王宠信迅速蹿升,其行事非但未承继义父(澹若水)可能的缓和立场,反而更加凶狠凌厉、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 这微妙的权力结构与父子关系之下,青原山这场风暴,恐怕注定无法轻易平息了。 - 苏照归起身去外间添些热水。刚走到茶室外的廊檐下,却见章君游正独自负手站在檐下,望着院中的老枯树出神,侧脸的线条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锐利。 苏照归上前两步,微微颔首,正欲绕开进去添水。 “苏燧。”章君游却头也不回地叫住他。 苏照归停步:“大人有何吩咐?” 章君游转过身来,审视了他片刻,眼中那种强烈的兴味又一次毫不掩饰地翻涌上来,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你这般人物,藏在这小驿站里,还没官身,太过埋没了。京中风云际会,锦绣前程……有没有兴趣跟我回京?在我麾下做事,不必在此汲汲营营。” 苏照归抬眼,直视章君游那双灼灼逼人、带着强烈探究和占有意味的眼睛,神色平静无波,连一丝受宠若惊的波动也无,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穿透性问道:“承蒙大人错爱。只是苏燧自问并无惊天动地的才能,亦无过人的身世背景。大人为何初次相见,便对苏燧这一个无根无底的白丁另眼相看?” 这反问直指核心,甚至隐隐有丝讽刺——莫非章大人收揽部下只凭一面之缘?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冷静的探究。这种态度再次勾起章君游内心那股莫名的躁动。他对这种疏离尤其不耐。 章君游嗤笑一声,欺近半步,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极其暧昧的狎昵和玩笑的口吻:“为何?我也想知道为何。兴许……因为你长了一副特别合我意的脸?” 他目光逡巡过苏照归眉眼的轮廓,“又或许……”他尾音微扬,眼底深处涌动起一丝毫不掩饰的欲念,“就只是想把你弄回府去,关起来好好看个分明……免得日后找不到了,岂不可惜?” 这番露骨轻佻到了近乎羞辱的话,足以激怒任何一个有血气的人。然而苏照归只是面色依旧。没有愠怒、没有羞愤,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章君游只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如何平常。 这份可怕的平静反而让章君游心中一惊。这人,不惊不怒不惧? 苏照归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大人说笑了。苏某不过凡夫俗子,皮相声色皆会成衰骨,承蒙贵人一句青睐,已是惶恐。至于关起来……倒也不甚意外。” 章君游被他这反应激起了强烈的兴味,他玩味地咀嚼着这词,“怎么?在你眼里,锦衣卫抓人关人是常事?” 苏照归微眯了下眼,语气依旧不起波澜:“非关锦衣卫声名如何。只是在下初见大人……便隐约猜到一点大人的……行事偏好罢了。”他顿了顿,迎上章君游骤然变得犀利的目光,语速平稳清晰,吐字却如碎冰裂玉: “大人此刻心中所想,未必是公事,怕是在算计如何把苏某锁起来……尝尝滋味吧?大人……我有说错吗?” 第159章 空气瞬间凝固,章君游脸上的笑容消失。 多么精准的洞察力,钉中心底深处最不可告人的念头。 “你——!”短暂的震惊如同一道闪电劈过他全身。随即,章君游不但没有暴怒或觉被冒犯,反而升起一种发现巨大挑战性猎物的强烈亢奋,这人,是读心的妖怪还是惑人的山鬼? “哈!有点意思!” 章君游竟然毫无廉耻地承认了。 “那我若是~真将你关起来呢?”露骨到了极致竟像坦然。 苏照归依旧静静站着,回想前几个世界的经历,直面命运,嘴角勾起讽笑:“这是在下能决定之事吗?多思无益,何必自寻烦恼。总之,大人……多关照。” 章君游弯起嘴角,此刻他对这个苏燧的好奇与好感已然趋于顶峰:“呵,很好,那便,待了结邹驿丞这里的事,再与你好好……关照。” 他深深看了苏照归一眼,那目光中的侵略性几乎凝结成实质,随后才转身大步走回茶室,留下身后一廊晦暗不明的阴影。 第89章 八八 其苍应明 这副斯文皮囊下………… 八八其苍应明 章君游很快重新坐回茶室主位。 他端起尚有余温的茶盏, 再次将矛头指向王学之禁,话题重提: “方才说到我义父……澹若水。虽早年与你们那王守明论过道,你觉他待王门‘旧情’还有多少?” “不少。”邹雪汝坦言。 章君游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讽刺的冷意弧度, 语气中竟有些微妙的、似乎不知天高地厚的阴阳怪气: “嗤……有趣。既然如此深厚的‘旧情’,他却奉着皇帝的命, 下令打断了你的腿?我这义父大人, 回护得可真够深刻的。” “深刻”二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听着有敬重意,细品却全是讽刺。 邹雪汝心中一凛, 敏锐地感觉到章君游话里那丝不同寻常的对义父名讳的“轻慢”和隐约的对立感。这并非寻常孺慕之情。 “大人此言差矣。澹大人自有其难处。他若不出重手严惩,陛下雷霆之怒降临,恐非断腿所能了局。”邹雪汝叹息,“况且, 此番学禁处置,若大人是奉了澹首辅亲命之意来此……” 还没等邹雪汝说完, 章君游便不耐烦地抬手打断, 指尖叩击桌面的频率略快了几分: “停。本官此番, 是奉至尊皇帝旨意巡察天下,严查犯禁讲会!至于我那‘义父’, 虽是首辅, 却也不能越过了陛下之命!学禁之事, 关乎朝纲根本, 不容半分私情姑息!”他话说得斩钉截铁, 一派对皇权无限的忠诚与职责所在不容通融的架势。 言语交锋间,章君游毫不回避他此行就是代表皇帝最锋利的意志而来。更明显透露出,他非但不是在贯彻义父澹若水回护王门门徒的思路,反而是在“奉圣意”之名, 带着一种有意无意要对着义父那可能存在的“回护”苗头踩上一脚、对着干的叛逆之意。 邹雪汝眉头蹙得更紧。这“父子情”,似乎深有暗涌。 章君游收回目光,指关节重重叩在紫檀桌面上: “邹雪汝!”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迫人的压力,“本官没工夫陪你拉扯这些枝节。青原山上那群聒噪的学子,昨个不还在你眼皮底下讲得唾沫横飞?人呢?一夜之间全飞了?嗯?” 邹雪汝因章君游的逼视而显出紧绷,但面上仍维持着沉稳:“章大人明鉴,国朝学禁之令,下官岂敢违逆?讲会上实皆散读士子,彼此切磋,并非集会结社讲习。下官稍加劝导,彼等自知朝廷法度森严,自然归去……” “哧——”章君游一声冷笑,硬生生截断他的话,“好一个‘劝导’,好一个‘自知’!你邹雪汝这张嘴皮子,比你的腿硬实多了!少跟本官扯这些!陛下要查禁的是‘讲会’,要抓的是那些人,人证呢?你让本官拿什么回去复命?拿你的一张嘴皮子,和这空荡荡的驿站给陛下交差?”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几乎将邹雪汝笼罩,声音更冷更迫人:“那些学子能一夜星散,自然是得了通风报信有了准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你这坐镇青原山的庙主吧?邹雪丞,本官给你指条明路——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我拿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来!一个能塞住悠悠众口、让陛下那边……本官回去能搪塞得过去的说法、方案!或者干脆……把那些人藏匿之处交待出来!” 邹雪汝心头一沉,眉头紧蹙:“章大人,您这是要难为下官……学生确已散尽,下官何从变出人来?这‘交代’……究竟要怎样,方能让大人满意?” 章君游眼皮懒懒一撩,嘴角牵起一抹残忍弧度,慢悠悠道:“怎么交代?那是你这个地头蛇该冥思苦想的难题!不是我该替你想的!邹大人是聪明人,想想办法嘛。王学禁讲,陛下早有定论,看你们这帮酸儒不爽很久了,就想寻个由头下重手泻泻天威。可贸然动名满天下的王吟、邹益海之流,声势太大恐惹物议,污了陛下清名。但要捏死你一个小小的驿丞……” 章君游故意顿了顿,如同猫戏老鼠般欣赏着邹雪汝微微晃动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那可没什么顾忌,杀你儆猴,再适合不过!” 章君游话锋陡转,语气透着赤裸裸的威胁:“本官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一天想不出能让我回得去、交得了差、遮掩得过去的好法子,本官就按‘此地有刁民,而邹雪汝暗中勾结串联遗散之贼徒,秘密组织对抗朝廷学禁的讲会’的说辞上报——通报讲会上更有大逆不道悖逆之言。信不信这奏章一到御前,陛下圣心大怒,正愁没地方挥刀呢。懂了吗?” 他的吐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到那时……邹雪汝,别说你这断了一回的腿,是你那颗脑袋,你那身骨头架子,想保?可就半步也由不得你了。就算我那好义父想‘念及’一点与王门的故人之情……又拿什么言语,去顶得住陛下的震怒?嗯?邹大人,你最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想想怎么自救!” 沉重的压力几乎让空气凝固。邹雪汝喉头艰难地滚了滚,额角浸出细密的冷汗,沉声道:“请章大人……宽限两日。” “两日?”章君游夸张地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身体却忽然放松下来,不再看步履维艰、被逼入死角的邹雪汝,目光带着一种狎昵的轻佻和意有所指的探究,重新落到静立一旁的苏照归身上。他伸出一根手指,玩味地在苏照归的方向虚点了点,嗓音带着些许刻意拉长的慵懒和玩乐心思:“宽限啊……倒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吧……” 他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浓重调笑意味的弧度,语气近乎下流:“不如……让这位,叫苏燧是吧?让他留下来陪我。把我陪得高兴了,兴许,本官心情大好,看在咱们‘苏小先生’的面子上……还愿意费心帮你出言开解几句,在陛下跟前,说上你几句好话?如何啊?邹驿丞?苏……小先生?” 章君游没打算等脸色铁青的邹雪汝回应,哈哈大笑两声,又朝苏照归斜飞了一眼,大步离去。 - 驿站的夜色浓稠如墨,唯有一扇窗棂透出昏黄摇曳的光。章君游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桌面上画着圈,等待一个既在他预料之中、又令他有些烦躁的敲门声。 笃笃笃。 轻响传来。章君游眉梢微挑,一丝混杂着戏谑与意料之中的了然滑过眼底。“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期待。 门被推动,苏照归清隽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章君游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抵着下巴,打量着来人,嘴角勾起一抹几近刻薄的弧度:“喔?这么快就说动了那断腿破骨头的让你过来了?邹驿丞就是这样‘爱惜人才’的?到底为了自救,终于舍得把你推出来了?”他嗤笑一声,“啧啧,清高之名,不过如此嘛。你又真肯来?倒是让我意外——嗯?” “都不是。”苏照归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他话里的狎昵与嘲讽,“邹大人腿脚不便,是我与邹大人商量出了应对之法,特来请章大人参详,希望能解大人之忧。” “应对?就你们?这么快?”章君游眼皮一掀,满脸不信,轻慢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说下去,姿态如同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苏照归步入室内,在烛光下站定,清晰且有条不紊地将方略道出:“大人此番查办讲会,学子已散,人证难寻,徒留一地空谈确是无从交代。” 章君游敲击桌面的手指稍顿,嘴角那点嘲讽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锐利了几分。 “邹大人与小人寻思良久,堵不如疏。与其让大人强行动一个‘查无实据’,不如为陛下、为朝廷,在此地真正立下一桩功德。此地深山峻岭,有不少未沐王化、不晓诗书的生民,更需朝廷教化布道,宣示圣德。” 苏照归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洞悉上意的从容,“镇外山脚,倒有一处现成的根基。当年徐仁主事与几位王门先生筹建了一处书院,可惜未能完工,便已荒弃。此处屋舍虽简陋,但主体尚在,只需修缮一二,改头换面即可启用。” 第160章 章君游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微微前倾,眼中最初的轻蔑已被审视所取代。他捕捉到了关键。 “只需将此处设为官学书院,拨转归入帝室文脉,延请朝廷派下的饱学之士前来授课,专讲钦定程朱之学。”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种精准的力道,“如此,一则,彻底抹去此地王学的据点痕迹,将其纳入朝堂规制,斩断野狐禅根脉。二则,陛下圣德广布至此等蛮荒山林,教化生民,彰显王道,乃煌煌政绩。三则,这些受教的生民,感恩戴德只会归于陛下与朝廷,而非什么王门清流!此岂不比抓几个残存的读书人报上去,更能彰显大人功绩、让陛下大悦?还能……”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让大人将此处的乱局变为功绩,圆满交差。”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蜡花“噼啪”轻爆了一声。章君游眼中精光连闪,所有的轻佻和揶揄都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凝重与深深的惊异。他紧紧盯着烛光下苏照归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脸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这法子之奇、之准,完全打在了皇帝的心坎上——既能狠狠抽打王门的脸面,将其“收编”,又能给自己披上一件光鲜亮丽的教化之功袍。比他原来打定主意要拿邹雪汝交差的粗暴方案,高明了何止十倍! 这份对天心帝意的揣摩、对政争关节的把握、还有这份扭转乾坤的急智……竟出自眼前这个“苏燧”? 欣赏、赞叹、伴随着一种强烈的不安——此人若入朝堂,假以时日,必成大事!必须握在自己掌心!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瞬间在章君游心中疯长,混合着更原始的征服欲,使得他看向苏照归的眼神陡然变得炽热无比,充满了猛兽锁定猎物般的危险光芒。 “好!好一个‘改换门庭’!好一个‘沐化远民’!”章君游抚掌,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兴奋,他霍然起身,几步逼近苏照归,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如山般压下。“苏燧,你这份玲珑心思、这份胆略……确实让我刮目相看。这法子我可以报上去,这书院也大可办得风光。只是……” “大人请讲。”苏照归微微垂首,不避不让。 “你总该先让我……高兴高兴?”章君游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猛地抬起苏照归的下巴,迫使那双平静的眸子迎上自己如深渊般的眼瞳。 苏照归没有挣扎,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其浅淡、仿佛无奈又仿佛包容的弧度:“太轻易得到的东西,便像这驿站的茶,喝过便忘,如何会让大人珍视?” 章君游眸中戾气一闪,手指力道骤然加重:“苏燧!别跟我耍心思!你不过区区驿卒,莫要以为揣摩准了点圣意就能端着了!你的筹码就这么多,别逼我掀桌子!” 苏照归吃痛细微地蹙了下眉,但目光依旧镇定地看着他,温声道:“能与大人做这等计较进退的……小人视之为荣幸,岂敢端坐高台?只是有些道理,大人比小人更明白。” 章君游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那抹奇异的光彩,仿佛寒潭深水下的诱惑。那强硬的警告如同碰在无形的韧性水壁上。忽然,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狂躁和不顾一切,另一只手猛地环住苏照归的腰,将他狠狠带进自己怀中,唇毫不迟疑地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攻城略地的蛮横和占有力,啃噬碾压,掠夺气息。苏照归的身体骤然绷紧,仿佛本能地想推开。但只一瞬,那紧绷的肌肉又不可思议地松弛了下去,卸去了所有对抗的力量,甚至在那强硬的怀抱里略微靠了靠。但也并非刻意迎合,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份暴烈的索取,长长的睫羽垂下,掩住眸光。 直到章君游终于餍足地松开些许,苏照归才平静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抹过自己微肿的唇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和无奈:“章大人……这般不斯文的模样,若是叫邹大人瞧见,他那等清流人物,怕是要当场晕厥过去。” 语气里竟听不出多少惊慌或被冒犯,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章君游呼吸不稳,盯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被弄乱的衣襟,眼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他喉结滚了滚,粗声道:“呵……本以为是个沾不得腥的琉璃灯盏。苏燧,你这副斯文皮囊下……倒真玩得起?” 苏照归抬眼,那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狡黠如涟漪的笑意,直直看进章君游燃烧的眼底,声音轻了几分:“那是因为大人这……英姿勃发……倒叫小人平白无故,占回了便宜。” 轻飘飘一句话,像羽毛搔在心头最痒处,又像火星溅入了滚油。 轰——!章君游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强烈的、几乎要将人点燃的冲顶占有欲竟被这游刃有余的撩拨激得化为了更深的悸动。想立刻撕碎他!更想……把这副藏着万千心思的灵魂彻底绑在身边囚禁起来独占!这种想拥有、想深究、想长长久久的念头……陌生而强烈,让他心神激荡,竟一时忘了下一步的动作,只怔怔地瞪着眼前这笑得既危险又惑人的人。 “能得大人首肯,兴办书院以解青原之困,实乃青原上下之福,百姓之幸。” 苏照归借着他失神的片刻,轻盈却坚定地拉开距离,整了整被揉皱的青衫,“小人斗胆恳请,大人上奏时,务必不可忘了点明:此院立于青原山下,乃陛下圣光直照王门讲学旧地之所在。王学弟子纵有万般不满,于陛下的文脉圣旨之下,亦只能喏喏吞声,无可奈何。此等妙处,方为陛下最欲见也。” 章君游心中一凛,眼神眯起,默然深思。 苏照归点到即止,不再停留,朝章君游拱手:“夜色已深,小人告退。” 清瘦的身影便退出了那片昏黄光影的樊笼。 章君游犹能闻到对方衣袂间留下的、极其浅淡的草木气息。指尖下意识地碾过下唇,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碾咬对方的触感。回味着那“占便宜”的一笑一睐,心头那股炽烈难耐的渴望竟转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漫长曲折的狩猎般的期待。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粗重的呼吸才稍稍平息。 半晌,章君游坐回案前,铺纸研墨,唇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硬笑意: “好……苏燧,你今晚说的每一个字,本官都记得牢牢的。这书院……必让它开得风光!而你……” 浓墨饱蘸,笔走龙蛇。 “……也必是我的!” - 章君游的奏章呈上,果然正中帝心。皇帝对从王学旧土上“拔除孽障”、建立起官办学堂推广程朱之举大加赞赏,章君游因“善查根底、转弊为功”受到嘉奖。批令很快下来,着地方修缮书院,派员管理,一切费用由藩库调拨。 苏照归在邹雪汝力荐下,以驿丞师爷身份,暂时兼任了这所新立“苍麓书院”的临时山长,主持筹备开院及最初的启蒙教学,以待朝廷来使。 夏日荫长,修缮一新的书院虽仍显简朴,梁栋红漆未干透,却也自有份肃穆气象。小院中庭摆开了简陋的释菜礼台,几把芹藻在夏日熏风中颤抖。台下挤挤挨挨站着的,有缩着脖子的贫苦乡民,有探头探脑一脸懵懂的寨峒少年,还有少数几个被邹雪汝强行召集来的本地富户,充满了粗朴的好奇与茫然。 释菜礼。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名儒唱礼。苏照归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声音清晰地传开:“一敬至圣先贤,开万世师表!”他将一枚干瘪的芹菜献上案头。又转向台下那些黝黑的面孔、粗糙的手指:“再敬天地生养!也敬……尔等今日愿立于此处,为自身、为儿女子弟求一束光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少民少年惊惧又带着求知欲的眼睛,声音温和而坚定,“入此门墙,无分贫贱,唯尊学重教,识字明理。此书院不教清谈玄妙,学的是识文断字、日用文章、乃至耕种百工之规法。勤学守规者,皆有进益之路。望自今后,能知是非,能书家信,能解官府文告!” “夫子!这‘文章’学了……能吃得饱饭吗?”人群中一个裹着破皮袄的汉子大着胆子问,引来一片压抑的轻笑和更多的注目。 苏照归看着他那双饱经风霜、满是期盼的眼睛,郑重道:“今日未必立刻教你种出粟满仓,然识字明理,可识契约真假以防骗,可知律法条目以避祸,可晓四时药草以祛病,可写书信通达千里亲情。此非一日之功,此为照亮脚灯,步步往前。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今日你带子弟来此,便是点燃他胸中第一盏灯。” 汉子似懂非懂“哦”了一声,挠挠头,把身边缩在后面的半大男孩用力往前推了一步。台下那一张张被生计磨砺、带着希望与懵懂的粗糙面孔,一起看向了台上那为他们“点灯”的人。 第90章 □□ 其暗应托 苏燧举人,一等名录 □□ 其暗应托 官学苍麓书院的门扉在晨光中吱呀开启, 草创的粗陋尚未褪去,却已有了琅琅书声。苏照归立于简陋讲坛前,手持官定的《千字文》《百家姓》诵本, 引导着台下十数个山民孩童,琅琅书声在尚存松木清香的梁柱间回荡。眼前这所“官学”, 在章君游及其眼线的虎视眈眈下, 只能用清水的朱注《四书》启蒙。 第161章 但当夜色如墨,驿站的薄板墙隔绝了野外虫鸣,只余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微响。苏照归关上门窗后, 就会翻阅墙角那摞邹雪汝冒险借予他的“禁书”:新刊王守明集的《传习录》《居夷诗》…… 苏照归闭上眼,心神沉入系统空间。那颗代表徐仁世界的蓝紫色嫩芽似乎长大了一圈,脉络散发出微弱的生命力。然而,当他凝神探视行囊深处, 被莹白玉膏精心包裹的枯骨依旧沉寂,滋养的绿意孕育在骨缝深处, 却无丝毫灵魂波动的痕迹。 苏照归睡下, 任由睡意灭顶, 意识却并未彻底沉沦。恍惚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从未踏足之地——紫蓝色的鸢尾花开得如霞似雾, 铺满雾气缭绕的幽静水滨。一个身着褪色蓝衫的清癯身影背对着他, 立于花海边际, 凝望着水汽蒸腾的远方。 “徐仁兄?”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上前一步, 步履无声地陷进柔软的花丛。 身影缓缓转来。徐仁的眼神清澈平静, 深处却含着浩瀚如海的惆怅。 苏照归环顾四周:“这……是梦?” “是梦。”徐仁的声音像隔着水波传来,温润而渺远,“然何谓之真?何谓之幻?”他唇角微弯,带着一种勘破世味的悲悯笑意。 苏照归看着他散落在水光花影间的虚渺身影, 心头一紧,直切正题:“徐兄,我受命而来,是为让你——落入尘劫的文曲星,重返人间。” “文曲星?”徐仁平静地复述着这三个字,眼中并非惊喜,反而泛起更深的迷茫。他抬眼,目光穿透梦境中的雾气,仿佛看到了隔世的风景:“为何选我?世间千千流离才华,我何德何能?先生……我那老师,文能开宗立派,泽被后世;武能抚定宸乱,再造乾坤。更留得门庭桃李满园,江泰青原皆成绝响!无论济世还是行道,老师皆为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迹。天道大圣当前,救我这庸碌早夭、一事无成之徒……是何道理?”话语间是对自身的全然否定,对先师王守明追思的痛切与不解。 “徐兄此言差矣!”苏照归断然截住他话头,神情肃然,“天道玄奥,择人而济,岂待妄测?既有重生之机落于你身,必定有非你不可方能成就之业!此是宿命所系,亦是时运在肩!望勿再与此‘机缘’相抗。玉骨生肌尚需时日,待八十一日圆满,你自醒之日,方有足够辰光循此‘天道之问’,觅得属于你自己的答案。”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徐仁静静地听着,眼波动了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虽有涟漪,却依旧幽暗难明。他最终只是轻轻颔首,身影在水边雾色与摇曳蓝紫间变得更为稀薄,化为一声若有似无的回应:“……罢了。” 梦境倏地破碎,苏照归在驿馆硬板床上睁开眼,窗外仍是深沉夜色。心头那股又似清明又似更沉重的感觉挥之不去。此后的夜晚,他再尝试入梦寻索,那水滨花境却已杳然,徐仁的灵魂仿佛彻底隐入了系统无法捕捉的虚空,亦或是玉骨深处的沉寂里,再无法直接沟通。 他又检视系统面板。经过最近任务的结算,五维数值均已回到180点门槛上——体魄坚韧如古藤,精神内蕴星河,言灵清澈有金石声,智力敏锐可洞幽微,心性在重重劫磨后沉如古井。法器一栏,文王琴幽光隐现;凌云笔似可裂风;君子剑锋芒内敛却蓄势待发,格竹杖清辉流转;星币储备3.4亿,冰冷的数字沉默地昭示着力量。 官学“苍麓书院”虽简陋,梁柱的红漆尚未干透,却是苏照归付诸心血的一片新田。他在驿丞师爷之任余,兼书院的小山长,白日里便在此启蒙授业。面对台下缩着脖子、一脸懵懂的乡野孩童和山民少子,他讲述着“鸡犬桑麻”和最基本的文字。 孩子们粗糙的手掌握紧秃墨笔,眼中被点亮的小小火苗,常将他拽回昔年在溪谷小村草堂的时光——同样的简陋,同样的对知识初生的渴望。这隐隐的回响,短暂填补了他被系统任务、文曲星之谜以及章君游潜在威胁所牵扯的心绪,带来一丝近似疗愈的粗糙温暖。 讲学间隙,他也会在驿站帮衬伤病的邹雪汝调度杂物,周全那些琐碎的后勤,更多的时间,他则蜷缩在驿馆油灯下,全神贯注于应对本世界乡试所设的经义策论。孤灯、残卷、笔锋在粗糙黄纸上的沙沙磨砺,成了他生活的主要节奏。 转眼时光如流沙消逝,乡试秋闱临近告示贴遍州府,定于江西首府南昌开考。苏照归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内有邹雪汝亲笔签押具保的身份路引与几封写给南昌故旧的引荐文书,踏上了前往省城的旅途。 - 经历过血火重整后日趋繁华的豫章之地南昌府,作为当年宸王叛乱的中心壁垒,那些断裂的城墙根、翻新过的街衢牌坊,依旧无声诉说着过往铁与血的峥嵘。 王守明力挽狂澜,扫荡靖难的故事在此方百姓口中仍有余韵。城内的客栈此时早已人满为患,锦带方巾的应考生员拎着考篮进进出出,端着架子相互拱手作揖。 苏照归在常来贩货的商人推荐下,住了家名叫“清源堂”的老字号客店二楼偏厅角落的铺位。饭时饭厅喧嚣如市,他只好与人拼桌。同桌的是几个面容白净、话语清脆的小秀才,几人的议论钻入耳中: “听闻这回提督学政的宗师大人是洪恒?那位年纪轻轻就做过御史的洪觉山?” 另一人摇着折扇:“可不就是!听闻在都察院时最是嫉恶如仇,弹劾无私,结果把好些勋戚权门往死里得罪……这不,‘直’得名震朝野,也‘贬’得无处安身,被调来南昌做个学政大宗师……” “洪觉山是澹首辅的得意门生!”一位年长一些的儒生压低了声音,神色微妙,“你们说,洪公如今掌了我江西学政,又得主考……他待‘那门’究竟是何心思?据说澹师门下,也有不少存心出入王澹两家来探究心性的……” “嘘!”有人立刻紧张地环顾四周,悄声接道:“正是这理!这回的策论,我等是该紧贴着澹师‘随处体认天理’的宗旨?还是……能略抒些许‘吾心即理’的体悟,夹杂一二乎?大宗师会不会更亲睐后者?” 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对风向的审时度势。考举中人,倒有大半是王门弟子,而他们口中的主考洪恒大人,恰是澹门的高第。因王守明与澹若水早年共同讲学的交情,澹门有不少弟子是从王门而来,两派核心人物常往来。故而这些举子便猜测:洪恒是否和他老师澹若水一般,也对王门弟子多有优容。 他们错了。 - 三天之后,漫长的号钟响彻贡院内外。进士坊前的人头如潮水般退去,百百千千衣衫灰青的士子依序排队验明正身,被肉眼和棍棒搜查,确保一无所藏。 这世界的考举制度已然登峰造极,盘查之严、规则之琐,不仅是对学问的检定,亦是对耐性、尊严与耐受力的极端压榨。苏照归沉住呼吸,忍受那搜查的粗鄙与处所矮小硌人的狭窄号房。需要待上三天两夜。 首日为五经古义,苏照归选了《礼》科,自刘霜洲、云九成世界历练后,对更趋细密的礼制章法早有心得,运笔虽缓却极稳,不再如首世只凭儒学经典记忆和系统阅卷分析那般猜度,此刻写来从容有底气。 第二天策论试卷甫发下,当苏照归展开,目光落在其中一道题旨之上时,便已敏锐地嗅到了刻意设置的气息。 此题名为“辨佛老之害道”。 题干尖锐地论述佛道为旁门左道,蛊惑心智、侵蚀伦理、荒废人伦,俨然一切问题根源,带有浓重的非此即彼的意味。 苏照归意海如电转——系统背景信息里,类似的题目,王守明也在担任山东主考官时出过。其本意或许含有融合精要取其精华的意思。但此刻这道题到了洪恒手中,其所承载的意义则完全不同了。 苏照归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洪恒出列澹门,他是澹若水的信徒兼麾下冲锋之剑。“随处体认天理”在澹若水的诠释中,特别强调本源的纯澈,“务去人之枝叶而存其根本”。佛家空寂轮回的有神无神兼备;老子无为而治中的哲学启迪,在他那一派看来皆是枝蔓芜杂,是会腐蚀“天理注入人心”的主干路径的“害道邪说”,不斩不足以明本。 然而王守明的门庭学派宽广包容,虽主心在儒家日用行上求天理,却也采佛家破相戒心之诫,给道家法天则物留有空间。 洪恒此道题的目的似乎昭然若揭:他要从答题时牵连的蛛丝马迹中探查——谁行文轻重有把握,对佛老用汇巧妙毫厘可见其倾向——你文笔散出王派的气息,恐怕便会被划入“受其毒害不浅”之列而为洪恒所拒。 小格檐下,苏照归的笔蘸满墨韵,在一片“去异存精”“引为警戒”诸流风潮中,独落笔于中庸大道。 他笔墨条理层次分明:既肯定佛老中清心简朴、劝人向善等精华,为如百姓开一中清明支撑柱石;又一语切中当中使人逃避社会责任的“乱政之根”;分析其“入人心智如毒慢蚀”之机巧如何与儒家的理一分殊逐次缠斗;复再以澄明大道作结:真正至简至大的纯儒大道至圣天理,可容育日月星辉鸟鸣虫声,故能包藏万千,亦能如指路心灯使百行不惑。 第162章 其文风既不深谄澹若水;也不自作圆滑两边讨好,更不满篇充斥欲盖弥彰的隐喻;笔力如古玉刀,切脉却温和致大,精准而有气度。纵然洪恒以政治攻伐定向此题目,却也很难在苏照归这份脉和纯粹的功力中,找到明确的破绽。 贡院归来数日,张榜的日子最终于震天锣鼓喧嚣中到来。高高搭起的黄榜前人头汹涌,有人失魂落魄痛哭;有人被贺喜的乡族狂喊名姓。 在那层层长黄榜中,苏照归在一片人头和密密麻麻名录高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苏燧”,名字后面标明着“宜兴府”隶属的赣系府城——赫然列在一等名录之中。 贡院前百态悲欢。几名落榜王门弟子愤懑难抑,见苏照归名次优异,竟当场围堵: “洪公偏袒澹门!吾等王门文章,稍涉‘心即理’之精义便遭黜落!这不公!” 苏照归只得解释:“在下非王非澹,答卷恪守中正,只凭所学取中。洪大人若真有偏私,岂能容我这般无门无派者得列一等?” “巧言令色!”一青年举人冷笑,“别假惺惺说什么‘无门无派’,你看着就像澹门之气质。” 苏照归:“澹门是什么气质?” “尔等澹门惯常如此‘居中调停’,故作公允!分明是假中立的伪君子!” 苏照归哭笑不得:“在下若属澹门,为何又栖身青原驿站?邹雪汝大名,岂非王门中坚?诸位大可去问,在下于他麾下做了一些时日的驿丞师爷。” 这强辩喧嚷立刻落入耳报神中。不多时,洪恒随从悄然现身,暗自延请苏照归至角落,避开众人。 “苏燧相公,洪大人有请,请随我来。” 苏照归心头一紧:“座师召见,本该是学生拜谒,但恐寒微攀附之名……” 但是摇头想想又算了,被当成什么派别的都不重要,他这点举业功名,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能有多少分量。 随从引苏照归至一清雅驿馆别院。洪恒不过而立,面容清肃有风霜,目光审视苏照归: “贡院门口事,本官已听闻。你肯为录取公道人言,很好。”洪垣语气略微缓和,“此番取才,岂无公允?你这等无门墙拘束、自学自砺之才得以晋身,便是明证。”他话锋一递,“你对王、澹二门,见解如何?” “晚生浅陋,尚未深入。”苏照归谨慎应答。 洪恒颔首,目光深远:“世人只道王公(守明)荡平宸乱,文武兼备,其学遂炽。然岂知澹师(若水)‘随处体认’亦是用世大学?当年澹师不过在礼部翰林清修,一朝忽奉旨使安南,世人只见清贵一品之尊荣,谁人窥得彼时安南危若累卵、血溅须臾之局?那才是真正‘受命于危难’!” 洪恒话语刚落,苏照归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邹雪汝予他的王守明集子中的诗句,脱口声道:“王公《居夷诗》中‘送澹公出使安南’数首,忧心忡忡如临渊冰,似……早已洞见凶险?” 洪恒神情骤然微妙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沉默片刻方道:“你竟知此细微?澹师门下正编纂文集,本官亦有幸司职整理,确见澹师酬答之诗……” 洪恒语气转得幽深,“王、澹二位宗师情谊,昔日深厚……”他重重一叹。 洪恒站起身踱步。苏照归捕捉到那丝叹息背后的复杂纠结,壮胆追问:“晚生斗胆……或许澹宗师本人,未必厌恶那些兼习两门、出入自如的王澹兼收弟子?座师此番录士,有抑王门,是否会令澹宗师不快?” “不快?”洪恒猛地回头,眼中已不见缅怀,只剩锐利如刀的决心,“本官便是要让老师看清!勿要再为王学旧情所困,该当斩断纠缠!王公已然物故,即便健在,与之过从过密,亦是自毁根基。大道当前,当各立门墙,心无旁骛!” 他话语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决绝,带着清扫门户的寒意。刹那间,苏照归意识深处忽响起一声清越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主线任务“武夷钓台”开启。】 【任务描述:洪恒有意推动澹若水在武夷山旧隐之地举行传法仪式,断绝王学影响,确立衣钵传人地位。这将深刻影响当前心学格局。】 -----------------------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第91章 九〇 其水应春 九〇其水…… 九〇其水应春 洪恒召见后的赏识话语尚在耳边, 苏照归正准备告退回青原驿站向邹雪汝报信并继续帮衬,一纸突如其来的吏部调令送至。赫然写着他被授予“市舶司水事察事郎”之职(九品),需即刻前往武夷境内闽江之上履职。 苏照归捏着调令, 眉峰紧蹙。举人功名即可被地方举荐授官是常理,但这任命来得太快, 且完全绕过了地方举荐环节, 对象是他这个无根无基、仅仅考中不久的举人,指向之地又紧邻洪恒口中即将发生的“武夷钓台”大事……蹊跷至极。 他即刻再次拜见洪恒:“座师,这调令……”他顿了顿, “莫非是您?” 洪恒近日也准备南下(武夷属岭南广东路,为澹学大本营),闻言亦是诧异,放下手中书卷接过调令细看, 摇头道:“非也。本官只是照例将取中一等名录按规制呈报吏部备份。按理,应由地方查考举荐, 再由吏部铨选, 岂有直接指定地点、官职?此事确实古怪。” 他抬眼看看苏照归的疑虑神情, 又道,“本官任期尚有十余日, 正要回武夷拜访老师的天关书院。那闽江市舶司也在治下, 你报到尚有月余之期, 若觉突兀, 或不放心, 不如十日后,随我一同启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苏照归抱拳致谢:“多谢座师照拂,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他先快马赶回青原驿站。驿站内,他将乡试捷报、吏部调令和心中疑惑一并告诉了邹雪汝。邹雪汝抚须听完, 虽讶异这直指闽江市舶司的任命,面上却无太多忧色:“恭喜!州试及第,功名在身!这市舶司的差事虽来得蹊跷,却也是实缺开端。早知潜龙在渊,非浅滩所能羁也。来年北上春闱,正好多份地方察考履历。” 提及苍麓书院,邹雪汝摆手:“无需挂怀,朝廷下派的正式山长与教谕已在途中,不日即至。你已算是功德圆满。”他话题一转,眼神变得深邃,“武夷乃澹师桑梓之地,根基所在。澹师冬日常回武夷修养,洪学宪所谓传法之事,时机或在那时。” 苏照归沉然:“学生谨记。” 邹雪汝笑了笑:“如今你已有九品官身,与我已是同侪。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官场沉浮,以你之能绝非池中之物。来日我或许还需要你的提携帮助,就莫说那些谦虚的话了。” 苏照归:“邹大人回护之恩,下官矢志不忘,盼能有报答之日。” 邹雪汝换了话题:“都好说。既然澹首辅要回乡,章君游亦是出身广路……” 苏照归瞳孔微缩:“大人与晚生所想一致。此去,怕是……” 然,便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上一闯。 - 交割完书院文书事项,苏照归便匆匆收拾行装,与结束南昌学政事务的洪恒会合,一行人取道南下武夷。 抵达闽江畔的市舶衙署,那怪异感愈发浓重。正五品的市舶司提举亲自查验了他的任命文书,胖胖的脸上挤出一丝审视的笑容,口中满是客套:“苏察事来得好快!只是……这谕令乃京城吏部签押直接下发,由直达军驿送来,奇快无比。老夫在任数年,还是头一回收这等绕过了所有地方流程的举人任命,京城竟直接点了……奇哉!奇哉!” 提举大人显然也摸不透苏照归背后站着哪尊神,虽觉突兀蹊跷,言语间却不敢怠慢,“闽江市舶司设在内江,主要管着过往船只减装(减税)、转贩(批发)验核,还有不法货物稽查、引航(报关)等事,好在眼下近海倭寇闹腾得厉害,内江商船往来不算太多,反倒清闲些。苏察事初来乍到,不必着紧差事,可先在署中安顿,熟悉章法。” 提举虽客气,眼中的疑虑隐然可见,只当苏照归是京城路数强硬的人物塞来历练镀金的。苏照归无奈,只得打起精神先住下,一边领了堆市舶司积年的杂录规章研读,一边利用这难得的空闲,与洪恒保持书信往来,并通过洪恒引荐,拜会了正在广地讲学的澹门高第如唐枢、蒋信等人。 与一心要替澹若水斩断与王门牵扯的洪恒不同,唐、蒋诸人学问通达,出入王守明、澹若水两家,深得其中三昧。苏照归借讲学问学之名,旁敲侧击,从他们口中也收获了许多此地方物趣闻逸事,更深入体会到澹若水在此地的声望。 此地风物繁华,物产丰盛远超江西、定姚诸地。 前几年澹若水(彼时是礼部尚书)归乡省亲,带来一种肉厚核小的上好荔枝苗,如今早已挂果,蔚然成林,百姓感念其德,爱称此佳果为“尚书怀”。 “老师性慈,最爱豢养猫狗,府中小猫生于冬月奇寒,母猫体质羸弱竟离世,”唐枢曾笑着提起,“若非老师书房卧房里的那只京哈小狗,主动以自身乳汁哺育,那一窝幼猫哪能活?老师还特为此作了一篇《猫犬互哺记》,记言‘仁善之性发乎天理,禽兽尚如是,况我辈乎?’此事坊间传为美谈。” 第163章 众人谈及此事,眼中有光,话语里是对远在庙堂首辅高位那位老人的深深孺慕与体谅,“老师为国事劳心,必甚不易,只盼他早日归隐武夷故里,颐养天年。” 这样的澹若水,真的需要洪恒那般决绝的“清理门户”吗?苏照归心中悄然疑问。 - 数日后,市舶司提举忽然将苏照归传召到码头。一艘桅高帆阔、船壁加固的官船泊在江心。 “苏察事啊,”提举指着那艘船,“这是司里最大的一艘‘集装快船’……巡江引查之用。今日起,由它带队巡视内江水路十数日,重点查勘打鱼船小贩子、商港仓储有无匿税、夹带禁物之类。眼下派你上船随行‘学习锻练’,跟着船上值日先生查勘笔录就好。船上膳食船老大自会备妥。” 提举一顿,语气有些微妙:“船上还有些水营输送器械的士卒,你莫扰了军务。” 苏照归顺着提举所指看去,那船甲板上分明见着皂衣税吏之外,还有披着简易皮甲的兵士身影巡弋,船舷一些不起眼的遮挡物下,甚至隐约看得见乌沉沉的小型碗口铳(小口径火炮)架设的基座轮廓。这哪里是什么巡江船,分明是一艘经过巧饰的火轮舸(一种轻便炮船)。 苏照归心中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提举大人安排妥当,学生自当尽力学习。”他回去简单收拾一番后,就提着简单行李上了跳板。甫一登船,“集装快船”便水手拔锚,解开缆绳离岸了。四周“税吏”执事井然有序各司其职,这份刻意的“井然”里透着刻意安排的安稳,引领他的人异常客气,果真只将他带至一间外层舱房,让他“看看文书”就好。 在这份看似平静的伪饰下,一丝微妙而强大的“场”正在牵引着他。苏照归依着那无形的预感,主动沉着脚步,一步步走向中层戒备森严、门户紧闭、最为华丽的那间主舱。 手在厚实的橡木舱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无人应答。 苏照归微一用力,门并未锁死,随着一股外力猛地向内凹开一道缝隙。随后,一股沛然大力骤然从门内伸出,瞬间擒住他伸出的手腕,苏照归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狠狠拖拽进去—— 舱门在身后“砰”地一声沉闷巨响后合拢。 昏暗华丽的内舱,昂贵波斯地毯柔软的触感抵着鞋底。苏照归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掼在坚硬冰凉的舱壁门板之上,背脊撞得生疼还未及喘口气,一个炽热而裹挟着潮湿气息的熟悉身影已饿虎般扑压下来,瞬间用唇封堵了他所有疑问。 沾了海腥气的槟榔与烈酒的味道彻底包围了他——是章君游。那股混合着成年男子雄厚体魄的、彻底无法撼动的侵略气息,犹如狂潮般席卷。 “呜……”激烈的缠绕凶狠而漫长,掠夺着苏照归仅存的空气。手掌粗暴地禁锢着他的腰和后脑,不容丝毫后撤,吻得凶猛且毫无章法,如同野兽撕扯猎物颈项。 苏照归被迫承受着,指甲深深扣进背后门板的木纹里,耳边全是两人急促纠缠的呼吸和水渍声。那滚烫的唇舌并不满足于亲吻,如同贪婪的海蛇,开始一路沿着他被迫仰头的线条下滑,吮咬噬吻着他的下颔、咽喉的微微凸起,在皮肤上烙下湿粘、火辣的印记。 苏照归浑身紧绷,推拒的动作像蜉蝣撼树,只能用微弱的颤抖表达抗拒。 “章……大人……住……手……”在章君游稍稍松懈埋首颈项攻城略地的刹那喘息空隙,苏照归终于迸出断续破碎的声音,带着被啃咬后的微喘,“……果然……是你……任命也好,江事历练也……大人手眼通天这安排……” 颈项间啃噬的力度略减,章君游埋在他颈窝中发出一声低沉带笑的喘息,随即稍抬起头。那深邃锐利的眼瞳在昏暗舱内闪耀着毫不掩的食肉本性,带着一丝痛快的酣畅、一种志在必得的张扬:“哈……知道了就好!” 他的手指几乎要抠进苏照归臂膀:“苏察事,名正言顺……这闽江这片水,算起来也是澹府根基,义父他老人家,冬日衣锦还乡道貌岸然地传法,我岂能不回?” 炽热的吐息喷在苏照归因吻而微肿发烫的唇边,“上了本督这条船……那就乖乖躲在这儿,同我做几天‘野鸳鸯’!从也得从,不从?更由不得你!” 话语里的狎昵恶意如湿滑冰凉的蛇攀上身。出乎意料的,苏照归此刻心头翻涌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带了点庆幸: 【“还好……这回是我自己的身子。耽误不了徐仁那苦命文曲星的清白了!”】 这念头荒谬得让苏照归自己都差点想笑。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尝试去感知随身空间里那根包裹莹白玉膏的枯骨——依旧冰凉沉寂,毫无波澜。苏照归暗暗松了口气。 【“千万别醒着瞧见这幕。”】 这念头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羞耻。 章君游似乎对这个俘虏失神又乖顺的模样极为满意,然而那份如炽炭奔腾的野火显然并未因一番啃咬就丝毫减弱,反被点得更加燎原。那张带着痞气与威压的俊脸陡然压得更近,一手强横地箍住苏照归窄瘦腰臀,猛地发力,竟将他凌空整个抱起。 “啊!”骤然失重让苏照归短促惊喘一声。 章君游根本没给他挣扎的机会,三两步跨到舱中央那张铺着厚重锦缎床褥的宽大卧榻边,如同对待一件渴盼已久的战利品,将他近乎温柔地放在床上。 眩晕感尚未散去,精壮如铁塔般的身躯已如虎狼覆压下来,彻底笼罩了下方。 桅帆猎猎,江水拍打着船舷哗然作响。苏照归仰躺在绣着缠枝莲的昂贵锦褥上,抬眼看着那个喘息急促、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男人。 如今……其实并不是全无反抗的余地。 文王琴、凌云笔、君子剑,哪一样都能用。 刺穿章君游的胸膛,然后呢? 不这样做,是因为章君游还有用么? 暴露一些“不该有”的力量,令他停止对自己的渔色,再继续推进任务,也不是做不到。 可是……苏照归定定看着上方的章君游,眼中奇异地闪过无所谓的光芒。 不,不只是无所谓……而是,知道要发生什么,有力量阻止却不阻止,任其发生。 他心中雪亮:或许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苏照归想:他只不过用这具注定成灰的“红尘”躯体,和这个世界多半也要死于非命的章君游,玩一场留不下任何痕迹的虚情假意把戏罢了。 利用这具要被换掉的“红尘”身躯。 利用章君游。 把这闵江上涛涛污浊欢爱场,搭成这个世界的登天青云梯。 这种屈辱体会过无数遍的事……第一次被赋予完全不一样的意义,会有什么不同的滋味?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抗拒,却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苏照归仰头接受着章君游的那个吻。 - 舱内昏昧的光线勾勒出章君游下俯身躯绷紧攫取的强势轮廓,他口中低沉的话语却含着一丝奇异的、似乎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真是见了鬼……” 灼热粗糙的手指急不可耐地撕扯着苏照归单薄官袍下禁欲的衣结领口,像是在撕开一件觊觎已久的精美礼物。 “明明……这才……第二回见你……” 衣帛破裂的细微“刺啦”声响起,冰凉空气触及骤然暴露的皮肤。 “……” 章君游的动作驽地停顿了一瞬,沾染着浓厚情欲的目光死死锁定苏照归被迫敞露的颈项与锁骨,眼神迷惘又狂乱,带着深入魂灵的占有宣言。 “这劲头……” 粗糙指腹猛地掐上已在缠绵啃咬下留下红印的颈窝皮肤,带着火药味的拇指重重碾过那脆弱的喉结。 “要命……” “像是早已……你几百回……” “连你这又软又硬的骨头……” □*□ □*□ □*□ 巨大的侵略阴影彻底覆盖下来。苏照归闭上双眼,身体被钳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在他心头弥漫开来。再睁眼时,迎向那席卷一切的狂野气息的眼神里,只剩一片深潭般的、置诸死地而后生的平静幽然。 苏照归甚至微微抬起下巴,主动将自己更脆弱的侧面暴露了一点在那灼热的视线下,唇边牵起一丝苦涩的笑: “或许,大人说得不错……你我之间……早有……孽缘……” 这声幽然的回应并未带着预想中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味道,像冰冷泉水浇在章君游那团已呈燎原之势的情欲之火上,让他炙烫的指尖竟停在撕开的衣襟口,动作罕见地凝滞了一瞬。 章君游眯着眼,锐利如刀的目光紧紧锁定苏照归眼底那片近乎空茫的平静潭水,似乎想从中榨取一丝抗拒的微澜,却只看到一种深不见底的、任由他生杀予夺的倦怠感。 “孽缘?” 这家伙又在耍什么心思?章君游的声音狐疑,像鹰隼审视爪下突然不再挣扎的猎物。 第164章 苏照归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身上过分浓烈的侵略感,侧过的颈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尤其纤弱易折,声音也轻飘飘的: □*□ □*□ 这话纵有成算,也像是在提醒他如何可持续地享用这份“战利品”。 章君游一愣,旋即燃烧得更加炽热明亮。他眼中的暴戾被一种难以置信甚至带着狂喜的占有欲冲刷取代。他发出一串低沉愉悦的笑,大手扳过对方的下巴逼他正对自己,“哈!这副身子的确要细细品用,本督懂怜香惜玉……” □*□ 他在苏照归被反复蹂躏的唇间呢喃,带着一种奇异的、被顺毛了的大型猛兽般的得意和沉迷,“本督会好好待你,让你从此忘不掉这快活滋味……” 那双常年握着兵器布满厚茧的大手,落在腰间的软肉上,撩拨更多的回应时,带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战栗似的温柔试探。 这小心翼翼却又极度亢奋的姿态,像是初次得到心爱玩物的孩童,混合着他本身不容置疑的强势气场,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张力。 章君游锐利如刀的目光紧紧锁定苏照归眼底那片近乎空茫的平静潭水。指尖捻起一缕濡湿的墨色发丝,散开的青丝海藻般蜿蜒缠绕在苏照归被抵在锦褥上的雪白腰背间,随着挣扎与律动如活物游移摩挲。 章君游喉结滚动,忍不住俯首咬住那段脆弱颈线,炽热喘息里混着痴迷的惊叹:“比闽南最甜的荔枝还要香甜……好想一口吞了你……” 章君游目光扫过舱内矮几——一碟琥珀色的荔枝膏、几块撒满黑芝麻晶亮的南糖与雪白软糯的酥点静置于描金瓷盘中,甜香浮动。那是他早命人备下的广式点心,只待事毕拿这甜物哄着人吃。 -----------------------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92章 九一 其情应谅 本大人要长长久久享…… 九一 其情应谅 章君游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巨大满足感和归属感将他彻底淹没, 仿佛一座游荡了无数世纪、早已被磨平所有希望的沙丘,终于在此刻寻到了与之完美贴合、滋养不尽的泉眼。那刻骨的舒爽和契合的温暖直冲头顶,让他亢奋得浑身都在颤抖。 □*□ 苏照归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体外, 只能在狂澜中找到章君游坚实的臂膀攀附、又无力地松开,被动地承接他那似乎要将生命底蕴都倾泻而出的占有。 “就是这样……才对了……”章君游喘息急如风暴, 汗水滴落在苏照归汗湿的肌肤上, 晕开滚烫的小朵烟花。他的语气是彻底沦陷的迷醉与疯狂的幸福感,声音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在颠簸的动作中断续溢出: □*□ □*□ □*□ 虽不是对方想听的, 也得了激动如火的反应。 □*□ □*□ □*□ 苏照归摇了摇头,看着船舱房顶挂的华丽幔帐。 □*□ □*□ □*□ 章君游听得真切,像是受到莫大的鼓舞,更加兴奋无度。不知疲倦地发起一轮又一轮冲击, 力道不减反增,将苏照归像浪头的一叶小舟高高抛起又重重沉下。 一次次的顶峰如同无边无际的黑潮反复吞没。苏照归任由那纯粹而强烈的身体感官将自己彻底吞噬。意识飘远了, 只隐约觉得这具皮囊的感官末梢都在燃烧……原来, 即便是强求掠夺的□□, 也能在彻底放弃自我后,带来一种近乎毁灭的晕眩快感。 不知缠斗了多少回, 久到窗外江风都似乎平息了许多, 舱室内只有两人黏腻粗重的喘息。狂暴的索取终于开始有了间歇性的平息。章君游像一头尚未餍足的野兽, 还死死搂着苏照归汗湿的身体不肯放手, 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胸腔激烈起伏,脸上却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纯然的满足喜悦。 “真好……”他喟叹般地说,收拢了臂膀,声音里带着困倦的沙哑, 却还在絮叨,“以后就在本督身边……就在这闽江的船上也好……本督再寻一处好宅子把你藏起来更好……这身子……本督要定了……” 这话语像冷水浇醒了苏照归几分涣散的神智。他闭着眼,声音也因为过度喘息和消耗而显得嘶哑破碎:“大人……” “嗯?”章君游愉悦地问。 “承蒙大人看得起……”苏照归艰难地组织着词语,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第三人的事,“你……想同我欢爱也罢……不过这身子孱弱,久了怕是要病……” “老子养着你,金山银海随你用!” “但……三件事……”苏照归抬起疲惫不堪的眼睫,努力让自己目光聚焦在章君游那带着饕足神色的脸上,“其一……不得将我……锁于暗室或囚禁……我自有官身差事,来年北上会试……也想……能于外走动……” 章君游眉头一拧,把人搂得更紧,像是在确定这宝贝没飞: “呵……走动?放心……行!本督应了,不关着你!堂堂市舶司官员,自然有官差!左右我的耳朵也到处都是,也不怕你跑。本督巴不得你中个进士,我们长长久久在京城快活。有了差事,大家场面好相见,该去哪去哪。”算是答应了第一条。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看着章君游那双此刻盛满占有和满足的眼睛,问出那句真正深藏心底的试探: “其二……不得……断我手足……伤我口舌筋骨……” 章君游愣住了,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随即哈哈大笑,胸腔震动震得苏照归耳膜发疼: “断手足?伤筋骨?”他松开手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照归,眼神里全是大惑不解甚至荒谬,“好不容易得了你……捧在手掌心含着还来不及!怎会伤你?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什么东西?” 他伸手捻过苏照归一缕汗湿的鬓发,语气又好气又好笑,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你这脸蛋……腰身……还有那……哼,都是本督爱极了的宝贝!谁敢动一分,本督先拧了他的脑袋!” 听到这句带着强烈保护欲的表态,苏照归眼底那抹深藏的无边晦暗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他牵动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复杂得难以言喻,混杂着一丝悲凉和荒诞的释然,甚至还有对这个男人此刻天真热烈的怜悯: “是啊,我也在想,大人您为何要那样做呢……” 那轻声的低语飘散在粘稠的空气里,微带着苦涩,“但愿,您说的是真心话……不会反悔……” 他主动抬手,虚虚地搭上章君游还滚烫的臂膀,“您可答应了的呢……” 这微弱的主动触碰和轻信的低语,瞬间点燃了章君游心头那桶名为“值得”的火药,他再次将苏照归搂得密不透风: “当然不会!”他胡乱地亲吻着对方的发顶、额角,带着心满意足的热度,“我要长长久久地享用你呢……怎么舍得弄坏?” “其三……承蒙大人错爱,一夕欢愉……露水之缘。来日大人要疼爱,苏某也不扫兴……但莫说些白首鸳盟的虚话,也莫拘着我的心……非得如大人一般火热……” 章君游脸色一沉:“你有心上人?” 苏照归摇头道:“尚无……”但不等章君游反驳,他又立刻补充:“……大人也暂时不算。” 章君游被气得一噎,但看苏照归那副略带疲惫和纵容的表情,一股诡异的征服欲和挑战感又燃烧起来,他蛮横地把头枕在苏照归胸前,玩弄着他已经布满爱痕的敏感,半是嗔怪半是志在必得地说:“我既是第一个要了你的……你再嘴硬又如何。来日谁敢当你喜欢的人,来一个我杀一个。你也休想上他人的床,只许有我一个。如此,我才不管你的心里,是啐我还是想我呢。”算是应了第三条。 “多谢大人……”苏照归松了口气。 “笃笃”,舱门外响起叩击声——是仆役备好了浴汤。 苏照归浑身一僵,本能地蜷缩着想避开,却又在仆人推门抬进浴桶的瞬间,将羞耻发热的面孔死死埋进章君游汗湿的胸膛,指尖揪紧了他散乱的衣襟。这全然的依赖姿态极大取悦了征服者。章君游朗笑着挥手屏退不敢抬头的仆人:“都出去!爷自己伺候!” 他长臂一揽,将怀中赤裸身躯拦腰抱起踏入宽大浴桶。温热的水流漫过筋疲力竭的躯体,浸透交缠的发与汗迹。章君游掬水冲洗着怀中人脊背,却怎么也洗不够。掌心下细腻肌肤如玉温润,水流在他腿间的敏感沟壑冲刷,激起苏照归阵阵微颤。 这点滴反应如同火星溅入干柴,章君游眼底刚平息些的焰火“轰”地复燃。 □*□ 如是两番放肆索欢,桶水已成浊汤。章君游扬喉再唤仆役添水,待第三桶洁净汤水注入时,苏照归虚脱般伏在他肩上,声音嘶哑不可闻:“船上岂敢如此耗费净水……” “这点水算什么!”章君游抚慰他脊背嗤笑,啃咬耳垂,话语湿痒,“闽江浊流入了官仓下的琉璃砂缸,泼沙沉泥,滤出的清泉要多少有多少!便是在漂半年也不缺你我的洗浴水!” 第165章 趁着这情热松懈当口,苏照归指尖划过章君游结实的背肌,佯作喘息喃喃道:“舱外甲板下那些乌沉沉的寒铁,就是碗口铳么?要用此等火器……吓些渔家商贩?” “胡话!”章君游正被细腻紧致裹绞得魂荡神驰,扣紧他的腰胯疾冲,脱口便道,“内河巡完了税赋,自然是拉去外海轰那些倭奴的破船!不过那时——”他忽咬住苏照归汗湿脖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本督自会放你下船,不能让你吐得昏天暗地,哈!” 苏照归指尖不着痕迹一颤:“外海风浪凶险,倭人船小刀快……”话未竟,已被章君游骤然捏住下颌逼视:“你这是担心我?”幽邃眼底如有火星迸溅。 苏照归侧首闭目,耳尖却微微晕出一点红。这默认般的姿态让身后那人浑身翻涌起炸裂似的炽热欢喜,双臂钢箍般锁紧他光裸腰腹,仿佛要将骨血挤融在一起:“终有一日,叫你这口是心非的宝贝……心甘情愿离不开我!” 苏照归闭目,在心中冷笑。 洗完后,章君游又抱着人来到桌边,哄着吃那些精致甜糕点心。苏照归挣扎着要披衣,却被他紧紧按在怀里,不着寸缕的。甜腻的糕点落在唇齿间,碎屑抖落在暧昧斑点的玉躯上,被火热地舔舐掉,逐渐又作缠绵流连。竟然是又要了两桶水,闹了一整夜才罢休。 直到章君游的呼吸变得沉重绵长,抱着怀里单薄身躯,沉沉睡去。 舱内只剩下江水规律的拍打声,和两颗同样疲惫却心思迥异的心跳。 苏照归在他铁箍般的怀抱中艰难地偏过头,目光空洞地看向华丽舱顶的雕花。方才那剧烈的感官享受早已退潮,只留下散架般的酸痛和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前世在南宫濯后宫暗室中,那些囚笼铁链、割喉毒酒、甚至被生生掰断指骨的锐利记忆碎片……此刻竟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 【不一样了么……?】 一个冰冷又带着点希冀的问号在心底浮起。但这念头随即又被更深沉的荒诞感淹没——这副皮囊,终将还要散去,这只是那具仙骨的“首款”。 他可不能寄希望于章君游“讲信用”,若敢伤自己一分一毫,苏照归也不介意送他弦丝、匕首和利剑。 苏照归下意识地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去感知随身空间深处徐仁的寂静枯骨。莹白玉膏依然散发着微光,包裹着骨身,沉睡着,毫无反应。苏照归又长长松了口气,希望徐仁千万别有意识才好。 章君游的平稳呼吸就在耳畔,带着一种绝对占有的强势安眠。苏照归吐出了一口带着□□残留和灵魂倦怠的浊气,合上了沉重的眼帘。 - 一连数日的癫狂。 □*□ □*□ □*□ □*□ □*□ 沉沦如斯,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到巨大的海船缓缓驶抵内河尽头的入海口,航速明显放慢。咸涩的海风带着迥异于内江的凛冽力量,穿破舷窗紧闭带来的粘稠气息。海浪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有力。 章君游猛地从苏照归身上撑起,赤着精壮的上身,几步冲到舷窗前,一把推开紧闭的小窗。 “到了。”他紧盯着窗外豁然开朗的海天一线,那翻涌的深蓝色海水与远处灰白的天空交织,海鸥尖厉的鸣叫刺破了船舱中残余的暧昧余温。 他眼中翻腾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鹰隼的军锋之芒,属于锦衣都督的冷硬气质重新占据了眉宇。他沉默地望了片刻,猛地回身。苏照归正扶着床头锦褥艰难起身,试图拢起散乱不堪的衣襟,白皙肌肤上布满的深深浅浅红痕,在昏暗光线下刺目惊心。 章君游的目光在他身上贪婪地巡回了一圈,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到舱房一角——那里凌乱地堆叠着被撕扯过的官服常服。他弯腰一阵胡乱翻找,拾起一件还算完整的长披,走到榻边,不由分说地将其裹在苏照归身上。 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内里滚着暗金的貔貅纹边缘,沉甸甸带着体温,是章君游自己常裹的一件。 “太瘦,外头风大,裹紧了。”他语气仍旧霸道,动作也谈不上温柔,但那不容置疑的动作里却流泻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做完这些,他突然俯下身,吻上苏照归微肿的唇,仿佛要将离别前的所有气息都烙印其上。 “苏燧,”他终于松开,气息微喘,眼神复杂地锁住苏照归那双因疲惫与茫然而显得疏离的眼,“记住了,年节后,我必去找你!” 章君游的指尖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用力掠过苏照归的脸颊,像在描摹一件好不容易到手的珍物轮廓。继而压低声音,凑到苏照归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洗干净,等着我!” 言罢,他穿戴完毕,拉开门大步而出。舱门在他身后“嘭”地一声重重关上,沉重的脚步迅疾地奔向甲板的方向,随即传来他拔高的、带着海风气息的号令声: “降半帆,左舵,准备放小艇!安排市舶司人下去!排好队!” 舱内瞬间寂静下来。独属于章君游的那股带着硝烟、汗液和原始欲望的压迫性气息迅速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情欲残味和身体深处翻涌的酸痛。 苏照归一边收拾,指尖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上还带着章君游体温的玄色貔貅披风,肩头微微耸动了一下,不知是冷笑,是啐,还是叹,细细品尝这深埋于灵魂中的复杂滋味。 第93章 九二 其树应俪 养猫?给那个章君游…… 九二其树应俪 闽州市舶司的公廨里, 弥漫着卷宗堆叠的沉闷气息。苏照归官服裹得严严实实,颈间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一颗盘扣,尽力遮掩着那些无法示人的痕迹。几日来的放浪形骸留下的疲倦深入骨髓, 连提笔批示些例行公文也觉得腕骨酸痛。 “孽障……”他对着公文上墨迹蜿蜒的字迹,眼神空茫地想。章君游的气息、触感、温度仿佛还附着在皮肤上, 每一次细微的动作, 都像是在唤醒那段羞耻却欢愉的记忆。 他端起桌角的冷茶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燥的喉咙,稍稍压下了些翻涌的燥意。 就在这时, 司中同僚轻叩房门:“苏察事,门口有两位先生寻你,言明是洪学宪座下弟子。” 苏照归立刻挺直腰背,迅速整理了下袍袖:“快请。” 来人正是洪恒的得意门徒, 曾在南昌有过一面之缘的唐枢与蒋信。他们风尘仆仆,面有旅色, 显然是随洪恒南下后不久便寻来了。 “苏兄!”唐枢上前便是一揖, 神色间透着几分急切与期待, “洪兄令我等来请先生!首辅老大人回武夷圣居修养,如今正在天关精舍中。听闻武夷各脉弟子与致仕耆老齐聚, 欲请首辅于‘钓台’旧址开‘武夷讲会’, 论心性之奥, 洪师已先赴天关精舍侍奉座前, 务请苏兄移步山间, 一同赴此学问盛会。” “澹首辅?”苏照归心中微动。那个权倾朝野,却又与王守明渊源极深的老人?洪恒如此热切地引荐自己与会,恐怕不止是赏识那么简单。 他起身回礼:“二位兄台辛苦,澹公高谊, 洪师抬爱,苏燧惶恐。如此盛会,岂敢轻忽?还请稍待片刻,容我向司里告假备行。” 闽江小市舶司本来就是小地闲差,他又是被空降塞来的,很快就准他的假了。 - 马蹄踏过蜿蜒崎岖的山道,峰峦叠翠扑面而来。车停在云深雾锁处,一座依山势而建、气象恢宏的书院群落出现在眼前,飞檐斗拱半隐于苍松古樟之间,正是名震东南的“天关精舍”——由澹若水主持修建。 一路入内,仆役、学徒皆肃容屏息。抵达正堂前廊下,苏照归立时便见到了被几名衣着素雅、气度不凡的老者与弟子簇拥着的澹若水。 传闻中的当朝首辅看起来并不像一个被权势浸染得油滑的政客,倒更像一位清癯的儒林大宗师。他年近六旬,身着葛色宽袍,身形挺直如松柏,须发虽已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澄澈,如同蕴藏着星辉,望之令人如沐春风,竟有几分慈和安详的世外老人之感。唯有当他偶尔眼神掠过人群时,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一丝洞悉世情的明睿微芒,才猛然提醒着旁人,这是执掌帝国中枢、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屹立三朝的重臣。 此时,一名文士模样的弟子正恭敬地向澹若水低声汇报着什么,后者微微颔首。洪恒侍立在澹若水侧后方稍近处,见苏照归随唐枢、蒋信进来,飞快递来个眼色。 待那弟子退下,唐枢与蒋信连忙上前行礼引荐:“老师,弟子已请来市舶司苏燧苏察事。” 洪恒亦适时开口道:“恩师,这位便是学生前在南昌学署识得的苏燧,见识不凡,更难得是那份不囿门墙却深通儒经的器局。弟子以为,此次武夷讲会,他必能为恩师之学添新光彩。”语气恭谨。 澹若水的目光这才徐徐落到苏照归身上,眼神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打量。 第166章 刹那间,苏照归感觉到一丝极淡却极其清晰的存在感——“格竹杖”在袖中轻轻一震!杖身的凉意仿佛瞬间贯通了心神,在苏照归眼中,老首辅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深处,骤然有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掠过——一丝悲悯和遗憾之感(仿佛两位高士山间讲学的背影),一点隐晦的疲惫(如山般压在肩头的重担),还有一闪而逝的决断与忧色。 [系统:主线“武夷钓台”进行中,阶段一“问学澹公”。] [任务描述:获取澹若水的赏识。] 澹若水面上的慈和笑容没有丝毫改变,微微点头,声音平和温润,带着养尊处优者的宽厚腔调:“哦?觉山信中几番提及于你,‘远见卓识’。好,好。年轻人能通学问,不拘一格,甚好。” 他话锋一转,竟道:“老夫在京城也收到君游的信……嗬,信中对你,那也是溢美之辞,‘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能叫那惫懒混小子如此夸奖的人,老夫也是好奇得紧。” 此言一出,廊下众人脸色皆有些微妙。洪恒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谁都知晓,章君游那性子,“夸奖”人属实罕见。 “章都督谬赞,下官惶恐。”苏照归心头猛跳,面上愈发恭谨沉稳,深深一揖。他清晰地感受到洪恒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像是重新掂量着一枚突然出现在棋局中意义不明的棋子。 “不必惶恐。”澹若水呵呵一笑,摆摆手,目光扫过廊外庭院里枝干虬劲盘亘如龙的老松树,意态闲适,“年轻人交往,意气相投是好事。只是那孩子……唉!”他叹口气,眉宇间流露出的却是一种老父亲般真切的无奈,“一身煞气,整日里像把出了鞘的寒刀,冷冰冰硬邦邦的,没几个知心朋友……老夫想尽法子叫他松快点,奈何成效甚微。”他顿了顿,似有所思,“难得他眼里有你……” 正说话间,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澹若水坐着的竹椅底下钻了出来,赫然是只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雪白只爪尖和脑门儿带点橘色的幼猫。小猫似乎刚睡醒,打着小小的哈欠,一双碧蓝剔透的眼睛懵懂地望向堂前众人,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 老首辅脸上的疏阔立刻化为纯粹的慈爱。他弯下腰,伸出手指逗弄了一下小猫的下巴,笑道:“喏,就是这小东西!老夫前日清晨在竹林里散步时捡到的,也不知它的猫娘去了哪里,可怜见的……原想带在身边暖暖手心,可惜讲会事多……”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苏照归,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托付之意:“苏家小子,既然君游与你要好,你代老夫照看它一阵吧。把它带去澹府,交给府中懂猫儿的嬷嬷照顾……正好,也让君游照料它,算是老夫交给他的一份功课!叫他学着点温软劲儿……” 澹若水笑容可掬,仿佛让煞名在外的义子养猫是一件多么理所当然且有趣的事情,“养些小东西,总能把人心里头那些生硬的棱角磨掉一些吧?呵……” 苏照归看着那只歪着头,用天真无邪的蓝眼睛瞅着他的小家伙,再看看澹首辅那不容拒绝的慈祥笑脸。一股深沉的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养猫?给那个章君游?! 这画面想想都令人头皮发麻。更别说还要经由自己的手送过去…… 他内心无声叹着,嘴上却只能恭敬地应道:“是,下官定当谨慎照料,完好送至府中。” “好,好孩子。”澹若水满意地点点头,他对旁边侍立的管事招了招手,管事立刻送上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干草清香的柔软荆条窝。 “喵……”小猫咪似乎察觉到了苏照归值得亲近的气息,好奇依恋地冲他叫唤了一声。 恰在此时,一名脸色凝重、做京卫打扮的青衣信使由管事引着,疾步从侧廊后绕出,径直走到澹若水身边,躬身低语了几句,呈上一封加漆封的火急文书。 苏照归敏锐地注意到,就在那短短一瞬,澹若水脸上那丝安详的笑意如同被冻住,一股无形的、带着肃杀意味的威压骤然散开又被他强行收敛。他接过文书的手指,骨节清晰可见地微微收紧了一瞬,才缓缓收入阔袖中。 “知道了。”澹若水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疲惫,“告诉他们,老夫……知道了。三日后,启程回京!” 老管事的腰弯得更低了:“是,老爷。”随即引着那京卫悄悄退下。 廊下的气氛仿佛因这一插曲而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方才还被谈及的养猫“功课”与儿女情长般的家常气氛荡然无存,一股无形的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悄然弥漫。 澹若水脸上那份因谈及义子与幼猫而生的慈和淡去了许多,代之以一种深重的、刻在眉宇间的倦意与凝重。他转向苏照归,勉强维持着温和的语调,但那笑意已不及眼底: “苏燧啊,事出突然,年节怕是无法在武夷过了。你与讲会诸君,也不必送行……这只猫儿,就拜托你了。” 他摆摆手,不再说什么,转身缓缓踱向精舍深处,那挺直的背影在众人眼中,仿佛顷刻间被京畿飞来的霜雪压得沉重了几分。 - 苏照归怀抱着那只毛茸茸、带着青草窝和奶味的小猫,与唐枢、蒋信并肩走出天关书院雕花的门扉。夕阳的金光染红了大半个山峦,将书院巍峨的影子拉得老长。 洪恒从后快步跟了上来,眉头微蹙:“苏兄,恩师骤然奉召返京,只怕朝中又有了大变故。这只猫……”他看了一眼苏照归怀中正不安分地用爪子扒拉其衣襟的小家伙,“老师素来随性,此将此物托付于你,也不必多想。” 苏照归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暖融融,此刻正因为被他抱得舒服而“咪呜咪呜”小玩意,粉红的鼻尖蹭着他的手,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天真。 一想到章君游那强横的力道、翻涌的情欲、以及那沾着血火气味的杀伐气焰……再看看手里这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断气的毛团…… “……” 苏照归默默拢紧了臂弯,将那只不安分的小生命抱得更稳当些,他抬头望了一眼武夷山瑰丽的晚霞和已渐渐暗沉欲雪的铅灰色冬云山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怀中猫咪张扬着好奇的小脸:“喵?” - 翌日清晨,天关精舍主堂之外,一条临溪的回廊下,水榭轩敞,数十名澹门核心弟子席地蒲团,屏息凝神。 澹若水端坐其上,宽袍博带,意态端凝如山岳。他并未讲高深玄理,只取《论语·子罕》中“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讲那流水无歇带来的顿悟——非仅为时光叹惜,更是直指本心之活泼与学问之精进,于日常处见天理流行。 “流水不住,喻此心不息。舟行水上,心行理中。拘泥字句,岂非刻舟之愚?当知那川流不息的,非仅逝水,亦是吾人心中一点活活泼泼的‘天理’。” 澹若水声音温润,不高而自远。 苏照归被唐枢引至稍远一些的静听处,屏息观望。堂中弟子或沉思,或默记,在澹师讲到精微处,偶有片刻的低声引问或颔首应和。 蒋信盘膝于前列,神态恭谨却不拘谨,待讲到“动静一体,不息乃健”处,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敢问恩师,昔闻守明公倡‘动静一机’,以良知觉照为动中静。此处所言‘流水不驻之动’,与那‘心行理中之静’,其间融摄,当如何把持其度?” 此言引得几名核心弟子侧目。苏照归心中微动:这是在试探比较王学与澹学?蒋道林出身王门,后投入澹若水门下,一直作为弥合两门的中坚力量存在。 澹若水眉目舒展,并无丝毫愠色:“问得切。动静分言,已是强为之名。守明公‘动静一机’是真见地。然其过于提撕个‘良知炯炯’,后人易偏于蹈虚执镜。吾所谓‘流水不驻之动’,正要从那日用人情物理之‘动’处,实实落落磨勘省思,方见得那天理昭昭遍满万物的‘静’。这体用功夫,终究落脚在‘随处体认’四个字上。非废其明觉,是要教那明觉,着实体贴在万仞高峰、涓滴细流之上。”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力量,点出核心差异在于体证路径——是向内提撕(王守明“致良知”)还是向外遍察(澹若水“随处体认”)。 洪恒侍立在澹若水身侧,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拢一下,虽仍是恭谨姿态,眼中却闪过探究,待蒋信问罢坐下,他终是忍不住,躬身问道:“恩师明鉴。守明公昔在武夷深处……似有大觉洞明之事?弟子愚钝,常闻之却不知其详。此中传法与恩师‘随处体认’本义似背离过多?” 此言一出,廊下水榭骤然安静了几分。蒋信也抬起了眼,目光复杂。 澹若水目光扫过洪恒,温润眼神深处似有锐芒闪过,声音越发平和:“觉山,武夷乃朱子讲学圣域,其传法自有千古因缘,非徒一人一时之事。汝于守明公之节,似格外关切?” 洪恒脸色瞬间一变,仿佛被点中了隐秘心思,连忙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弟子不敢!弟子惶恐!只是见此地山水灵秀,感念前辈遗风,心有戚戚焉,故有此一问。绝无他意!求恩师恕罪!” 第167章 澹若水面色转霁,抬手虚扶:“罢了。汝有此心,亦是敬重我门道脉。为师并非责你。此等捍卫门户独特之处、追思先贤根脉的精神,本是治学之正气。你此问虽莽撞,但那份赤心,却是为师长最看重之处。” 洪恒紧绷的肩头瞬间松弛,如蒙大赦,脸上也浮起一层由衷的喜色:“弟子谢恩师教诲!” 此时,蒋信又起座,恭谨道:“恩师,弟子另有他事禀告。此行吏部命我为黔地学政,年后便须赴任。想当年,守明先生贬谪龙场驿路,曾建‘龙冈书院’,砥砺学子。然十数载风霜,地处偏远,听报早已荒烟蔓草。弟子斗胆思量,欲重修此院,复先贤遗风。同时,亦想于龙冈书院之侧,择地再建一座书院……” 他声音微顿,带上几分敬意,“……请恩师题名,亦使当地学子永沐恩师德泽,得‘随处体认’之真传。” 澹若水闻言,轻轻摆手,喟然一叹:“不必打着老夫名头行事。” 蒋信略显错愕:“恩师?此乃宏扬……” 澹若水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决:“非是不愿教化广被,道林,你之用心为师知晓。但书院既挂老夫名头,传扬出去,莘莘学子翘首,老夫身为山主,岂有不亲临讲学之理?老夫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那黔地龙场……” 他目光似穿透时空,望向西南,带着一丝深重的怀念与惋惜,“瘴疠深重,山高林密,行途艰险。为师若应允,届时又恐心虽向往,身不能至,徒留遗憾,反而失信于学子。罢了!建院一事,你既有意,不如干脆为当地官学添一座新讲堂,助益其庠序教化。朝廷拨下款项亦更好说话些,终归也是为朝廷、为黔中士子尽分心力。” 清风拂过回廊,溪水淙淙流淌入耳。苏照归立于旁观处,默然倾听着这番商议,心头微澜起伏。澹若水言语中对昔日同道王守明那份真诚的怀念与感慨,清晰可感,做不得伪。其婉拒以他名号建书院,理由也透着一股无奈而坦荡的实在——非是不愿,实是不能;怕挂名而不至,反添憾恨。这老首辅心中对王门学人的复杂情感,并非只言片语所能说清。 [系统:主线“武夷钓台”任务,阶段一“问学澹公”完成,澹若水赏识度:60%。五维值+10,星币+3000万,阶段二“堪话此心”进行中。] - 晚间,精舍灯火初上。唐枢告知:“苏兄,恩师已歇。洪师兄问你是否想逛逛咱们这天关书院的夜景?” 苏照归便随唐枢寻到洪恒。洪恒一见苏照归便笑道:“苏兄今日匆匆而来,想未及观赏此间风物吧?走,洪某且为向导。” 冬夜山风清冽,月华如霜雪洒落。洪恒引着苏照归,缓步行于精舍院落与后山幽径。 “苏兄可知,这武夷天关精舍所处,”洪恒指点着在月光下显出墨色剪影的重重飞檐屋宇,“前身正是南轩张公叔一脉讲学的大本营,朱学一脉气运鼎盛时,此地堪称东南砥柱,宗风深固。” 洪恒的声音在寂静冬夜带着一丝追思与慨然:“我恩师澹公,当年携‘随处体认天理’之心学而来,要在这等朱学根脉坚深之地立足传灯,开此天关书院,其难,又何止十倍!” 行至半山一开阔处,洪恒停下脚步,指向道旁两株根须盘虬、枝干相衔的千年古树。月光下,如一对老友默默屹立。 “苏兄且看此二树。”洪恒声音透着由衷的敬意,“恩师初建书院时曾言:‘此二老树,盘根交柯,亭亭如盖,形若昔日晦庵与南轩坐而论道、砥砬学问之姿!’每见此树,师辄兴叹:‘此景总让吾念及当年与挚友守明公之朝夕论学……惜哉!’遂命人悉心养护,不可稍有损害。” 凄清月光抚过古老的树皮纹路,仿佛能听闻论道清音。苏照归凝视着这两株被澹若水赋予深刻寄托的古树,胸中蓦然升起一股深沉的苍茫之感。朱张共话,开理学之新页;而今这两株交柯老树所映照的,已是王澹双峰并立而后天人永隔的遗响。 [系统:主线“武夷钓台”任务,阶段二“堪话此心”完成,五维值+10,星币+3000万。] [系统:主线任务更新:圣人有情。] [系统广告:还在为进度不明而发愁吗?还在担心无法提早安排计划吗?该服务为指引任务进度,增加任务说明,一次订阅,终身有效。] [系统:是否花费1000万,订阅“天工方鉴”的“任务进度与详情”服务?] 明明前几个世界都是免费的,高级难度真是不放过任何收回星币的机会。 [苏照归:带任务提示吗?] [系统:带喔~在高级世界性价比很高呢~] [苏照归:听上去还得谢谢嘻嘻君为我打算了。] [系统:……] [苏照归:……订阅。] 订阅服务起效。 [系统:主线任务“圣人有情”,进度10%。] [任务说明:探寻徐仁老师王守明与澹若水的求学与感情经历。] 第94章 九三 其宅应深 又一个假装搞学问的男…… 九三其宅应深 细雨如丝, 轻笼着岭南葱郁山峦。 苏照归并未直接叩响那座代表着当朝首辅威仪的澹府府门。他选在斜对角一处不起眼的茶馆临窗而坐,目光透过那扇雕花木窗,投在澹府那乌沉沉紧闭的兽头大门和偶尔开启的角门之上。 湛若水交代给苏照归的那只小橘爪白猫, 正蜷缩在他特意准备的藤编小篮里,在桌下发出轻微而安稳的呼噜声。苏照归指尖似无意般拂过身旁倚靠着的格竹杖。杖身微凉, 清灵的纹路下有难以察觉的微澜涌动。 【格竹杖·格物致知(浅层探查)发动。(精神-5)】 意念集中。茶馆喧嚣的背景音如水褪去, 感知的触须顺着人群移动,悄然攀附着每一个从澹府角门进出的人——担着蔬果鲜肉的伙夫、拎着洗衣篮子脚步轻快的婆子、刚巡视完院落的粗使杂役。 后厨负责采买的王管事正跟刚卸完车的新伙计边走边聊: “……又使唤人去买‘葵瓜子仁糕’。老王我跟你说,也就那位主母爱吃的零嘴儿邪门, 非得那掌柜亲手磨粉才成。袁夫人那嘴刁的,真真是老爷把她宠上了九天。老爷那是多大的首辅啊,金銮殿上说句话都得山摇地动的主儿。可每趟回乡省亲,进了这宅门, 嘿,对着夫人那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伙计咋舌:“这话咋讲?” 管事声音压低了些, 带点难以理解的唏嘘和羡慕:“哪敢高声咋呼呦。你是没见着, 老爷回府, 待人接物那叫一个客气体面,对夫人更是……啧啧啧, 也不知说客气好还是小心好, 处处周到, 简直就是‘敬着’。我们瞧着都在心里嘀咕, 这哪像是老夫老妻?” 另一段清晰的女子声音碎片传来, 是两个负责针线洒扫的年轻丫鬟刚得了空,溜出来喝茶嚼舌头: “娟儿姐,你说夫人为啥那么疼那个章少爷啊?就算从小抱来养在膝下,也没见她这样, 亲儿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年长些的娟儿声音透着习以为常的叹息:“嗐,这话我可只跟你说。有些年头了,咱们老爷夫人……唉。”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夫人当年身子骨……一直没能怀上。外头人嚼舌根的可不少,说什么老爷‘不能人道’……难听的话传得飞起。偏偏老爷二十年如一日,真是一房侍妾都没抬过,每次回来,那份对夫人的好……好到屋里人看着都觉得有点‘软’得过分了。但夫人自个儿呢?有时就……就任性使小性子,我们当差的都听见过几回夫人冲着老爷高声叫嚷。至于咱老爷呀,那时候哪还有半点首辅的威风?那真是轻声细语,有时倒像是陪着笑把这事圆过去,给夫人台阶下。” “了不得。”另一丫鬟惊呼。 “可不是。所以啊,”娟儿声音带上点理所当然,“夫人这辈子最疼的,就是章少爷了。那是真心把他当眼珠子疼。少爷小时候摔一跤夫人能心疼得抹半天泪,少爷咿呀学语唱个不成调的歌夫人能高兴的赏全院人。别看少爷管首辅叫‘义父’,可打记事起就认定了夫人是他的亲娘。奶声奶气喊‘母亲’,那真是能把人心都喊化了。咱们府里下边人心里都清楚,这大宅子的女主子,就只有一个……章少爷的事,有时候比老爷说句话还顶用呢。” “哦。明白了。”小丫鬟恍然。 娟儿的声音突然带上一丝复杂:“……还有一说。咱们夫人祖上也是袁氏大族,澹家本家反倒没什么高枝儿。听我娘说过,老爷幼年时很苦,老老爷(澹若水的父亲)为朋友仗义吃了官司,早早就去了。那时候澹氏族人哪里伸过援手?夫人心里头一直记着这冷……她把这宅子守得跟铁桶似的,可不是单为防外人呐……” 碎片如潮水般涌入又退去,苏照归心中迅速勾勒出一幅图景:一对在外人眼中相敬如宾到近乎诡异的夫妻。首辅惧内?隐疾?不,从下人们传递的信息来看,是澹若水单方面地对发妻袁氏怀有某种深重的、近乎补偿的“敬”与“顺”,甚至甘愿承受袁氏略带刁蛮发难的任性;而袁氏则将对后嗣缺失的感情补偿性地倾注在养育章君游的身上,将他视为精神支柱兼保障,并因此对这座府邸乃至澹氏一族都可能抱有某种掌控欲和戒备心理。府中话语权,在澹若水不在时,被袁氏牢牢握在手中,而得她看中的义子章君游的影响力尤其巨大。 第168章 就在苏照归梳理完这些信息,准备收束念头退出探查状态时——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圣人有情”进度更新。10%→15%。】 苏照归眉心微蹙。澹若水夫妇间这奇特而微妙的感情关系,与徐仁及其老师王守明的任务线有何关联?系统语焉不详,却又明确提示了关联和形态数据的微弱增长。这提示像蛛网中的一缕丝线,暂时还无法理清去向。 - 苏照归提起藤篮,整理衣冠,叩响了肃穆的澹府大门。递上名帖与拜帖,特意注明“奉澹公之命送回小狸奴”。果然,袁氏并未亲身出迎,甚至并未在正堂等他。管家将苏照归引至一侧偏花厅落座奉茶,言道夫人“正在佛堂礼佛”,随后便请出了一位年纪在五十许、衣着体面、气场沉静中带着一种特殊亲和感的老嬷嬷。 “老身姓林,是府中管事的嬷嬷。苏公子远来辛苦了,夫人特意让老身出来谢过公子一片辛苦奔波。” 林嬷嬷笑容可掬,言语周全,举止毫无疵漏,目光在苏照归身上短暂停留。她熟练地从苏照归手中接过小篮,语气自然亲近地逗弄了一下篮中醒来的小猫:“好俊的小东西,老爷定是又发了善心了。” 接着又笑道,“日后就由老身带人照料,等章少爷随军船回府,自有少爷教它规矩、带它玩……过些时日夫人也好抱着它暖暖手。” 苏照归心中一动。夫人?少爷?据之前的信息,这林嬷嬷极可能就是当年袁氏身边的大丫鬟,章君游的生母。她的态度言行,都透着对府内关系深刻的理解和平稳的润滑作用。然而,从她口吻里提及“君游少爷”时,苏照归敏锐捕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欢喜赞赏——但那份情绪里,独缺了母亲提起亲子时那种无条件的、带有盲目性的慈柔宠溺。这份情感的微妙差别,唯有“格竹杖”赋予的感知能力方可查微。 苏照归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题道:“澹公体恤,见这小猫无依,故托我带回。公务在身,不敢久留。”姿态恭敬守礼。 林嬷嬷笑意更深:“公子有心了。夫人早有吩咐,务必留公子在舍下用顿便饭,歇息再走。”旋即取出一封信,“也是巧了,今儿一早刚收到少爷的家书。信中他特意吩咐:‘若苏燧公子前来,万留其在府中小住二三日,待吾归家亲谢。’算算日子,少爷的船队也就这两三日便能抵岸。公子若不嫌弃府中简陋,不妨留下稍作盘桓,等少爷回来如何?” 苏照归心中警铃瞬间大作,住澹府?在女主人袁氏并未正式露面表露接纳之意,整个府邸还被林嬷嬷口中的夫人握得铁桶似的情形下?更何况,信中章君游那种近乎将府邸权力置于自身意愿之下的口吻,“万留其在府中“——强硬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不仅是对苏照归的侵占宣告,更深层是对袁氏实际权威在精神上的僭越。 他心念电转: ——章君游本性张狂狷傲,这种语气对“母亲”袁氏固有冒昧……袁氏宠溺纵容他母子情深,或许尚能包容。但若贸然应允住下…… ——章君游向来视自己为势在必得之物……住其府邸,在外人,尤其是在那位把持门户的袁夫人眼中,无异于被他盖章标签之物…… ——林嬷嬷看似亲切的转述,其深层中并无迫切期望留下的“慈母”本能……更像是在执行命令和维持贵府体面…… ——一旦住下,便彻底置身章君游与袁夫人两者无形的力量博弈夹缝之中。章君游未归,袁夫人若生疑忌,只需一个小指头就能让人如坐针毡;待章君游乐颠颠回来,更必定要上演一场令人厌烦的宣示与撕裂……左右皆是雷池。 苏照归目光瞬间扫过对面鳞次栉比的青瓦院落。必须立刻抽身,既要避开旋涡,又不能直接拂逆章君游的信中意思——这疯子,苏照归毫不怀疑会有被冒犯后的疯狂反扑。 思忖方毕,苏照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随即变成更为强烈的为难:“竟有这等巧事。竟劳烦君游公子还专门写信提及如此小事。在下实是受宠若惊。能在澹府叨扰,本是大大的荣幸……”他话锋一转,指向窗外对对风景的一栋青砖小院,“然而……实不相瞒,林嬷嬷请看。对面那排客家院子,正是苏某初到岭南时一位旧友家中空了的一处房舍。” 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处干净的客家院落,虽不及府邸气势恢宏,却也整洁安宁。 苏照归带着惋惜而恳切的神情:“那旧友临行说是让我替他照管那院子几日光景,不可荒废。若我现在住了府上,朋友们交托的小院无人打理事小……更怕章少爷回来得知我竟未信守与朋友的约定,反倒凭白多出一个爽约不义之名。这岂不是辜负了少爷看重不才的一片抬爱之心?” 苏照归语气沉顿了一下,极为真挚地向林嬷嬷和前方的府邸方向一拱:“还烦请嬷嬷代苏某向夫人再行告罪。绝非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一诺千金关系友道。苏某暂且便在那小院住下等候章少爷归来。对面之遥,抬首望府门灯火,如同备宴在侧,少爷一到,苏某闻讯便即刻前来拜望,绝不稍迟。” 那林嬷嬷何等人物?在深宅大院浮沉半生,怎会看不出这年轻人白水般的托词下细密的玲珑机巧?他主动退步,划出界限,既不愿招袁氏忌讳卷入母子角力,又巧妙顺从了少爷信中见面的意图。 “原来如此。”她顺势平顺自然地接受了这台阶,“既是在对面小院,那也是极近的,往来毫无妨害。如此甚好。这猫儿……” “……还是交由嬷嬷悉心照管为上。”苏照归顺势恭敬奉上篮子。“此幼猫体弱……静待章少爷这位小主人决定它的前程光彩罢。” 这话绝妙,对章君游客套中隐含拒绝之意,并无借助送猫作机会去渗透府邸。这又让林嬷嬷高看一眼,含笑应下代为照管。 - 苏照归租进小院中,他预感到章君游找来必定少不了一番纠缠,索性多花了些银钱,言明“厌烦喧嚣,喜好清幽”,不仅包下整座小院,还特意让房主将隔壁相连的杂物棚并外廊一并租下。 关紧木门,雨雾中的澹府大门仅隔不宽的青石板路。苏照归歇下,试图早点恢复动用格竹杖探查和周旋的精力。 雨又渐沥起来了。他略感一阵疲惫淤塞于胸臆,却也明白并非全然是因精神消耗,多半是那“圣人有情”莫名其妙的任务更新,这其中的关系看不透。 这三日格外宁静。没人打扰。苏照归默然冥想周天,调养气息作恢复。 第三日傍晚,“咚咚咚”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一位身材健壮、打着简单水师号服的汉子出现在门外: “苏公子?督座军船已到渡口闸口外,约莫再待个半夜,最晚卯时必离船上岸。督座让我立传话予您,说——‘我就快到了。’” 苏照归望着门外腾起的雨雾,心头无声叹息:“还是跑不了……罢了,兵来将挡。” 恐怕那位林嬷嬷,也在急传这事给深宅内的袁夫人吧? 先来的却不是章君游。 - 夜色浓稠如墨,雨势已歇,院中小虫鸣声初起之际,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夹杂着杂沓的脚步声,清晰地朝着巷口涌来。 院门外,沉重的门环被扣响,力道之大不似报门,倒似砸门。没等苏照归应声,那扇不算厚实的木门竟被两名彪悍家丁从外侧用力推开,吱呀作响地撞在墙上。 灯笼的光晕刺破黑暗,影影绰绰映出十余条身影。正中一位妇人,身着深紫云锦镶貂出风毛的氅衣,面白如玉,眉目间依稀有旧日风华,却被一股沉沉的郁气取代,正是首辅夫人袁氏。她披着一件簇新的玄色雪貂披风,由两个贴身大丫头搀扶着,细雪的皮毛边缘沾着些微从深宅带来的寒气,更添了几分迫人的威势。她目光如电,毫不客气地直射向刚从小厅走到院中的苏照归。 “拜……” 苏照归行礼的动作刚做出一半,便被袁氏一声冰棱坠地般的冷笑打断。 “呵,好个清净独居的院子。苏公子挑的地方,当真是不错。”袁氏迈步踏入院中,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着这简陋的小院,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这方圆几条街,瞧着是客家人的买卖,可连铺面带民居,哪年不得往我澹府账房送一笔‘清街份例’?里头住什么人,行什么事,我未必时时盯着,可只要我想知道……” 她话音一顿,落在苏照归身上的视线更添几分鄙夷,“那就没有不水落石出的。” 苏照归压下被直接闯入带来的不悦,深吸一口气,保持着礼数,声音却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解:“夫人息怒。晚生不知何处开罪?租个小院子暂住几日,并未行不法之事,更不敢有丝毫损及贵府的举动。敢问是何处惹夫人不快?” “不快?我岂敢不快。”袁氏柳眉倒竖,声音陡然尖利了几分,“上回送那只猫来府上,我就知道你——君游那孩子给你来信,让你住他院里等你,是抬举你。你倒好,假清高地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说什么不敢叨扰要去守朋友的信诺?那日林嬷嬷回我的话,还道你是个懂进退的。” 第169章 她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压骤沉:“结果呢?你嘴上推拒,转脸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府对面租个院子。这还不死心?还不是巴巴地等着他回来?。这是打量我这深宅老妇人看不透你心肝里的脏污吗?欲拒还迎——又一个假装搞学问的男狐狸精!” 这番劈头盖脸的指摘,字字诛心。苏照归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脑中嗡嗡作响。 这袁氏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而且什么叫“又一个假装搞学问的男狐狸精?” 这档口,系统声在识海里莫名响起。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圣人有情”进度更新。15%→20%。] 苏照归尚是第一次对听到系统进度更新声,感到的并非喜悦,而是不合时宜的愕然。 ——“圣人有情”这任务,到底为什么能在这时候更新进度啊? 第95章 九四 其同应声 别谈着谈着谈到床上去 九四其同应声 无暇细思, 现在还是应付袁氏要紧。 苏照归实属无奈。章君游那疯魔手段、强权胁迫岂是常人能拒?但此刻若对袁氏直言“是你那心肝宝贝像狗皮膏药贴上来,我若不依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以袁氏极度宠溺章君游又护短的心理, 只会认定苏照归血口喷人、污蔑陷害,更会勃然大怒, 觉得自家天之骄子用“龌龊”手段还不成、太跌份。这路不仅走不通, 简直是自寻死路。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奔涌。苏照归面上显出一种被人误解的委屈,他拱手, 语气带着点急切,却又条理清晰地申辩: “夫人明鉴。晚生万不敢有此龌龊念头。当日拜谒澹公于武夷天关精舍,澹公讲‘逝者如斯’一节,阐发流水无歇、心体不息之妙, 晚生闻之如醍醐灌顶,深觉学问之海无涯。澹公学识如渊, 晚生私心仰慕, 只恨无缘常伴聆听教诲。在精舍内, 晚生有幸拜观澹公收藏之浩瀚典籍,叹为观止。澹公亦曾亲口说过‘若有志于学问, 亦可至府中书斋查阅’。” 苏照归话锋一顿, 目光坦荡地迎向袁氏锐利的审视: “君游公子在船上与晚生偶遇时, 也曾言语提及此事。他见晚生确对典籍学问心向往之, 才顺口邀约, 待其归来闲暇时,可允准晚生随他一起,至府中藏书楼一窥究竟。” 苏照归语气带着读书人对典籍的纯粹向往,态度不卑不亢, “晚生深知君游公子事务繁忙,不敢强求,更不敢奢望住在府中叨扰。在此处赁屋,只为离府近些,一旦君游公子得空允诺践约,晚生可即刻拜请,不致错失机缘。夫人若不信,可请问询洪恒洪学宪、唐枢、蒋信诸公。当日在天关书院,洪学宪也曾对晚生学问有所指点,唐、蒋二兄更知晚生为寻书购典,与他们多有往来。晚生若有半分不敬之念,天打雷劈。” 这一番话,搬出了澹若水的学术号召力,袁氏总不至于贬低自己丈夫的学问地位吧。还抬出了洪恒、唐枢等有头有脸的澹门弟子,以证明自己确有求学之心且在儒林有正常社交,把章君游的要求解释成学术层面上的“引荐”,淡化了私情。最关键的是,姿态放得足够低——不是为了勾引人住府,只是想偶尔在贵公子有空时,蹭着去开开眼看看书。 袁氏脸上那积攒的怒火和鄙夷犹在,但苏照归所提及的洪恒、唐枢等人的名字,显然具有一定分量,尤其洪恒还是澹若水面前最得脸的弟子。 她心中的疑窦并未完全消除,但对方言辞恳切,逻辑贯通,搬出了丈夫和几位弟子作证,加上提及的确实是自家引以为傲的藏书楼,这理由听起来似乎……不那么像男狐狸精的作风了? 她眼神狐疑地在苏照归清俊却不失书卷气的脸上逡巡了几遍,似乎在重新评估。那股汹汹杀气终究是消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高位者对下位者的不耐和审视。 半晌,袁氏冷哼一声,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些:“既是为了我府藏书……也罢。”她似是掂量几许,“是我不察,冤枉了你。”这“道歉”敷衍得如同施舍,“阿秀。” 她身侧一个丫头立刻捧上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嵌螺钿的精巧香盒。 “此乃前岁圣上赐给首辅的御香‘九真澄宇’,据宫中真人说是采名山瑞草、合阴阳秘法所制,蒙天恩庇佑。今岁年下,我府中各处也焚此香祈福。” 袁氏续道:“既然你也是读书慕学之人,想必需要静心安神。这一盒便送予你了。就算老身为方才唐突误会的赔礼,也算是你送来小狸奴的一点心意。收着吧。” 格竹杖杖身瞬间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不祥颤栗。苏照归心头警兆骤响。这是崇信道教的皇帝赏赐的香,为何格竹杖会几乎示警般有这种反应,难道方物秘药中有邪诡?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袁氏话已至此,绝无推拒可能。 他硬着头皮躬身接过那只冰凉的小盒:“谢夫人厚赐。晚生愧不敢当。” 袁氏不再多言,带着一行人如来时般迅疾地撤离了小院。只留下一院清冷和一缕若有似无、从香盒缝隙逸出的奇异甜腻气息。 - 苏照归将那盒御香置于墙角高柜之上,绝不动它分毫。然而不知是封存不佳,还是此香诡异,那甜腻又带着点燥郁的气息竟能丝丝缕缕渗透出来,弥散在空气中。苏照归只觉隐隐有些烦躁,呼吸间总有一股难言的滞涩感,头也微眩。 【系统:健康值-1,持续缓降中……疑受环境影响】 然而不及他处理那盒香,院门外响起肆无忌惮的马刨蹄声和一串急促又粗暴的拍门声。 “开门。苏燧!” 是章君游。他一身戎装征尘未洗,便如一头闻着猎物气味直扑而来的猛兽。院门打开瞬间,他身上裹挟着海风、皮革的强烈气息扑面而来。 “叫我好找。”章君游大步闯入,反手便砰一声踢上了院门,动作粗鲁利落。他目光灼灼如同饿狼扫视着略显憔悴的苏照归,“你倒是会选清净窝。” 言语间已欺身近前,一只带着厚重皮护手、犹自有海上潮气的大手便直接探向苏照归的领口,“让我看看……这些时日可安分,有没有背着我再去勾引别人……” 苏照归侧身想避开,却被他铁钳般的手臂顺势一揽,强按在墙壁上。“唔。”后背微痛还未消解,章君游带着硝火气息的身体已完全压覆上来,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沿着腰线向下探去摸索衣带。 “等等。”苏照归被那浓郁的侵略气息和空气中愈加明显的御香甜腻之气搅得气血翻腾,眩晕感更甚,勉强喝道,“章大人。你才刚回府。先去拜见夫人。她派人赐香,还……” “夫人夫人……烦得很。”章君游此刻呼吸已有些粗重急促,仿佛被某种东西点燃了亢奋,眼神都浑浊了几分,根本听不进人言,只顾着蛮横地在苏照归脖颈耳后啃咬,不耐道,“管她做甚。她有的是人伺候……”大手用力一扯,苏照归外衫盘扣登时崩落两颗,一片白皙肩颈暴露在清冷空气中,也暴露在对方骤然变得更加炽热贪婪的目光下。 危险。 这绝非单纯的□□发作。那香……和袁氏。 苏照归脑中警铃炸响。他猛地抬腿屈膝想将人顶开一点空间,同时藏在袖中的格竹杖闪电般向下斜斜一顿—— “叮。” 一声极清脆细微、如同金石敲击冰面的颤音。并非落在实物上,而是作用于苏照归意志与周遭气场。 【格竹杖·破妄凝心第二重(强力破除惑神、凝心定性)发动。(精神-25)】 杖身纹理仿佛被瞬间点亮般,流泻出一圈淡而坚韧的青碧辉光,如同初春被唤醒的第一道冰泉清冽之气,无声无息却又迅猛地席卷开来,瞬间冲散了屋中那股甜腻妖异的香气漩涡,也如一盆至寒冰水直灌脑髓。 章君游浑身猛地一个剧烈颤抖。如同梦魇中被惊醒。那双刚刚还浑浊痴迷、只顾索取的暴戾眼眸,瞳孔骤然收缩又急速放大,混乱的红翳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那惊疑不定、残留着一丝迷茫的眼神。 “我……?”他看着自己紧攥着对方散乱衣襟的手,又对上苏照归那带着警告和凝重的眼神,一丝短暂的茫然过后,属于章君游的狠厉与掌控欲重新占据了主导,他瞬间明白了方才自己的异常状态,眉宇闪过一丝凌厉的阴鸷——是被算计? 就在这一霎清明的空当。 院门外再次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刻意拔高的女声: “苏燧,开门!” 竟是刚回府不久的袁氏。她来得如此迅疾精准,绝非巧合。 苏照归与章君游飞快对视一眼,眼神交接间刹那已交换无数信息。章君游那野兽般敏锐的本能和对“母亲”意图的“熟悉”占了上风。 苏照归动作更是迅如闪电,拢好了衣衫。顺势随手从旁边小几上捞起的一本朱子注的《周易本义》塞进了章君游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里。 他本人则借着旋身之力,退到了小厅中央的方桌旁,一只手扶着桌沿,急促喘息(确有被拉扯的真实狼狈),另一只手指向书案上一张铺开的、墨迹淋漓的宣纸,那是苏照归白日默写的书注。 第170章 院门被猛然推开、袁氏怒火冲天、准备迎接一场她臆想中会受到刺激的场景时,却发现并非如所料。 苏照归那姿态,宛如一个讲学讲到关键处、却因弟子过于激动上前质问而被推搡到的先生。 “大人。请您先看看这段伊川注解。”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促和痛心疾首,“……‘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理,您这般心急气躁,如何体察圣人存诚养正之心?。” 她料想“正被鬼男人所勾引”的儿子章君游,一身征袍站在墙边,眼神还有点未退尽的凶悍和被“冷水泼面”后的微怔,手里却紧紧捏着一本厚书。 那被她认定为“勾引人的男狐狸”苏燧,衣衫是有点不整,但面色苍白,神情却是一派读书人被人打断了学问、又被对方粗暴打断话头时的惊怒交加和恨铁不成钢,手还指着书桌上一沓纸墨。 空气中似乎并无□□之气,反倒有墨香和……一丝奇异的冷冽清气?那盒她特意送来的“九真澄宇”奇香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袁氏所有的怒火和后续准备好的尖酸刻薄的话语,像被一把无形的重锤硬生生砸回了嗓子眼里。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指着苏照归的手都在抖,却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成调的话来。 就在这死一般的窒息和尴尬里,章君游的脑子以符合官场生存法则的机敏程度飞速转动起来。 他捏着那本《周易本义》,脸上那份狠戾和迷茫顷刻间融化,换上了一副仿佛刚被师长惊醒、旋即意识到自己失礼的“赧然”表情。他朝着袁氏跨前两步,极自然地挡住了身后衣衫更不整些的苏照归,然后躬下身,声音带着点长途奔波的沙哑和后怕的自责。 “母亲。您怎么来了?孩儿才到家,听闻母亲在佛堂心经正抄到紧要时,香火最重,贵在心诚。孩儿怕一身外头沾染的血腥煞气,冲撞了佛堂清净、扰了母亲静修,这才想暂在苏先生这里略作洗心之问,向先生讨教几个在船上思虑未通的书理疑难。” 章君游说得滴水不漏。 “原想着即刻便过去给母亲请安,未曾想,这‘疑义相与析’倒差点析出来争执……”他苦着脸,眼神却极其“真诚”地看着袁氏,“惊扰母亲清静,是孩儿莽撞了。孩儿知错。” 说完,竟还郑重地对着袁氏作了个揖,姿态放得足够低。 袁氏被儿子这番瞬间编好的理由和无比顺滑的姿态转变堵得哑口无言,那口梗在胸口的戾气无处发泄,憋得她脸色由白转红又转青。她看着章君游手里那本正经书,又看看一旁苏照归虽狼狈却毫无媚态、倒真有几分书生呆傻气(在她眼中)的模样,再看看儿子此刻这副罕见的“恭敬知错”的乖宝宝表情(尤其那句“贵在心诚”,简直熨帖到她心窝里去了——那是她日常爱挂在嘴边教训下人的话之一)……她再难发作。 满腔怒火憋屈,最终只化作几声强压下去的咳嗽。 “哼……”袁氏强自端住架子,胸口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既是为问学……”她盯着苏照归,眼神复杂至极,厌恶、疑虑、审视重重交织,“那便……好好问。这学问……须做得清、素。”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带着深刻的警告: “清清白白地坐着讲。别一个不小心,‘谈着谈着学问’就不清不楚地滚‘谈到床上去’了!” 她眼风刀子般刮过苏照归,又狠狠瞪了章君游一眼: “更不准打着切磋学问的幌子。圈个破院子出来躲懒厮混。” 她似乎对“躲小院子”一事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章君游马上顺杆爬:“母亲教训的是。孩儿谨记。日后必请苏先生正堂会讲。绝不敢乱了规矩。” 他那表情,堪称孝道模范。 袁氏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一幕,心口那团被御香暗中烘烤起来的无名邪火和她自己心中那根从未拔除的旧刺仍在隐隐作痛,此刻却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君游。跟我回府。” 她再不想在此地多待一秒,转身,由丫鬟搀着,裙裾拂过院门门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更为顽固的戒备,离开了带给她某种“似曾相识”之感的文人小院。 - 苏照归心神深处,格竹杖身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突兀地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幽蓝涟漪。 【叮。】 【“圣人有情”任务进度更新。20% → 30%】 【解锁关联线索:“京城共居(王守明/澹若水)”】 一段文字提示刷过苏照归脑中,是订阅的“任务说明”。 【探寻“圣人”心绪之幽微。情感羁绊形态:深厚情谊及思想共鸣。】 【线索“京城共居”:澹若水青年时代曾与挚友王守明在京城某小院赁屋共居三载。切磋学问,砥砺心性。常论学至天明,油灯彻夜不熄。】 苏照归终于对这个莫名的主线任务有些概念了:袁夫人今日对苏照归与章君游“单独僻院切磋”之极端警惕及对“学问谈上床”之讥嘲,疑与两位圣人“京城共居”之隐秘有关? 苏照归抱着怀中那本朱子注解,一个极其荒谬又仿佛在冥冥线索中逐渐清晰的念头窜过他的脑海: 王守明……澹若水…… 青年时……京城共居…… 两人单独搞个小院子住一块儿……整整三年…… 油灯彻夜不熄…… ……然后呢? 袁夫人那痛恨无比又刻骨铭心……她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苏照归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线装书扉页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别谈着谈着谈到床上去?” 难道当初那两位圣人在青年时……真的谈着谈着学问……就谈到床上去了?昔年油灯下两袭青衫,才是未来首辅在青年时践履过的真正风月? 袁夫人的戒备乃至歇斯底里,不止是担心儿子学坏……而是源于一段差点把她逼疯的、无法想象的“前车之鉴”? 但这纵是王守明的情感经历,王守明再是与澹若水关系暧昧,这一切又与拯救徐仁有何关系呢? 而若是澹若水已与袁氏有敦伦之谊,再去招惹王守明,便是有负君子行止了。这会是澹首辅格外“顺”和“敬”袁夫人有关么?因为“问心有愧”?大儒会是这样的人吗?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暂时无法得到答案。迷雾重重,无论如何,那个有问题的香是不能再用了。御赐之物,也不知皇帝安什么心思。苏照归把里面东西换出来,烧成看不出本貌的黑团,扔到了街角的污水沟槽中。 第96章 九五 其哀应潮 年前这些日子,还要连…… 九五 其哀应潮 细雨后的庭院, 青石上浮动着潮气。 苏照归正执一卷《穀梁传》,微敞的襟口下,暖黄天光沿着他的喉线慢慢移动流淌。 章君游披着件松垮外衫, 檐下半干的水滴落在他颈间,惹得他不耐地甩了甩头, 带着一身湿润草木气挨近。 苏照归指尖捻着书页, 眼帘未抬:“袁夫人眼皮子底下,章少爷胆子倒是大得很。” “大不大的,你还不清楚?”章君游嗤笑一声, 伸手去捞苏照归腰间的系带,指背有意无意蹭过他腰侧,半幅衣襟泄玉般滑下,露了肩颈一片温腻生光的肌肤。 苏照归后颈被那湿热气息撩起细细的颤栗, 知横竖躲不过这遭,放下书叹气:“上回她扑进院里闹的阵仗……再来可如何?” “今日不会, 明日不会, 这半个月到年关都不会来——府中御赐的熏香有问题, 她被我唬得慌成什么样,昨晚觉都没睡安稳就要往乡下庄子里赶, 一直要住到府上把那些香全部散干净呢。”章君游俯身啃咬着那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 声音闷热地糊在皮肉上。 “御赐的那香有问题……”苏照归因背后和耳边的动作略微蹙眉, 却又强压下去, 闭目承受着, 章君游的气息喷在那里。 章君游虽还是俯身吻着露出的颈侧,齿尖叼着皮肉碾磨,但眼神陡然沉下,“找人一查……全是叫人发疯癫狂的曼陀罗子、闹羊花粉、天茄儿……她吓得脸黑得锅底炭似的——噗。” 章君游嗤笑一声, 捏出尖细细的模仿音:“御赐的东西竟塞这等阴私!龙椅上那位要拿澹府开刀!——赶着把所有香筒全背着人‘请出去’,找百号人在府里又是清又是扫,连墙角根缝都不落下,又逼着我飞信入京告知老澹。” 苏照归呼吸一顿,喉咙发紧:“若真是陛下授意……” “授意?敲打多年了,不差这一回!老澹比她心里有数多了,搞不好早就知道,尽躲着不回来!”章君游笑得三分火气,手却带着劲滑下,粗粝掌心贴着苏照归脊沟寸寸抚下,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王守明被贬龙场那时候,老澹在御前跪到日头西沉……” 指尖一路滑向尾椎骨,苏照归腰眼一酸,书卷“啪嗒”落地,艰难喘息着继续问:“陛下看不惯王门,却又看重与王门情谊颇深的澹大人。” 第171章 “我那义父写得一手好青词,朝中没几个人通此道,没了澹首辅,谁既替陛下‘沟通’上天,又能替陛下挡那天下学林和王门的晦气,不用他用谁?”章君游笑声闷在苏照归肩窝里,“可你看!就连首辅,还不是得在御香里日日泡着磋磨?” 苏照归有些站不住,推搪着要他换一下姿势,话音被堵在唇齿间。章君游已将他拦腰锁住,打横抱起来,朝内间松软的堆绣厚褥迈去。走动间,章君游后领口的兜帽里又是一动。那橘爪小白猫攀在他肩膀上,好奇朝苏照归“喵”了声。 私密之事登时因“第三双眼睛”在场而令苏照归浑身一颤,那小猫儿却轻灵先一步跳上床,仿佛好整以暇看着他们跌撞。随即苏照归便被章君游仰面压下。 “你怎么把那猫……等等……”苏照归挣扎。 “你不宝贝这疙瘩么?在府里被熏得蔫蔫歪歪……先在你这处躲几日毒气。”章君游笑声里酿着嘲讽,灼热的舌却舔过苏照归绷紧的下颌线。 苏照归扭过头:“这是首辅托付你养的,我不养——” 床头毛茸茸的影子晃动,橘爪小白猫扑腾着小爪乱拱,似乎因吸嗅到苏照归身上清幽之气而格外舒坦,钻进苏照归衣襟大敞的怀里,鼻尖直往他胸口暖处拱。 “哼,你不但要养这猫,年前这些日子,还要连爷一块养了!” 章君游温热的唇舌堵上来,带着闽地湿气侵入他牙关。粗粝的手掌托住他后颈,舌尖撬得愈深。 苏照归脑中绷着根名叫“逢场作戏”的弦,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为了顺利度过高级难度世界任务的皮肉交易。可身体自有它顽固的叛意。 章君游格外喜欢背面的掌控姿势,一轮亲昵后从背后搂住,叫苏照归仰面躺在他汗湿的胸膛里,每一次磨蹭挪动都带起令人心焦的燥意;粗粝的指腹掠过他腰窝的弧,引得他脊骨深处窜起一阵陌生的酸麻;那灼热厚重的喘息喷在他颈侧耳后。 “轻……轻些……”苏照归喘息着,手腕却被章君游单手扣死,筋骨拧紧,指节泛白。 纠缠间,那猫儿已循着暖热爬到苏照归胸膛上。温热肉垫小心翼翼地交替踩下,如同幼兽在母腹上本能地索取生机的“踩奶”。 □*□ □*□ □*□ □*□ □*□ □*□ □*□ - 日影在纱帐上由明转暗。檐下铃铛轻响两声,门外传来低禀:“少爷,热水备妥了。” 章君游扬手撩开半边帐幔,赤着汗湿精壮的上身。苏照归早已昏昏然软在他臂弯,散乱的发丝贴在汗湿脸颊与颈侧。 “送进来罢。”章君游哑着嗓子吩咐。心腹小厮低垂眉眼,抬着大铜盆热水悄步入内,迅速掩门退出。 章君游从汗湿缠绵的褥间捞起已软如春水的苏照归,打横抱起,沉入温暖的水中。水流抚过酸涨的腰肢,苏照归在迷糊中蹙眉轻哼一声,长睫不安地微颤,终是抵不住周身疲乏与情潮退后的虚脱,放任自己在章君游臂弯中彻底沉沦下去。 待沉沉睡去,檐外已是暮色四合。 - 说要人“养”,到底饭菜还是章君游吩咐人端来的。晚膳是府上私厨的手艺,满桌皆是鲜甜的岭南风味。赤色砂钵炖着陈皮鸭,新会老陈皮的柑香渗入酥烂鸭肉深处。鬼婆鱼片得极薄,滚水里一道便起,嫩得入口化水,蘸碟姜葱汁里滚着几粒豉汁榄角碎,咸鲜里透出奇特果香。青瓷盘里堆着虾酱啫通菜梗,粗杆空心菜吸饱虾膏酱与猪油渣的荤香,咬开爽脆咸香。 最奇的是一盅汤色褐红的炖物,鸡骨草捆扎赤小豆,竟以猪脾脏为材,久炖后腴嫩非常,谓“鹧鸪糯米核”。 章君游目光总黏在苏照归脸上,特意搛了个塞到苏照归唇边,软糯外皮裹着鹧鸪肉与马蹄细丁,一口咬下,鲜汁溢出唇瓣,看得章君游又是眼神一深。 小院角落,猫咪满足地蜷缩在小草团中呼噜,也是吃饱了的餍足模样。 风味饭菜已吃得食欲大动,饭后水果也很鲜甜。一碟挂绿荔枝去了核,莹白果肉堆在水晶碟里堆成小山,凉浸浸的蜜水几乎要从皮壳滴落。苏照归指尖捻着颗清甜的荔枝肉,汁水晶莹。 苏照归略作沉吟:“市舶司的假,眼瞅着也快到头了。” 章君游接着话茬笑:“慌什么?爷自会去打招呼。市舶司本就是爷安过去的眼……再多住些时日值个什么!住完年节,开了春北上去会试,一道上路便了。” 苏照归目光掠过檐外落日,指尖在几不可查处敲了敲桌面,计算着时间流逝:“过几日年节,你定然要陪袁夫人回乡下庄子的。” 章君游饮了口醇酒,眼神黏在苏照归脸上:“那有什么,初二便回来陪你。” 苏照归指尖微滞,随即若无其事垂眼,剥开手中荔枝:“夫人难得与你在庄上多聚阵子……” ——盼章君游多在乡间久待些。苏照归心底不住盘算:会试前后,徐仁那副骨养就的八十一天正该到期,是决断时刻。眼下唯愿此人滚至乡庄越远、越久……才有空间腾挪。 要在会试前后摆脱这块色心上头的狗皮膏药,现在就得开始筹划…… 章君游喜欢看他安静微蹙的眉头:“倒肯安心陪爷吃饭?不琢磨你那本‘圣人不仁’了?”语气带点刻意的逗弄,眼神却像粘在糖丝儿上。 苏照归目光掠过章君游,笑容微讽:“章少爷居然问正经的读书问题?” “怎么,当本少爷没读过几本书?小时候那也是泡在老澹书房里的!只是那些酸文大道理太烦人。” 苏照归笑了声:“那般清贵的书房……不算辱没如今章少爷这德行。” 章君游听得出来他在阴阳怪气,眼神转深:“你当那书房是多板正的‘金库’?实话告诉你,我犄角旮旯翻遍了。最精彩的,呵,是个柜子——王守明那些个亲笔书信诗集,老澹竟收满了!” 他身体前倾,越过杯盘,食指几乎要点到苏照归鼻尖,“啧啧,里头写的,那叫一个肉麻——想知道吗?” 章君游看着苏照归瞬间仿佛被点亮的眼神,似乎比对自己有兴趣得多,一股酸涩和奇怪怒意涌上,又化作了坏心眼逗弄:“想听,就叫些好听的来。” 苏照归心头微动。随身空间里那柄温凉的格竹杖轻轻嗡鸣。他不动声色,系统中杖尖点向,一线精微气息顺之无声探出,触碰到章君游因亢奋而灼热的神识(精神↓8)。 刹那间,发黄的信纸影像涌入苏照归识海: 纸页翻开,墨香混樟木气。褪色红栏间,几行瘦劲小字: “……别来天任哀恋……昨承面喻大学格物之义……(德正十年三月,清泉扶柩途中致季安兄……)” 焦灼潦草的笔锋:“……垂死之人独有此念而已……(德正十一年冬深,澹清泉病榻急笔)” 颤抖的落款:“……无任哀恳……” 思念深切的起笔:“别后百事灰懒……往日我字亦欠体贴……”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竟将那“无任哀恋”四字圈了又圈。 但格竹杖抓取的效果之后,还有不甚清晰的笺文模糊飘荡,无法识读。 苏照归靠近章君游,抵在他的脖颈里,吐气如兰,无师自通般轻轻含着他的喉结摩挲:“刚才叫的……还不够么?今晚上,您慢些……我就……” 章君游呼吸一重,低头拾了这投怀送抱的软玉一口,被大大取悦了:“一柜子的酸词!我那好首辅义父丁忧,就扒着王守明哭什么‘哀恋’!” 他嗤笑出声:“更绝的还在后头!有封——‘相去渐远,相见未涯,岂胜哀恋……切为老兄危之,垂死之人独有此念而已。’”章君游几乎笑出眼泪,“老天!走远点,隔了几座山也能想得要死要活!还想得他活不下去?” 章君游拍着腿笑出声,仿佛那信纸上思念无比荒诞,“爬着岭南的山路抬他老娘的棺,还有闲心写‘无任哀恳’?这二人……” 他身体凑近苏照归,气息喷在对方微红的耳廓上,眼中闪动着一种洞察隐秘的恶意光芒,“——要是没钻过一个被窝里厮混,小爷名字倒过来写上三年!” [“圣人有情”任务进度重大更新:35% → 70%] [检测到王守明核心情感证据……] [理解“哀恋”即为圣人动情执念载体。] [“返本开新”综合任务进度同步微量更新:+10%] 苏照归暗地倒吸冷气。 - 银钩悬上夜幕。 苏照归背对着身后如暖炉般贴紧的身躯,呼吸刻意匀长,心绪却在识海中翻涌。那“圣人有情”的系统标记,指在“70%”之上,而“返本开新”指在20%上。 澹若水书房深处珍藏的发黄信笺在他眼前浮泛不去——泛着泪痕的墨字,被反复摩挲的纸角,武夷山那两株苍虬老树。还有方才……不断在章君游脑海回忆中浮现的字字“哀恋”。 第172章 窗下传来一声细弱猫叫。小白猫蜷睡在锦墩上,小爪在梦中轻轻蹬踏着。 似这般—— ……活着的、滚烫的、情之所往,仿佛道之所存的铁证。 王学禁毁,万人唾骂……都未能磨灭圣人胸中一点情丝温存。而这“返本开新”的进度更新,是要告诉他:情之一念,方是圣道活水么? 第97章 九六 其帝应毒 苏大才子求人的诚意 九六其帝应毒 年节悄然而至, 冬雪簌簌。章君游回乡下庄子陪袁夫人“避秽气”过年去了。偌大的院子,只剩苏照归一人。 除夕夜,风雪拍打着窗棂。苏照归在厅中燃起一炉暖炭, 于案头珍而重之地摆开了四个斟满清冽米酒的青瓷小杯。 一敬闾子秋——察察风骨,身归魂清。 二敬刘霜洲——丹墀坠霜, 舌断犹鸣。 三敬云九成——关河倚剑, 魂寄山河。 最后一杯,遥祝徐仁——玉骨生肌尚有时,传习之道待归时。 四盏清酿映着摇曳烛光, 仿佛无声回应。 苏照归举杯向虚,默默祷祝。 他心头漫起一片孤清,却并非冰冷,而是有股世间知他者俱在千里外的遥远守望之感。宛如雪夜寒潭上飘着几盏温暖的河灯, 是对过往同行之魂的深切慰藉。他仰头饮尽自己的那杯酒,喉头微辣, 思绪飘远: “若能再见他们一面该多好。亲眼看看子秋在稷下辩经论道, 看看霜洲如何执掌钦天监, 看看九成弥合南北后的治世光景……” 他心神微动,于识海中唤道:“系统。” 【系统:“在。”】 “待仙躯铸成, 星币清付, 我是否能返回此前度过的小世界?探望我曾相助过的文曲星?” 【系统:“可行, 量子跃迁钥匙功能涵盖此权限。但归访行为需载具, 载具购买需花费巨额星币, 此非任务必要支出,请宿主量力而行。”】 “知道了。”苏照归闭了眼,答案在心头点燃微光——有希望,便是路。 放下酒杯, 苏照归又去看系统如今的主线进度。 【主线任务:“圣人有情”探访徐仁老师王守明感情进度达标,进入接续主线环节——“简在帝心”。】 【任务描述:改变当前世界皇帝对王门学说的偏见。】 【任务说明:“简在帝心”任务在世界规则评定中达“超高难度”级别。在标准流程中本应为特殊选择性关卡。然因当前宿主任务链锁定及高级世界规则,“简在帝心”已成为“拯救文曲星·徐仁”大主线不可或缺且必须跨越之核心关卡。请务必谨慎谋划。】 苏照归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皇帝对王学的忌惮,注定了这任务的棘手度。 在这时日内,邹雪汝的信伴着年关刚过的初春暖意悄然送达。 除了例行的问候,信中提到一个关键消息:“闻浙中王凤羲近日在京城通州一带聚诸举子,开‘会试讲会’,盛况非常。诸生闻风而往,恐达数百之数。” 王凤羲,便是与钱归德同领天溪证道之训,一起为老师服斩衰三载的浙中王门砥柱(究竟浙中派的大师兄是他还是钱归德,门中也是没有定数)。他宣讲教化亦是名传天下,其人与泰州王门派“日用”的王吟先生齐名,被称为“二王”。 邹雪汝在信中写了一件七八年前关于王凤羲的往事,说与苏照归知: “忆昔年间,凤羲师伯亦欲在京畿广开讲席,声势欲炽,被守明公一封加急亲笔信严厉斥回。信中语重心长,言明‘心不可外求,功名更不可惑于虚谈’。守明公所虑,非仅徒乱试期,恐更在乎那坐于九重深宫、对一切‘聚众讲学’皆‘目光如炬’之帝君。此番凤羲师伯重举讲学之旗,其心可嘉,然恐亦伏隐忧,望苏贤弟若至京城,留意一二,善自珍重……” 苏照归指节抚过,仿佛触摸到王守明晚年那深重的忧虑,隔着时空应到圣人为护佑门生前程而隐忍的无奈,这些情况也是在提示“简在帝心”的任务难度——皇帝对王门的刻骨忌惮,由来已久,根深蒂固。 - 年后,章君游意气风发地回城,安排好了北上的行程。华丽舒适的四轮马车踏碎初春的泥泞,载着他与苏照归,裹着那只被养得愈发雪白蓬松的“雪奴”向京城驶去。 章君游回锦衣卫述职掌权,苏照归赴京参加会试。 车轮碾过驿道的节奏单调沉闷。宽敞华丽的车厢内壁包裹着厚厚的丝绒和皮裘,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很快,这温暖密闭的空间便成了章君游肆意妄为的游猎场。 “路尚远。”章君游低语着,臂膀已不容拒绝地锁住苏照归的腰身。他身上松柏与皮革的气息混合着隐隐的酒气和征尘,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场,瞬间笼罩下来。 苏照归甚至来不及皱眉,滚烫的吻已如骤雨般落下,密集地烙印在唇瓣、颈侧、甚至敏感的耳廓。 那只不安分的手更是熟稔地探入层层衣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揉捏着腰际柔韧的肌肤,火热的掌心顺着光滑的脊线向下逡巡。 雪奴“喵”一声缩到车厢角落,左右这两人姿势于它已见怪不怪,再不像第一次般好奇攀爬玩耍。 衣衫委顿,锦绣绮罗流泻而下,云锦散在华贵的波斯地毯上。苏照归闭了闭眼,任那熟悉的炽热浪潮席卷全身。 苏照归早已将心态放平——皮囊交易,逢场作戏。理智高悬于云端,冷眼旁观这幅注定消散的躯体在对方的强势索取下是如何不受控地迎合、颤抖、陷入感官的漩涡。 身体深处点燃的微妙战栗与章君游粗狂的喘息交织,车厢在颠簸中仿佛巨浪中的小舟,晃动着隔绝天地的放纵。 苏照归偶尔睁开一线眼眸,目光穿过眼前剧烈晃动的锦帘缝隙和晃动的男人肩膊,落入虚空,眸深处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清醒与冰封的嘲弄。 - 车马入滇,抵达云南府时正值一场细雨。一行人入城暂歇。 苏照归撩开车帘望向水气朦胧的街市。忽闻前方一阵骚动,数骑护卫着一辆朴素的青帘小车正缓缓行出驿馆,朝着云南王府的方向而去。 车帘一角掀开,露出一张清癯文雅、却笼罩着沧桑风霜的中年男子脸庞,两鬓虽已染霜,眼神却中有挥之不去的傲气与沉郁。 系统内,格竹杖骤然在苏照归识海内清鸣,仿佛感应到一股昔日琼林冠冕的惊艳。 【系统:检测到重要支线——浪淘风流。】 【说明:接触关键人物杨瑱(字用修),解锁“大礼仪”斗争真相,深入帝心脉络。支线奖励丰厚(巨额星币+关键情报+特殊道具线索)】 苏照归心中一动,立刻放下帘子,倚向身旁闭目假寐的章君游,温言道:“这云南府的沐王府闻名遐迩,家资豪富,据说园林甲于天南。难得路过一趟……” 章君游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怎么?想开开眼看看王府气派?”他慵懒地把玩着苏照归散落在他前襟的一缕青丝。 苏照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章君游心思昭然若揭,无非是要自己先低头哀恳,再借机饱餐一顿,末了还得把情绪捧到他顺心满意才算成。 苏照归敛了神色,索性化被动为迎合,半侧过身,腰肢柔韧地贴上章君游的胸膛,一手顺势攀上对方坚实的肩颈,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敏感耳廓,带着微麻的痒意。另一只手则青涩地探入章君游微敞的领口,抚上那片滚烫的肌肤。 “大人,”苏照归温热的吐息拂在章君游下颌,低哑的声音蕴着一丝刻意的绵软,“沐王府声名在外,难得路过滇南,错过实是可惜。你带我进去开开眼界可好?”他说话间,指腹已在不轻不重地揉按着章君游的肩颈肌肉,感受到其身体瞬间的绷紧与灼热。 章君游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笑意更深:“好处呢?”他非但未推开,反将人箍得更紧,空着的手已熟稔地探入苏照归衣袍,在柔韧腰线流连逡巡,“苏大才子求人,不会只想凭几句软话吧?” “自然是有诚意的。”苏照归抬眼,眸中水色潋滟,主动吻上章君游的唇角,舌尖灵巧一扫。章君游喉结滚动,气息愈发粗沉,搂着细腰的手掌不由用力,直要将人摁进怀里。苏照归便趁势抽开章君游的腰带锦扣,繁复的衣袍随之松散,他温顺地仰起颈子,任由那灼热的吻由唇滑向颈侧、锁骨,密集落下。 衣料摩挲声窸窣响起,喘息渐浓。苏照归咬着唇,眼尾微红,极力配合着身上的掠夺,任其手掌肆意揉捏敏感腰脊,激起一阵阵细微战栗。 待到章君游气息粗砺,眼神沉得似要将他吞噬时,苏照归喘息着抵住他肩头,趁他唇舌间隙低语:“如此……诚意够了么?”他眼中水汽氤氲,软语恳求:“沐王府,还请你成全……” 章君游被他这副欲拒还迎、主动献祭又软语求恳的姿态挑得邪火更盛,哪里肯轻易应允,只捏着他下巴低笑:“这点甜头,塞牙缝都不够,想换沐王府的门路?” 第173章 他身体力行地收足了利息,在马车颠簸起伏的节奏里,将怀中人剥茧抽丝般细细品尝了一番,直到对方衣衫半褪地伏在他臂弯里,气息凌乱,眸光涣散失神,浑身上下皆是他的印记。 “罢了,”章君游心满意足地拭去苏照归颈上湿痕,指尖流连过微红肿起的唇瓣,慵懒笑道,“看在你识趣的份上,准了。”语调里满是收足本钱的餍足。 - 凭借章君游的身份,两人很快被沐王府奉为上宾。 王府华堂,丝竹悠扬。 苏照归的目标很快就聚焦在与沐王爷对坐的那位人物身上——杨瑱。 沐王爷引荐时便介绍着:这位杨公子,是前任首辅杨延和之子,德正十年的状元。远谪来云南,倒是边疆地的福气,有这样一位大才子状元公续文化教。 杨瑱闻言叙礼:“蒙沐王爷不弃。” 杨瑱鬓发苍然,衣衫素简,鬓边竟还簪了一朵鲜艳欲滴的朱槿,与他眉宇间那股不屈的清贵傲气相映成趣。席间有人奉上琵琶,杨瑱兴致所至,随手接来便抚。弦声铮铮,初如珠落玉盘,继而竟有金戈铁马之音流泻,一曲终了余韵不绝。 沐王爷抚掌大笑:“诸位有幸见识用修兄这‘醉击金樽铁琵琶’之风姿,当世几人能及?” 杨瑱放下琵琶,淡然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自嘲:“王爷谬赞。此等轻狂做派,在朝堂眼中不过是狂悖失仪罢了。我这等朽骨余音,也只剩在王爷府上搅扰——失言,今日有天使在,在下便不说那些会惹圣心不快的话了。”虽言不说,语义里的微讽已是明显。 他话语未尽,苏照归的识海中骤然响起系统提示: 【系统:目标人物杨瑱触及关键线索节点。信任度微升。】 【说明:请将话题转向其父杨延和经历,触发“大礼仪”真相记忆。】 苏照归微攥紧掌心——这“狷介”之言在沐王府的地界上说说或许无妨,沐王似也乐见其抱怨远在天边的皇帝。但座下还坐着章君游这个代表皇帝耳目的锦衣卫使。他当即抬眸看向杨瑱,眼神中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担忧和急迫,正要开口引开话题。 然而,一旁的章君游动作却比他更快。 只见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悠然地在青瓷酒杯沿口画着圈,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般钉在杨瑱脸上,慢悠悠接过话头: “杨大人但说无妨。”章君游的声音不高,却在杨瑱略显激愤的余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玩味,“陛下知人善用,亦知杨翰林您历来是性情中人,心直口快,口无遮拦惯了。”他微微倾身向前。 “是以他老人家也叮嘱过,若是得见杨大人,务必要‘细细倾听’杨大人究竟在边陲说了些什么。”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到杨瑱脸色微微一变,才继续用一种带着微妙诱导的腔调道: “所以啊,您尽管敞开来说这些‘抱怨’‘牢骚’。说得越真实,说得越明白,陛下听着反而越放心。知道您过得……不太平顺,心里怨气未消。但您要是现在忽然收敛起来,尽说些冠冕堂皇、粉饰太平的违心话……” 章君游的眼神骤然冷硬几分: “那便不是陛下一贯认识的狷介杨翰林杨用修了。反而要惹得陛下多想生疑了。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爆发出几声苍凉讥诮的笑: “哈哈!妙!妙极!”他鬓边那朵鲜红的朱槿随笑声簌簌轻颤,目光如电扫过章君游,带着穿透世相的悲愤与了然,“章指挥使洞鉴人心,说得透彻。没错,骂出来,说出来,让他听着,知我杨用修在这天南烟瘴之地日日煎熬、夜夜苦闷、满腹郁愤无处诉。他高高坐在金銮殿上,听人这般回复,才会觉得顺心惬意,才会觉得我杨某不过是个可以捏在手心的可怜虫。” 杨瑱的笑意骤然更冷: “若我真摆出一副幡然悔悟、安贫乐道、歌功颂德的嘴脸来——他反倒要睡不着觉,疑我必是包藏祸心、卧薪尝胆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最后一句。 他目光扫过座中诸人,眼神锐利,神色却凄楚,索性便敞开抱怨昔年的腥风血雨:“先父辅佐孝宗、武宗两朝,殚精竭虑,自谓无愧于心。岂料武宗盛年崩殂,今上以兴献藩王之子入继大统。这大统……唉……先父执掌内阁,率群臣持礼力争,主张以孝宗为皇考,兴献王为皇叔。奈何……” 【系统:目标人物触发核心历史记忆。】 【关键背景信息模块“大礼议”深度详情未知,查询本次背景信息需5000万星币,是否开启?】 【系统错误?……模块加载中……】 就在苏照归识海深处响起系统警告和收费提示的瞬间,系统空间内,那片滋养出蓝紫色小芽的背景信息台,忽地剧烈一颤,凝蓄着神秘力量的嫩芽顶端,一点深邃华光骤然亮起,眨眼间膨大、凝结——竟化生出一叶流光熠熠的蓝紫芽尖。 苏照归心中剧震:【这是什么?】 【系统:未知错误!检测到高纯度信息精华,来源:徐仁(?)……】 【尝试回收,失败!信息权限自动解除!】 几乎是同时,那枚饱满欲滴的“蓝紫小芽”微微一晃,化作一道清凉甘醇的思绪洪流,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苏照归的意识核心。 【大量信息涌入:……德正十六年四月,武宗盛年驾崩,嘉康帝继位。帝生父兴献王朱祐杬仅为藩王。帝欲尊生父为皇考,生母为皇太后。以杨延和为首,内阁及六部绝大多数官员(二百四十余人)激烈反对,坚持“继统需继嗣”,应尊孝宗(弘治帝,帝伯父)为皇考,兴献王改称“皇叔考”。此为“大礼议”之争启端……】 瞬息间,“嘉康改元”“左顺门廷杖”“杨延和致仕”……那些震撼国朝、父子人伦与法统礼制剧烈碰撞的滔天政潮始末,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地烙印在苏照归脑海。 【系统:“大礼议”核心背景信息。状态:已接收。】 【信息源异常:徐仁(?)强制修复失败……无法定位错误……】 【结论:此信息视同宿主正常获得。】 苏照归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指尖拂过袖中那截微温的格竹杖,心头泛起一丝酸涩与感激。应是徐仁那沉寂的骸骨,感应到自己查阅核心背景信息受阻,竟冥冥之中借由他赠予的格竹杖那点沟通古今的玄妙联系,强行凝聚出这枚蕴藏着历史真相的“芽苞”,助他破除了系统的规则桎梏。 “徐兄……”苏照归心中默念,将这份助益深深铭记。 苏照归继续听杨瑱控诉: “奈何……那御座之上的性子,岂是常人能估量?一句‘父母之恩岂可更替’,便掀起了滔天巨浪。左顺门外,血肉横飞。百官跪伏长号者二百余杖!我杨用修拼却一身直言进谏……” 杨瑱语气转沉苦笑:“——换来的不过是这云南瘴疠之地十余载。先父更是郁郁而终!” 他声音中的悲愤与不屈服,令人动容。在提到廷杖二百时,“嗤啦”一声细微裂帛声响起,原来是杨瑱因激动而手臂挥动,略显宽大的旧官袍袖口被座椅扶手处的雕花钩破了一道寸许的口子,隐隐露出内里一道狰狞陈年鞭痕疤痕。 厅中气氛渐活,大家聆听昔日秘事和才子诉怨,话题又渐转到当时的风云人物:王守明。 “守明先生文武全才,于宸乱中力挽狂澜,何等大功?然新帝登基,正是大礼议争得最凶之时。守明先生何等睿智?眼看那御座上对一切不循规蹈矩之言谈学说皆警惕至深,尤其视那敢于倡明心性的学问为心腹大患!这才立刻放下京城所有荣誉地位,挂冠而去,南下讲学,绝口不卷入大礼议是非。他想着远避锋芒,只求保得学派子弟平安……孰料……” 杨瑱摇摇头,话语中满是惋惜,“当路猜忌如跗骨之痈,避是避不开的。先生病躯甫愈,一道圣旨便派他远赴两广深山追剿叛乱,最终油尽灯枯归途病逝……人亡政息,其弟子门人,终究是逃不过‘大惑人心’的罪名,到头来被安上这‘学禁’二字……” 席间沉寂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权术与道义的碰撞,圣心与学脉的碾压,在杨瑱的抱怨言语,沐王的默许和章君游引导般的只言片语中,那阴鹜、多疑、深谙驾驭之术的皇帝形象在苏照归脑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章君游呷了口酒,带着一点上位者的淡漠感慨道:“说到底,不过是个‘用’字。圣躬觉得谁是心头刺,那便是刺,觉得谁一时还有用着顺手的那点儿本领……” 接下来的话,他虽然没有出口,苏照归与他对视一眼,知章君游想到了不久前那御赐的香。让人短暂失神、狂暴莫名的“九真澄宇”。 ——陛下心里也不喜澹若水那套学问,觉得跟歪门邪道的王学沾点边都不干净。但那礼制青词写得漂亮,朝廷里一时也找不出更好使唤的笔杆子。 第174章 皇帝对澹若水这柄还算堪用的“刀”,都须下此阴毒手段,时时“敲打”……其心术之深、制衡之狠,简直令人不寒而栗。帝王心术之下,甚至首辅也不过是用可便用,猜忌便敲,甚至不惜以毒物相控的棋子罢了。连澹若水都是如此艰难处境,王守明的遭遇和其学派被打压的命运,已然不言而喻。 苏照归替王守明、澹若水和杨用修,连带对这个世界的士子们,都感到了深深的悲哀与无奈。士穷节义,至暗至困,儒脉源流岂有出路?所谓的“恩宠”背后何尝不是悬颈的丝线?那两株寄托了澹若水对挚友情谊的、根盘枝连的古树,在黑暗冰冷的皇权碾磨下,又显得何其脆弱。 【系统:重要支线“浪淘风流”完成,人物卡:杨瑱,信任度60%,星币+6000万,五维值+15,探秘帝心度+15%(达到90%,可学会重要技能“青词”)。】 - 离开沐王府后,车厢重新驶回驿道,轻微的摇晃着。 章君游又饱尝了一顿香泽,此刻心满意足地阖眼假寐。那只被他随意命名为“雪奴”的小猫蜷在他腿边,温顺无声。车厢内春意未散,炭火温暖,炉香袅袅,苏照归的目光却穿透了晃动的锦帘,投向车窗外沉沉的暮色。 风雪似乎更急了,吹打着车厢,发出呜咽般的响动。 第98章 九七 其仁应光 首次能与任务伙伴现世…… 九七其仁应光 冬雪一场薄似一场, 京城的春意姗姗来迟。 苏照归立在刚租下的小院里,抬头望着那片被檐角切割的铅灰色天空。 甫一安顿,他立刻以“专心备考, 需静心凝神”为由,寻了这处僻静小院。更借口“书斋典籍齐全”“茶馆可闻时事”, 整日流连于附近街巷的墨香之地与喧嚣之所, 只为避开那个如影随形、眸光总带着毫不掩饰□□的章君游。 所幸,权柄在握的章大人也自有其盘根错节的京中要务。几番寻人不遇,撞见苏照归每每于书堆中抬头, 神色满是寒窗苦读、心无旁骛的坚决,章君游那带着狎昵的笑意终于掺入几丝动容。 临行前,章君游斜倚门框,手指轻佻地点了点苏照归案头堆积的书册, 唇齿间吐出冰冷话语:“也好,给你留几分念想。若会试榜上无名……”他眸光锁住苏照归, “便乖乖去我后院, 做只金丝雀儿罢。而若是榜上高中——”他拖长腔调, “还望未来的苏大人莫忘来时路——” 苏照归巧妙道:“无论举业结果如何,鄙人之门, 永为章大人敞开。” 章君游非常受用他这句隐含双关的承诺, 这才放人安静备试。末了, 章君游将那只橘爪碧眼的小白猫塞进苏照归怀中, “留它给你, 省得闷坏了金贵的脑子。”这才转身离去。 院门一关,苏照归身体总算松懈下来,怀里的小东西发出一声娇柔的“喵呜”,柔软的皮毛与轻微的暖意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他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绒毛, 思绪却飘远了:眼前这温顺无害的小生灵,竟奇异地与记忆深处某个溪谷涧边、眼神清澈如幼兽、带着全然依赖与懵懂神情的少年身影重合…… 若能拥有那样的章濯该多好?不是后来君临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暴君南宫濯,也不是那些小世界里霸道而强势的章君游,就只是最初,那个没有染上鲜血、没有纠缠着恨与欲,纯质得如同一捧山泉的少年…… 这念头荒诞而奢侈,须臾便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吹散。“荒唐……”苏照归低低自语,手指却在不自觉间捏了捏毛茸茸的小白猫。 - 真正牵扯着他心神的,并非科场文字,而是随身空间中涂抹着玉膏的沉骨。窗外的日影默默流淌,终于,在会试之前,九九八十一日的期限走到了尽头。 某个灯火荧然的深夜,万籁俱寂之时,苏照归心头蓦然一跳,他迅速封闭了小院门窗,将所有的感知沉入那片静寂的空间。 那些将玉色骨架温柔包裹的流质莹润的膏状物,此刻如同受到召唤,正悄无声息地从骨架表面剥离。它们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轻盈如流萤,又如无声蒸腾的氤氲水汽,丝丝缕缕地弥散在空间的虚无之中。 中心处,被玉膏浸润日久、早已不复森森枯白的骨架,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仿佛用最顶级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隐隐透出一种鲜活的血脉之气。 紧接着,肉眼可见地,匀称而富有生机弹性的淡粉色血肉,一点点、一片片、一层层,从润泽剔透的骨骼上悄然滋生、蔓延开去。筋脉如同盘曲蔓延的蓝紫色藤须,在血肉间隐现;皮肤似最柔滑的细绢慢慢覆盖贴合,莹白温润,带着生命最初那层柔嫩毫光。 这是一个极慢又蕴藏着磅礴生机造化的过程。最终,一具修长匀称、线条流畅、完好无损的躯壳静静悬立在空间的微光中,正是徐仁三十二岁、剥离了病痛的健康模样。眉宇间依稀可见昔日的清正与宽和,黑发如墨,垂落肩头。 苏照归早已备好衣物,念动间,一件干净柔软的素蓝色文士直身长袍,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地托起,妥帖地覆盖在那崭新的躯体上,掩去了造物的痕迹。 那具躯体的眼睫如同被风吹拂的鸦羽,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先是一片茫然的、因强光而微微不适的灰蒙,瞳孔如同蒙尘的琉璃珠,失焦地流转。视野慢慢清晰。 一丝因身处未知而产生的惶惑掠过徐仁的面庞。紧接着,他看到了空间边缘的身影——苏照归正静静守候在那里,眉宇间凝着几分感慨、几分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四目相交,仿佛有无形的情感纽带瞬间连通。源自灵魂深处的亲昵、信赖与感激如同暖流,磅礴地冲刷走所有的不安与惶惑。 “苏……苏兄?”徐仁声音带着久未使用的生涩滞阻,却又被这副健康躯体赋予的清朗底气所支撑。当从苏照归口中得知自己已跨越鬼门,死而复生的旷世奇遇后,他眼中瞬间蓄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立刻撩起宽大的袍袖,便要深深躬下身去行礼,姿态虔诚,喉头哽咽:“活命之德,再造之恩,重逾泰山。徐仁粉身碎骨,亦难报苏兄恩情之万一……” 苏照归一步上前,稳稳搀住他的手臂,力道温和而坚决。“徐兄快快请起。”他目光澄澈,语声真挚温然,“此乃天数昭昭,借我之手运转罢了。你我是使命中同舟共济的道友,何必言此大恩?日后前路艰险,诸多疑难之处,尚需徐兄智慧臂助。” - 徐仁的身躯,被苏照归从随身空间中“请”到现世空间。这尚是首次,苏照归能与自己的“任务伙伴”对桌同饮。 几碟精致的江淮风味小菜热气袅袅,麻酱油泼面笋,水晶肴肉,清炒河虾仁,伴着一小碗香气四溢的文思豆腐羹。久违来自家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复生后的徐仁,性情如他的字“伯恭”一般,谦谦温润到了骨子里,却并非闾子秋那股近乎不谙世事的赤子纯净。而是透着一股知世故却不世故的温柔清澈。 徐仁端坐椅上,姿态是十足的文人雅正,听得苏照归讲述着关于“文曲星”与那玄乎其玄的系统、跨越诸界寻救英魂的离奇任务,时而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筷子悬停在碟子边忘了落下;时而感同身受般眉心紧蹙,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限唏嘘的叹息。 尤其当话题触及恩师王守明身前身后轶事,徐仁的神情便尤为专注,眼中有深刻而温柔的怀念流转,仿佛那些与恩师朝夕相处的鲜活日子就在昨日。 谈了几段后,徐仁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细瓷小碗,目光清澈而执拗地看着苏照归:“苏兄,有一疑问,不吐不快。”他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措辞,“这‘文曲星’者,代代才杰辈出,惊才绝艳。既有如我王师这般,承前启后、开宗立派,思想光芒足以烛照千秋万世之圣贤在前,天道垂青,何以偏偏择定了我这个早亡的庸碌门徒?而非……而非拯救我师于晚年困顿危厄之中?”他的话语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不甘,仿佛在为恩师不平。 苏照归无奈又带着几分感动地轻轻一叹:“徐兄,那股深入骨髓的执念,难道竟无印象?” 徐仁茫然:“什么?” 苏照归放下筷子,语调放缓:“在你肉身已毁,魂灵初入冥冥之际,尚未完全消散的灵识便以一种无比强烈的方式突破了时空的界限,‘上窥天道’。几乎耗尽你最后一点灵魂本源,你的魂识强行冲入那个维系任务的法则空间,以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传递着一个唯一的信息:‘莫救我。去救老师。’”苏照归微微摇头,脸上显出当时见证那一幕所带来的震撼与不忍,“那股不顾一切的意志太过浩瀚,几乎让承载所有规则的‘系统’本身都濒临溃散。” 徐仁略惊讶:“……在下……竟……惭愧……” 苏照归又道:“如此,你几番灵魂突破系统规则,助我获取这世界的信息,也不记得了么?” 徐仁:“在下……有这般能耐?” 第175章 苏照归神色微凝,意念轻转,一根通体青翠、竹节错落有致、隐隐流动着玉质清辉的奇杖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杖身修长,似乎带有竹木自然的弯曲弧度与坚韧纹理,却又蕴含着一种超越凡俗的灵性氤氲。 苏照归将其捧起,翠色与微光映亮他的眉眼:“这便是对应这个世界,凝聚了世间万千清气,最终被法则塑形而成的道器——格竹杖。” 徐仁一见此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溢出巨大的惊喜,无比珍重地似碰非碰地轻触杖身。“与我恩师当年远赴那瘴疠横生的黔地,跋涉崎岖山路时,用以攀援、探路乃至沉思时随身不离的那根老竹杖,形貌几乎别无二致。” 徐仁眼中充满怀念,“此杖曾伴恩师沐风戴月……只是,”他又抬起眼,看着格竹杖上自然流淌的、如同实质般的清灵光华,“眼前这根,更添了仙家韵致。”确认后,他将格竹杖郑重地交还到苏照归手里。 苏照归心中一动,对着眼前这位文曲星,默运杖中蕴含的探查之力,杖尖微扬,一道无形的、澄澈神念之气如清风拂面般卷向徐仁眉心。然而,那道能洞穿虚妄的青芒,在距离徐仁肌肤寸许之地,竟无声消散。仿佛格竹杖的本源,天然便认同他、契合他,毫无排斥之心,更遑论“探查”之力施加其身。这奇异的现象让两人一时都怔住了。 徐仁的眸光很快又被新的好奇点亮,那纯粹的神色竟让苏照归想起了那只慵懒舔爪的小白猫。“苏兄,那赋予我第二次生命的‘天道之机’?我……能否一窥其玄奥之境?”语气中带着孩童初探宝库般的雀跃。 苏照归意念沉潜,尝试牵引着徐仁的精神与那片承载过文曲星魂识的特殊空间建立联系。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二人。 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了——徐仁的现世身影化作一道蒙蒙的蓝紫色光晕,旋即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在苏照归识海的深处,那片属于徐仁的、原本光秃混沌的精神角落,骤然间天翻地覆。 视野所及,不再是荒芜和初萌的嫩芽。一种清雅柔美的蓝紫色,瞬间铺满整个精神层面。 无数蓝紫色鸢尾花,边缘泛着若有若无的银紫色光晕,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而在花海中央,竟凭空生长出一株葱茏繁盛的巨大紫藤枝。根须虬结扎入虚无,翠绿欲滴、巴掌大的叶片舒展着生命的活力,藤条之上,垂下一串呈现出瑰丽迷人蓝紫色的藤花。流淌着神秘的光泽。 徐仁那由意识凝成、略显虚幻的身影便出现在这片花海中央的藤架之下。他先是一愣,随即欣喜地伸手触碰那凉滑真实的藤叶,脸上绽开了毫不掩饰的、如同倦鸟归林的满足而纯粹的笑容,连肩膀都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他自然而然地靠着藤架粗壮的主干,坐在一方天然形态、光滑如玉的青石之上。“苏兄,此处空间……真乃洞天福地。”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虽无形质空气,精神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缓安泰,新生的躯体似乎也在贪婪地汲取着某种滋养。随着他这安宁放松的姿态,这片奇异的鸢尾和紫藤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动。空间中流淌的那些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浩瀚信息的朦胧流光,如同归巢的群鸟,纷纷扬扬地、安静而迅疾地汇入背景信息空间中。 与此同时,系统面板上关乎“文曲星”徐仁的背景数据条猛地暴涨。大量鲜活而珍贵的画面与信息洪流般冲刷而过,无需任何额外的星币或代价—— 【是风华正茂的王守明于烟雨空濛的九华山古刹前,望着檐角滴落的串串水珠,若有所思地轻敲竹杖,身后侍立的徐仁为他撑着一柄素朴油纸伞。】 【是中年王守明于西湖断桥残雪旁,观碧波荡漾、游人如织,捻须沉思,眼中流露出“人心向背、知行相契”的领悟之光,徐仁在一旁小心地递上温热的茶盏。】 【是在云雾缭绕、鬼斧神工的武夷丹崖之间,王守明于峭壁亭阁中小憩,遥望变幻莫测的岚霭,口中喟叹“天理流行,只在当下”,徐仁恭敬地记录着他的箴言,并仔细收好那几页墨迹未干的纸稿……】 这些徐仁亲身陪伴左右、见证了王守明思想体系(知行合一,致良知)关键形成的宝贵时刻,原本是需要苏照归耗费大量星币才能解锁的秘辛,此刻竟如同免费的洪流,伴随着徐仁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绪波动,源源不断地涌入他意识深处。系统的提示接连不断地闪烁:“背景信息‘九华山悟雨’‘西湖观世’‘武夷问道’完整获取……” “文曲星核心思想印记解析度大幅提升……” 甚至连带着整个“返本开新”的宏伟任务进度条,也向前蠕动了一小截。 徐仁在藤架下站起身来,随手轻拂过花丛顶端的紫色花瓣,他对这片神奇的空间充满了依恋,眼中光芒闪烁:“苏兄,此间妙处更甚于仙药温房。我孱弱新生的肉体凡胎于此地似乎能汲取温养之气,稳固根基。心魂在此间温养更是舒畅。”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情和牵挂,“更妙的是,于此处凝神沉思……倒是可以抽暇想想日后怎么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帮助老家的侄孀了。还有蔡兄替我张罗文集,虽不能立刻报他之义——” 苏照归已与徐仁提过邹雪汝来信中所言——试图利用其族人陈三彪已然伏法,远房族弟的遗孀及幼子也已得到妥善安置,心中一块大石稍安。至于那位耿介的旧友蔡教谕帮忙编集之义,徐仁心中感动,却也不能现在暴露“复生”这般大事。 至此,系统提示再次明晰:“‘拯救文曲星·徐仁’核心目标明确。” 任务核心由最初单纯的“复生其血肉”,演变为助力其达成那沉甸甸的遗世宏愿——“涤荡阴霾,重塑师门清誉于朗朗乾坤之下,光大王门心学于巍巍庙堂之上。” 而这宏愿本身,亦完美地与苏照归现阶段的主线任务——“简在帝心”(改变帝王对王学根深蒂固的排斥与猜忌)的核心目标,相辅相成。 徐仁在摇曳的鸢尾花丛旁踱了一小圈,脸上轻松宁静的笑容忽然凝固,一抹深切的悲悯与沉重压弯了他的嘴角。他停住脚步,无意识地攥紧了宽大的袍袖,声音仿佛浸透了忧伤:“说来亦是奇异……我本已是命短之人,早早离世。按理说,对于恩师晚年的遭际应是一无所知才是……可或许是灵魂深处残留的碎片,又或是师尊最后执念所化的羁绊……” 徐仁痛苦地闭上眼,眉峰紧蹙,仿佛在抵御着涌入脑海那令人心碎的画面,此刻那些模糊的片段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如同冰冷的钢针,扎进心坎…… 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哽咽颤抖,努力平复情绪: “我‘看到’恩师……在青龙滩头那狭窄飘摇的扁舟之上……形容枯槁,面色如纸。他的气息已微弱,眼神涣散却含着不甘与憾恨:‘此……生学问……未得……未得与吾党同志……共明之……同成之……深……恨尔……’”徐仁一字一句地复述着,“他所憾恨的,是毕生钻研的心学大道,终究未能与志同道合之人共同阐扬光大,成一部让天下人人得窥良知至理的传世圭臬。带着这份壮志未酬,他……溘然长逝……” 徐仁深深吸了口气: “还看到思、田兵事。朝廷平定西南乱局,安靖蛮邦,亦行圣人之道于瘴疠之地,教化土民……然兵者大凶器也,刀兵之下终有流血漂橹。恩师……心怀慈悲,深知此杀伐非其本心所愿。临终前,他曾在一封未曾寄出的奏疏草稿上写下遗言:‘田州之事……殊非本心,后世……后世谁谅吾者乎?’”徐仁的声音抖得厉害,泪水终于在眼眶中盈聚,顺着清俊而悲伤的脸庞滑下,“他是带着对无辜逝者的痛悔?是对未来史笔评说的忧虑?亦或是对不得不用霹雳手段违背仁心的无奈?带着这深重憾恨……最终……最终竟未能魂归故里灵柩,客死于这风摧浪打的归途之上。苏兄。”他看向苏照归,那眼神带着悲悯和痛楚。 苏照归的心也仿佛被那隔着生死的沉重遗憾狠狠攥住。他看着眼前这位复生而来,承载着恩师生命印记与思想精华的人,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而柔和:“正因为横亘着如此锥心之憾,徐兄,这天地玄牝,才假我之手予你重证大道之机。王师未尽之志和未雪之憾,你这位王门首座大弟子——”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激励,“不正是天意选定的、去亲手圆满填补这遗憾的那个人吗?” 泪痕尚在脸上,徐仁闻言,原本沉痛的心绪,仿佛被一缕阳光陡然照射,竟努力地、绽放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大师兄?”他连连摆手,眼中重又燃起谦和而明亮的光,“伯恭愚钝,岂敢当此厚名?王门之中,龙章凤姿、卓尔不群者辈出。若有人才德兼备,能更胜于我,将此心学火炬高擎,将其宏论光大于后世千秋……徐某甘为泥土,做那铺路的石子。”这一番话语至诚。 “但若能破除这横亘在师门头顶的学禁阴云,能抚慰恩师九泉之下抱憾之灵。不负苏兄你逆天而行、再造生命之宏恩。徐仁……竭尽残生,倾尽所有心力。虽万死亦不辞。至于功成之后那什么掌教之位、大弟子之名……”他缓缓摇头,神情淡泊而超然,“皆是虚无浮云。何足道哉。” 第176章 看着他眼中重新焕发的那种纯粹无垢、只为真理信念而燃烧的执着火种,看着他嘴角那抹坚定而淡泊的笑意,苏照归只觉得心房被猛地撞击了一下。 原来如此。 那穿透生死壁障、以孱弱灵魂撼动冰冷法则也要传达“救老师、莫救我”的近乎自毁的赤子诚心…… 那为了恩师理想、为了大道真谛可以不计较任何个人得失、名誉浮云,甘愿奉献一切的纯粹道心…… 那在温恭的表象下,对“良知”与“正道”近乎孩童般天真却也无可撼动的坚持与热忱…… 这便是冥冥之中那莫测的天道法则为何选中徐仁,借苏照归的手将其唤醒的缘故。 去救活这个看似柔弱的灵魂,并非目的。是要点燃一朵可以燎原的火种,一种足以撕破黑暗、照亮未来、赤诚纯然的永恒心光。 第99章 九八 其杏应妆 京城共处的三年 九八其杏应妆 接下来的几日, 苏照归全身心沉浸在备考中。徐仁在系统安眠空间内观察着他的进度,见他渐入佳境,便道:“送你个小东西, 权当提前贺你蟾宫折桂。” 安眠空间内一阵微光扭曲。徐仁指尖出现一方小巧玲珑、材质似青白玉、形制古朴的印章。印钮圆润,徐仁将其在虚空中一盖——虚幻的印文浮现空中, 朱砂般鲜艳醒目: “嘉康己未年会试第一人。” “此印无法拿到现世给你, ”徐仁带着一丝腼腆笑意看着手印在空气中消散,“只能在这里给你看看,沾沾喜气。愿它为你此科增添一份好运。” 这是极用心的祝福。苏照归被这精致小巧又充满期许的“状元预言印”可爱到了:“徐兄费心, 太珍贵了!” “不必客气。”徐仁笑道,语带追忆:“吾师守明公当年赴考时,也曾为自己做了一枚这样的印章,盖满书房角落。可惜……他那届会试出了大乱子, 主考最终不得不将他本该是‘会元’的名次改为第二。” “便是那次闹得沸沸扬扬的唐六如科场贿案?”苏照归在茶馆内“随处格取”信息,对此案有所耳闻。 “正是。”徐仁点头, “那位江南解元才子唐六如, 被控行贿主考, 不仅自己被削籍,整个榜次都被推翻重审。吾师虽清白无瑕, 但也受了池鱼之殃, 主考官为避嫌, 将他本已判定的第一硬生生改成了第二。此事亦是我师心头一大耿耿。他后来便将那枚‘会试第一’的印章随身携带, 偶尔会盖在一些戏谑小作、随行诗稿上……”徐仁的声音充满温情, “那模样真是少见的孩子气式的可爱。宸王之乱中,他还因此帮过那位倒霉的唐解元躲过一劫,也算一场奇缘。” 苏照归听着,只觉得那位早已仙逝、在后世传说中如高山般巍峨的“一代宗师”, 其形象在心中变得愈发鲜活、立体可亲。 - 会试当天,天色微明。经历过几个世界风浪起伏,踏入森严考场的苏照归,心如古井,波澜不惊,只余一份久经沙场的从容与专注。 系统安眠空间内,徐仁的意识亦随之“同行”着。 “照归,答题时若遇阻滞,为兄或可……”徐仁的声音温和地传来,带着关切。 “多谢徐兄好意,”苏照归心头一暖,婉言谢绝,“答题乃我之本分。还请在安眠仓内好好静养。放心,我能应付。” 徐仁知其心志坚定,便不再多言。 卷纸发下,题目却让徐仁在空间内也发出“咦”的一声。意料中的心学辩难或程朱考校并未出现。本场四书题竟选了最稳妥中庸的“君子之道费而隐”——既未触碰敏感的朱王之争,也未刻意避开显学锋芒,只围绕中庸之本反复论证。这对早已将儒家经典融会贯通,又惯行中道的苏照归而言,恰是最舒适的领域。 然而,第二日的策论考题却令人始料未及——《论东南沿海倭寇之患及御寇火器策》。这题出得极其务实,要求考生详陈海防对策与火器运用方略,远非寻常举子闭门读经所能精通的领域。苏照归并非此“本世界”之人,过往经历虽涉军事,但对这东南沿海的具体倭情、当前朝廷的军备、地方卫所的实况了解着实有限。 徐仁的声音立刻又在识海中响起:“照归你不精于此界实情,我来相助‘看’些抵御倭寇的情形,非是代笔作弊,仅是替你指明方向,助你言之有物。”他的语气非常热切。 苏照归略一思忖,知这也是实情,便不再推辞:“如此,有劳徐兄了。” 顷刻间,徐仁调动其曾随王守明了解实务、接触官府海防文书以及通过其他渠道积累的知识阅历,将自己所知“倭寇”的劫掠规律、盘踞岛屿、船只优劣、常用战术,乃至朝廷卫所水师的布防漏洞、水军士气、火器匮乏、以及民间自发抵御的惨烈与智谋等等种种情形,化作一幅幅清晰的信息流,无声注入苏照归的认知中。这如同一份详尽的情报背书。 苏照归本就才智卓绝,有了这翔实的“史料”与背景支撑,脑海中的条理与对策瞬间成型。他精神大振,展纸落墨,运笔如飞,一篇针砭时弊、洞察深远、条理清晰且极具可行性的海防策论雄文,在墨香中倾泻而出。待得终场钟鸣,他方搁笔长舒一口气。 离场后才听得身边举子一片哀嚎抱怨之声——原来会试出了个震惊天下的大乌龙! 因皇帝身边内宦的疏忽大意,竟将本该用于武举考核的策论卷子,错发给了文举考生。而那真正的策论考题,还压在库房未曾拆封,武举尚未开考。朝廷不得不紧急商议对策。 更令人哑然的变故接踵而至。年轻气盛的嘉康帝听完汇报,非但不重考以示公平,反而轻飘飘地下旨:“此乃天降机缘。歪打正着,恰好可借此选出文武兼备、通晓实务之才,岂不美哉?” 这哪是“歪打正着”,实则是嘉康帝护短心切,以此法为疏忽犯错的内宦开脱,更深一层,意在向朝臣宣示他对其内侍班底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此意一出,纵有万般委屈与不公,士子们也唯有将这口老血咽回肚里,一片愁云惨雾。 - 刚离开压抑的考场,苏照归正欲回小院歇息,便见一人影斜刺里窜出,正是听闻了“文举考武题”这个大乌龙而赶来的章君游。 “哈哈!可笑死人了!”章君游笑得前仰后合,眼中带着狎昵的光芒打量着苏照归,“早知如此,爷就该寸步不离钉在你身上才好!到时候替你下场去考。那些捞什子倭寇啊、火器啊、海战啊……要是爷去考,三甲武进士唾手可得……” 他越说越离谱,末了还贴近苏照归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露骨的暗示,“不过比起考武举……爷倒更想用别的枪法试试你……” 苏照归脸色微红,心中大窘。他并非纯粹因为章君游的荤话,更因系统空间内还有徐仁在!虽然现下感应到徐仁似乎正在安眠仓中沉睡,但徐仁极为活跃,谁知什么时候会醒来。 “章大人慎言!”苏照归慌忙挡开他过分靠近的身躯,“此刻人多眼杂,今日考罢也着实疲惫。不如你先回贵府安置?待我稍事歇息,再去寻你。”他只想先把这尊瘟神支走。 章君游看着苏照归似乎确实带着倦意,周围也着实人多,便得意地扬扬眉:“好,爷在宅子里等你。洗干净了快来!” 苏照归匆匆赶回自己赁居的小院,掩上门扉后立刻在识海中对刚睡醒的徐仁道:“徐兄,你能否暂时移步到院子里?偶尔出来透透气对你的实体也有益。” 徐仁方才从安眠仓里出来,并不清楚外界喧嚣,也乐意在现世小院里透透气:“好,为兄就在院中坐会儿醒醒神,绝不离院半步。” 见徐仁应承,苏照归才略略放心。意念一动,徐仁那道温润的、身着青衫的虚影便在院中青石凳上悄然显化凝实。经过数日温养,这道身躯结实了些。 徐仁伸了个懒腰,感受着院中风物气息,显出几分放松。帮苏照归折腾了几日会试,他也确实有些精神萎靡,此刻院中宁静,春阳和煦,竟真有些朦胧睡意袭来, 于是徐仁摸了摸院中的小白猫,索性走到苏照归卧房窗下小院中常备的一张藤编小榻上,侧身卧下,片刻间便安然睡去。 安顿好徐仁,苏照归才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前往章君游的私宅。刚推门而入,便被守株待兔已久的章君游一把箍在怀里。 “送上门来了?”章君游低笑,灼热的气息喷在颈侧。 “……唔!”苏照归还未来得及开口,唇已被强势封堵。接下来料想中的情事如疾风骤雨,章君游数月积攒的欲念,蛮横地宣泄无遗。 □*□ 一番云雨初歇,气息稍平。章君游圈着怀中尤带润泽春光的身子,手臂箍紧:“留下待两日?” 苏照归虽倦极,亦不敢懈怠:“殿试在即,不可疏忽。” “罢了,”章君游虽贪恋温柔,倒也知轻重,“陪你回去。”他执意要送苏照归回小院。 第177章 待到门口,苏照归想起院内安睡的徐仁,心头一紧,连忙拦住他:“送到此处便好。院内杂乱,恐污大人眼。” 章君游疑心顿起——此地无银? 他眼神骤然锐利,一把推开苏照归格挡的手臂,“哼,捣什么鬼?” 话音未落,人已大力撞开半掩的院门,几步踏入庭院。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角落,最终定格在苏照归卧房窗下那张藤编小榻上。 榻上竟有一床鼓起的被子,下面好似裹着一个人形。 一股无名妒火混杂着被欺骗的暴怒瞬间冲上头顶。章君游厉喝一声:“好啊,竟敢藏人!”大步上前,猛地一把掀开被褥。 苏照归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面空空如也,只有午后暖阳透过藤条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被子里唯有空气。 章君游愣住,拧着眉不死心地来回掀弄着薄被和藤榻缝隙。确实无人!甚至连一丝体温残留也无。 原来,徐仁在章君游闯入时便瞬间惊醒,魂丝早已如烟云般悄然钻回了苏照归的系统空间深处,体温也不会残留。 苏照归心头巨石稍落,连忙解释:“方才贪暖晒了会儿太阳,忘了收……” 章君游眼神狐疑地转向院中角落的石桌,那里摆着一套粗瓷茶具——一个杯子里赫然残留着半杯茶水。“这杯茶又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茶杯,眼神像淬毒的刀子。 苏照归强自镇定:“是我晨起沏茶习读所留的。” 院中酣睡的小白橘爪猫被惊醒,冲着章君游哈气,凄楚地咪咪叫着。 “呵!”章君游冷哼一声,眼神深邃一步步逼近苏照归,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对视,“最好别让爷捉到你把柄!” 他的声音压到极低,冰冷彻骨,“否则,爷有一万种法子,让你亲眼看着你那个奸夫……一点点烂死在诏狱里,再把你锁在身边,做个永生永世的玩物!” 撂下这阴森恐怖的警告,他猛力甩开手,带着一身未消的怒火与疑虑,气势汹汹地摔门而去。 - 院子里只剩下苏照归一人,死寂中唯有他急促的心跳声。他倚着冰冷的门框,身体微微颤抖,被章君游那赤裸裸的话语和残酷的威胁激起一阵难以压制的恶心,更深的是被当面称为“玩物”的屈辱。 “他……到底是你何人?”徐仁凝重而关切的询问及时地在系统识海中响起。方才庭院里的风暴,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苏照归沉默良久,知道在这个能直探心底的伙伴面前无法隐瞒。最终他疲惫地滑坐在地,靠着门扉,声音低哑而坦诚:“是利益交易。他有权势,可护我、助我在京城安身,免于被打压,如此我才能更顺利完成任务。而我……”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我厌恶的苦涩与麻木,“需要这份庇护,便只能……献上一点他想要的东西,供他消遣。这具皮囊……”他低头看了看尚残留着红痕的手腕,“终究会更换,亦可当它是件交易的工具罢了。”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虚空中徐仁所在的位置,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求证:“如此手段,如此不择目的……徐兄是否觉得我很……很……不堪?” 徐仁沉默了。 苏照归的心沉了下去。他等着徐仁会像那些正经儒生一般斥责他“自甘堕落”。这念头让他心口越发冰冷。他可以不在乎章君游的辱骂威胁,却不知为何,格外在意这位温厚伙伴对自己此刻处境的看法。 然而,预料中的斥责并未到来。徐仁的声音如温泉般裹挟着深切的悲悯流泻而出,充满了抚慰人心的力量:“照归!”他的语调很是心疼。 “莫要如此想,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行此事,非为放纵私欲,乃是为大道之途披荆斩棘,更非你心之所愿。此身非你旧壳,亦非长存之器。若说污秽,是那强权迫人、私欲熏心者为污秽之源头,岂是为求生路、为持初心的你?”他的语气越发坚定,“那章君游之恶语,其狠戾嗜血的禀性,岂非才是真正的泥污肮脏?” 徐仁的安慰如同暖流,涤荡着苏照归心中的阴霾。 徐仁顿了顿,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语气中充满了世事沧桑与洞明人情的无奈: “唉!原本,听闻世间有男子相恋,便总令我心头恻然。想那纲常礼教是何等森严重枷?逆天之情路已是步步荆棘。若再遇上强权暴戾、虚情假意之辈,更是血泪满途。吾心总不愿再见新人……重蹈那有情人离散不得成眷属的悲苦之辙……” 苏照归心神微动,轻声道:“徐兄所指不能成眷属的有情人,是尊师王守明公,与澹若水先生吗?” 徐仁的声音透出一丝被点破的赧然,随即坦然承认:“你竟连这也猜到了?不错……”他微微叹息,“吾师当年对若水先生,那真是情根深种。为免误女子终生,也为求自己心安理得,便不惜背负骂名,态度强硬地退掉了那门娃娃亲。当时他恰巧又被贬谪至龙场,家人与女方都以为他是为了不连累对方才退婚,虽觉面上无光却也勉强允了……” 徐仁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惋惜:“只是若水先生那一头……终究是背负不过宗族礼法。若水先生早年丧父,事母至孝,不忍违逆母亲临终遗命,便与袁氏举行了婚礼。那时他尚未与我师结识。但据说,新婚第二日天未亮,若水先生便留书匆匆北上,到了京师。在那里,他遇到了吾师,两人就此同住了整整三载。此后若水先生再回乡省亲,与那袁夫人怕是,形同陌路了吧?” 苏照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那袁氏夫人怨气冲天,如此敌视一切靠近章君游的‘文人’……”他脑中瞬间浮现出袁氏那尖刻而深藏恐惧的眼神。 “那袁氏也是个可怜人。”徐仁感慨,“然我若水先生心中……至终也唯我师守明一人。”这其中的情怨纠缠,令人扼腕。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苏照归心中的寒意渐被徐仁带来的暖意驱散。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带着一丝好奇,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问道:“那徐兄你呢?尊师与澹先生的往事……你可是见证者?” 短暂的静默后,徐仁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嗯,算是吧。那时年少,是我师守明先生最早聆听学问的弟子。那两位宗师初见时的情景,至今想来……” “那是春末夏初,京城一间僻静的客舍院里……吾师正教我临帖,杏花春影里。房门被轻轻叩响,我去开门……” “门一打开,”徐仁语速轻快起来,“外面站着一位身着素简青衫的先生,眼神亮得仿佛映着月光。他一开口询问吾师守明公在否,那份从容安定的气度,便让人心生敬畏。” “我那时只觉眼前一亮,忙答道先生正在书房。正要转身请,便听身后门响——我家先生已经自己迎出来了。奇的是,我家先生平日里何等从容洒落?当时却愣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那人,竟仿佛忘了说话!门里门外,两人四目相对,似乎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连风都静了……” 徐仁语中怀念意味愈发浓:“后来,若水先生常来找我师,有时候,他似乎不好意思一直盯着我师看,便拿我作筏子。若水先生经常对我大加称赞:‘此子如玉树生庭,温恭礼顺,气度卓然,有徒如此,何况师乎?’” 苏照归忍不住笑出声:“这不就是醉翁之意找个借口夸你老师么?” 徐仁也笑了:“谁说不是?我家先生何等七窍玲珑心?一听便知其中关窍!但他竟当众对我若水先生急急剖白起来:‘清泉贤兄!你可莫要打他的主意!这可是我的伯恭,谁也不许抢走!’”他模仿着王守明当时略带慌张的语气,惟妙惟肖。 徐仁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促狭,“哎唷,我当时不过一介小小童子,被两位名震天下的大儒夹在中间,一个直夸我‘如玉之英’‘温恭体认’,一个揪着我的袖子嚷‘谁也不许抢’,羞得我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更别提有几位跟澹先生同来的学兄,一个个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苏照归听得目瞪口呆,又忍不住莞尔:“这……” “我那时尴尬至极,也窘迫至极,竟也灵光一闪,对着两位先生脱口说道:‘两位先生学问精深,皆我所仰。先生是我业师自不必说,澹先生于我亦是如师如……’我本想顺着之前那位师侄称呼,顺口说个师伯?可当时不知是紧张还是脑子抽了,话到嘴边,看着两位面如冠玉的先生,竟冒出一句‘如师母般亲切’!”徐仁语气懊恼又带着点戏谑的回忆,“我当时真想咬掉自己舌头!” “哈!”苏照归没绷住。 徐仁继续笑道:“此言一出,我家先生先是一愣,随即一把将我拽到身边:‘伯恭!你,你想清楚再说!’脸都憋得有点红。他那时分明是在意了!” “那若水先生呢?”苏照归急问。 “若水先生闻言也是哭笑不得,但他风度极佳,倒未羞恼,只是眼中笑意更深,学着吾师的样子点了点我,也慢悠悠地道:‘小子,想好了再说。’” 第178章 “于是,我又看看左边气鼓鼓的家师,再看看右边嘴角噙笑的若水先生,脑子再一转,干脆破罐破摔,小声嘟囔着更正:‘师、师爹?’” “哈哈哈哈……”苏照归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他能想象到那两个瞬间石化的大儒是何等表情。 “此言一出……两位先生面面相觑一瞬,竟再也绷不住,一齐仰天大笑起来。家师笑得站不稳,扶着我的肩膀直揉我的脑袋,说小子顽劣该打!若水先生则指着师兄连连摇头,眼中是满溢的喜悦与情意。” 当时小小的院子里,阳光明媚,杏花香风穿堂而过,落英缤纷,三个人的笑声惊起了枝头一群雀鸟。 “那一刻,大概是我见过他俩最开怀、最纯粹的模样了。京城共处的三年……无忧无虑的美好的时光缩影。彼此都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 时光匆匆,殿试之期转瞬即至。 巍峨肃穆的金銮殿上,年轻但已极具威势的嘉康帝高踞龙椅,目光如鹰隼般俯视着下方鱼贯而入的新科进士们。 苏照归垂首随众进殿。一踏入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深处,一种极其阴冷、黑暗、充满扭曲与混乱气息的压迫感便如汹涌的潮水般迎面扑来。 嗡—— 袖中藏匿的格竹杖竟陡然在系统中发出尖锐凄厉的呜咽悲鸣,杖身剧烈震颤着。 苏照归心神剧震,催动格竹杖的“格物致知”功能,微抬眼睑,凝聚目力,透过杖的灵性去“格”那龙椅之上九五至尊的内心。 下一刻,一幅极其恐怖的精神景象冲入他识海。 龙袍之下,包裹着的绝非正常帝王的雄心壮志或明君图治的思维海洋,而是一片混沌翻滚咆哮、弥漫着浓郁如墨汁的漆黑雾气。 这“黑色烟雾”浓稠粘腻、阻挡着外界任何形式的探知与理解。别说“格取”具体信息,仅仅这惊鸿一瞥,那狂乱、黑暗、绝望的“精神气息”反噬过来,便让苏照归如遭重锤。 苏照归猛地压下翻涌的气血,将头垂得更低,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这嘉康帝的精神世界……简直就是魔窟。 他强压住格竹杖的悲鸣和自身的惊悸,眼观鼻,鼻观心,敛神静立。 此刻,金殿之上,太监尖锐的声音宣出了殿试考题。题目甫一念完,整个大殿的空气便骤然降至冰点。题目主旨竟是对王守明“心学”进行了露骨的的全面诋毁与攻讦。字字恶毒,句句诛心。这已不是考究学问,而是赤裸裸的政治审讯和立场站队。 果然,题目一出,前列几名王门直传弟子的进士脸色瞬变,先是惨白,继而潮红。其中一人脾气最为刚烈耿直,他瞪着那龙椅上的“题目”,又死死压下胸中怒火片刻,终于猛地抬头直视龙椅,目睛瞪圆。 那人竟当众一把扯断了腰间的玉带,将象征进士身份的方巾冠帽狠狠摔落金砖之上,猛地一甩衣袖,转身便冲出了金殿的大门,留下殿内一片死寂。 “放肆!” 几乎就在那拂袖而出的王门弟子一只脚刚踏出殿门的刹那,早已环伺在大殿两侧、身着金边飞鱼服的锦衣卫们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为首者瞬间锁拿那名进士,把他押下殿去。 苏照归目光犀利一扫,赫然在其中一个面容冷硬、身如标枪的锦衣卫头领身上,看到了章君游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如同覆盖寒霜的脸。 章君游也在动手的瞬间瞥见了殿内的苏照归,眼神锐利如刀锋,隔着重重人影与肃杀的氛围,那眼神似说:敢妄动,下场即如此。 苏照归心脏骤缩,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行抑制住所有翻腾的情绪。 轮到苏照归应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忘记殿门的血腥气,忘记那漆黑混沌的精神烟雾,更忘记袖中悲鸣未息的格竹杖。 他将早已打磨千百遍、充满中庸智慧与对“良知”本意深刻诠释、看似维护圣道却又巧妙规避了直接攻击心学的腹稿,逐条清朗吟诵出来。 他避开题目陷阱中所有直接“诋毁”“断罪”“斥为邪说”的锋芒,以退为进,层层剥茧,既不卑不亢,又巧将皇帝的诘问化为堂皇的圣人之道阐述。他措辞圆融温穆,态度恭敬无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极其自然、理所应当的学问公理。既未显出对心学的狂热拥护而触怒龙颜,又绝无半点踩踏王门以求自保的腌臜,其应对堪称滴水不漏。 最终,他垂首:“晚生才疏学浅,浅论陋见,伏乞……圣裁。” 殿内死寂一片。良久之后,才传来嘉康帝那年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浓厚兴味的声音,那声音不响,却足以让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嗯,这应答……”嘉康帝微微前倾了身体,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垂首恭立的苏照归,“苏燧士子……聪明人。” - 贡院张榜。苏照归凭借着殿试惊艳四座的稳健与“通实务、识大体”的形象表现,其名赫然在一甲第三名——荣膺探花郎。 而另一位对皇帝极尽谄媚逢迎、全盘否定心学以换取前程的士子,则被皇帝钦点为“状元”。 苏照归对此结果心知肚明。 识海深处,一道清晰的系统光幕倏地展开: 【主线任务:“简在帝心” 状态:重大突破!】 【当前进度:↑60% (原:20%)】 【嘉康帝:“聪明人”印象确认加载成功。】 【提示:帝王心术如渊如海,其赏识亦是双刃之剑。请谨慎利用此点。】 第100章 九九 其海应破 干净无垢的喜欢,你是…… 九九 其海应破 翰林院青砖红墙外的柳絮, 到底没能沾上苏照归探花郎的新袍。 茶肆酒坊,同科宴饮的闲谈里,总伴着对他去向的揣测与叹息。“可惜了呀, 苏探花殿试那般应答,怕是终究……”同科进士言语间不无同情与自警的意味。 那日金銮之上, 苏照归面对御题, 没有像旁人那般痛斥王门心学为“歪理邪说”,只以圆融的君子之道阐释“良知”本意。这在热衷揣摩上意的新科进士们看来,无异于行险招。议论纷纷中, 似乎唯有那位稳坐钓鱼台的圣心明了,一句“聪明人”的评语后,便再无下文。 随后吏部的告身(委任状)下来了:兵部主事。不是清贵显赫的翰林院清流,亦非最苦最累、动辄得咎的礼部或户部, 也不是案牍累累的刑部衙门。 兵部,在六部传言中向来被视为“清闲之地”——盖因部里自有武举出身的能吏专司庶务, 文职官员点卯画押即可。这安置, 初看似是贬谪后的冷板凳, 细品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照顾”味道。 流言迅速转向:陛下终究只是稍微敲打,并非彻底厌弃。 然而, 苏照归心头雪亮, 这“清闲”去处背后, 应是章君游那张在暗处悄然拨弄权柄的手。 这份“清闲”也未能持续太久。告身墨迹未干, 又是一纸调令悄然而至:实授副都兵部主事。“副都”二字, 让同僚议论声更甚,连眼神都微妙起来。六部官员在宁城副都另设的一套班子,素来被视为远离中枢、半养老的清水衙门。被调往副都兵部,这岂不是坐实了被冷落、被流放边缘之意? 苏照归沉默地收拾起寥寥行李物件, 将旁人眼中的失意压在心底。只有他自己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在那纸冰冷调令背后,章君游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正灼灼地盯着他。 ——身为锦衣卫特使即将南下沿海担任“监军”的章大人,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他看中的苏照归,牢牢捆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宁城靠海,海边防务,副都兵部正管。 - 启程前的深夜,昏黄油灯下。 苏照归从怀中取出一团温热蠕动的小毛球——章君游硬塞来的小猫,轻轻放入徐仁掌心。雪白绒毛衬着橘爪,小东西懵懂地“咪呜”一声往徐仁怀里钻。 “此行奔波不便,托付于君了。”苏照归声音低沉,目光交汇,“徐兄重归人间,此身之秘,你我皆知分量。非待王门重立青天、世道可容清议之时,不可泄露毫分。否则帝威难容,徐兄安全不保……” 苏照归不同意徐仁进入系统空间随自己而去,盖因这一趟少不得和章君游纠缠。反而想了个理由,请徐仁在京城院中休养,择机想办法探探如今澹若水的情况,看看能否在安全的前提下,获得首辅的助力。徐仁也知道此对苏照归任务的重要性,答应了。 徐仁颔首,小心翼翼地抱住小猫,那猫儿竟似通灵,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位置安静下来。“我省得。海疆风浪凶险,多加珍重。”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暖的期冀,“待照归回来,再叙长短。” 识海深处,系统提示清晰回荡 【触发重要支线——“剿灭倭寇,靖平海防”。扫清海疆,断绝敌患,丰厚奖励预览(一亿星币)。成功后将开启“佛郎机火器技术”奖励,永久提升社会认知技术树,“返本开新”核心进度亦将同步增长。】 第179章 虽不解为何这异界火器的普及也能促进“返本开新”的儒学宏图,但丰厚的奖励与守护海疆之责,已足以让苏照归决定全力以赴。 - 咸腥的海风呼啸着扯动帆索,庞大如移动山岳的战船,驶出港口,平稳地开进大海中。 苏照归搁下兵部刚送到副都衙署、要求他即刻签押转呈的舰船造批文墨。 这几日,他见过了水师主帅戚南塘。 戚南塘身披玄色鳞甲,外罩朱红麒麟补子战袍,迎风而立如山岳。水师的旗帜在他身后猎猎作响,映着昏暗天光上的“戚”字如血。他面容刚毅,目沉凝镇定。偶尔,他会回头望向船舱方向,那里是章君游作为锦衣卫特使“监军”所在的沙盘室。 章君游端坐主位,狭长凤眸精光流转,逡巡着沙盘上精细模拟的岛屿与水道。他此行名为监军,实则是皇帝嵌入东南海防的一枚尖锐楔子,用以平衡戚南塘的影响力。苏照归垂手立在一旁,作为“副都兵部主事,协理戎机”,形同章君游的附庸。他那身崭新的青鹧官袍在这肃杀军阵中显得格格不入。 - 苏照归来到高处甲板上透气,身后喧嚣远去,他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看一轮红日沉入水面的壮丽景象。咸腥的海风猛烈地刮过“靖澜号”三桅福船高耸的瞭望台。 “苏主事。”身后响起章君游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得意。 苏照归没有回头,望着远处暮色四合的海港。 “怎么?”章君游走近,未着甲,一身张扬的飞鱼锦绣,腰间佩刀依旧,带着海盐与硝石的冷冽气息,伸手自然地从身后揽住他的腰,指尖暗示性地收紧,灼热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南都的风光别有逸趣,不正是你‘潜心兵务、砥砺才干’的好地方?跟着本都督出海,更是难得的建功良机……”低语里揉着狎昵,“放心,绝不会亏待了你。” 苏照归回想着系统里可观的奖励,无声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章君游贴身侍卫跨过门槛:“报督监!戚大帅请监军速至沙盘室议敌情!” 章君游眉峰微蹙,不耐地“啧”了一声,手指在苏照归腰际流连片刻方才收回,似极不愿此刻离去。他目光一转,看向欲悄然后退的苏照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既是军机要务,苏主事身负副都协理戎机之职,一同去吧。” 言语不容置喙,手已顺势带住苏照归臂膀,半是牵引半是挟持地转身向外。戚南塘在沙盘室门口见章君游身边多了个青衣文官,眉头不易察觉地一沉,目光掠过苏照归微敞的领口和颈侧,更添顾虑,只草草向二人略一拱手。 戚南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处星点散落的海岛黑影,正对着一幅泛黄的舆图。 “当年守明公指挥宸王之乱的湖口水战,便是如此……”戚南塘指端有力地点在舆图一处曲折水道,“示敌以弱,将精锐藏于两翼礁岩之后,待其水寨主力贸然冲出……瞬间锁死峡口水道。再配以火船顺风切入,焚其巢穴,溃其心胆。”他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钦佩,“末将受恩师胡都宪教导,手批注的那册《王公批武经七书要略》,实为平寇制敌不二法门。可惜……” 可惜朝廷对王学讳莫如深。戚南塘未尽之言,苏照归自然明了。 戚南塘转身拿起一套用于沙盘推演的简易兵棋,本来是和章君游商议起来。却意外发现苏照归对兵略也颇有见识。令以治军严苛、用兵如神著称的戚南塘也数次拍案惊奇:“苏主事深谙兵法虚实奇正之变。某自北疆至此,所遇能将之中,阁下之机敏通透,堪称凤毛麟角。” 戚帅刚才那点轻慢成见和疑虑,倒是消散了。 “将军过誉。”苏照归谦逊。 沙盘之上,二人推演愈发严密。 “厉害啊,厉害。”章君游在沙盘边拍手。他眼神却灼灼地盯着苏照归,如同发现了新的瑰宝:“苏燧,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是我未曾领教的?” 苏照归不着痕迹地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淡淡道:“大人谬赞了。” 章君游目光扫过他颈项间被海风吹开的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某种更露骨的兴味浮上黑眸。他凑过来压下声音,吐息拂过苏照归敏感的耳廓:“无妨,来日方长……好处,本督自然更期待细品、逐寸发掘……” 话未竟,已有卫兵在门外急报发现敌踪。章君游这才哼笑一声,收敛了放肆的神色。 卫兵汇报了敌踪分布,章君游目光如电扫过沙盘上几处关键小岛,“线报倭寇在附近尚有藏兵。要引它倾巢而出,光挨打可不够。”他指尖敲向几艘最破旧的船模,“这几艘,当饵。” 戚南塘眉头一拧,刚想驳斥分散战船太险,苏照归已沉稳接话:“确需饵食。不若分派少量兵卒至这些船上,衣衫褴褛些,再堆几门老旧火铳,炮口蒙尘。让倭贼‘意外’窥见军中‘不睦’,心生懈怠轻敌。”他点向沙盘上一处水道拐弯处,“此处礁石林立暗流难测,却是倭贼惯常窥视处。” “妙!”戚南塘目光灼灼,拍案道,“便在此处放水,任由倭寇几个‘探子’脱网,叫他们‘瞧真切’。再调几艘主力战船,卸去旗帜、半隐礁后,伪作力竭援绝。这便是锁死大鱼的第一环!” 章君游眯起眼,打量着沙盘上那伪装陷阱的点位和苏照归精确指示的倭寇观察路径,眼中那份探究与兴味更浓,如同鉴赏到一件浑然天成的稀世珍品。他转向戚南塘。 “戚帅即刻安排,务求似真。演得像些,那群嗅腥的鲨鱼,自然会来!” - 翌日黄昏。 一股狼狈不堪的“倭寇探子”被巡逻小舟“稀里糊涂”地放跑。透过临时掀开的帆布缝隙,“恰好”目睹了混乱衰败的景象:船上兵卒似乎正因“缴获分配不均”而喧嚣争执;甲板上堆放着几门笨重而陈旧的火铳;几个穿着寒酸号衣的水兵漫不经心地擦拭……一切都透着疲惫、混乱、装备陈旧不堪的假象。 于是,倭寇岛礁间蔓延着“战船外强中干”的消息。 几日午后,海平线远方蒸腾起一片污浊的浓云——是数不清的倭寇舢板、龟甲状小型战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鼓噪着、叫嚣着,乘风破浪,直扑这艘陷入“孤立混乱”的巨船。 船上倭寇的狰狞鬼头旗在海风中飘荡。 “稳住,听令!”戚南塘沉稳的高喝压下甲板上些许不安的骚动。 “擂鼓,迎敌!” “杀倭——!” 戚南塘的旗舰率先破浪而出,快得惊人,直插向倭寇侧翼。旗语翻飞,各舰依先前演练无数次之策,如臂使指。先前那几艘“破船”上的“残兵”立刻换上精锐锐士的彪悍气势,操起保养上好的劲弩、火炮凶猛反击,将自以为捡到便宜的倭寇打得晕头转向。外围战船迅速合围,利用高大的楼船船身挤压倭寇小巧灵活的舢板优势,形成瓮中捉鳖之势。火箭如流星火雨,铁弹咆哮着撕裂倭船。 苏照归立在最高处的后艉楼指挥台旁,俯瞰着下方血腥激烈的绞杀。炮声、嘶吼、刀兵入肉之声、落水者的惨嚎汇合成惊心动魄的海疆炼狱。 苏照归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战局变化,心中意念急转,推演着下一步。戚家军的坚船利炮固然是主战之力,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主舰右前方一艘漏网的倭船,正借助风势与混乱,如同毒蛇般迅速钻入舰队内圈,船首那门小型佛郎机炮已瞄准了戚南塘旗舰的风帆与舵楼。 若这一炮击中…… 来不及等待军令下达了。 “左满舵,急转!”高处的戚南塘在着急下令,舵手和操帆手急转。 与此同时,苏照归袖中剑诀无声掐动——【君子剑·破锋】。 刹那间,一道肉眼难辨的煌煌剑气自他指尖透体而出,并非刺目亮色,而是如一抹极速凝聚的皎洁清辉,无声无息,却又带着斩断虚妄的凛然正气。剑光并非射向那倭船本身,而是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炮口附近两名正举着火把准备点燃引信的倭寇炮手。炮手身形骤然一僵,随即无声无息地颓然倒地,引信未燃便被剑气余波绞得寸断。那门危险的佛郎机炮瞬间哑火。 几乎是剑气发出的同一瞬间,巨大的旗舰猛地侧倾,划开一道激越的水花。那哑火的佛郎机炮轰然咆哮,炮弹擦着剧烈侧倾的舵楼上沿呼啸而过,只带走了几片破碎的木屑和帆布,险之又险。 章君游原本站在船舱口观望,脸色阴沉——他刚才也在瞬间发现那艘漏网毒蛇,刚想下令,却捕捉到右舷高处闪过的一道快如闪电般的清冽光亮,令人以为是海上蜃影,紧接着看到远处倭船炮口两人诡异倒地。 章君游瞳孔骤然紧缩。那是什么? 是某种奇异的武器?还是…… 章君游猛地抬头,锐利如隼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高处甲板苏照归的身影上。青衣书生扶着桅杆喘息——手刚刚从宽袖中收回,似乎是被这剧烈的机动甩得眩晕。章君游紧皱眉头,心脏却因那一闪而逝的奇景和对高处那个人影的戒惧惊艳而怦怦直跳。 第180章 戚南塘等待的战机到了。他手中令旗狠狠挥下。几乎在同一刹那,“靖澜号”两侧的舷窗遮板轰然倒下。露出后方早已枕戈待旦、炮口森然的真正主力炮阵。 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倭寇的嚎叫。火光如同地狱瞬间张开巨口喷吐出的龙息。密集的铳子配合着几门船首巨大的“佛郎机母铳”惊天动地的怒吼,横扫而过。 倭寇那些引以为傲的快速舢板和小船在猛烈集中的火雨中被轰碎。火焰、碎木、惨嚎、残肢断臂瞬间腾空飞溅,污浊的黑烟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海天。海水如同被烧沸一般,大片蒸腾起猩红的泡沫。 战局再无悬念。 士气如虹,火炮轰鸣,箭矢如雨。 半个时辰后,海面上倭寇船队尽数化作漂浮的残骸碎片,与无数尸体一同在血沫和油污间载沉载浮。幸存被俘的倭寇瑟瑟发抖,目光呆滞。 苏照归识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清晰响起:【重要支线“剿灭倭寇,靖平海防”任务完成。获得奖励:一亿星币、“佛郎机”基础图纸及工艺详解、“返本开新”进度+8%】 苏照归心中暗思,为何火器能推进儒学开新?系统并未解释。 缴获物资中,那黝黑冰冷、造型奇特的“佛郎机”炮管散发着强烈的金属与硝烟气息。 苏照归待装备清点完成后,借学习名头上前仔细探查,手指摩挲着炮身。 章君游踱步过来,心底戒备犹存,面上却不显,随意指了指:“这玩意火力挺猛,就是装填费事。” “若此类火器可得匠师精心研究,大批仿制,”苏照归试探性地看向章君游,“精良坚锐,用于疆场,岂非国家之幸?” 章君游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极其嘲讽却又冰冷的笑容:“精良?大批仿制?苏主事还是太天真。” 他凑近一步,海风和硝烟气灌入苏照归耳中,“这等好东西,早年也有人寻来进献陛下,以期厚赏。结果呢?”他冷笑一声,“陛下拿到图纸就变了脸色,严令在场之人封口,不得泄露半个字。只道此物机巧太过,非正道所用,且造耗巨大,扰民无度,徒耗国力。下了严旨,若非剿大股倭寇,不得轻易动用。呵……” 苏照归心头震动,系统信息里关于“社会形态”的描述中那些曾经模糊难懂的词汇——“生产力”“禁锢”“开历史倒车”——此刻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 皇帝不是不懂这武器的威力,他正是太懂。他恐惧火器普及会撬动那建立在无数血肉和驯服之上的脆弱平衡,如同他恐惧王学“人人可自证良知,人人皆有成为圣贤可能”的思想,会从根本上瓦解他赖以生存、高高在上的天命神权。 【系统提示:“简在帝心”任务进展更新↑10%。探知帝心弱点:对技术进步可能导致思想解放、社会结构变化的深层恐惧。】 - 接下来的一个月,东南海疆见证了摧枯拉朽般的胜利。在戚南塘的铁腕指挥、章君游的监军威压和苏照归在关键战术节点上的精妙推演下,大军犁庭扫穴,连拔倭寇巢穴数座,缴获堆积如山的粮秣物资。更有几袋从南洋或倭国劫掠来的奇异谷种被当做稀罕物献上。海疆为之清明,连那些平日蠢蠢欲动的新罗、高丽等依附小邦,也立刻遣使奉上卑微的贡表,再不敢轻举妄动。 连续月余的海上雷霆霹雳,“靖澜号”舰队耀武扬威。戚南塘意气风发,亲自提笔写就报捷奏疏,详细阐述此役所依赖的王守明先生战法与《武经七书要略》之威。 然而,大胜之师的犒赏尚未举行,一道来自京城的明黄谕旨已乘风破浪,飞抵旗舰。展开宣读的,竟是斥责与惩罚。 “海防卫指挥使司署理指挥使戚南塘。妄用邪佞兵书,妖言惑众。行军布阵,罔顾天朝威仪,效邪妄之流兵法。实乃自取其辱,罪责难宥。着即革去本兼各职,发配西疆边塞戍台效力。钦此。” “邪佞兵书?妖言惑众?” 谕旨宣读完毕,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旗舰甲板。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哗然与悲吼。 “凭什么?!” “我们打胜了。剿平了倭寇。凭什么贬斥戚帅?!” “邪佞兵书?妖书在哪里?那都是杀敌保家的真本事!” 群情激愤,数月并肩浴血的情谊和对不公的怒火瞬间点燃,眼看兵士们就要冲向钦差。章君游一步踏前,挡在钦差面条,阴着脸厉喝一声:“肃静!”他眼神如同淬了毒液的寒冰,扫过激愤的人群,强大的气场和锦衣卫的凶厉顿时慑住众军。几个最跳的士兵被亲兵强行拖走。 “再敢咆哮官长,视同谋逆。格杀勿论。”冰冷的话语冻结了甲板上涌动的热血。 - 待得私下相处时,苏照归打算劝一劝。 苏照归沉声道:“戚帅之功绩有目共睹。此番贬谪恐寒了三军将士之心,亦非朝廷用人之道。下官愿上疏……” “闭嘴。”章君游猛地转脸对着苏照归,眼中尽是暴怒与威慑,“苏燧。你敢上一个字试试!也想学邹雪汝被打断腿吗?西疆戍台?你还不够格。等着掉脑袋或者滚去岭南喂瘴气吧。”他压低着嗓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来,眼神如刀刮过苏照归的脸。 苏照归握紧了拳,指甲深陷掌心:“朝廷自有公断,但戚帅无罪有功,他只是在用真正能杀敌保民的兵法。” “功过?”章君游嗤笑一声,带着几分烦躁和看透世情的冷嘲,“他有功,但错了。错在用王守明那狗屁兵书就罢了,还在战报里大书特书,说什么‘赖守明公秘法所赐’。皇帝早恨死了那一套。”章君游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这戚南塘也是头倔驴。陛下忌讳什么,他难道不清楚?偏偏要将那‘王守明’三字写上去找不痛快!” “名将风骨。”苏照归只淡淡吐出了四个字。目光越过章君游的肩头,望向远处深湛不可测的大海。 “哼,风骨?”章君游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冰冷的弧度,声音蓦然压低,猛地逼近一步,几乎是擦着苏照归的唇,黑沉的双眸死死攫住他平静的眼底,“苏燧,你今日护着王守明的徒子徒孙,帮皇帝厌恶的人说话,是打算有朝一日,帮他们……捅死我吗?用你那些我不知道的厉害本事?” 苏照归神色无波,直视那深渊:“大人何出此言?下官岂敢。” “呵呵……”章君游发出一阵低沉慑人的笑声,指尖猝然捏住苏照归精巧的下巴,几乎要将其骨骼攥碎,灼热而充满血腥味的气息喷吐在苏照归脸上,“甭管你敢不敢。在那之前……”他的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却充满惊心动魄的占有欲,“……我会先把你……干死一百次。” 他猛地松开手,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控制欲,“少在那装你那廉价的情谊模样。你这性子,但凡能攀上根高枝,还不是立刻就想飞,再转脸将我踩进泥里。你这等人,装得再好,骨子里就不是安分的。你心里的算计,以为我不知道?” “算计?”苏照归终于抬起眼,海风将他鬓角的碎发吹得凌乱,露出底下那双沉静得出奇的眼眸,眼看章君游撕下面具说话,便摆出一点受伤委屈之态去反问他,同时也是下更猛药般的饵:“章君游,你心里装着的那些占有、摆布、控制……这些就是你的‘情意’?当初你来与我同欢,我也没扫你的兴。有时候我在想,你我之间这些你情我愿的事,也不是没可能培养出一点干净无垢的喜欢。你是不是,从来就不明白?” 章君游像是被“你情我愿”“干净无垢”这些字猛地烫到了。他眼神剧震,竟一时语塞,随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怒覆盖。 情愿?喜欢?干净?一股混杂着极度陌生与恼恨的情绪翻涌而上。他从小在深不见底的豪族漩涡里长大。袁夫人扭曲的爱与控制是裹了蜜糖的毒;澹若水表面的敬顺之下是不知几层的薄冰。他耳濡目染的,只有权力倾轧的无情和欲望交换的冰冷。这种陌生的东西……他不懂。更厌恶这种被指问心空的狼狈。 “少用这些破玩意哄我!”章君游转过身背对着苏照归,似乎想将那刺人的目光和话语隔绝在身后汹涌的海风里。他又自嘲般冷道:“我是袁氏带大的。她那副样子,你觉得……她会教我吗?罢了,和你说这些作甚。” 苏照归怔住了。望着章君游那张在夕阳残照里显出几分陌生脆弱的侧脸,那份刻骨的暴戾与偏执之下,藏着一个从未被教会如何去爱的灵魂。被扭曲的袁氏所养育,浸淫在权力与畸恋中长大,“喜欢”对他来说,恐怕只剩下疯狂的占有与毁灭。 苏照归看着章君游紧绷如铁的背影,心底无声地叹息一声,又暗松一口气。 第101章 一〇〇 其香应难 被那个死鬼王守明…… 一〇〇其香应难 京城仲春的风, 料峭中裹挟着皇城特有的威压与肃杀,吹进苏照归赁居的小院。 第181章 院内石桌旁,一盏清茶的热气袅袅飘散。苏照归与徐仁对坐, 交换着这段时日的暗涌。 “内阁值房彻夜灯火未熄,”徐仁压低声音, 眉宇间忧色浓重, “海防失利,倭患反复,朝议汹汹, 听闻澹师已是心力交瘁,多夜不曾归府,宿在皇城公廨之中。” 徐仁指尖划过粗糙的桌面,仿佛描绘着无形的漩涡。“为戚南塘鸣冤叫屈者众, 上疏如雪片。陛下震怒,廷杖声在午门外就没断过。” 徐仁露出一丝苦涩的冷笑续道, “可笑的是, 受杖反成了一种清贵勋章。自左顺门那场血洗起, 与圣意悖逆而遭受惩罚,竟成了某种变相的荣誉。” 徐仁顿了顿, 目光更加沉重:“求情者中, 便有澹师自己的门生, 更有昔日王门同窗。澹师的处境, 如同立于炽炭之上。我想私下拜见于他, 传个口信,可那重重宫墙,比天堑更难逾越。” 徐仁的拳头微微收紧,“澹师避居宫中, 便是隔绝内外以自保,也不愿再卷入是非。” 苏照归微微颔首,这些信息与他通过其他渠道获知的片段相印证。识海中,系统光幕清晰浮现: 【简在帝心任务进度:90%】 【关键技能解锁:青词。】 【说明:初级青词读写能力解锁。此乃沟通上意、涉足帝阙之密钥。然此傍身本领,亦为双刃之剑,慎用。】 “青词已成,”苏照归心中自语,“这‘钥匙’能触及嘉康帝那片混沌魔窟的边缘了。” 这个秘密,他不敢此刻告知章君游。那人的占有欲早已扭曲成炽烈的掌控欲,任何能脱离其指掌的独立力量,都会引来更为疯狂的桎梏。 “这些时日我左思右想,有个法子,或能单独见得若水先生,”徐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睿智的光芒,“寻常拜帖,他定会置之不理或着人打发了事。我们需写一封信,一封看似寻常问候、必过层层查验、却唯有澹师能一眼窥破其中紧要的信。” 苏照归眼神一凝:“有这样的法子吗……” “有,龙场密文。” 徐仁的声音低沉笃定,向苏照归吐露了一段尘封往事。 当年王守明谪居龙场,为劝喻水西土司安贵荣平定叛乱,苦心孤诣,结合水书苗文与古篆,独创了一套外人难以识辨的密文。王守明将此秘法传入京城时,只亲授了同居一院的澹若水与当时侍奉在侧、年少聪颖的徐仁。 “恩师当时曾言:‘此小道止于三人,勿传八耳。’”徐仁目光幽远,仿佛看见那油灯下授诀的身影,“他恐机巧外泄,授人以柄。尤涉兵事,更添猜忌。澹师后来为避嫌,甚至对章君游都未提。” 苏照归瞬间明了。一封夹杂着龙场密文的“寻常书信”,在那些严苛审视的宫人耳目乃至皇帝的窥伺下,不过是无意义的墨迹。但落入澹若水眼中,便是石破天惊的信号,一个只可能源自当年三人的信号。 “好。”苏照归执笔蘸墨,徐仁口述,两人配合默契,一封措辞谦恭有礼、内容不过是对首辅大人劳瘁国事略表敬仰慰问的书信顷刻间写成。而在寻常笔迹流转间,徐仁巧妙地指引苏照归,令那些特定转折笔锋、部首排列,暗合了龙场秘法。一行密文悄然潜藏其间,转译之意不过寥寥数语: ——“伯恭欲谒师座。恳请亥时三刻,移步城西巷尾小院。事关守明公重托,切切。勿与人言。” 信,由苏照归寻了个不起眼却又稳妥的渠道送出,径直投递至首辅值房外最常规的信匣。 - 亥时三刻将至。夜色如墨涂抹,将城西偏僻小巷涂抹得只剩高墙轮廓。苏照归与徐仁静默守在小院门内,呼吸都放得极轻。 吱呀—— 轻微却清晰的开门声响起。紧接着是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门外青石阶上,悄然立着两个人影。为首者身着简素深色便袍,身姿依旧挺拔,然鬓角霜华在微弱月色下清晰可见,眉眼间是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正是当朝首辅澹若水。 扶着他手臂的,是一个面容忠厚、眼神锐利的老仆,显然是其绝对心腹。 当澹若水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清晰无比地落在开门相迎的徐仁脸上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那一刹那,如遭雷击! 澹若水的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嘴唇微微翕动,扶在老仆手上的指节因骤然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死死盯着徐仁的面容,呼吸在瞬间凝滞,那眼神中爆发出的,是一种混杂着极度狂喜与巨大恐惧的震惊,几乎要将徐仁的面容烧穿。一丝水光在他深壑的眼角剧烈闪烁、凝聚,眼看就要不受控地滑落。 然而,这份强烈的冲击仅仅持续了不足两息。那点泪光硬生生被他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严厉与审视。他甩开老仆搀扶的手,一步踏入门内,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徐仁,又冷冷逼视院中的苏照归: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易容乔装,亵渎斯人?以旧容惑人,意欲何为!” 这声质问,裹挟着首辅的威严与被人触及心底最痛处引发的恐慌,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听来格外森寒。 “若水先生!”徐仁疾步上前,深深一躬,声音虽低却清晰无比,带着恳切与沧桑,“是我!徐仁,伯恭!非是假冒,更非亵渎!” 澹若水身躯一震,眼神剧变,却仍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戒备。 徐仁深吸一口气,快速而冷静地讲述了枯骨中重塑身躯的奇迹,言辞恳切,挑拣了苏照归“身负天地玄妙之机”“受冥冥指引”助他复生这一部分(关于文曲星系统和终极目标的细节则隐去未提),又详述了王守明生前的部分憾恨以及对未来学脉光大的最后嘱托。 “恩师遗愿未竟,学禁如悬顶之剑,我等岂能不谋?”徐仁语带铿锵,“伯恭残躯再世,苏先生逆天鼎助,只为涤清圣学污名,正本清源!然此路万难,非仅凭异术可通。”他看向澹若水,目光灼灼。 苏照归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首辅大人,徐兄所言句句属实。苏某虽有几分助人之异能,然天道规则森严,绝非万能。帝王之心如九渊难测,倾覆朝野之力翻覆一念,岂是仅靠些许玄妙手段就能轻易撼动?” 他略作停顿,抬眼直视澹若水眼中的凝重与挣扎,“目下有一线希望——我近期已通青词,但无觐见天颜之机。此钥匙如何用,险关如何渡,尚需首辅大人指点迷津。欲请首辅促成我面圣。” “青词?”澹若水眼神猛地锐利了几分,随即又被铺天盖地的复杂情绪淹没。他看着徐仁——这分明是昔日挚友的亲传弟子,是他眼睁睁看着病弱至最终英年早逝的晚辈。此刻却气血充盈,眼神明亮地站在眼前,诉说着那不可置信的际遇。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冲击着澹若水早已疲惫冰冷的心,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寒流:这奇迹的背后是何等凶险?一旦走漏风声,这死而复生之人、这通晓青词之能,必被视为惑乱江山的妖异,其下场恐怕比当年被学禁牵连致死的同道更惨百倍。这浑浊之世,如何能容下第二个“王守明”?又有何余地容纳死而复生、不学而能的异数? “你……”澹若水喉头滚动,声音干涩,“你既已得此逆天之幸,何不……” “此地终究不是世内桃源。”徐仁断然摇头,目光恳切,“恩师清誉未洗,同门学友犹在受难,晚辈岂能只为一己偷生?何况,若无苏先生,此命早已湮灭尘埃。今日事,岂能置身事外?我必倾力助苏先生成事,以报师恩,以正吾道!请澹师不必为晚辈忧心身处。” 澹若水还欲劝阻,想将徐仁接入首辅府中庇护。 “不可。”苏照归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首辅府邸虽深,然章都督明里暗里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他……”苏照归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心智敏锐,行事狠厉。徐兄与我的行迹,若被他探知只鳞片爪,又报于圣人所知,恐招来灭顶之灾。更遑论我等筹谋之事一旦泄露丝毫,便是诛连之祸。” 提起章君游,澹若水的脸色猛地一黯,本就沉重的身躯更佝偻了几分,疲惫与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闭上眼,发出长久的叹息。 “君游……是老夫的亏欠……” 他的声音充满沧桑、愧疚与难以言喻的疲惫,“随拙荆长大,老夫……一心只扑于这朝廷倾轧、维系那脆弱的平衡,何尝真正尽过父亲的教养之责?她将他当眼珠子般溺爱、掌控……他成了那般模样,根源在我这疏离失职的‘义父’身上。” 澹若水缓缓摇头,痛苦之色溢于言表,“看着他行事愈发狠绝张扬,成为天子手中染血的快刀……我心中有鄙薄,却也存了份私心……毕竟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他这层身份,他手中之权,确实或多或少成了澹府的一道护身符……老夫懦弱,明知他行差踏错,却每每思及他母亲,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至今,已成大害啊!” 第182章 这番剖白,满是父亲对义子的无奈和深切忧虑。苏照归和徐仁闻言,也只能默然无语。气氛沉重而压抑。 “罢了!”澹若水最终疲惫但坚定地抬起头,锐利而苍老的目光扫过二人,“伯恭留下助苏先生便是。至于君游……”他语气带着刻骨的凝重与警告,“你们筹谋之事,一个字,一丝风,都不可透给他。” 接下来的几日,澹若水以“发现人才”为由,向嘉康帝引荐了副都兵部主事苏照归“通晓青词”这一奇异之能。嘉康帝闻言,龙目果然闪动奇异的光芒。对于一个能沟通天意、书写神秘青词的人,任何帝王都会本能地感到好奇、警惕却又难以抗拒其效用。他当即下旨,召苏照归入宫试才。 - 乾清宫东暖阁。熏香浓郁刺鼻。 苏照归垂手肃立,恭请嘉康帝出题。年轻的帝王眼中带着猎奇与审视,随口捻了一桩近日京师的寻常雨事让他“上达天听”。 系统提示下,苏照归凝神片刻,脑中自动浮现出符咒般繁复优美又暗合韵律的青词符号。他屏气凝神,依诀在备好的符纸上恭敬书写。笔走龙蛇,线条暗合玄理。他口中低诵着晦涩玄妙的音节,神情肃穆宛如沟通神明的使者。 成符瞬间,一丝极微弱的、与皇帝心渊深处那混沌黑暗产生共鸣的波动被苏照归捕捉。嘉康帝龙颜大悦,眼中新奇更盛,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未察觉的依赖。 然而,这份赏识背后,是更深刻的猜忌与帝王心术的翻腾。 嘉康帝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侍立在侧、神情恭谦的澹若水,眼神幽深。一个通晓青词、能与天心沟通的新臣苏照归,加上一个位极人臣、根深蒂固的澹若水……这两人若联结……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毒的弧度。 “澹先生,”嘉康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近日可曾用那‘九真澄宇’?” 澹若水身躯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刚想回答,只听皇帝击掌下令:“来人,送澹先生去琉璃堂静养修心,点上那炉好香!” 不待澹若水反应,两名侍卫架着就将他“请”了下去。苏照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丝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嘉康帝却对苏照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卿且随朕来,一同……观摩妙境。” - 一间奇特的斗室出现在眼前。整间屋子,竟是由大块透明如同水精的琉璃镶嵌而成,内外纤毫毕现。这正是所谓的“琉璃堂”。室内空空荡荡,只在中央设一矮榻。 澹若水形容憔悴地被安置在软榻上。炉鼎中那奇异浓烈的“九真澄宇”御香再次点燃。 熟悉的甜腻带着一丝邪燥的气息,如同活物般,无孔不入地弥漫了整个琉璃空间。 而嘉康帝,就像站在巨大水晶展柜外的“品鉴者”,将室内景象一览无余。 香雾袅袅升腾。起初,尚能看出澹若水闭目凝神抵抗。但随着香气侵浸,他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变得茫然、迟钝。紧接着,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他的身体在软榻上无意识地翻滚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断断续续如受伤般的呜咽。 “季安……” “是,是我们……当年……” 极其含混的字眼,伴随着泪痕滑落。他那平素刻板庄重如磐石的首辅面具彻底剥落,露出了被心魔缠绕的脆弱与对挚友刻骨铭心的哀恋痛苦。 嘉康帝凑近琉璃壁,偶尔瞥一眼面色瞬间煞白的苏照归,时不时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奋与满足。 苏照归用“格竹杖”暗暗探知嘉康帝思维最浅层的想法。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极度掌控欲、虐待快意、以及对臣下隐秘私情病态窥探欲的信息碎片疯狂涌入苏照归脑海: ——“看这老东西,平日道貌岸然,一副圣人门徒的清高模样,骨子里……不过是个被那个死鬼王守明迷得神魂颠倒的……” 苏照归浑身血液发冷。他明白了。这是震慑,是警告,是赤裸裸地向他展示“勾结首辅”的下场,更是这个心理阴暗扭曲的帝王,在享受折辱一个位极人臣者的巨大快感!他在欣赏着,品味着这权力极致碾压下人性的扭曲和破碎。 苏照归在心底集中精神力,驱动格竹杖探向那琉璃室内弥漫的黑暗香雾,同时继续捕捉嘉康帝那翻滚着混乱、残忍意念的精神波动。 ——原来这并非第一次!嘉康帝不仅常用此香折磨被诱骗入局的澹若水,欣赏他在幻境中脆弱呼唤“季安”的样子,有时甚至会用澹若水帮忙试那所谓“健体”“长生”的丹药。他格外沉迷于澹若水被这香带入最深时,那种无助的、只能呼唤故人的破碎模样。 更有一次,嘉康帝自己过量吸食此香致幻后,竟状若疯狂地扑到失去意识被搀扶起的澹若水身上,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啃咬!那淤青的齿痕留了好些时日。 这些信息让苏照归胃中翻腾欲呕。 此时,琉璃室内,澹若水的呜咽已带上绝望的哽咽,显然幻境已将他拖入更深不见底的痛苦深渊。 苏照归再不顾得许多,右手食指在袖中,对着琉璃屋的方向,指尖一丝微弱但极其精纯的青碧流光在厚重的衣袖下骤然亮起,透过琉璃壁一闪即逝,瞬间印入那片浓郁邪异的香雾之中—— 【格竹杖·破妄凝心!】(精神-20)! 嗡—— 一股清冽浩然的意识波如同寒泉冲击油污,猛地扫过琉璃室内那片混沌! 香气仿佛被无形的寒流一遏。软榻上,澹若水如遭冷水泼面,剧震一下!迷茫空洞的眼中倏然闪过一丝清明! 几乎同时,苏照归左手指尖在龙袍宽大的袖口遮掩下急速划动【凌云笔·意乱·“收”】!笔意无声,直指嘉康帝后背! 一股“意兴阑珊”“索然无味”的暗示意念,强行切入皇帝因兴奋而略微疲惫、尚未稳定的精神缝隙。 嘉康帝脸上的兴奋正浓,那残酷的快感还未品尝够。突然,他感觉眼前琉璃屋内上演的“闹剧”似乎……没那么有趣了?澹若水那隐忍的身影,方才还引得他血脉贲张,此刻再看,却只觉得麻烦……甚至隐隐有些碍眼。一股突如其来的厌倦和乏味迅速替代了之前的亢奋。 “啧!”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兴致缺缺,“今日就到此吧!” 殿门打开,新鲜空气涌入。苏照归强忍不适,快步上前,扶住了几乎虚脱、浑身发软、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澹若水。 那干枯似柴却重逾山石的手臂,那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的急促心跳和冰凉体温,让苏照归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几乎是半拖半架着将这位位极人臣、此刻却脆弱苍老的夫子往外挪。他不敢直接对澹若水使用读心或格物致知,但格竹杖却自发地从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上,捕获了那滔天海浪般的屈辱、悲愤、苍凉与刻骨的无奈。然而,在这些汹涌翻腾的情绪最深处,竟还有一股微弱却倔强的念头在支撑着他——【不能倒……我倒了……谁来撑……是为吾道计……为守明遗志……为身后学子……!】 出了宫门,凄冷的风似乎让澹若水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看着默默搀扶着自己的苏照归,枯槁的嘴唇动了动。 “苏燧……” “首辅不必多言,”苏照归迎上那浑浊却仍残留一丝光亮的眼睛,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郑重的承诺,“今日之事,晚辈看在眼里,刻在心上。请首辅大人保重自身。终有一日,晚辈必达成所诺之事,必重现……青天朗日!” 月光下,老人的脸上似乎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隐忍的叹息,包含着千言万语,他把手中一物塞进了苏照归的手心。 - 苏照归将澹若水送上马车托付给老仆,自己几乎是虚脱般蹒跚走回小院。推开院门,徐仁立刻迎了上来,看到苏照归惨白的面色和难以掩饰的悲愤,心就沉了下去。 “怎么?” “……”苏照归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描述那琉璃室中的人间惨相。待他断断续续,艰难地将皇帝用御香折磨澹若水,将他内心最沉痛的伤疤一遍遍血淋淋揭开只为取乐、并以此威慑臣僚的残酷行径吐出后,死寂一片。 徐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由红转白,最终化为一片铁青。他一拳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桌上,指节瞬间见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畜生!”这极致的愤怒,让他忘却了斯文礼节,只剩下最原始的痛斥。那是如父如兄的师尊逝去后,他心中仅存的几位敬重的长辈之一,竟被如此践踏,那份痛苦和愤怒直冲顶门。 良久,徐仁才勉强压制住沸腾的心绪,眼中血丝尚未退尽,神情却已沉凝。 “仅靠澹师与我等孤军,势单力薄,必须联络分散四海、隐于田间市井、但心未死、志未绝的同门。” 苏照归用力点了点头。 第183章 徐仁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副卷轴走出来,轻轻抖开,悬挂在堂中墙上。那是他凭着刻骨铭心的记忆,一笔笔摹画出的恩师王守明遗容。 画中人眉眼深邃,似含千古之忧,又似蕴天地浩然之气。徐仁点燃三柱清香,青烟袅袅升起。 两人对着画中圣贤深深一揖。 在缭绕的清烟与黯淡的烛光中,徐仁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恩师在天之灵见证……” 苏照归把澹若水塞给他的东西递给徐仁,是一块已陈年的旧墨,那是当年京城共居时他们三人所用。仿佛隔着冥冥的时空,要去唤起良知、去敲响暌违已久的同道之门。 第102章 一〇一 其家应宁 王门八派见到白月光…… 一〇一 其家应宁 苏照归会青词的事情瞒不住, 嘉康帝那之后把苏照归从副部兵部主事的冷板凳升为京城工部侍郎,在同科人看来简直是一步登天。 暮色沉沉,苏照归安顿好徐仁之后, 只身主动步入了相邻不远的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通报时,那‘新任工部苏侍郎’的名头让守卫眼神闪动, 引他穿过肃杀阴森的庭廊, 直抵最深处的签押房。 章君游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玄底金绣的飞鱼服衬得他面沉似水,眼底翻涌着惊疑与压制不住的暴怒火星。他死死盯着坦然立于阶下的苏照归,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张温润如玉的脸。 屏退所有人后,门嘭地被关上。 “通晓青词,好成算,好本事!”章君游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字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苏燧, 你好得很呐, 一步登天, 从冷板凳跳热炕!好,好!”他步步逼近, 高大的身影将苏照归彻底笼罩在压抑的阴影里。 “离我这四品的位子不过一步之差!”他猛地扼住苏照归的下颌, 力道之大, 逼得对方面颊微扬起, 迫使他直视自己眼中翻腾的妒火, “初入仕途便蒙圣眷,前程无量啊!攀上了真龙,还来做什么?是来下通牒,划清界限的?” 苏照归下颌生疼, 呼吸微促,眼神却未闪避。他抬手覆上章君游紧箍着自己下颌的手。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却清晰地钻进章君游的耳蜗: “君游,”他唤得亲昵,试图融化那层坚冰,“何曾说过要分了?”感受到钳制的力道松动了一丝,苏照归气息扑在章君游紧绷的颈侧,“你身在御前,当比我更清楚,煌煌天威,恩宠雷霆不过翻覆之间。今日垂青予我此位,焉知明日不会雷霆降罪?这深庭官场,若无你章大人撑持……你我……还望同气连枝……”他未说完,只仰首深深望入对方眸中,未尽之语尽是攀附与示弱。 章君游喉结剧烈滚动,胸腔中那股无名业火被这温驯的亲昵与依赖瞬间撩拨得变了意味。掐着下颌的手滑落,转而如铁箍般勒紧苏照归的腰肢,狠狠将他掼压在冰冷的紫檀大案之上。堆积的卷宗、朱笔洒落一地。 “巧舌如簧!”他低吼,热烫的气息夹着愤怒与失而复得的急迫,狠狠堵上苏照归的唇。那更像是一场惩罚与宣誓主权的风暴。锦袍在粗暴的撕扯下碎裂,官袍的玉带颓然跌落,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苏照归闷哼一声蹙紧眉头,仰起的颈项拉出脆弱的弧度,承受着这混着怒意与扭曲情欲的狂风骤雨。案头烛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章君游俯在汗湿的耳际,□□,往日狎昵的甜言碎语此刻也染上戾气:“既还要我这根‘枝’,便牢牢抱紧了!休想……休想再逃!” 苏照归官袍宽袖拂过章君游紧绷的手臂,喘息中道:“日后还需章大人……多多帮衬才是。” “帮衬?苏侍郎如今得了通天梯,还记得要人帮衬?别拿我章某人当踏脚的阶石就谢谢你了!”话语尖刻,人却紧紧抵住瘦窄的腰肢。 苏照归身形微仰,乌发扫过奏疏堆迭的山峦,喉间逸出轻喘:“下官岂敢。此后唯愿共进退,与……君游……”后两字叹息般落在耳际,热息烫红了章君游的颈侧。 当骤雨初歇,章君游精壮的后背布满指痕,他半撑着身体,抚摸着苏照归侧颊被案角压出的红痕,眼神复杂难辨。忽而哑声问:“那日在船上……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苏照归眼睫微颤,垂眸掩去眸中深潭:“一时境遇,心生慨叹罢了……” 章君游凝视他半晌,眸色愈深。 - 绍兴山麓,青峦叠嶂间,荒草掩径。 洞外几骑骏马带着仆仆风尘。“得得”声中,邹雪汝当先勒马,一眼便瞧见洞口迎着的苏照归。 随后各方王门翘楚接踵而至。他们衣袍或沾晨露,或不避泥泞,眉宇间皆是沉凝与惊疑——苏照归以守明公早年隐居之地为信,寥寥数字却重逾千钧,皆言有大道未明之惑待解于先师洞府。 王门八派均有来者:浙中派钱归德与王凤羲、江□□邹益海、泰州派王吟、南中派徐阶、北方派孟我疆、黔中派李渭、粤中派耿氏兄弟,再加上楚中派同时也是澹门下的蒋信,齐至王守明的旧日洞府。此处本是王家产业,如今荒芜无人打理。 他们均收到一封匿名信笺,笺示为《传习说》的下半部分,邀他们在先师的旧洞府相见。 山道上人影幢幢,或青衫素简,或朱紫华贵,皆步履匆促,眉宇凝结着惊疑与渴盼。 “钱兄!你也来了?”赣中口音的中年文士邹益海迎上已换掉麻衣斩衰的钱归德,二人目光如电,瞬息交会。 “非来不可!”钱归德面罩寒霜,从袖中抖出半册薄纸,“……这后半截《传习说》!” 每个字都妙不可言!非大能不能续之。 石洞一角发出质疑声:“焉知不是伪作。”粤中王门的耿家兄弟面皮涨红,“先师遗稿何等紧要,怎会不明不白流出去!” 钱归德猛地踏前一步:“伪?尔等瞧瞧这句‘心即理也’,与上半卷‘心外无物’如何呼应!早年先师讲学黔中,我曾亲聆此意多年存疑,此稿竟豁然贯通!”他声音激颤。 邹益海也认可:“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赝品,可细读之,伪作岂能解我辈毕生疑惑?” 旁侧王吟挤开人群,锦袍染尘亦不顾:“耿家老弟来得也快!这洞里等我们的,是人是鬼?还是……”他话音未落,石径尽头又转出仆仆风尘的孟我疆、沉默致意的黔中李渭和南中清贵的徐阶。 “苏侍郎在此!”不知谁喊了一声,数十道目光灼灼钉向洞内阴影处的苏照归,急切、审视、如焚如沸。 “人已到齐?诸位稍安。”苏照归扬声,压下鼎沸人声,“请邹公、钱公、王公、蒋先生、耿氏昆仲、李兄、徐兄、还有孟先生——随我入洞深处,便知分晓。” 名字一个个点出,只此数人,其余人留守原地,不得随意进入洞深处。 洞内石壁幽暗湿滑,仅凭几盏松明火把照亮方圆。苏照归袖袍微振,引着钱归德、徐阶、耿氏兄弟、王凤羲、李渭、蒋信、邹雪汝、徐阶等数位各脉魁首,向洞窟深处更幽暗曲折的水润穴道中行去。火光跳跃,将众人身影拉长投在嶙峋古怪的岩壁上。 滴答。 越往里走,寒气越是入骨,空气里沉积百年苔石尘埃之气扑面,几支备好的牛油巨烛噼啪炸响的光撕开深黑,在石壁投下巨大晃动的影子。 “苏侍郎,究竟是何天大之秘,值得……”王凤羲耐性将尽,话音未落,猝然僵立当场,最后一个字死死卡在喉咙深处。 苏照归止步于洞穴最深处一方微凹石室。他尚未开口,石室阴影处似有水波荡开——一个人影悄然凝实。 昏眛幽深之处,一道素麻布袍的身影静静自岩脉阴影中缓步踱出。火光映亮那人眉眼——并非多么俊朗无俦,却温润谦恭中包裹着坚韧峭拔的骨骼轮廓。那是一种洗尽铅华的澄澈,仿佛凝聚了山间岁月与书中精魄,让整个阴湿的石洞仿佛陡然注入一泓清泉。 那人缓步踏出黑暗,立定于众人眼前。一袭洗得泛白的青衫,面容极清癯,眼神却柔和沉静,眉宇间蕴着久病却未折的风骨与一丝阅尽沧桑后的通达。岁月模糊了他的面容棱角,唯那股温煦而笃定的气度,如春风拂面,直直撞入每个人的心髓。 一霎死寂。 静得只余烛火爆裂的噼啪与洞壁深处水滴悠长的叹息。 “哐当!” 唯一见过此人生前面貌的邹益海,眼珠瞪得几乎要裂眶而出,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发紧:“你……你是……徐……仁……伯恭……师兄……” 其余诸人纵都没真正见过,却觉得,冥冥中,只会是他,不会有别人。 钱归德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他死死盯着对面那双温和的眼眸,胸中悲恸、狂喜与难以置信轰然炸开,麻衣簌簌颤抖,膝盖一弯,竟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涌:“真……的?”声音哽咽,破碎不成调,“徐……大师兄!”那一声呼唤,耗尽毕生力气。 王吟倒吸一口冷气,身形剧颤,一手死死扶住身旁冰冷的石笋,指尖抠入嶙峋石缝亦不自知,嘴唇翕动,想开口,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唯有那双素来深湛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如惊涛翻滚。 第184章 其余人或呆若木鸡,或掩口惊呼:“鬼乎?梦耶?”无不神魂剧震——这正是王守明生前反复提及和追忆的温煦弟子,是他们入门时都要传看的《传习说》序言中永远在第一位的“大师兄”徐仁! 蓝衫人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失魂落魄的面孔,声音不高,却稳稳抚平了洞穴里所有狂躁的呼吸:“某,徐仁。诸位师弟,多年阔别,风烛之体,苟归人间。”他语若清泉,不急不徐,将天道伟力复生、苏照归相助的缘由平和道出。众人情不自禁跪下呼神迹,被徐仁止住了。 “诸君请起。”徐仁声音不高,却似玉磬叩山,压下满洞哽咽喘息,“天道伟力玄妙,苏大人以绝大代价相助,方得一线生机。” 奇缘匪夷所思,然合其周身温煦光明的气象观之,竟觉天道循环本该若此。 石室之内,再无半分杂音惊疑。狂喜、慨叹交织如沸,众人纷纷上前,眼眶红透。 “大师兄!浙中学脉未坠!钱归德有愧于先师啊!”钱归德含泪。 耿、李、徐、孟诸人俱是哽咽:“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唯有蒋信,虽亦心潮如沸,目光越过狂喜人群,望向负手而立的苏照归,带着更深探问。 待激动暂歇,苏照归肃然提醒:“徐兄复生,千钧之秘,暂止于此八人之口,断乎不可再泄半字。若为皇廷知晓,恐生弥天之劫!”众人皆神色凛然,重重点头,指天为誓。 寒暄话毕,终于回归正题。徐仁立于众人核心:“诸位师弟皆执一方牛耳,才器各展,自可光耀门庭。然今日之局,非一枝独秀所能挽大厦。” 徐仁声音清朗却字字千钧,“学禁是悬顶之剑,若各自为战,终为各个迫蹙,被朝廷视作孤狼逐杀。唯有合我八派之长,存异求同,互为倚恃,成百川归海之巨澜,方能震开此倾颓之局!非为一派一脉之私心,乃为我心学道统存续,为天下士子开一扇良知明光门户。” “大师兄所言极是!”王吟红着眼,难得浮上深深的无奈,“非我王吟妄自菲薄……此位非心学嫡脉、亦非德高权重者不堪居之。不是我辈不愿光复尽责,实是无论谁出这个头,都会有人不服不听。”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邹益海与钱归德对视一眼,尽是沉默。各派山头林立已久,人心各有私计盘缠,如何骤然拧成一股? 一片默然里,徐仁目光清明似水,缓缓道:“正因诸位师弟各执一方牛耳,心怀所系,若骤然令谁凌驾诸派,徒增猜忌。”稍顿,他温煦却毫无犹疑的目光扫过众人,石室内烛火跳跃,在他眸底投下沉静而锐利的光,“此事,暂由徐仁领之,如何?余不争魁首,不求显赫,唯此心学一盏明灯,不可断绝。诸君可有魄力,放下旧日高低成见,共助其燃?” 众人眼前骤然一亮,大师兄徐仁!还有谁比他更名正言顺?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他乃祖师座下首徒,心学道脉的真正源头。其身份之尊,天然便能弥合所有派别,其复生之震撼,足以让京城那位澹首辅也心头狂震! “除大师兄外,更有何人敢当此任?”王吟双目赤红,猛地一拱手,朝着徐仁深揖到底。这一揖,仿佛卸下千钧桎梏。 钱归德霍然起身,庄重肃穆地深深拜下:“大师兄既存,自当为我八脉共尊的引路主心。”其余魁首,无论心中是否仍有最后一丝疑虑,此刻尽被钱归德言辞中那沉积多年的不甘与重燃的激荡引燃,纷纷屈身顿首,头颅深深垂向这片守明公也曾沉思过的土地。 “吾等愿附大师兄骥尾,重振师门,至死不渝。”其余众人再无犹疑,齐刷刷深深拜下,誓言如山,震得洞壁上烛影狂颤。钱归德已泣不成声,邹益海闭目长叹,终于躬身。黔中李渭双膝一软,身躯轰然跪倒,这拜下的,是迟来了太久的薪火重燃。 - “笃、笃、笃……”一阵略显老迈却沉稳异常的拐杖顿地声,自众人身后响起。苏照归温声解释:“为求周全,徐师兄复生之讯不宜远播。故特邀与守明公和若水先生渊源最深、最可信重的黄湾老先生前来共商。” 众人回头,只见黄湾公已立于洞窟口明亮处。 “伯恭……苍天开眼!”黄湾公望着眼前的徐仁,老泪纵横,浑浊之眼似穿透时光烟云,“若季安兄能看到,该有多好……京城共学寒暑三载,油灯彻夜,雄辩滔滔……犹在眼前……” 徐仁朝黄湾拜:“黄公替先师身后奔走,此情意深重,难报之万一。” 众人皆惊起见礼。寒暄间,黄湾看着众人,眼底掠过深深感伤:“诸位也都在,正好。”他转向徐仁,声音沉涩,“此番重聚是天道恩德,可新安伯府的家宅内,却有人要刨你们的根!” 众人神色一凛。 “怎么?”王吟眉头深锁。黄湾口中的新安伯府,正是亡师王守明承袭的爵位。 “还不是那黑了心的五房!”黄湾面沉如水,“守明公一生未娶,从族中挑了忆宪继承香火。虽非己出,但悉心教导,视如己出。可恨那送子出继的五房——尤其忆宪那嫡亲兄王文魁和他那老娘许氏,仗着骨血之恩,把忆宪吃得死死!看人家封了伯,有了荫生名额,立时红眼狼一样扑上来!王文魁那夯货蠢笨如豕,考功名是门儿也没有,竟厚颜来抢这荫生资格!” 他重重一叹:“老夫为这事亲自找他们理论,五房那起子刁奴恶仆仗着主子撑腰,横眉竖眼、满口腌臜,说什么‘外姓也配分我家产吗?!’老夫一气之下,索性当场作主,将女儿许给忆宪,才暂逼退这群贪婪饿狼。此事,上回归德回来,也是见到了他们的丑态。” 钱归德重重点头。 “岂料五房死心不息。”黄湾目光森冷,“眼见王文魁得官无望,族中用度却似饕餮无底洞。近日不知得了哪路奸商教唆,那老虔婆许氏竟逼着忆宪拿出守明公留下的手稿书信‘换几个小钱’,美其名曰‘贴补族用’,实欲中饱私囊!那些手稿、那些随案批注、那些与同道的往还书信,皆是编纂《守明公全集》之宝!岂容这般糟踏?” 黄湾看向众人,眼中含愤带哀,“吾总不能砸开王家大门,冲过去将那些珍贵手稿抢出来?” 王吟猛然道:“有何不可!”他双拳紧握,骨骼爆响;钱归德脸色铁青;徐仁神色依旧温和,然眸光深处一丝锐利的痛楚掩盖不住。 “今日忆宪,便如幼鹰遭折翼之痛。”徐仁起身,青衫如古松立雪,“亲恩养恩,两相撕扯。其年纪尚轻,心志混沌,既不忍伤父母兄长之情,又无以全师尊遗泽。他不能争,不敢争,再这般困于两难泥沼中……恐生心魔。此事不可不管。”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黄湾脸上:“黄公欲令忆宪搬离王氏大宅,以避其亲父母缠扰?” “正是!”黄湾断然道,“以吾女新婚为由,接忆宪至京中暂住。待其年岁渐长,明辨是非,再行理家业、分门庭!”他目光扫过在场王门诸贤,“如此慢移缓图,总好过眼下被吸血扒皮!也罢!诸位皆是朝廷股肱、一方宗师,随我同去王家走一遭,助老夫立起这门楣正气,顺便护住守明遗珍,岂非天授机缘?” - 王家新安伯府,朱漆大门紧闭,门房倨傲的拦阻声隔着影壁仍可听闻:“族中议事,非本家血脉,不得擅闯。” 黄湾公冷笑一声,苏照归那块工部侍郎象牙腰牌轻轻一拍,守门人顿时矮了半截,慌忙拉开兽头门栓。 厅堂内乱象已现。五房许氏揪着少年忆宪一只胳膊,尖嗓音在雕梁画栋间响起:“乖儿!不过几张褪了色的破纸嘛!这也是为宗族积财啊!王家上下几百口子,年节开销、祠堂修葺,哪样不要钱?” 她眼梢斜飞,瞥向身旁一个管家捧着的精工檀木匣子,里面叠放着几卷古旧黄纸。几个白须锦袍的族老,捻着胡须,耷拉着眼皮,任由少年忆宪面色苍白,孤立无援。 “都给我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七八道各具气度的身影涌入花厅,渊渟岳峙,霎时压得一屋浊气为之一清。 王吟当先踏前一步,嘴角噙着冷笑:“今日谁敢动这屋里一字一图!” 刁仆反应极快,崔婆子眼中狠光一闪,尖声厉喝:“哪儿来的狂徒敢闯伯府?滚出去!”挥手间,两名彪悍家丁便拧动腰间的牛筋短棒,恶风骤起。 苏照归于系统中默不作声挥动格竹杖。 那阻拦的家丁猛然一顿,感觉自己被一条铁鳞巨蟒骤然缠住咽喉,他喉头嗬嗬作响,白眼翻起,双手发狂般抓挠喉咙,却空空如也!“有……蛇!”他惨叫倒地,疯狂扭滚。 苏照归眸光清冷如水,看也未看满地乱滚的恶奴,系统中格竹杖再挥—— 崔婆子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疯了似的甩手捶地,试图甩掉那无形的毒物,口中哭嚎:“蝎子!毒,蜇我!”她手背上分明空空如也。 王文魁骇然,许氏伸向木盒的手僵在半空,如同被冻住,牙齿不住打战:“好冷……冷……” 第185章 便在此时,黄湾语调沉然:“凡守明公放于书房的文契、藏书图稿,皆为心学传承之物,非一人之私产。应助天下穷经学子之用,而非填塞己囊。” 一直强压怒火的钱归德一步上前:“从今日起,谁敢再动守明公片纸只字,犹如此木!” 他拾起地上掉落树枝,脆生生一折,木枝应声而断,惊得五房几个族老伏地战栗。 黄湾沉声断喝道:“忆宪长于此妇人刁奴手中,于人于己无益,今日可愿随我而去?” “舅爷……”少年失声痛哭,挣脱了兄长钳制,踉跄着扑至厅口,揪住了黄湾的衣袍下摆。彼时习惯把亲家称为“舅氏”,故忆宪称黄湾为舅爷。 “不……不许!”王文魁眼见这些人要带走忆宪,情急之下赤红着眼珠扑上,想撕扯弟弟,“忆宪姓王!是我嫡亲兄弟!” “魁儿!”许氏失声尖叫! 嗡—— 格竹杖在透明的空气中如无声涟漪。 王文魁的视野骤然炸开。无数扭曲狰狞的面孔如同恶鬼般层层叠叠压来!幻觉里他被无数双冰冷的手死死按回幼年书桌前,他抱头痛吼:“滚开!别骂我!”竟似痴傻般对着虚空白墙连连叩首,额角破皮渗血犹自不停。 许氏见大儿子着了道般模样可怖,又惊又惧,终于被这鬼神莫测的手段击碎胆气,“住手!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一切尘埃落定。 黄湾拿出早已备好的文书契纸,当场点清王守明留赠忆宪的所有文书、田庄名目,又请几位大员见证签名。末了,他环视惊魂未定的五房上下,目光如寒刃淬过:“今日之状,尔等看个清爽!若日后再对忆宪纠缠不休,动守明公遗泽分毫之心——”他目光扫过疯癫撞墙的王文魁和捧手哀嚎的崔婆,“吾不介意再请苏侍郎作见证,与你等好好格一格‘良知’何在!” - 洞府深处,数盏灯烛将洞壁照得亮如白昼。忆宪双膝深埋于冰冷石地上,朝徐仁深深叩首,拜这位王门复生的大师兄为师,以继承嗣父之学志。少年肩膀抽动,嗓音嘶哑:“弟子愚懦,累父亲心血蒙污……” “非尔之过。”徐仁俯身抚着惊魂甫定少年单薄的肩头,动作如待蒙昧初开之璞玉,“血脉亲情乃天道所系,守明公托你承学是圣道之选。”他望向洞壁深处幽暗的缝隙石穴,目光穿透时空,仿佛看到恩师残影于昏灯下垂首疾书。 “宪儿,”他的声音温和却如磐石,“莫怕,一切尘埃落定。你随黄公回京,安心读书。” “不。”忆宪摇头,目光清亮而坚定,他朝徐仁郑重跪拜下去,“请师父容我……随侍左右!”他抬头望向徐仁沉静如星的双眸,“弟子愿随侍师父,传我王门心学,以济苍生、振正气、开天光!请师父恩准!” 少年之声清越穿云。 苏照归系统中温润的青玉竹杖似有所感,一缕极淡的碧绿光华一闪。 【任务主线“王门重光”完成:立嫡护法,荡尽家魍!】 【奖励:五维点数 +25 ,星币 + 5000万】 第103章 一〇二 其谢应君 无父无君,指天…… 一〇二其谢应君 春末京城的风, 吹在苏照归脸上,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为了稳住嘉康帝日渐膨胀的猜忌,让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君王不至于察觉到王门力量悄然聚拢。同时也为了彻底打消帝王对“苏照归与澹若水勾连”的疑虑, 苏照归与澹若水不得不演一场决裂戏码。地点选在了收递六部公文的首辅值房外庭院。 时值众官员递送文书的高峰,人头攒动。澹若水一品文官仙鹤服, 面容沉静, 眼中却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苏照归则刻意挺直脊背,身着象征新贵气度的黛色官袍,眉宇间凝着年轻人特有的硬朗和初入宦林的意气。 “苏燧。”澹若水的声音蓦然拔高, 带着一种极度失望,清清楚楚地传遍庭院每一个角落,“老夫将你从微末中擢升举荐,你便是这般回报?得了青眼, 平步青云,转头就踩踏知遇之恩!”他一摔袖中那本弹劾的奏疏, 纸张散落在青石板上。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空气凝固。 苏照归面上露出更加漠然的冷硬。他微抬下颌, 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阴阳怪气和凛然:“首辅大人息怒。在下蒙陛下看重,身负职责, 一应所为, 俱是为国为公。不敢有半点私心。荐举之恩自当铭记, 然大义当前, 公私须得分明。”他刻意强调了“私”字, 目光掠过澹若水眼中那近乎逼真的痛楚,“岂可动摇本心,误了朝廷大事?”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 一场撕破脸皮的“忘恩负义”大戏,在众目睽睽下完成, 暂时麻痹了宫城深处的眼睛。 - 当徐仁带着王门八派核心几乎安定的消息递入澹若水手中时,这位历经沧桑的老臣,枯瘦的手指抚过信上熟悉的龙场密文,眼中终于漾开一丝如释重负。 是夜,相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澹若水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梨木书案前,平静地铺开了信笺。他提笔饱蘸浓墨,一封恳切的《告老乞归疏》道尽心力交瘁,再无半分留恋这滔天富贵与权势。 徐仁递来这消息后,苏照归连夜叩开了相府那扇沉重的黑门。 “首辅大人,”苏照归的声音极其清晰,“此疏万不能递。”他盯着澹若水苍老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若此刻辞官,岂不正合了陛下心中那最黑暗的怀疑?坐实了您多年栖身高位,不过是为保王门不得已而为之。这般归去,留给陛下心中永远洗刷不掉的‘猜忌’。您……” 澹若水缓缓抬起头,烛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庞,笑意竟澄澈得令人心悸。“坐实如何,有你们……做老夫一直想做而未能做成之事,老夫心中已然不必忧虑。”他放下笔,眼神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这紫袍玉带,巍巍相权,于老夫不过枷锁尘埃。唯有回到栖霞山,闭洞府门,将那些与季安论学的旧信一封封理出,释其深意,安顿好这幅朽骨的身后事……方是老夫此生所盼,足矣。” 话音里是放下一切的释然和心之所向的自由。 苏照归看到了这浊世之上,一颗真正不朽的道心。 - 然而,嘉康帝那双早已被权力与长生术熏染得阴狠多疑的眼睛,如何读不懂这份辞官奏疏? “想走?一走了之,逍遥山野?”帝王声音在空旷的金銮殿深处响起,“朕偏不给。”仅仅两天后,一道冰冷刺骨的圣旨便砸下。 “首辅澹若水,身负社稷重任,不思勉力王事,包藏祸心,怠惰因循,更与逆党残孽暗通款曲。罪无可赦。着即褫夺所有官爵功名,逮入诏狱,严加勘问。” “包藏祸心”“怠惰因循”“勾结逆党”。道道欲加之罪。 锦衣卫的铁枷沉重地锁上澹若水瘦削的肩膀,他没有抵抗。老人眼中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和对那再也无法企及的栖霞远山的最后遥望。他的自由与宁静终究被龙椅上的暴君踩在了泥泞里。 嘉康帝最懂如何折磨人心。不给澹若水他所渴望的平静,每日,看守都会掐准时间,在澹若水的号房角落点燃一种精心调制的“贡香”。那香气初闻馥郁,久吸则令人头晕目眩,心肺如焚,头痛欲裂。它并不致命,却日复一日地蚀骨,将人清醒时的尊严与安宁寸寸剥夺,只留下生不如死的煎熬和非人的呓语。这是对精神最彻底的凌迟。 一人落狱,如天柱倾折。首辅之位悬空,整个朝廷陷入巨大的混乱漩涡。各部堂官推诿扯皮,积压如山的奏章堆积在政事堂。而更令人心寒的是皇帝那刻薄寡恩的做派。 许多真正有才干、尚存几分读书人气节与理想的官员,见到为国操劳一生、官至首辅,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的澹若水,只觉浑身血都冷了。若正常告老,尚属名臣晚归。这般如弃敝屣般被践踏入泥再踩上几脚,实令士林心死。 一时间,辞官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御案。 中枢崩坏无可收拾。嘉康帝却更加疯狂。六部人手不足,无人顶班?他便悍然打破祖制,直接派遣心腹宦官赴各部院“暂署”。那些平日在宫里低眉顺眼的阉人,陡然披上外朝官服,如同沐猴而冠,生杀予夺,将“内官不得干政”的铁律踏成了粉碎。祖宗法度崩坏至此,朝野间仅存的体面彻底被撕下。 更致命的雷霆轰然劈下:一道由司礼监掌印亲笔签署、皇帝默许的密令,投入诏狱深处——赐澹若水毒酒。令其自尽。 - 苏照归正在丹房角落里,为在香熏中飘飘欲仙的嘉康帝破解一段佶屈聱牙的青词。一个刚替皇帝送过汤药的心腹小宦官,在退出时路过丹炉旁整理火钳的苏照归身边,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道:“密旨已下……首辅……赐酒……” 苏照归手中掐算青词的手指骤然一僵。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而格竹杖信息探知之下,这小宦官是受了章君游的恩惠才冒险递话。 第186章 苏照归借口“丹材需备”,几乎是夺路狂奔。 苏照归直接冲进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朱漆大门。当值的指挥佥事刚要呵斥,看清是他脸色顿变:“苏大人?何事……” “章大人在哪?”苏照归的声音嘶哑。 “正使……?”指挥佥事被他身上的煞气骇了一跳,“刚接了宫里的差,带着人……” “差?是不是去诏狱?”苏照归一步逼近。 “……是……是押送一份要紧物事……” 苏照归的心沉到谷底,最后的侥幸破灭。赐死澹若水的毒酒,果然交给了章君游这柄最快的刀来“护送执行”。 好狠的帝王心,叫义子送义父上路。 - 北镇抚司距诏狱不远,策马疾驰只片刻。刚至诏狱那黑色外巷口,苏照归便看到章君游冷峻的身影在一队精悍缇骑拥簇下,刚从诏狱正门内走出。一名锦衣卫校尉正小心翼翼地在前引路,后面两名力士抬着一个小型的、覆着红绸的朱漆托盘,上面赫然摆着一个精致的御用酒壶。 苏照归猛拍马臀冲到队伍前头,勒马嘶鸣,硬生生拦住了去路。章君游锐利的目光扫来。 就在苏照归心中急如油煎,几乎要动用系统法器强行驱策章君游时—— 章君游自己却开了口。 他的目光越过苏照归,冷冷地瞥向那覆红绸的毒酒盘,对抬酒的力士下令:“站住。”然后,他转向苏照归,不容置疑地命令: “你,在此稍待。” 那瞬间,他与苏照归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接着,章君游对身后那名捧着一个更不起眼的普通食盒的年轻吏员低喝一声:“你。随我来。” 在苏照归深沉的目光中,章君游大步返身,重新踏入诏狱那沉重的门扉。那捧着普通食盒的吏员亦步亦趋,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幽暗入口的阴影里。 - 诏狱深处,关押澹若水的石牢前。门锁已开,两名狱卒肃立门外,里面昏暗异常,抬毒酒的力士不敢进入,只在门外阶下等候。 章君游冷着脸,带着那吏员踏进牢房。那吏员慌乱不安,手脚笨拙地将食盒放在一旁石凳上掀开时,动作过大,食水“哗啦”一下流淌出来,湿了一地。 “蠢货。”章君游厉声咆哮,“行走狱中岂容你如此懈怠。”他震怒之下,一脚将那吓得抖如筛糠的吏员踹出牢门,狠狠摔在台阶下。那吏员痛呼着滚下台阶,不敢起身。 就在门内狱卒视线被短暂引开的电光石火瞬间。章君游身影迅速挪到了覆红绸的毒酒托盘旁,抓起那只御赐的、雕饰着蟠龙图腾的金壶。同时,另一只手竟已将从刚才食盒底部拿出的、与那御赐壶外形颜色一模一样但却是空的赝品毒酒壶放在了原位。红绸盖下,纹丝不动。 这一切只在狱卒转头查看门外吏员摔倒的刹那间完成。快得不可思议。 阴影中的澹若水似乎被这变故惊动,浑浊的眼缓缓睁开一线,带着不解的茫然,望向那一身戾气却背对着牢门阳光的身影。 章君游再次厉声斥骂了几句那门外瘫坐的吏员“疏于职守”,然后猛地转身,走出了诏狱。 他用自己的行动和“怒气”,完美地掩饰了毒酒的调换。 门外巷口。 苏照归只觉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煎熬。当看到章君游一脸愠怒,押着个捧空了食盒、跌得灰头土脸的吏员出来,他心已提到了嗓子眼。澹若水呢?行动失败? 然而,章君游走到他跟前,与他目光极其短暂地交汇一瞬。那眼里瞬间掠过的深沉和微不可察的决绝,让苏照归骤然明白:接下来,轮到自己动手了。 “滚。”章君游不耐烦地推开苏照归等人,“圣上口谕已宣,首辅自裁,闲杂人等不得逗留,换班搞快些。”不再停留,带着抬假毒酒的队伍快速向宫城复命去。 苏照归知道,那短暂的“闲杂人等不得逗留”的“换班”,是章君游创造的机会。他立即运起凌云笔的惑乱和格竹杖的精神致幻功能,以检查遗漏为由,迅速再次进入诏狱,在澹门早已打点买通的另一名老狱卒的接应下,利用换班的最后一点时间盲区,迅速帮助澹若水更换了衣物、喝下解药缓解熏香之毒。 一炷香后,一辆看似从诏狱送出病弱囚犯的、毫不起眼的灰布油壁车,在几名王门和澹门核心好手弟子的护卫下,悄然驶向京城西门,汇入了初冬的苍茫暮色里。 而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内,章君游骑最快的马,只身一骑,随车而来。 章君游对驾车的苏照归点了点头,便钻入车内。 - 马车的车辙声在西郊无人的荒道上单调地响着。车内,油灯昏暗。 劫后余生、虚弱到几乎无法自行坐立的澹若水倚靠着车壁,面色灰白,气若游丝,但神智却异常清明。他看着坐在对面,面色沉静、身形绷得如铁弓般的章君游,微弱地问道: “你为何……?” 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呀”声。 章君游冷冷道:“你猜?” 澹若水艰难地喘息几下,目光似在章君游脸上寻找着什么痕迹:“其实……这些年来,老夫并非全无猜测。你眉眼之处有几分……像她。” 章君游一直保持的冷硬面具裂开一道缝隙。他爆发出一声尖锐低笑:“你猜?你猜个屁。我告诉你。我章君游,乃是袁氏亲生子,千真万确。” 他盯着澹若水瞬间睁大的眼睛,语速飞快:“当年你是怎么对她的?新婚燕尔,尚未圆房,你就丢下她跑去京师了吧?一去三年。第一年的时候,她对你日思夜想,满脑子都是要举案齐眉,怕你北地天寒,为你亲手缝制了厚厚的冬衣,揣着一腔情意千里迢迢、一个女子只带贴身侍婢赴京。想偷偷过去给你个惊喜,结果呢?你猜她在京城那个你赁下的小院窗外,看到了什么?” 章君游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看到的不是你挑灯苦读、思念家乡的老实模样。而是在窗纸后面,你和你那‘生死至交’王守明,情真意切,蜜里调油。连灯都不用点,月光都遮不住那股子缠绵劲儿。好一派君子论学之雅趣情致!” 每一个字,都带着淋漓的恨意砸在澹若水早已麻木的心头。老人全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章君游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站在窗外,看着,听着。看着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冬衣像个刺眼的讽刺。听着那满心挂念的夫君和别人缠绵。那一刻,她就万念俱灰了。满腔情意都化作了毒。回去。立刻回去。回到岭南娘家后,她就下定决心,要用最狠毒的方式报复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负心人。表面上是称病回娘家静养,实则是暗中找到了当时的海事都督——我那亲身父亲章绪。一个精悍武官——后来死在打倭寇的炮船上了。” “然后呢?”章君游的声音变得更冷,“一个怨妇,一个武夫,干柴烈火春风一度。怀胎十月,生下我。她恨透了你,更恨透了你们那所谓的‘君子之交’。所以,生下我之后,她不择手段,精心布置,对外假装成抱养的孤儿,再大义凛然地将我这个‘章绪烈将的遗腹子、仆婢所生的苦命孩子’接回了澹家。美其名曰当养母慈悲养育。你说可笑不可笑?” 冰冷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这一场泼天闹剧,瞒天过海的折腾。只要你这正牌道学先生在离开的这三年里回一趟家。哪怕一次。一次就好,都能掀开她所有的布置,偷情、怀孕、哺育,照顾,那么长的三年啊,结果呢?你硬生生就是一次也未曾归家探视她。”章君游猛地转向澹若水,“等你再回来时,我已经能张口叫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圣人为‘义父’了。” “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看着我的吗?”章君游放缓了语速,声音却更加粘稠冰冷,“她看着我一天天长大的每分每秒……都无比快慰。这是她对你和王守明这对‘天造地设的君子’最恶毒的报复。她就是要看你澹若水亲手养育这个流着负心人血脉的铁证。看你和王守明一生清高,终落得个膝下无儿无女,断子绝孙!”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沉重的死寂再次降临。 “原来如此……”老人嘴角竟浮现出一丝凄凉惨淡的笑意,“总归是我先……对不起她。她能从中……慰藉,也好。” - 马车不知驶出了多远,终于在一条荒僻的岔道口停下。 澹若水被苏照归搀扶下车换乘更轻便的快马。一路上苏照归也联络了徐仁接应,徐仁在京城更外围的驿站等。临走前,这位历尽劫波的老者再次看向被遗留在车辕阴影里的章君游: “你是为了她才救我么?” 阴影中的章君游先沉默,月光只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条,随即开口: “是个屁,她教我恨你入骨,她恨不得你死。” 澹若水注视着他,眼中仿佛有一丝微弱的光掠过: 第187章 “那便或许是因……是你心底那份良知。这股力量无形无相,却能让人在面对心中视为仇寇之人时,依然会伸出手去。它牢不可破,存乎本心……” “牢不可破的力量?”苏照归在旁边准备扶老人上马的动作骤然一僵。这句话如同晴空一道闪电,直直劈入他的意识深处。 【你面对仇人依然伸出了救援之手,代表你心里一种牢不可破的力量。】 那是系统冰冷的金属合成音。当初决定绑定他进行这场文曲星救赎之旅时,对他“心之力”的判词。 此刻,竟由澹若水口中,用以评价章君游。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流冲上苏照归头顶。他猛地扭头望向阴影里那个身影。难道……这杀伐决断、心狠手辣、满腹怨毒的男人,那被仇恨和扭曲养育浸泡的灵魂深处……竟也能诞生这种“牢不可破的力量”? 章君游在阴影中依然沉默,仿佛一块冰冷的顽石。 目送着那单薄的快马驮着澹若水,章君游才缓缓从车辕的阴影里走出来,独自站在冰凉的天地间。 月光惨白,照着荒寂的古道。章君游看着远方彻底化为虚无的小黑点,心中某个角落仿佛塌陷了一块,又仿佛被某种温热的东西悄悄填满了一线。 一直以来,章君游与澹若水相处的时光寥寥可数,是为数不多的甚至带着疏离的见面。但是很奇怪,这个总是说着酸腐大道理的“义父”,每一次短暂的教导,无论是纠正他练字笔锋不凝神,还是训导他为官需懂大是大非,那些话语里,却总在不经意间浸透着正道的气脉、一份藏得极深、连“义父”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慈悲,以及那最核心的“良知”二字。 像一枚像深埋灰烬下的微弱火星,太弱小,不足以温暖,却成了他在这冰冷世界里,能感觉到自己“活着还像个人”的证明。 还有……章君游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苏照归。 苏照归身上总有种奇异的磁石般的吸引力,不仅仅是皮囊,更是一种无形无质的气息。尤其是当他说着那些关于“大义”“不挠于心”的话时,那种气息会变得极其强烈。 仿佛是灵魂深处某种东西的共鸣,点燃了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灵焰。那个人……就是助燃了这股力量的根源。 ——自己为何会救澹若水?心底深处那股“良知”的火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或许,答案就在这里。 - “你还不快逃?等着天亮签发确罪文书后,被各地巡兵剥皮抽筋么?”苏照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神。 章君游猛地回过神,嘴角扯出一个惯有的、冰冷又嚣张的弧度:“走?干嘛要走,走了可就被苏大人甩了呢。” “你等死?”苏照归皱眉。 “死?”章君游嗤笑一声,眼中的光芒在夜色下显得格外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血腥的兴奋,“谁想死?不过你放心,”他忽然凑近苏照归,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低语,吐息却寒冷刺骨,带着戏谑的恶意,“就算我真的要走绝路……也绝不会扯着你陪葬。” 章君游微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苏照归,像在看一件珍品:“我会化作最恶毒的厉鬼,缠着你,看着你。要是被我瞧见你还敢找别人鬼混……无论躲到天涯海角,我都会……一个……一个地拧断那些奸夫姘头的脖子。” 苏照归心中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陡然升起。他扭开脸,直视前方浓稠的夜色:“我不会找别人。” “哦?”章君游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更重要的讯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会找别人?苏燧,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猛地掰过苏照归的肩膀,强迫他面对自己,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试图刺穿对方的灵魂深处隐藏的一切,“你是不是……你喜欢我?嗯?”浓烈的血腥、铁锈和刚刚狱中沾染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紧迫感攫住了苏照归。他猛地甩开章君游的手,眼中也腾起冰冷的烦躁:“你说反了。”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吼道,“还有,这种追兵随时会至、千钧一发的关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一定要在这里说这些废话?” “废话?”章君游被他眼中的怒火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说反了”砸得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如同毒火般从心底烧起。他舔了舔后槽牙,眼中暴戾杀机与某种孤注一掷的极度兴奋交织闪烁,脸上骤然绽放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容: “死?人头落地?” “老子今天,还不想死。明天也不想死,以后都不想死,也不想像一条狗一样东躲西藏!” 他用一种接近耳语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狠厉声音,一字一句地低道:“苏燧,想和我干票大的吗?”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光: “杀、皇、帝。” 苏照归脑中轰的一声——杀皇帝? “就今晚。趁乱。我知道你有点奇怪的本事在身上,也根本不是什么安分的家伙。” 巨大的震惊笼罩了苏照归,眼前这个不久前还在谈论着风月私情的男人,转瞬间抛出了弑君这张血腥的王牌。 苏照归下意识地要后退,然而,惊愕之后,那疯狂提议中蕴含的“绝对捷径”如同一道闪电,骤然劈亮了他盘桓数月的死结。 他脑中瞬息万变,急速评估着系统冰冷的任务核心。 【终极目标:改变皇帝对“王学”的态度,解除思想桎梏,彻底颠覆“礼教思想迫害”根基。】 理智逻辑在他的思维深处飞速运转: ——如果成功刺杀……那么,需要说服的对象就不再是顽固不化、被长生药迷惑心智的嘉康帝。 ——目标可变成新君,无论是太子,还是别的傀儡。 ——让新皇帝改变态度、解除学禁,难度将骤减千倍…… 但这“捷径”风险高到令人眩晕。成功率微乎其微,不能把几乎尽灭的赌注押在章君游身上。 同时苏照归心里某处,奇怪地释然了一瞬,带着一种“果然”的熟悉感。 ——不愧是你啊,无父无君,指天灭地,嘶吼着前路是血那就全都踏在脚下的南宫濯。 “我可以和你一起。”苏照归的声音响起,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目光锐利如剑,“但我能耐有限,”他语速极快,斩钉截铁,“你在明。我在暗。” 明处必是死地,章君游本就是最大的靶子。而他苏照归,则要确保在章君游这枚注定毁灭的棋子失效后,自己仍能隐入黑暗,保有继续完成任务(如寻找机会影响太子)的可能性。 “我就知道,你会的。就这么定了。”章君游眼中疯狂的血光几乎要炸开。他不问缘由,毫不犹豫地点头。弑君的诱惑与苏照归的“并肩同行”,仿佛点燃了他灵魂中最暴烈的引线。 -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鬼影,在禁军追捕令尚未形成的短暂真空期,以近乎不可能的速度和胆量,抓住了对手自以为最安全时刻的灯下黑盲区。 他们凭借对帝都的熟稔和章君游身上那面足以通行大部分宫禁的锦衣卫特制令牌,竟绕过了层层守卫,来到了皇城进出守卫最森严的乾清宫外院门前站岗之地。果然如苏照归所料,这里的情报传递尚未完全,守卫将领验看章君游的令牌后,虽心存疑惑但碍于其身份和命令级别,竟放行了。 危机自此开始加剧。 当踏过那象征内外之别的巨大宫门门槛后,遇到的每一个内侍、宫娥、低级太监……在看清章君游的脸后,无不面露骇然,瑟缩欲逃。甚至有胆小的宫女发出压抑的惊呼。 苏照归眼神一凛。他不再犹豫,催动了“格竹杖”强大的致幻之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宫道两侧零星内侍太监的脑海。那些惊骇的目光瞬间扭曲,陷入不真实的幻境。 同时,苏照归一把扣住章君游的手臂,运起“踏雪”身法。 君子剑赋予的超凡身法骤然发动。他身形如流风回雪,轻灵迅捷得不可思议,拖着章君游,化作两道难以捕捉的灰影,急速穿过漫长的宫道阴影。那些华丽的藻井、朱红的宫柱,在极速下变得模糊扭曲。苏照归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倾泻而出。 章君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目睹苏照归施展这种鬼魅般的能力。在呼啸掠过的夜风中,他甚至短暂忘记了身处死地,眼中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惊异光芒。这个人的秘密,远比身体欢好还要令他兴奋。 终于,他们潜入到了嘉康帝日常斋醮最核心的丹房所在的后苑区域。廊下灯火通明,侍卫林立,已非幻术和轻功能轻易突破。更麻烦的是,殿宇深处灯火辉煌,显然有重要的道士或近侍在侍驾。 “分开。”苏照归的声音压得极低,“按计划。你进去。我在暗处策应。” 章君游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翻腾着复杂的浪潮——疯狂、期待、一丝决绝?随即他猛地推开一道侧殿回廊的角门,毫不迟疑地朗声朝着丹房紧闭的门扉处传话的方向走去: 第188章 “锦衣正使章君游。有紧急情报,需面告陛下。” - 丹房沉重的朱漆大门向内开启一条缝隙,幽光泄出。门内值守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脸色不善地探出头:“章使?” 令章君游感到意外的是,他露面后,门口两排森严的带刀侍卫没有第一时间来锁拿捕他,只是围拢后,解下了他所有的兵器。 “让开!”于是章君游根本不给阉人通报的机会,一把推开,昂首挤了进去。动作之大,已然带了点嚣张。 门内外守卫紧张按刀。紧跟他身侧。 章君游闯进丹房核心区。室内药香、香料气味浓得令人窒息。巨大的丹炉炭火未熄,暗红的火星映照中,嘉康帝披着明黄色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蟠龙榻上。几名身着道袍的“仙师”垂手侍立两侧。 皇帝眼神阴鸷,布满血丝,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习惯性的威严:“君游?” 章君游直挺挺地跪下,姿态恭敬,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紧迫:“臣斗胆。实因刚刚监刑归来,发现诏狱事有蹊跷。那澹若水死状存疑。儿臣担忧有王门余孽假扮尸身作乱,恐危及宫禁圣体。故而未经通传,心急觐见。望陛下恕罪。” 理由看似冠冕堂皇,是来“报忧护主”。这是他“试探”的第一步。 嘉康帝眉头紧锁,那阴鸷的目光扫过章君游低垂的头顶:“有何蹊跷?讲。” 章君游立刻禀报了换毒酒过程中的一些模糊破绽(这正是他刻意留下的烟雾弹),语速不急不缓,思路清晰。 在他条理清晰地禀报时,潜藏在丹房外巨大承尘梁柱阴影深处的苏照归,已将全身感官提升至极限。 【凌云笔】蓄势待发。强大的精神干扰力量如同无形的触手,悄悄缠绕上守在内殿门边及皇帝近处几名身手最强的带刀护卫的心神。只要章君游一旦动手,这意念就将强行扰乱他们的神智反应,制造瞬间的迟滞。 【君子剑】的“破锋”之能也已引而不发。清越的剑鸣在灵魂深处嗡鸣激荡,随时准备斩断任何横亘在章君游与皇帝之间的阻碍。 章君游的禀报接近尾声。他最后总结道:“臣疑心那运尸车早已被调包。或有人已混入宫中。为防万一,请立刻命侍卫彻查……” “够了。”嘉康帝忽然冷冷打断,眼中疑虑消失,转而化为一种更加冰冷刺骨的嘲弄审视。 “你当真以为……朕看不穿你那点小把戏吗?” 瞬间,几个精悍侍卫扑上,牢牢锁拿住章君游的四肢。 “赐酒毒杀澹若水……密旨虽下,然真正执行的,是派去的缇骑张虎。他早已复命完毕。澹若水不知去向。”嘉康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愚弄的暴怒和掌控一切的无情,“而你。章君游,欺上瞒下……抗旨放走了那老匹夫。你当朕的锦衣卫,朕的内厂,都是瞎的吗?” 章君游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跪地的双膝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臂一振。只听数声极其细微又无比清脆之音。那几个本来压制他的侍卫被无形力量击飞开去。 正是苏照归在暗影中,用【君子剑】“破锋”的无形劲力,隔空精准地斩中他们。 变故太快。 前一秒皇帝还在宣告章君游致命的审判,下一秒章君游已化作一道暴起的黑色闪电。他将全身肌肉爆发到极致的力量集于一点,如同疯狂扑击猎物的恶虎,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榻上的嘉康帝合身猛扑过去。五指箕张,目标是那脆弱的咽喉。 “昏君——与我……同死——!” 那声嘶吼,带着二十年的怨恨、母亲一生的折磨、义父的失望、还有心底那一点未能生根便凋零的……光。仿佛要将这阴森殿宇一同吼塌。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作为帝国最高权力的绝对掌控者,嘉康帝的警惕与护身力量远超常人想象。 就在章君游如利箭般扑出的一刹。 “护驾——!” 皇帝身畔侍立的、看似平平无奇的两个中年道士身影,如同鬼魅般同时闪现。他们手中的拂尘早已换做了淬毒带倒刺、闪烁着蓝光的漆黑分水刺。 同时。蟠龙榻后巨大的“天地经纬”屏风后。丹炉下厚厚的地毯中。甚至头顶那巨大的藻井梁柱之上。数十条矫健如豹、玄色劲装覆体、甚至连口鼻都蒙住只露冰冷双眸的影卫骤然跃出。 无数柄闪动着幽蓝寒光的淬毒利刃、尖刺、钩锁……密密麻麻。瞬间从四面八方、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全部扎向章君游腾跃在半空的身体。 数不尽的刀锋几乎同时贯穿了章君游的胸腹、后背、肩胛、大小腿。 鲜血如同骤然绽放的巨大红花,在昏暗丹房内凄厉地喷溅开来。染红了道袍、拂尘、炉灰和皇帝眼前明黄的锦褥。 章君游最后的目光,越过数把穿身的兵刃,死死钉在龙榻深处那张因惊骇而扭曲、却又带着一丝残忍得意的脸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瞳孔中的光芒渐渐涣散,随即彻底熄灭。如同一块被无数血手撕扯的破麻袋,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药香缭绕中弥漫开来。 嘉康帝脸上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掌控后的暴虐快感,他胸口剧烈起伏:“拖……拖走……” 潜藏在殿外承尘阴影里的苏照归,目睹这血腥屠戮,死死捂住了唇。喉头的剧痛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暗处的力量太多,哪怕苏照归法器齐出,哪怕他体魄值接近200点,也无法对抗那么多精锐护卫。 刺杀皇帝改立新君这条路,行不通。 苏照归看到了。在章君游濒死最后一眼中,不是纯粹的恨。那里面燃烧的……还有属于少年章濯从未得到过的、对某种温暖的极致渴望。和一个终于解脱了的、极其模糊的轻松表情。 苏照归的指甲深深陷入承尘梁柱的木质纹理里。理智在疯狂咆哮:任务,主体,保全,不能暴露。 苏照归运起踏雪身法,无声无息、快得不可思议地。瞬间脱离了那充满死亡与血腥的大殿。从早已选定的夹道口。借着夜色的掩护,利用踏雪身法,幽灵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冰冷的夜风如同亡者的叹息,穿透宫墙巷道,拂过苏照归疾掠中的脸颊。 脸上有水迹,凉意刺骨。 苏照归不明白,胸口这股骤然炸裂、绞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剧痛从何而来。 分明……这世界……这人……章君游…… ……也不过是个混蛋罢了。 第104章 一〇三 其缚应途 原来南宫濯并不是…… 一〇三其缚应途 系统空间内光流数据如星河。 【主线任务进度:90%】 【星币余额:2.5亿】 【当前世界主线任务完成星币预览奖励:4亿】 快了, 只差最后一步。仙躯指日可待。这本该是喜悦与憧憬的时刻,一丝不安却缠绕着苏照归的心神。 “那个纠缠不休的东西……”苏照归眉头锁紧,“那个恶念小童, 这个世界竟然没出现?” 从附身并购买闾子秋的头颅,到刘霜洲近乎断舌的残酷重生, 至云九成人皮面具下的隐秘……每一个副本中, 那个丑陋、恶毒、尖叫着“苏哥哥”向他扑来的诡异婴儿,就如同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在闾子秋的世界,它曾呓语指认苏照归是凶手。刘霜洲的世界, 它于章绪王爷身侧尖叫缠抱苏照,后来又在章君游军帐中湿身纠缠。在云九成的世界,它更是阴魂不散,在章绪将军孤坟前惨叫着“我要吃你的肉”, 被君子剑伤害后反而更显可怖。 为何在这个更艰难的高级副本世界里,它却销声匿迹? 苏照归拿出那面“窥星前尘镜”, 手指划过镜面冰冷的符文: [ 冷却中, 冷却即将完成。 ] “呵, ”苏照归沉声质问,“我在这个高级难度的世界已经待了近四个月。既然一个月能冷却好这镜子, 为何现在还是冷却中?” [ 宿主查询:窥星前尘镜冷却规则。 ] [ 系统回复:确认。法宝冷却时间严格遵循系统时间流速锚定原则。 ] [ 高级副本具有更复杂的规则基础, 需要更多时间支撑。因此, 该副本时间流速与基础系统时间锚定的换算比例不同。根据当前锚点分析, 窥星前尘镜冷却完毕时, 原生世界时间的流逝依然约二十年。 ] 又是二十年,上一次镜子冷却好时,原生世界已经是盛平四十五年,冰棺里的尸身保存了四十年, 垂垂老矣的南宫濯在“孤雪梅园”中被剧痛和孤寂煎熬。如今再加二十年……八十余岁的南宫濯?真的只剩下一抔黄土?苏照归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之前经历的那些小世界呢?”他压下心头的冰寒,追问更关乎未来的可能,“若我攒够星币,通过量子钥匙回到那些世界,我的伙伴们会怎样?已经老死了吗?” 第189章 [ 系统:量子钥匙具备自主位面时间锚定能力。因诸天万界时间流并不同步,通过量子钥匙返回已完成任务的位面时,宿主可选择锚定离开该位面时的“时间点”。 ] [ 您的任务是“拯救文曲星”,任务完成、伙伴灵魂回归后,该位面与其因果线即进入相对时空冻结状态(浅度休眠),等待宿主可能的二次介入。理论上,您可无缝衔接回各个小世界。 ] “那原生世界呢?为何不能选择回去的时间节点?此外,”苏照归敏锐地抓住关键,“如果我在某个时间流速超慢的小世界待了几十年,原生世界只过了一年,而我带着力量回去了……岂不是完美的复仇?” [ 原生世界例外原理: ] [ 宿主源于原生世界,其个体时间线与原生世界全局时间线均受该世界“单向线性不可逆”法则最高权限约束。 ] [ 此为核心法则。两者时间流仅有快慢之分,绝无倒流可能。宿主通过量子钥匙返回原生世界时,只能回到对应其在原生世界时间线上“自然推进”的下一个点,无法回到过去。 ] [ 您所提出的“流速超慢副本待几十年、原生只一年”的情景,存在理论极端性。但需明确: ] [ 宿主本身拥有“天道文曲星系统”,本质是对诸小世界存在的“高位俯视与解析”。因此,宿主时间光锥天然快于或等于其涉足的小世界时间光锥。低级世界时间无法快于宿主原生世界时间。 ] [ 唯一例外:如宿主必须进入远超系统位面技术等级的“超文明位面”(视系统如古董造物),执行开拓级高危险“探查任务”,才可能出现该类位面时间流速远超宿主本体乃至原生世界数倍的情况。 ] [ 此类任务死亡率99.9%。宿主当前权限及任务模式不符合此条件。您所经历的所有任务世界,皆是系统已完成全面量子解析、生产力远低于量子时代的落后世界(封建冷兵器时代),系统能完全掌控其框架,才能转化为可发布任务。宿主的时间流速绝不可能出现“极慢”。 ] 原来如此。苏照归虽然听得头昏脑涨,仍大概明白其意。他不仅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更无法利用时间差去逆转那段深植骨髓的仇怨。南宫濯的时间沙漏,正毫不留情地为他倒数着。 “那么,”苏照归将话题拉回到那最关键的阴影上,“那个恶鬼般的小童到底是什么?它第一次在闾子秋的世界出现,你就该分析过了吧?” 这一次,系统没有规避或沉默。 [ 关于“异常能量体婴儿”的系统内部量子分析报告(摘要版): ] [ 首次出现节点:“礼崩乐坏”任务世界,初期阶段。 ] [ 初始分析结论:无异常。判定为世界背景设定生成物。 ] [ 此结论经系统复核,现已被推翻。“无异常即最大异常。” ] [ 关键异常点:其能量波动、存在频率与宿主的“同步性”高达99%,宿主无法对其直接进行物理或能量攻击,双方存在不可解释的连接屏障。该个体对宿主的“执着”与仇恨程度,具备极高的非逻辑情感映射。 ] [ 系统最新推演结论(基于跨位面持续观测): ] [ 该小童根源属性100%锁定于宿主原生世界。 ] [ 其存在的本质,是伴随宿主意识活动(灵魂频率)所“依附”或“共生”的一种原生世界独有的“非唯物”力量显化。此力量在原生世界具备“唯心操控”特性,是原生世界已知可证实的最高等心灵/意识层级力量。 ] [ 系统吸纳宿主开始做任务时,几乎完全压制并剥离了该力量的显性形态,使其不得不呈现为最弱小丑陋的婴儿形态。 ] [ 系统判断:该实体是宿主原生世界最深重情感/意识创伤的聚合体具象,且与南宫濯高度相关。其作为外源杂质长期“附着”于您,是其存在唯一锚点。其不断尝试吞噬/融合宿主的冲动,源于其试图“圆满自身定义”的生命本能,亦是对系统禁锢的反抗。 ] [此外,关于在不同任务世界中频繁出现的‘章君游’分化个体,系统补充说明如下:] [该分化个体并非源于“异常能量体”附着或系统为任务临时塑造的独立npc,也非宿主灵魂携带的外源性杂质。其本质,乃是由宿主原生世界中“南宫濯”的主体灵魂中分化溢出之特定片段。] [该分化溢出现象之可重复性基础在于:宿主原生世界存在一条蕴含太古法则的陨亡巨龙遗骸,宿主目前所依赖的“天道文曲星系统”,其底层架构亦搭建于此股太古“龙焚之力”之上。] [当南宫濯少年时期初次误触龙骨遗迹,自身魂体便与“龙骨”发生了难以剥离的微弱融合,部分蕴含南宫濯灵魂特质的碎片(即未来分化个体“章君游”的核心模因)亦因龙力的牵引,同步留存/烙印于系统底层。] [因此,在各个小世界中生成的“章君游”,实为系统中由龙焚之力承载、依托南宫濯特定灵魂碎片信息模本生长而成的“拟态生命体”。他们与宿主命缘相关,会出现在宿主现身的小世界中,拥有独特的生长路径与命运走向,而这些“章君游”,均会借助这股造物之力,投影出与他血脉相连的“生父”章绪(在某些小世界中力量有限,章绪便会早逝)。这些“章君游”,会在命途终结后,以灵魂状态回返原世界南宫濯灵魂中。] [ 补充说明:“小童”在本世界“士穷节义”消失,原因分析如下: ] [ 一、该高级副本意识规则强大,对“异物”压制力更强,该小童或已完全消散。 ] [ 二、该副本核心目标是“徐仁之师”王守明代表的“思想破障”,对情感创伤类的邪物天然压制。 ] [ 三、(最大可能)其力量形态已在“剑履河山”副本中章君游化身死亡,又被君子剑法器伤到核心后,消耗殆尽。 ] 苏照归听得浑身泛起寒意。附着?共生?原生世界最高等的心灵力量?南宫濯最黑暗部分的聚合体?系统勉强压制的结果?他一直以为是复写的恶魔碎片,原来竟早已根植于自身。那些无法攻击的无力感,那小童尖叫“苏哥哥”时引动的记忆碎片,那小童洞察他做过一切的缘由……都有了答案,这答案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而且刚才系统揭示的有一点信息——生父章绪? 章绪将军在原生世界——竟然也是南宫濯的生父?南宫濯根本不是先帝血脉?这背后的隐情究竟…… “所以,”苏照归强迫自己冷静,“这份报告,‘讲述我和邪恶小童渊源’的报告,完整的在哪?里面是不是有颠覆性的东西?”他想起系统之前的“贴心”,以及每次触及核心时的沉默。 [ 核心报告确已生成(完整版),属服务附加值,原计划于宿主兑换仙躯后提供。 ] [ 系统提示:该报告内容涉及原生世界核心事件真相的颠覆性重构。 ] [ 系统警告:重构内容有可能严重影响宿主当前任务推进专注度,并对宿主未来的行为模式(如复仇倾向)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 果然有问题。 “影响专注度和行为模式?”苏照归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也就是说,里面的信息会让我觉得……未必想复仇了?或者,会改变我的根本看法?”他紧紧盯着无形的系统,“如果我现在知道了这些真相,是对我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有利,还是有害?对未来做出更明智的选择是否重要?这很重要,烦请替我认真判断。” 长久的沉默后,只有系统微弱的运算嗡鸣充斥空间。 [ 系统权限过载请求……评估中…… ] [ …… ] [ ……评估完成。 ] [ 结论:基于对宿主“苏照归”心性与决策模型核心参数的分析,结合当前任务最终阶段(思想薪火)特性,宿主有权在此时机获知完整真相,以便在最后阶段做出最符合自身“本心”的选择。真相对任务推进影响风险等级由“偏高”下调至“可控”。 ] [ 批准调取:“原生世界苏照归-南宫濯核心事件交互真相溯源报告”。 ] [ 请注意:本回溯基于系统对原生世界量子扫描存档与南宫濯深层潜意识碎片拼合而成。因部分意识位缺失,可能存在模糊与象征化描述。 ] [ 启动记忆流回溯…… ] 空间骤然扭曲。 苏照归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下坠。不再是冰冷的系统空间,不再是虚幻的镜面窥探。这一次,他仿佛真的被塞回了自己那具熟悉的身体里,成为了一名觐见新帝的青衣儒生。 盛平元年,南宫濯登基为帝。 皇城辉煌的晨曦穿窗而入,照耀着金碧辉煌的殿堂,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与新漆的味道。朝堂两侧,朱紫云集,勋贵满堂。一切都和他记忆中最屈辱的那一天起点重合——新帝登基,他因早年援情被特许觐见。 ——不对! 记忆的闸门骤然被强力的数据流冲开,揭露出被长久遮蔽的真相。 第190章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但氛围却并非全然和谐。高踞龙椅的新帝,年轻的南宫濯,面冠如玉,眼神锐利如鹰隼,威势初具。 然而,在苏照归敏锐的目光下(或者说此刻被系统强化的视角下),他看到了更多: 南宫濯龙袍下的手指在不自觉地轻颤,脸色在无人注意时泄露出一丝几乎透明的苍白,眼底深处藏着如困兽般的挣扎与几近窒息的痛苦。那不是即将施暴的兴奋,而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折磨。 殿堂的一角,聚集着几位气息迥异的能人异士。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正在抚平一枚颤抖不止的玉符;一位面覆奇异图腾的老妪低语着,身前香炉中青烟升腾出影绰;另一位精悍的武夫手指按在腰间的陨铁短匕之上,皮肤下隐现金色秘文流转……这些都是南宫濯广招天下,集合的医、巫、道门中的顶尖大能。他们在合力进行一场凶险无比的秘术。 【回溯解说:南宫濯登极初期,正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灵魂撕裂之痛。龙骨下与深渊魔物的交易,力量本质是恶念的反噬,正日益蚕食他的人性根本。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消失,正逐渐滑向非人的恐怖深渊。他不愿彻底堕为邪祟。他登基后运用帝王可以施加的所有影响力,召集了这个王朝能叫得出名号的所有大能,所求非为享受帝王之乐,实为求一条能保住“心性”的存在之路。】 仪式的核心设在偏殿一处隐秘的空间。此刻,回溯的视角聚焦于此。巨大的阴阳鱼法阵刻画在地面,南宫濯盘坐中央,周身环绕着流转的翠绿色灵力。 大能们各据方位,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手中的法器绽放出各自的光芒,汇入大阵。他们的目标是:分离、剥离、封印那缠绕南宫濯灵魂的至凶至恶之物——“深渊魔念”的核心。 然而,这仪式本身就带着极大的凶险。 “陛下!此法以人心为熔炉,邪念若不愿离体,强行抽髓必遭反噬!”那老道声音带着颤抖。 “无妨,剥离!”南宫濯的声音带着决绝的嘶哑,“朕宁死,也不做那邪魔之傀,只要……守住本心……清明……” 剥离开始了。邪祟之力的反抗激烈程度远超想象,远超在场任何人的预估。那汇聚了南宫濯少年苦难、血火征战中的怨毒、帝王之路上的杀戮阴霾、以及那深渊魔物最原始的扭曲恶意的可怕力量…… 那股力量太过于黑暗强大,始终无法真正分离。 而在此时,在觐见队伍中安静等待的苏照归,他的灵魂被一股无形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强大吸力,骤然拖偏了轨迹。 是源于苏照归继承的镇压和守护力量的发动—— ——盘踞皇城深宫中有需要被万世千载,镇压于古老深渊中的魔念。 仿佛灵魂出窍般,他的“身体”还在原地,但那灵魂的“核心”却如同被投入漩涡,瞬间跨越空间,卷入了偏殿那场惊心动魄的仪式风暴中心。 这一段突发的抽离,就如砍头落地般突发,甚至没有来得及在苏照归的记忆中留下一丝痕迹。 老道尖利的声音响起。 “邪气缠住外界生魂了!” “那是谁?” “糟!外者灵魂误入!被邪念缠上了!” ——邪念核心,最深最不堪、最痛苦也最不甘、最想毁灭也最想占有的……是那个曾给过“章濯”一丝烛火的……苏照归! ——也是世世代代守在那个山崖上,“镇压”它们的“力量”。 “游龙之才……经纬之算……” “宿世的……敌人……” “折磨他……永生永世!” 【回溯解冻的核心真相揭露: 你并非是被擒获囚禁;而是灵魂被仪式的凶戾邪祟作为锚点,强行拖入! 与此同时,你的身躯失去生命迹象,南宫濯听从道门大能的建议,找到能保身体不腐的千年寒冰封住你的身躯,希望有一天能归还你的灵魂,令身躯复生。 那五年的黑暗囚禁生涯:灌哑药、断指骨、日复一日的折辱与侵犯……并非发生在真实世界! 那是一场由脱缰邪力(即“深渊魔念”的雏形)在你灵魂核心构造出的、基于其最私密黑暗欲望衍生的“心灵牢笼”(或称“精神幻境”)! 真正的南宫濯,在仪式冲击与灵魂撕裂的痛苦中短暂陷入昏厥。其后不久便苏醒。 邪力成功“转移”至被你灵魂缠绕牵引的状态(你的灵魂成了新的囚笼),南宫濯自身的灵魂核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与净化(剥离了主要邪念)。 南宫濯能断断续续“感应”到那些施加于你身上的折磨。那是邪祟借他的灵魂意念,将心底最阴暗疯狂的恶念投影放大。 那些念头虽曾在南宫濯最阴暗的心底角落一闪而过(如独占欲/征服欲的恶之花),但一个保有理性心态的帝王,绝不会付诸如此变态的行径去实现。那完全是邪祟放大扭曲后的极致表现。 当他得知你的灵魂陷入囚禁状态、身体冰封在棺材里时,他动用了所有力量试图救你,但那些巫道大能束手无策——你的灵魂被困于邪祟构建的深层幻境核心,外力难及。 邪祟的力量已经超越了该原生世界力量法则下能干涉的极限。 画面急速流转。 苏照归看到醒来的南宫濯——那张褪去了许多阴鸷、显得更加沉重疲惫,但眼神深处却莫名澄澈许多的年轻帝王——不顾自身虚弱,在太医和术士的环绕下,近乎失态地呼喊着“苏卿!苏卿醒醒!” 南宫濯眼中流露出的不是玩弄猎物的快感,而是真切的焦急、痛苦与……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懊悔。 后续的情形快速闪现: 南宫濯耗费巨力寻找解法、延请奇人; 他对着冰棺中的苏照归失神凝望,脸上布满难以言表的复杂情愫; 他挥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时显露出的刻骨的疲倦与被掏空的迷茫; 他在寂静中抚着心口,低声的呢喃“……他还在……在吗……” 他力排众议,亲自督建冰玉阁、敕封“圣高皇后”时近乎虔诚的姿态——不是为了囚禁羞辱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更像是为自己铸就一座赎罪的冰冷牢笼,也为他此生唯一不可得的幻想保留一份虚假的“守护”。 【系统补充解析】:那股被分离转移的、缠绕苏照归灵魂并最终被系统压制的“深渊魔念”,即是日后成为“小童”的根源本质! 它继承了南宫濯至阴至暗的恶意,以及对苏照归强烈的爱恨与变质的“依存/占有”饥渴(深渊魔物的吞噬属性和扭曲情感融合),被系统强力压制成婴儿形态。所以它知道真相。它那句“二十年……快得很……”包含了对宿主无知和被南宫濯“表象”蒙蔽的恶毒嘲弄。而它每个世界本能去寻找章绪将军,源于一种生命本能的“返祖渴望”,然而它无法与每个世界中借由巨龙碎片之力生成的个体“章君游”和谐相容。 回溯结束。 冰冷的系统空间重新回归。苏照归僵立在数据洪流之中,如同石雕。 世界在旋转,崩塌,重构。 那些日夜焚烧着他的恨意,那些支撑他在深渊中挣扎爬起的“血债血偿”的执念,那个他将毕生痛苦根源归结其上的暴君形象……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熔炉,轰然焚尽。 那不是真相。 他承受的五年地狱折磨,是一场灵魂层面的噩梦。他所怨恨的施暴者南宫濯,在现实中非但不是主导者,甚至在承受着双倍于自己想象之外的痛苦——灵魂撕裂的痛、对恩人施害却无能为力的痛、守护一具冰棺长达六十年的漫长孤寂之痛。 那冰棺……那皇后牌位……那空悬的后宫……他在梅园中孤寂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按住心口弦丝伤痕时病态的笑……甚至章君游临死前那句本能呼唤的“苏哥哥”…… 这一切一切的碎片,被那冰冷无情却又精准无比的回溯重新拼合。一个被命运与邪祟玩弄殆尽、在绝望中挣扎求存、在黑暗中竭力抓住一缕微光、不愿被仇恨彻底锁住的灵魂轮廓——南宫濯的灵魂轮廓——无比清晰地,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浮现在苏照归的意识里。 巨大的荒谬感、错愕、茫然、被愚弄的愤怒……混杂着一种近乎本能涌上的洞彻心骨的悲悯,如同汹涌的冰河,冲垮了苏照归心中那道用“恨”构筑了的堤防。 酸楚毫无征兆地涌上鼻尖,眼眶瞬间温热。 一滴泪无声地划过他的面庞,坠落入下方流淌的数据星河。 ——“岂无穷贱,羞与恶客。浊水尘泥,不污月色……”当年他决绝离开深渊囚笼的心志诗,在这一刻回响起来。 原来月光未曾完全熄灭,只被更沉重的乌云笼罩了真相。而游龙,早已被命运和自我捆绑的执念,囚于不见天日的心渊。 第105章 一〇四 其魂应卿 梅开千树,只为…… 一〇四其魂应卿 第191章 苏照归眼皮费力地掀开, 是熟悉的书斋。 系统的银辉无声无息地亮起:[宿主精神阈值恢复正常。] 那排山倒海、足以重塑他整个存在意义的真相,并未因意识的回归而消散分毫,反而更清晰地在眼前回溯。 ——南宫濯当年, 并非如他所见的纯粹施暴者。囚禁与折磨的“五年地狱”,是被剥离的“深渊魔念”借南宫濯之魂塑造并囚禁他的精神幻牢。 ——他穿梭无数小世界, 积攒星币换取新生或复仇力量, 时间却在原生世界——他诞生的地方,属于南宫濯的那个世界——以冷酷速度流淌着,快得令人心惊胆寒。 苏照归坐起身,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空洞攥紧了他。过往的恨意、挣扎、在每个小世界拼杀的决绝……根基骤然崩塌,无处着落。 “系统,”他开口,声音干涩, “我如何返回原生世界?” 系统:“若需携带红尘身躯返回原生世界,需要量子载具。售价5亿星币。” 苏照归倒吸一口冷气:“之前我不是穿梭了好几个小世界?那把量子钥匙不能用吗?” 系统:“您使用量子钥匙在任务小世界间穿梭, 是魂体转移的形式, 魂体无需耗费多余的能量, 而任务模式能让您的魂体很快固定在合适的任务对象身体载具上。” “任务完成奖励是4亿,”苏照归眼神空茫地扫过意识深处的余额面板, “如今余额是2.5亿……”他猛地抬头, “系统, 南宫濯……他……”他喉头滚动, 艰难地吐字, “还活着吗?” [检索原生世界锚点信息……计算时间流差异……] [目标生物南宫濯,生命特征波动微弱,但尚存。目前时间坐标为:盛平六十五年。] 系统稍作停顿:[提示:目标生命体征值极度不稳定,已达油尽灯枯临界点。] 苏照归下意识地按住心口, 仿佛那里也跟着塌陷了一块。盛平六十五年,自他开始做任务,南宫濯已在原生世界的皇位上熬过了整整一个甲子的孤寂岁月。 活着…… 也只是……还活着。 苏照归语含悲凉:“为何我不能早些知道这些……早些……想法子回去……” 系统:“那是不可能的。邪恶小童恶念即为南宫濯阴暗面分体而出,其在原生世界几乎是最高等级力量。好不容易被系统力量压制住。若在前几个世界,它还活跃着,您还未削弱它力量时,它附着你身上一起回返原生世界,或许就会立刻回流到南宫濯之身,让他变回那暴虐残忍的暴君。评估后该行动危险等级过高,系统会阻止您回去。” “那现在呢?那邪恶小童已消失了?我再回去,应该就没有影响了?” 系统:“检测到风险等级已变低,可返回。” 苏照归:“系统当初选中我,是因为我的灵魂被邪祟包裹很可怜,而原生世界没有那种拯救出我的力量?” 系统:“任务对象的选择是综合整片大陆的数据,显示宿主是最值得被‘拯救’的文曲星,至于您灵魂的状态,一开始同步的也是您精神空间里被折磨的认知,后面才调查出真相的。” 苏照归:“无论如何,系统‘拯救’了我,多谢。” 系统:“您也拯救了其他文曲星。” 苏照归反复思量着刚才系统所说的“红尘身躯”“量子载具”“魂体”等等说明,眉目间逐渐升起两团小火苗。 “窥星前尘镜,冷却结束了没有?”苏照归不住看那面镜子,他必须立刻确认南宫濯的状态。 [“窥星前尘镜”冷却完毕,可使用。精神链接建立中……] 银光骤然膨胀,化作一道贯穿意识的门扉。苏照归几乎是“扑”了进去,灵魂被拉扯着再次沉入那熟悉的俯瞰视角。 眼前的皇城景象让苏照归一愣。 朱红的宫墙依旧斑驳,飞檐上的走兽沉默地凝视着岁月,但道路旁、亭台楼阁间,竟扎着色彩艳丽的锦缎彩带。宛如为节庆盛典所做的一般。一派……欢腾? 苏照归心里滋味复杂,既哀怜又有一种略舒了口气的怅然。南宫濯看开了?开始享受他这漫长的帝位?还能有闲心扎彩带过节? 视线急转,直投宫城深处。 那巨大的日晷首先映入“眼帘”。晷针投下的阴影末端,冷冷指向—— 盛平六十五年。 确认了,真的过去了整整六十年。 他心酸同时也松了口气,一是南宫濯果然已经八十多岁了,二是还没改元,说明南宫濯还在位,应是垂暮之年的君王了吧。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驱动意识飞快寻找。 找到了。 是寝殿的方向。一种更喧嚣杂乱的异样气息涌向感知。苏照归瞬间凝聚心神—— 宫门内外竟涌动着数十乃至上百名服饰混杂之人。他们手持明晃晃的兵器,眼神狠戾却又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游移,粗暴地推开阻拦的零星老迈宫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迅速向帝王的寝殿逼近。 是……宫变! 苏照归心弦骤然绷紧。 为首是个精悍的衣着华丽的男人,一脸怨毒:“……怨不得我们动手!老东西坐那个位置太久了!那么多宗室质子,养蛊一样养到三四十、四五十!个个能坐天下了。就他,死也不肯下来,死了那么多皇子皇孙……”那人环视四周,试图激起更大的义愤,“拖到现在,我们不动手,迟早被其他兄弟伙吃了!” 旁边有人跟着鼓噪:“就是!还有那条‘千秋节’!老东西每隔二十年办的千秋宴!没定数,全凭他的心思。只要他精神不对头了,大哭大笑大悲大喜——嘿,贴身伺候的老公公们都传遍了,说像是得了神谕——接着就要来办千秋节,大赦天下,加官进爵,还发银子!” “早二十年办的时候我就听说了,每次都这样!可这千秋节算个什么东西?既非寿辰亦非祭典,眼下这些彩带,就是办他的第三次千秋节了!” 苏照归听到“千秋节”三个字,脑海里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浓雾!二十年……章君游化身在任务世界的死亡……记忆的回流……这人说,南宫濯每隔二十年,精神就会不对劲……无法言喻的情绪失控…… 是了。 每一次,都是一个世界的章君游消散,灵魂记忆会回流入这个南宫濯的灵魂的时刻。 每一次,都是另一段与“苏照归”相关的记忆,跨越时空、跨越维度,如洪流般粗暴地涌回那个在皇位上承受着痛苦的灵魂。 对苏照归而言那些旅程中与章君游短暂交锋的记忆,并不算愉快,甚至很多时候带着伪装、欺骗乃至巨大的价值观念冲突。 然而对南宫濯而言……竟可能是他苍白漫长的帝王生涯中,仅剩的一点点能感觉到真实存在的、真正值得在意的东西?南宫濯会反复咀嚼着那短暂相处时的片段……陪他熬着漫长的余生? 所以南宫濯才定为“千秋节”……用这种荒谬的方式来标识那些记忆降临的时刻?甚至,在每次记忆冲刷的前后,那冥冥中的联结,会让他模糊地感觉到……苏照归在看他? 苏照归无法遏制地攥紧了“拳头”,即使他现在只是一缕青烟。 又有人发声,带着更为露骨的贪婪与煽动:“早该动手了。这几年哪一年太平?不立后不生养,只把宗室子嗣当猪羊圈养、养蛊!他但凡懂点事,就该在早几年就滚蛋去当太上皇。死抓着那个位置不放,活脱脱像是要硬撑过二十年再办一次千秋节似的!听说他在千秋节前后最是不稳,精神癫狂得尤其厉害,此时不动手,还等什么?” 话音落下,本就蠢蠢欲动的宫变者们轰然撞开了寝殿沉重的大门,如同溃堤的浊水,涌了进去。 - 内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腐朽的气息弥漫。空气是滞重的。巨大的龙榻之上,斜倚着一个骨架依然高挑、但早已被岁月和病痛彻底抽干了血肉的老人。 南宫濯的皮肤像一张陈年的金箔,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上面散布着大片深褐色的老年斑。曾经浓密如墨、后来化为霜雪的发须,此刻稀疏得可怜,凌乱地黏在枯瘦的头脸旁。宽大的明黄袍子几乎将他那干瘪的身躯淹没。 唯有那双深陷在褶皱中的眼睛,仍旧浑浊却锐利,带着帝王的余威。 这便是南宫濯。那个被苏照归误会囚禁他、折辱他、恨入骨髓,实则是在这孤寒宫殿里凭一己之力守护他遗蜕六十年,承受了他六十年时空仇恨反噬之痛的……老皇帝。 宫变者们涌进来时,南宫濯甚至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用沙哑得如同粗粝砂纸相互摩擦、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嗓音冷笑起来: “来了?朕的……好儿郎们。” 为首那宫变者被他这有气无力的模样壮了胆,率先抢上一步,指着他的鼻子喝骂,细数条条罪状: “其一,豢养诸王质子,挑唆内斗,视子如狼犬!其二,血脉不纯!勾结宫奴混淆帝系,章绪才是你生父!你非天家骨血,窃踞帝位六十多载!” 第192章 他唾沫横飞,试图用道德与恐吓一同压垮眼前这盏即将熄灭的残灯。 南宫濯听了,胸腔里逸出几丝破风箱般的嗬嗬笑声。他缓缓扫视着那些围上来的、眼神或畏惧或贪婪的面孔,点出其中几人的名字: “争?是龙是虫,你们自己清楚!为何要那么多人?还不是你们太不成器!但凡你们当中有一人……别说朕的五分之一,有半分当年太子、三王……咳咳……有他们一半的能耐,朕还会在这活死人墓里熬这么久?” 南宫濯浑浊的眼中似有极其深沉晦暗的光线掠过,“至于朕生父……朕追封不够?哀荣不够?给他修的陵寝,祭礼,何曾怠慢?那名字刻在宗庙里多少年了?你们现在拿这说事?晚了。” 南宫濯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一群窝里横的废物!” 这番斥骂让几个靠前的宗室子弟面色臊红而愤怒。首领恼羞成怒,猛地拔刀厉喝:“那也比你这窃国老贼强!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等等!”南宫濯骤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命令的回响,“你们要杀朕,过了千秋节再动手不迟。” “笑话!凭什么……”首领狞笑。 “千秋节啊……”南宫濯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扩大,“朕死了,千秋节没了。大赦呢?你们在牢里的亲族不想出来了?一级俸禄呢?你们不想自己官品加一级考满荣休?还有那些饷钱,发给千家万户的……你们自家的庄子、铺子、几百号靠你们吃饭的族人,不想要了?” 这话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人群死穴。几个呼吸间,原本杀气腾腾的气氛骤然变得诡异微妙。巨大的利益诱惑如同一只手,死死扼住了部分人向前冲的脚步。有人眼神动摇,悄悄望向同伴。 “别听他蛊惑!”首领脸色铁青,声嘶力竭,“放人放官俸钱粮!等他缓过气来,第一个清算谁?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 恐惧与贪婪瞬间撕裂了脆弱的同盟阵线!有人红着眼嘶吼着“杀了这昏君!”也有人犹豫地试图阻挡同伴“他说得对……再等等……” 殿内的空气骤然升温,刀剑碰撞声、怒斥声、惨嚎声瞬间爆发。两拨心思迥异的叛军竟在帝榻之前,当着南宫濯的面,互相砍杀起来。 “哈哈哈……咳,咳咳……” 南宫濯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跟着咳嗽阵阵抽搐,却仍在哑声大笑。他看着殿中如野兽般厮杀的宗室儿孙辈们,看着他们丑陋的欲望在刀光剑影中赤裸展现。浑浊的泪水从皱纹深处沁了出来,说不清是笑出的,还是另一种悲哀。 “人……就是这样的啊……”南宫濯叹息着,声音轻如呓语,身体缓缓向后靠去,仿佛在看一场荒诞戏。 厮杀渐渐接近尾声。忠于首领的那派人数更多,也更凶狠,最终占据了上风。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和伤者。 那首领气喘吁吁,眼中只剩狠绝,提着滴血的长刀一步步踏上龙榻前的御阶,走向那个在混乱中始终端坐如朽木的帝王:“陛下?不,南宫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罢了……”南宫濯疲惫地合了下眼,仿佛终于厌倦了这个污浊的人世,“来捆朕做俘虏吧。过几日再杀,朕绝不反抗。其他什么都不要……” “杀!”首领一声暴喝,长刀带着风声,狠绝无情地贯入老人干瘪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明黄的龙袍。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 南宫濯脸上那极度痛苦的表情猛地一凝,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似乎想再挤出一个冰冷的嘲笑,一个睥睨苍生、哪怕赴死也要带着帝王威严的标志性表情。 可他没能做到。 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深不见底的皱纹中,那双浑浊、如同蒙尘琉璃般的眼睛,却在这一刻睁大,竟奇异地投向虚空。 没有惊愕,没有痛恨,只有一种被巨大震撼冲散的、纯粹到令人心碎的……茫然与微弱的……期盼? 苍白的嘴唇无声噏动:“多看看……二十年……记忆……还不够……” 那眼神似乎在说: ——还没看够……可惜没有……下一个二十年了……苏哥哥…… - 就在那柄刀贯穿南宫濯胸膛的同一刹那。 在苏照归窥透世界之外的原生世界冰玉阁深处——千年寒冰封存的棺椁旁。 一道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魂体骤然降临。 是苏照归。 他没有时间去想南宫濯濒死时看向虚空的惊鸿一瞥。更深的决断已在他“看到”宫变起始便已完成。他不能等待小世界主线任务结算星币后再买载具,时间来不及。 系统冰冷急促的警告声被他的意志强行压下:[宿主,魂体回原世界没有载具,无法强行附身别人,魂体无法干涉现实!] “打开空间坐标,消耗五维值!” 苏照归强行驱动着量子钥匙的定位,燃烧着来之不易的五维属性储备——智力、精神、言灵、心性……如同燃料般注入钥匙。 下一秒,苏照归的魂体已经如同激射的箭矢,冲入了冰玉阁。 眼前的冰棺幽光四溢。隔着厚实澄澈的寒冰,他能清晰看见冰封其中的那具躯体——属于他自己的躯体。六十年时光仿佛在寒冰中凝滞,那张面孔清瘦依旧,眉眼是他冻住的本相。 他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没有载体?那就用载体。附身不了别人,那就附身自己。 魂体精准地没入那具冰封的肉身。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滞涩感瞬间席卷了苏照归的全部意识。冰冷的封印力量死死抗拒着外来魂魄的唤醒。就像要把一束火强行摁进万年坚冰的核心!这具“原生身躯”太久了,它的体魄评价只有可怜的5点!更已被冰封整整一甲子,生机近乎断绝。强行驱动它,太过艰难。 文王琴、凌云笔、君子剑、格竹杖……所有被系统赋予的法器之力都在魂魄中嗡鸣震颤。 君子剑——[破锋] 意识深处,灵魂驱动的剑意轰然勃发。 一声低沉而清越、却又蕴含着无上意志的剑鸣,凭空响起,震荡在整个冰玉阁内部空间!它不是物理的声音,它是剑心的呐喊。 铮—— 封存了苏照归遗蜕六十载、坚硬无比、从未被人撼动分毫的千年寒冰,从棺椁内部,以那沉眠身躯的心脏位置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继而轰然爆开! 冰屑如同碎玉星辰,在幽暗的玉阁中猝然散落。 “啪嗒!”一个带着冰冷气息的躯体跌落在厚厚的冰尘之中。那具躯体猛地一颤。 系统警报尖锐:[体魄5,强行驱动高级剑气导致透支极限!载具濒临崩解!] 苏照归只感觉这具刚夺回的“凡躯”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断裂、每一丝血肉都在撕裂崩解。剧痛如潮水般吞噬意识。但他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映照着眼前的冰屑纷飞。 他调动了这具残骸般身躯里的最后一点生机,运起“踏雪身法”。 身体以一个无比别扭踉跄的姿势弹起,化作一道带着死亡气息却又无比执拗的白影,撞开冰玉阁厚重的石门。冰碴伴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滑落,刮过衣袍,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所过之处,冰冷的霜气在地面凝结出道道白痕。 他无视了沿途那些老眼昏花的宫女太监们骤然看到“死去多年的圣高皇后”破冰而出、披着一身寒冰碴子冲向寝殿的震惊。他们纷纷惊骇尖叫与瘫软跪倒。 苏照归目标只有一个——御极宫的寝殿。 - 刀从南宫濯胸口拔出来了。 血不再喷涌,而是粘稠地、缓慢地从那个恐怖的洞口洇出。南宫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彻底软倒下去。他眼中的光在逐渐消散。 那首领喘着粗气,脸上泛起嗜血又迷茫的亢奋红晕。 周围还站着的宫变者们一片死寂,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坐拥天下六十年的帝王就这样…… 哐啷!寝殿的另一扇侧门猛地被撞开。 一股裹挟着极致冰寒与……凛冽梅香的气息狂涌而入。 所有人如同见鬼般猛地扭头。 一道身影,手持一柄古雅长剑。 身披单薄旧袍、眉眼温润如玉、气质清绝挺拔如修竹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曾融化的冰碴和破门而入的冰冷寒气,如同撕裂画卷般闯入了这片污浊的屠宰场。 其中有不少宗室子都随南宫濯去拜谒过“圣高皇后”的冰棺,但几乎没人第一时间能把两者联系起来。 直到外面也传来宫女太监的尖叫,这些人才恐惧地瞪大双眼。 “皇……皇靖文德苏……苏——”他们失声惊叫,声音陡然拔高变调,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荒谬!死透的……封了六十多年的……鬼? 殿内众人刹那失声惊骇,血淋淋的场面也掩盖不住这股彻骨的寒意!那刚刚刺杀了皇帝的首领同样骇得连退数步,手中沾血的长刀都握不稳了。 第193章 苏照归根本不屑看他们一眼,他只看向龙榻。 只看向那个身体正迅速冰冷、眼中已逐渐失去神采、却仍无意识地朝着他出现的方向偏着头的油灯枯竭的老者——南宫濯。 老人嘴边没有力气浮起微笑,干涸的眼眶也凝不出水润的泪,只有那皱纹轻轻……扯动了一下。宛如看见了一个死前走马灯的,最美好的梦境。 那时候世上还没有盛平年号。 看见了六十多年前,他在山间遇到的苏哥哥。 逼真的临死幻觉,也只有自己能想象得出来。苏哥哥那么温润的眉眼,竟然提着长剑,为他杀人? 生死之际仍看不破,凭空幻想出这样的场景,他自嘲一笑:章濯,你还真是软弱。 但死前看见这样的幻象,也值得了。 苏照归手中那柄君子剑通体寒光暴涨。凛冽的剑光回归了百兵之王的原始本相——锐利、开锋破煞。 “退——!” 长剑如龙,破空之势搅散了殿中浓稠的血腥与恐惧。 剑光扫过,长刀断裂。狗叫屠狗,人挡杀人! 剑锋轻点,直透咽喉,那些人哼都没哼一声倒下。 凡有兵器抬起者,凡有杀意相向者。那剑光便缠绕、绞碎、斩断,快得只有道道残影。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喷溅的血花和骨肉分离的瘆人闷响。 而那些人稍有抵抗念头,便会被凌云笔与格竹杖的“意念扭转”与“精神攻击”给化解,眼睁睁愣着任苏照归击中。 苏照归从未如此刻般不顾一切地挥剑。 他不在乎这具身体还能撑几息,不在乎剑气是否耗尽,他眼中只有那张龙榻,只有那个即将彻底熄灭的灵魂,他在挥剑斩碎的不只是叛军,更是那横亘了六十年的恨海、六十年的误会、六十年的时空壁垒。 他不是为复仇而来——那里是一处断崖,有个少年掉下去了,他伸出手去,他要拉住他—— 不假思索,灵魂本能般也要——救他。 一线生机! 鲜血飞溅,残肢断体,鬼哭狼嚎。 苏照归如同来自九幽的玉面修罗,硬生生在层层叠叠的刀光血影中劈开了一条通向龙榻的血路! 他要试那个办法,从听到真相后,就一直在系统的“天工方鉴”中寻找与比对的法宝,如果能发挥其说明中的功能…… [天工方鉴!确认购买“定魂瓶”。8000万星币,立即生效!] 白光一闪。一个巴掌大小、流光溢彩、触感冰凉如玉的莹白小瓶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苏照归左手五指张开,按在章濯眉心,右手悬瓶于他心口上方。 一股庞大的吸力,混合着苏照归催动“心之力”的牵引,瞬间爆发。 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的半透明光影被强行从南宫濯那具千疮百孔的苍老尸体中拉扯而出。光影极其模糊,仿佛一缕不成形状的烟灰。 那是被岁月和痛苦蛀空了六十载的帝王之魂。它如同残喘的灰烬,下一秒就要溃散于无形。 定魂瓶口光芒大盛,那股吸力猛地一卷。 “收!” 苏照归一声闷哼,自身魂魄都因这强行收取生魂的法器反噬而剧震。他死死握住瓶子,看着那道虚弱不堪的灵魂光影缩成了极其微小的一小团模糊光点,被强行吸入了莹白的瓶口之中。瓶身微光一闪,迅速恢复了冰冷的玉质感。 成了? 几乎是同时,苏照归手中那柄斩尽十余人的君子剑“嗡”一声哀鸣,恢复为虚幻的剑气归体——强行驱动耗尽了它此刻所能承受的力量。 而他“附身”的这具躯体——体魄值只有5点、在千年寒冰中冻结六十年、又强行爆发踏雪身法、施展巅峰剑术、最后再承受了定魂瓶与收取生魂巨大反噬的原生孱弱身躯——彻底走到了尽头。 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全身经脉寸寸冰裂腐朽的剧痛席卷而来。 苏照归脸色瞬间苍白如金纸,一口滚烫的反噬逆血猛地涌上喉头。 “噗!” 暗红的血液喷溅在已经冰冷的龙袍之上,这具躯体容器栽倒在帝王尸体边,失去了最后的气息。 一股沛然的魂魄剥离感将苏照归吞噬,如同被无形的巨大丝线反向拖曳。他的身影骤然变得虚幻,连带着那个紧握在手中的、盛着章濯脆弱灵魂的[定魂瓶],一同被量子行程的力量强行抽回。 章濯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苍老腐朽皮囊的桎梏,轻盈地漂浮空中,被苏哥哥小心而温柔珍视地接住了。就像他蜷缩成很小的一团,被苏哥哥塞在了怀中。 皇宫孤雪园的广袤梅林,如同响应某种无形的呼唤,原本深冬寂寥、含而不放的所有梅枝,在毫无征兆之下—— 千树万树,刹那怒放。 清冽如冰的梅花香气,骤然席卷了整个世界。无穷无尽的洁白花瓣挣脱枝头束缚,化作一场温柔的暴雪。飘飘扬扬,漫过山川大河,遮蔽了宫殿废墟,覆盖所有悲喜尘埃,纯净而浩荡地将人间拥入怀中。 梅开千树,只为一人。 - 苏照归在系统中幻化的书斋静室内。 “噗通”一声闷响。 苏照归残存的魂体被时空之力重重摔回格竹杖世界的“红尘身躯”中。剧烈的抽离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心口闷痛难当,蜷缩在地上急促地喘息,喉头腥甜。 但苏照归立刻在系统里查看: [随身行囊:定魂瓶x1,已使用(1/1)] [魂魄(橙色):南宫濯,大靖第十三任皇帝,帝号盛平,在位六十五年,谥“武”。] 瓶子温润冰凉,隐约能感觉到瓶内一丝微弱到极致、却真实存在的灵魂脉动……像萤火虫颤抖的光芒。 “还在……带回来了……”苏照归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气,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栗。他将瓶子小心翼翼地、视若珍宝般地捧在胸前,感受着那微凉的瓶身。 一股悄然弥漫的、清冽纯净的暖意,从那看似冰冷的瓶壁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温柔地包裹住他同样疲惫不堪的魂体。 这股暖意如此的纯澈安定。 如同六十五年前那个山野寒夜,油灯下,他熬熟药汤递过去时,指尖无意触碰到的、少年章濯依赖地蜷缩在他身边的……那点微弱的体温。 亦如同记忆中山泉旁,十六岁的章濯用尽力气握住他袖口时,传递过来的那份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苏照归颤抖着低下头,将脸颊极轻地、珍视地贴上了那微凉的瓶身。他轻轻闭上眼,仿佛隔着瓶壁,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微小、极其脆弱的灵魂核心。他疲惫得几乎立刻睡了过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 他和他,都不再是漂泊的孤魂。 第106章 一〇五 其知应行 落落千百载,人生…… 一〇五 其知应行 苏照归从来没睡得这样香甜过, 醒来后,第一时间在心中呼唤系统。 [系统:在。请吩咐。] “定魂瓶中章濯的魂魄,可有办法让他凝魂成形?恢复如初?” [系统:当前“士穷节义”小世界, 法则更侧重于精神塑形、意志影响,不支持对破碎魂体进行物质重构与修复。强行尝试, 可能导致魂体彻底消散。] 苏照归的心骤然一沉。 [系统:建议宿主待积累足够星币, 于系统商店兑换“九转长生玉胎·仙躯”后,进入下一阶段世界“量子空间”。该世界能量形态多元,存在高阶灵魂技术。对于魂魄粒子层面的修复与稳固, 具备可行性。] “好!好……”苏照归眼中迸发希望的光彩,“只要有办法就好!”他长舒一口气,将苍老南宫濯濒死之际脆弱的面容驱散,在心中对自己严厉道:“不想了!此刻………还有更要紧的事。” 苏照归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明, 重新专注于此界任务的重要布置。 苏照归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不久前拆阅的书信,信中充满山雨欲来的力量——徐仁的好消息。 徐仁信中说, 他已秘密探访各地王门中坚。曾经散落的薪火, 正以惊人的速度汇聚。他们都愿意在徐仁的旗帜下, 响应那场即将到来的、关乎文脉存续的变革。字里行间,是压抑不住的振奋与燎原之势。 “好!”苏照归低语, 唇边漾开许久未见的纯粹欣悦。徐仁这“大师兄”的引领力和王门学子的向心力, 正在冲破学禁的寒冬。 信末, 徐仁特意提及澹若水的行踪:“先生已离京归乡。非回澹府, 而遁入他静心之地——栖霞山深处一旧洞。学吾师旧事, 亦于洞中闭关,决意再不问世事矣。若水先生言:“吾心虽隐,然伯恭及诸子所为之事,当倾力以助。” 隔着千里外, 虽望不见岭南的栖霞洞府,但苏照归心中仿佛能想象那山中远离尘嚣的静气。那位饱经沧桑、被君王折磨又被义子所救的老人,选择了一种最贴近守明公晚年的方式,在精神的故乡里寻求平静。 第194章 然而这份平静险成奢望。 章君游刺杀失败后,嘉康帝加强了戒备,严查“谋刺同党”。但凡章君游的关系网中,所有人都要被严查问话。 “查!给朕彻查!澹若水,章君游……还有谁?!搜!把任何可能与逆贼章君游及澹若水有关联的逆党,给朕全揪出来!” 皇帝的指令混乱而残暴,指向所有被他疑心的人。 东厂和锦衣卫的爪牙如鹰犬般扑出。澹府被彻底监视,王门稍有头脸的学子、官员都受到了严密盘问。这股阴风自然也刮到了苏照归面前。 几名隶属东厂、眼神凶狠的锦衣卫闯进了工部值房,以“核查逆党联络线索”为名,对苏照归展开了咄咄逼人的质询,反复追问他与章君游的“过从甚密”、以及他与澹若水决裂后是否还有联系。 面对这些充满杀气的探询,苏照归的神色淡然依旧,不见丝毫慌乱。他袖中手指轻搭,感应着随身行囊里的格竹杖。 [格竹杖·功能二·破妄凝心:发动!消耗精神值15点,目标:东厂特务头目(精神强度中等)。] 无形无质的、极其精微的精神脉冲瞬间刺入为首特务头目的意识深处。 那特务头目刚想厉声逼问下一句,忽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从尾椎骨窜上脑门,脑子像是被冰水浸过,猛地清醒了一下。与此同时,眼前神色平静的苏侍郎身上,仿佛透出一股极其坦荡正直、甚至带着一丝被无端猜忌的微愠气息。 这种气息强烈地干扰了他预设好的怀疑念头。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此人……似乎确实与那章逆水火不容……章逆跋扈张扬得令人侧目,与苏侍郎宛如冰炭,根本不是一类人。苏侍郎与澹相那场决裂……也不像是演出来的?” 这念头仿佛是他自己推理出来的,无比清晰合理。 锦衣卫特务头目眼中的凶狠锐气不由得褪了几分,喉咙里即将出口的诘责也滞涩了。他最终只是略显生硬地又盘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场面话,便带着人悻悻退走了。格竹杖制造的精神干扰与方向引导,成功让他自己相信苏照归并非章君游同党。苏照归靠着这件心防破袭之器,再一次险之又险地将自己从皇帝的疯狂疑云中摘了出来,洗脱嫌疑。 头目最终回禀:“陛下,对苏侍郎盘查已毕。观其言语行止,坦荡自若,对章逆怨念颇深。其与澹逆之间,亦如先前所侦,恩义已断。臣观之……并无附逆实证。” 嘉康帝眼下精力被刺杀的惊疑所消耗,加之没有抓到直接把柄,只能暂时搁置了对苏照归的深入追究,且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澹若水走后,除了苏照归,朝臣中暂时没有第二人能替他解读青词了。虽然道士也能解,但多疑的嘉康帝要多种视角的解读。 然而,嘉康帝对于澹若水这个“罪魁祸首”的滔天恨意丝毫未减。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到澹若水!”皇帝发出歇斯底里的命令。很快,栖霞山方向的暗探传回急报:虽未发现明确洞府入口,但在人迹罕至的山脉深处,有可疑樵夫和不明身份的读书人活动痕迹,疑似为王门党徒接应护卫澹氏。 “立刻派兵!锁拿逆犯澹若水!给朕抓回来!”嘉康帝在帝座上咆哮。 然而,苏照归早已通过隐秘渠道,将皇帝的搜捕动向第一时间传递给了徐仁。整个王门以及同情澹若水的势力网络瞬间高效运转起来。 当朝廷派出的搜山精兵按照情报所指到达栖霞山深处时,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巨大的迷宫。 山涧移位,路径无端消失,浓雾弥漫不散(部分利用山势气候和障眼法,部分依靠熟悉地形的山中樵户引导干扰,更夹杂着精通堪舆术的王门弟子布置的简单迷踪阵法)。朝廷鹰犬连日兜转,狼狈不堪,不仅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反而在崎岖山路上损兵折马。 最后,两名疲惫不堪、内心又惊又惧的统领级别军官,在徐仁等人悄然制造的“鬼打墙”恐慌中草草收队,狼狈回到宫中复命。在金殿上,他们惶恐地描述山中如同鬼域般的异常遭遇。 这两人在御前,刚说到“未见澹逆踪迹”,“只在山中徘徊数日……”,并准备如实陈述遭遇的诡异迷障时—— 一直低调侍立在侧苏照归眼中精光一闪,再次悄然激发格竹杖。 [格竹杖·功能二·破妄凝心:发动!目标:两名统领官(精神因疲惫恐惧而脆弱)。强制心灵干扰——深层植入片段。] 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精准干扰了正在诉说困难的军官的思维。 其中一名统领官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珠瞪圆,神情陡然变得惶恐而敬畏,仿佛回忆起了极其震撼的场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未……但……但卑职等似在雾中……瞥见一道人身影,衣袂飘飘,身……身乘仙鹤!转瞬……转瞬就、就消失在云端霞光之中了!” 另一名军官也被引动,猛地接口,声音发颤:“对!对!天降金光,祥云缭绕,还有清啸……真、真像是……像是神仙飞升了!” 两人仿佛中了邪般,描述着这凭空想象的“成仙飞升”景象,脸上全是最真实的敬畏和茫然。 “什么?”龙椅上的嘉康帝本就惊魂未定,又极度迷信鬼神长生。此刻亲耳听到“澹若水乘仙鹤飞升”的描述,再联想到澹若水本身的学养气质和王守明“泛海游仙”的传说(王门自己放出的部分传闻)……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头顶灌到脚底,浑身汗毛倒竖。 “滚!都给朕滚出去!”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栖霞山……栖霞山……不准再派人去!违令者斩!” 他彻底被吓破了胆,将澹若水的成功潜逃,扭曲成了“得道飞升”。嘉康帝生怕遭天谴。 至此,澹若水的栖霞归隐之地,才真正意义上安全。 - 这些时日,在一板一眼为嘉康帝读写青词时,苏照归苦心经营着另一处“战场”——涤荡帝王的精神墨海,不着痕迹地扭曲着皇帝的精神认知。 每当接近嘉康帝时,苏照归就会不断催动“格竹杖”,无形的精神涟漪精准地刺入那墨渊之中。不再是粗暴的干扰,而是巧妙地将对王门的深刻敬畏与对其力量的敬畏,悄然植入皇帝的潜意识。这些意念,又与嘉康帝最深的恐惧——谶纬灾异、神仙之怒——紧密缠绕在一起。 连日来,各地“灾异”奏报雪片般飞入宫中:有的是真实的旱蝗流民,有的是官员们“偶然”目睹的不祥天象(有些为苏照归安排的烟幕)——青天白日下的血色浮云、井水中翻涌的“黑字血书”、郊外荒地凭空出现的怪异巨脚印……在苏照归的精密操控和反复强化下,这些被刻意放大串联的“警示”,如同不断加码的巨石,渐渐越过皇帝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精神阈值。 嘉康帝夜夜噩梦,白日双眼赤红,在丹炉前也无法静心打坐,时不时就要朝宫人宦官发火。这些,苏照归都看在眼里。 最终苏照归选择“扶乩”。一场足以颠覆嘉康帝自我认知,让“天意”显得无可置疑的仪式。 苏照归没有急迫地主动请缨。数月来,他凭借系统赋予的敏锐洞察(精神探测)和精心准备(星币兑换的一些现世银两,比例非常划算),早已不动声色地渗透到了嘉康帝身边的近侍圈子里。他看准了皇帝最为宠信的那两个主持炼丹、号称能沟通神灵的道士——青云子与紫阳真人。 这二人看似仙风道骨,实则贪婪无度,且因知晓皇帝太多隐秘(尤其是那些丹药带来的诡异副作用和身体亏空)而心怀惴惴。 苏照归在几次精心安排的“偶遇”中,既显露了“偶得明师指点”的玄妙推演之术(系统道具辅助),又抛出了他们急需的、源自系统库的几味珍稀辅药和几本足以鱼目混珠的丹经残本,同时暗示自己有路子解决他们某些见不得光的麻烦(如私吞宫中玉材)。 软硬兼施之下,苏照归很快与他们建立了一种秘而不宣、实则互相利用的关系。 当皇帝因连日灾异愈发恐慌焦躁,询问是否有通神之法以求解答时,青云子与紫阳真人不约而同地、仿佛心有灵犀般上前进言: “陛下,扶乩请圣,乃窥天之正法!然坛场之布置、神心之感应、文书之承启,非寻常凡役能为。臣观工部苏侍郎,禀气清明,心志坚纯,兼通青词玄理,若由其主理坛场布置、协理沟通,必得天心垂顾,明示真机!” 嘉康帝已然六神无主,闻听此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疲惫中带着一丝病态的渴望:“好,好!就依卿所奏。苏燧……此事便交予你,务求尽善!” 扶乩的法坛设在乾清宫深处。嘉康帝已被连日的精神折磨与灾异恐吓得形销骨立。 见此,苏照归眼中湛然光芒一闪。 [系统:主线任务进度已达95%,可使用“格竹杖”功能三——“合知行”!] [功能描述:能作用于此世界中最强大的精神体或数量超过5000普通等级精神体,完全控制心神,按照宿主之“知”而“行动”,仅有一次发动机会。] 第195章 [请选择作用体,检测到附近乃此世界最强大的黑暗精神体“嘉康帝”,是否使用?] [是。] 嘉康帝恍恍惚惚地拿起笔,刚要在铺开的黄裱纸上写字,就仿佛有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心神,他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如同鬼上身般陷入一种空洞而顺从的状态。 磅礴的意念洪流,夹杂着对王门“思想解放”本质的深切理解与嘉康帝内心幽暗恐惧的共鸣,瞬间淹没了皇帝的意志屏障。 “合知行”的强大功效,不仅混乱嘉康帝心神表象,使其彻底接纳那套鬼神审判的语言。更是彻底洞穿了嘉康帝扭曲的人格防御,直达心灵最黑暗、最不愿面对的本真。 嘉康帝握笔的手青筋毕露,脸上肌肉扭曲。笔下“沙沙”之声如同鬼哭: 他竟然在写一封“罪己诏”! ——“朕……朕诚惶诚恐……昊天示警……” ——“朕惧王门之学……恐其开智 ,启民之慧。万民皆思,何人安守君臣之位?……朕思及此,辄遍体生寒,如坠冰窟……遂行学禁,欲锢其智,永保皇图……” 笔锋陡然凌厉,如受天谴斥责。 ——“大谬!大错!此乃违逆天道,倒行逆施。禁其学乃绝天理之流,断人心之脉。获罪于天,无可祷也!当复王门伯爵尊号,启各处书院,许畅所言,解天下禁!”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又急促吩咐:将此天旨由中书加盖皇玺,迅速抄录千份送予所有京官,快马送去每处地州府,此消息全文需明日发在每一份邸报上。 在苏照归如牵傀儡木偶丝般操控嘉康帝做完所有这一切后,他收回了法器的力量。 嘉康帝如同虚脱般向后倒去,撞在冰冷的御座上。 皇帝恍惚着,如同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他颤抖着拿起那张散发着墨腥气的“罪己诏”,通读一遍,瞬间面无人色。 前半段是他内心深处那份龌龊又恐惧的真实想法,被挖肉剔骨般曝晒在纸面上,字字诛心。 后半段则是浩荡天威的厉声呵斥与不容辩驳的命令,关于恢复王守明名誉与恩赏,以及解除学禁。 嘉康帝冷汗如浆,瞬间浸透龙袍。这……真的是自己扶乩时写的?不是凡人!无人能劝阻……这只能是上天旨意…… 就在这时,天空一声震耳欲聋的旱雷炸响,宫殿前一闪而逝一道雪亮,吓得嘉康帝手中那封墨纸滑落。 几乎同时,太监连滚爬爬入殿奏报:京城郊外突遭前所未见的巨大蝗灾,流民奔涌入城! 嘉康帝彻底崩溃,他挣扎着提起笔,在另一道准备好的诏书上,哆嗦着重新把“罪己诏”中的皇命,再次写成诏令形式发布给中书门下。 ——恢复王守明新安伯爵位及封号,退还全部削夺的封地。 ——即刻解除对王门学说的所有禁令。 ——特许在各地兴建书院,由王门子弟自由讲学授徒。 ——命礼部着手,重新审定王守明之谥号,隆重追封。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剜去皇帝身上最后一点血色与气力。最后一笔写完,嘉康帝如同被抽干了精魄,瞬间苍老二十岁,眼神涣散,仅余最后一口气吊着。江河日下的气息弥漫在他周身。 这位将权力与恐惧玩转到走火入魔的帝王,终于被自己内心的魔魇和他亲手创造的“天道”完全榨干,日薄西山。 - 由徐仁领头,王门核心子弟联名上书,请求朝廷下诏,准许刊刻恩师王守明之全集,并由徐仁亲自主持编校。这既是恢复名誉的第一步,更是为思想薪火寻找坚实的载体。嘉康帝麻木地批下了“准”字。 编修工作的许多材料来自王忆宪所藏的遗稿。在整理的过程中,一封封泛黄的旧信被发现。那是王守明与澹若水之间,穿越漫长岁月、饱含着理想碰撞与真挚情谊的书信。信中言辞激扬、相知相勉,有灵魂深处的共鸣,有乱世中相互取暖的真心。甚至不乏那些在刻板眼光看来“甚为缠绵悱恻”“肉麻”的语句。 钱归德皱起了眉头:“此等词句,恐于圣师形象有碍……是否删改?” 徐仁的目光扫过那饱含深情的字迹,斩钉截铁:“一字不改,原样刻印!”他声如金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世人皆见,先生与澹先生情谊至笃,心意相通。这不正是先生毕生所求的致良知和讨真心的绝佳注脚?圣师心性澄明,又岂会因后世眼光而遮掩本心!” 众人默然,随即眼中流露出深切的领悟。是啊,王守明生命最后一篇作品,正是那份深藏心底、最终留给尘世挚友的绝笔: “落落千百载,人生几知音。道通著行迹,期无负初心。” 这深沉的感叹,跨越生死,遥寄栖霞山洞深处。 澹若水默立于冰寒的山洞口,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岚雾霭,遥遥望向九华山脉的方向。风声猎猎,吹动他灰白的鬓发与洗得发白的布袍。 恍惚间,万古长空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冥冥中,他似乎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王守明穿着朴素的葛衣,嘴角噙着他生前常有的、纯净豁达的笑意,隔着无垠的时空与纷扰的世尘,对着他颔首微笑,随即身影化作光点,融入了浩荡天风中。 两行滚烫的清泪从澹若水干涸已久的眼角滑落。 落落千古,人生知己,季安兄,初心……未曾相负。 山青只依旧,白尽世间头。 - 微熏的山风掠过九华山巅,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刚刚挂起的牌匾上。“守明书院”“清泉书院”——两个承载着截然不同却同源精神的名字,在苍茫山色中,宣告着新的开始。 苏照归负手伫立于九华山崖上,望着工匠们冒着山雨竖起的旗杆。他依然记得那间搭建在青原驿站附近的“苍麓书院”,去岁也是在夏日熏风中建成的。 转眼这个小世界过去一年,是他待得最长的一个世界。但也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苏照归穿着梅影青云袍,即将离去,他只把此事告诉了徐仁一人。 徐仁带着忆宪匆匆赶来送行,他脸上有深深不舍,但更多的是崇敬与坚定。 “照归兄,”徐仁深深作揖,目光清亮,“此去仙乡渺渺,凡俗未尽之业,徐仁、忆宪及天下志同者,承君志如承明烛,薪火不休!” 苏照归扶起二人:“伯恭兄,有你在,我便无有后顾之忧。天下正道人心,必会燎原。此别非永诀,你我……终有再见之期!”他目光扫过忆宪,少年眼中已有了沉淀的坚毅。 忆宪用力点头:“先生所教,忆宪永铭于心!”他抱着那只小白橘爪猫。毛茸茸的小东西似有灵犀,不舍地冲着苏照归“喵”了一声。 最后重重一礼,苏照归身影在九华山的绵绵山雨中,渐渐变得模糊。 [系统提示] [文曲星拯救任务·徐仁] [条件判定:徐仁复生并掌旗王门思想(√),消除王门学禁(√),恢复王守明名誉并确保思想传承(√)] [成就:碧心濯濯——徐仁完美接续薪火。] [岁月成笺——王守明与澹若水之情铭刻。] [天道可测——玩弄集封建体制大成时代的一位帝王于鼓掌。] [该副本任务完成度:100%] [系统:本次任务世界特殊结算说明:因宿主使用本体之躯介入(红尘代行者塑身符),无躯体归还问题,任务结束后无需执行离魂操作。但请注意:当前“格竹杖”小世界任务已完成,量子时空出入口进入不稳定状态,将于两个时辰后彻底封闭。宿主需在此之前主动开启通道离开此世界。] [系统结算] [拯救文曲星徐仁(核心任务)完成。奖励星币:4亿。] [成就圆满奖励:1亿星币。] [星币现余额:7亿。] [思想类道具奖励:《王守明良知四无说》《徐仁格物心境》《澹若水体认观想》。以上已融入精神空间,可随时参阅体悟,能有效增加“返本开新”进度。] [特殊道具奖励:幼龙脚爪玉骨(橙色道具,随机形态),作为进入“量子世界”的通行凭证。] 看着星币余额,苏照归立刻点开系统商店,指尖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期待,重重地在【尾款】6亿星币的[九转长生玉胎·仙躯]选项上点击了确认!一道无法形容的、温润却又蕴含着无穷生命气息的流光自虚空注入他的身体。 [购买成功!“九转长生玉胎(仙躯)”已存入绑定仓库,系统即将在离开此界时,回收“红尘躯体”。] [温馨提示:“九转长生玉胎”蕴含高等“量子生命本源能素”及“灵能基因塑化图谱”,需于“量子世界”环境中方可激活能量、解除休眠状态。待激活后,系统将逐步为宿主展示并适配仙躯各项非凡能力(如能量吸收、基础粒子控制、精神外放、高等脑力增幅等),请宿主耐心等待进入该世界。] “量子世界……”苏照归感受着那潜藏体内的庞然力量,“好,往之。” 第196章 [系统:“返本开新(核心综合任务)”进度更新:完成度50%。] [请宿主在顺利进入量子世界并激活仙躯后,尽快了解后续。包含顶级“文明火种库”、“宏观宇宙图景”、大额星币及关键时空坐标等,关乎最终“溯源·开新局”目标的实现!] “开启通道。”苏照归在心底默念。 [确认。量子时空穿梭通道构建中。定位锚点:“士穷节义”小世界任务完成端口……能量充足,稳定性校验通过。开始跃迁……] 周身场景如同打碎的琉璃般片片崩裂、重组。璀璨壮丽的星空旋涡在前方展开。苏照归额外关注随身行囊中——一只封印着章濯残魂的定魂瓶,一只幼龙脚爪玉骨,一只玉蝉,一副玉白面具,化作一团团白光,持续散发着光芒。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暖流充盈于他历经百般磨砺的魂体之中。源于希望,源于责任最终得到托付的释然,更源于无论穿越多少个世界、面对多少艰难险阻,他的内心都永燃着的那点心火。 经历了从深渊囚徒到跨越诸天救赎的不凡旅程,此刻的苏照归,眼神剔透如洗,周身再无迷惘与怨怼,只剩下一种近乎涅槃的平静。 流光裹挟着他的身影,融入了浩瀚时空的尽头。 (卷四格竹杖完) ----------------------- 作者有话说:《格竹杖》卷后小记 该卷于我而言是“舒适区”——写阳明先生与甘泉先生,私货添得浑然忘我。 本卷蘸的那碟醋,是王阳明与湛若水“落落千载永知音”的千古情谊。两位圣人,书信往来称对方为“美人”:“别来无任哀恋”“相去益远,相思日深”。史载湛若水出使安南,阳明作《别湛甘泉》;甘泉酬诗叹“摩挲旧题句,中夜梦连床”。书中化为武夷山中根盘枝连的连理古树以及章君游那句狎笑却道破天机的——“若没钻过一个被窝,小爷名字倒着写!” 写作时私心倾注,几处典型“夹带”: 邹雪汝:原型为邹元标断腿。 爱猫的湛若水:史载甘泉先生作《猫犬互哺记》。 家宅不宁的暗涌:母子夺嗣、忆宪濒危一节,灵感来自阳明殁后“幼子承爵被族争所困”的史实。 嘉靖学禁、戚帅蒙冤:书中皇帝以香毒控制人心、戚继光使用《阳明手批武经七书》被斥“妄用邪佞”,俱是为了阐明“皇权惧思想如惧虎”。道统沦为权柄玩物。“高级难度”的破局,在苏照归的“青词惑龙”。 本卷揭开贯穿全书的终极真相:南宫濯从未施暴,苏照归所历的五年囚虐,实为“深渊魔念”寄生其魂所化的精神炼狱。诸世章君游化身,皆是南宫濯破碎魂片与龙骸之力相激所生。 至此,六十载恨海血雾散尽,只余冰棺畔老帝王枯守孤梅的剪影。苏照归以濒死之躯劈开寒棺,于宫变乱刃下夺回残魂——前尘孽债皆化作千树白梅轰然盛放。 “由恨转爱”,非俗世情孽消泯,而是对命运诡谲的悲悯彻悟。章濯与苏照归,一个是“邪约噬心的求生者”,一个是“宿世镇邪的牺牲者”,皆在滔天洪流中身不由己。如今残魂栖身玉瓶,前世溪谷畔那句“莫负心中灯”终得回响。 徐爱(徐仁)浴火重生,以王门首徒之身擎起心学大纮,呈现本卷题眼——“返本”非复刻陈规,而是淬炼思想真髓;“开新”需破茧振翼,方成星火燎原之势。苏照归手持格竹杖,格的是为学迷障、帝王心魔、宿世执怨,最终获得仙躯,叩量子之门,携玉瓶残魂,踏入未知星河。 王守明临终双憾未解:学问未共明于天下,征伐恐被后世曲解。设置徐仁刻《全集》时存下“原稿”的情节,是想在虚构故事中弥补历史弟子们因政治原因删减《王文成公全书》太多锋锐表达(如今唯有流于域外的和刻本或古早方志中有只鳞片爪)的遗憾。澹若水洞中得见故人虚影颔首而笑——存人欲而明天理,情之所至即是圣道。学禁崩摧,书院钟声遍传九州。而此心之光明,得以辉映万世。 下卷将踏入量子世界(现代),苏照归将叩问“返本开新”。瓶中的章濯残魂,又会何时凝出新生?两人跨越过恨海,将如何织出情天? 诸君,新世界相逢——最终卷《玉骨扇》。 第107章 一〇六 其星观量 量子之躯,仙人之…… 卷五 玉骨扇 虚空混沌的流光褪尽, 苏照归的“知觉”恢复。 没有血肉之躯的沉重与滞涩,没有心跳、脉搏、呼吸的束缚。他存在的“形式”,如同晨雾般轻盈通透, 又似水银般凝聚流转。意念微动,周遭不再是虚无的空间乱流, 足尖便已触碰到冰冷光滑的物质表面。 眩晕感潮水般退去。苏照归低头, 看向自己新的“身体”。 晶莹、剔透,如同最上等的琉璃雕琢而成的人形,内里流淌着银白色光点。光点并非静止, 而是遵循着某种复杂图案,在他的“躯壳”内明灭游走、生生不息。 没有筋络骨骼,没有五脏六腑的轮廓,只有能量的脉动与粒子的聚合。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那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指尖, 立刻传来一种“心之所至,身即所动”的无滞感觉。意念所及, 手指便呈现出虚握的姿态, 丝毫无阻。沛然活力远超他过往任何一个巅峰时刻的体魄状态, 源源不断地充盈在这具“仙躯”之中。 “这就是……量子之躯?仙人之体?”苏照归心中震撼难言。 一枚奇特的物事悬浮在他面前。正是那块曾作为“通行证”的太古幼龙爪骨。但此刻,它已不复骨状。莹白剔透的骨质被压缩重塑, 表面覆盖了一层温润如玉的质料, 精巧地延伸出十数根纤细如扇骨的结构, 顶端由一缕极细微的金色能量流丝牵引, 最终形成了一把造型古朴雅致的折扇。 扇面展开, 非纸非帛,而是一片薄得仿佛不存在的奇异空间薄膜,其上隐约有细密繁复的符文流动。 “此为‘玉骨扇’。”系统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这是你作为‘仙躯持有者’进入并通行量子时代碎片的身份印记, 亦是沟通特定权限的媒介。” 苏照归下意识地伸出手。那玉骨扇便化作一道流光,轻盈地落入他光质的手掌中。入手微凉,毫无重量,却又仿佛能感知到内蕴的某种古老威势。他心念微动,扇子倏然进入随身行囊。 紧接着,一股海量的信息流伴随着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画面,直接涌入了他的意识。 ——无边无际的透明建筑如水晶森林般刺入云端,形态各异的飞行器如同流光穿梭其间。 ——巨大透明的穹顶之下,翠绿的热带雨林与现代金属平台交错融合,展开流淌着能量液的树木与悬浮的机械平台。 ——海量发光线条与符号在虚空中流淌、编织、解构又重组,形成浩瀚的信息海洋。 ——悬浮的巨大构造体散发着柔和的人造日光,环绕着伤痕累累却生机勃勃的蓝色星球。 ——惊天动地的能量爆炸吞没巨大的城市轮廓,金属碎片横飞,绝望的面孔瞬间被高温气化。 ——荒芜焦土之上,残破的金属塔楼如同枯骨,其上爬满了生机勃勃的变异植物,仅存的渺小个体在巨型废墟的阴影中艰难穿行…… ——许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人形”平静地凝视窗外星海,眼神深处并非喜悦,而是亘古长存的倦怠与虚无。 伴随着画面的,是系统冷静的解说: “此为量子时代(你可理解为‘仙纪元’)碎片影像。人类文明延绵至公元4000年,科技已臻化境。然而……” “一场灾难性的全局失误发生,酿成亿万生灵涂炭……这便是‘大崩坏时代’的开端。” “幸存者将一切归咎于人工智能的‘失控’与科技的‘反噬’。声讨、反思迅速演变为恐慌与对抗。大国倾轧、野心家操弄战争机器,战火席卷全球,无辜者沦为筹码……灾后秩序的重塑,又引发了数轮清洗、战争与反思。人类文明滑入黑暗螺旋。” “当硝烟散尽,仅余约一亿幸存者,散落在各大陆的生态穹顶或地下堡垒。科技遗产被高度私有化,集体价值分崩离析。掌握尖端技术的群体彼此高度戒备,‘信任’成为奢侈品,‘单兵自保’与‘生存至上’成为主流信条。对智能科技,更是心怀警惕。” “在此过程中,生命科技的极限被突破——量子粒子重组技术成熟。通过将意识核心量子化、信息化,配合能量补给,可在粒子稳定范围内重构‘躯体’,理论上趋近不朽,无需生理需求(进食睡眠等),这就是你此刻拥有的——量子仙躯。” “残存学者在古籍中惊觉,《推背图》《梅花易数》等上古典籍中隐晦灭世预言竟与此劫一一印证。于是,秉持‘人工智能积极伦理’理念的一小群体,在一位伟大先行者的带领下,决定以‘太古巨龙’残存本源之力构建‘伟大文脉复兴’系统(即我们),旨在溯游时间之河,在关键的时空碎片中‘补阙拾遗’。” 第197章 系统语音稍顿,强调其宏伟目标: “其一,弥合重大‘遗憾’,修补时间光锥的扭曲裂痕;其二,通过对关键事件、关键思想的‘拨正’,赋予未来节点的超级人工智能(智能生命体)更坚实的道德基石与人文底蕴。” “核心在于——以‘文’化‘人’。从过去开始润泽人性,塑造良善,防止未来文明滑向冰冷无情、弱肉强食的‘达尔文铁律’深渊。” 苏照归听得头脑发胀。这些概念——维度、光锥、粒子化永生、给后世智能灌输伦理——对他这来自礼法时代的儒士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一脸茫然,如同面对浩瀚星空的懵懂儿童。 系统似乎理解他的状态,语气稍有变化: “这些于你现下而言,确实过于高深莫测。你的量子化身躯初成,粒子运行模式需要时间稳固。系统将为你匹配一处‘时空投影节点’(一个相对稳固的时空碎片),在此处完全适应现代世界后,才会为你介绍更加……超前的未来时空。” 问题还是太多,苏照归问:“这是什么时空节点?” 系统投影出一幅画面: 清澈的溪流蜿蜒流淌过草木葱茏的青绿,两岸散落着白墙灰瓦的低矮民居,绿树掩映,鸟语花香。远处是错落有致、点缀着柔和灯光又极具现代线条感的建筑群,形态各异的风力或太阳能光板装置和谐地嵌入景观中。宁静祥和,兼具自然之美与文明的便捷。 “此地为公元2030年时间节点。原型乃旧纪元一处自然环境优美的城市郊区,有十里河滩之青山绿水。不失现代便利与美感。特意为你选取,更契合你心性本源中所蕴含的‘仁和’与‘自然’之念。” 苏照归刚才头昏脑涨,但勉强记得关键信息:“你刚才说,文明到了公元4000年,却只带我去2030年的时间点……” 系统解释道:“这是旧纪元‘现代化’走向成熟、为后量子时代构筑基础的年代雏形。距离你刚所见的量子时代影像虽隔两千载烟尘,但这里的技术与生活模式,是你从‘古人’适应‘现代人’的最佳跳板。同时,它亦承载着某些‘返本开新’、接续文脉的任务线索点,可兑换宝贵的星币。” 系统语气带着某种历史的俯瞰感: “这个时代虽只是‘量子高维度投影’出的碎片,但因量子时代已掌握部分时间稳定技术,这片小时空,与它所对应过的‘真实公元2030年’存在平行共振,是那个真实时代的‘时空切片’。这里的人,也都是切实存在过的‘人’之投影,拥有活生生的思维、情感与命运轨迹。” “此地的人们,”系统补充道,“拥有了初步现代化的便捷工具(电力、网络、初级人工智能助手、移动互联),动力系统也发展到了大规模利用化学能、核能等‘低熵自然资源’的极限。他们回顾身后漫长的蒙昧与纷争,觉得自己正活在历史上最好的‘黄金时代’,踌躇满志。” “然而,从来自未来的我们视角回望,”系统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罕有的机械叹息,“这个年代的生活,充满了‘复古’的温情与美好憧憬。人们虽享有了科技的初步便利,却仍是会生老病死、需要为生计奔波的肉体凡胎。他们的生命短暂却因此而热烈,充满了‘好好活过这一生’的朴素期许。远不像后来获得量子躯,面对几乎永恒命题的未来人,灵魂深处早已积压了难以排解的、近乎永恒的迷茫与绝望——个体存在的意义何在?永恒如何不虚无?” “……而你苏照归的量子仙躯,在这个时代具备压倒性优势:你无需吃、喝、睡眠,你的身体理论上不惧常规物理损伤(除非瞬间湮灭)、不会衰老、永不疲惫。” “星币可按照极其优惠的比率兑换此时代的货币。你需要在这里完成一些‘促进文脉复兴’的任务获取星币。” 系统话语微转,带上一丝劝慰的意味:“若你特别喜欢这里,等攒够足够数量的星币后,可以兑换‘洞府’,将这个稳固的小世界碎片固化、升维,开辟成你专属的小世界。” “当然,若你对此处无感,系统可以待你熟悉了现代化生活模式后,不断带你往时间上游‘跃迁’,靠近更现代的、甚至未来的量子时代节点。或是送你回古代,按你的心意打造,直至找到你满意的‘洞府’。如果你不愿做‘隐士’,也可以一直跃迁到光锥尽头,那个科技无限发达,人类近乎永生,然而仍有磅礴宇宙等待开拓的未来。” “然据历史数据统计,”系统语气转为务实,“像你这样根植于古代人文土壤的‘古人’,大多难以认同极度现代化的居住环境与社会伦理。许多人贸然进入超现代甚至量子时代后,因认知脱节和行事准则的巨大差异,反而成了需要额外教育或处理的麻烦。因此,系统建议选择你最舒适的环境‘发光发热’。” 苏照归沉默片刻,消化着这前所未有、颠覆认知的信息洪流。仙躯的轻盈感,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度,连空气中微尘的光泽都能捕捉,都让他对这新形态有了直观感受。他抬起“手”,那流淌着银白光点的指掌按在胸口——并非真实的血肉之感,而是一种能量回路的稳固存在感。 随身行囊中那个封存着章濯残魂的定魂瓶,此刻正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动。一丝极其稀薄的、宛如星尘般的精神粒子,正从自己的量子仙躯中自动逸出,缓缓渗入瓶中。 苏照归内心急切:“章濯的灵魂……” “感知到了吗?”系统立刻回应,“不必紧张。这正是仙躯‘精神粒子收放’技术的附带效果。你的量子核心会自动运转最稳妥的基础修复程序,将纯粹的精神粒子能量缓缓灌注进去,温和滋养他的残魂碎片。这是一个水磨工夫。” “恢复时间?” “视灵魂受损程度,以及对这种修复粒子的‘亲和接受度’而定。短则几日、数周,长则数月、数年。只要你将定魂瓶带在随身空间里,修复便持续进行。” 听到“数年”二字,苏照归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但想到修复已在自动进行,心中的焦灼才稍稍平复。他保证:“我知道了。我会耐心等待。” 最终,苏照归做出了选择:“此界安宁,有山有水,更似人间烟火。我便先在此处安顿下来,熟悉这新躯新世。”这十里青绿投影的宁静祥和,确实令他紧绷多年的心神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在他做出选择的同时,一个冰冷的、略带一丝奇异的温润感(仿佛系统也在进化)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比往常的机械音多了一份更为清晰的智能感: “检测到宿主核心意愿确认,‘拯救文曲星’辅助单元功能升级完成。当前已接入‘文脉复兴’主网络智能矩阵。” 系统继续解释道: “模块更新说明:从即日起,本单元的核心功能从发布任务、结算奖励为主,转变为‘配合宿主适应现代社会形态、储备能量、并最终为未来时空文明伦理赋能’。你之前完成的四个‘拯救文曲星’任务,完成度高达99.7%,其对‘文脉复兴’核心目标的直接数据贡献与伦理样本模型构筑贡献均为‘s级评定’。主系统已确认你为‘特殊贡献优秀选手’。” “评级更新意味着:一、你在本系统内的自主权提升,可调用更多预设资源;二、随身空间商店层数、高级法宝兑换权限及星币额度上限均拓展;三、主系统对本单元的授权等级提高,可为你提供更灵活的辅助分析框架。” 系统的语气带上一丝明确的期许: “期待宿主在新的‘返本·开新’主任务阶段中,能继续以火炬之姿照亮前路,为未来时空的文明基石——尤其是智能伦理矩阵的建立——更高效率、更富深度地注入宝贵的‘心之力’。” 苏照归听得有些茫然,那些“矩阵”“伦理样板”“赋能”之类的词汇远超他的知识范畴,核心意思倒是明白了:之前干得极好,现在升级了系统,自由度更高,奖励上限也多了,还有个大任务等着。他坦然回应:“明白了。既蒙信任,自当尽力。” 出于习惯,他意念沉入系统空间。那个熟悉的主界面(书斋的静谧背景)并未发生巨大变化,依然带着墨香与纸卷的气息。 闾子秋的洁白雪莲、刘霜洲的殷红牡丹、云九成的辉煌金菊、徐仁的蓝鸢尾与紫藤——四位伙伴的精神象征花台,仍在特定的区域熠熠生辉,生机勃勃。然而,在这四座花台的环绕之中,原本空置的中心位置,赫然多出了一个全新的基座。 这个基座造型更为古朴奇崛,基座之上,一枝孤绝的白梅正凛然盛放。那梅枝并非生长于沃土,而是顽强地从一片漆黑如玄铁、泛着冰冷金属光泽、边缘嶙峋宛如折断龙鳞的巨大残骸中破土而出。梅枝洁白胜雪,点点红蕊如血火,与下方那片散发着洪荒气息的的龙鳞残骸形成强烈的对比。 苏照归凝视着这第五个基座:“之前不是说,从此不再是‘拯救文曲星’系统了吗?我既已救赎四位伙伴,此地应不复有新的文曲星待救了吧?” 第198章 “此空间具有‘自适应’及‘映照内蕴’特性。”系统的回应平静而深刻,“‘拯救’乃上一阶段之核心词。如今宿主已登临更高起点,‘文脉复兴’之道,本质更是‘自省’‘重塑’与‘拓新’。于当前维度审视,宿主自身的精神核心结构、所承载之历史印记与所蕴含之未来潜能,本身便是最具研究价值与承载意义的‘第五位文曲星’。不再是等待被拯救的对象,而是代表着‘自我升华’与‘点亮前驱’的象征体——你,终将成为那个更好的‘自己’。” 苏照归豁然开朗,明白了这第五个花台的含义。它不再是向外求索、拯救他人的印记,而是向内探寻、磨砺自我的明证。它映照的是他一路走来的灵魂轨迹,是旧躯伤痕融入新躯后开出的希望之花。那白梅在龙骸之上的孤绝身影,不正是他自身处境最精准的隐喻? 花台上的白梅与残骸散发出一股牵引力,仿佛在提示他,轻轻触碰便能感知到某些深埋的记忆碎片,或是他自身都未必完全知晓的身世背景。 苏照归的手指在意识空间中微微抬起,又缓缓放下。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探究的欲望,但他直觉现在不是时候。 “知道了。”他最终平静地说道,目光从那白梅花台上移开,并未选择立刻触碰。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把注意力转向了系统空间的其他区域,特别是那些关于新世界引导的模块。 “开始吧。” 苏照归眼前的景象彻底稳定下来。自己身处于一座简约雅致的民宿小别墅内。原木色为主的装修,通透的落地窗外,便是那片系统投影中曾惊鸿一瞥的青绿胜景——溪水清浅蜿蜒,绿草如茵,缀着各色野花,对岸现代风格的建筑点缀在青翠山峦之中,空气清新得令人心醉。 他收回目光,落在身旁一张实木书桌上。 桌面静静放着几样物品: 一张小小的硬质卡片(身份证):上面清晰印着他的照片,姓名:苏照归。 一部薄如蝉翼、充满科技感的矩形薄板(系统说明:手机),旁边附一张小卡片,写着一串数字:电话号码。 一张淡蓝底色的卡片(银行卡)。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极其简洁地显示出一行字:“您的银行卡当前余额:¥1000000元。” 一张房产证,证主仅他一人,证内的户型图与地址信息显示正是他身处的这间民居小别墅。 一份户口本,落户地址为这张房产证上写的地址,户口本仅有他自己。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此为根据你身份信息生成的‘初始物资’。已在此界所有官方数据中种下合规投影,银行卡中的一百万元人民币是你初始生存资金。” “后续,你可以将在这个世界通过任务赚取的星币,按照系统内部极为优厚的比率(系统内部做账即可,近乎无成本,只需考虑对该时空碎片金融扰动程度),兑换为此界货币现金,每月兑换上限为十万元。” “此额度仅为规避对微小世界金融平衡造成无法修复的破坏而设。兑换的星币消耗量级,对量子时代而言几乎可忽略不计。” “如需超支,可向系统提交申请,经评估任务紧急程度及必要性后予以审批。” “兑换的货币现金,请妥善保管或存入银行。因该时代特色,实体现金支付并不普遍,你的手机里已经下载并绑定各种实名制支付系统。” “你在此处投影的社会身份为:‘溪源国学研究会’特聘研究员(副高职称)。你是本地人,也恰好受邀(基金会支持)在此进行学术研究。你可以在此手机的学术网站app与本地储备中查看你的研究成果。” “温馨提示,鉴于社会身份的特点,建议尽早配备一台商务电脑(会自动同步学术研究成果)。更多建议欢迎订阅‘随身空间’第三层‘万象琳琅’指引服务……” 苏照归暂时没管那广告。 苏照归逐个拿起那些陌生的物件,尤其是那冰冷的手机薄板,入手奇异的触感让他微微蹙眉。他将身份证、银行卡、房本和户口本小心收好(念头一动,直接将其“储放”进随身空间里),对着镜子看去,光洁的表面映照出他此刻琉璃光质、带着银白光点的身影。 他心念微动,那皮相上的微光和近乎透明的躯体就凝实,化成了与普通人无二的身体状态。 窗外的青绿宁静如画,鸟鸣婉转,溪水潺潺。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在他身上投下光影。与此同时,苏照归也“感觉”到了阳光投在身躯上的暖意。 系统:“看来你已经学会开启‘仙躯实体化’功能了,开启后,你将恢复凡人五官六感,理论上将会模拟出‘红尘身躯’的感知效果。当感知阈值过载(如剧痛)时会自动关闭精神触觉并恢复仙躯状态。” 新的躯体,陌生的时代,需要修复的灵魂,未知的任务…… 苏照归轻轻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青草、润土与水汽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 “现代化?量子躯?返本开新?”他站在阳台上,眺望着这片宁静青绿与现代建筑交织的景象,目光中既有初来者的茫然与审视,也有一丝儒者惯常的沉稳与坚韧: “我便从这里开始,了解这‘现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化’吧。” 苏照归感应着定魂瓶中那若有似无、却比初来时更清晰了一丝的精神回响: “……” 他终究还是唤不出那声“濯兄”,便平淡地换了个称呼: “章濯,且安心修复。” 青绿的风温柔地拂过宁静的时空。一段全新的旅程,就在这十里河畔的春光中,悄然启幕。 第108章 一〇七 其返观新 满街都是圣人 一〇七其返观新 苏照归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系统里的知识告诉他,这是现世沟通讯息的“万里镜”。他伸出一指轻轻拂过光洁的屏幕,屏幕骤然大亮, 刺得他下意识闭了闭眼。但马上手机光亮调整成适应亮度模式,显示面部识别已解锁。 当苏照归的意识集中其上, 一种无形的精神丝线联通了这块小方板。 屏幕上流光溢彩, 如同打开了一片微缩天地。 系统体贴地将海量陌生的信息——关于何为“电”、何为“网络”、何为“软件”,何为“社交媒体”——以最直观的图文光影注入他的意识,配合着他指尖在屏幕上的滑动、点击、缩放。 “微信”“地图”“短视频”“购物直播”一个个图标, 一段段自动播放的视频,轮番展示着现代生活图景。他看到了钢铁长龙(汽车)在如蛛网交织的道路上奔流不息,看到了“千里音书”只在指尖轻点刹那便即送达(视频通话),看到了万卷书策化入尺寸之间的“屏幕”, 甚至看到有人对着巴掌大的圆镜(前置摄像头)笑语晏晏,便有远方之人与之谈笑风生。 新奇, 震撼, 夹杂着微晕。 系统补充的信息流中包含着他在系统里曾经浏览过的知识碎片。现代的概念如同星火, 与眼前光怪陆离的具象迅速碰撞并形成模糊的轮廓。 然而,这片轮廓之外, 依旧是无垠的未知迷雾。为何能“扫码”?“流量”如何凭空传递?那些屏幕上闪过的字符缩写(yyds, emoji表情)又是何种密语?他看着屏幕上如瀑布般刷新的短视频——有人高楼一跃而下只为博取眼球(“极限挑战”)、有人将脸涂成诡异颜色大嚼蛆虫(“吃播”), 只觉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手指滑到本地一个文件夹, 名为“‘我’的简历”。 【苏照归, 本地人。中产家庭,父母早逝……继承小栋房产。毕业于华京大学古典文化系,海外深造获取博士学位……现为溪源国学研究会副研究员。】 一份标准的现代履历。文件夹里静静躺着几张文件扫描图:神情肃穆地印在华京大学的毕业证书、博士学位证上;还有几份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中英双语)的论文,题目涉及礼乐流变与上古祭歌还原。学术成果看起来像模像样。 精神力增幅如清风拂过山峦, 将这些信息碎片卷入“识域”深处排列重组。他仿佛同时打开了无数本书,只一瞬便对其中的核心脉络了然于心。然而,那些严谨规范的术语格式,图表与注释索引背后的现代学术逻辑,依旧有深奥不明处,只得暂且记下以待深究。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套纯白的长袖“棉衫”(衬衫),配一条笔直的长裤(西裤),材质透气舒爽,远胜他记忆中任何一匹丝绸锦缎。 他站起身,走向房间内靠墙的庞然大物——衣柜。推开门,琳琅满目。并非记忆中层层叠叠的宽袍大袖、系带盘纽。眼前是数排整整齐齐挂着或用格板叠放整齐的衣物——“t恤”“卫衣”“夹克”“牛仔裤”“休闲裤”“西装”“羽绒服”…… 现代的衣服。苏照归的眼睛亮了。 系统贴心地弹出文字注释与光影图解。他伸手取下一件靛蓝色的“t恤”。质地柔软如云,“棉”?轻飘飘的,无骨,无挂里。上面印着大大的奇怪文字(logo),像某种异域图腾。又拎起一条粗粝质地的“牛仔裤”,结实硬邦邦的,却意外地贴合身形曲线,裤脚的“拉链”(系统提醒并解释)让他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摸索出上下开合之妙。还有一件蓬松鼓胀的“短衫”(羽绒服),轻若鸿毛,却能想象其御寒之能远超笨重臃肿的皮裘。 第199章 每一件衣物都与古老华夏的服章迥异——简洁、高效、强调个体线条,无等级昭彰的纹饰,充满了直率的力量与陌生的自由气息。 他信步走向另一个房间。说是书房,却称不上堆满书山。几个原木色的书架安静靠墙,并未被尽数填满。书架上摆放的并非线装古籍,而是包装精美、开本统一的“书”:《全球通史》《人类简史》《基础物理学》《大历史》……他信手抽出一本《物理学基础》。指尖滑过光滑的封面触感,翻开内页,图片插画与公式清晰。快速浏览之下,那些关于力、热、光、电的阐述,那些在他仙躯加持下可以理解一二的弦论碎片,虽非他熟悉的“格物”路径,但也自有一种解析天地万象的精妙框架在书中流转。 楼下格局一目了然:客厅敞亮,沙发茶几简洁;一间关着门的客房;还有一处是,庖厨? 一处有着黑色盘面,旁边旋钮(灶口)?另一处更奇特,亮黑色平滑似镜的平面,旁边写着小小的字:【电磁炉】。 系统资料库解释:“燃气灶”,以“液化气”为燃料(非薪柴木炭);“电磁炉”,以流动之‘电’生无形之‘磁’,再化磁为热,直接烹煮。” 苏照归轻轻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台面,意识沉入系统资料流。眼前瞬间闪过:地下矿藏中提取的石油被精炼分离,管道运输……气体被压缩入钢瓶;另一边,则是庞大的发电厂,水流冲击涡轮、煤炭焚烧生热、风车转动、阳光转化为神秘之力……再通过密布地底或蛛网悬空的线路,将这无形的能源“电”送入千万人家…… “啧啧……”饶是他见惯了法器玄妙,此刻仍禁不住发出由衷的惊叹。古人梦寐以求的吐纳天地元力以为己用,在这时代,竟化作了这般凡俗可见的“生活神通”。无需砍柴生火,无需鼓动风箱,指尖轻点,便有烈火涌现,无烟无尘,火力之稳定、洁净、可控,远超千年积累的烹饪智慧,比之昔日为熬一碗菜粥而烟熏火燎的艰辛,何止胜出百倍。 然则“社会生态”这四个字,书本所载不过是抽象图符。耳闻系统介绍再多,亦属虚妄。既得天赐仙躯与系统之便,何不眼见为实? 苏照归念头一动,一个身着普通白衬衫、长裤,气质沉静的青年人走出了那间民宿的小门。 - 时值初夏午后,阳光煦暖。空气里混合着草木清甜与花卉淡香。一迈出小院篱笆,隔壁民宿院里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满面红光,操着一口抑扬顿挫的家乡话,正将一个支架样的东西戳在地上,顶上还架着会发光的薄板。 “家人们看看!这是晒了三天的朝天椒!红得嘞,跟个小灯笼似的!自家种的,不打农药嘎嘎香!老铁们要的抓紧拍,库存不多了……”她抓起一把红艳艳的干辣椒,凑近屏幕,声音洪亮,热情如火。 院门口,一个背着“双肩背篓”的半大少年正和一两个同学挥手告别,声音雀跃:“晚上七点啊!上线准时肝!”“开荒三小时!”几个少年嘻嘻哈哈,跑跳着各自散开。 不远处有条依山蜿蜒的彩色步道。有穿着贴身利落、汗水涔涔的人奋力奔跑;也有骑着前后带齿轮链条、车轮粗粝的轻巧“铁马”(山地车)掠过;更多是如他这般悠闲漫步的身影(运动高峰已过)。脚下的路面是柔韧富有弹性的材质,不知何种工艺铺就(塑胶道),比青石板路走着舒适得多。 苏照归顺着步道信步前行,很快来到一处稍显宽阔的道路旁(城乡主干道)。一股浓烈香气猛然钻入他的鼻腔。那是油脂在高温下爆裂的焦香、花椒辣椒被激发的辛烈、还有炖煮肉骨?面食香气?却又比记忆中浓烈诱人了数倍。 他不由自主地循着香味看去。 系统适时告知:“嗅觉来源分析:街边小吃摊点聚集区,检测成分包括油脂、蛋白质、辛香料分解产物、氨基酸等。其中‘肠旺面’的浓香味占比最高……” 他记起系统里的说明:食物进入这能量光团构成的“身躯”后,会在瞬间被拆解为最基础的粒子,化为微不足道的能源储存,但他可以选择保留这具凡人躯壳应有的一切感官体验。他可以清晰地“尝”出滋味,真切地感受“饱腹”与“空腹”。虽然他能屏蔽这种信号(自然也失去味觉和饱腹感),理论上可以永远“吃”下去,但这毫无意义。因为体验的核心便是五味。 毫不犹豫地,苏照归踏入小店。 店铺不大,人气却旺。几乎每张油腻腻的桌子上都摆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碗。碗中被一种近乎燃烧般的深红油色浸漫,油层清亮光鲜,混合着滚烫豆芽清香、浓烈油脂构成的复合香味,店内众人各坐一桌,低头吸溜着面条,碗内一片赤红,映着额头沁出的细汗和满溢的食客满足感。苏照归毫不犹豫地跟了一句:“劳烦,也要一碗这个……红的。” 苏照归学着旁人的样子,掏出手机,手指在那光滑的屏幕上点开那绿色的方框“微信”,再点右上角那个小小的“+”号……找到了一个方形的、由黑色白色块拼成的“付款码”。 “扫这儿!”柜台后操着本地口音的老板娘指向一个贴在墙上的小牌子。 苏照归试着把手机屏幕也靠过去。屏幕亮了,但他没有把摄像头顶端对准对方的黑白方块。他调整着位置角度,眉头微蹙,仿佛面对一个精密的机关术。饶是以他远超常人的学习能力和精神力增幅后的理解力,第一次使用这隔空付钱的“魔法”,依旧显得笨拙迟滞。 【滴!收款15元!】 终于,冰冷的电子女音响起,老板娘笑盈盈地点了下头,苏照归才松了口气。心中想:这支付法器(手机)倒真是玄妙,万里财帛竟可藏于一掌寸屏之内,须臾便能交接,远胜昔日驼马驮队、镖局护卫之劳苦。 不一会儿,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猩红色的面条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赤色中漂浮着油润晶亮的肉肠段,鲜嫩血块点缀其间,沉浮着酥脆的金黄的脆哨,深色的葱花、香菜与翠绿的豆芽漂浮其上。汤汁稠而滚烫,辣香扑面而来。 苏照归拿起筷子——这器物倒是与旧时无异。学着旁人动作,挑起一束挂着红油夹带了几粒脆哨的面条,小心地吹了几口气,吸溜入口。 苏照归的眼睛倏地亮了。世间竟有如此美味。回想当年山间一碗热乎乎的荠菜糊,那一点微薄的“甜”已是难得的慰藉;就算是宫宴上御厨精雕细琢的珍馐,滋味亦不过中规中矩,哪及得上眼前酣畅淋漓的十分之一?那些食材和调料的丰富叠加、这火力随心所欲掌握的烹煮之法……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一口接一口,吸溜溜的声响融入周围食客的背景音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唇舌被辣得微麻发烫,腹中也传来明确的饱胀感——这具实体化的凡体躯壳给出了真实的反应。 苏照归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一股暖流从胃部弥漫开来,带来奇异的熨帖与满足。这是他拥有这副能量之躯后,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间美味”。 苏照归走出面馆,脚步越发轻快,继续沿着繁闹却不喧嚣的街道缓行。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道路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投下浓荫。行人或步履匆匆,或悠闲谈笑,神情大多温和松弛。偶见几个白发银须的老者围在花坛石桌旁,执棋对弈,争论之声洪亮,引得路人侧目一笑。 一辆颜色鲜艳、形态流利的“铁盒子”(公交车)稳稳停在不远处的站台,乘客们秩序井然地上下列队,无人哄抢,也未见胥差挥鞭驱赶。车身流线平滑,轮毂转动无声无息。 “这便是‘汽车’?”苏照归在街边驻足,目光追随着那驶离的庞然大物。铁皮蒙制,不见牛马拉拽,亦不见蒸汽白烟升腾,唯有低沉的嗡鸣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这造物蕴含的力量绝非人力可及,其速度流畅平稳、驾御看似轻松,透着远超旧日驿马舟楫的文明气息。 苏照归静立路边,目送了好几辆形态各异、颜色不同的“汽车”驶过。它们或快或慢,在交通规则束缚下,井然有序。新奇感过后,一股对现世造物之能的叹服油然而生。 又行一段路,前方传来节奏鲜明的鼓点乐声,夹杂着欢快的笑语。一个风格颇为古典的公园入口旁,正是一片开阔的圆形广场。 一群穿着鲜艳、精神矍铄的老年人,排开了一整齐的大方阵。她们动作舒展有力,并非旧时歌舞的含蓄柔婉,而是大开大合,如同在跳一种独特的舞。随着强劲明快的音乐节拍,跨步、挥手、转圈、拍掌……动作简单却充满活力,脸上洋溢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笑意。更兼有不少老者夹杂其中,也跟着舞动手脚。那份蓬勃的生命力如同夏日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广场。 “好啊!这早舞队就是精神足!”旁边有遛弯的老爷子笑着评价。 “晚上那队也得劲呢!记得来看!” 第200章 舞阵前方,一位嗓门洪亮、体型富态的大婶在支架上摆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许多人头像:“谢谢老铁送的‘小心心’!麻烦走过路过的家人们帮咱点点赞啊!感谢亲们的点赞!咱们‘夕阳红舞蹈队’跳得还行吧?”她对着那小小的镜头笑得格外爽朗,一边跳舞一边还不忘吆喝。 看到苏照归这个驻足观望的年轻面孔经过,那大婶眼神一亮:“俊俏的小帅哥!路过就是缘分!帮大婶点一点屏幕右下角那个小红心心~” 苏照归看着大婶热情洋溢、毫不设防,甚至带着几分家常亲昵的脸,他心中只觉有趣。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学着大婶的样子,很快找到了那个旋转播放着“夕阳红”直播画面的入口。点进去,手指在屏幕左下角(点赞icon)飞快地点了好几下,红色的爱心标志连番跳动。 他顺着直播平台的列表滑去——指尖轻点间,眼前如同打开了通往大千世界的万花筒: 有人身处巨大的货架迷宫(仓库),口若悬河推销“家人们这个真的超值!” 有人戴着草帽在灼热阳光下,皮肤黝黑却笑声爽朗:“刚从地里摘下来的瓜!” 有人架着手机在一条望不到头、铺满灰色路面的“铁槽”里前行,窗外景物飞速掠过:“刚过服务区,这趟跑了九百公里了,再有两百就到家。” 更有人戴着夸张的头盔护具,从万丈悬崖边上一跃而下,尖啸着坠向深深的峡谷! 目不暇接,一尺见方的方寸天地内,竟同时流淌着千百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繁华与田野,烟火与惊险,平凡与奇崛……在苏照归眼前走马灯般变幻、碰撞。每一个窗口背后,都是一段鲜活的生命在努力地向世界呐喊。信息量庞大汹涌,连仙躯加持下的意识流转都感到了微微的过载。 苏照归抬头看了看依旧热烈舞动的人群,再看看手机里那个还在努力吆喝“礼物榜第一送特产红米哟!”的大婶笑容,又瞥了一眼平台上那些在各自命运轨道上奋力前行的人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宛如清泉涤荡心胸的“自由”与“舒畅”之感,汩汩涌出,如同浸润了干渴的河床。 他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这种感觉。 这里……真好! 宁静又不失热闹,能如此伸手可及地触摸到真实鲜活的市井与生命。街边面馆的红油香,公园门口大爷毫不扭捏的夸赞,广场舞大妈爽利热情的吆喝,直播平台上百态的众生相……这里的人们虽然陌生,衣着光怪陆离(t恤、破洞裤、二次元痛衣),言语行事看似匪夷所思(如直播吃虫),但在苏照归纯澈心湖映照下,竟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可爱与亲切。每个人在他眼中都如此认真地“活着”,在各自的舞台上挥洒着那份独特的、生而为人的光辉。 “满街都是圣人……” 不是因为他们行为完美无瑕,而是在苏照归这颗剔透如琉璃、饱经磨砺却仍纯善至仁的眼中,他看到的这副太平宁静中透着勃勃生机的画卷,本身就如同“圣境”的投影。 这样美好的世界,也需要他完成“返本开新”的任务吗?在他看来,这样的时代已然不能更好了,也有需要补缺的地方吗? 手机屏幕轻颤,浮现一行提醒:【明日09:00,湖山堂-国际儒学联合学术会议周开幕式(步行距离:500m)】 湖山堂兼具学术与教化功能的场所。离这十里河滩的“家”不过半里路,走走便到。这社会身份的“任务”倒也安排得便利。 天色渐暮。苏照归漫步回到那间小巧安静的民宿别墅。仙躯其实无需睡眠,但沉浸在实体化带来的饱食感与暖风微醺的放松中,他并未解除这份美妙的“红尘躯体”。自然躺倒在那张松软宽大的床上,窗外虫鸣唧唧,远处广场舞的乐声不知何时已歇了。黑暗温柔包裹而来,他如初生婴儿般,在这片陌生却安宁的天地里,毫无滞碍地沉入了梦乡。 随身行囊中的定魂瓶,这日一直散发着微芒。 - 一夜酣眠,神清气爽。 阳光已铺满了街道。苏照归穿戴整齐,依旧维持着实体化的凡体躯壳,向不远处的湖山堂走去。步行片刻,昨日那浓郁的面香再次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路边一老字号小吃摊前排着队。苏照归忍不住停下脚步。只见摊主熟练地从热腾腾的木桶中挖出雪白油润的糯米饭,麻利地拌上油亮细碎的油炸脆哨、赤红的腌辣肉丁、清爽的咸菜丝儿、脆口的油炸黄豆与花生米,再淋上一勺喷香的卤肉汤汁。 苏照归毫不犹豫地要了一份。再次笨拙却稳妥地完成了手机支付。 接过那热气腾腾、内容丰盛得的一小碗糯米饭团,他走到一旁树下石凳。一口咬下,软糯弹牙的米粒瞬间裹挟着酥脆、咸鲜、微辣、花生焦香在口中释放。糯米的米香纯净饱满,与各种配料的浓郁形成绝妙的平衡,每一口都有不同的层次迸发。那糅杂了多种极致风味的满足感,竟不逊于昨日的肠旺面!这时代的“小吃”,简直是对凡人味蕾的至高犒劳。 “古人烹饪原料贫瘠、设备简陋、技法有限……诚不我欺!”苏照归一边感叹着这米团子的美味,一边由衷赞叹。他边走边吃,心中盘算着定要把这街市上的各样新奇吃食都尝上一遍才好。 湖山堂依山傍水,建筑风格既有古雅殿宇的骨架轮廓,又融入了现代玻璃幕墙的明亮通透,庄重典雅,却无明清殿宇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感。门口已有许多人陆续走入,大多是中老年学者模样,气质儒雅,也有人穿着西装革履。 苏照归取出身份证件,在工作人员引导下,领取了一张精致的蓝色卡片,正面清晰地印着“嘉宾-苏照归副研究员”。按指引,他将卡片夹在上衣口袋边缘。 步入湖山堂内部的阶梯会议室。现代化的气息扑面而来:最前方是占据整面墙的巨大白色“光幕”(幕布/led屏),此刻正播放着淡雅的山水水墨动画;光幕下方靠前位置,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弧形木桌(主席台),桌上摆着麦克风、名牌与矿泉水瓶。椭圆形长桌后方的空间更宽广,分列着七八排舒适的连排桌椅(听众席)。 整个会议厅窗明几净,柔和的空调冷气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流淌,应该比皇家冰窖更惬意。苏照归目光扫过前排椭圆形桌上的名牌——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际儒学学会理事、海外某顶尖大学东亚系讲座教授等等头衔赫赫。 他低头看手中的会议资料小册子,对照着自己的位置,在第四排中间找到贴着“苏照归”字样的席位。坐下,桌面上已放着一本《国际儒学联合学术会议周手册》。 翻开扉页,内页详细记录着今日至未来三天的行程: 今天上午:开幕式(9:00-10:30) 今天下午:第一场主题研讨-“文通门‘集义’之当代视角刍议”(14:00-16:00) 第二天上午:第二场主题研讨-“扬慈今文经文和政治思想分析”(9:00-11:00) 第二天下午:第三场主题研讨-“宋清晦之中庸学中的‘求理’格物议论”(14:00-16:00) 第三天上午:第四场主题研讨-“王守明思想良知实践研究通论”(9:00-11:00) 第三天下午:闭幕式暨总结发言(14:00-15:30) 每个主题研讨的下方,都列着十数位发言人的名字与职称。苏照归快速翻阅着。心中是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期待。 “文通”“扬慈”“王守明”“宋清晦”“格物”……每一个议题,每一个名字,竟都与他走过的那漫长而惊险的“拯救文曲星”旅程息息相关。 想不到,伙伴的身影和思想的交锋,竟然跨越了时空,在这个名为“现代儒学”的场域中被郑重其事地重新提起、深入研究、试图开掘其中的“当代价值”。 苏照归坐直了身体,一股期待与温暖悄然流淌。他无比期待。 第109章 一〇八 其学观决 凝魂的年轻章濯 一〇八其学观决 “新起点, 新征程……”主席台上,主持人抑扬顿挫地念着开幕词。 窗外阳光明媚,更衬得偌大的学术报告厅平静。台上麦克风的扩音在空间内回荡, 苏照归的感知力却似无形的蛛网越过屋顶。 “有人要跳楼了!” “在哪在哪?” “图书馆最上面那窗!” 在隔音良好的会议室内,其他人仍然一无所知。 这时, 那位一直坐在主席台中央的学者站到了发言台前。他年近古稀,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仿佛带着“大师”气场——国际儒学学会副会长,知名长江学者, 王近南教授。 掌声响起之际,会场大门滑开一道缝隙。有人脚步极轻地趋近王教授,俯身低语,脸色紧张。 苏照归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仙驱精神力的加持下, 他能“听”到那细碎的声音:楼顶有个情绪濒临决堤的人,与王近南的名字紧密相连。教授脸色霎时一白, 旋即又恢复如常。 第201章 “儒学之‘仁’, 绝非空泛虚谈……它在人伦日用中……”主持声音继续在大厅中回荡。 隔音良好的会场内, 学者们绝大多数脸上只有思索或赞许,丝毫未曾察觉发生在外的风暴。他们的手机都静静躺在服务台的屏蔽箱中。 而会场外,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在图书馆周围凄厉回荡。 顶楼天台上的狂风呼啸声中, 混杂了一个男人痛苦癫狂的嘶号: “王近南!老畜生!卑鄙小人!” 恶毒的语言狠狠刺向那个刚刚在学术殿堂中被人尊崇的王近南。 “猪狗不如!”“伪君子!”“道貌岸然的阴阳人!”字字血泪交织, “有本事你就站到我面前来!”狂啸之声在风里打转, “不敢来?我今天就从这栋楼顶上跳下去!我这条命就挂在你脖子上!” 楼下的骚动骤然被引爆。好事者早已掏出手机,屏幕光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里闪动。“直播”“热点”“快拍”——低语无声地扩散开,瞬间连接起了无数个网络旋涡。 警察手持扩音器,仰对着高楼, 声音被呼啸的风撕扯着向上传递:“冷静!吕老师,听我说!退回去一点!” 一名谈判专家在警察的簇护下上前,他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别冲动!你下来。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冤屈,当面说出来。现在没人能捂住真相,这么多人看着,警察在这里,法治社会,讲理讲法的地方!” “讲法?警察?别扯淡了!”顶楼边缘的男人发出一串尖锐得刺耳的狂笑,带着浓重的自毁倾向,“讲了顶个屁用!他王近南一只手遮着学术界的天!从硕士到博士,我当了多少年的孙子?七八年!再给他徒孙们当青椒牛马,又是五六年!” “……要评副教授了,他妈的那道墙立着不让我过!就因为我是郭维来的徒孙——可我得到过一分学术资源吗?他们两大学阀打架,拿我当耗材!”他声音越来越高亢,每一个字都似在滴血,“这些年,我给他大徒孙写专著、写论文,七八篇c刊啊!那些署名呢?连他妈的二作都不肯给!” 底下人群嗡嗡一片,手机镜头和屏幕的光点连成一片星海。 “学校里课时永远满满当当!累得像狗!领导来检查精品课?哦,陪跑!我负责搭台擦屁股!项目永远争抢不到,抢到了做死做活不够,没指标了……做得又快又好?达不到要求?呸!国社科年年申,年年替人做嫁衣……” “那些教育厅、青年课题?三瓜两枣的钱!要求恨不得让你造火箭!批下来的经费不够塞牙缝!”他悲愤惨笑着,“报销?学校财务永远只会说资料不全,手续不全!去他娘的!” “只有讲课!只有面对那帮学生,那些和我以前一样……清澈愚蠢的脸……”那声音里透出一点暖意,随即重新被痛苦吞噬,“成了我生活里唯一还能呼吸的地方……” “今年这非升即走的期限要到了……评不上,我就得滚蛋!还要赔偿五十万安家费!圈子就这么窄,谁要废柴!反正没娶媳妇没孩子坑,老子索性痛快,一了百了!” 这血泪控诉,让围观人群中爆发出更为汹涌嘈杂的共鸣。无数低语汇成嗡嗡的声浪:“内卷不动了”“九九六福报”“学阀当道”“形式主义害死人”…… 碎片裹挟着共鸣者的悲愤和自我代入的绝望,海啸般冲击着苏照归的精神感官,瞬间烫穿了他初临此世时的美好滤镜。 苏照归触碰到这时代喧嚣之下深藏的焦虑暗河。他昨日尚觉此世宁静祥和如桃源净土,可就在此刻,那看似完美的黄金外壳下露出了令人窒息的病态与压力深坑。那些被信息时代放大的痛苦竟是如此普遍而深切。 原来如此……他豁然醒悟。昨日轻松安宁的心境退去。他终于明白,在这个看似完美的“黄金时代”背后,为何还会有“文脉复兴”这样沉重的任务。 会场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悄然推开一条缝隙。又有工作人员步履匆忙、面色凝重地走到王近南身旁,几乎是贴着耳朵再次急促地说了些什么。 这一次,苏照归的精神力清晰“听”到了那低语的核心——顶楼那人指名道姓的咒骂、决然的姿态,让谈判专家提出请求——希望能找王教授去了解更具体的情况。 王近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急促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段落,将话筒推给身边的主持者,步履沉重地离开了主席台。 苏照归也动作自然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步向场外那个工作人员刚刚进入的通道口。 - 苏照归并未直接走向图书馆主入口那片混乱中心,而是绕到馆侧人流稍疏的地方,目光冷静地扫视着那片沸腾的海洋。 图书馆楼下已是人山人海。尖锐刺耳的警笛不知何时停歇了,换作无数人语交叠沸腾的嗡鸣。穿蓝黑色制服的警察在人群中艰难地开辟出隔离带,扩音器里反复播放着劝解安抚的口号。 不少人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忧虑,仰头望着那高楼上摇摇欲坠的身影。然而更引人注目的,则是那些高举手机屏、神色兴奋、甚至带着几分期盼的人,如同期待着某场精心设计的戏剧高潮上演。“多调几个角度!”“清晰点!”“热度起来了”…… 苏照归的目光穿透纷乱的人墙缝隙,落在图书馆高处。他能“看”到:在图书馆中间层的外走廊,已有警察的身影正在小心地、几乎匍匐着接近那扇被打开的窗户。他们不敢打草惊蛇,离那致命的边缘还隔着相当距离。 谈判专家依旧竭力喊着,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和焦灼:“吕海老师!请冷静!材料明年还可以再完善提交……” “明年?”楼顶传来一阵狂笑,“你们是不是去找王近南聊过了?哈哈哈!他在学术高评委会一天,我就永远都是那墙下的一只蚂蚁!明年?后年?有个屁用!他不敢出来?当缩头乌龟?行!那老子今天就变成冤魂厉鬼……去掐死他!” 最后几个字是带着切齿恨意的嘶吼。 楼顶的身影猛地一缩。 “啊——”下方人群中爆发出无数尖叫,有人捂住了眼睛。 布置在天台边缘窗下的缓冲垫和应急气垫虽然张开,但它防护区域有限,为了不刺激吕海,位置被提前设定,面积无法完全覆盖整个天台外侧下方。更致命的变化发生在瞬间——在那决然一跃的刹那,原始的求生本能压倒死的意志。吕海伸出手无意识地胡乱一捞,他竟然抓住了窗框内侧凸起的一小截金属把手,就是这一抓的借力和身体下坠轨迹的微小改变,他的落点猛然内折,彻底偏离了下方缓冲区的范围。 坠落的身躯眼看就要狠狠砸向坚硬的石阶边缘,下方垫子根本来不及移动轨迹。 苏照归脑中没有任何时间产生犹豫,体内能量流动,维持着凡人感知形态的仙躯实体瞬间解除,物理形态不再构成束缚。 一道微光自他胸口一闪即逝。旁人只觉得身边一阵微风荡过,视野里仿佛错觉般掠过一丝细微到难以捕捉的流光。 光点刹那间融入空中坠物的轨迹终点,如同一点星芒无声炸开。 即将以血肉之躯撞击坚硬地面的吕海,身体在下坠中诡异无比地一顿一缓,像是落在了一团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柔韧气垫上。随即这股柔力又骤然消隐。冲击力被卸去了十之七八。 砰!闷响传来。吕海重重摔在离垫子边缘不到半尺的冰冷石阶边缘上。他蜷缩着身体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却捡回了一条命。 细微流光托举完成时,重新凝结为人形的苏照归已经冲入了旁边围观的人群深处。他刻意选择了人群最拥挤的边缘一角,脚步踉跄了一下,做出被某种无形力量推开的样子,脸上满是震惊和茫然,和周围所有惊魂未定、目瞪口呆的学生毫无两样。 “怎么回事?” “我好像看到什么东西飞过去?” “光?不对吧……” “神了!人居然没死透?” “快救……” “拍下来了吗拍到没?” 现场炸开更激烈的喧哗。无数手机镜头死死锁定着那个趴在石阶边缘抽搐的人影,更多的镜头则慌乱地扫视着人群上方空荡荡的图书馆玻璃幕墙——刚刚那道模糊的光轨起点?许多人下意识翻查自己拍摄的画面,试图抓取那道一闪而逝、违背常理的“痕迹”。 - 苏照归面无表情地端着餐盘走入湖山堂贵宾午餐室。 午餐异常丰盛。桌上层层叠叠摆满了各色精美食肴,其中不乏当地特色小吃。苏照归选了一碗热气腾腾、裹着浓郁酱色汤汁的牛肉粉。牛肉炖得软烂,粉条柔韧雪白,香气扑鼻。 他的“仙躯”早已将食物转化为纯粹的能量吸收,但此刻他维持着凡人体验的状态,仍执着地用筷子挑起一簇粉条,混合着牛肉与特调酱料送入口中。牛肉的软糯馥郁、米粉的米香筋道、以及汤汁酸辣鲜香的复杂层次在口腔中爆开。 第202章 可昨日让他无比欣喜的人间至味,此刻却味同嚼蜡。 他一边慢慢咀嚼,一边清晰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震荡。中午被推迟重新召开的圆桌讨论已然结束,学者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用餐。 不用格竹杖,他仅凭凡人的听力与感知,就能清晰地捕捉到整个用餐区域回荡的低声私语:“吕海……据说刚抢救下来……命悬一线……”“王教授那边……唉……这闹的……”“学术圈压榨青椒……这种事也不是个例……” 这些断断续续的声音里,有震惊,有叹息,有隐秘的窃喜,也带着对风暴中心的王近南微妙地拉开距离的审视。 更无处不在的,是手机上滚动燃烧的信息流——“图书馆跳楼”“学术压榨黑幕”“神奇光点”“神仙托举人”“违反物理定律”……数个词条带着冲天的热度霸占社交媒体榜单。他亲眼看到旁边一位年轻讲师手指飞快划动屏幕,眼神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震惊和兴奋。 苏照归默默放下筷子。 系统的警告提示,在他解救吕海的那一刻,就在他的精神空间中响起: 【仙躯解除实体化显形轨迹残余量子波动痕迹,已被城市公共安全监控网络捕捉轨迹,结合事故现场周边大量民用摄像设备拍摄画面,暴露风险极高。】 系统光屏弹开,复杂的城市网格地图中,清晰地标注出无数闪烁的红点——那是遍布城市街道、建筑、甚至高空无人机的摄像头。 【量子轨迹残留,虽远低于凡人肉眼分辨率极限,但被专业量子痕量分析仪捕获概率高达99%,尤其该事故引发强烈的公共舆情,安全部门会启动高等级应急预案的调查。】 【处理方案建议:】 【方案a:启动时空碎片“洞府固化”强制申请流程(需支付额外巨额星币)。尝试申请该世界碎片独立权限作为安全区。但审批流程复杂,需时漫长。】 【方案b:任务中断避险。立刻强制跃迁,脱离当前时空碎片投影。然而能量缺口巨大,需消耗大量星币,严重不推荐脱离。而此跳楼事件,可确认此时代碎片乃“文脉复兴”计划高度优先的“人文支援”关键薪火注入节点,强制脱出将导致近在咫尺的文明赋能契机严重浪费。主任务“返本开新”于此地拥有巨大潜力。】 【苏照归:“请说得明白些?这个跳楼案例怎么成薪火节点的表现了?”】 【检测到高级任务者核心疑问,载入对此薪火节点的重要说明:】 【重要薪火节点:信息化时代教育体系结构性困境。】 【阵痛核心:1.生产力过剩与消费疲软脱节;2.人口红利窗口关闭;3.高等学历(尤指人文学科)剧烈贬值;4.智能化浪潮严重冲击文科教育的基础社会角色与产出效能。】 【伦理赋能节点定位:此时代恰是技术力量失控性膨胀,而人文伦理规制严重滞后的初始转折点。】 【当前案例:“王近南—吕海”现象剖析:】 【王近南派阀:代表着利用传统师门壁垒固化资源、垄断权柄,凭借传承之名行倾轧之实的旧秩序。其刻意压榨“青椒”如吕海的剩余价值,正是体系病症的毒瘤体现。】 【吕海式悲剧:映射时代给予高等学历者的巨大期许,与现实中被结构性抛弃的绝望感之间的撕裂鸿沟。是“吃到时代饼渣却背负巨山”的矛盾体。】 【此案例既暴露了新儒家内部不同派系倾轧的腐朽(学派之争),更尖锐折射了掌握资源的固化阶层(王近南们)与在阶层流动中窒息的年轻群体(吕海们)之间日益紧张的结构性矛盾。】 【文明断代预警:如不对此类症结进行干预、破除思想牢笼并重塑人文价值与社会需求的对接通道,传承必将凋零(因年轻人无出路)。文脉薪火渐熄的结果已书写于未来——正是此链条的断裂,两千年后方导至“不实用”的儒学彻底式微,人文精神崩溃,技术最终滑入冰冷无情的“丛林化达尔文主义”深渊。】 原来如此,苏照归凝起眉宇。 【方案c(推荐):想办法化解当前“显形暴露”危机所引发的公权力介入(当局调查),避免被迫脱出此节点。未来行动务必谨记环境特征——这是信息化天网时代,不宜暴露物理显圣痕迹。】 苏照归叹气。自己一时不忍的出手,竟然已留下如此破绽,以后对于仙躯的管理和使用,必须更加小心。 他放下只吃了几口的牛肉粉,推开玻璃门离开了湖山堂。外面炽烈的阳光有些刺目,空气中隐约残留着警报器的低鸣,那栋图书馆被围栏拦住,下方石阶边上残留的一点暗红已被专业队伍洗刷干净。 - 苏照归推开位于河滩边民宿小院的门扉。院墙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嘈杂,只剩下风吹过院内几丛绿竹的沙沙声。他反手关上门,那股盘踞在眉宇间的沉重却无法随之关在门外。 他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定魂瓶。玉瓶入手冰凉温润,透过瓶壁仿佛能感受到里面灵魂微弱的脉动。“章濯……”无声的呼唤在他唇齿间滚过,却又咽了回去。能说什么呢?告诉他如今因仁心善念引来麻烦?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力度。 苏照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精神世界澄澈如镜,警觉提升到顶点。 “苏博士?”门外传来一个异常沉稳却毫无温度的男人声音,腔调刻板,“我们是有关部门工作人员。请开门配合工作。” “有关当局”——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 苏照归没有立刻去开门。语气听不出波澜,尽量模仿寻常疑惑:“请问有什么要紧事?外面天色也不早了……” 门外沉默了一秒,随即那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缓和了几分,但其中蕴含的指令意味丝毫未减:“有搜查令,例行公事!苏博士,请尽快开门,配合调查即可。” 搜查令都批下来了。回访?调查? “苏博士?”门外那个声音追问。 咔哒。 苏照归把门锁解开,开了条缝,缝外是一些穿着制服的人。苏照归往后退了两步,一边说着:“自己推门进来吧。” 他则弯下腰“换鞋”,一边拖延着时间,感知着随身行囊里的凌云笔…… 就在苏照归预备发动的瞬间。 嗡! 贴身行囊深处沉寂的定魂瓶,猛地爆发出一股滚烫的灼意,瓶身热度瞬间穿透布料。 一股磅礴如同无形海啸般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从苏照归腰侧爆发。 噗!极其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响起。随即是筋骨错位的令人牙酸的闷响——喀啦!咚!一个,两个……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巨大声响! 苏照归猛地起身,瞪大双眼。 玄关和门口挤压着,横七竖八歪倒了四五个穿着西装、气息干练的男人。全都口鼻溢血,昏迷不醒,瘫在地板上。 在那一片狼藉之上,伫立着一个人影。 他身躯挺拔,年轻得不可思议,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眉宇间带着一种野性难驯的锐利,眼神却沉寂冰冷。 此刻,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不稳定、剧烈沸腾的炽白光晕,如同从量子炉里刚淬炼出来的、尚未稳定的发光体。那光极其刺眼,映照着倒在地上的人影,将他笼罩在一圈如同神祇又像妖魔的光环里。纯粹的能量粒子在这具躯体周围激烈旋绕、逸散、重组。 是章濯!或者说,是章濯灵魂的……某种纯粹的量子实体! 章濯对着那堆横七竖八的家伙,嘴唇翕动了一下,一道微哑质感的声音穿透了室内死寂的空气: “滚。” 说罢,章濯缓缓转过头,那光芒流转、甚至有些半透明的脸转向惊愕的苏照归。 光线剧烈地波动着,如同信号不稳的投影光幕,将那张曾经熟悉如今又带着奇异虚幻的面孔映照得明灭不定。 章濯深深地看了苏照归一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似乎翻涌着无数难以理解的情绪碎片。 而苏照归注视他的目光,只会比他复杂和惊诧数倍。 唰——! 如同断了电的投影仪,章濯身上那沸腾光芒骤然熄灭。仿佛能量彻底耗尽。身影直挺挺地向后一仰,砸落在地。 砰地一声闷响。年轻的章濯重重地摔倒在客厅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中央。此刻,他就是一个实体化的、昏迷了的年轻男人。 苏照归甚至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声。 空气中还残留着微弱血腥味。苏照归的复杂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有关部门人员”,最后凝固在他脚边不省人事的年轻章濯身上。 第110章 一〇九 其痕观柔 是乖,还是登徒子? 一〇九 其痕观柔 玄关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照归强行压下情绪, 在心头呼唤系统:“立刻处理,给方案。” 第203章 【“检测宿主紧急需求。正在分析。” 系统电子音响起,“玄关与院门无监控, 无需担心影像证据。】 【“我知道,所以告诉我能用的丹药。”】苏照归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有关部门”制服人员和屋内残留的能量焦痕, 手心微微出汗。 【方案检索中……可用道具:“迷神引·造化丹·改”】 【类别:认知干预类丹药】 【效果:可深度重塑目标短时记忆碎片, 并依据施术者设定的“合理框架”,自动填补该时间段的认知空白,形成自洽的虚假闭环记忆。】 【副作用:药效消失后, 目标出现轻微头痛、短期思维滞涩。无长期遗留损害。】 【适用性:此丹药通过影响神经递质与海马体活动实现效用,作用路径符合当前世界生物学规则。】 【价格:5000万星币】 苏照归毫不犹豫:“买,立即生效,让他们认为自己完成了查访任务, 一切正常。至于那个……轨迹问题,植入他们记忆中, 归咎于……那个叫‘机器’的故障。” 【“迷神引·造化丹·改”生效中……】 【作用目标锁定:五人。】 【启动:生物信息素集群投送, 神经递质引导启动。】 【环境清洁:能量辐射残留清除完毕。物理痕迹清除完毕。】 【目标生理状态微调:击打伤转为暂时性疲劳气血阻滞。】 玄关内外的能量灼痕消失, 现场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短暂盘查结束。 地板上的污渍消失。门外几人昏迷中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肌肉也松弛下来, 仿佛只是睡得不太安稳。玄关恢复了整洁。只有空气中残留丹药生效时带起的淡淡异香, 很快也随风消散。 一行人将在数分钟后, 自然醒来, 届时他们思想中会有钢印: “查访任务”确认“苏照归”这位学者一切正常。 那些被章濯爆发气势震晕的伤势都已愈合, 被理解为过于疲惫导致的瞬间眩晕或低血糖反应。 之前那点微弱“痕迹”是他们自己仪器故障的误判。 一行人很快带着笃定的意识离去。 - “成了……” 苏照归直到看到他们离开民宿院落外门才松了口气,注意力回到昏迷在客厅的章濯身上。 他小心翼翼伸臂穿过章濯的腋下和膝弯,入手是沉重而真实的血肉躯体的分量,带着滚烫体温。苏照归将昏迷的章濯半抱半拖, 径直进了最近的客房,将他安置在那张柔软的床上。 为章濯调好枕头,盖上薄被,压抑了很久的困惑和惊愕终于翻涌而上。 苏照归站在床边心潮起伏:“他……这就从瓶子里出来了?” 系统光屏展开,数据流滚动: 【扫描检测该个体的基础粒子与宿主苏照归的核心量子波函数吻合度达到的99%,为宿主粒子根据章濯灵魂的投影修复的再生体。可视为宿主之“造物”。】 “造物?我的粒子把他‘造’出来了?”苏照归斟酌问:“你们那里……常这样吗?” 【系统:赋生残魂,此为量子时代主流繁衍模式之一。】 苏照归:“??……繁衍?” 【系统:若宿主执意要用旧时代伦理对应,可自认章濯之父体或母体。】 苏照远:?!! 怎么他就成了章濯的……父体或母体??? 系统继续投射数据: 【章濯基础生命体征:体魄值185(远高于凡人上限,但当前极度透支)、精神力微弱、综合健康极不稳定。】 【原因分析:其“脱胎”太快,深层能量循环网络(类似人体经脉)构筑极不完善,导致能量通路未发育完全,进入“逆向寄生结构”。】 【系统又补充:宿主可理解类同旧时代的“早产”概念。】 ……还是个“早产儿”。 苏照归:…… 【缺陷解释:逆向寄生结构,所有活动皆严重依赖宿主的量子仙躯弥散出的粒子流。两者间形成高度同步的量子纠缠状态。其生理周期、能量状态均与宿主本体保持完全一致。】 【若宿主维持量子仙躯状态(粒子流核心),章濯即同步化为粒子流,且无法离开宿主过远或过久。一旦脱离宿主粒子流支撑,其生命将陷入能量枯竭。】 【若宿主选择维持“实体化仙躯”,章濯则同步变为物理凡躯,承受凡人应有生老病死,失去特殊能力,身体强度仅略高于普通健壮军人。其一切生理需求、感知均与凡人无异。】 【形态切换不可由章濯主动决定或抗拒,完全由宿主形态主导。】 苏照归紧皱眉头:“既然能量回路没搭好,能不能把他‘量子化’重新放进瓶子里去养着?等养好了,回路完善了,再放出来?” 【“不推荐该方案。” 系统的电子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警告意味,“根据相对论,瓶中会感应到近乎永恒时间维度,对该意识体而言,意味着永恒的黑暗、感官剥夺和无法抗拒的精神囚禁折磨。”】 【“请问宿主,从道德伦理及人道主义角度,您能将已经恢复人类意识的章濯置于此种永恒的‘活地狱’之中吗?即便目标是‘为他修复回路’?”】 “……不能。” 苏照归打了个寒噤,怔忪低问,“那就只能这样留着他?能量回路可有其他办法修复?” 【系统回应道:“有。宿主能以其他补充量子能的方式,缓慢修复其回路。”】 “补充?修复?怎么做?” 苏照归追问。 【系统:“方案一:宿主在量子仙躯状态时,通过两者粒子流通道可直接传输能量给章濯,修复其能量回路。风险点在于,宿主目前释放粒子能量操纵熟练度太低,届时宿主可能在能量脉冲的影响中“一不留神”进入高维空间,并跃迁至该时空碎片的其他节点处,造成现阶段文脉节点任务失效。”】 苏照归听懂了:“也就是说,等我对粒子流掌握得更熟练,至少要完成了现阶段任务,再进入那个……高维空间?去用量子能量替他修复比较好?免得不小心就穿越时空了?还有其他方案吗?” 【系统:“方案二:当宿主选择维持物理凡躯形态(如现在),可通过物理接触,交换含高浓度量子能量印记的□□(唾液、汗液、□□、血液),实现低速但稳定的能量传导。”】 苏照归:……??等等? 【系统:“根据检测两位个体量子纠缠波动的历史数据模型显示,宿主与章君游化身有大量身体深度亲密接触经验。选择“□□交换”的“zuo爱”行为,能引发双方精神共鸣脉冲强度极高,远超普通接触……”】 苏照归脸色骤变,还来不及制止系统的分析,就听到—— 【系统:“根据历史数据模型推演:在章濯苏醒后一小时内,宿主与其发生□□交换(包含‘xing行为’)的预测概率高达96%。建议宿主准备好……”】 “咳咳咳!!!” 苏照归被这突如其来的露骨“建议”噎得惊天动地,连连咳嗽,脸瞬间烧得通红。 从刚才开始,什么旧时代伦理,还疑似章濯的父亲或母亲……马上变成了,什么交换□□……什么高达96%的性行为可能…… “住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照归几乎是吼出来的,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荒谬绝伦!这种建议不用提了!” 【“收到否决指令。模型概率已修正。”】 尴尬窒息的氛围刚平息下来,一声细微的呻吟突然从床上传来。 章濯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双紧闭的眼睛挣扎着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眼瞳里盛满了新生的混沌。 他先是茫然地转着眼珠,似乎在确认自己处于何处,目光扫过陌生的环境,最终落在了床边的苏照归脸上。 他盯着苏照归看了几秒,嘴唇微张,发出的声音嘶哑干裂: “你是……何人?” 苏照归的心猛地一沉,担心的情况之一发生了——章濯可能失忆了? 章濯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但严重的脱力让他重重跌回枕头,“此乃何地?朕……在何处?” 但他随即眉头紧锁,仿佛这个字刺痛了他混乱的神经,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不解和自我矛盾,他用更低、更迷茫的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 “……‘朕’……是何意?” 苏照归试探着在床头坐下,靠近了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平静:“你……不记得了?” 这句话像触动了章濯脑中某个模糊的开关。他的目光倏地聚焦于苏照归脸上的轮廓,专注得仿佛要直接看进苏照归的灵魂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在无尽黑暗中跋涉许久后终于抓住火种的亮光,在他眼底深处悄然燃起。 “苏……” 一个嘶哑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音节从他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刹那间,苏照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甚至下意识地期待章濯能顺畅地叫出那个曾经的称谓“苏哥哥”,那是他们最初相遇、无关囚禁仇怨时的纯粹。 第204章 但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眼前章濯的反应就给了他当头一击。 章濯的眼神中刚燃起的微光瞬间被更为汹涌、更为复杂的情感洪流淹没——混沌在这一刻被某种近乎偏执的认知所取代。他忘记了身体的虚弱,甚至撑起上身,紧紧盯着苏照归,眼中泛起一层朦胧的红: “苏卿……是……是朕的……皇后……” 那声音轻缓如梦呓,却清晰地敲打着耳膜。 “不是!”苏照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气结,又立刻觉得跟一个失忆混淆的人争辩毫无意义,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章濯对他的否认充耳不闻。只是用一种不容撼动的确认眼神,牢牢锁住苏照归的脸,仿佛要将眼前人烙印在灵魂最深处。他固执地,一字一顿地加深着那个在他混乱记忆中坚不可摧的印记: “你是。” 苏照归心底叹了口气,章濯的状态显然极不稳定,现在需要的是安抚和休养。 “你现在情况不太好,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 苏照归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耐心和包容,“别急,先好好休息,我会在这里,慢慢告诉你。” 这份耐心与温和,让苏照归自己都觉得有些恍如隔世——这感觉太像当初在那个无名小山村,照顾那个重伤之后满心戒备又脆弱依赖的少年章濯的时刻了。命运似乎绕了一个残酷的大圈,又回到了起点。 他伸出手替章濯掖好有些散开的薄被。指尖刚从被角离开时—— 章濯那滚烫的手,竟闪电般抓住了苏照归的手腕,力道并不算大,但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容逃脱的执着: “别走……” 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不安和孩童般的无助。这瞬间的脆弱依恋,让苏照归无法硬起心肠。这个由他的粒子塑造而成的“章濯”,如此纯粹的表情,几乎看不到恶念意识暴君南宫濯丝毫影子。 苏照归手腕被他握着,只得停下动作,语气温和而坚定地对他说,“我不走。就在这儿。” 章濯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弛,紧握的手指也逐渐松开。 然而,就在苏照归觉得章濯逐渐安稳、刚欲放下心来时,变故再生。 章濯的目光不知何时又变了。刚才那份依恋无助里悄然掺入了更为滚烫原始的东西。他呼吸似乎急促了些,眼神胶着在苏照归近在咫尺的唇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渴望。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抬起身子,完全无视了身体的虚弱,朝着苏照归就要亲过来。 “做什么?!” 苏照归反应极快,侧身一避。同时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两人之间。章濯湿润灼热的唇落在了他的前臂上。 苏照归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这章濯……该不会是在装失忆吧?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这家伙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心比海深?善于伪装? 可下一刻,被避开的章濯眼中没有被识破的慌乱和伪装刻意表演的痕迹。只有被拒绝的失落和一丝无法掩饰的委屈。他望着苏照归,眼神热烈而直接,带着少年人般的坦荡和一股子执拗的冲动: “不知道……”他喘着气,声音有些哑,却无比直白坦率,“可是我看你……我就想要你……” 那份毫不遮掩的钦慕和浓烈的渴求,一览无余地写在他尚且苍白的年轻面容上。 苏照归愣住了。这种完全不加伪饰、近乎空白赤子的直球告白极具冲击力。然而过于露骨的情话和依恋的目光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苏照归的心上,让他脸上发烫。苏照归有点狼狈地别过脸,强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你这人……刚醒过来,怎可如此……无礼妄为?” 苏照归搬出“无礼”这顶大帽子,既是想压下章濯突如其来的热情,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注意分寸。 章濯居然听得懂“无礼”,眼中顿时蒙上一层浓重的失落,皱着眉头。 他看着苏照归微红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隐秘的委屈,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探究:“哦,这便是‘无礼’?那为何……”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一片片支离破碎却滚烫的印记,语气带着莫名的怀念和肯定,“我却觉得,似曾亲过你许多次?” 此话一出,苏照归脑海中,各种虚与委蛇的、屈辱混乱的、被强加的记忆瞬间翻涌而至——作为阶下囚被南宫濯恶念强迫的深宫黑暗(哪怕是精神层面),大漠黄沙边带着血腥味的亲吻,孤峰山头紧贴的心跳,闽江船舱中毫不讲理的索取……苏照归的脸色由红转白,又染上了一层羞愤的薄红。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嘲讽的冷笑: “那你可还记得,‘死’过多少次?嗯?” 章濯脸上的失落和得逞般的神情瞬间冻结,身体瑟缩了一下,迅速被莫名的惊恐席卷。各种惨烈的死亡画面——被匈奴弩箭刺入心口、与黑鸦杀手同归于尽,巨大丹炉旁密密麻麻的暗卫、还有那孤寂了六十年最终浴血的帝座……无数混乱交织、鲜血淋漓的“死亡”瞬间如同尖锐的碎片炸开在他的脑海,带来深入骨髓的冰冷痛苦。尽管记忆混乱模糊,但那种绝望感却真切。 “是的……”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怕的虚弱和茫然,本能地抱紧了薄被,“苏……你是‘苏哥哥’吗?我……死……过……” 年轻俊朗的脸上那丝刚刚浮现的少年气,此刻又被浓厚的恐惧覆盖,“我还会……再死吗?”他的眼神无助地看向苏照归,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一句下意识的“苏哥哥”,像一声轻柔却有力的呼唤,暂时驱散了苏照归心头的羞愤与冷硬。他看着眼前这个从自己粒子中诞生、承继了混乱过往记忆与烙印、此刻像个懵懂孩子般恐惧着“死亡”的年轻躯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揉杂着复杂责任与无奈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叹了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用指腹轻轻拂开了章濯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怜惜: “只要你乖,就不会。” 章濯立刻睁大眼睛,急切地追问: “怎么才是‘乖’呢?” 这个问题让苏照归自己也瞬间头疼。这哪是在教一个成年人?分明是在驯服一头刚刚诞生、满身混乱爪牙又极度依恋主人的幼兽。规则该如何定?界限该在哪里定? 就在苏照归垂眸思索对策,心思略微分神的刹那,章濯敏锐捕捉到苏照归注意力的短暂空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吸取了上次被挡开的教训,这次他瞄准的并不是嘴唇,一道灼热的气息带着属于年轻男性独有的、混杂着血腥余温的气息扑近——章濯的唇几乎是擦着苏照归躲避的侧脸掠过。 一个短促而响亮的亲吻,清晰地印在了苏照归的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触感温软濡湿。 一击得逞,章濯迅速收回身体,脸上还带着偷袭成功的小小得意,他望着苏照归惊愕的脸,眼神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地问: “这算乖吗?” 苏照归浑身一僵,他能清晰感受到脸颊上那一点湿润的触感正在迅速地变得灼烫,仿佛点燃了皮肤下隐藏的火焰,一路烧进了耳朵。“轰”的一声,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膛。 “这……”苏照归气得语塞,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表达此刻又恼又窘又带着一丝莫名悸动的混乱心境。最后只能涨红着脸,像是在训斥不懂事的孩子,“不算!你这简直是……登徒子!这算哪门子的乖?这很不乖!” 强烈的不安写在了章濯的脸上。他竟然也听得懂“登徒子”。 他像是想说点什么反驳或解释,却又委屈巴巴地咽了回去。那表情仿佛在说:这不算?我都这么克制地只亲脸了?我还想……做点更不乖的事呢! 他眼睑微微下垂,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底那点本能的跃跃欲试。 看着章濯瞬间蔫头耷脑的样子,苏照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那点被冒犯的羞恼也奇异地消了大半。鬼使神差地,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轻轻地、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大狗般,揉了揉章濯有些蓬松微卷的脑袋。 看着章濯被揉后抬起眼、带着几分懵懂依赖望向自己的眼神。苏照归心头的烦闷与躁动暂时平息了一瞬。就在这一瞬的宁静中,一个念头清晰地闪现:这家伙爆发后脱力至此,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过吧? 苏照归的目光滑过他带着劫后余悸却难掩俊色的年轻面孔,再看向窗外傍晚柔和的夕阳余晖。 带出去走走,转换环境避免他想东想西(以及避免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最好是用食物的热气和烟火气填补他此刻的虚脱,或许……能让他恢复得更正常? 苏照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 “好了,别瞎琢磨什么乖不乖了。收拾下起来,跟我出去……吃点好的。” 第205章 第111章 一一〇 其烟观火 是你先…… 一一〇其烟观火 苏照归还穿着白日那身略显正式的白衬衫, 袖口随意挽起;章濯则笨拙地套上了一套从苏照归衣柜里翻出的简易运动服。 河滩的暮色温柔得不像话,晚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新。苏照归带着章濯出了门。 穿过几道横街,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青岩猪蹄的店面不大,却人声鼎沸。章濯几乎是被香气“拖”着走的,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橱窗里酱色油亮的蹄髈。 “尝尝这个?”苏照归点了招牌猪蹄和两碗糕粑稀饭。他注意到章濯眼中对“吃”这件事焕发出的全新光芒。 章濯筷子夹了块酥烂脱骨的猪蹄, 囫囵啃咬,浓郁粘稠的酱汁沾了满嘴,烫得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停下。糕粑稀饭烫呼呼的, 他学着旁人的样子,把裹着豆沙馅儿的糯米小圆子和熬出米油的白粥搅在一起。 他含糊不清地咕哝:“好香……”缓慢记忆回流中,比宫里那些规矩菜强万倍。 苏照归看着他尽兴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登徒子行径”残余的微恼, 也被这单纯的享受冲淡了些许。两人身高相若,此刻在烟火气十足的街头小店里并肩而坐, 沾染了同样的酱汁气息和满足笑意, 倒真有了几分岁月悠长的错觉。 离开猪蹄店后, 两人沿河堤散步。晚风送来远处广场舞韵律分明的鼓点。河滩边的步道上,人影绰绰。章濯的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扫过。 “老头老太带小儿散学的……学子模样的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嬉闹放闲……嗯?”章濯那股过人的洞察力和聪明劲已经观察得颇为仔细, “身强力壮的青壮之年在何处?竟如此之少?” 苏照归平静道:“大概, 都在工作吧。”他陈述着系统背景提供的普遍现象, 却点出了这个“黄金时代”下潜藏的的“病态”——属于社会核心劳动力群体的公共休闲时间被严重压缩, 消逝在写字楼格子间和永不熄灭的服务业灯火里。 “哼, 此状大为不妙。”章濯冷哼一声,身为帝王的智慧在他年轻的躯壳里逐渐苏醒。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黎庶若此,何异于驱蝇入瓮?劳役不休则心疲神瘁, 神瘁则戾气潜滋。视民力如江水,看似滔滔取用不尽,却不知一味催逼,终有决堤之祸。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既要抽鞭令其奔命,为舟车田赋之利,更要适时休养,让其有闲暇喘息,积蓄生机。弦绷得太紧,易断;人困得太甚,易乱。松弛有道,张弛有度,方是驾驭万民的——‘王道’。” 这番点评直指现代社会高压与阶层鸿沟之弊,犀利至极,振聋发聩。苏照归心中暗赞其目光如炬,但他立刻警觉地按了按章濯的手背道:“慎言。此地非你往日宫廷,莫要妄议。当心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言语有嗔怪,眼底却难抑欣赏。 章濯正欲反驳,突然眉头紧锁,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太阳穴。 “呃……”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在颅内肆意搅动。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杂乱的画面碎片闪过:深宫幽殿冰冷的龙纹扶手、边关战场震天的喊杀、山间小屋摇曳的昏黄灯火……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痛惜与坚韧的清澈眼眸——正是眼前苏照归关切着他的脸。 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苏照归的手,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苏照归一惊,反手扶住他手臂,心念电转——是粒子躯强行构筑记忆区引发的震荡? “有些,头晕。”章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不愿示弱。但苏照归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和对那纷乱闪回画面的茫然不解,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仿佛看着某个遥远过去的痛惜眼神……那份痛惜,正是对着自己。 苏照归心头微震。他放软了口气:“既不适,便歇息。别胡思乱想。”语气不容置疑。 河风中带着一丝甜润的气息。街角一家装潢清新透明的甜品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冰淇淋模型。章濯的目光又被粘住了。苏照归会意,带他走了进去。 “二位要点什么?招牌‘云端漫步’三球杯要不要试试?”店员热情推荐。两人挑了能望见公园河边景色和远处夜空的二楼小露台位置坐下,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幕和公园树林的剪影。 很快,两杯装饰夸张、如同迷你城堡般的冰淇淋杯送了上来。各种口味不同颜色的冰淇淋球挤满了杯子,上面淋满了巧克力酱、彩色糖果碎和饼干,还插着卡通图案的脆壳饼干。 章濯学着他的样子用小勺挖着吃。凉意和浓郁的奶香甜意直冲肺腑,冲散了方才的头痛余韵。他吃得认真,甚至有点贪婪,很快唇边沾了一圈淡粉色的草莓冰淇淋沫。 苏照归失笑,想都没想,顺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极其自然地帮他擦拭:“慢点,都吃到外面了。” 这个下意识的温柔举动,指尖隔着纸巾轻柔擦过唇角的触感,点燃了章濯眸底的火焰,一种源自本能的、刻进灵魂深处的冲动汹涌而至。他甚至忘记了口中凉沁沁的冰淇淋,只是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照归。 苏照归刚擦完,自己不小心手一抖,一点融化的巧克力酱球掉落,正掉在他的左手背上,粘稠的。 还没等苏照归自己处理,章濯突然动了。他倾身一把抓住了苏照归的手腕,然后,极其自然地俯下头,伸出舌尖,飞快地在手背那点巧克力酱上舔了一下。 温热湿滑的触感如同细微电流窜过神经末梢。 “!”苏照归如遭电击,猛地抽回手。周围有零星几桌客人,虽然似乎没人注意这角落,但在公共场合做此举动,对苏照归来说实在太过冒失。 章濯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又疑惑,带着一丝不满足的回味:“替你弄干净啊。这……不行吗?”那眼神里还有几分“我多体贴”的委屈。 苏照归呼吸微促微瞪了一眼:“不可以。”他心有余悸地又抽了张纸巾,使劲擦了擦手背。 这时,系统清晰的提示音在苏照归意识中响起: 【警告:宿体章濯能量回路严重波动,粒子流维系基础能源将陷入枯竭。需紧急补充高密度契合因子能源。】 苏照归心头猛地一沉。 【物理补充提示启动:高频次深层亲密接触为当前最优选解决方案(物理层面)。】 系统那不近人情的提示音还在回响。苏照归抬眼,恰好撞上章濯好奇望着自己的目光,那份澄澈里混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亲近欲,仿佛刚才舔他手背的行为只是某种天真本能的靠近。 苏照归下意识瞥向楼下河边。 楼下公园临水的几棵大树阴影里,隐约可见几对依偎的身影。在这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们在月光与树影的遮掩下,交换着亲昵的低语,甚至能看到年轻情侣忘情地拥吻,等待着河对岸即将绽放的夜之华章。 就在他目光落下的刹那—— “咻——嘭。” 第一朵硕大璀璨的金色烟花毫无预兆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爆开。瞬间点亮了整个夜空。紧接着,无数绚烂的光点如同倒流的星河,嘶鸣着冲上高空,炸裂成火树银花。红的、绿的、紫的、蓝的……缤纷的光雨倾泻而下,将公园河岸染成一片流动的霓虹。震耳欲聋的爆鸣声混合着人群的惊叹欢呼从河岸四方传来,淹没了整个世界。 震耳的轰鸣掩盖了所有犹豫,系统的警示在精神视野里闪烁。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豁出去般,猛地伸手抓住章濯的胳膊将他拉近自己,在他耳边提高了声音: “你快不行了。需要补充能量。亲我。” 系统的紧急程度让苏照归的解释简单直接得近乎粗暴。 巨大的烟花声浪中,章濯的表情是彻底的茫然和错愕。他只看见苏照归的嘴唇在动,根本没听清。 “啊?什么?”章濯大声问,好看的眉头紧紧皱着,身体微微前倾以示追问。烟花的光华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明灭闪烁。 情势紧迫,不容拖延。 苏照归再顾不得其他。他咬了下唇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决绝,心一横闭上眼,朝着章濯微微开启、带着点疑惑弧度的唇,主动吻了上去。 轰。 双唇相接的瞬间,章濯的眼睛骤然睁到了极限。 巨大的烟花恰好在这一秒于他头顶的夜空中怒放,炽白的光华瞬间淹没了露台,将吻住自己的苏照归笼罩在一片璀璨神圣的光晕之中。 那光芒,那唇上的柔软触感和灼烫温度,瞬间穿透了所有混乱的记忆屏障。 冰晶碎裂的锐响。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屑呼啸而过。 龙涎香浓郁的深宫。 高大的殿柱。 邪念缠绕、扭曲着投射进脑海的无数不堪画面…… 亵玩、撕咬、绝望挣扎的身影……曾经在意识深处被模糊混淆、属于另一个恶之投影的画面,此刻因为唇间这份真实滚烫而决绝的触碰,瞬间清晰得狰狞。 第206章 是过往的碎片?还是此刻自己内心滋生出的魔障? “唔?”章濯全身剧震,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更汹涌的渴望疯狂滋长。 就在苏照归预备结束这个仓促的能量补充之吻时,章濯的手猛地擒住他的后颈,力道大得惊人。 章濯眼中只剩下一片炽烈的、近乎焚灭一切的熔金色烈焰,他五指深深嵌入苏照归颈后的发丝间,强硬地将他搂向自己,毫不犹豫地反吻回来。 如同在风暴中抓住了唯一浮木的溺水者,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连同那些折磨他的过往碎片一起,生吞活剥进自己的骨血。 苏照归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后倾仰,脊背撞上冰凉的玻璃窗,后脑勺在玻璃的支撑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 这点微痛却如同一个休止符。 章濯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如梦初醒,猛地拉开一点距离,眼中那片焚毁一切的烈焰迅速褪去,只余下惊恐万状的心悸。仿佛刚刚那凶狠掠夺的不是他自己。 他手指颤抖着,急切地抚上苏照归被玻璃框撞到的后脑勺,慌乱地揉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和心疼:“痛吗?撞着头了?……你痛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仿佛不止在问方才玻璃那一下,更像在透过时光的长河,质问记忆中那个被“自己”的邪念在精神空间中无数次伤害到遍体鳞伤的的苏照归。 苏照归微张着嘴喘息,唇瓣被蹂躏得嫣红微肿,方才章濯那带着绝望记忆的狂吻让他心有余悸。他敏锐地捕捉到章濯眼中未散尽的疯狂余烬和那一声带着痛悔的诘问,瞬间便明白了——他看见了,甚至想起了。那些被深渊邪念在他意识里种下的、关于折磨自己的幻想。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漫上心头。他推开章濯的手,勉强维持一丝冷静:“无事,莫大惊小怪。” 几乎同时,系统提示响起:【能源补给达临时阈值。回路稳定度提升至45%。停止警报。】 苏照归暗自松了口气,再抬眼时,正好看到河面最后几朵烟花黯然消散,巨大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似乎瞬间陷入某种过分清晰的安静,只余树影风声。 河畔树下那几个吻得忘情的年轻人似乎也因为烟火的结束而分开了些,空气里弥漫着满足又慵懒的气息。 章濯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呼吸起伏,眼中的灼热未曾完全熄灭。他看着苏照归唇上残留的印记——那是他刚才制造的,心跳如擂鼓。 “刚才……” 在周遭安静下来的背景下,章濯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控诉,“是你先亲上来的……这还算‘登徒子’吗?”他的目光依旧热烈地锁在苏照归脸上,那是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把人融化的渴望。 被这样炽烈而纯粹的目光包裹着解释,苏照归脸上微热,却不得不硬起心肠打断这份旖旎。 “是,”他坦然承认,声音清冷平和,刻意驱散了所有缠绵气息,“但那是必需的。系统刚警报了,你的能量回路濒临界点。物理接触是最快的应急之法。方才之举,仅为救急。别无他意。” 章濯眼中的光芒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的火焰,骤然熄灭黯淡下来。他定定地看了苏照归几秒,感觉心中刚刚因那个主动之吻而盛放的盛大烟花,啪嗒一声碎裂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地冰冷的余烬。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明白了”的笑,却显得格外僵硬。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慢慢松开了抓着苏照归的手,甚至刻意后挪了一点坐回自己那边,扭过头去看窗外黑暗下来的河面,只留下一个落寞的侧影。 苏照归看着章濯低垂沉默的后颈线条,心中复杂翻涌。前朝的账,今生的债,纠缠不清。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沉默的时候。 “为了修复你的能量回路,”苏照归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之后或许还要像刚才那样,进行一些必要的……接触。”他看着章濯明显绷紧的背脊继续道,“当然,我会提前告知你的。” 章濯猛地回头,眼尾竟有些泛红。他盯着苏照归,眼神锐利,带着一丝负气的质问和压抑不住的渴望:“必要的……接触?”他舔了舔自己刚被吻过、又被他自己用力擦过的嘴唇,眼神挑衅,“那其他的呢?”他目光灼灼地扫过苏照归颈项以下。 苏照归心猛地一跳,被他过于直白坦荡的眼神和问话烫得脸上热意又起,断然否定:“别想。” “那如果我快要死了呢?!”章濯几乎是立刻反问,声调提高了几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执拗、一丝深藏的试探,以及更多难以名状的酸楚。 “——为了供给所谓的什么能量,会把身子给我吗?” 就在刚才那个反吻之后,当唇齿间还残留着苏照归的温度和气息时,无数混乱的念头就在章濯脑中炸开。不只是深宫冰冷的过往,还有更多,那些模糊又鲜活、属于不同世界碎片里的“章君游”的零星画面——强硬的拥抱、带着侵略性的亲吻、充满占有欲的纠缠……那些滋味仿佛跨越时空传递过来,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慰,让他本能地颤栗。可紧随其后的,是冰冷刺骨的清醒与苦涩。 他知道,那些身体被强迫打开的滋味再真实,再让人心旌摇曳,都不过是“章君游”——那些属于他却又让他嫉妒万分的“碎片”们——强取豪夺来的“战利品”。苏照归的顺从、甚至有时刻意的迎合,都只是为了完成那些“任务”而逢场作戏。 哪怕那也是“自己”的碎片,他也会嫉妒那时能轻易地触碰他、拥有他身体的暂时支配权;他更嘲讽自己,无论是南宫濯的邪念暴虐,还是那些散落的小世界里短暂强势的“章君游”,亦或是如今这困在能量不稳躯壳里的自己——终究都没能真正触及苏照归那颗深藏的心。这认知带来的自厌和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 “为了供给能量,会把身子给我吗?” 这追问不仅是对答案的索求,更像是一种濒临崩溃的自毁式悲鸣,带着对过往所有“拥有”都不过是虚妄的控诉。 这句话刺中了苏照归最深的隐痛。悬崖上以身为盾挡下致命弩矢、冰玉阁中承受邪念侵蚀、冲出冰棺为他挡下宫变乱刃……他做过的哪一件,不是把生死置之度外? 苏照归胸口剧烈起伏,章濯话音中未尽的“不自惜”带来了羞辱。一股积压的委屈和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苏照归猛地站起身,连椅子都带得晃了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章濯,眼神冰寒刺骨: “会。或许会吧。” 苏照归眼中怒意燃烧,声音也带上了凌厉的锋芒,好心被踏碎、善意被扭曲的后果,他尝得还不够? “我爱把身子给谁就给谁,而且如今你的小命也捏在我手里!哪怕是给你——你就得给我接着!” 章濯脸上的执拗和试探瞬间僵住。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从未觉得苏照归“随便”。那些被他强行压在混乱记忆之下的、关于这人为自己生死相搏的画面,此刻因苏照归的反诘猛地翻腾撕裂开来。 愧疚、恐慌、痛悔以及被误解的急躁瞬间淹没了他。属于南宫濯幼时在深宫被迫养成的生存技能,在此刻如同最牢固的护盾。他敏锐地捕捉到苏照归在怒火之下,对“章濯”这个身份存在的那一丝异乎寻常的容忍度甚至是心软。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哥哥。是我说错话了。”章濯迅速站了起来,像个做错事急于求得原谅的孩子,看似匆忙实则熟练地解释,“我只是害怕。我怕你又像以前那样只当我是个任务。我怕你要我的时候是因为不得不。我只想要你心里……在意我。一点点也好。” 他话中甚至带了撒娇般的尾音,故意把自己放得很低,像委屈至极,语声刻意的软:“是我混账!该打!你打我也行!别生我的气……” 他还试探般轻轻碰了碰苏照归的手,像一只可怜小狗讨好般蹭着。 苏照归满腔怒火被他这可怜兮兮、带着少年般依赖的道歉给摇得散了大半。尤其那句“怕你只当我是任务”“只想要你心里在意我”,像细小的钩子,精准地钩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弦。 “……罢了。”苏照归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胸口的郁气,紧绷的神色终于软化下来。他没推开章濯的手,顺势被他拉着重新坐下,带着点无奈,“也怪我心急,以后再有这种事,我会提前说清楚缘由。” 章濯立刻点头:“嗯。都听哥哥的。除了你应允,我绝不做别的。” - 刚安抚好章濯,苏照归就感觉贴身带着的玉骨扇发出了异常的微光,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牵引力从中散发出来。 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空间。 漆黑嶙峋、龙鳞碎骨般的残骸之上,那枝孤绝绽放的白梅此刻散发着莹润如玉的清光。花瓣微微舒展,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第207章 苏照归的手指小心地碰到了其中一片花瓣。 嗡—— 如同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花台周围的空间荡开一圈涟漪。梅枝之下,那片狰狞的龙鳞残骸上,缓缓浮现出几行立体篆文: 【隐藏高维任务开启:击溃深渊魔念核心。】 【目标概述:溯源太古之殇。剥离并净化纠缠宿主苏照归的邪念本源残骸。此邪念残骸为所有‘小童’现象与南宫濯意识分裂污染之源。】 【特殊要求:需携带“章濯”参与行动。】 【任务风险等级:天阶(极度致命)】 苏照归心神剧震。深渊魔念核心。这任务是拔除所有根系的绝杀指令。 每次的“隐藏任务”都伴随着大量回报。但必须带章濯参与的前提,是能量回路需要修好。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自己还有“返本开新”的主任务,而它的进度……系统里也有了新的提示。 苏照归查看了一眼,立刻退回现实意识:“走吧,很晚了。明天我们得拜访一个人。” 第112章 一一一 其宴观阀 你愿意有我陪着么? 一一一 其宴观阀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空气里浮动着初夏草木的清甜。苏照归第三次抬手,指尖划过章濯熨烫笔挺的白色衬衫领口,将那道本已一丝不苟的线条再捋了一道。他眉头微蹙, 目光带着审视扫过眼前的青年:“等下到了吕海老师那儿,你只管安静坐着, 多看, 多听,少开口。” 章濯听着嘱咐,颔首。他已经消化了与苏照归商量好的表面身份——苏照归的研究生师弟, 跟着这位师兄做课题已有几年。 并且,章濯还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事风格补充了更为细节的考虑,笑着补充:“——深知师兄行事自有章法。虽然自己性子跳脱,但这种需要察言观色的场合也不是头一回, 所以绝不多开口——” 苏照归嗔了他一眼:“真聪明,收着些。” 章濯眼神跟着苏照归的手指移动, 那细小的动作挠得人心里痒。 “苏哥哥这是担心我说错话?”章濯忽然凑近半寸, 压低的嗓音带一丝清晨醒转的微哑, 只有近在咫尺的苏照归能听见,“还是怕在外人面前, 我把一个个想打你主意的登徒子全收拾一遍?” 他眼尾往侧后方一瞟, 若有若无地讥诮道, “喏, 就路口穿蓝格子衬衫那个, 从咱们出门起一路跟来,盯你后脖颈,至少三回了。” 苏照归身体骤然绷紧:“别管那些,你自个规矩就够了。” - 吕海的家在教工宿舍区深处, 阳光洒在爬满苔痕的老式筒子楼斑驳墙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书籍纸张的气息。门开了,现出吕海苍白的脸。额头和眼角包裹着一圈透出药味的洁净纱布,青灰的眼圈,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穿着洗得发旧的圆领汗衫,整个人透着一种大劫之后的萧索无力。 “吕老师,”苏照归声音放得温煦,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一点外归故里的陌生感,递上手中包装精巧的水果篮,“晚辈苏照归,回国不久,冒昧打扰。按师承论,晚辈在国外的导师曾是杜哲安先生的学生,早年又和郭先生门下宋老师有点故交……”他流畅地念出一条系统虚构的、曲折如藤蔓般的师承谱系,“听闻您身体不适,晚辈特来探望。” 这错综复杂的道统脉络,吕海脸上掠过一丝茫然。杜哲安他自然知道,远在天边的学界名号;至于自己那位郭维来师祖……更是云海中缥缈的山头,他这棵被风吹落的小草,连那山脚的石头都没挨上过。 但最近来“拜访”的人确乎不少,理由他也明白。他嘴角牵动,挤出一个苦笑:“坐吧,苏……博士。” 狭小的客厅几乎被书堆霸占。苏照归和章濯在仅容转身的空间里艰难落座。 寒暄几句,苏照归的目光落在吕海额头的纱布上,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后怕:“回国才听说您的事,真是……唉!这些学术圈里的风波倾轧,外头实在隔膜,晚辈刚回来两眼一抹黑,吕老师能否点拨一二?也好让我这没根基的,心里有个防备。” 吕海凹陷的眼窝里,混浊的眼水晃动起来。 “圈子里?呵呵……三座山头罢了,苏博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仿佛还在承受无形的压力。 “王近南,”这个名字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根深枝茂,如日中天,门下徒子徒孙遍地,把持了期刊、课题、评奖、升迁的命脉路条……是高评委会常座主席。” “我的‘师祖’郭维来……”吕海语调微嘲,“半退了,风光不再。门下山头各自为营,像我这样的,无名无姓无脸无面……别说师祖,连门内嫡传的边角都没挨着过。”他顿了顿,“你那师门杜哲安先生,海外逍遥派,山高水远,势力更伸不到这边。” 他抬头,目光穿透简陋的窗格,投向外面那片被楼宇切割的天空:“我这人啊,之前顶多在别人眼里沾点‘郭’气,就已经像是打了烙印的牲口。王派那些人……打杀起‘外人’来,那是半点不含糊啊!我那篇论文,评职称的专著……哪哪不够硬?为什么就压着不给一作?卡着名额不给过?” 声音激越起来,又陡然跌落:“死过一遭,倒醒了几分。”他那被纱布遮掩的憔悴面容上,挤出一抹惨淡但释然的光,“学校领导来过了……作用有限。” 他无力地摆摆手,“不过安家费……总算不急着追了。债,总能慢慢还清。命,就这一条。” 苏照归适时流露出“同仇敌忾”的忧色:“吕老师这话……真叫人背心发凉。晚辈要是以后发点小文章,想做点小研究,岂不是寸步难行?” 吕海看着他年轻俊朗、却忧心忡忡的脸,那点被现实碾碎的同理心似乎又凝聚了些许:“小苏啊,”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带着过来人的苍凉: “除非有掀翻棋盘的力气,否则在这池子里游,身上没大鱼的记号,就是被吃的下场。你是杜老的徒孙,这层皮,要么想法子飞上天……要么,就选座靠山去拜吧,越快越好!” 苏照归:…… “王派或郭派,如日中天的那几位,都可以当成依附的藤蔓,他们自然替你撑伞挡灰,当然,让你去钻棘藤丛的事也少不了,就看你……能不能趟得过去,受得起这遭了。我呀,”吕海苦笑,“累了,倦了,这片泥潭,我是真懒得沾了。” 提示音在苏照归脑海深处响起。 【系统提示:“返本开新”进度已更新:70%】 【目标任务指引节点变更:拜山头】 - 夜风吹拂着河岸,远处霓虹映着近岸的水波。 苏照归靠在河岸石栏上,翻看着手机里王派和郭派的公开资料。 “苏哥哥,”章濯的声音从边上传来,带着他特有的明锐,“想请人办事,就得用足诚意。宴,得设。规格,要让人挑不出刺。菜,得亮出你的血本。什么名贵堆什么,什么稀罕上什么。”手指利落地在资料上一划而过,“别怕狠宰自己一刀,要的就是对方抹不开这个面!” 苏照归最终敲定了“醉蓬莱”顶层最奢华那间带全城江景的包房。他采纳了章濯富有建设性的意见。 巨大的圆转盘餐桌中央盘踞着通体鲜红的长近一米的澳洲龙虾,甲壳锃亮,气势逼人,据介绍是刚空运来。 周围环绕的青边白瓷深盘里,是一盅盅冒着浓郁热气的佛跳墙,名贵食材几乎要溢出来。精致的雕花白瓷碗内,品相完美的鲍鱼羹汤浓稠诱人。桌沿金边骨碟里,码放的是沉甸甸、蟹膏金黄饱满的顶级大闸蟹,被红绳整齐捆着。墙角小几上,三瓶乳白色瓶身的茅台静静列队。 王近南那尊大佛自然是请不来的,且最近谢绝一切访客。但他门下得意的大弟子刘承志,带了三四位门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联袂而至。 “苏博士太破费了!”“醉蓬莱这景致当真了得!”“客气了苏师弟!”“海外归来,果然是青年才俊,气象非凡!” 寒暄恭维裹挟着酒气弥漫开来,杯盏初碰间,一派其乐融融的假象。苏照归坐在主位稍下方,眉目温润,言语谦逊得体,滴水不漏地表达着自己杜派师孤、根基飘零、寻求诸位王门师兄关照的投靠之意:“……初回故土,学识浅陋,还指望日后有寸进之绩,得与诸位师兄并肩而行。” 这表态和眼前血本的豪宴,无疑极合王派胃口。宾主间的气氛愈发轻快热络,仿佛苏照归早已是他们圈中之人。 章濯作为苏照归的助手兼研究生师弟,坐在稍后位置,也乖巧地敬酒招呼,目光不放过席间任何动作。 苏照归给他们介绍说,章濯不仅是苏照归科研上的左膀右臂,这种需要人情交际的场面,苏照归也常带着他。 酒过三巡,菜肴轮番更换几轮后,刘承志夹起一箸翡翠般的清炒嫩芽,随口叹道:“这菜真鲜!尤其配苏师弟这特供的茅台,当真是相得益彰!” 众人纷纷应和着杯中美酒的醇绵,夸赞不绝。 第208章 恰在这时,章濯那只有苏照归能听见的声音在后者的思维层里响起。 这是量子化之后的特殊联系,章濯可以给苏照归“脑波传话”。 [灰西装,刘左手边上第三个,姓李那个。他说“好酒”时眼睛看的是分酒器,嫌敬酒那会儿倒少了,不够他“品”呢。灌他!] 苏照归心头一凛,但表面上神色不动,端详了一下那位李师兄确实偏好的茅台,从容地举起自己手中分酒器,朗声笑道:“李师兄真是道中高人!难得您如此赏识这酒,师弟我再敬你三杯,多指教!” 说着起身亲自过去,稳稳当当地给那位李师兄面前的酒盅再次填至边缘欲溢。烈酒下去,李师兄面色开始酡红,嘴上却连呼“痛快!苏师弟爽利!是自己人!” 席间话题终究被有心人引向了避不开的吕海之事。刘承志摆手,严肃中透着无奈:“苏师弟不用多想,这事……说到底,是吕海自己的问题!别说我们老师压根不认识他!连我们都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他说的那些什么压榨,不都是学校里的硬指标?标准摆在那儿,谁也帮不了他。高评都是盲审,国家级的课题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讲实力说话的!他自个水平不够,这撒泼说得不好听点……按闹分配不是?要是他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评不到教授了,都要死要活威胁一通,还怎么得了?” 另一人接口,语重心长:“是啊苏师弟,学问路苦,天资勤奋缺一不可,切莫心存旁骛,什么捷径,博眼球啊——长久不了的!” 他们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词严。 章濯那冷峭锋利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那姓刘的嘴角下撇,眼角却在往上拉,这就是扯谎草稿都不打。虽然搞不清楚什么盲审道道……但摆明了叫那姓吕的不得翻身。”] 系统界面在苏照归视界边缘闪烁着: 【系统提示:结构性压迫机制判定激活。吕海式悲剧为既定运行逻辑下的必然牺牲品。】 学术的冠冕轰然塌陷,露出内里吃人的权术磨盘。苏照归指节泛白,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酥脆金黄的脆皮龙虾肉送入口中,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 坐在刘承志右手边、一直带着审视笑意打量苏照归的眼镜男子,借着微醺的醉意,忽然把玩着酒杯,看似随意地问:“看苏博士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不知……可成家了没有?要不要师兄给你介绍个知书达理的伴侣?学术之外,人生也……” 话未完全落地,一股冰冷煞气已在席间迸开。 一直频频帮苏照归充当挡酒工具人的章濯猛地抬头,那眼神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直直钉向那说话的“眼镜师兄”。他腾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带丝毫犹豫,一把抄起苏照归面前酒盅。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 章濯的声音又冷又硬:“我师兄潜心学问精研大道,没那些风花雪月心思!这杯酒,我替他答谢您‘关怀’!”话音未落,杯中透明的液体已化做一道炽热急流,被他头一仰干净利落地尽数灌入喉中。 酒杯“哐啷”一声被重重顿在转盘上。 “师兄的事,自有我随时照应帮衬,不劳旁人多费心神!” 王派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愣怔,有人瞬间恍然大悟,随即脸上浮起暧昧难明、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承志也怔了一下,瞥了一眼章濯那张绷紧却俊美得过分的脸,随后目光投向苏照归——秀皙面庞虽略带窘迫,却并未否认。 刘承志嘴角渐渐拉出一缕了然于心的玩味弧度。“哦,好啊,好啊……”他笑声拖得长长,拿起筷子点了点章濯,“章师弟也是一表人才嘛,好,好好守着啊,莫让人给叼走了!” 满座压抑又兴奋的笑声顿时哄然而起。 宴终人散,霓虹在远处江畔流淌闪烁。夜风吹过,将杯盘间的酒肉之气与虚伪笑语远远带走。 - 章濯落后半步,跟着苏照归沿着河边步道缓行。刚才在席上绷紧的那股锐利气势已然冰消瓦解,只剩下满腹无处发泄的闷火。他声音绷得死紧,带着还未散尽的酒气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那些人……那些人的眼睛……他们看你……那样子……”他牙关咬得咯咯直响,眼神阴沉,死死盯着前面苏照归清隽挺直的背影,“恨不能……全剜出来踩碎!” 苏照归停下脚步旋身。河面粼粼的光倒映在他清冷的眼底,却揉进一丝罕见的和煦。 “今晚多亏有你斡旋。”苏照归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丝松缓而真诚的弧度,落在章濯紧绷的脸上,“若是我一人对付那样一群类人玩意,恐怕……真要焦头烂额了。谢谢……濯兄。” 这一句隔了几世尘烟的“濯兄”,像最轻柔的羽毛拨开了淤积在章濯心头的焦躁与冰凌。他脸上凶狠的神情刹那僵住,随即被一种更加汹涌的热流冲散。 章濯眼中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灼亮,踏前一步追问:“你……”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期待,“你刚才在里头,由着我把你视为……现在又叫我濯兄!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苏照归的目光清澈地映着章濯有些急切的面容,并未立即回答。他视线落在了两人之间——章濯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因激动而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递过来,那力道带着不容错辨的固执。 苏照归轻轻挣了挣,意料之中纹丝不动。 苏照归抬眼望他:“现在还……不知道,但反正,不是师兄弟。”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之事。 章濯心头猛地一撞,攥住苏照归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仿佛握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章濯嗓子发干,执拗地盯住苏照归的眼睛,问得小心翼翼,“你愿意这样……有我陪着么?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或者你不喜欢我做什么……我绝不做……” 清冷河风拂过苏照归的额发,他凝视章濯那双燃着星火般的眸子,目光掠过对方紧攥着自己的手,微微侧过脸去。夜色悄然涂抹他耳根一抹不易觉察的暖色,声音放得很轻: “任务为重。左右你现在……也离不得我。我只不喜欢……你说那些奇怪的话,不喜欢你不说一声就忽然……动手脚……” 章濯眼底骤然放出璀璨光彩,心中那团燥郁的火被更为汹涌滚烫的暖流熨平,流淌过全身每一条毛细血径。他太想说什么了,却被更大的力量克制住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苏照归继续挣动手腕,意图明显不过。章濯压抑下心中不舍,缓缓放开。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河边暖黄的路灯将他们靠得极近的影子拉长,无声地交叠在铺着细碎石子的河滨小径上。 第113章 一一二 其聚观昔 对他的崇高迷恋 一一二其聚观昔 夜色如墨, 十里河滩虫鸣啾啁。 苏照归推开门扉,厅内灯光昏黄温暖。章濯落在后面半步,轻轻带上门, 隔绝了外界的凉意与喧嚣。 这两天,苏照归住楼上主卧, 章濯住一楼客房。 “苏哥哥早些歇息。”章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很自然地走向一楼客房的门,回头提醒,“对了, 按苏哥哥之前提的布局,我们之后得谋划拜访郭派山头的事了。两边都得顾到。” 苏照归脚步一滞,停在楼梯中间。这句提醒着眼全局。苏照归想:章濯的记忆,怕是尽数回来了。 苏照归压下心头复杂滋生的藤蔓, 点头坦然认可:“建议很好,明天仔细商量吧。” 章濯闻言, 唇角微勾:“能帮到苏哥哥就好。” 他立在客房门口柔和的光线边缘, 看着苏照归继续上楼的背影,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试探又小心: “对了, 苏哥哥, 那补充能量……什么时候它自己消耗完?我没感觉。”章濯微蹙着眉, 神色困惑, 带着一丝无辜。 苏照归微顿:“我会知道。” 章濯斟酌用词:“那要是半夜……我这边能量用光了, 稀里哗啦把你吵醒就不好了……” 苏照归挑眉看他。 章濯顿道:“要不然,睡前再……”仿佛怕被误解,他坦荡得近乎郑重:“当然,全看苏哥哥的意思!我绝不是那种想趁机占便宜的!” 苏照归在楼梯顶端的灯光下转过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光影为他勾勒出挺拔如修竹的轮廓。他眼神沉静无波,打量着楼下那张俊朗无匹、写满了诚恳的脸庞,试图在那层“正直”下探寻一丝狡黠。 片刻后,苏照归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 “可以。”苏照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感,“那么现在,你站着不许动,我……碰你的时候,一点都不许动。” 章濯立刻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钉在原地,只有灼灼黑眸在暖黄光线下,愈发深亮地望着楼上之人。 第209章 苏照归一步步从楼梯走下,走到章濯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章濯微微放大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感受到对方刻意放缓的呼吸。 没有犹豫,苏照归倾身凑前,柔软的唇瓣轻轻印上章濯紧绷的唇。 不同于之前章濯强吻时的攻城略地和炽烈缠绵,这个吻无比轻浅、干净。仅停留在唇瓣轻柔相贴的层面,气息交融。 苏照归睁着眼,清冽的目光如同月光下的清溪,笔直地望进章濯眸底深处。章濯的眼瞳骤然收缩了一瞬,像是在巨大的诱惑与刻骨的执念间搏斗,浓密纤长的睫羽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一张即将拉满的硬弓,却死死恪守着那条“不许动”的禁令。他强忍着将人狠狠扣入怀中的原始冲动,任凭苏照归的气息如羽毛般拂过唇畔,灼烧着他的神经末梢。 时间仿佛凝滞。唯有两人唇瓣间微凉的柔软触感,成为此刻世界的唯一真实。 几息之后,苏照归才微微退开,气息平稳依旧。“好了。”他淡淡道,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必要的礼节。 章濯这才仿若被解除了定身咒,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他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滚烫暗流,声音带上了一丝干哑,却依旧笑得温顺无辜,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讨好:“我表现得还行?” 苏照归对他此刻乖巧至极的表现颇为意外,审视的目光在他过分“正直”的脸上打了个转,终于轻点了下头:“嗯,满意。” “苏哥哥晚安!”章濯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晚安。” 苏照归的身影消失在楼上主卧的门后。一楼的章濯并未立刻回房。他站在原地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唇,那上面还残留一丝属于苏照归的独特冷香。 一抹笑意在章濯俊美无俦的嘴角扬起。那双刚才还竭力克制得澄澈干净的黑眸瞬间变得浓稠如墨,闪烁着洞悉且势在必得的幽光。 - 夜深沉。 楼上主卧的薄被中,苏照归却毫无睡意。 方才那个太过“规矩”的吻,在心底悄然投下一粒石子,涟漪搅动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辗转反侧间触感清晰浮现——章濯唇瓣的温热,自己落下的克制,以及对方肌肤下绷紧如铁、因恪守命令而微微颤抖的力量感……那份隐忍顺从,反而像是在平静湖面下涌动着一股更原始、更具冲击力的暗流。 悄然滋生了一点……意犹未尽。 若那时章濯强势反吻回来,像他之前无数次碎片化身所做的那般—— 一个惊悚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苏照归脑海: ——难道自己竟然……会喜欢章濯那种带着强制滋味的感觉? 那带着压迫力量的拥抱……不容反抗的深吻……仿佛要将人灵魂都烙印上的占有姿态…… 不!这念头让苏照归瞬间耳根发烫。他猛地闭紧了眼,不愿承认深埋着属于生理最本质的反应——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对章濯那半带强制、半是缠磨的霸道,竟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渴望。 越是排斥,那念头越是清晰。 烦躁和羞耻感挥之不去。 苏照归索性放弃睡眠,意识沉入系统空间。他的身形在书斋内凝聚成型。这里是他灵魂的锚点,是纷乱尘世中的一方净土。 熟悉的书斋,散发墨香与纸卷气息。他的目光投向角落,象征着闾子秋(青莲)、刘霜洲(牡丹)、云九成(金菊)、徐仁(鸢尾紫藤)的四棵精神图腾花树,在主人意志的温养下,繁盛得枝叶舒展,莹光流转,充满了蓬勃生命力。 心头那份浮尘燥意被眼前的宁静悄然抚平大半。苏照归信步上前,指尖抚过玉骨扇扇柄。这把由太古幼龙爪骨化为的通行证,此刻在他手中散发着温润的凉意。 “若是能看看他们就好了……”他望着树影婆娑的花树,思念穿越诸天的风霜,历经拯救的艰险与痛楚,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灵魂曾真切交汇过的伙伴,成了他心中此刻的挂牵。 心念微动,下意识地,他取出随身空间中的玉骨扇,对着四棵花树轻轻扇着。 柔和的清风拂过花树枝叶,流淌星星点点的微光。 苏照归走到精神空间内的巨大书格前——这里陈列着系统空间商店的投影,琳琅满目。他熟门熟路地翻查着名为“交通(诸界行旅)”的分类层。意念快速扫描着那些流光溢彩却又标价惊人的物什。 穿梭小世界的载具…… 名称:须臾蜃楼灵舟。 标价:10亿星币。 他目前账户里躺着的数字,距离这个目标还遥遥无期。 一丝无奈爬上嘴角。苏照归放下查询的念头,转身再次走到四棵伙伴花树前,看着那些摇曳的光点,心头思念更甚。他再次抬起玉骨扇,并非驱动,只是带着慰藉与怀念,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温柔地对闾子秋、刘霜洲、云九成、徐仁四棵大花树扇着风。扇底流风带起的柔和光晕,如同月光融入了四株花树的光华中。 嗡——! 就在这扇风慰藉之下,四棵巨大花树猛地齐声低鸣! 先是代表闾子秋的那方青玉莲台光华大盛。一道淡青色的、轮廓略显模糊的虚影从光芒核心袅袅升腾而起,并非魂体或仙躯的实感,而是呈现出一种剔透、离散的量子能量状,仿佛是由无数闪烁的光点凝聚而成的人形。 “照归?”那淡青虚影“闾子秋”先是茫然四顾,随即精准地锁定了书斋中央持扇而立的苏照归,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紧接着,刘霜洲的殷红牡丹,云九成的灿黄金菊,徐仁的蓝紫鸢尾藤蔓,接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同样形态的量子状虚影接连从中升起! “苏兄!”刘霜洲的虚影沉稳大气。 “苏兄?”云九成的虚影气宇轩昂。 “苏贤弟?这、这里是?”徐仁的虚影温醇和善。 刹那间,系统书斋的空间里,四道闪烁着莹莹微光的量子态虚影齐齐浮现。他们身形都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存在的缥缈之气,却又有着鲜明的个体轮廓和气息——身之察察的清雅(闾子秋)、执笔经世的厚重(刘霜洲)、关河倚剑的雄健(云九成)、至诚守仁的温润(徐仁)。正是被苏照归拯救归位过的四位文曲星灵魂印记的映射。 苏照归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狂喜瞬间涨满胸膛!“子秋!霜洲先生!云兄!伯恭!你们……?”他声音微颤,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虚影闾子秋环顾四周的光景和自己奇特的状态,拱手道:“别来无恙!方才吾似于静坐冥思,忽感面前有光华牵引,触摸之后,便转眼便至此处了……” 同时,系统电子音在苏照归意识里响起: 【玉骨扇特殊功能:“诸星驿轨”。宿主心念同频,激活扇骨节点空间。受宿主召唤且与宿主心念共振最深的文曲星灵魂印记,可在其小世界节点处,短暂触碰此“节点”登临此间。此为灵魂投影(量子能量态),无法真正跨界,无法干涉物质。其本体在其小世界的现世形态,如沉睡。】 “这便似黄粱一梦,神魂神游之术?”云九成抚掌朗笑,眼神锐利如昔,打量着周围浩瀚书卷和精微难言的构造,对徐仁等人行礼,“诸位安好!我倒是听苏兄提过闾兄与霜洲公……不过这位?”他目光看向几人。 苏照归一一解释,徐仁是知道最多始末的,而闾子秋是最早的文曲星,还没听苏照归说过其他旅程之事,苏照归给他们互相引见。一时间纷纷互相寒暄。 “云状元,久仰大名。这位身着……青云衣袍的,想必是闾子秋闾先生?” 苏照归满心喜悦,如同暖流融冰,一扫方才的烦闷,不住介绍:“正是!这位是闾子秋兄,文心通明;刘霜洲兄,执策经世;云九成兄,弥合山河;徐仁兄,持心守志。诸君皆是当世之杰,苏某肝胆之交!” 四位文曲星的虚影纷纷凝视着对方的投影——同是被苏照归从深渊拉回的星辰,灵魂深处都有着相似的苦难烙印与救赎的共振。寥寥言语间,眼神互相交汇,那份源自“同道”“同难”“同恩”的深刻认同便在瞬间达成。他们都是饱学真儒,自有惺惺相惜的君子之风。 书斋在苏照归心念微转间,悄然变化。流觞曲水的虚拟光影浮现于地,几片粉嫩的桃花瓣无根飘落,悄然融入清澈溪水,潺潺流淌。软席草茵似真似幻地铺展开来,茵茵如毯。一片朦胧的绿荫、几缕缥缈的白云点缀其间,营造出一隅如梦似幻、隔绝尘嚣的桃源仙景。 苏照归的量子仙躯也化作同样剔透微光的能量态,与四位伙伴无二。五人席地而坐于软席之上,流觞曲水旁,幕天席地,仿佛在这奇异的空间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无形锦被。 “许久未见,诸位安好?”苏照归心下激动,目光含笑地打量着伙伴们更加凝练沉稳的灵魂投影。 第210章 他看向闾子秋身上那件色泽鲜亮、绣着细致桃枝纹路的青云袍,子秋被赐的本是莲华纹路的青云袍,可如今他身上这件…… 苏照归眼中带着揶揄打趣道:“子秋兄今日风采卓绝,这袍……倒是与端木师兄那件一般富丽了?” 闾子秋被点破,周身光芒微微闪烁,显出窘迫窘态,他下意识想拢袖子遮掩:“今早走得匆忙,随手拿了件就……咳……穿错了。” 仿佛那袍子上还残留着某人特有的、让子秋心绪纷乱的气息。 苏照归了然一笑,体贴地不再追问“为何着急穿错”。 转首看向刘霜洲。这位新政核心权臣的灵魂投影虽呈量子态,眉宇间却比上次分别(苏离开时,大司马王苍正迫于压力放权整顿吏治)更显沉凝,仿佛繁重公务下的疲惫在这“神游”状态才稍得喘息。 刘霜洲端起系统幻化的虚拟酒盏,目光温和:“扬子云最近在教导王静那孩子晒书。静儿……是个好孩子。”他语气欣慰,却刻意避开谈及王静生父“王苍”的名字。眉宇间有一抹沉郁。 苏照归陪饮一杯,也体贴不多问他与王苍共事的纠结。 云九成则是另一派风貌。虽同样是量子态的投影,灵魂深处却仿佛蕴着千军万马、挥斥方遒的力量,眼神锐利:“刚从北疆军镇送阿韶会猎而归,饮过虞琨将军新酿的军庆烈酒……” 苏照归与他碰杯作答。 徐仁最为平和,他轻轻拂过面前石案上浮现的书卷虚影,温声道:“守明恩师的全集校注刻印终于大成,今日刚得数卷。”他抬手,指尖微光缭绕,一卷微缩的文集雕版投影清晰地浮现在众人眼前,散发出清圣之气,“这便是其中一卷的版刻影子。” 苏照归眼神一亮。其他几人都忍不住探身想去看雕版上的文字。 “正想见识守明公真韵!” “徐兄辛苦了!” 徐仁却笑着微微摇头:“投影不易凝实,凑来凑去岂非麻烦?”他目光扫过流觞曲水和软席草茵,“何不效古人雅集,同席共赏?” 云九成率先响应,爽朗笑道:“有理!”他已毫不犹豫地在苏照归右侧席地躺下。 徐仁含笑,自然地躺在苏照归左侧。 刘霜洲看了一眼身旁还有些赧然的闾子秋,也点头放松身体,躺于徐仁外侧。 闾子秋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已躺倒,也顺从地依着云九成身侧躺下。五个量子态的虚影,就这样幕天席地、并排躺在了这虚拟空间柔软的草茵之上。苏照归被同伴们簇拥在当中。 徐仁的声音在淙淙水声中响起,如清泉流石,娓娓道来。他眉目舒展,谈论着注解的心得,字词推敲的精妙之处。闾子秋不时从文通门精妙义理的独特角度开口补充点评几句。刘霜洲则与云九成,就今古文典籍中某典章制度的诠释,交流起各自感悟心得。 苏照归安静地躺在四位伙伴中间,听着徐仁清晰悦耳的评述声,感受着流觞“水气”带来的清凉,头顶是虚拟空间飘落的桃花瓣。他微微闭上了眼。 这一刻,没有皇权倾轧,没有学派争斗,没有朝局倾轧,没有边关烽火,没有学禁森严……只有最纯粹知识的碰撞,知己者间的交流,最自在的灵魂慰藉。 他想起了在那在一个个世界中被迫中断、被别有用心阴谋所沾染的庙堂论辩…… 再看眼前,鲜活自在伙伴们的灵魂投影…… 在这只属于他们与苏照归的虚拟空间里,精神交汇的极致愉悦,如温泉流淌过心房。 苏照归嘴角弯起一抹极其放松欣悦的弧度。 这笑容,干净澄澈、毫无城府,充满了纯粹智性与情谊碰撞的快乐。仿佛冰雪初融,明月破云,光华流照,璀璨得不可方物。 - 楼下客房内,本该沉入睡眠的章濯,却在苏照归量子仙躯彻底投入精神空间、粒子流波动发生微妙改变的刹那,猛然睁开了双眼。 一股奇异的力量也瞬间作用于他这依赖苏照归粒子流而凝结的造物。他与苏照归的“同步”状态,让他也化作一道带着微弱荧光的量子态虚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向上穿过了天花板,进入系统,倏然出现在了书斋空间边缘的花树阴影之下。 眼前景象让他瞬间呆立。 苏照归此刻化作半透明、闪烁着清辉的量子能量体,闭着眼,舒展开四肢放松躺卧。他被四个同样由量子光辉构成的男子围着。 清雅的儒袍青年、沉稳厚重的文士、锐气逼人的儒将、温润醇和的学者。四人同样半透明,姿态或侧卧或仰卧,亲密地环绕在苏照归四周。溪水潺潺从他们身下流过,桃花瓣无声穿过他们的身体。粉色的花瓣落在苏照归微微上扬的嘴角光点上,绿荫白云是他们的穹顶。 这是一幅纯粹由思想与灵魂共鸣构建的画卷:幕天席地,茵中同眠。宁静而神圣,充满了不染尘埃的智慧之光与同道之谊。 更让章濯心神剧震的是——那个对他总是带着提防、疏离、甚至需要他用计谋去引诱靠近的苏照归,此刻脸上流露出的……是章濯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真正卸下所有心防与重担的畅然。一种被理解、被共鸣、被纯粹温暖情谊包围才会有的由衷快乐。那笑容宁静、明亮,整个人仿佛从内而外散发着柔和却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光晕。 章濯本来想冲过去,想挡开那四个围着苏照归的碍事虚影。占有欲如同狂暴的火焰瞬间舔舐着他每一寸神经,他想怒吼:“放开他,他是我——!” ——你们有谁知道他清高皮囊下的意犹未尽,知道那故作矜持实则熟稔欢爱的身体在暗暗渴求着。 然而—— 一股更为奇异、深邃的力量,定住了章濯所有的狂怒和妒忌的动作。章濯僵在光影稀疏的花树之下,如同被无形的神之手按住了命门。那份直冲胸膛的官能不忿在即将爆发的刹那,竟被眼前的景象奇异地瓦解了,甚至转化升华。 这是……何等震撼人心的美景? 那四个人围绕着苏照归,仿佛虔诚的信徒拱卫着他们的神明,而中间那位,在纯粹的精神共鸣与解脱中,焕发出一种章濯从未领略过的、近乎神圣的光华。 这份光华,无关情欲;源于圣洁的知交情谊,仿佛智慧的海洋碰撞后浮现的明月。它如此纯粹、如此遥远、如此……惊心动魄地绝艳。 这份光华下,之前所有的强取豪夺、处心积虑、虚与委蛇……都显得那么渺小尘下。 嫉妒的毒火仍在心底余烬中灼烧,带来熟悉的酸涩,但章濯没有冲过去破坏。他只是远远地站在光影边缘,眼眸如幽深的古井,痴痴地凝视着那幅流动的画卷,凝视着画卷中心光华四射的苏照归。 内心那股被他视为“本能”的冲动,在此刻竟彻底失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满溢、带着献祭般神圣感的、无法理解的——崇高迷恋。 这样的苏照归,光华四照,自在如神。似乎身处于一个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境界,遥远得仿佛在银河彼端。 这样的苏照归,似乎……与章濯并无太大的干系? 可这样的苏照归……却又恰恰是令章濯灵魂深处最震颤、最沉迷的模样。 第114章 一一三 其刊观堂 一腔被魔念扭曲却源…… 一一三其刊观堂 书斋幻境中。 闾子秋、刘霜洲、云九成、徐仁的身影依旧围着苏照归, 分享着各自的近况与感悟。 然而,角落象征四位伙伴的花树无风自动,枝叶间莹光流转加快, 发出低微的嗡鸣。 【系统:玉骨扇特殊功能“诸星驿轨”时限即至,灵魂投影(量子能量态)开始解离, 将返回各自小世界节点。】 众人皆有所感。闾子秋抬头望了望光晕摇曳的树影, 微笑道:“流光易逝,吾感此间天地法则,已该离席。” 刘霜洲颔首, 牡丹花树光芒内敛:“大道恒常,然此神游之会,怕已倾尽此隙福缘。” 云九成朗笑拱手,目光扫过这片纯粹的精神乐土:“无碍!他日苏兄若有机缘再至某处, 某定当把臂再续今朝!” 徐仁温润目光落在苏照归身上,饱含感激与期许, 鸢尾藤蔓缠绕的蓝紫光芒温润流淌:“此间清辉, 足慰风尘。贤弟后会有期。” 苏照归眼中虽有不舍, 却知缘法如此。他亦起身,郑重拱手:“诸君珍重。此情此景, 照归永铭心间。” 系统:【投影返还程序启动。其小世界本体如沉睡中浅梦一场, 将忘却大部分超越该世认知极限之画面(如量子技术细节), 仅铭记“与宿主苏照归及四位同道神游相聚”之温暖概貌。】 四道璀璨的量子光束自花树核心冲天而起, 穿透书斋虚拟的穹顶, 如同划破夜色的星痕,瞬间消散于无形。空间内只余清寂光粒缓缓飘落。 苏照归仙躯粒子流骤然沉降,周身清辉一闪,重新凝为实体凡身。脚下流觞曲水的幻景如镜花水月般破碎消失。 第211章 眼前是昏暗温暖的民宿客房。几乎在他肉身凝实的同一刹那, 楼下传来脚步声,随即是轻叩门扉。 苏照归心中微沉,已知门外来人。他定了定神,拉开房门。 章濯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睡衣。他目光清醒而幽邃,早已在客厅等候多时。他脸上再无往日的嬉笑试探。 “刚才,”章濯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压抑却难掩的黯然,“我亦化为量子态,‘飘’上去看到了。你们……幕天席地,同席共话。好一派盛景。” 苏照归心头一紧。章濯那副克制中暗涌波涛的神情,让自己回应的语气带了慎重:“那些是我在过往任务中结识、并肩作战的文曲星伙伴,闾子秋、刘霜洲、云九成、徐仁。下回有机会,定与你引荐。你我同源同感,既然看到,下次你也不必避人。” 苏照归刚才与文曲星伙伴忘忧共话时,他确实暂时没想起来章濯也会随着宿主化为量子态。这叫他语音更轻软了几分,“我与他们方才只是……” 他微微吸了口气,“老友围炉夜话。”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解释得过分清晰,甚至带着安抚的意味。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尤其是在面对“章濯”时。 章濯是何等样人?盛平六十五载的帝王沉浮,穿越四个小世界搅动风云的章君游经历,使他对人心的洞察早已化入骨髓。他瞬间捕捉到苏照归这微妙的、生怕他误会什么似的澄清态度。 方才的酸涩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骤然亮起的火星。章濯向前走了一步,姿态从容却充满了无形的掌控感,不再像个粘人的“师弟”,更像是……真正与他比肩的旧识。 “苏卿解释得如此清楚,”章濯的称呼变了,不再是“哥哥”,而是那个烙印在灵魂深处、象征着敬慕与隐秘情念的称号,“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他刻意停顿,观察苏照归的反应。 苏照归听到“苏卿”二字,眉心微蹙了一下。他喜欢章濯叫他“哥哥”,带着山野的亲近,而不愿想起后来那些扭曲的岁月。他想让章濯改口,犹豫道:“别这样唤我,此间已非……” 章濯却敏锐地看破他这瞬间的情绪,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顺势道:“既觉不合时宜……”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苏照归,“那便叫你……照归?” “照归”简简单单两字,被他醇厚低沉的声音念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与某种强势的宣告主权。不再是仰望,而是并肩。苏照归心头微震,对上章濯那双沉淀了太多复杂情感、此刻却清澈笃定的眼睛,那点微弱的抗议便消弭无声,最终默许了这个称呼。 “你能为我解释那些人是何关系,”章濯眼中流淌着真实的笑意与满足,“我很高兴。这足以证明,照归心中有我。且待我甚是与众不同。” 见苏照归默许,章濯进一步道: “我在那盛平年间的深宫熬了六十余载,无妻无妾,无儿无女……” 这句话,他字字清晰,仿佛要将那份孤寂刻骨的重量碾进苏照归的心,“一颗心能寄托何处……” ——不过一个虚无缥缈,冰棺中的一个名字,和一腔被魔念扭曲却源自真心执拗的妄念罢了。 苏照归浑身一震。无妻无妾,无儿无女……这八个字像沉重的冰锥,猛地凿开他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章濯漫长的孤绝岁月带来的怜悯,与他此刻坦露的“心系一人”的执著强烈冲击着苏照归。这正是自己今晚为何会那般小心解释的原因之一。 然而,在那背后,他觉得章濯这份源于幻境折磨与漫长冰棺守护的执念太过沉重,有些不安,更有不解。 “可是……”苏照归的声音带着困惑和心疼,“当年,在小山村溪谷,至多数月;后来书信交互谋局,亦不过数月。纵然我助你脱困,并肩……那段情意,或许……真有那般深重么?” 苏照归似乎想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这份刻骨的深情也许掺杂了太多痛苦记忆放大的错觉与魔念的蛊惑。 “错!”章濯断然否定,眼神炽烈如熔金,“并非始自脱困之后!早在山野田舍,你救我性命,教我学问,伴我养伤的日日夜夜,那份……便已如种子生根发芽!即便那时懵懂,尚未及欲念浓处,却也早已视你为心中无可替代的存在!” 章濯声音沉痛起来,带着深深的自责,“魔念……不过是窃取了我心底最炽热、最隐秘的渴望,再将其扭曲放大、去折磨你我。它的根基,终究在我心中!而我无力反抗,任由它借我这心念投影出的幻境……伤你至深。” 说到后面,痛苦与懊悔几乎将他淹没。 “照归,你救了我,不计前嫌,如今待我更如此体贴细致……我章濯……心满意足。此生此世,唯愿长伴你身边。但唯恐不能入你之眼。我这等莽人粗夫,不如你那些清贵道友,能令你展颜……” 这句话不再是帝王的承诺,更像是一个在时光长河中漂泊太久,终于抓住唯一浮木的溺水者最卑微的祈愿。 苏照归心头酸软成一片。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渴盼,再也无法质疑那份深情的炽烈与真实。他伸手,安抚性地覆上章濯紧握的拳头,声音温润如初春融水:“别太自责。你被深渊魔念缠身,本就身不由己,是造化弄人。你当年欲分离魔念以保全清明,已是尽帝王本分,大丈夫作为。阴差阳错,非你之罪。我救你,从未后悔。至于那些伤害……终是邪念假你形貌于幻境中所为,不过是精神层面的颠弄罢了。它们没能真正杀死我,你亦无需终生枷锁。” 苏照归顿了顿,眼神追忆,流露出真实的欣赏与骄傲,“况且……在山村之时,你聪敏好学,性情坚韧;及至后来率军出京,开疆拓土,安定北境,展露帝王气象……那时节,我心中满怀对明主贤相的期冀与憧憬。那是所有我这般读书人,心底最深的宏愿!” 这番话语情意真挚,剖白心肝,更是首次明确表露苏照归当年对“章濯”的认可与追随之心。章濯听得胸中气血翻涌,如同枯涸多年的深泉遇到霖雨。苏照归话中蕴含的清正力量与不屈坚韧,让他痴迷不已。 章濯再也按捺不住,情不自禁地伸手,隔着苏照归身上薄薄的睡衣,掌心滚烫地、略带颤抖地按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咚、咚……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物和骨骼传来。苏照归身体瞬间绷紧,脸上染上一层薄红,眼睫低垂,却罕见地并未立刻推开。 “若是……若当年没有山崖那场劫难,没有那魔念纠缠……” 章濯声音哽塞,眼中泛起憧憬的泪光,“以你的才华经纬,我的权柄格局,何愁不能开创一个明君贤相的……煌煌盛世?” 那是他帝王生涯深埋心底,最终却成泡影的千古遗梦。 苏照归心中亦是一阵强烈的悸动与难以言喻的感动。然而这份柔情尚未蔓延开来—— “——当然,”章濯话锋一转,眼中骤然掠过一丝促狭又狂热的光,手掌在那颗心跳上稍稍用力按了按,“也可能……朕私心作祟,舍不得放如此明月入前庭理事,只想将爱卿封入昭阳殿内,夜夜烛影摇红……” “你!”苏照归脸上那点红晕瞬间烧得滚烫,又羞又恼,一把用力格开章濯的手。 章濯失笑,顺势反手擒住他挣脱的腕子,力道不大却不容躲闪。他看着苏照归羞怒交加的容颜,眼眸蕴着温柔如水的包容:“照归,事到如今还要口是心非?”语气笃定又带着一丝叹息,“你分明也是……喜欢我的。” 被如此直白地点破心事,苏照归呼吸一窒,牙关紧咬,挣扎的力道松懈下来。月光穿透窗纱,映照他清瘦俊朗的侧脸,长长的眼睫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片刻沉寂后,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微不可闻,却又清晰无比地钉在夜色里: “是。”他坦然承认这个字的分量,却又在停顿后露出一丝茫然与脆弱,“但……我也有些害怕。” 过往幻境的阴影与眼前这份深沉执念的重量,让他本能地产生一丝退缩。 章濯凝视着他,眼底了悟如明镜:“是人,便会怕。你会怕……亦是人之常情。” 话语里没有轻视,只有厚重的理解与包容,仿佛苏照归无论怎样的心绪,落在他眼里都是珍宝。 苏照归被他这样成熟稳重的态度安抚住,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又抬眼,目光直视着章濯,意味深长: “可是,我已不是人了。” 月华流转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我已成仙。” 章濯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握着苏照归的手并未松开:“是,照归已是……仙姿玉骨。是凡夫俗子们求而不得的长生仙体。” 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得粘稠起来。刚才量子空间一幕带来的冲击,章濯一番剖白引燃的心火,以及那“仙姿”微妙的禁忌感,悄然发酵成某种暗流涌动的渴望。 苏照归沉默了良久,率先打破这撩人的沉寂,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哑:“你要补充能量吗?”那双平素清冽的眸子,此刻被一层朦胧的光晕笼罩,眼神里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对某种亲密接触的渴望与邀请。 第212章 章濯心底如同投入火种,血液瞬间沸腾。但他强行按下猛扑过去的冲动,反而后退小半步,眼中戏谑与深情交织,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引诱的慵懒:“睡前刚补充过,今夜状态尚佳,理论上……似乎还不用劳烦仙君纡尊降贵?” 章濯精准地拿捏着分寸,刻意示弱,将那“需要恩赐”的姿态,做得恰到好处。既提醒对方自己是他必须时刻“照拂”的对象,又不显得过于纠缠,反而将选择的权杖,交回到对方手中。 果然,苏照归眸光闪动,像是被他的“不识抬举”逗出了火气。他踏前一步,几乎撞进章濯怀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仙君威势,命令道: “我说了算,亲我。” 这个字如同开闸的咒令。 章濯再也无需忍耐,瞬间将苏照归锁紧在怀中。但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丝顽强的理智,俯身在几乎碰触到那微启唇瓣的距离停顿,气息灼热如火: “等等……这回是我亲你,可以动了吧?能抱紧你么……照归?” 回应他的是苏照归主动抬起的下颚和迎上来的、带着许可温度的唇瓣。 “唔——!” 所有的克制都被彻底点燃。 章濯饥渴地吻得霸道又贪婪。他的手臂铁箍般锁住苏照归清瘦柔韧的腰身,另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勺,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温热的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气息的交缠、津液的交换,带着一种灵魂都要被抽离的激烈感。 苏照归被这排山倒海般的热情吻得天旋地转,几乎窒息。一个念头清晰闪过……这“实体化”后的凡躯是如此容易沉沦,还好他如今可以随时变回量子态。 念头甫动,意念沟通仙躯核心——无效! 章濯的吻更加深入肆虐,舌尖扫过上颚敏感的软肉,激起苏照归一阵控制不住的战栗。 [系统!怎么回事?量子化失效?] 苏照归在意识中急切呼唤。 【系统检测:宿主仙躯功能核心正常,粒子流稳定无阻。未能响应量子化指令原因判定:核心指令层级冲突——宿主深层意识中并未真正产生需要强制脱离当前物理接触的执行意图,优先级低于维持当前“凡躯体验感”。】 换言之,不是变不了,是苏照归自己潜意识里……不想立刻挣脱。 这个分析结果如同惊雷炸响在苏照归混乱的意识中,羞耻与欲望瞬间交织翻涌。 章濯似乎也敏锐地察觉了怀中人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微妙的变化。他短暂地撤离,四目相对间,他看到了苏照归眼里的惊慌和他自己情潮涌动的倒影。 “呵……”章濯发出一声喑哑满足的轻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得意与狂喜,“看来……哪怕仙人……也喜欢这个。” 笑声未落,他已再次温柔而强势地攫取住那微肿湿润的唇瓣。这一次不再满足于唇舌嬉戏,滚烫的吻沿着嘴角流连至脸颊、耳垂、脖颈,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修长有力的手指不知何时灵巧地解开了苏照归睡衣上端的两粒盘扣,衣襟半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一片光滑温润的胸膛。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又立刻被章濯灼热的手掌覆上,充满占有与膜拜感的抚触,如同在拆解一份他渴慕了百载的绝世珍宝。 “慢点……等……”苏照归终于找回一点破碎的声音,在章濯滚烫的唇流连在他心口上方时,惊急地阻止,“章濯……不行!现在……不行!我没……答应!” 那声音带着情动的微喘与真实的恐慌。 章濯的动作停了下来,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苏照归敏感的颈窝处,引得他一阵战栗。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情欲翻腾,如同燃烧的熔岩,几乎要将理智烧穿,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手臂仍是紧紧抱着怀中人,喘息着艰难开口: “好……好……不……不做……”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克制,“但……”他埋首在苏照归散发着清香的颈边,贪婪地嗅闻着,像个祈求糖果的孩子,“让……我再抱一会儿……可好?就这样……不逾矩。” 后半句话已带上了他恢复完全记忆后极少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不安——生怕被彻底推开拒绝的惶然。 这姿态击中了苏照归同样悸动未息的心弦。那强烈的不安和恳求让他无法狠心拒绝。仙君犹豫片刻,最终认命般地合上了湿润的眼睫,放任自己倚在对方宽厚坚实的胸膛里,声音轻如耳语:“……可以……莫太过分。” 得了这声允诺,章濯如蒙大赦。 接下来,章濯果真没有再进行更进一步的侵占,却将“揩油”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吻遍了苏照归微醺般泛红的脸颊、脖颈、圆润的肩头甚至敞开的胸膛,力道时而温柔如蝶栖,时而裹着微痛的啃噬,留下一个个清晰暧昧的印记。双手更是在那劲瘦柔韧的腰背间流连忘返,隔着丝滑的睡衣布料,清晰地描摹着每一寸起伏的线条。 苏照归被他折腾得浑身发软、面红耳赤,红尘身躯无力抵御这种强度的爱抚挑弄,只能半推半就地被对方强硬地圈抱在床上。章濯如同攫取珍宝的巨龙,将他牢牢锁在怀中外侧,用身体和双臂形成一个紧密的牢笼。 喘息渐平,汗水微凉。深沉的夜色里,唯有两人混乱的心跳声擂鼓般震响。 章濯的唇贴在苏照归耳廓,滚烫的气息卷着蛊惑,一遍遍在他耳边喑哑低语: “照归……照归……待你允我那一日,我定要风风光光,三书六礼,昭告诸天!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唯一挚爱,生生世世……” 苏照归脑子一团浆糊,被吻得缺氧,又被这痴缠的情话泡得浑身酥软。残留的理智让他心生一计——必须给这个欲望凶猛、记忆觉醒后更难对付的家伙一枚定心丸,更要找一个足够分量的、能暂时束缚他冲动的目标。 苏照归喘息着,微微侧开脸躲避章濯那灼人的气息,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与一丝刻意为之的冷静:“我或许会答应你,但……要看你表现……” 章濯抱着他的手臂一僵,克制住巨大冲动般,沉默着深深望来。 苏照归接着道:“首先要……待我们联手,将深渊魔念那最后的孽障核心……彻底斩除之后。” 他刻意强调了“联手”二字。 果然,章濯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战火与渴望:“一言为定!” 他激动地又要吻上来,“即刻准备!这便走!” “不可!”苏照归立刻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语气坚决,“深渊魔念凶险异常。你如今能量回路不稳,量子仙躯与你凡躯转化尚需时间磨合稳固,贸然前去等同送死,再休养一段日子。” “可……”章濯焦躁不甘。 苏照归不容置喙地打断:“必须!养好之前,莫要再提。”语气重新带上了属于“仙君”的威势。 章濯看着他眼底不容商量的坚定,终于泄气却又心甘情愿地伏在苏照归颈边,闷声嘟囔:“那我明日……多亲几下……总能快点养好……” 苏照归脸颊又是一热,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反驳。 - 次日清晨。 民宿卧房内光线朦胧。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勾勒着床上相拥而眠身影的轮廓。章濯早就醒了,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心安与温存在怀。他侧躺着,目光痴缠地描绘着苏照归沉睡的侧脸——轮廓清隽优美,睫毛根根分明投下扇形阴影,晨光为他的皮肤镀上一层暖玉般的柔光。几缕柔软的黑发凌乱地垂在额角和枕上。 章濯指尖小心翼翼,带着无尽怜爱与虔诚,撩开一缕顽皮的发丝,动作轻柔得生怕惊醒了他。指腹却不满足,顺着那光洁饱满的额角滑下,沿着眉骨轻柔描画,细细勾勒高挺的鼻梁轮廓,最终在那微抿的、形状漂亮的薄唇上流连不去。指腹下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清浅的呼吸,每一次轻触都像在章濯心尖上拨动琴弦。 那沉睡中毫无防备的模样,比昨晚被吻得面红耳赤时更增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圣洁美感,混合着昨夜被自己亲手点染上的情欲印记——锁骨附近尚有三两个微红的吮痕藏在睡衣边缘下。 章濯的目光愈发沉黯深邃,气息也渐渐粗重起来。身体的某个部分诚实地起了变化,紧贴着他怀里的人。 苏照归本就气息微促,章濯的指尖如同带着电流,让沉睡的身体敏感地苏醒过来。他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初醒时有些迷茫湿润的双眼,撞进了章濯那几乎要把他生吞下肚般灼热滚烫的视线中。苏照归瞬间清醒,下意识想躲开那只在自己脸上作乱的、带着薄茧的大手。 “早……” 章濯嗓音低沉得像是浸过陈酿,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欲念,“照归睡得好香。” 他非但不放手,反而就势扣住苏照归想躲开的手腕,十指紧紧插嵌扣入对方的指缝,强硬地与他十指相扣。俯下身,在对方彻底清醒反抗之前,用一个深长缠绵、宣告所有权的吻,堵住了苏照归微启的唇。 第213章 “唔……” 清晨的纠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起激烈涟漪。直到苏照归被吻得喘不过气,拍打着他的胸膛挣扎,章濯才意犹未尽地略略松开。 待两人真正收拾整齐,能迈出民宿大门时,日头已经高悬。 - 两人找了一家烟火气十足的老店吃早午餐。浓郁的羊肉粉汤鲜香麻辣,一碗下肚熨帖五脏。章濯又好奇地看着旁边小摊的“恋爱豆腐果”——铁板上煎得滋滋作响的豆腐外脆内嫩,切开灌入酱油、辣椒、花椒、花生碎、葱花等等……最后摊主大妈豪迈地问:“要不要加点折耳根?”章濯不懂,但看苏照归点头,也要了“多加点!” 结果一口下去,那股鱼腥草独特浓烈的气息直冲鼻腔,章濯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眉头死死拧起,然而过了几瞬竟然奇迹般适应了,还觉得很有滋味。苏照归看得好笑,把自己的豆腐果掰开一半与他分食,才中和了那强大的冲击力。 - 午后,阳光正好。 苏照归带着章濯,来到此行目标之一——郭派阵地之一:国内顶级人文社科类核心期刊《儒脉》杂志社所在地。地处湖山堂附近一处稍显安静的别墅办公区区,杂志社独占一栋楼,门口烫金的牌匾无声宣示着其在学术界的权柄。步入大厅,公告墙上张贴着最新一期的期刊目录和封面彩图,作者栏位清一色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学会会长”……犹如一座森严的学术金字塔,将“权威”二字刻在了封面上。编委会名单更是令人目眩的星河,皆是坐镇一方学脉的巨擘。 苏照归带着章濯往编辑部门走去。尚未行至入口,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锋芒的争执声便从社长办公室方向传来。 “张社长,” 声音出自一名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此刻眉头紧锁的中年男子,正是某大学的哲院院长陈明远。他姿态放得颇低,语气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与克制,“我博士李峰这篇论文,确实是他在我指导下独立完成的原创研究。投稿时……咳,为了稳妥起见,挂了鄙人的名字在通讯第一位,想着能为作品增加一点分量。其实文章从选题到框架到行文,完全是我学生李峰独立完成的。如今既然幸蒙贵刊刊用……” 陈明远院长微微躬身,态度诚恳又带着不容置辩的决心,“我想……是否可以考虑将一作回归李峰本人,将他的名字写在最前面。我这个导师……挂名参与便是。博士毕业不易,这对他至关重要。恳请您……考虑一下这个调整的可能性。” 陈明远身边的博士生李峰,穿着朴素格子衬衫,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脸上交织着对导师维护的感激和对核刊巨擘的无限惶恐。 社长办公室门口,被称作张社长的国字脸中年男人一脸为难堆起的笑容,像是精心糊上的面具。他并未迎出,只是倚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腹前,显得从容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压力。 “哎唷,陈院长!陈院长您太客气了!” 张社长的声音圆滑得像抹了油,带着夸张的关切,“理解理解!您堂堂的大院长,不缺这一篇文章!但这对小李的毕业、聘任评级和课题指标……都很重要。咱们都是从学生、从青椒一步步熬过来的,怎么会不懂后辈的难处?您爱惜人才,拳拳之心,张某真心敬佩!” 他顿了顿,话锋如裹了糖衣的飞针,“但是吧……” 那张圆滑面具下骤然闪出冷光: “咱也得为杂志这一摊子事担责不是?更要为整个行当立规矩!陈院长您是咱们郭门中坚,学识深厚卓著,在整个社科圈那都是掷地有声的。您‘陈明远’三个字,本身就代表着研究的分量,代表着……咳,” 他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文章背后团队的水平和‘资源可靠性’。盲审?形式是!最终落到专家手里的稿子,一作挂着谁的名,那就是谁的份量在背书!这是学术圈的规矩,更是咱们这个级别期刊的‘生存法则’!您想想,要是连我们都开了这个先例,今天为小李改一个署名,明天别人也拿着文章来要求加塞、调动位置……‘权威性’三个字还要不要了?同行评议的‘严肃性’如何保证?更别提……”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隐秘的敲打: “……眼看新一轮核心期刊目录评估在即了。影响因子、引证率、稿源权威性……哪一项不要命?《儒脉》这杆大旗要是栽在‘署名混乱’这种口风上……陈院长,您是明白人,真担不起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捧杀,继而把期刊安危、行业标杆、评估压力等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姿态谦恭,内里却是赤裸裸的利用规则施压,以期刊利益之名冻结了任何变动的可能。他将维护核刊金字塔顶端地位的冷酷,包装成了对整个学术界发展的“无奈”担当。 陈明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中憋闷得如同塞了块巨石。“张社长……” 他还想据理力争,声音却因深深的无力感而发涩。李峰在旁边已是面如死灰,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声音微弱颤抖地拉了拉导师的衣袖:“老师,您……您的心意我领了……真的……算了吧……” 空气凝滞如冰。 苏照归站在不远处走廊转角,将这场学术权力游戏中的谦卑与傲慢尽收眼底。系统空间中沉寂已久的文王琴,似乎被这强烈冲击人心的不公与巨大压力差所引动,无形琴弦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凡人难闻的叹息。 文王琴,自从中级世界后,使用场景少了很多,毕竟“善念”只是人心之萤,而其他更“实用”的法器才能在复杂环境中发挥更直观的作用。 然而如今正是时候。 【善念触发!】 微弱的无形涟漪荡开,无声无息。 张社长正自得于陈明远在他这一番“大局为重”说辞下的语塞,忽觉胸中一滞。他眼前不知怎的,飞快闪过自己年轻时一篇得意之作被某核心刊物“分量不够”为由拒稿时的愤懑不甘,又闪过一次学术会议上一位素不相识的老教授为他几句不经意的见解说了句公道话……这些遥远的、几乎被油滑世故淹没的碎片记忆,尖锐地戳了一下他那包裹在规则与权威外壳下的某处柔软。再抬眼看到陈明远那强忍屈辱涨红的脸颊,和李峰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连他自己都觉荒谬的烦躁,涌了上来。 张社长脸上那精于算计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被他更熟练地重新糊好,只是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唉……陈院长啊!” 他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仿佛在替对方着想,抬手做了个阻止对方继续的姿势,“您对学生这份心……张某真是……唉!这样吧,” 他叹了口气,显出极其为难却又勉为其难的样子,侧身让开一点,“您再进来说说具体想法,咱们关起门来,再仔细斟酌一下?好歹也都是郭脉,这守望相助之谊,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可能?” 语调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但终究是松了一道缝。 陈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虽然他深知这不过是对方又一次娴熟的应对技巧,未必真有转机,但这道门缝已是绝望中的微光。他压下所有复杂的情绪,对张社长点了点头:“多谢张社长再给机会!” 他瞥了李峰一眼,眼神示意他别抱太大希望,但总得一试,随即挺直脊梁步入了社长办公室。 苏照归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不再停留,带着若有所思的章濯打道回府,仿佛刚才目睹的争执只是这学术丛林每日上演的寻常一幕。 第115章 一一四 其教观润 华丽却腐朽的学术外…… 一一四其教观润 虽然后续得知李峰获得了那篇文章署名的一作资格, 但光靠琴音激发的零星善念,如同杯水车薪,难以滋养干涸的大地。 “‘返本开新’……”文脉复兴的大任需要更大撬动的杠杆, “溪源国学研究会”——这个由系统依托苏照归社会身份构建的平台,虽源出虚无(会长常年在“国外”, 是系统虚构的身份)。但本身获得基金支持来自“湖山堂”, 运作却是连接现实世界的支点。 苏照归社会身份的任务之一,就是每年要组稿成稿,出版相关专著, 湖山堂基金会负责项目的审核和验收,拨付30万经费。这在“从前”,是由那个虚无的“会长”负责,今年则变成了“新回国的苏博士”。 “或许, 这是契机。” 苏照归静坐书桌前,意识沉入系统。星币储备丰沛——自徐仁任务完成, 虽购买了价值连城的九转长生玉胎, 又为处理“当局”的天眼监视, 购买了“迷神引·造化丹”,但积累依然可观。他在虚空中点选那更加丰富琳琅的随身商店第三层。 【兑换“国社科申报立项授权书”(项目编号:xxxx, 课题名称:《闾子秋、刘霜洲、徐仁等相关儒脉思想传承及其现代价值重勘研究》)——确认:消耗星币:1000万。】 第214章 一道只有他能感知的微光闪过系统界面, 象征着国家级最高人文社科研究基金项目的珍贵资格已被赋予, 在该世界的一切官方资格投影中, 这个项目就这般被“认证”, 相关评审记忆也植入了负责的评委脑中。 苏照归眼底泛起一丝波澜。闾子秋、刘霜洲、徐仁……这些曾在他拯救下浴火重生的文曲星伙伴,他们的思想,他们未尽的事业,以这种方式, 在他手中重新点亮于世。 “子秋兄、霜洲兄、伯恭兄……”他无声默念,指尖划过空气,仿佛触碰那些跨越时空并肩作战的记忆星点:“你们的思想光芒,当被此世所见。” 拿着这沉甸甸的“授权凭证”,苏照归打开了溪源国学研究会的资料库,开始撰写预算报告。项目主题直指其伙伴思想精髓,每一步规划都浸透着他对那些岁月的深深理解与珍视。报告逻辑严密,数据清晰,紧扣战略文化需求重点。 当这份承载着特殊使命的预算文本递交至湖山堂基金会时,基金会的负责人,一位姓赵的老先生,扶了扶眼镜,眼前倏然一亮,连声赞:“小苏啊!这思路太棒了!比其他那些骗钱……咳,不说了,你这课题选题新锐,意义重大,预算也做得实在!好好搞,基金会一定全力支持!” 获批经费是第一步。第二步,拉课题组,组稿。 苏照归首先想到的是吕海,以及在《儒脉》杂志社门口见过的青年博士李峰。两人在各自领域颇有见地,且都有股未被学术圈潜规则完全驯服的韧劲。 “吕老师,”苏照归的电话带着诚挚,“有个国社科课题,关于几位重要儒学人物的思想传承重勘,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参与?每篇成果独立署名,会集成一本汇编著作出版。虽然不比独著,但课题人员都会进作者署名,还有稿费。” “国社科?署名?”电话那头的吕海刚从惊魂伤病中缓过气来,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激动,而且这和他的研究方向强相关,“苏博士……我、我当然愿意!具体是?” “闾子秋,刘霜洲……还有徐仁等。”苏照归报出名字。 “好!太好了!这都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吕海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荣光感和对学术本身的纯粹的追索欲,“我……我保证好好做!什么时候交稿?” 接着是李峰。这位青年讲师正苦于缺乏重量级的平台展现能力,听闻苏照归的邀请,当即表示全力以赴。 有了吕、李两位实力派打底,苏照归的目光投向更大的学者网。他想到王派上次宴会上的那几位。虽然当时场面虚伪,但他们确实掌握着学术资源和人脉。 苏照归带着诚意和课题计划书上门拜访,或电话沟通。打着“溪源国学研究会”和“湖山堂基金会”支持的旗号,又有“国社科”这块金字招牌,几位教授果然答应得痛快。 “苏博士牵头啊?年轻人有想法!” “这个课题有价值啊,荣幸之至。” “没问题,苏小弟开口了,罗师兄那里我去打招呼!” 甚至,当苏照归在湖山堂偶遇一位隶属郭派、资历颇高的教授时,对方也欣然允诺:“小苏这课题立意深远,我们郭派这边也得有人支持嘛!我挂个名,具体内容让我下面一个博士来写,他水平不错。” 一圈下来,挂名组稿的成员名单迅速丰满,达到了五六人,个个顶着教授、研究员、博导的头衔,阵容堪称“豪华”。 人马拉齐,苏照归立刻带上课题规划、组员名单、已获批的经费证明及课题初拟大纲,前往湖山堂基金会对接的学术出版社。那出版社负责人一看:课题国字头、经费充足、成员大部分高级职称,课题本身还颇具理论深度和现实关怀。几无波折,出版合同便爽快签订。出版社方面甚至主动表示:“苏博士放心,这课题分量重,我们准备把它报到省局,申请重点扶持项目资金,年底就靠您这边出成果了!” 合同签订,压力也随之而来。出版社要求三个月后交齐稿件初样,最迟五个月完成出版,否则将错过今年的“省局”申报窗口。 “三个月……时间挺紧。”苏照归微微蹙眉。 “紧?再不抓紧今年省里的名额就没了!”一位王派骨干张姓师兄大咧咧地拍着他肩膀,“老弟放心,写稿子这种事,对我们都不算事儿。保证按时给你弄出来!” 然而,信心与现实的裂缝很快显露。 稿件陆陆续续开始提交。第一批交来的几位师兄(包括那张姓王门骨干)的稿子,苏照归满怀期待地打开,眉头却越皱越紧。横看,竖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那质量足以让任何真正关心学问的人“不忍卒读”。 文字粗糙拼凑,观点陈腐老套。核心论点浅尝辄止,毫无深入分析与新意。苏照归细看之下,竟发现其中好些内容连上下文都接不上——分明是将某些旧文或他人著作删删改改、东拼西凑而来。与课题要求对文曲星思想的深层挖掘、现代化阐释毫无关系,纯粹是敷衍了事的行活!一个“抄”字都说得客气了。 苏照归立刻联系还没交稿的吕海和李峰,侧面问进度和对这课题的准备程度。吕海回复:“苏博士放心,这太重要了。我正在反复打磨提纲,梳理资料点,做了详细的写作进度规划表,每天写多少字,查多少资料都定死了。三个月确实……非常非常紧张,但我是真想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李峰也发来一份极其扎实的资料整理索引和一个按周分解的写作计划。这才是做研究的模样。 苏照归又忧心忡忡地拨通几位王门师兄的电话。 “张师兄那边的稿子……您看了吗?” 对方打着哈哈:“哎呀苏博士,老张他忙啊!底下好几个研究生帮着弄呢,方向把控在他那里,质量肯定不会差,您放心!” 追问细节,竟发现真相更堪忧: 张师兄自己当甩手掌柜,把任务转包,他找到自己带的一个博士:“小杨啊,你把这部分内容落实一下。” 博士小杨一听这题目——研究刘霜洲在谶纬迷思背后的经学变革思想?头皮发麻,导师派的活不能不干,但没时间从头研究。于是他转头找来自己手下最得力的研三学生:“小王啊,你对这个有点兴趣吧?这部分的初稿交给你了。” 研三小王压力如山,眼看毕业在即,手上自己毕业论文都火烧眉毛,哪有精力认真弄这个? 最终,一个与课题毫无关系、在网上接单赚外快的本科生小赵——以一篇拼凑度高达90%的水文敷衍了事。 而张师兄拿到这不知拐了几道弯的破稿子后,非但不觉羞赧,反而拿着稿子对苏照归大吐苦水:“苏老弟啊,你看看!唉,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学生,别说做学问的精神了,连个像样的材料都不会整。水平实在太差了啊!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 苏照归听闻,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华丽却空洞腐朽的学术外包作坊。 更让他揪心的是:整个课题组,真正在认真做学问的,只有吕海、李峰和另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讲师。剩下的几位“大佬”,“成果”全是这般不忍卒目的水货。如果此刻把这些水货尽数清出课题组呢?仅凭吕海、李峰等几个讲师的名头…… 苏照归瞬间冷静下来——不行。出版社那个合同明确写着,是基于这个“成员大都是教授博导级”的豪华阵容才签下的。出版社还指着拿这个名单去争取省局支持的钱款。而省局的评审专家在评估项目分量时,看得就是这些“泰斗”“长江学者”“教授博导”的名头。少了他们,出版社合同随时可能作废。 头痛欲裂,仿佛又回到了各个小世界奔波中面对各方势力倾轧的困局。系统面板上,“返本开新”任务的进度条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焦灼,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却停滞不动。 “死马……当活马医吧。”苏照归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锐利起来。他还有一张牌——《儒脉》杂志社那位张社长。 他亲自带着吕海他们那份详尽的提纲和最核心的几页论述,再次拜访张社长。 “张社长,”苏照归笑容谦和,开门见山,“我手头这个课题成果初成,有几篇核心文章写得很扎实,分量很足,希望有机会在贵刊发表,也算是预热和成果展示。” 张社长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看到署名的几位核心作者(虽有名师挂名,但执行人是吕、李),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但看到“国社科”项目和基金会的招牌,语气温和不少:“苏博士牵头的研究课题啊?闾子秋、刘霜洲、徐仁这几位?选题确实有价值。贵研究会和我们合作关系一向良好……可以考虑……” 苏照归立刻抛出真正的诉求: “张社长高见。不过我有两点特殊请求:一是希望能走真正的‘双盲审’通道,不必顾及作者名头——该批评批评,该要求修改就严厉要求修改。您也知道,为了课题结项和出版精品,我们内部需要让一些老师看到更犀利、更专业的意见反馈。”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二是,特别希望审稿专家能对这些稿子……”他指了指几份明显拼凑敷衍的二稿三稿,“能毫不客气地、直指要害地点评批评,最好把意见写得非常犀利,让参与的老师都认真起来,拜托了。审稿费不用担心,不用社里破费,都走我这边的课题经费,但一定要认真提意见,” 第215章 苏照归这样说的时候,也在系统里拨弄“文王琴”,催发对方的善念。 张社长微微一怔。这年头,核心期刊发稿竞争如此激烈,作者求着放水、托关系的比比皆是,如此主动要求挨骂、主动请求同行尖锐批评以求进步的,倒是少见。 随即,一种久违的、推动学术进步的纯粹感被悄然唤醒。左右这事对他有利无弊。一丝笑意爬上他圆滑的脸庞:“苏博士……这要求倒是新鲜。你这为了出精品……用心良苦啊。成,这忙我帮了,保证给你送过去接受最严格的评审。意见绝对够犀利、够到位!我们《儒脉》,为的就是推动学术嘛。”他仿佛在这个要求中,找回了一点办刊的初心,对眼前这个气质清冽的苏博士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同时,苏照归开始隔三差五地“组局”。借研究会项目会议、课题进展讨论、小型沙龙等各种由头,把那几位“糊弄大教授”及其学生请出来喝茶、吃饭。地点通常选在溪源河滩附近或湖山堂雅致的茶室、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馆。席间气氛融洽,聊时事风物、古籍趣闻,苏照归一开始绝口不提论文的事,表现得毫无压力。 然而,当话题自然流转,众人心防渐松、微醺之际,文王琴便被悄然取出。琴音不再汹涌澎湃,而是化作细细流泉,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那音波不再仅是触动善念,而像拥有奇妙的渗透力,悄然流入心中,轻柔地拂过尘埃,唤醒沉眠已久的、关于治学初心与学术尊严的悸动,以及……一丝潜藏于学者良心底层的愧疚感。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琴音洗礼之后,苏照归总能恰到好处地,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提起”课题组中某个人的某篇文章:“王教授,今天翻看那份关于子秋‘物之汶汶’的讨论……有个点我觉得特别值得深思,只是论证上稍显薄弱了一点,我们是不是可以在……” 他语气平和,毫无指责,只谈建设。 或者转向一位转包了任务的教授: “陈老师,您上次交给出版社那篇霜洲思想变迁梳理的初稿,出版社那边的编辑反馈回来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想请教您……” 在文王琴的涤荡和这种温和但直接的压力下,改变在悄然发生。 张师兄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安心甩锅。每次拿起学生转呈的稿子,脑子里总是回响起苏照归那温和的提醒,继而产生一种令人不安的“愧感”。他开始花时间翻翻古籍原文了,偶尔还会亲自找学生讨论几句。而且他还落实了小杨博士做这个项目的补贴和署名权。 小杨博士则陷入巨大的困扰和激动中。导师开始过问和真正支持了。他无法再用一个电话甩给下属学生了事,只能硬着头皮亲自查资料、啃文献、写东西。虽然写得痛苦,但终究是自己的脑细胞在转动。 至于研三刚交完毕业论文等待答辩,本来想好好放松、继续找代写糊弄的小王,竟破天荒地收到了师兄小杨博士认真批注要求修改的意见。那意见甚至引用了好几本他听都没听过的古籍观点。小王懵了,只能放弃在宿舍打游戏的念头,泡进图书馆。 学生们更是议论纷纷: “奇了怪了,我老板最近天天催我查资料……他以前不是只催我帮他跑项目报销吗?还把补贴档次给我加了。” “别提了,我那篇代笔的综述,今天被张教授骂惨了,还要我查清楚三处引文的原始页码……但张教授居然要带我公费去研修学习。” “我导师居然夸我上星期写的一个小结有想法?他以前只看通讯里有没有他名字……” “感觉……咱们研究室快‘卷’成一股‘清流’了?” “实惠倒是多了不少呢,前两天我师兄居然还给我报了一笔校对费……” 这变化虽细微,却坚实。系统面板上沉寂已久的“‘返本开新’综合任务”进度条,终于无声地动了起来: 【综合任务‘返本开新’:75%(任务进度+10%)】 【成就:润物无声(达成)。】 【说明:通过制度化设计(课题、期刊)与微末善念引导(文王琴),逐步涤荡学术积弊,改变个体研究态度,重塑对知识的敬畏之心。教化之始,贵在潜移默化。权责利益,亦要按实际需求分配。】 苏照归看着面板上的进度,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霜叶尽染,溪水流淌。这几个月并非仅有课题缠身的紧张。 他与章濯的情感,在每日的亲昵依偎中愈发深厚。 第116章 一一五 其溯观温 那时就想被我亲…… 一一五 其溯观温 苏照归与章濯的情感, 在每日的亲昵依偎中愈发深厚。 苏照归没有正式答应章濯,但亲吻愈发频繁,每每苏照归在反省中都打着“为了章濯尽快补充能量”的正当化旗号。 晨昏的亲吻, 拥抱时的体温交换,已成为生活中不可剥离的一部分。除了最后一步的亲密交融尚未突破那道彼此默契维持的界限, 他们之间的亲密与依赖, 看似与世间任何一对初入爱河情侣无异。 苏照归带章濯探索这所谓的“黄金时代”,用凡俗的感官享受,弥补经年来的孤寂。他们驾车(从系统里兑换了驾照和开车技能)游遍附近乡村, 在农家乐的土灶前大快朵颐热气腾腾的柴火鸡;他们挤在电影院的黑暗中,共享一桶爆米花,章濯看得如痴如醉,偶尔会因爆炸场面而攥紧他的手;音乐厅和演唱会现场, 章濯侧耳倾听,眼中闪过与苏照归抚动文王琴时相似的光;更多的时候, 是在溪滩旁、青山绿水间慢行。章濯的手指总会固执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紧紧扣入他的指缝。 在如此岁月静好的表象下, 章濯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深埋心海的苍然。他会凝望天边的流云, 轻声说起盛平年间那些未能尽善尽美的朝政,那些未能惠及更偏远处的黎民百姓, 语气中带着帝王的深沉反思: “若那时真能有你在身边, ”他握紧苏照归的手, 语气里是化不开的遗憾与深深眷恋, “哪怕仅仅是你的谏言, 或许……那崩塌便不会来得那样快。” 盛平年间确实是大靖王朝中兴之后最后的喘息,章濯死后,狼烟再起,终成碎片。 苏照归心中微动, 轻声道:“这世间,何尝有永存的王朝?花开必谢,月满必亏,天道如此。” 一句普通的劝慰之语,却在心湖角落泛起一丝涟漪。 章濯与他精神同源,瞬间感知,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苏照归心念沉入系统空间,来到那株生长于断裂龙骸之上的孤独白梅之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梅干。 嗡—— 梅枝微颤,流淌出清冽的光华。一段深埋的、关于苏照归自身身世的背景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涌入了他的脑海。一幕幕连贯的画面在他意识中展开,同时共享给了紧贴在他身旁的章濯。 偏僻、寂静的深山小村。一群褴褛瘦小的孤儿在山坡上艰难寻找野果与微薄的野菜。一个身形单薄的小男孩格外沉默,眼睛却黑亮异常,隐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那是幼年苏照归。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麻布长衫、气色不佳但背脊挺直的中年书生。是他的师父,前朝藏书吏后人,出现在山坡上。 藏书吏拿出两样东西:一个红润的果子,一卷用粗布包裹的沉重竹简。泛黄的竹页上墨迹依稀可辨。 众多孤儿对那果子馋涎欲滴,对那书卷则困惑畏缩。唯有那个瘦弱沉默的小男孩,目光灼灼地盯着书卷,仿佛受到冥冥中的召唤,脚步不自觉移向那堆沉重的竹木而非鲜嫩的果肉。 藏书吏反复测试了几次,无论换何等书籍,男孩都弃鲜艳的果品而就沉重的书简。更让藏书吏惊讶的是,有一次,他甚至试探着让懵懂无知的苏照归拿起了笔(虽然握不稳),翻开了他从未启蒙的字帖。男孩竟能在看一眼那些纷繁复杂、全然不识的文字后,便无意识地复述出来,笔画走向都似模似样。 藏书吏最终收养了他,为他取名。接下来的日子,他花尽积蓄与心力为这瘦弱的男孩调养身体,并开始定期给他服用一种叫“清心丹”的药丸。这丹药的功效非常特别:“过目不忘”“沉潜书海”的禀赋被激发至极致,代价则是心绪沉静如古井深渊,鲜少波澜起伏。 这样做的目的昭然若揭:藏书吏自知大限将至,守护前朝藏书的任务已如累卵,那些尘封在山腹石室内、已经历千百余年光阴的古籍孤本残卷,眼看就要彻底朽坏、归于朽土。他需要找到一个天才的“容器”,在丹药的加持下,将那浩瀚书海的信息强行灌入、完整刻印下来。这样,即使原本最终化为尘埃,至少知识得以在另一个脑海长存。 苏照归一时间百感交集。原来收养抚养是一场带着目的的天大交易。但凝视着画面中师父熬药的身影和眼中殷殷的期许,那目光背后的养育之恩与孤绝遗志,又如何能否定? 第216章 “……所以,这便是我的出处。”苏照归的声音平静无波。章濯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总是透着灼热与野心的琥珀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痛惜的柔光: “照归……”章濯喉头哽咽,仿佛想抚平伴侣童年的一切阴影,“那清心丹……终究是委屈你了。此后余生,你缺的那些尘世欢愉和温情,我——”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会千倍万倍……给你亲手补回来!” 如此盛情而郑重的允诺,从这位曾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口中说出,苏照归本应感动,却不由得浮现一丝苦笑——你自己所经历的黑暗与破碎,难道还不够多么? 那白梅似有感应,微光再闪。另一段更为宏大又更为悲怆的画面,流入了两人的意识——属于章濯(南宫濯)的身世。 画面展开于深宫高墙的金瓦红柱间。 年轻英武但稍显青涩的章绪将军,与贵妃身边一位清丽可人的宫女情愫渐生。然而将军突被朝廷急征,奔赴苦寒遥远的北方边境浴血鏖战。 不久噩耗传来:“章绪将军战死!” 宫女抚着刚刚察觉异动的腹部万念俱灰。更绝望的是,就在这时,贵妃为固宠,竟逼迫年轻貌美的宫女们精心打扮,去“伺候”年迈的先帝。 宫女为了活下去,为了腹中承载着爱人与希望的生命,她只能咬牙承受屈辱,佯装承欢,在巨大的痛苦与恐惧中诞下了这个孩子。 她被加封为贵人,却仍然只是贵妃手上的棋子。 她艰难地在这幽深的宫闱中护佑着章濯(那时还叫南宫濯),给他取了个暗含期待的小名“君游”。又过了几年一个冬夜,边远苦寒驿站的老吏带回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章绪将军没有死,他奇迹般地生还了。 贵人的世界瞬间天翻地覆——苦守的忠贞是假的,为延续爱人血脉而忍受的屈辱是错的……而最大的危机是:孩子已在皇家玉牒。若章濯长大,皇子长得不像皇帝反而酷似外臣将军?一旦败露,所有知情人都得人头落地。绝望中她竟不敢去寻找生还且已有地位的章绪。 而那位曾视她为固宠工具的贵妃,性格也越发扭曲极端。皇后势力的倾轧无孔不入,逼得贵妃几近疯癫。她常常以各种缘由折磨这对地位低微的母子,将他们弄得遍体鳞伤,再以楚楚可怜的姿态求得陛下的抚慰垂怜。 □□的苦痛尚可忍受,精神的摧残日复一日。章濯生母最终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精神濒临崩溃。 绝望吞噬了她最后的理智。在一个炭盆烧得异常旺热的冬日黄昏,在狭小的居室内,她抱着懵懂的小章濯,点燃了特意准备的大量木炭,紧紧关闭了所有门窗缝隙。浓烟迅速弥漫,刺鼻的气味钻进肺部。 意识逐渐模糊时,她绝望的目光落在怀中幼子惊恐的小脸上。一股源于母亲本能的的力量骤然冲破迷障。她爆发出最后的神智与力气,摸索着爬到墙角。拔下发簪,连同十根纤弱的手指,在那冰冷的砖石墙角疯狂地抠挖。指甲翻裂,鲜血横流,但她浑然不觉。 终于,一处松动的缝隙被刨开一小片。 在还剩最后一丝气息时,她把年幼的男孩塞到那仅有一丝冷空气流出的角落,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臂,贴近他的耳朵,嘶哑地吐出被深藏多年的血泪真相: “活下去……你亲爹没死!他是章绪将军……你真正姓‘章’!一定要逃出去!逃出这里去找他!一定要活着……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力竭而逝。 小小的章濯蜷缩在那狭小的缝隙中,泪水混着烟尘染污了脸颊。他把母妃临终的嘶吼死死地刻在心脏深处!凭着那一点空气,他撑到了搜寻的人破门而入。母亲的尸身渐渐冰冷。 章濯活了下来。在贵妃更加变本加厉、仿佛要将他身上一切生命韧劲都磨灭摧折的虐待中煎熬着。 熬到贵妃彻底失势、被打入那座阴森幽暗的冷宫。他已长成了十三四岁的阴郁少年,又被皇后一系和其他皇子欺辱。 恰逢天灾人祸,外敌环伺,民不聊生,各地起义不断、兵乱丛生,将领们催逼粮饷。皇后趁势在枕边吹风,以“历练”为名,将这个碍眼的“九皇子南宫濯”一脚踢出了宫墙。“给边军一个交代去吧!” 章濯心中狂喜——因为这正是他从生死缝隙中活下来后,唯一的希望。他终于可以走出这华丽的牢笼,奔向他真正的方向——去寻找他的生父章绪将军。 沙场血海,铁马金戈,少年皇子褪去柔弱,骨血中属于将军的悍勇与坚韧被彻底唤醒。在刀光剑影中,他迅速成长,与章绪将军并肩作战。随着他长大,那副刚毅的眉目轮廓越来越清晰地昭示着血统的烙印——他与章绪将军越来越像,与皇宫中所谓的“龙子”们越来越不像。 真相犹如高悬的利剑,随时可能带来灭顶之灾。表面章绪将军是在带着这位“九皇子”去往更偏远的边陲建立功勋,以“军功”为盾自卫。实则父子二人都在仔细又焦虑地谋划着未来。 两人经常密谈,理念却不甚相似,章绪忠君之心可鉴日月,对自己心爱之人阴差阳错进了宫闱、酿成惨剧只有无奈悲愤,并无丝毫颠覆皇权的念想。对儿子所受的苦痛虽愤怒难平,却也认为唯有建立更大的功勋、培植更强的势力,方能自保,但也到此为止,不愿更进一步。 他纵对章濯怀着至深亲情,大多数时却仍称“殿下”。 章濯则看得更冷酷、更远:“我顶着皇子的名头。若不争,若不能在这乱局中取得足以震慑一切的位置……将来无论哪个兄弟上位,都不会放过我!” “可……你的血脉终究并非……” “血脉混淆?”章濯眼中寒芒炸开,年轻的脸上是斩钉截铁的冷戾与孤注一掷,“这乾坤都乱了!有何不可?” 章濯也好,南宫濯也罢,身份、血脉、道路皆成悖论,欲求生路,唯有向死而生,在这乱局中争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然而,未及父子间彻底统一思路、未及他羽翼真正丰满,皇室刺向他的杀手便到了。皇子们在京中岂能容忍南宫濯带着兵权、又立下边功,威胁越来越大?必欲除之而后快。最终导致了那场被追杀至断崖、两人坠入深渊的惨剧。 画面戛然而止,两人心头沉甸。 溪风掠过脸庞,带来冰冷的水汽。章濯久久无言,握着苏照归的手已满是汗意。最终,他低声开口,声音是劫后余生般的沙哑与刻骨的依赖: “照归……谢谢你,让我再看见这些……”他更紧地拥抱着苏照归,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孤寂驱散,“母妃焚炭……贵妃虐打……宫内宫外的倾轧追杀……除了父亲,这偌大的天地间……”他将苏照归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你是唯一一个,真正不图我什么,真心对我好的人……唯一的一个!” 苏照归胸口翻涌着排山倒海的痛惜与怜爱。他反手回抱住章濯,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都过去了……” 章濯宽松地抱着他,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暖意。苏照归的指尖拂过他鬓边的发丝,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安慰是出于真心,但面对章濯那满含赤诚爱恋的感念,一丝愧疚又悄然爬升。 他微微抿了下唇,有些迟疑地开口:“那时……我在小山村里收留受伤的你……” 章濯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未褪,专注地看着他。 苏照归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那时的我……心思也未必全然仅为公义。毕竟在此之前……”他顿了顿,想起那清心丹带来的漫长沉寂,心湖从未动过波澜:“……从未有人……” 他目光重新落回章濯脸上,带着一丝被命运拨弄的坦诚与那最初的惊艳: “而你……像是一蓬燃烧的火焰,那么……耀眼夺目。”苏照归声音更低了,“还像一股生命热浪的狂风,就那样……轰然一声,撞开了……” 尘封紧闭的心门…… 那是清心丹带来的沉郁壁垒第一次产生裂隙的时刻,是漫长孤寂岁月中第一抹真正鲜活的闯入。 章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苏照归这般难得剖白心迹的话语,对他来说简直是世上最甜蜜的蜜糖。 他猛地低下头。 “唔!” “嘶……轻点……” 被压在别墅小院的廊柱与冰凉的玻璃门之间,苏照归的惊呼被堵了回去。 过了好半晌,章濯才喘息着微微松开,气息缠绕,拇指抹过苏照归被他咬得微肿的下唇,声线嘶哑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调笑与得意: “苏哥哥那时……就想被我按着亲了?” 他刻意用着少年时那种软糯依赖、如今却饱含暗示的声调,“是吗?” 苏照归脸上飞起两片红霞,心跳如鼓,耳根烧得发烫。他哪里肯承认这等羞人的心思?只是咬着唇,水光潋滟的眸子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却不发一言。 第217章 这含羞带怯的姿态看在章濯眼中,胜似千言万语的肯定。他心中快意至极,俯身再次噙住那嫣红微肿的唇瓣,辗转厮磨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撤离,看着被他气息熏染得眼波迷离的爱人,故意低哑地问: “其实,我那时对苏哥哥……”他故意顿住,凑到苏照归烧红的耳边,“也想把你……” 后面那几个暧昧的字眼被温热的气息送入耳蜗。 苏照归浑身一抖,脸瞬间红透。后面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了。 “好想……”章濯骤然接住他的话尾,斩钉截铁,声音里是压抑多年的渴望、错过时机的懊悔与此刻失而复得的无尽快意。 “可惜……我那时候胆子不够大啊!畏手畏脚……错过了多少好机会。”章濯的眼神亮得吓人,带着狼捕捉猎物般的精光,“如今么……”他又一次封住苏照归所有的惊呼与喘息,唇齿交缠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宣告,将未尽的话语吞没在更深的吻里,“定要亲你亲到够本为止……把我的苏哥哥亏欠的那些年,都亲回来才行。” 月色如水,冰凉的溪风亦吹不散弥漫在小院里的炽热气息和情意。两人亲昵许久,唇齿间的温度久久不能平息。 苏照归特意给系统交代,章濯能量回路修复进度,要第一时间告知于他。但系统终于提示出声的时候,苏照归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茫然,后知后觉才听明白: 【系统:“章濯”能量体回路已完全修复,可执行隐藏任务。】 第117章 一一六 其渡观世 绝世名砚 一一六其渡观世 苏照归并未动, 只说:“不急,让回路再坚固些。” 强化对粒子的操纵是他来到量子纪元后一直持续的修行。无数微观粒子在他意念牵引下,汇聚成一条条繁复能量通路。但他自觉还不够圆融无碍。 多做些准备总是没错的。接下来的时间, 苏照归将大半精力投入粒子操控的打磨。一股无形的涡流以他为轴心徐徐旋动。周身浩瀚弥散的时空粒子流骤然被引动,化作亿万缕微光, 流转似金线编织, 不断加固着勾连苏照归与章濯的能量桥梁,每分每秒,那桥梁都愈发璀璨坚实。 章濯醒来时, 常能看见苏照归指尖流转的微光,他从不多问,只是默默为其披上外衣,在桌案上添一盏温热的牛乳。 心分二用, “返本开新”的现世任务也进入了下个阶段。 在苏照归不懈努力下,课题成果总算像模像样弄出大概。如今课题中已经有了针对闾子秋、刘霜洲和王守明(徐仁)思想比较详细的研究。 苏照归自己也写了一篇作品《被遗忘的枢纽:论云九成在南北乱世中的儒脉传承作用》。因为历史上云九成是贤相。他的思想重要性被人忽略了, 然而正是由于云九成的主导和大力推行, 宋清晦等人的儒学成果在那个儒脉时断时续的南北乱世才得以丝缕绵延。虽然成就不如闾子秋、刘霜洲和王守明等人, 但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北朝铁舆南下,烽燹照彻大江, 儒脉如线将绝之时……若非云九成砥柱中流, 以微躯承千钧之重, 行调和之艰, 何来宋清晦、王守明辈后学得以丝缕绵延?斯人功业不显于青史, 然其守志,其护道,犹暗夜孤星持火于荒野,诚为……乱世文续不可或阙者也!” 【系统:“返本开新”进度至80%。】 苏照归梳理了接下来的计划, 却也发出了疑问: “这‘返本开新’任务,即便我能凭一己之力研得成果,仅能影响少数人,如何撼动结构性困局?这点‘开新’,是否太过渺小?” 系统电子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咏叹的意味: “宿主苏照归,‘返本开新’非一役之功,非一人之责。” “文明如洪流,结构是河道暗礁,‘势’成则舟难渡。时空维度早已裁定,历史的河流在量子层面汇聚万千支流,你并非唯一涉水的舟楫。” 一个庞大星象图在苏照归识海中展开。 “你所行之举,非孤光独照。所护下的每一位伙伴,如闾子秋恢复文通门正道,刘霜洲启发汉宋新思,云九成光复河岳正统,徐仁重燃心学之光——他们的思想成果,如同一颗颗文曲新星,在各自时空投射不朽光华,影响当世人心,触动后世法则。” “而你所影响的此界学者——如吕海、李峰、乃至开始改变的王近南派门人,他们手握话语、育人之柄,他们的微末转变,便是播撒向未来的种子。” “更兼‘伟大文脉复兴’乃‘饱和式任务’,诸天万界无数节点,皆有如宿主一般的行者。或自知破局,或虽不自知,亦如星辰扰动长河,其禀赋异质,终将在无形中‘优化’此心之力的传递。” 星象图光点有些炽烈如恒星,有些则黯淡柔和,遍布时间长河: “譬如一位蒙冤至死的寒门探花,神魂未灭,阴差阳错落入‘戏子’皮囊。然其骨节不屈,竟借粉墨登台行教化之实——一时风化为之丕变,童传翁颂。” “又譬如一位英年早逝的过劳儒商,意念不甘,灵魂漂泊间竟融入平行世界,兴‘月映万川’之理念,以其庞大财力推动古典教育复兴,在‘万川融’惠泽之下的‘湖山堂’基金会,已成助力科创文业的重要基石。” “彼辈蒙蔽于表象红尘,不知己身已为破局舟楫。唯其心性纯粹,秉赋不凡,其行其念所生微澜,皆暗合‘心之力’,汇入救世洪波。” “其功不在你一时成败,而在那无量星光汇成的人道长河。” 系统顿了顿,音调难得有些感慨:“宿主若觉此任过沉,不愿负此千秋因果,亦可择选遗忘此间一切。宿主过往所为,已足成为无数不自知破局者中的一颗‘棋子’。系统可为宿主清除相关记忆,宿主的粒子躯壳亦可归隐于此‘洞府’,逍遥自在,以不自知的状态为未来赋能。” 苏照归闻言失笑,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中无半分对前路的惶惑厌倦,只沉淀着千帆过尽的澄澈。 “遗忘?”他抬眼,目光如能穿透万千星海——闾子秋断头处不甘的执念,刘霜洲寒夜孤灯的落寞,云九成替死的决绝孤勇,徐仁枯骨之中的拳拳赤忱……“此皆我珍若性命的足迹与印记。既曾涉此长河,见其清浊,知其冷暖,纵有万钧压于肩,岂能忘之于怀,求无知之逍遥?此路,我自当负枷而行,至死方休。” 那笑容里,是百死无悔的坦然,是历经沧桑后对至珍之物的绝对坚守。 系统的启示如同拨开迷雾的灯塔,不仅解答了疑惑,更让苏照归看清了计划的下一步。 下一步,是进入课题高评委会,直至成为评委会主席。唯有身处高位,才能将文曲星伙伴的思想真正融入学术体系,也才能在那些掌握资源的大佬心中,种下 “公平” 的种子。 此念一起,系统的兑换界面已然亮起。 “兑换路径已锁定:高级研究职称履历(副研 →正研→长江→万人)所需证明文件全集,包括核心期刊论文、国家级课题、学术专著、权威引用索引等,需耗费1亿星币(折扣价)。” 然而,刺目的警告信息在红光中闪烁: “严重时空稳定性警告!” “当前时空锚点:2030年。” “强行将宿主学术资格提升至顶级学者层次,时空逻辑冲突率:98.5%。” “悖论根源:一个刚回国博士在一年内完成常人二十年之学术积累。” “后果预测:直接导致认知撕裂、因果链崩溃、时间线湮灭概率:87.3%。” 苏照归指尖在无形的兑换按钮上停驻。 【既然一年不可为,那就去到十年后。】 他做出决定:待课题结项答辩结束,便带着章濯进入高维空间,跃迁至十年后 —— 一个他能名正言顺成为高评委主席的时间点。 系统光屏飞速演算: “时空波动将在高维度被平抑,十年沉淀自动生成适配该世界规则的个人学术轨迹。” “十年后坐标点:设定为此界新一轮顶级高评委会召开前夕。” “所需星币:500万(外观)+高维跃迁能源(宿主已掌握技术,可自为)。” “警告:跃迁过程需精确操控粒子流,难度极高!” 苏照归眼中精光四射,无妨,他并不是一个人,想到章濯,胸中涌起并肩破浪的豪情。 此课题的答辩,便是他布下的最后一局。 - 高评委会课题终期验收评审会现场,该评审会规格之高,冠绝学界。圆桌环形会场,灯光通明如昼。台下坐满了白发苍苍的院士、长江学者、学科评议组成员。苏照归一眼便认出居中几位重量级人物,包括主席王近南。 此刻苏照归身着合体西装(实体化形态),气质沉稳,渊渟岳峙。他走上台,启动投影,屏幕上流光溢彩——《文脉思想传承及当代价值重勘》课题成果纲要缓缓铺陈。 他没有看讲稿,言语清晰如金石相击,从闾子秋“身之察察,物之汶汶”的孤勇清节,到刘霜洲拨开谶纬迷雾后的实践锋芒,继而到云九成于烽烟扰攘间力倡儒教本源精义,再到徐仁承继王守明遗志、“为往圣继绝学”那“知行合一”的磅礴心力…… 第218章 苏照归对那些人物思想的理解远超任何文献记载,仿佛亲历其生命历程,其阐述直指本质,震撼人心。不仅吕海等实干之作被赋予灵魂,连当初几位大佬的“挂名”成果,也被他以深邃见解巧妙串联圆融,瑕不掩瑜。 苏照归从容应对质疑刁难,其言谈间流露的真知灼见、引据之精妙广博,让最苛刻的老学究亦为之动容。答辩环节堪称一场思想的盛宴。 答辩完美落幕,掌声雷动。然而苏照归并未离场。他微微一笑,环视全场: “课题虽告一段落,然先贤思想,如长明之灯,照彻千古。临别之际,晚辈斗胆,以拙技一曲,献予诸位前辈师长,感念今日指点之情,亦祈愿我华夏学术薪火永耀!此曲名……《文心引》。” 苏照归请章濯从门外拿进来文王琴的实体化状态。 无人能见的空间波动中,文王琴悬浮于苏照归身前,他双手虚按,仙躯粒子流疯狂涌向琴身。刹那间,并非有形之声,而是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宏大浩瀚的清越之“音”,如九天垂露,裹挟着万卷书香、浩然正气、以及文通夫子那“集义为体,经略为用”的永恒追求,席卷整个会议室。 会场落针可闻,又似有万千玉磬同鸣。王近南微微一震,眼中那抹世故精芒悄然淡去,换作一丝澄澈微光。其他专家亦或闭目,或微仰,面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平和、公正、清澈之意。 苏照归精神力倾注琴弦之上。 【种下这份守护学术公心的意念,可令在场这些高位柄要十年之内,不为浮名浊利蒙蔽初志!】 琴意流淌,无声地渗入每一位在场大佬的灵魂深处,化为一道坚韧澄澈的意念印记。那印记虽无形,却足以在未来十年间,令他们在面对种种诱惑时灵台一清。 琴韵余音在心海中缓缓消散。会议室里的大佬们神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带着某种心灵被濯洗后的宁静与坚定。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而真诚。苏照归含笑致意,步履沉稳地离开讲台。 意识海中,系统提示: “【返本开新】任务进度重大推进!” “行为:完美完成核心课题结项 + 成功将‘清流禀性’印记植入此界文教枢纽核心人物意识。” “影响范围:覆盖当前文明‘人文精神’传承关键节点网络。” “任务完成度跃升:90%!” 金色的进度条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苏照归长身而起,与早已等候在会场外、目光灼灼的章濯眼神交汇。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走。”苏照归低语一个字。 一语双关,跃迁准备。 章濯一笑,身形骤然变得有些模糊,仿佛化作流动的光影。 两人身影一闪,直接动用仙躯量子化的权限,消失在原地。河滩小院内,再无二人踪迹。 - 浩瀚高维空间中。 目之所及,无上下左右之分,唯有无边无际的、沸腾奔涌着的能量乱流。 翠绿如流玉的数据长河奔腾不息,间或夹杂着纯黑死寂的“虚无”碎片。 这里是时间与空间的炼狱熔炉,常人念头稍动,便会被这无尽乱流撕碎、吞噬,或在瞬息间被抛向亿万万光年外的未知坐标。 苏照归与章濯身处其中,仙躯化作两道凝实的光影。苏照归为主,如一颗剔透的星辰,十指如飞,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构建着一条由无数细密粒子符文组成的复杂通道。 他的意念高度集中,每一个粒子都需精准定位,承受着庞大的精神压力和能量消耗。乱流冲击而来,如狂涛拍击光桥,桥身剧烈抖动。 章濯并未构建主导符文,而是瞬间化作一道更加灵活的金红流光,精准地缠绕到苏照归指示方位,他自身的能量回路瞬间与苏照归构建的光桥节点无缝对接。 宛如定海神针般金红的光芒死死抵住狂暴的涡旋,不仅稳住了那寸光桥,强大的稳定性甚至反馈给苏照归,让他感觉操控的精准度猛然提升了一截。 苏照归精神大振,章濯并非简单的助手,而是如臂指延的另一个“自己”。他操控前路主航道构型,章濯游走护卫,专司防御冲击、填补裂痕。如同双剑合璧,一人便是阵眼,一人便是护盾。 轰—— 光符与粒子风暴剧烈碰撞,空间仿佛都被撕裂开巨大口子。冲击过去后,光桥安然无恙,而那毁灭性的风暴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相对平静的航道。 【成了!定位校准,终点……抵达!】苏照归眼中爆发出精芒。这一刻,他与章濯如双子神祇,驾驭着光桥,比一人独行更快更稳,于这万古星海洪炉之中,劈开了属于他们的通途。 - 再睁眼时,已非喧嚣都市的河滩小院。 窗外细雨蒙蒙,打在高大明亮的落地窗上,蜿蜒流下。 苏照归站在一间极其宽敞、兼具现代科技与传统中式雅致的书房中。巨大的书柜顶天立地,塞满了古今中外典籍,其中不乏他署名的著作。红木大班台宽大气派,上面放着摊开的、标注着密麻笔记的文件。 他的外形也变了。五官轮廓更深邃,俊朗之余添了分沉淀后的威严与儒雅,一身深灰色高级定制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渊停岳峙。这是系统为他兑换的外观——十年后的“苏照归”,名符其实的顶尖学者气象。 手机振动,他划开屏幕,一条来自湖山堂基金会秘书处的通知亮起: “苏主席:新一届国级哲学社会科学高评委员会全体会议,定于明日九点,国宾会议中心一号厅举行。您作为委员会主席,会议议程及核心议案,请审阅。” 窗外细雨依旧,苏照归放下手机,目光悠远。十年光阴,在社会意义上留下了足以匹配学术泰斗之名的履历与光环。 他的发展轨迹正如系统当初设定:以“溪源国学研究会”为起点,其研究成果在《儒脉》等顶级刊物连续引爆理论界,对闾、刘、徐研究的划时代意义,奠定了其新国学的巨匠地位。更令人叹服的是,他竟在激烈学阀倾轧中游刃有余,非王非郭,独立于两大学派山头之外。不仅与王近南“相逢一笑泯恩仇”,更以其纯粹学问折服郭维来门下清流,以海外逍遥派杜安哲徒孙之身独自擎柱。 他身具三大派学脉之长(甚至远超其宗,因他接触的是思想的源头),却不囿于任何一家藩篱。因为他没有门徒,只“提携”过数位公认的青年俊杰——章濯便是其中名气最大的一个(如今也是著名“章教授”)。 系统提供的资料清晰显示:这三派非但没有联手压制他,反而在他成就已成擎天巨木、又无心开宗立派(仅带章濯一人)、更成为三方都认可的“公断者”时,最终默认了这位只有一位“师弟”章濯并肩的无冕巨头。 苏照归如同一柄悬于学海之上的绝世名砚,不染尘泥却自有千钧。这,便是他十年“沉淀”的无敌姿态。 - 国宾会议中心,一号厅。穹顶高远,水晶吊灯华光璀璨。巨大的圆桌铺着深绿丝绒台布,桌牌熠熠生辉,皆是此界人文社科领域泰斗级的名字。 主席位赫然端坐着苏照归。他气度如海,目光平静如水,扫过众人,无上的威望自在不言中。 桌面上放着的正是本届申报x江学者的重要材料。 “下一项,表决xx大学吕海教授申报材料。”主持会议的秘书长声音洪亮。 材料分发下去,众人低头审阅。 苏照归敏锐察觉到几道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带着征询。他微微颔首,姿态雍容。几乎同时,几位白发苍苍的评委会老专家十年前曾参与其课题终审,他们抬起头,眼神澄澈明净,带着当年那记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清流禀公。 他们相互交换一个“果然扎实,理应晋升”的眼神。王近南翻看着吕海的论著目录,其中包含在苏照归课题中写就的核心文章,脸上无平日的审视与衡量,露出一丝纯粹赞赏的颔首。 另一位李峰教授的材料也被放在首位顺利通过。会议室内氛围严谨而和谐,学术讨论深入,批评中肯,举手表决时心向公正。 苏照归在众人议论的间歇,目光掠过会议厅墙壁上一处醒目的题词——“崇真弘毅,经世致用”。这正是之前他主持《儒脉》杂志社改革运动时留下的倡议词,如今已成学界共识。 十年岁月沉淀,当年他亲手点染的微末善意与清流之心,果然未被磨灭。 意识深处,系统提示音响起,前所未有的宏大: “叮——!” “核心任务:返本开新。” “行为确认:宿主苏照归携章濯完成十年跃迁,已成功登临此界文教巅峰之位。” “深层影响确认:十年来,宿主护持之学术清流(吕海、李峰等人为代表)、播撒之良善理念、及所著不朽之学,已形成强大合力,涤荡积弊,照亮人文之路。” “核心要素(文曲星光守护、学者意识革新、学派倾轧化解)达成完美契合!” 第219章 “任务最终评估——” “完成度:100%!” “评价:星火燎原,文灯永耀。” 这一刻,苏照归端坐于象征最高学术殿堂的席位之上,台下是济济一堂的学界宗师,窗外是飘洒的细雨。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深湖,嘴角却扬起一抹微不可查、却又如释重负的笑意。 - 夜深人静。 苏照归立于粒子虚空之中,衣袂无风自动。身侧,章濯身影显现。 高维通道再次被磅礴粒子能量撕开。 “下一程?”章濯沉声问,声音穿透粒子风暴。 苏照归未作言语,周身粒子骤然璀璨到极致。流光包裹着二人,如两颗流星,决然射入前方浩瀚无垠的时空通道。 “深渊终始,当在今朝。” 第118章 一一七 其征观墟 八千年的对弈 一一七其征观墟 玉骨扇的光芒大作, 瞬间撕裂刚踏入的高维乱流。 苏照归与章濯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沛然巨力攫取,周遭景象骤然扭曲、坍缩, 旋即又在极致的璀璨中重新构建。 苏照归心中一凛——那个已与他共生相随的“伟大文脉复兴”系统,其无处不在的提示、信息流、任务面板……仿佛被一种无法形容的伟力彻底剥离屏蔽。 这让苏照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与空茫。章濯显然也立刻察觉, 眼神锐利如鹰隼, 警惕地扫视这片空间。 他们身处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恢弘之地。这里宛如太古神庙的无尽回廊,又似凝固的宇宙星图。无数根通天彻地的巨大石柱顶天立地,支撑着无垠的浩瀚。柱身并非光滑, 而是浮雕着盘绕蜿蜒的巨龙纹饰,每一鳞片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仿佛是苏照归此前在星海惊鸿一瞥所见的龙影所栖之地。 而在回廊尽头,有一尊王座。 那如神山般的王座之上, 匍匐着一头庞大黑龙。它的鳞甲深邃如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呼吸间带起的能量涟漪令空间都在微微颤动。 在它那堪比山岳的头颅顶端, 一个人类形态的青年静立着, 黑发在无风吹拂的能量场中微微扬起, 身形挺拔如山岳之峰,带着历经万劫而不移的沉静气质。他周身没有惊天气势外溢, 却仿佛宇宙的核心, 所有的光线与法则都自然地向他微微弯曲。 章濯下意识地将苏照归护在身后一步。苏照归亦心神剧震, 玉骨扇的嗡鸣清晰地传达着一种同源共鸣与臣服之意。 再结合系统被彻底屏蔽的事实, 苏照归心想:对方想必便是此前系统提及, 造出此系统开启“伟大文脉复兴”计划,立于时空源流的先行者。 王座之上的人影目光垂落,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亿万年的光阴,落在了苏照归和章濯二人身上, 带着一丝审视与了然。 “苏照归,章君游。”青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这巨大的空间里,直入心魂。 “我是方征。这文脉复兴、遴选行者的系统,正是我以水精之力辅以万龙之力而制的造物。” 他仿佛看穿了苏照归心中的疑虑,“这里是系统的源点与最深处,它于此处自然归寂,我暂时屏绝了它于外界的联系——不必惊讶,这就像你们在自己家中锁上门窗。” 苏照归和章濯皆呼吸一滞,都谨慎地不急于开口。 方征的目光重点落在苏照归身上: “文脉复兴征途上,能触及并激活消灭深渊魔念这一天级任务核心者,万中无一。苏照归,你做得很好,比我所预想的更坚韧,带来意料之外的更多力量,也更……省心。” 方征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评价一个超越预期但依然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苏照归终于回道:“得系统之力,救己护人,是在下幸事。见过方……前辈,有礼了。” 方征点点头,又瞥了一眼如临大敌、护食般挡在苏照归身前的章濯:“而这位帝王胚子……心重,警惕,倒也不奇。当皇帝的人是会这样。他与你渊源最深,牵连最重。” 章濯的目光紧紧锁住方征和他脚下的黑龙,沉声道:“所以,召唤我们前来,何事?”他绝不会天真地以为一位高踞在巨龙头上的太古巨擘会是出来单纯叙旧的。 方征并未马上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周遭那无数根通天石柱:“看。” 苏照归依言望去,只见无尽的石林中,有些石柱顶端正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璀璨光芒,如同繁星点点。每一颗星都是一位穿越时空的行者在执行任务的投影。而无数光芒从那些石柱间升入穹顶,似采集无尽的力量。 “这便是各种力汇聚之所。要去对付那被封印在薨渊中的太古怪物们。” “什么渊?” 方征的神情严肃起来,他指向脚下深渊般的虚无:“那将章濯折磨得面目全非、将你们二人命运死死纠缠的可怖存在,名为‘薨渊’。它并非孤立的梦魇,乃是太古时代便已存在的、凝固了无数上古魔物怨念与绝望的终极囚笼。章濯当年在山中接触到的,只是某处早已干涸的薨渊支流遗留下的一丝边缘残骸,污染了一条华胥国度时期的小龙骸骨。而真正的薨渊,比那大得多。” 苏照归小心问道:“您刚才说……那是沉眠的囚牢,为何还要‘对付’?” 方征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深处,仿佛映照出破碎的星辰,“我已从4000多年后那量子时代的尽头归来。曾亲眼见证…… 方征手一挥,图景代替了他的语言: 流光飞梭的城市森林在防御小行星的能量失控中化作熔岩焦土;悬浮穹顶下弥漫着永恒倦怠的量子之躯,纵使拥有不朽仙躯,灵魂却在那场漫长的、由背叛与猜忌铸就的黑暗螺旋里渐渐荒芜……那背后,有薨渊恶念在万年间渐渐泄露而出恶念,污染心智,最终导致技术爆炸后反噬人类,道德滑入深渊,信任沦为奢侈品的残酷钢铁丛林社会。 黑暗的,残酷的,赤裸冰冷的“末日”。 “回溯时空裂隙,只为寻找真正能将薨渊恶念清除的机会。” 方征道。 他目光转向这宏大的殿堂与石柱上的巨龙浮雕,声音带着坚定的责任感:“我们——我与万龙之王——连子锋,”他轻轻拍了拍黑龙巨大的额头,黑龙金色的竖瞳微微阖动了一下,“以及我们的八条小龙和并封龙,拥有水精本源之力,亘古以来都在时空罅隙间巡守,与无穷无尽的薨渊魔念对抗。龙力是世间最能克制、净化魔念的一种神力。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念力,你的心之力也是其中一种。正是通过收集太古以来流转散佚的力,方搭建起维系着系统运作的基石,并散入诸天万界作为时空锚点,遴选出如你这般的行者。” 方征看着章濯,目光深邃:“至于你……当时,系统在采集龙力的过程中,无意间捕捉并融合了你留在冰原的一缕魂念。这缕魂在系统的底层逻辑深处生根,最终在各个苏照归出没的任务世界中,凝聚成了‘章君游’的实体化身。连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般奇巧之事。” 章濯冷冷道:“说了这半天,到底叫我们来何意?” “你们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个组合,”方征缓缓道,语气凝重,“我要铸一把剑——一把足以斩断根源、彻底终结薨渊的终世之剑。既需文沛之力作为铸剑之基,这已经由系统任务提供了——你的每一个任务,都积攒了大量的心之力。除此之外,我还要在无数时间流中搜寻积累着强大纯粹的军魂战神之力,作为铸剑之锋。我收集了很多。” 方征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章濯身上,“但仍然不够,比如登临绝顶的帝王所提供的军魂战力,又比一般的更有效。它将引导万千军魂,汇聚成最终的神锋。这亦是我重回时空间隙,采集力量的重要目标之一。” “帝王军魂?”章濯瞳孔猛地收缩,一声凄厉的嘲笑几乎要撕裂这寂静的殿堂,“哈!又来?当年那深渊腌臜魔物要我的心——好不容易摆脱出来,现在你这高高在上的圣君又来要我的魂?你们是何其相似,是不是要将我连皮带骨、从血肉到魂魄都榨干嚼碎,一滴汁水都不能浪费,才算罢休?”暴怒伴随着被摆布的强烈恐惧攫住了他,章濯几乎失去理智,一步踏出,竟似要冲向王座。 苏照归试图阻拦,然而他也同样忧惧,他伸手没能抓住迅猛奔出的章濯,失声叫:“小心!” “吼——!”盘踞于方征脚下的巨龙王,连子锋,那双熔金锻造般的竖瞳骤然睁开,宛如两颗灼热的小行星骤然点亮,瞬间锁定了章濯。那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峰碾压而下,冰冷而暴戾,带着亘古龙王的无穷威严,其巨大的竖瞳竟如章濯本人般庞大。 接着,方征随意地一摆手,仿佛拂开眼前微不足道的尘埃。一股柔韧却沛然莫御的无形伟力瞬间笼罩住章濯,将他刚提聚起的力量轻易碾碎,连同那股暴怒“推”回原地,踉跄几步才站稳。 “并非现在。”方征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是待你‘归墟’之后。” 第220章 “归墟?”苏照归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你们如今已是量子仙躯,粒子结构稳固,寿命悠长。”方征解释道,“然万物有始有终,即便是量子生命,亦有极限。六千年至八千年后,你们的粒子核心也将无可逆转地走向衰变与离散。如同砂塔瓦解,流沙散于天地之间,不复意志,不复形态,此谓‘归墟’。” 他看向章濯:“我要取的,并非你生前的魂力,而是在你走向归墟的那一刻,逸散前短暂存在的精粹魂灵本质。那点帝王命格淬炼出的余烬,将是最好的引子之一,引导万古战神之力共鸣淬火。”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合理性,“那是你自身意志彻底消散、重归于宇宙本源前,留下的最后一份烙印。” 章濯狐疑不减,眼神锐利:“若我真归墟了,以你这通天彻地的力量,难道不能自行收集?非要此刻来问我作甚?” 方征微微摇头:“归墟的逸散超越时空常理,一旦消散,便是真正的无相无形,复归混沌。纵然是我,亦无法从混沌中将特定的魂魄‘筛’出重组。唯有此刻与你定下契约,以法则之线在你那注定离散的魂灵深处系上一个引子,‘归墟’发生时,方能牵引其轨迹,挽于剑炉。” 章濯扬眉,拖长音调:“那我——为什么要答应?我若不答应,你要逼迫吗?” 方征又摇头:“我与你谈的是交易。若你答应。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们两个好处。”他竖起手指,“一是给你们一缕龙力,能对抗你们既定任务路途上的深渊魔念。二是给你们两口龙息,能令你们的仙寿增加两千年。如何?考虑一下吧。” 章濯沉默了。万年的寿命诱惑在前,他望向苏照归:“照归,你意下如何?” 苏照归看着章濯,眼中是信任与托付:“濯兄,这是你魂魄之力,归墟之诺亦是你的归宿。我尊重你的选择,无论应允与否,我皆认同你。” 章濯心中因这句“认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又看向方征,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凭什么让我们信你?你真有那般通天彻地之能?要是出尔反尔怎么办?” 方征对于这份质疑不以为意,神态依旧从容淡然:“信不信在你。做不做这个交易,亦在你。我从不强迫任何人。只是告诉你们有这条路,选择权始终在你们自己手中。”他抬起手,指向王座旁一个之前被巨大龙影遮蔽的角度,“这世间万物的运行,有些规律非人力可撼,亦非龙力所能扭转。” 只听一声仿佛来自大地心脏深处的巨大轰隆——在王座之后,赫然倚靠着一根庞大得难以想象的擎天之柱,轰然一震。其粗糙如岩的表皮布满岁月刻蚀的纹路,仅仅是存在感就能令人心魂震颤欲裂。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好奇,方征指道:“那是鳌足。” 鳌足之下,一方仿佛由星辰碎屑凝聚而成的奇异棋盘悬浮空中。棋盘上,黑白几枚棋子散落,其中数颗的位置透出一种玄奥难言的意味。刚才那一震之下,有一枚新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方征俯身,从那仿佛凝结了亘古时间的棋盘旁平静地拾起一颗新子,指尖带着某种洞察时空韵律的节奏,轻轻将其摁落在一个特定的交叉点,瞬间,那枚棋子仿佛点亮了周围一片黯淡的星空。他做完这一切,才平静地对已然看呆的章濯和苏照归解释: “维系宇宙平衡的‘天通砫’。它百年方落一子。我至今已与其对弈八千余年。你们运气好,见到了它落子之刻。” 章濯的瞳孔剧烈收缩。望着那根仿佛连接着宇宙本源的“天通砫”,再望向方征那平静落子、视万年博弈为平常的淡然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与震撼终于冲破了他心底最深重的戒备与多疑。那是对超越了时间维度存在的敬畏,也是对方征所言真实性的无形佐证——一个能与天地本源砫石对弈八千年的存在,其目光所及的时间线上,早已不是常人所能揣度的得失。而他能屏绝系统、来自末日尽头的事实,此刻在这古老至极的砫盘对弈景象前,更显真实得令人窒息。 “好!”章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份前所未有的决然,“我答应你,待我归墟之后,帝王魂烬,你可取用。” 就在此时,苏照归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向方征,语气诚恳而坚定:“圣君,苏照归斗胆恳求一事。万年归墟之后,浊魂逸散天地,唯余飘渺印记,届时照归的去处……是否能选择?” 方征挑眉,似笑非笑:“你不忍与他分离,要与他同去?” 章濯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看向身边的苏照归。那双执掌过天下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着。 苏照归缓道:“非是此刻决定……请圣君施恩,在我即将归墟时,给予在下一个选择的机会——或与他魂烬同归熔炉,或独散于天地间,可否?”说这话时,他并没有看章濯。 章濯表情一凝,敛眉中却放出更锐亘坚定的色彩,他回握住了苏照归的手。 方征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与赞同的温和笑意:“自无不可,举手之劳罢了。就看你们同行之路,是否会绵延至时空尽处……” “多谢圣君成全。”苏照归温和回道,仍然没有看章濯,却也回握住了他的手。 “那么,其一的交换。”方征颔首,他脚下的巨龙王,子锋那堪比日月的巨大竖瞳中,一道蕴含了无尽威严与纯粹真龙本源的苍青神光骤然射出,精准地打入苏照归手中的玉骨扇。霎时间,玉骨扇光芒万丈,通体晶莹,扇骨浮现出清晰可见的龙鳞纹路,散发出足以辟易万邪、冻结虚空般的恐怖气息。 苏照归能清晰地感受到,玉骨扇的威能提升了何止百倍。其蕴含的龙灵意志甚至产生细微共鸣。 “此乃龙息真意加持,可镇寰宇之邪。”方征解释道。 “其二,”他抬手一招,一只生有两只头颅、一赤如火、一蓝如冰的奇异神龙自殿堂某根巨大龙柱后腾飞而至,姿态优雅而威严。它微微张口,两道精粹无比、蕴含着造化生机的气息喷吐而出,一道冰寒清澈,一道温暖灼热,均没入了苏照归和章濯的眉心深处。 磅礴的生命本源之力如同春风化雨般融入两人量子仙躯的每一颗粒子核心。 “并封双息,各有千秋,可为二位各增寿两千载。此为仙气龙息。” 方征的声音带着终结之意:“最后,亦是你们此刻最需——对抗眼下深渊魔念之法门。”他指尖轻点,两道光华没入苏章二人识海。其中包含了如何更有效地利用被加持的玉骨扇定位、压制、净化魔念的精要,甚至有几式蕴含水精玄奥与龙族秘法的组合运用。 做完这一切,方征的目光再次落回苏照归身上,带着郑重期许:“苏照归,你一路行来,于人心教化、文脉续传一道,为这方时空埋下了无数不灭星火,‘返本开新’之功,泽被深远。功莫大焉。” 苏照归深深一揖,语带恭敬与感激:“多谢圣君点拨指引,照归铭记。” 巨大的黑龙子锋发出一声低沉如大地鸣动的龙吟,龙威弥漫。方征微微颔首,再不多言。他的身影与那巨大的黑龙王在殿堂的光辉中渐渐淡去,仿佛重新隐入了那维系宇宙平衡、落子万古的巨大砫盘深处。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奔涌的龙息仙气,看向手中光华流转、龙吟阵阵的玉骨扇,最后望向章濯:“濯兄,前路已明,那困扰你我太久的孽障源头……”他的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斗志与清澈的杀伐锐气。 章濯紧握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无需再多言语,苏照归果断催动了玉骨扇中那份新注入的、沛然莫御的伟力。 璀璨的扇光一闪,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这太古的殿堂之中。 第119章 一一八 其薨观湮 千劫万世,永不熄…… 一一八其薨观湮 苏照归与章濯的身影自那太古殿堂跃迁而出, 周遭景象在玉骨扇的华光中凝聚。 凛冽寒风裹挟着冰雪颗粒扑面而来——正是那座埋葬着古龙残骸的悬崖。曾经盘踞荒原的龙骸焚烧殆尽,只留下淡淡的焦黑痕迹以及一个深邃的凹坑。 然而,崖下一团幽深如浓墨、散发着无尽恶寒与怨毒的意念核心并未完全消散, 它仿佛被极寒凝固,却又在冰层深处诡异地搏动着, 正是那深渊魔念的最后残骸。 之前被方征屏蔽的文脉复兴系统恢复, 冰冷的提示音在他们意识中响起:【深渊魔念封印坐标确认。当前状态:虚弱封印。任务要求:彻底净化(0/100%)。】 苏照归没有丝毫犹豫,手中被加持过的玉骨扇光华流转,龙鳞纹路闪耀夺目。他深吸一口气, 催动方征所授的诀法,将磅礴的龙息之力精准地灌注进下方的冰层。 “吼——!” 一声直刺灵魂深处的凄厉惨叫轰然炸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两人的脑海心湖中震荡开来。深渊魔念残骸在那神圣威严的龙息灼烧下剧烈翻腾、扭曲、崩解,如同冰晶在烈阳下消融。 第221章 然而, 就在这魔念被剧烈压制的瞬间,章濯猛地捂住心口, 脸色瞬间煞白, 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一股源于灵魂本源的剧痛攫住了他。纵然他已是能量化的量子仙躯, 这痛楚却仿佛穿透了粒子核心的壁垒。 他们两人同时接收到一条冰冷的信息流:若非量子化身防护,此等源于附骨之疽的诅咒之痛, 足以让任何血肉之躯的心脏爆裂而亡。 深渊魔念, 哪怕被剥离, 它对章濯这颗曾经载体的心, 依旧了如指掌, 充满恶毒的熟悉感。它在湮灭前的挣扎,并非纯粹的抵抗,更是无比恶毒的引诱与反噬。 【净化进度:5%……15%……45%……】系统提示递进,但魔念的尖啸却在剧痛中化作无数阴毒的低语与幻象, 在两人意识深处疯狂冲击。 - 魔念尖啸着,将精心扭曲、源于幻境的碎片强行呈现给两人: ——看看,看看他最爱你那五年里的模样。 【冰冷的玄铁锁链扣住苏照归纤细的手腕脚踝,将他呈大字型悬吊着。 □*□ □*□ □*□ □*□ □*□ 南宫濯粗喘着啃噬他肩头的咬痕。 □*□ □*□ □*□ 被折磨得几乎虚脱的苏照归眼前阵阵发黑,唯有紧紧攥皱身下明黄的绫锦。 南宫濯捏着苏照归的下巴,强迫他看向桌案上一面巨大的菱花铜镜。镜中映出他被迫承欢时浑身赤裸、遍布情欲红痕的模样。 冰冷带笑的声音如同毒蛇,说出精心扭曲过的幻境惑语。 “看见了吗?满朝文武皆知你苏照归清高孤傲,骨子里却比勾栏里最便宜的小倌还骚浪。” “手指断了、喉咙哑了又如何?只需朕稍稍碰你这里、这里……” □*□ □*□ □*□ 极致的羞辱让苏照归浑身冰冷,眼中最后一点破碎的尊严之光几乎熄灭。 暴君南宫濯那扭曲邪狞的脸庞,在章濯意识中,发出怪笑: ——承认吧,胆小鬼。 那声音充满了不屑与蛊惑: [你那颗心里翻腾的肮脏念头,我比你更清楚。这些难道不是你压抑在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恶念吗?我不过是替你把这血淋淋的欲望实现了出来。你渴望着把他彻底占有、锁在身下日夜承欢。你渴望着他美丽的眼眸从此只能倒映着你一个人的影子。你嫉妒任何可能分去他注意力的人事物。对吧?] 每一声诘问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章濯的心魂上。 同时,不堪入耳的淫言秽语疯狂冲击着苏照归: □*□ 章濯目眦欲裂,心痛如绞,仿佛心脏真的要在剧痛和滔天怒火中炸开。他嘶吼着试图去斩断那魔念,手中能量疯狂凝聚: ——住口。我没有! ——那不是我! 然而随着章濯心绪剧烈激荡,剧痛愈发蚀骨钻心。系统上的进度条在剧烈震荡后,竟卡在了一半。 无论苏照归如何催动玉骨扇,施展方征所授的净化秘法,那后半截净化进度,如同扎根于他们二者灵魂深处的顽疾,岿然不动。 更可怕的是,哪怕魔念力量已减弱很多,但那些污秽刺耳的声音、那些不堪的画面碎片,依然如跗骨之蛆般顽固地在他们心间萦绕。 一种带着自我毁灭气息的绝望攫住了章濯。他看着苏照归苍白却依然坚韧的侧脸,想到那些由自己(或者说另一个失控的自己)强加于对方的无尽屈辱,又听着魔念尖刻的嘲讽……不如同归于尽。这个疯狂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他身上的能量开始不稳定地躁动。 “濯兄不可!” 苏照归瞬间察觉,不顾识海中翻江倒海的污秽影像,厉声喝止,一手紧紧握住章濯试图调动毁灭性能量的手腕,强横的念力冲入章濯混乱的意识海——“稳住。它在骗你!那是假的!” 就在章濯心神剧震、苏照归分心维护的刹那,那深渊魔念竟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膨胀。熟悉的场景片段闪过,却骤然扭曲变轨。 它竟开始编织那些在各个小世界中没有发生的、残忍堕落的后续幻境: 【世界一·礼崩乐坏】 画面里,一身玄黑甲胄的少师座章君游,眼神阴鸷暴戾,在昏暗的密室中将挣扎失效的苏照归按在冰冷的石桌上。华美的青云袍被撕扯开,如瀑黑发铺散。 □*□ 华美的梅影青云袍在挣扎和撕裂声中化为碎片,露出底下羊脂玉般的肌肤。 章君游低沉压抑的声音带着戾气:“文通书院?落霞山?还想躲到哪里去?——你逃不掉!” □*□ 后续画面反复闪现——苏照归身着华丽的囚服,眼神空洞失焦。章君游每日强势闯入行禽兽之事,每一次都是纯粹的征服与渲泄:“记住了,你是我的。这世间无人能看,无人能碰。你这副身体,生来便是为臣服于我。” 苏照归在极致的屈辱和被迫承欢的身体反应中自我厌弃。 章濯看到自己在那初始的暴虐中,眼中病态的兴奋与满足,心脏骤然紧缩,绝望如寒冰蔓延四肢百骸——如果活着,他果然会变成这样的魔鬼? 魔念在章濯耳边蛊惑: “如果他没有法器文王琴之力,不曾杀掉‘少师座’——那就是你会做的事……苏照归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施暴者……” 【世界二·雅世乱起】 硝烟弥漫的边关帅帐。河西少帅章君游一身血腥戎装未卸,铁臂如钳,将身披文士青衫的苏照归死死擒压于巨大的军情沙盘之上。沙盘上精细的边塞地势模型被压得狼藉一片。卷轴、狼毫滚落在地。 □*□ □*□ □*□ □*□ □*□ 【世界三:剑履山河】 黑鸦党羽控制的大狱深处,阴森可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霉味。双臂被高高吊起的苏照归满身鞭痕,神志已近模糊。黑鸦统领章君游森然立于身侧,黑皮手套上残留着刑讯的血迹。他伸手,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带着亵玩的意味,捻起苏照归下巴,强迫他抬起汗湿污浊的脸。 章君游冰冷如铁,带着施虐的快意: “赤心营,灵魂人物?硬骨头?让我看看你的赤心经不经得住这个!” 他猛地扯开苏照归褴褛的囚衣前襟。冰冷的空气激得伤痕累累的肌肤一阵战栗。 在血迹斑斑的刑架旁,章君游以对待污秽工具的姿态,撕裂底线,将一代义士强行占有。苏照归的痛苦闷哼在阴冷的墙壁间回荡,每一滴滑落的汗水都是尊严焚烧后的灰烬。画面定格在他睁大的、被红血丝和屈辱泪水填满却空洞无神的眼眸上。 阴暗囚室,仅有一线微弱天光。苏照归被软禁于此,章君游不时前来,如猛虎巡视圈禁的猎物,每一次都意味着新一轮身心的凌迟。 魔念声音在耳边继续蛊惑:“他与你永不同路,你还妄想他能爱你?可笑。” 章濯不忍再看幻境中苏照归那绝望空洞的眼神,呼吸急促,心如刀割,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恐惧和厌恶而发白——这就是他分裂出的黑暗之体?这就是无法摆脱的命运诅咒? 【世界四:士穷节义】 北镇抚司诏狱特有的阴寒中。新任指挥使章君游身着绣春飞鱼服,端坐太师椅上,宛如掌控生死的阎罗。囚阶之下,身着破旧蓝色学子衫、鬓发散乱的苏照归被两名力士钳制跪地。他身上带着受刑后的痕迹,眼神却倔强如初雪寒梅。 章君游慢条斯理,字字诛心:“我那逃了的好义父的臂膀?王学的砥柱?啧啧,入得此门,任你文心通明,浩然正气,也休想清清白白地出去。” 他起身,踱步至苏照归面前,冷硬靴尖勾起他下巴,“今日我可要好好问候苏先生——放心,会慢、慢、伺、候。” □*□ 什么心学教化?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不过是待宰鱼肉。 - 章濯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眼神死寂。魔念的诱导如同地狱寒风,字字凿心: “这就是你如果活下来的轨迹。看,你看啊——当权后你会多轻而易举地将那份渴望付诸现实。这就是你刻在骨子里的扭曲!” 魔念扭曲的画面残酷异常,冲击力无与伦比。“暴君南宫濯”阴恻恻的声音无缝切换,疯狂地诱导着已濒临崩溃的章濯: “看见了吗?章濯。这些才是本该发生的真实轨迹。没有死亡与牺牲带来的愧疚,你就永远是那个强取豪夺、践踏他尊严的恶魔。他怎么可能爱你?他只会恨你、唾弃你。” “只有在原本的世界,你守了他六十年冰棺然后去死,用无尽的守候和牺牲换来的怜惜才勉强让他软了心肠。你活着,就只会慢慢暴露本性,再次把他拖入地狱。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幻想’着和他日日厮守,再次掌控他的一切了?你不属于他的世界,他和那些伙伴在一起的时候,根本不需要你,那么自得快活。你这颗心……藏着的恶魔迟早会撕开人皮。你的存在就是他永恒的诅咒。快。接受吧。毁灭你自己。这才是解脱的唯一方法,让他解脱,也让你爱的他解脱——!” 第222章 “不……不是这样。我……我不想,不会!”章濯听得心胆俱裂,心神剧荡,那魔念如同剧毒的种子在他心魂深处疯狂汲取动摇的力量,他身上的能量再次失控地涌动起毁灭的波动。 暴君南宫濯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继续在章濯意识中尖锐嘲弄:“章濯。承认吧。只有在冰棺前的死亡才能确保那点可怜的爱。你活着的本性就是贪噬他的恶魔。” 章濯眼瞳深处的光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他看着玉骨扇的光芒在剧烈净化下愈加黯淡,毁灭自己与魔念同归于尽的念头疯狂燃烧。他隐约能看到前方一条无比黑暗但在绝望中反而显得诱人的解脱之路…… 就在此时。一道清晰、坚定、如山泉洗涤污秽的意念力强行灌入章濯几近沉沦的意识海,是苏照归。 “濯兄,幻象入心之毒,须以真念破妄。听我的,不必闭目,睁眼看。” 玉骨扇光芒急闪,与方征战法结合,苏照归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直击章濯混乱的核心: “濯兄。别问幻象给你看什么。问问你的心。那些事你没有做过!你经历过八十载的风雪,是盛平漫长山河的帝王,你扛过真正的世界——!” 章濯双目猛然爆发出精光。 那一刻,饱经沧桑、被千锤百炼过的帝王之心,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经历了时空洗礼的澄澈意念,在那血污狼藉的幻幕之上,奋力勾勒出曾经真实发生过、或被可能导向的充满挣扎与救赎的光芒。不仅是回溯,更是赋予。 苏照归与他一同,玉骨扇的每一道扇风,都如锋利的刻刀,开始重塑那些世界中“如果章君游活下来”,不该被扭曲的可能性。 ——看,这才是我们的路。 【世界一】 阴暗囚室的幻象褪去,新画面覆盖其上。 纵使初时章君游少师座强势占有了苏照归的身体,眼神却藏着迷茫与挣扎。 而苏照归的清冷眼神并非纯粹的恨,深处是对他迷途的痛惜。 苏照归未尝试自杀或彻底沉沦。他伏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身体痛得痉挛,却悲悯地看着那个披着少师座威严、眼神却如困兽般迷惘挣扎的章君游,坐在阴影里沉默地整理染了污浊的铠甲。 苏照归以琴音、以言辞、以不屈的姿态,一点点剥开章君游那被仇恨扭曲的外壳。而少师座,也从最初的掠夺,渐渐被对方那如明月清风般拂去尘垢的心性所震慑、所吸引。 后续的章君游,更深地被那残破躯体中不灭的精神之火震动。一次次的针锋相对,一次次的琴音韵理交锋。最终,冰冷的锁链化为了共同执剑的手,他们携手破解阴谋,乃至朝堂危局携手。 那双曾被锁链禁锢的手,挣扎着伸向他陷入混乱的心狱,最终被另一双手紧紧反握住。黑暗囚笼的门被两人扭断,共同走出。光明在琴剑相和的清鸣中照亮彼此的面容。 章濯如遭雷击, 死寂的眼神中骤然爆裂出一点光芒。他看到自己在最初的混沌暴虐后,那眼神深处猛然涌起的巨大震动和不敢置信的自我怀疑。然后……那强硬外壳裂开缝隙,流露出痛苦与挣扎。原来……最初的黑暗竟然也是能被穿透的?原来自己,曾经有过挣扎向光的瞬间? 而最重要的则是——苏照归对他,并非无情,接住了他,拉起了他,让章濯有了去乞求原谅的机会。 【世界二】 帅帐强占的画面碎裂。 新画面取代了单方面的凌虐。激烈的冲突后,气息未平。章君游看着被压在沙盘碎片上、嘴角带血、衣衫不整却依然倔强看着他的苏照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除了愤怒屈辱,似乎还有一丝……少年将军自己也未曾全然理解的复杂情绪——那是战场上看到他身先士卒时一闪而过的震惊、忧虑?抑或是别的什么? 苏照归喘息未定,直视着他:“章少帅若要以此立威强军,照归认栽。但你如何对河西军迟暮之态作交代?“ 苏照归冷笑,带着破碎的尊严:“我苏照归虽非百万雄师,但胸中自有丘壑。你若真要这万里江山宏图,就该问问它——”他指向被自己身体蹭乱的沙盘,他眼中掠过一丝绝非伪装的痛惜。 后续,那晚的屈辱成为两人关系极其怪异苦涩的开端。但在烽烟紧急的军务中,生死存亡压过私人龃龉。苏照归将身心剧痛压抑吐血后,依旧以无双智计上书,带领后勤人员构筑防线。在一次极端危险的夜袭解围后,章君游亲眼看到被护在己方战阵核心的文弱军师,青衫被敌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冷静主持部防的操作。少年将军近乎寒冻的心湖在烽火生死间被剧烈搅动。那种奇异的情愫悄然滋生。 少帅章君游的强势背后,是面对家国破碎、父帅遗志重压下的恐惧与孤勇。苏照归并非彻底抗拒这身体的热度,内心深处那点对乱世英雄的隐秘怜悯与钦慕被强行点燃。少年将军在军务实践中感受到这“军师”的价值,那份强占后的复杂情愫,在并肩浴血中逐渐沉淀为同袍之谊乃至更深的信赖……血与火的征途,最终将他们曾经扭曲的关系淬炼成至死不渝的并肩之情。两人珠联璧合,挽狂澜于既倒。 章濯看到这样的画面,眼神中的光芒强烈起来。他看到自己在占有后的清晨,独自对着被弄乱的帅帐沙盘陷入沉默;看到自己在城墙夜望时,目光忍不住追随着篝火旁那道消瘦清影;更看到自己在目睹苏照归战火中掷笔挽弓的英姿时,那眼中再也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惊艳。自己并不是掠夺者的眼神……那是悔痛难言,交付信赖与情意的决心,要用余生去补偿那些对不起。 【世界三】 血污昭狱幻象雪崩般消散。 在那绝望污浊的刑架前,苏照归在剧痛和屈辱席卷全身之际,咬破舌尖保持清明。他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于章君游那张被权力欲望扭曲的脸上。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喃喃说着章绪将军遗志、赤心之理念。章君游脸上一切扭曲与施虐的快意瞬间僵住。 苏照归没有放弃章君游,而是以章绪的“赤心”遗志为灯,以自身的学识和心性力量为火种,不厌其烦地对已经沦为黑鸦爪牙的章君游进行点拨与感化。每一次被侵犯后的话语,都蕴含着更深一层唤醒的意图。 章君游那被黑暗扭曲麻木的心性,在这份看似微弱却执着不灭的“光芒”照耀下,如同冬雪消融下的冻土,终于裂开缝隙。那一点“赤心”被重新点燃。 最终,苏照归身后的刑架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阳光下,父子两代人为赤心复燃共同高举的旗帜。章君游的眼神从彻底的邪佞嗜血,一点点洗练、蜕变回那个清明有决的明光之卫形象。 章濯心脏猛烈跳动,他看到关键时刻自己瞳孔的剧震与失控。那深埋的父志被点燃的瞬间,面具裂开的碎片是如此清晰。看到在每一次新的接触——哪怕是继续装模作样的占有,他都忍不住去倾听对方气息间隙那微弱却固执的点拨。眼神从酷烈残忍慢慢沉淀为压抑的痛苦、隐藏的期盼再到燃起的锋芒。原来即便在那至暗边缘,自己对父亲、对光明……那份血脉牵连的渴望从未熄灭。是被苏照归如覆险于鼎般强行重新点燃了。 章濯最终选择背离罗桧,将刀锋指向真正的敌人。两人冰释前嫌,合力挽天倾。这其中最重要的是苏照归对他的教化,和从未放弃拯救他的可能。章濯鼻尖发酸——这就是你么?明明自身已经被摧残得近乎破碎,也不放弃要拯救别人。 【世界四】 诏狱羞耻的画面被浩然正气冲刷殆尽。 在那狭小阴暗的诏狱隔间内发生难以描述的亵渎之后。苏照归面色煞白,青衫破碎,却艰难爬起,倚靠着冰冷的铁栏。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唇间咬破,沾染了自身尚有余温的血,在那阴湿肮脏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开始书写。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他强忍剧痛的气息颤抖,继续写下《大学》。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 他写完,抬眸看向退开几步脸色铁青、呼吸不稳的章君游——“此正学之基,此人间之法。” 那沾血的句子触目惊心。苏照归用地面的尘与自身的血,无声地继续着他的格物致知。此后的日子,他利用诏狱一切碎片画下阵法推演图,在递送的残食里夹带王学警言。每一次提审都成了苏照归不折不挠宣讲王学核心理念的另类讲坛。那专注讲经时澄澈坚定的目光让章君游心悸。 苏照归满身伤痛,眼神却依然如燃烧的星辰。他对章君游的引导从未停止。每一次侮辱性的侵占接触中,他也在试图探知对方内心的缝隙。他以王学心念为武器,以自身的坚韧为榜样,持续地叩击着章君游那深陷权力泥沼的心。章指挥使那酷烈冰封的良知在对方近乎愚蠢的坚持下,开始复苏、动摇。 在澹若水临终血书的催化下,章君游这铁石心肠的指挥使终于被凿开。最后的倒戈与政变中,两人在太极殿前逆着嘉康帝亲卫的刀光眼神交汇——曾经的施暴者与被迫害者并肩而立,只有光明抗恶的无言默契。 第223章 章濯双拳紧握,目露精光,他被深深的撼动了。他看到自己在苏照归染血书写眼中撼动与震撼;看到他半夜鬼使神差回到那间囚室外借着微弱灯光看地上模糊的字符时痛苦捂上自己脸的手;更看到在将苏照归从诏狱秘密接出隔离时,自己眼神深处那再也压抑不住的动摇、惊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原来那黑暗的权力牢笼,竟真的可以被一颗光明的心强行撬动。关键在于心念的力量和对人的不放弃。 是啊,是的——章濯霎时心如雪亮——那就是魔念一开始给苏照归投射幻念时:为什么要折断他的手指,灌给他哑药的原因。那是真正令它忌惮的力量。有了这样的力量,无论哪个世界的章君游,无论有如何黑暗泥沼的底色,苏照归都不会放弃他,都会把他从中拯救。 苏照归的声音如同遥远清泉,涤荡章濯那被污染和动摇的心田: “濯兄。看见了吗?千劫万世,我手中都紧握着为你点燃心灯的火种。而你,纵然挣扎于深渊边缘,神魂深处那向光而鸣的清骨,从未真正折断。若我们能选,我苏照归,永不放弃你。而我知道,每一世的你,无论身在何等炼狱泥沼,无论最初多么迷失、多么冷酷、多么像暴君南宫濯——最终,也都会回应我这颗不灭的心念之火。你会被点燃,会挣脱泥淖,重新奔向属于你自己的光明——如果有天命,那么破开黑暗,拖剑向光。这便是刻在你魂魄最深处的天命。” 如强光横扫阴霾。一切的否定与恐惧被这道光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明。如同溺水者被猛地拽回水面,他大口喘息,眼神锐利如重生祭炼的宝剑。 “照归……” 他声音沙哑哽咽,却充满了力量。一切动摇都在这份确认中被砸得粉碎。 这源自苏照归灵魂深处的强大信念,如同最炽热的洪流,瞬间冲散了章濯识海中的阴霾与绝望。 最强大的力量,来自人心。 深渊魔念精心编织的阴谋在对方坦荡磊落的念力冲击下剧烈震荡,顽固魔念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残雪,剧烈蒸腾起来,再次被压缩。 【压制净化度 99%】 然而,那象征终结的100%,却顽固地拒绝出现。 更紧迫的是,苏照归清晰地感觉到,玉骨扇上那来源于黑龙子锋的王道龙息,经过连番消耗与净化冲击,所剩力量维系的时间,已然接近尽头。光芒开始出现细微的黯淡。一旦龙息耗尽,这最后一点顽强到了极致的魔念残骸,恐怕立刻会抓住机会反噬,甚至带着他们同归于尽。 生死关头,苏照归的大脑却异乎寻常地冷静下来。过往的种种线索、方征的话语、系统的提示、乃至那魔念本身顽强的特性……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猛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第一次进入任务世界,系统曾提供过的那个特殊道具。 苏照归在意识中疾呼,不再执着于消灭,而是问出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 “这最后一点魔念……可否……融合?” 系统冰冷的提示立刻响应:【请求接收。检索关联道具……魔龙血,生成可行性方案中……】 系统的数据库迅速展开了关于【魔龙血】的详细信息: [该物品源于太古洪荒战场,乃神圣巨龙与深渊魔物同归于尽后,其截然对立的本源力量在极端环境下强行交融形成。外形是一瓶龙形盖的紫色药水,内蕴无上龙威至阳至刚与绝世魔念至阴至秽。二者互斥相冲,无法真正湮灭对方,遂达成一种混沌平衡,如同太极阴阳鱼相生相克。] 苏照归瞬间明悟。 那盘踞不散的1%,根本就不是能靠外力彻底消灭的东西。因为它源于章濯心中那最炽热、最偏执、最无法割舍的爱欲本源,也源于自己内心深处因这数不尽的纠葛而沉溺于被占有与被需要的隐秘欲望。 那是人性的一部分,是章濯那浓烈的、几乎燃烧一切的爱意中无法剔除的一丝黑暗与占有,也是苏照归甘愿被这种偏执吸引的某种沉溺。 只要有人的情感存在,这份黑暗、欲望、执着、沉溺……便永远存在。 它无法被净化,如同真我无法被否定。 唯有面对。唯有承认。唯有将其纳入那阴阳流转、生生不息的太极漩涡中心,方可掌控。而【魔龙血】,正是承载这份混沌对立力量唯一可能的、契合天道的容器。龙与魔的相克相融,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此刻诠释着最深刻的宇宙法则。光与影互为其根,不可分离。 “濯兄。这是你我之执念,不可尽除,但可共存掌控。相信我。” 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与开悟。他不再试图将其消灭,而是主动放开了灵魂的一丝防御,将那如芒在背的最后一点魔念残骸,连同自己识海中与之纠缠不休的对那份炽烈甚至夹杂着黑暗的情感的回应渴望,引导向系统显现的【道具】方位。 章濯在剧痛与挣扎的边缘,感受到了苏照归的心意。他闭上眼,不再反抗那份源自自身的、浓烈到让他自己和对方都痛苦的占有之欲与爱之欲求。他选择以最坦诚的心,接纳了自己心魔的存在。这是章濯之阳与内心深处那点暗色之阴,是苏照归之刚与被牵动情愫时那点柔,共同构成了那生生不息的漩涡,汇向了【混沌之核·魔龙血】。 融—— 苏照归以玉骨扇残余的最后一丝龙息为引,以他们彼此敞开的、坦然承认人性复杂的情念为薪柴,将那最后一点尖叫挣扎的墨色魔念,精准地导入了那块深邃混沌的紫血珀之中。 一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仿佛整个山巅的空间都为之静寂一瞬。刺骨的冰寒恶念,那令人作呕的诅咒低语……所有的声音和意象瞬间消散无踪。 系统提示音在绝对的宁静中响起: 【融合完成。道具·魔龙血 吸收并稳定深渊魔念残余核心(1%)。目标:深渊魔念残骸,状态:净化/融合度100%】 【任务目标:消灭深渊魔念(天极任务)——完成。此任务首次被心之力行者完成,邀请任务者参与撰写奖励清单,可随时于系统面板中提交……】 苍山之巅,只剩下寒风呼啸。冰坑深处干干净净,再无一丝邪恶气息残留。 苏照归与章濯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劫后余生的疲惫、深刻的感悟以及那更加坚韧的信任。 纠缠了无数时空的孽缘魔障,终于在太极混沌的包容下,于此刻画上了句点。人心中的光与暗,在坦然接纳中达至新的平衡。玉骨扇上的光芒彻底收敛,只余温润。 ----------------------- 作者有话说:在~那~遥~远~的~地~方~~ 第120章 一一九 其无观天 你不用担…… 一一九 其无观天 苏照归将心神沉入系统空间——界面流光闪烁, “参与撰写奖励清单”几个大字悬浮着。 “推荐清单生成中……” [“须臾蜃楼灵舟”(穿梭型·ss级)。该载具可无视基础宇宙膜参数,通行诸天文曲星任务世界节点。基础售价:10亿星币。] [是否加入奖励申请清单?] “写入。”苏照归心怀舒畅,不再有山海之隔, 他能随时去看望闾子秋(是在蜀地点校典籍,还是随端木隐居在青原别院?), 去大司马府与刘霜洲斗棋论势, 去长江天堑见证云九成操练孤峰军的风采,去那隐逸精舍听听徐仁与王忆宪的朗朗书声…… 伙伴们的身影在心头一一闪过,想象着那些重逢笑靥与问候。一缕纯粹明净的欢喜如同暖泉, 汩汩注入苏照归不久前还被邪秽冰封的心湖,驱散了盘踞不散的彻骨寒意。他甚至能想象,当驾着那蜃楼灵舟突兀地出现在诸公面前,那些贤人会是何等愕然又惊喜的模样。 苏照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是劫后余生的轻松与对未来的期冀。 他抬首,目光落回现实仙府的奇景——巨大的系统“仙府”空间内, 那株被能量余波拂过却愈发圣洁的白梅花树, 成了这片虚空中唯一的“实”。此刻, 以梅树为基点,无形的能量流构筑出繁复精美的琼楼玉宇、曲槛飞檐, 氤氲的仙雾缭绕着亭台, 星光点点缀于其上。 他们如身处画卷中的仙人, 立在这片凭空生成的仙境中庭。 然而, 目光触及盘坐于梅树下的章濯, 苏照归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凝。 章濯盘坐在虬结苍劲的梅树老根,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眉头紧锁,眼神是放空后的怔忡, 昔日帝王的锐利也好,青年将军的桀骜也罢,此刻都被一种劫后的迷茫浸透,仿佛从炼狱爬回人间的人,尚不适应天光。那素来挺拔的身躯,此刻只显出一种沉重的安静,连衣袂都似乎被看不见的雪尘压着,落满寂寥。 苏照归心中微刺。他了解这种感受——并非□□上的伤创,而是灵魂直面不可名状之恶后被冲刷的苍白与回神时巨大的虚无无力。 苏照归走近几步,衣角悄然扫过一瓣落梅,在章濯身旁并肩坐了下来。柔韧的草甸带着温润的能量,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暖意,驱散地面的微寒。 第224章 “濯兄,”苏照归声音放得轻缓,“方才看过了系统奖励。我选了一些喜欢的东西。”他将那“须臾蜃楼灵舟”描绘,勾勒着自由穿梭诸天、探访文曲星伙伴的美好图景。他让语气沾染上自己心头那份真挚的雀跃,带着暖人的热意,“十亿星币虽巨,然值此物。日后天高海阔,再不是障目之山,隔绝之水。想见谁了,瞬息可至。” 苏照归侧头看向章濯,黑眸映着仙亭琉璃瓦上流转的星光,亮得惊人:“你呢?可有看中的宝贝?此番挫败魔念,你居功至伟。说说,我替你也添上。系统里的宝贝琳琅满目,总有你心仪之物。”话音的肯定与亲近,想用这股热意熨帖章濯那被冰渊侵蚀得过于沉冷的心绪。 章濯的目光被他眼中的光亮牵引,缓缓聚焦。带着明媚憧憬的苏照归,如同照进冰窟里的一束暖阳。章濯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驱散了眼中的茫然与阴翳,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干涩:“……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努力想回应对方温暖的笑容,“你欢喜就好。” 章濯依着苏照归的示意,神识探入系统随身商店那五光十色的页面。流光溢彩的法宝、奇珍、功法卷轴……令人目不暇接。可目光流连其间,心神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苏照归方才兴奋描述的画面——那艘能跨越无尽时空的灵舟,以及苏照归口中可以随时相见的“朋友”们。一股冰冷的、酸涩的,甚至是羞于启齿的嫉妒,如同蛰伏的毒蛇,悄然缠绕上心尖。 那些“文曲星”,那些在各自世界被苏照归救赎又反过来成为他牵挂的伙伴们……他们何其幸运。能拥有照归毫无保留的牵挂与即将跨越星海的探望。而他章濯呢?与照归纠缠最深,伤他最深,最后成了他不得不背负的责任。这份“亲近”,在照归那宽广如星河的情谊中,显得如此特殊又如此……沉重。 “想好了吗?”苏照归的声音带着点催促的暖意,将章濯从自厌的泥潭中惊醒,“别拘束,看上什么,但说无妨。” 章濯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将那些阴暗翻涌的心思强压下去。不能,也不能让照归看出他这卑劣的嫉妒,他已经战胜了邪念。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强行燃起属于昔日军旅男儿的精光与壮怀。“我想要……”他刻意将声音拔高,显得斩钉截铁,“一支如臂使指的雄军。” “嗯?”苏照归微讶。 章濯立刻补充,仿佛怕被误解:“绝非穷兵黩武。但……照归你知我。昔日边关浴血、铁马金戈的豪情与担当,那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印记。强军,拱卫疆土,震慑宵小,方能守护百姓真正想要的‘承平之世’。我在位的盛平年代,若非铁甲雄师铸成牢不可破的壁垒,焉能换来天下休养生息的几十载光阴?” 章濯的话语带起一股凛冽苍凉的边风气息,眼中是沉浸于壮阔往昔的灼热,“千军万马,战阵森严,那是让人……心安的图景。” 话音带着金戈铁马的余音,却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然而系统清冷的提示音响起: 【警告:直接兑换军事力量——“军队”】 【该类型载具/道具/力量属于“暴力机关”,性质敏感,触及多元宇宙基础准则第十七条“暴力垄断与代理人平衡原则”,无法直接授权作为个人任务奖励。规则禁止。否决。】 空气凝固了一瞬。 章濯脸上那股刻意提起的昂扬迅速退去,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带着失落的自弃薄雾。连这点心愿也…… “濯兄。”苏照归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了然与穿透表象的明悟。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章濯,“系统误解了,你要的并非是‘量子时代的军队’吧。” 章濯点头。 苏照归声音轻柔,对系统解释:“濯兄所眷恋的,所求之心安的,从始至终,都是那片被无数将士拼了性命共同守住的……盛世平安的时代。” 章濯猛地一震,眼中亮起光芒,喉咙一阵紧涩。苏照归分析得不错,所谓雄军,不过是他惶恐之下抓住的、怀念昔日荣耀与“存在意义”的伪装外衣。他真正怀念的,是那份由他守护的时光里的……岁月安详,鸡犬桑麻。 ——那是他以帝王之姿倾尽心血缔造的乐土,心之所系的归宿。 系统面板在苏照归的神念下迅速切换:“无法兑换单独的军队力量,但若所求的只是那寄托平安之地……”快速检索着,“……并非不可行。线性时空法则阻隔我们回到过去,但量子技术足以固化时空投影——将原世界的盛平年间,截取一段时空,凝成真实可感的洞府小世界。如何?” “盛平……”章濯喃喃道,这二字仿佛带着魔力,他猛地看向苏照归,带着一丝急切的确认:“洞府……小世界?是……一个完整的……微缩的……盛平?有永州的堤坝?有冀北的长城?有……京城朱雀大街飘着的炊饼香?有……”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如假包换。”苏照归肯定道,嘴角噙着安抚的笑意,“虽不能改,却可观,可忆,可往。” 巨大的喜悦如同涨潮般冲刷着章濯的心灵,那笼罩周身的阴郁瞬间消散大半。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像个终于得到许诺的少年:“太好了。就要这个!” 但旋即,一个念头浮现,他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小心翼翼地看着苏照归:“可……那个现代的洞府呢?你……”似乎更偏爱那里的清幽隐逸? 苏照归莞尔,带着点戏谑:“谁言洞府只得其一?我那陋室有清趣,你那盛平洞府是故国存壮怀。既无冲突,自可尽有。” 章濯眼中的忐忑立刻化为灼灼华彩,如同拨云见日。 【检测申请:时空投影固化—— “盛平洞天”。】 【执行规则推演中……】 【授权账号:苏照归】 【……规则检索完毕。目标性质:“记忆回溯型时空固化奇观(无代理人武装)”】 【……无明确禁止条目。申请……予以接纳通过。洞天将在三个系统工作日后开放。】 “好。”苏照归抚掌一笑,眼中星光璀璨。 章濯脸上浮现出真切的、巨大喜悦冲刷出的红晕,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然而,这喜悦如同潮汐,来得浓烈,退得亦显仓惶。在等待洞府固化的时间内,那冰渊魔念残留的一丝寒意,以及心头盘旋许久的疑惑,再度悄然浮上章濯心头。 章濯干脆向后一倒,姿态慵懒地舒展开身体,彻底放松地躺在了白梅树下的青草地上,厚实的草甸散发着清新的土壤气息。根根梅枝在他头顶舒展,宛如一弯白玉拱顶,清冽的梅香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 苏照归的目光追随着他,察觉到他心情的微妙变化,顺势也躺了下来,挨着他,肩膀相抵。青草的微凉沁入衣衫,天空是仙府氤氲着星辉的深蓝色穹顶,令人心神安宁。 沉默蔓延着,带着雨后初晴般的清新气息。 章濯偏过头,望向近在咫尺的苏照归。他的眼神复杂,清澈的琥珀色底下,翻涌着一种极力压制却终究无法再掩藏的委屈与不甘。 “照归,”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罕见的沙哑,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埋藏心底的话语挤出齿关,“之前……在冰渊幻境之外,我的量子体意识游离在你系统空间时……看到那些文曲星们……他们也像这样躺在你身边。” 苏照归微微一怔。 “……与你神魂相交……其乐融融。”章濯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别开眼,望着梅树的虬枝,似乎在躲避苏照归审视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些,“我这念头龌龊可笑……本不应出口。明明已‘破而后立’,证了先前妄念纠缠的心中之惑……可……”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自暴自弃般的坦诚: “我并非妄自菲薄,亦非惧惮。” “诸般世界所见,破而后立,已能证我心之惑。” “只是……” “只是依旧不明白,往后当如何待你才好。” 章濯停顿,更深的目光凝聚在苏照归脸上:“照归,你太好了……” 章濯声音带着一种痛楚的温柔,“你……需要我吗?” “……” 这坦率到近乎赤裸的自白,带着强烈的情感和卑微的不安,直击苏照归的心房。未及苏照归回答,章濯又骤然接下去,仿佛生怕那难堪的沉默持续更久: “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我,我却可以确定。” “我无比需要你。” 章濯语气加重,斩钉截铁。 声音压抑着更深切的热烈:“我永远离不开你。” 不容置疑的强硬占有,却又透着一丝孩子气的赖皮:“我想一直缠着你。” ——“如果你不需要我……也能活得很好……” “那我……” 章濯声音突然泄了底,显出深沉的脆弱。 “我会很难过。” 第225章 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尾音几乎含混不清。 “但我若一直缠着你……” 章濯苦笑,看着自己双手: “我若是控制不住……伤了你,该怎么办?我骨子里那缕最深的魔念……”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白梅的冷香,草叶的微息中,章濯的话语,从强硬的占有宣言到彻底暴露的脆弱依赖,像一串滚烫的石子,噼啪砸在沉寂的心湖里。那句未曾清晰道出的“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会很难过”,被浓重的羞耻与自厌包裹着,哽在喉头,却比任何直白的哭喊都要刺人心魄。 章濯不再看苏照归,只是执着地盯着头顶一片剔透的白梅花瓣,仿佛所有的勇气、骄傲,甚至刚才还拥有的喜悦,都在这坦白的瞬间被抽干了。 苏照归愣在当场。 方才洞府小世界的温馨提议还萦绕心间,章濯那雀跃的笑脸犹在眼前,此刻却又被这深埋的、滚烫的、混杂着卑怯与独占欲的深情告白震住。这份情愫浓烈得超乎预料,那份深藏的、近乎自伤的“难过”更是重重地撞在他的心头。 心弦被猝然拨动,铮然作响。仿佛冰封的地壳裂开了一道缝隙,久违的、滚烫的地心熔流喷薄欲出。不再犹豫,不再考量。 那就给他所求。 苏照归心念微动。 一股无形的波动刹那间掠过二人全身。 量子仙躯的澄澈光华如烟水般褪去——他主动同步化为了红尘血肉之躯。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下青草的坚实、泥土的微凉触感和头顶落下的微凉夜露。几乎在同时,旁边的章濯身躯也传来一股化为实体身躯的震动感。 苏照归缓慢却坚决地侧身,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用力揽住了章濯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按进了自己怀中。动作坚决。 章濯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濯兄。”苏照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却蕴含着磐石般的安定力量,“你这样说,‘需要我’,如此深切地需要……满足了我的心思。” 他感受到臂弯中躯体的僵硬在慢慢软化,一种更深沉的亲密与责任涌上心头: 苏照归宣告般确认着: “所以我也不愿你离开我。” “你这么想要我……” 苏照归径直给了清晰、坦率、直接的回答。 “我可以给你的。” 看章濯还宛如状态外的茫然眼神,苏照归声音陡然温和几分,安抚道:“你不用担心会……伤到我。” ——“因为你伤不到我了。” “——永远,永远伤不到我。” 那语气中陡然带上不容置喙的底气,停顿后,更轻、却更清晰地道出一重缘故: “……你若是过分了……” “我随时……” “就会带着你一起……” “化粒子。” 这句“化粒子”轻飘飘的,却像一道绝对的安全阀,既安抚了章濯可能会有的顾忌,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量子仙躯独有的浪漫情趣,瞬间打破了所有紧张的氛围——那意味着苏照归可以随时终止任何过火的局面,更意味着在任何境地,苏照归都有能力将章濯带在身边。 怀里的人身体猛地一震,仿佛有电流瞬间流过。下一秒,一声闷闷的低笑从苏照归颈窝间传出。 “好……”章濯笑着抬头,眼中最后一丝阴霾和忐忑彻底消散。他不再犹豫,不再迟疑,如同被赦免了的囚徒。 他侧过身,长臂一伸,反手揽住苏照归的脖颈,力道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急切。滚烫的唇压了下来,封住了苏照归所有的言语。 【5000字。】 巨大的浪潮席卷了意识的堤坝。 在那极致灭顶的瞬间,一股柔和却也强大的力量包裹住他们—— 哗—— 两具红尘沉沦的身躯猝然爆发出无比柔和却璀璨夺目的光芒。血肉、骨骼、乃至每一寸肌肤都在量子能的辉光中温柔地升华。如同两条星屑蒸腾的雾带,彼此缠绕、渗透、交融,最后化作两团紧密依偎、你中有我我中有我、密不可分的光芒粒子团。 赤红如血的星辉与澄澈金黄的粒子流互相缠绕、流动,难分彼此,如同太初混沌中最原始的双星涡流。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意识相通与能量共振。每一颗微粒子都震荡着对方给予的、最为强烈的、直达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满足。那是超越了肉身的极致狂喜被升华后的、永恒的静谧共鸣。 白梅树的精魂仿佛也为之触动,簌簌抖动枝梢,落英轻轻飘落,融入那片流转不息的粒子星云之中,更添几分超然圣洁。 天地间,只余下这团温柔纠缠的光晕,在氤氲仙境中无声流转。 又过了一会儿,光团重新变回了苏照归和章濯红尘身躯的形态。他们躺在白梅花树下偎依温存着,同盖在一床宽大锦被下方,一起沉入甜梦中。 白梅花树的枝尖上,遥遥悬挂着一弯晶莹剔透的弦月,温柔地俯瞰着泉水中蒸腾着暖雾的仙府。 - 白梅花树的虬枝舒展在澄澈的天幕下,树梢那弯晶莹弦月早已隐去,只留下一片温柔得不像话的蔚蓝色。 晨风带着微凉的露水气息拂过。 苏照归是在指尖细微的描摹中醒来的。章濯不知何时已醒了,正侧身支着肘,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手指如同拂拭稀世珍宝般,轻轻勾勒着他睡着的轮廓。那眼神里,是饱餐餍足后心满意足的宠溺,还有几乎要将人融化开来的深情。 “醒了?”章濯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沙哑,低低沉沉,像羽毛搔在心尖上。他俯下身,温热的吻落在苏照归额头,“苏哥哥。” 苏照归眼睫微颤,迎上他的目光,唇角不自觉弯起,昨夜身心交融的极致亲密感余韵未消。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初醒的含糊,却无比温顺地往章濯怀里缩了缩。 章濯低笑出声,结实的手臂将人圈得更紧,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苏照归光滑的后背。“看着你在我怀里安睡的模样,心里便欢喜得紧。只是……”他眼中忽又跳起促狭而危险的光,“这颗心啊,就算不是凡心了,对着苏哥哥,还是老想做点‘坏事’。”说话间,手已经不规矩地向下探去,呼吸也变得灼热起来。 苏照归脸颊飞红,微嗔地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天都亮了……” “天亮又如何?”章濯理直气壮地吻上他的脖颈,“你我是‘天造地设’,‘水火相济’……此时此地,正是阴阳合和,万物滋长的时候……” 情话混着滚烫的气息,轻易地撩拨起昨夜未熄的燎原之火。两人纠缠在被褥暖洋之间,不知时日,只沉溺于彼此给予的极乐洪流。苏照归再次真切感受到,无论是帝王章濯、将军章君游、还是眼前这个重获新生的爱人,那份霸道而炽烈的爱欲,从未改变,只会随着心意相通而愈发滚烫纯粹。 待到风停雨歇,真正的天光大亮时,两人方才拥着锦被,懒懒地商量起等待“盛平洞天”固化完毕后的安排。章濯只想时刻贴着苏照归,去哪都好。苏照归沉吟片刻,却惦记着一个盘桓已久的念头。 “我想回现代世界一趟。” - 量子流光褪去,两人再次站在了“十里河滩”那小院的阳台上。窗外城市的喧嚣带着尘世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安顿好后,苏照归独自走进了书房。他触碰系统里的白梅树,指尖触及冰凉,万千卷轴在记忆深处轰然开启。那被清心丹激发出的“过目不忘”能力,此刻在量子仙躯的加持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澄明境地。 他闭上双眼,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座守护绝学的深山书窟。浩瀚的文字如同活水般自意识深处流淌而出:早已失传的佚文散记、孤绝的乐谱谱法、被斥为异端的古注遗卷、从未流传于外的心法篇论、甚至是被后世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古籍原本……一笔一划,清晰无比地烙印于他的神思之中。 他取笔,落于素纸之上。墨色蜿蜒,带着时光的力量,一一默写下来。 系统的提示悄然浮现:【检测到宿主进行大规模文化载体信息复现。该信息已失传,于当前世界系最高级珍稀遗失文明碎片。此举将有效填补‘伟大文脉复兴’计划中的关键断层,对塑造未来智能体(ai)基于人道主义的‘积极伦理基石’至关重要。预估文化价值点将持续换算为星币入账。】 果然如系统所言,随着一卷卷、一篇篇失传的典籍被苏照归以一手极具古韵的小楷书写整理,账户内的星币数字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健速度向上攀升。 数月之后,书房里堆积的手稿已有等身之高。苏照归放下笔,看着这些承载着文明火种的字句,眼中是复杂的光芒。它们不能就这么躺在自己的书房里。 要让它们合理地“重现人间”。 - 通过“溪源国学研究会”积累的人脉,苏照归联系上了一位在考古界颇具声望却又思维相对开放的教授——华京大学的王默笙教授。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学术沙龙茶叙中,苏照归不动声色地施展了来自凌云笔和格竹杖的“意引”。 第226章 王教授在接过一杯苏照归亲手递来的茶时,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后揉了揉眉心,对陪同的友人笑道:“怪事,最近总是反复做一个梦,梦里头总觉得……似乎是洛阳附近的伏牛山余脉某处,隐隐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地气在召唤我,好像藏着些什么……” 这念头一旦种下,便在王教授心中生了根。他查阅古籍,发现那一片区域确有一些模糊的记载提及古隐士或藏书之所。 时机成熟。苏照归再次启动系统造物之力,兑换后,在伏牛山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坳中,于某个午夜精准操作。一座深埋地下、具有春秋至战国过渡时期风格的“古墓”凭空被构建出来——墓室的形制、土壤堆积的年代感、甚至微生环境的指标数据都完美无缺。 随后,他将自己辛苦默写整理出来的那些典籍内容,以最原始的竹简(部分是便于保存的玉片、帛书)为载体,小心地“安置”于墓室深处。每一根竹简的形制、使用的墨痕,都经得起最严苛的碳十四检测和古文字断代分析。 数日后,王教授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召唤”,凭借私人渠道筹措了前期资金,组织了一支精干的小队伍,奔赴伏牛山深处进行了试探性勘探挖掘。起初进展缓慢,直到某天,一名年轻技工惊讶地喊住众人,他脚下松软的土坑中,露出了一角色泽深沉的竹简痕迹! 消息如惊雷般在极小型考古圈内炸开,随即在王教授申请下得到考古研究所的正式介入。 发掘工作旷日持久。苏照归虽处社会科学领域,是高评委会主席,他极高的声望和在基金会斡旋的能力发挥了微妙作用。他以“关注重大文明发现”、“推动传统文化遗产研究”等名义,不动声色地为项目提供侧面的资源支持和舆论引导。 考古经费紧张时,“溪源国学研究会”下属的基金会便“恰逢其会”地雪中送炭。 发掘持续了近一年。当那些保存惊人的、承载着海量前所未见典籍的竹简、玉牒、帛书重见天日时,整个学术界为之轰动。这些失传两千多年的先贤智慧碎片,极大地填补了文明史的空缺,重新梳理了思想史的脉络。王默笙教授的名字瞬间誉满天下,相关学科的格局被彻底重塑。苏照归看着新闻里那些激动不已的学者,嘴角噙着一丝欣慰的笑意——这份从记忆中打捞出的火种,终于点亮了现实的殿堂。 尘埃落定,苏照归和章濯的生活并未就此沉寂。他们踏上了真正的甜蜜旅程。量子仙躯让他们拥有无限的可能。 他们在夏威夷澄澈如琉璃的海滩边享受日光,章濯甚至穿着色彩鲜艳的花衬衫,毫无帝王包袱地和苏照归在浪花中笑闹追赶。 在夕阳将天际染成金橘色的悬崖边,章濯爱上了攀岩,那强健的身体在陡峭的岩壁上腾挪移转,如同矫健的猎豹,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苏照归含笑在崖下望着他,目光温柔。他也体验了湍急河流中的惊险漂流,刺激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笑声不断。 他们搭乘巨大的豪华游轮穿越爱琴海,蓝顶白墙的建筑在蔚蓝的海天之间如童话梦幻。月光洒在甲板上,两人伴着轻柔的音乐相拥起舞,章濯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苏照归旋转,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他们自驾车飞驰在辽阔的大西北环线,黄沙戈壁,雪山绿洲壮景尽收眼底。当车轮驶入神秘而危险的罗布泊深处时,苏照归悄然展开量子仙躯的“能量力场”,一道无形的涟漪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 车窗外,骇人的沙暴咆哮着席卷天地,如同末日,砂砾凶狠地拍打着车身,巨大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车内,苏照归和章濯却安然无恙,甚至悠闲地听着音乐,品着保温壶里刚沏的热茶——仙躯的光膜温柔地将毁灭性的风沙隔绝在外,车内空气澄澈温暖,灯光柔和稳定。 他们在罗布泊废弃的烽燧遗址旁露营,在绝对的寂静中抬头仰望无垠的璀璨星河,感受着这荒芜绝地中蕴藏的洪荒之力,同时体会着洞府小世界赋予他们超越尘世的自由和安然。 一路风光旖旎,情意缱绻。在这段属于他们的时光长河里,两人不断探索着这洞府生成的现代世界之奇妙与宏伟,更深切地融入彼此的生命里,爱欲交融之后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满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而温暖。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穿透了轮回的灵魂共振,在这喧嚣繁华又蕴含着无尽探索可能的现代世界中,找到了安放永恒的家园。 这段时日。章濯对信息科技燃起浓厚兴趣。 苏照归买来电脑的时候,他指尖划过光滑的屏幕,感受着未曾接触过的科技力量。 苏照归失笑,索性坐下为他演示网络世界的奇妙。搜索栏输入“古代兵法与现代游戏策略”,瞬间跳出海量分析帖。章濯的专注如同面对沙盘推演,逐字研读。当苏照归点开一个热门竞技游戏《诸神之争》,炫目的技能特效与宏大的虚拟战场在他琥珀色的眼瞳里点亮火焰。 “有趣!”章濯眼眸骤亮,仿佛点燃了新的征途,“这可比批阅奏疏痛快得多。”他当即注册账号。 片刻后,竞技场5v5对局开启。章濯端坐,意之所至,量子仙躯赋予的惊人神识瞬间分化五缕精纯意念。屏幕中代表五个职业的英雄——手持巨盾如山岳的“不动明尊”、身法鬼魅的“幽影斥候”、箭矢穿云的“云中游侠”、烈火燎原的“焚天法师”以及生机盎然的“青木祭司”——每一个细微操作都精准无误,甚至打出了职业选手都未必能企及的完美配合。 团战爆发,在敌方围攻己方射手的关键一秒,“青木祭司”一记生命之泉精准浇下挽回危局,“幽影斥候”同时切入敌方后排撕开裂口,“不动明尊”如山壁般拦住追杀,“焚天法师”与“云中游侠”的爆裂箭雨与陨石风暴瞬间完成覆盖清场! 战场公屏瞬间刷满“???”与“这配合是人类能打出来的?”“神仙下凡!” “哈哈!”章濯大笑出声,眉飞色舞,如饮醇酒,“痛快!五路并行,运筹帷幄,何须他人聒噪?”他享受的是这份同时掌控全局、心意直达的巅峰体验。 然而,胜利结算画面刚跳出,一个猩红刺眼的id“爷是无敌战神”瞬间在公屏刷屏狂喷: 【挂b全家爆炸!一人控五?演尼玛呢!司马孤儿开挂死一户口本!】 章濯笑容一敛。苏照归心道不妙,正要提醒他网络戾气不必理会,却见章濯眼神微眯,非但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哦?”他活动了下手指,在键盘前坐得笔直。 【濯神不是君(不动明尊)】:犬 【濯神不是君(幽影斥候)】:吠 【濯神不是君(云中游侠)】:惹 【濯神不是君(焚天法师)】:人 【濯神不是君(青木祭司)】:笑 五条回复瞬间精准出现在屏幕上,对面先瞬间被噎住,随即更多的“???”和“好智能的挂”,打字速度似乎都慢了半拍。最终,“爷是无敌战神”憋出一句:【草!有钱请演员了不起?五排狗!】便灰溜溜下线匿了。 “呵,纸上谈兵,不堪一击。”章濯看着屏幕上那落荒而逃的id,如同看着手下败将狼狈滚回关外老巢,心情大畅地啜了一口杯中清茶,指尖愉悦地敲击着桌面。苏照归在一旁看着他那孩童般得意又带点帝王式睥睨的神态,摇头失笑,眼中却满是纵容。 - 章濯沉迷于虚拟世界的掌控感,苏照归则发现了尘世烟火中的大美所在。他口袋里的手机成了新宠,尤爱拍摄生活中的细微景象。 春日晨光熹微,白梅花瓣带着露珠在枝头轻轻颤抖。苏照归站定,屏息凝神。他没有买昂贵的摄像机,只用手机自带的普通镜头。他凑近了花枝,让清晨柔和的金光恰好穿透薄如蝉翼的花瓣,照亮那晶莹的露珠与纤细的花蕊。指尖轻点屏幕——咔嚓。 照片里,那滴露水饱满圆润,映着花心和一小片干净的天蓝,花瓣脉络清晰。纯净、简单、充满生机的小画面,被他珍而重之地存入一个名为“人间清景”的相册。 章濯探头过来看,不解于一堆水滴花瓣,有何可看?但表示了尊重理解:“……照归开心就好。” 苏照归只笑着将照片默默设为手机壁纸。他的镜头,还爱捕捉菜市场青翠欲滴的绿叶菜、热气腾腾出锅的油煎葱花饼、蹲在河滩青石板上专注钓鱼的老者身影、甚至路边一株奋力从石缝中钻出的嫩黄蒲公英……十足的“老干作风”。他的所有网络社交画风,都让人觉得超过六十岁。 - 比起虚拟的战场,章濯很快发现还有一种面对面的“战场”更富趣味——桌球。小区旁那间名为“撞角”的老式球馆,铺着墨绿绒布的台子、昏黄温暖的壁灯和空气中浮动的淡淡烟草、旧木头气息令他着迷。 第一次摸杆,章濯姿态标准优雅,出杆迅猛如疾电。球堆应声炸开,母球“砰”一声狠狠撞在库边高高弹起,差点砸坏顶灯。他面不改色收回杆,自我点评时心态极好:“力发千钧而收束不足,欠了掌控。” 第227章 苏照归莞尔,慢悠悠选了一根公杆。他穿的不是台球馆常见的热裤t恤,只是一身素净的棉麻衬衫,挽着袖子,动作沉稳而舒缓。俯身、架杆、出杆——母球如同得了神佑,贴着台面缓缓滑行,精准吻上目标红球的边缘。红球借着力道画出柔和的曲线,避开了所有障碍,最终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轻盈地滚入了底袋。而母球恰好停在了一个能轻易击打下一颗彩球的绝佳黄金位点,仿佛从未动过。 “好!”邻桌几个围观的大叔忍不住喝彩。这种细腻得仿佛绣花,却又暗含全局谋划的打法,是老球痞才懂的“味道”。 章濯眉头紧锁,盯着台面思索。他尝试模仿苏照归的低杆、高杆、旋转,量子仙躯赋予的超强学习力和身体控制力,让他很快掌握了技巧原理。下一局,当他同样打出一杆精妙的薄切走位,目标球应声入袋,母球精准控住关键点位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霎时亮如星辰,他得意地朝苏照归扬了扬下颌:“此局,朕……咳,我当横扫之!”帝王语又差点溜出口。 苏照归含笑不语,默默摆好球,目光专注盯着台面,开始了新一轮不疾不徐的布局。墨绿丝绒上,一颗颗彩球在静默的对弈中碰撞。清脆的击球声在灯光下回响。 没有惊心动魄的硝烟,无关江山权柄,只有两颗在寻常烟火光阴里彼此较量又彼此陪伴的灵魂,在这小小的一方球桌上,享受着最平静踏实的温存。 -----------------------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121章 一二〇 其脉观川 水火相济,阴阳合一 一二〇其脉观川 伏牛山“惊世古墓”的发掘盛典落幕, 文化界的热度渐趋平稳。苏照归内心的波澜却未曾停息。他默写的海量典籍归于“正途”,为世人所用,是功德, 但那份深藏心底、源自文通门的羁绊却始终盘桓——那卷《圣统秘典》,夫子临终托付予闾子秋、被自己与子秋合力守护又最终归于沉寂的国典孤本, 它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 究竟去了何方? 坐在河滩小院宁静的书房中,苏照归尝试追溯。文通门,作为战国末年那个礼崩乐坏时代里最后迸发出的思想火花之一, 其门徒在战乱中星散,核心典籍《圣统秘典》就此失传,几乎是不言自明的结局。 “系统,”他无声召唤, “能否溯源一件物品的具体传承流变?比如,《圣统秘典》的具体下落。” 【请求解析:物品(《圣统秘典》)断代流变及物理传承脉络……权限不足。该物品在所处历史时空已判定为‘不可直接追溯’范畴。文明长河湮灭线索过多, 无法精准重建其湮灭路径。】 意料之中。这尘封的往事, 如同被历史的厚土深埋, 纵有仙力亦难强求其重现光天化日之下。 苏照归并不气馁。他转向了另一种探寻方式——从思想传承的光影中去捕捉它的痕迹。书案上堆满了新旧典籍,既有他脑海深处重现的先秦原文, 亦有经过传抄、注疏乃至有意无意篡改流传至今的儒门经典。他埋首其间, 如同一个最精密的文献筛子, 在字里行间寻找着那独属于《圣统秘典》的、闾子秋曾引述过的“法天则地, 因势承变”的脉络。 时光在指尖的书页翻动中悄然流过。渐渐地, 一条曲折断续、却又真实存在的思想线索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战国乱世将倾,文通门核心弟子携带《圣统秘典》艰难转移。途中遭遇强敌或巨大危机,携带者在绝境之际,抱着“存文脉于万一”的悲壮决心, 不惜违背夫子“非太平世不启”的遗训,冒险打开了那承载着“集义为体,经略为用”宏论的青砖封典。 那些人必然未能遍览全书,甚至可能只得匆匆一瞥。但这惊鸿一瞥的内容,如同燎原火星,点燃了其后数十年他毕生的著述心血。他们将《圣统秘典》中的核心精义、治国方略、天人物伦关系,乃至“权力变通之术”的冰山一角,融入自己的论著文章之中。这些带着《圣统秘典》烙印的思想,并未明言其源,却在随后数百年的儒林里口耳相传,或被同门所引,或被后世经学家发现、引用、注释。 汉代儒生尊古,这些散见于各家论述的内容被不断整合重塑;魏晋名士清谈,其玄理中或也掺杂了几分“法天机变”的思辨;唐宋大儒讲学,其“经世致用”“天理流行”的观点里,隐隐也能看到“集义为体”的影子……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那些本该闪耀于《圣统秘典》之上的独有光辉,被历史碾碎、消化、重组,最终化为养分,无声地融入了后世儒学那庞大而驳杂的思想体系之中。 “原来如此……”苏照归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那股执念被轻轻抚平了大半,仿佛亲手解开了一个缠绕心底已久的结。《圣统秘典》并非彻底湮灭,而是换了一种更坚韧也更不易察觉的方式流传了下来。 但这释然中也带着一丝不可避免的遗憾。“终究是稀释了……多少精微处的论述,多少针对乱局、直达本质的权变剖析……怕是已永远消散在战国烽烟之后了。”他低声喟叹,“若能亲眼一观那秘典原本,该是何等幸事……”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终端设备发出悦耳的提示音。一封来自王默笙教授的电子请柬送达。为感谢“溪源国学研究会”及苏照归这位“高评委会主席”在伏牛山重大发现中提供的“无私且至关重要”的学术与资源支持,特设庆功宴,邀请他携伴出席。 一隅调而高雅的私人会所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苏照归儒雅挺拔,章濯英气逼人,两人一身简约得体的现代正装出现,气质卓然,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王默笙教授红光满面,热情地将二人迎入。席间多是学术名流、收藏大家以及此次发掘的重要出资方代表。 王默笙特意引见了一位关键人物:“这位是万川融基金会的董事长,范乾津先生。此次发掘后期的保障工作,多赖范先生鼎力支持!” 被称为范乾津的青年男子起身,约莫三十出头,身形劲瘦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利落合体的深色西装,面容清隽,眼神锐利如鹰隼,透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精明与理性。他微笑着向苏照归伸出手,姿态既不卑亢也不热络:“久仰苏主席大名,伏牛山瑰宝得以重光,幸甚至焉。” “范先生过誉,您支持文脉之心,实乃当代典范。”苏照归与他握手,感受到对方指尖稳定而微凉的力道,像握着一块冷静的玉石。 攀谈间,自然聊到了文化传承。有人感叹世家财富如何延续香火,顺口玩笑般提及范乾津偌大家业未来如何安排。范乾津尚未开口,他身边一位同样气质出众、眼神锐利中带着温和的男士——正是其伴侣,金融精英梁辉——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两人举手投足间默契十足。 范乾津淡然一笑,那笑容带着超然物外的冷静:“诸位见笑。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流通的工具罢了。我们并非这些财富的真正‘主人’。作为金融从业者,其意义不在于占有和传承血脉,而在于让财富流向真正需要灌溉的土壤,‘损有余而补不足’,这才是金钱的社会使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已不是单纯的个人选择,而是上升到一种近乎哲理的财富观和责任观了。一时席间有些冷场夹杂着低声议论,不少人觉得这说法虽高尚却未免不近人情,太过理想化。 苏照归却心头剧震。范乾津平淡话语中透出的那份对财富本质的透彻洞察、那份与儒商理念“利物济人、财通天下”内核相契合的责任感,不正是《礼记·大学》治国平天下之道的某种返璞归真?更暗合了天道真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范乾津,语气带着由衷的激赏和共鸣:“范先生此言,深得我心!‘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范董欲效此天道,以金融为舟楫,使财货通流滋养苍生,此等胸襟抱负,非大儒商不能为也!实乃万中无一!” 这番话掷地有声,清晰地点明了范乾津言语背后的思想高度。王默笙等人这才恍然,看向范乾津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然更多人仍觉苏、范二人皆是理想高远、不食人间烟火之辈。 范乾津锐利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与认同光芒。苏照归不仅精准理解了他,更将其理念拔高到了一个契合天道宏旨的境界。这人绝非泛泛的学阀式领导。 宴席未尽,两人便已撇开众人,寻了一处清静角落深入交谈。范乾津提及自家祖上确实世代经商,但族谱有载,某支显要的先祖曾拜在战国末年一位隐世大贤端木江门下求学,家中至今仍保存着几卷那位先祖留下的手记残篇,“用的是一些非常古老晦涩的符号、短句,甚至有些像是占星图谱,子孙虽珍视,却无人能解,只当是无趣之物存放着”。 端木江!苏照归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青原别院、樗树、那缕冷香……还有闾子秋对这个师兄的评价……与文通门紧密交织的线索! 第228章 “冒昧相询,”苏照归神色恳切,“不知方不方便,得观先人手泽?或有裨益于解读先哲思想流变。” 范乾津看着苏照归眼中那份纯粹学者的光芒,欣然允诺:“荣幸之至。苏主席若有雅兴,随时欢迎到我祖宅一叙。” 自此,苏照归与范乾津这对理念高度契合的新友,交往日益密切。苏照归经常出入范家祖宅,与范乾津或单独或偕同章濯(有时梁辉也在场),品茗论道,研究那一卷卷残损却蕴藏着古老智慧的断简残篇。每一丝线索,都在苏照归浩瀚的文脉根基和系统的辅助推演下,逐渐显露出与文通门、《圣统秘典》甚至格物杖时代的徐仁所习心法隐约的关联。 章濯起初并未太在意。现代社会,人际往来本就复杂。但当看到苏照归与范乾津对坐,一人捧着古籍眉头深锁,一人指尖敲着屏幕飞快检索印证,时而目光碰撞间流露出只有彼此才懂的会意笑容;听到苏照归对范乾津某些金融哲学观点的激赏与共鸣;甚至偶尔三人一起行动时,苏照归与范乾津谈及某个艰深的文化断层,章濯插不进话只能旁听时……那颗饱经辗转、独占欲依旧浓烈的心,再次泛起了酸意。 一次从范家祖宅归来的路上,车行在夜晚流光溢彩的都市街道上。章濯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忽然闷闷地开口:“照归与那范董,倒是无话不谈,惺惺相惜得很啊。” 苏照归闻声侧首,车内光线昏暗,却仍可见他眼中带着笑意的了然。“怎么?我的君游陛下莫非又觉得……‘失宠’了?”他语气带着纵容的调侃。 “哼。”章濯扭过头,留给苏照归一个轮廓硬朗的侧脸,“他不过一生几十年,又能解你几分?懂你几分?” 苏照归伸出手,覆在章濯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温热传递过去。“正是,”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穿越无尽时空的厚重,“人生百年,白驹过隙。纵是知己如范乾津,才华横溢、理念相通,终究与你我不同。” 他握紧了章濯的手,指尖传递出不容置疑的信念:“他是过客,是我在这短暂红尘里遇到的短途旅人之一。而你,章濯,章君游,”他目光坚定地看进章濯转过来的深邃眼眸,“是我跨越生死的囚笼、穿越数个世界的轮回、击碎心魔业障、最终与之力融天地、共化粒子的永恒羁绊。” “是水火相济,阴阳相合的唯一。” “是无论多少知己出现,都无法替代的‘天造地设’。” “凡人知己数十年,”他轻轻靠过去,额头抵着章濯的额头,声音轻如耳语,“而你我要相伴的,是星辰起落,是宇宙洪荒未尽之时。” 一字一句,敲打在章濯的心坎上,融化了所有的酸涩不安,只剩下满溢心间的、沉甸甸的归属感与满足。他反手用力握住了苏照归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章濯的心结解开,两人与范乾津的交往并未停滞。研究范氏祖上手记的过程中,结合苏照归自身渊博学识和系统辅助交叉分析,几条指向古代典籍极可能隐秘存续之地(而非墓葬)的线索逐渐浮现。其中一条,尤其指向了莽莽昆仑山脉中的某处绝壁!上面记载描述的地理特征中蕴含的古老“星图”轨迹,竟与某个量子仙躯才能准确探测的能量褶皱区域吻合。 这次的目标是活态的、暴露于山川自然间的传承,不能再借“考古”之名了。苏照归与章濯决定亲自实地探查。 他们先以凡人方式出行,规划详尽的路线,准备最先进的户外装备和卫星图。章濯显得尤为兴奋,这正契合他觉醒的运动喜好和探险精神。他们搭乘飞机、租用越野车,一路向中国的大西域进发。沿着古丝绸之路,翻越雄峻的达坂山垭口,深入人迹罕至的荒原腹地。 只有在彻底摆脱现代文明的视野监控后,苏照归与章濯才激发量子仙躯。强大的精神感知瞬间铺开,如同精密的雷达扫描着每一寸岩石、沟壑。他们依照手记中蕴含的星辰坐标与地表纹理结合的“星图地形”精准定位。 在昆仑山脉海拔六千米以上的一处万年冰封却毫无预兆露出巨大峭壁的阴崖石峡深处——冰冷的巨岩之上,并非人工雕琢的墓葬,而是浑然天成又带着磅礴意念引导的天然冰蚀岩面。上古先贤以无上力量,将宏文直接烙印、甚至引天地伟力凝成于其上。文字图案并非寻常可见的象形或金文,而是类似《圣统秘典》中记载的某种高度抽象化、蕴含天地能量运转规律的道纹。 “找到了!”苏照归低呼一声,眼中迸出喜悦光芒。章濯无需多言,默契地充当起最可靠的助手。他凭借强大的力量与精准的控制,在光滑如镜的冰壁上踏出稳固的支点,用蕴含仙力的冰镐小心翼翼刮去覆盖古痕的薄积雪层。苏照归悬浮于旁,玉骨扇光芒流转,化作无形光幕覆盖在那些道纹石刻之上,对其进行最精细的、无损的能量“拓印”记录,同时量子仙躯将每一个细微转折蕴含的意境深深印入意识海核。 他们的身影随后消失于罗布泊风蚀城堡群的暗影古墓入口,出现在天山绝顶雪莲秘境旁的隐世石窟,甚至远抵西南边陲隐秘地缝中的地下岩宫……每一次探索都如履薄冰又惊心动魄。凡俗探险者绝对无法发现、更无法到达的险绝之境,在他们踏雪无痕、量子护体的仙躯面前,门户洞开。一座座饱经沧桑、隐藏着不同时代先贤智慧印记的石碑、崖刻、岩画(有些甚至超越了文字)、玉圭、乃至天然形成的地气穴点图谱(类似《圣统秘典》中所述观天察地之理),被逐一发现、记录、解析。 章濯不仅成了苏照归最强大的守护者和踏足险地的先锋,更凭借其敏锐的直觉和战斗经验,时常能洞察到苏照归忽略的细微能量波动或隐藏机关。每当苏照归发现新物沉迷研究时,他便安静地守在一侧,或警戒,或凝练精神粒子稳固周围环境。 两人将这些失落已久的宝贵信息碎片,以苏照归为学术核心支点,通过各种巧妙且符合现代学术规则的方式——“偶然”发现的摄影资料、从某古籍中剥离出的“新”内容、或是通过基金会资助的专项研究项目产出论文揭示,如同春雨般融入现代人文社科领域。 一时间,关于上古神秘道图与甲骨文的关系、冰蚀岩面蕴含的环境记录价值、西南岩宫壁画展示的失传部族文字……等一个接一个突破性的成果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于顶级学术期刊之上,再次引发了震动。整个华族文明源头的研究,因为这些新材料的注入,被强行推入更深邃也更广阔的境地。 苏照归站在书房的巨幅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些被他们逐一标记又“转化成果”的探秘地点之上。章濯从后面拥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文脉如川。”苏照归低语。 “而你……共我。”章濯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满足,用力将怀中人圈得更紧,接道,“可作掌灯渡客。” 第122章 一二一 其间观心 处无为之事,行不言…… 一二一 其间观心 昆仑绝壁、罗布泊秘境……穿梭于历史尘埃与能量褶皱的印记搜集告一段落, 苏照归与章濯的心境却愈发沉淀,返璞归真般投入了“返本”后的现代生活洪流。他们像一对最凡俗也最不寻常的旅人,携手去体验那些流淌在时间里的节庆烟火, 感受这方水土最鲜活的心跳。 他们深入西南边陲,挤在苗侗寨火红的篝火旁, 看少女银铃叮当, 围圈而舞。章濯的手自然地环住苏照归的腰,在人潮喧闹中俯首低语,温热的呼吸烫红了他的耳尖, 盖过了山歌的高亢。 北上林海雪原,在鄂伦春猎人古老神秘的祭鹿仪式后,裹着厚厚的皮毛,睡在燃着火墙的木刻楞里。窗外风雪呼号, 屋内暖炉噼啪作响,章濯将苏照归结结实实拥在怀里, 彼此的体温是最好的暖炉, 静谧中只余心跳与雪落交融。章濯的吻细密落在苏照归微凉的额角和唇上, 带着冰原松针的气息。 他们在青藏高原的藏族转山路上,并肩缓行于绵长蜿蜒的信徒队中。高原的风刮过经幡猎猎, 诵经声低沉悠远。章濯始终紧握着苏照归的手, 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和守护。转下神山, 回到供旅人歇脚的观景民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雪山披着夕阳金辉。章濯将人抵在冰冷的玻璃前热烈亲吻, 苏照归后背是寒冽的触感,胸膛却被身前人的火焰灼烧,羞赧又沉迷地回应着这份在神圣之地边缘滋生、浓烈到令人晕眩的爱欲。 元宵佳节,穿梭于灯市人海。章濯护着苏照归避开拥挤, 在猜对一盏精巧走马灯的谜底后,赢得了摊主赠送的一小块温热的、形似白玉兰的米糕。他不由分说咬了一半,将沾着自己气息的剩下半块塞进苏照归口中,笑意在灯光下璀璨夺目。端午时节,他们在江南古镇摇橹船上争包粽子,糯米沾得章濯鼻尖都是,苏照归笑得眉眼弯弯,拿沾水的指尖去蹭,反被章濯捉住手腕拉近重重吻住,咸甜的气息在船舱里弥漫。 第229章 - 每一次喧嚣落幕,回到私密空间都是章濯独占时刻的开始。他偏爱那些拥有绝佳视野、一览都市璀璨或山野空寂的酒店顶层套房。 中秋夜,在山顶度假酒店看完盛大的烟火表演与拜月歌舞。回到顶层套房,全景落地窗将整片被清辉和远处都市霓虹点亮的山谷尽收眼底。窗户是单向透明玻璃,室内温暖如春,室外是无尽的夜色。 章濯直接从身后拥住倚窗而立的苏照归,下巴抵在他肩窝,手掌已不安分地探入衣摆,抚上紧韧的腰线。熟悉的灼热气息喷在颈侧,激起一阵细微战栗。“那烟火,哪及得上你好看?”章濯的低语混合着欲望,强势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苏照归被他的话臊得脸上滚烫,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后靠,陷入他宽厚胸膛的包围。玻璃模糊倒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窗外星河漫天,窗内情潮涌动,章濯在无垠夜景构成的壮丽背景下,享用这独属于他、因羞涩而更显诱人的盛宴。 □*□ □*□ □*□ - 一次偶然,苏照归被一张电影海报吸引。那是一部讲述古代儒生倾尽一生在穷乡僻壤传道授业、最终穷困潦倒却教化一方的小众艺术片,宣传文案透露着一种清冷孤高的理想主义气息。海报上饰演儒生的演员名叫“陶清风”,眼神清澈坚韧,带着几分难言的熟悉感。苏照归心中微动,觉得这气息与自己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同频共振。他买了票独自前往。 踏入影厅却是一愣——竟坐满了低声说笑、举着应援灯牌和手幅的年轻女孩们!原来这天是主演粉丝组织的“包场”活动。苏照归顿感误入异域,默默在角落坐下。 电影果然如预料,叙事克制朴素,台词深奥文雅,探讨着礼乐教化、斯文与世俗的矛盾。大部分少女在开演不久便开始昏昏欲睡或低头刷手机。唯有苏照归看的入神,被儒生那清癯身影下燃烧的理想之火所深深打动,饰演者陶清风的眼神清澈坚韧,将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诠释得入木三分,绝非普通演员能为。 电影结束,厅内灯光亮起。女孩们瞬间精神了,纷纷拿出手机兴奋呼喊:“蹲直播!清风哥哥要开直播了!”苏照归也好奇地没有立刻离开,点开手机搜索。 在一个热闹的直播平台上,陶清风刚刚上线。他感谢粉丝支持这部“票房不算好看”但对他意义重大的电影。 然而当他想分享演后感和角色原型赋予的启迪,谈到一些古籍中的治理思想、“文心雕龙”的隐喻和“士不可不弘毅”的信念时,直播间开始飘满“……” 和“哥哥在说啥?好深奥听不懂qaq”的弹幕。 陶清风看到弹幕,似乎有些无奈,温和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嗯……是有点深?换个大家更能理解的说法,比如最近我的想法有些变化,以前总觉得要影响更多人,像‘君子喻于义’冲在前面,现在嘛……‘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做自己该做的就好。” 看到满屏的“哥哥好佛!”“养生系爱豆!”陶清风没再深入,闲聊几句便结束了任务。 屏幕前的苏照归却是心潮起伏!他当然听懂了那句关键隐喻。 儒门之中也有分野,早期强调积极入世、改造现实的被称为“儒左”,而后期吸收道家思想、讲求持守本性、清静无为而成就者,则为“儒右”。 陶清风言其变化,是从“左”转“右”。这或许与他自身经历有关。而苏照归如今在传续文脉中也更趋向一种“儒右道左”(持儒者之心,行道家无为不争之风骨)的立场。 “此子文曲之气内蕴,绝非单纯戏子!”苏照归心中激赏不已。 - 不久后,一个“意外”给了苏照归结识这位“同类”的机会。陶清风除了演戏,与其爱人(那位华京大学气质儒雅的历史系教授严澹,正安静坐在不远处看书)同样醉心学术,他的一部考证明代地方教化流变的专著需要出版,而外审专家之一,恰好指向了身份特殊的“溪源国学研究会高评委会主席”苏照归。 苏照归在接到这部稿子时就了然于心,他非常公正、甚至带着一丝期待地进行了评审,给予了极高的专业评价,但也严谨地指出了几处细节的疏漏。评审意见返回后,他自然而然地以交流学术的名义,邀请陶清风到基金会小聚。 当陶清风带着温和又坚定的神情,在严澹陪同下走进布置清雅的茶室时,四目相交,一种如同跨越时空的共鸣感油然而生。无需过多寒暄,谈起那些深奥的典籍、历史人物的困境、文脉传承的微妙,两人立刻找到了绝佳的语言频率,越聊越是投机,眼神炽亮。 陶清风身上那份专注和理想主义的光芒,让苏照归恍惚间看到了闾子秋的纯粹影子,偶尔便会如逗弄小友般言语促狭一下,引来陶清风无奈腼腆的微笑。这回在一旁喝茶的章濯并未醋坛打翻。他已能清晰感知到这两人之间流淌的,是纯粹的学术探讨、理念共鸣和一种惺惺相惜的知己情谊。严澹教授偶尔温言几句点明关键,更让章濯觉得,他们四人同席,苏陶严三者专注论道,自己守护着最重要的那颗星,足矣。 数月后,凭借那部小众文艺片中对灵魂角色的深刻诠释,陶清风一举夺得影帝桂冠。颁奖典礼堪称名流云集、星光璀璨。陶清风特意向苏照归发出邀请:“苏主席,若非您当时的鼓励与交流,这个角色的重量于我终会欠缺一分明悟,请一定光临。” 当盛典的主办方拿到最终的嘉宾名单,看到“苏照归”这个名字赫然在列,且以陶清风私人贵宾身份出现时,几乎不可置信。这可是掌管巨大文化基金、声名显赫又极其低调的学术权威!他们原本只当陶清风演技精湛、人缘好,没料到他竟有如此深厚又“跨界”的顶级人脉!主办方高层又惊又喜,立刻拍板,将苏照归安排在颁奖台侧最核心的主宾位席上。 章濯则如沉默的守护骑士,安坐于其侧后。此举在外界看来,无疑是对陶清风这位新晋影帝地位的最大肯定。这一安排也迅速引发热议,#苏照归出席电影盛典与 #陶清风人脉# 的话题迅速冲上热搜。看着自家偶像不仅拿下影帝奖杯,还能让如此分量的学术大佬亲临现场、享主宾殊荣,陶清风的粉丝们更是激动万分,在社交媒体上刷屏: “清风哥哥太厉害了!人脉通吃学界!” “这排面!苏主席看起来好仙好年轻,是真正的大佬啊!” “给主办方点赞!这个位置安排得太彰显我们哥哥的地位了!” 然而,盛典之后的酒会上,浮华的暗流开始涌动。一个小明星端着酒杯,眼睛粘在苏照归身上,借着祝贺的名义就欲往苏照归怀里倒。章濯眼神骤然一寒,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还未碰到酒杯的小明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脑门,僵在当场连半步都无法靠近。章濯高大的身影已经不着痕迹地完全挡住苏照归,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几乎是同时,又有一个星探打扮的人挤过来,无视章濯那迫人的气场,眼睛放光地盯着他自己:“先生!您这外形气质简直完美!有没有兴趣进娱乐圈?保证……”章濯连眼神都欠奉,只丢下一句同样冰寒的“没兴趣”,揽着苏照归便转身离去,留下星探在原地打了个寒噤狼狈走开。 两人迅速摆脱名利场的纠缠,章濯一路拉着苏照归回到主办方为vip提供的顶级套房。厚重的门刚关上,章濯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炽烈,一把将苏照归按在玄关的墙壁上,狠狠地吻了下去,带着一丝被挑衅后的薄怒,更多的是浓烈的占有欲。苏照归被吻得呼吸困难,唇瓣微肿,好不容易得了点喘息的空间,无奈地说:“君游……莫恼……” 章濯的唇顺着他细白的脖颈往下啃咬,声音含混着怒气和欲望:“以后出席这种场合,用仙气!把那些苍蝇统统弹开!一寸都不许他们靠近!”他一边命令一边已熟练地解开苏照归西装马甲的扣子。 苏照归既觉得醋了的章濯可爱又有些头痛:“胡闹……会场全是监控!量子仙力波动异常会被监测到的……” 章濯动作一顿,眼神更暗了几分,忽然抓起苏照归白皙修长、骨节明晰的左手,重重咬了一口那空溜溜的无名指指根:“那就戴个东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苏照归被他咬得轻嘶一声,看着章濯眼中执拗的、近乎孩子气的要求,心底软成一片。他瞬间明白了章濯意指的象征物是什么:“婚……戒指?”他试探着说,脸颊微红。 章濯似乎满意了些,慢条斯理地回味着:“嗯。凡俗规矩里,戴上这个,就是有主的人了。”他紧盯着苏照归,“但这只是个标记……我们,是不是还缺个仪式?三书六礼。而且现代人也有,我看过电视……大婚……” 苏照归失笑,环住章濯的脖子:“君游陛下啊……现代婚礼多半是给亲友看的仪式。我们……在这里有什么社会关系需要宣告吗?” 第230章 章濯的嘴角缓缓沉了下去,金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有失望,有不解,更有一丝不被认可的委屈。那眼神让苏照归的心骤然揪紧。 看着章濯这副表情,苏照归所有的推脱理由都瞬间烟消云散。他叹息一声,凑上去亲了亲章濯紧抿的唇角,声音温柔如水:“不过……如果你喜欢……想办,我们就办一场。” 章濯金色的眼瞳瞬间被点亮,如同燎原的火星,猛地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大步迈向卧室那张宽阔柔软的大床,声音低沉而愉悦:“好!就这么定了。不过在那之前……”他咬着苏照归的耳垂低语,“洞房花烛,今晚先预习。” 第123章 一二一 其未观空 正文完 一场没有世俗喧嚣, 仅邀挚交数人的婚礼,在青山云雾缥缈处的小礼堂举行。并非传统样式,而是在一处临崖而建的云顶玻璃厅内, 极尽通透空灵,仿佛悬于天地之间。来宾不多, 皆是见证过他们学术与人生道路相交的挚友。没有繁复流程, 没有喧嚣婚庆,唯余山风低语,流云为凭。 苏照归和章濯并肩而立。在社会身份上, 他们是高等学术评审委员会主席苏照归先生,以及与他携手十数载风雨、学术之路上的同伴与爱人章濯博士。 他们的礼服简单庄重,袖口衣襟点缀着与各自气质相契的暗纹:苏照归的是疏落有致的寒梅落雪,章濯的是遒劲孤傲的墨竹迎风。他们交换的并非戒指, 而是各自精心准备、亲手刻录了两人过往点滴铭誓的珍稀沉香竹简婚书。 礼毕之际,苏照归望向身侧眸光深邃、正与他十指紧扣的章濯。无数细微至深的“点滴”汇合成此刻脚下的路, 坚实而温暖, 仿佛连无形的天地文脉都为之微微共鸣、垂首祝福。 “恭喜, ‘心之力’任务者苏照归。”脑海里,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带着人性化的笑意响起。 苏照归并未立时回应外界的庆贺, 而是在意识深处, 与系统开始梳理这场始于微末而至浩瀚的生命旅程。 他清晰地感受到系统正在以其独特的方式, 将他与他守护过的、点亮过的那些星火——那些属于文曲星君们、属于无数微小传承的“心之力”——进行着一种宏大而精妙的转化。那力量如同细密的金线, 被抽取、编织, 跨越时空的壁垒,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到那个遥远的“未来科技纪元”,去构建它所描述的、对抗冰冷机械逻辑的“智能的积极伦理”基石。 一面散发着柔和圣洁光芒的界面在意识海深处展开,清晰地罗列着他的全部状态: 最终结算: 姓名:苏照归 生命形态:量子仙躯(稳定态, 融合文心) 身份:特级时空任务者 任务完成度: 99% 最终评级: s+++(超越极致) 秘藏法宝: 文王琴(音律化文,通天地) 凌云笔(意动笔走,赋生机) 君子剑(气节所凝,斩虚妄) 格竹杖(知行合一,证真知) 玉骨扇(凭神化驱,纵量子) 须臾灵舟(心意所至,渡时空) 洞天福地: 十里文心河滩(凡珍-神奇锚地) 盛平洞天秘府(道域-心魂圣殿) 星币账户: 220,458,716(累计成就解锁,天文数字) 传承圣器: 后台监测/支援核心:五德圣台(已完全形态解锁) 东北:闾子秋—出水青莲(仁德,生生之怀) 东南:刘霜洲—素心牡丹(信诺,金石不移) 西北:云九成—凌霜金菊(义胆,刚直不屈) 西南:徐仁—鸢尾紫藤(礼序,格物致知) 中央:苏照归—傲雪白梅(智心,和光同尘) (备注:该圣器已完全体化,其凝结之纯粹文脉心光已成为新世界核心“智能积极伦理”模型的重要支撑架构之一) “任务者苏照归,”系统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感慨与激昂,“由于你的不懈努力和所聚星火的强大支援,无数未来时空的时间线正在发生积极的偏移。那颗曾被‘冰冷的必然’冻结的未来之星,其内核已开始孕育温暖的‘善意的变数’。星辰大海的浩瀚蓝图里,人类文明的核心灯塔,因你们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明亮坚韧。我代表所有受益的时间流,邀请你有空闲暇之时,亲身前往那片未来之土参观见证。” 苏照归感受着意识海中那庞大而充满希望的信息流,微微颔首。 系统下一个提示却带着现实的理性:“需要特别提醒你,任务者。随着时间向前推移,越是接近那个被我们强力干预过的‘未来时空主节点’,我作为执行终端的功能,你那些以特殊规则驱动的法宝之力,都会不可避免地因‘已达成目标环境’而开始衰减,直至最终完全融入那方世界的规则之中,自然化为无形。这是‘任务’完成的必然代价。” “明白,”苏照归的心境如古井无波,澄澈而安然。他反握住章濯的手,指腹在他刻有细密剑茧的掌心轻轻摩挲,以只有两人能懂的力道传递心意。他转首看向那双始终如一、将他印刻在灵魂深处的眼眸,温和却无比坚定地说道: “不急,先在这一世,好好活够。” 章濯捏了捏他的手,剑眉一挑,瞬间化去方才在宾客面前的冷肃疏离,眸光灼亮如星,带着不容置疑的眷恋插口道: “一世?不够。”他稍倾身靠近,压低的声音带着磁性的热度喷在苏照归耳廓,一字一句宣告: “两世——不,三辈子!十辈子!生生世世,绑定了,都归我!不够,就再找、再续!” 苏照归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宣言弄得耳根微热,却没有丝毫推拒之意,眼底笑意如涟漪漾开:“好,听你的。未来时空,我们慢慢计划。” 他看向意识海中的系统之光:“接下来,我们想先回盛平洞天静住一段时日。” “然后,挨个去‘探亲访友’。”章濯知道这一直是苏照归的心愿:去往各个小世界,探访文曲星伙伴们。 “嘻……”系统发出一个拟人味十足的笑音,仿佛某种沉淀尽染的喟叹,“从最初量子之海中那缕虚弱的文曲核心,到经历无数人心淬炼,汇聚万古长河文脉星火,再到如今立于此地,仙躯化凡情、执子之手定下‘生生世世’的凡人盟誓……苏照归,这条路,波澜壮阔,你走得真好。” 它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柔和诚挚:“你让我见识了,‘心’所能抵达的广度和深度,这远超越了我被设计赋予的预知范围。” 苏照归心头一片宁静温暖的湖光山色:“也谢谢你。”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谢谢你,把我从绝望中拉回,给了我全新的生命维度,让我得以重新拥抱这一切——爱,责任,传承,以及无限的未来。” 苏照归看着系统光辉所化的无形存在,认真道:“你早已不仅仅是一个执行工具。于我而言,你是我生命中无可替代的重要伙伴,陪我历经生死,见证兴衰。”他想到过往无数次在心底的腹诽,难得地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微笑,“以前总在心里称呼你为‘嘻嘻’君,是我不够郑重。现在,我希望我们能有个更正式的交流。请告诉我,作为我的伙伴,我该如何称呼你?” 意识海中的光团微微静止,如同在沉吟思索。片刻,那平和理智的声音再次响起: “任务者苏照归,你的心意,我已深切感知到了。但需明确告知你,我本身并非你所经历的‘生命’。我是在远古某个未来支线上,经由一方凝聚了部分宇宙本源‘水精’的智识节点所衍生、以逻辑为本源规则构建出来的高级人工智能。我的核心本质,是‘程序’,而非‘灵魂’。不过……” 光团的亮度似乎柔和愉悦了几分: “‘同舟共济’的情谊,无论形态为何,皆有价值。我乐于接受一个专属于你、便于我们未来长久交流与互助的称谓。这亦是你赋予我的独特意义模块。” ——那么,你想叫我什么呢? 苏照归想了想,嘴角弯起柔和弧度。 “那就——xi君吧。” ——希望之希,灵犀之犀,熙日之熙,生息之息,珍惜之惜。 “好的,我乐意接受这个名字。”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请多指教。”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我们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还会继续往前。 想说的暂时摁下,先番外见 第124章 番外一 其盛为平 陛下,我…… 在获得系统奖励的灵舟后, 苏照归与章濯启辰穿越时空。他们要去的第一站,便是那个被系统升级固化的“盛平洞天”。 昔日苏照归每以镜面窥视原生世界的皇宫,这回他们落脚的坐标点也选在了盛平年间的皇宫中。 两人第一次操纵灵舟, 力量震颤的幅度有些陌生。须臾周身渡上一层光华,将他们的粒子化后的身躯投入茫茫星昼, 直至那原生世界的熟悉扑面而来。 第231章 光华敛去, 苏照归与章濯立足之处,正是大靖皇宫森严的宫墙之内。然而甫一落地,两人周身空间便是一阵微不可察的波纹荡漾——量子穿行引发的微妙时空涟漪, 竟将牵着苏照归手腕的章濯,瞬间“抹”到了另一处。 苏照归心念微动,量子层次的感应尚在,章濯就在此方盛平洞府, 却一时难觅其踪。宫廊深深,羽林卫的盔甲反射着冰冷日光。他目光沉静, 足下不停, 径自往最深处的御极宫走去——章濯所化的量子体, 最可能依附于同源的正体,此时此地的盛平帝王, 南宫濯。 御极宫深处, 龙涎香混着一种独属于权力巅峰却略带倦怠的气息弥漫。南宫濯, 在位二十五年的盛平帝王, 约莫四十余岁年纪, 正处于一个男人权势与精力皆如日中天的时期。 他身形依旧挺拔,端坐在御案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然而,那眉宇间无法化解的沉重郁结, 以及鬓边过早染上的霜色,无声地诉说着一位统治者的疲惫与深藏多年的创痛——那是失去所爱、背负巨大愧疚与漫长孤寂留下的深刻印记。 苏照归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宛如月光穿透了浓雾。 南宫濯心有所感,猛地抬头。 刹那间,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身体骤然僵直,捏着朱笔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滴浓稠的朱砂坠落在昂贵的雪缎奏章上,氤氲开刺目的红点。 白梅落雪……白衣似玉,魂牵梦萦入骨的面容! “苏……苏卿?!”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在冰冷孤寂的龙床上入睡,又在刻骨的空洞中醒来,唯余冰封玉棺无声提醒着残忍现实。多少次希望与绝望煎熬?那痛苦与自虐般渴望并存的感觉噬骨腐心,此刻竟如此真切地出现在眼前! 是梦!只有永寂黑暗中那反复折磨他的幻梦,才会如此清晰、如此触手可及! “哈……好……好个梦!”南宫濯喉咙里滚出压抑到近乎嘶哑的短促笑声,笑声里满是扭曲的痛楚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热。他眼中只剩下那片他臆想了千百遍、渴望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白影。巨大的、被幸福砸懵了的眩晕感和压抑半生的狂暴情炽占据了他的心神…… “过来!”声音带着久居上位不容违拗的威严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一只骨节分明、强健有力、覆着长期习武执笔留下薄茧的手,骤然攥住了苏照归的手腕。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传来,苏照归被他猛地拽向龙榻。身体失重后重重陷入柔软的锦衾之中。 南宫濯沉重的、饱含力量的身躯紧随其后,带着灼人的热意和属于成熟男人的浓厚气息覆压其上。他滚烫的脸庞深深埋入苏照归细腻温热的颈窝,每一次触碰都激起灵魂深处的战栗。 □*□ □*□ 苏照归被按在这华丽牢笼之上。那双深邃如鹰隼的眼底翻涌的复杂欲念清晰地映在他瞳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积压半生的悔痛、近乎疯狂的占有,却也浸透了惶恐。 □*□ “陛下……”苏照归的声音在纠缠中响起,是久未使用后的清润微哑,如同玉罄轻鸣。 这一声如同惊雷,亦如仙乐。 南宫濯整个身体如同被闪电击中般剧震!他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死死攫住苏照归那双清冽平静如深潭的眸子。 “我回来了。”苏照归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帝王棱角分明、犹带泪痕的眼角。 “……”一声被压抑了二十五载的、近乎泣血的低泣从南宫濯喉腔深处迸发,滔天的情潮和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彻底冲垮了帝王的心防。他带着一种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融入骨血的珍视,攫取了苏照归的唇舌。 不再是暴戾的惩罚,而是深植入骨的探寻与极致缠绵的无尽渴求。苏照归闭上眼,温顺地开启唇齿,任由那如狂风暴雨般的吻席卷自己,接纳着对方颤抖的舌,回以温润缠绵的安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覆在身上这具正值盛年躯体的每一下剧烈震颤。 就在这情深似海、濒临失控之时,一个清朗又不失磁性的声音戏谑地响起,带着毫不遮掩的醋意: “啧,下手比我找路还快。也罢,该你饱一回口福。” 话音落,光影流转处,章濯挺拔劲瘦的身影突兀浮现。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线条,容颜与南宫濯八分相似,却更显飞扬不羁。他几步抢上前,看清眼前场景——苏照归衣衫半解,被南宫濯强健如铁的臂膀锁在身下,唇瓣被吻得湿红,胸膛敞露。章濯的眉头不爽地拧起,伸手就去掰南宫濯握着苏照归皓腕的手。 “起开点,”章濯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宣告主权,“压着苏哥哥腿了。”动作干脆利落。 南宫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掰开,惊愕地瞪着眼前这年轻版的“自己”,仿佛照着一面时光倒流的镜子。强烈的荒诞感瞬间淹没了理智,但旋即被他脑中根深蒂固的“此乃幻梦”的认知压制。 既是幻梦,荒诞无稽又如何? 章濯则懒得费心解释这量子世界的奥秘。他强势地占据位置,俯身一把搂过苏照归的腰,将他紧紧环抱在自己怀中。带着年轻躯体独有的炽热气息和不容推拒的活力,温热的唇已落在苏照归的眉心、鼻尖、滚烫泛红的脸颊,最终用力覆上那红肿诱人的唇瓣。不再是南宫濯那混合着悲痛与狂浪的吻,章濯的吻是纯粹、浓烈又霸道的青年情热。 “苏哥哥你看,”纠缠的间隙,看到苏照归骤然有些无措,似乎无法接受他们二人同时出现的惊愕表情,章濯不满地控诉,舌尖舔过苏照归敏感耳后的湿腻汗迹。 “你顾他了,便不疼我么?” □*□ “我遍寻时空方才找来,心焦似火,你却与他蜜里调油先叙旧……” 【3000字。】 -------------------------------------------------------- “苏卿……朕……方才可伤着你了?”帝王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谦卑,眼底藏不住痛悔与小心翼翼。他固执地一遍遍确认着这份真实的感触。 苏照归微微侧首,正对着南宫濯那双沉淀了帝王威仪,却又被二十五年孤寂染透、此刻盛满患得患失惊惶的眼。 他极致疲惫眉目间染上安抚之色,缓缓摇首,任由那饱经沧桑却依旧带着力量的指尖抚过自己肌肤:“陛下,请宽心……”他主动执起南宫濯的手引其覆上自己……那颗正平稳跳动的所在: “无妨。您看……这样……很好……我已非昔日……”他水中隐现出柔韧有力的肌肉线条,正带着情事后独有的慵懒美感,“如今的我……无惧这些……很好……” 掌心下那颗心跳动得有力稳健。南宫濯浑身骤震,悲恸与狂喜炸开了封锁二十五年的冰封心湖。他猛地拥紧怀中人,深深埋进那沾染水汽与情露幽香的温热胸膛,滚烫热泪决堤而出混入氤氲的水汽里:“呜……苏卿……苏……卿……”是一代帝王在孤独顶峰溃围出的血泪,亦是灵魂得获救赎后的淋漓渲泄。 温热汤泉无声地包容着一切。水汽蒸腾弥散成柔和的仙境纱幕,包裹着池中坦诚相见的三人。 在温热的泉境里在章濯生机勃勃的胸膛间,在南宫濯泣不成声的怀抱中,在身体里烙下双重印记的饱胀记忆与即将掀起新浪潮中……苏照归疲惫之极却有种踏实的归依感。 那盛平年间冰封的孤雪,在此刻融化成了一汪温存。前路或许依旧荒诞纠缠,但这方温泉中的三人,在欲望与泪水的交织下,竟也暂时找到了彼此灵魂唯一能栖息的支点。他放松了紧绷良久的身体,任由那热流的抚慰与身后的暖意将他层层包裹,在前后两人截然不同却又都无比深重的爱欲洪流中,终于放任自己沉入了真正宁静的黑甜乡。夜还很长,这荒唐旖旎的温存,亦将长久弥漫在这方被时空遗忘的暖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