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当年欲占春》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节 公主当年欲占春 作者:千桦尽落 简介: 上一世,元扶妤是朝堂上一手遮天的开国长公主,对商户极其厌恶。 驸马谢淮州商户出身,钻了律法的空子考取功名,人前端得是霁月清风一身硬骨宁折不弯,敢与士族叫板,受朝中寒庶出身官员追随。 一朝身死。 都城再见,尊卑颠倒。 元扶妤是有钱无势的商户女崔四娘。 谢淮州是大权在握的当朝帝师。 元扶妤:贼老天! 第1章 她不服 雷声轰隆,雨如瓢泼。 道道水帘从瑞兽祥纹瓦当坠落,噼里啪啦砸弯了屋檐下的幽兰草植。 “臣下斗胆直言,从先皇病重殿下摄政开始,外面就在传,公主挟天子把持朝政,骄奢淫逸,弄权于朝堂。为排除异己大开杀戮,残害忠良。欲独揽朝纲,屠兄鸩母,圈禁堂弟,残暴不仁。”冒雨而来的属臣何义臣,仰头看向元扶妤,“驸马身为殿下的枕边人,在请长公主还政由闲王摄政的折子上署名,岂非是告诉天下人,殿下如传言一般无二!” 元扶妤立在敞开的琉璃窗牖前,盯着廊庑檐下摇曳不止的盏盏六角廊灯,随手将属臣冒雨从京都送来的折子丢在矮桌案上,面色寡漠如积霜覆雪。 “谢淮州人呢?”元扶妤问。 元扶妤贴身近卫裴渡道:“回殿下,驸马一盏茶前便来给您送药,正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元扶妤转身,摆手示意属臣退下。 全身湿透的公主府属臣何义臣从屋内出来,与身着鸦青色襕衫常服,手中拿着油纸伞和食盒的谢淮州擦肩,看向谢淮州的目光全是愤恨。 裴渡紧随其后,对谢淮州抱拳行礼:“驸马,殿下请您进去。” 摇曳的灯火映在谢淮州清俊的眉眼上,他将油纸伞靠在廊下朱漆红柱上,拎着食盒不急不缓步入主屋。 元扶妤稳坐矮桌后,懒散斜靠隐囊,望向谢淮州的目光傲慢又讥讽。 谢淮州样貌生得如墨如画,同其才华一般惊艳。 初见时,元扶妤坐在崇福寺北面的藏书塔之上,垂眸看着学子们在坐于一泓曲水前,畅所欲言,点评争辩。 不知是哪位学子提到了元扶妤,称如今元扶妤对新君辅之佐之,总有一天会取而代之,又说起史上女子插手朝政带来的祸患,应请闲王辅政,引得三五凑堆的学子们频频点头。 绚烂的茶花树下,孑然一身的谢淮州起身,向主持此次清谈会的主持行了一礼,接着才朝刚出言不逊的学子开口:“不佞愚见,不敢苟同……” 元扶妤到现在还记得,谢淮州端着儒雅得体的姿态,却词锋犀利,细数元扶妤这位开国公主的功绩。 十三岁率两千府兵平乱剿匪,十五岁父亲昭国公被迫起兵她便随父兄出征,大小战功无数。 南与蜀定越西之盟。 西平大戎犯境之危。 大梁来犯,元扶妤跟随长兄率兵出征,长兄阵亡,元扶妤率大军直逼大梁都城。 两国和谈,元扶妤违抗父命,亲率十万大军压境大梁都城外,命亲信以一万大军横阻大梁王出逃要塞,迫使大梁归顺大昭,彻底将大梁版图划入大昭。 他说,长公主于大昭有功无过。 又详陈元扶妤对兄嫂如何情义深重,并深信元扶妤定会在兄嫂唯一的血脉长大后让渡权力。 那时谢淮州双眼里的锐利近乎天真、愚蠢,却又让元扶妤觉得他的赤诚是大昭最年轻蓬勃的生命力。 她喜欢他的锋利,胜过如今的沉稳温顺。 “初见时,我只觉你是个琼枝玉树般的人物,可扶持做文人表率,哪怕后来得知你是商户出身,钻了律法的空子考取状元入仕,哪怕我再厌恶商户,也认下了先皇指婚。”元扶妤语声轻描淡写,“你为驸马两年,若非本宫相护,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根基都还不稳,就想着过河拆桥了?” 这些年,元扶妤虽大权独揽,但与世家合作时时被其掣肘,她需要扶持像谢淮州这样一个年轻执拗,敢与世家叫板之人在朝堂中,达成自己所期。 与谢淮州成亲两年,她对外装作对谢淮州用情至深,全然是为了在谢淮州与世家对立时,让世家有所忌惮不敢要了谢淮州的性命。 做戏两年,谢淮州难不成还真当她对他情深不移,舍不得杀他? “微臣不敢。”谢淮州开口。 “皇帝年幼式微,长公主摄政致天象不祥,应顺应天意还政,请闲王摄政?”她漫不经心将折子甩到谢淮州脚下,“今日,你把我拖在这个庄子上,就是为了明日朝堂之上,御史大夫顺利将这折子送上去?” 谢淮州弯腰捡起地上沾了血的奏折,心里清楚……御史大夫应当已经被灭口。 而这奏折之上署名的其他官员,怕是也不能善终了。 “是。”谢淮州望着元扶妤坦然承认,“原本应是如此。” “指使之人许了你什么?” “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位同副相。”元扶妤冷笑,“你骨子里果真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商户子,表面上端着清高孤傲,内里狼子野心,借助本宫青云直上,短短两年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笼络朝中出身寒微的臣子,拉拢皇帝近侍,依靠江湖势力影响地方。如今你权钱浅握,便敢不敬皇室与本宫为敌,他日富贵同体,岂非又起前朝亡国之祸?” 谢淮州脊挺如松柏,语声郑重:“微臣从未有过僭越之心!殿下的身体自己不清楚吗?殿下若是不舍权位,油尽灯枯便是一两年的事,微臣劝谏过多少次,殿下听过吗?我争权也只是让殿下看到我的能力,安心放下朝政静养。” 元扶妤很少见谢淮州如此情绪激动,眉头微抬。 “舍权就这么难吗?比舍命还让你难受?”谢淮州强忍着紊乱的呼吸,闭了闭眼平复自己外露的情绪,放下食盒后撩袍跪下叩首,“僭越之罪,臣听凭殿下发落。” 他和元扶妤是夫妻,作为丈夫他在意妻室的身体和生死。 他已数次经拼尽全力救她,可元扶妤执意不肯放权养病,那他只能与元扶妤和离,从此再不干涉。 室内安静半晌。 “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下次。”元扶妤语声漠然,似乎并未将奏折之事放在心上,“把药拿来。” 谢淮州闻言抬头,拎着食盒走到元扶妤面前,将食盒打开取出药碗。 接过药碗,元扶妤嗅出汤药与以往不同偏甜,问:“换药了?” “嗯。” 听到谢淮州的回答,元扶妤皱眉将一碗药饮尽。 “我给殿下换药,殿下不疑我?”谢淮州问。 元扶妤将药碗递给谢淮州,拿过桌案上的帕子,叠了两折,散漫擦拭唇角:“为什么要疑你?” 毕竟,她可是谢淮州在朝中唯一的根基。 且在元扶妤看来,他们这群文臣共同署名的奏折,在她这儿根本掀不起风浪。 从古至今,只有执刀者能造反,没听说过执笔者能翻天的。 谢淮州显然误会了元扶妤的意思,他眼尾泛红,捉住元扶妤擦拭唇角的手,心中因这些日子不断思量和离的念头而惭愧。 他直勾勾的眼神在她脸上巡视,满目柔情眷恋:“殿下,臣斗胆冒犯了。” 炙热的呼吸落在她唇角。 元扶妤在铺设白狐皮的软榻上坐着,不配合也未拒绝,只是一动不动,看着他虔诚亲吻她的唇,冰雕玉塑般,眉目锋锐。 视线交汇,元扶妤不掩饰眼底居高临下的审视、猜度,却惊觉黑暗中谢淮州的目光痴缠炙热,要将她拖入其中。 凉风猛地将半敞的窗棂扑撞地合上,屋内自檀木横梁垂下的一道道纱幔被风掀得胡乱飞起,立在十二扇红珊瑚碧玉描金楠木屏风前的铜鹤灯一暗,再也未亮。 黑暗中,只剩呼吸交织,和莽撞炙热的缠绵。 满室缱绻旖旎还未散,雷鸣阵阵的屋外便传来甲胄与佩剑相互碰撞的声音。 裹了油毡布的火把,在暴雨中将院子映的恍如白昼。 元扶妤猛地惊醒。 她掀开床帐,拔出枕下短剑,赤脚踩在地衣上往外看去。 “裴渡。” 平日里几乎不离元扶妤的裴渡并不在门外,只有大队人马行进的脚步,如滚地雷般朝着这道门而来。 敌众我寡,门外情况不明,元扶妤镇定向后退了一步。 察觉背后有人靠近直指她颈脖的位置,元扶妤凤眸冷沉,出于本能想也不想手腕翻转,一剑刺入背后之人腹部。 刀刃入肉,元扶妤才看到谢淮州扣在她肩膀上的并非是利器,而是他宽大的外衣。 元扶妤讶然转身,谢淮州只镇定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短剑,握住元扶妤要抽刀的手,忍着剧痛,单手将外衣裹在元扶妤身上。 身后隔扇被人一脚踹开,长刀破空的杀意直直朝元扶妤扑来。 谢淮州抬眸,幽黑瞳仁被火光映亮,本欲咬牙将元扶妤护在身后。 谁料元扶妤先一步抽出他体内短剑,将他推开。 谢淮州捂着伤口,失力跪倒在地。 刀锋剑刃碰击,元扶妤以短剑压长刀,单手扣住眼前佩戴恶鬼面具的甲士手腕,利落废了对方握刀的手。 惨叫声中,元扶妤削铁如泥的短剑,抹了眼前甲士的喉咙。 门外,全都是举着油毡布火把,佩戴恶鬼面具的黑甲兵士,看不出谁是领头之人。 “阿姐!你们别伤我阿姐!放开我!” 门外传来妹妹元扶苧惊恐的尖叫。 元扶妤紧握短剑刚向外走了一步,箭矢随狂风携雨冲入门内,穿透她的胸膛……将她整个人掀翻。 “殿下!”半身染血的谢淮州扑上前抱住元扶妤,两人一起跌倒。 全身湿透的元扶苧挣开桎梏,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阿姐!” 鲜血大口大口从元扶妤口中涌出,她费力挣扎想起身,想看清到底是谁要她的命。 可视线却逐渐模糊。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节 想她元扶妤纵横战场多年,临了阴沟里翻了船,不明不白死在这庄子上。 死也做不了一个明白鬼,竟不知到底是要她的命。 她不服。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元扶妤满脑子都是放心不下的朝局。 世家稳如老狗,不论是谁主政,朝局都不会乱。 只是皇帝年仅六岁,她一死,无人敢用铁腕手段与世家抗衡,他们元家的江山,便不再是姓元的说了算了。 “殿下!殿下!” “阿姐!阿姐……” 耳边,谢淮州的急唤和元扶苧痛苦的呼喊声越来越小,可崩天暴雨砸击屋瓦、高树和水洼的声响,却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在她脑中连成尖锐的长鸣。 第2章 泄洪 “阿姐!阿姐……” 脑中鸣响还未消散,元扶妤猛然睁开眼,惊坐而起。 口鼻间没有浓烈的血腥味,胸腔剧痛伤口消失不见,只有如擂鼓的心跳。 没死吗? 坐在床边晃醒元扶妤的十岁小姑娘,往元扶妤的跟前挪了挪:“阿姐,你可算醒了!” 屋外激烈如鼓的雨声和小姑娘说话声,像被闷住一般,不甚清晰。 “阿姐,父亲派人来接母亲和我们回芜城了,你快些穿衣裳!” 元扶妤呼吸未平复,听觉随着脑中嗡鸣的减弱也真切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陌生小姑娘,又看向在屋内匆忙收拾金雕玉镂器玩的仆妇,还有这挂了满屋子绛红纱帷的局促闺房,满脸茫然。 疾风骤雨将青琐窗撞开,凉风扑在元扶妤的脸上才让她回过神过来。 “这是哪儿?”元扶妤问。 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她抬手摸上喉咙,又震惊看着这双莹润无骨但并不属于自己的手,下意识摸上脸。 崔五娘见元扶妤摸脸,贴心将枕头下那把镂雕梅花的鎏金手镜递给元扶妤:“阿姐你莫不是做噩梦了?这是咱们太清县崔家老宅啊!”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且稚嫩的面孔,瞧着只有十三四岁,美丽但不是她元扶妤。 这是梦?还是……她将这姑娘夺舍了? 穿着豆绿色短襦的婢女将窗户关好,忙走过来,一边麻利帮元扶妤穿衣裳,一边道:“四姑娘,不能耽搁了,汛期暴雨不断,芜城几个堰口都要垮了,官府为减少更多地方受灾,要往太清县分洪,辰时官府就要毁堤,现在已经快寅时末了,咱们得快些。” 元扶妤还不清楚情况,如提线木偶般被婢女伺候着穿了衣裳系上披风,扶着往老宅外走。 崔五娘贴在元扶妤身边,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反倒让元扶妤在走出崔家老宅前,搞清楚了如今的处境。 被她夺舍的,是芜城商户崔家的崔四娘。 六年前,崔四娘的父亲将瘫痪在床的发妻程氏打发回太清县老宅,崔四娘不满父亲偏宠妾室,跟随母亲一同回了太清县,在这儿一住就是六年。 商户之家尊卑颠倒、宠妾灭妻,元扶妤并不意外。 越靠近老宅正门的位置,吵杂声便越大…… 官兵疏散百姓,人哭狗叫,兵荒马乱,骂声一片。 穿着蓑衣的佩刀官兵高举裹油毡布火把,在大雨中扯着嗓子催促,时不时上手推搡赶猪拉牛背着细软的百姓,呵斥步行百姓为崔家马车让开路。 元扶妤被崔五娘牵着跨出崔家老宅正门。 雨浇不灭的摇曳火把在元扶妤眼前一晃,让她想起死前院子内那些列队整齐,训练有素的甲士。 她不知自己死了多久,也不知道死后朝中如今是谁在主政,工部谁管事。 芜城汛期水患,一向都是重中之重,怎不提前防灾? “现在是哪年几月?”元扶妤问崔五娘。 “阿姐真睡傻了?元平四年六月二十三啊!” 崔五娘说完,抖了抖自己斗篷上的雨水,在几个举着伞的粗使婆子护送下先踏上马车。 元平四年六月二十三,寅时…… 元扶妤看着护在崔家门前的官兵,又看向被官兵推搡冒雨拖家带口逃离的百姓。 所以她在京郊庄子上刚死,就夺舍了远在芜城太清县的崔家四娘? 若是如此,年初六部议事,她三令五申防汛护田,怎么还能出泄洪淹田这样的事? “官爷,不能往太清县泄洪啊!”年迈的庄稼汉带着一众庄稼人,匆匆寻到班头,心急如焚跪在大雨中,拉着班头的衣摆,哭求,“淹了房子不要紧,可淹了田,没了粮食,我们冬天可都活不下去了!” “这是天灾谁也没办法,泄洪保其他县,是上面的命令,辰时一到立刻毁堤口,不想死的就赶紧收拾东西快些离开!”班头一把抽出自己的衣摆,扬声高呼,“快点快点!动作都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娘,算了!咱们快走吧!”背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去扶跪在最后的婆母,“保命要紧,朝廷会派人来赈灾的!” 老妇人跪地不肯起,哭得越发伤心:“这群当官的就只知道欺负我们老百姓,八个县……怎么就非要在我们太清县泄洪!还不是不敢得罪那些富商权贵!” “无知老妇你休要胡言!知府刘成章大人亲自指挥救灾,若非迫不得已怎会向太清县泄洪。”班头凶神恶煞拔出刀来,威胁道,“再不快快把路让开,别怪我手下无情!” 雪亮的闪电将班头凶横的面目照得越发狰狞,惊雷紧跟着在头顶炸响。 原本跪地不肯走的庄稼汉们,心生畏惧,哭嚎着相护搀扶起身。 “阿姐,愣着干什么,还不上马车!”崔五娘见崔四娘立在门口不动,以为崔四娘担心程氏,“母亲的马车在前头呢!” 元扶妤睨着拔刀威慑百姓的班头,眸色冷沉。 那班头不知这富家小姐瞅他做甚,将刀收回鞘中,踩着水大步走来:“崔家小姐还是快些上车起程,一会儿人越来越多,马车会更加难行!” “这就走!这就走!”元扶妤身侧的婆子连连应声,要扶元扶妤上马车。 立在崔府正门檐下的元扶妤未动,声音沉稳有力:“校事府巡检校尉,有话带给知府刘成章,劳你跑一趟。” 大昭校事府,皇权特许,监察百官,只听命长公主,是长公主在大昭的耳目,据说就没有长公主想知道校事府却查不到的消息。 班头闻言也是一惊,没来得及想一个闺阁女子怎么见到校事府的校尉,就听元扶妤道…… “年初六部议事,工部以各地汛期防灾之事为重,芜城更是重中之重。校事府奉长公主命巡视堰口,记录详情,回去后必定如实上报。芜城哪里是农户良田,哪里是勋贵富商私地,长公主了如指掌。泄洪淹田之后,请奏朝廷赈灾,受灾之地报上去,长公主若知刘成章惧富贵而损民利,他的脑袋就保不住了。若瞒报灾情,再生当年汉阳水患时……富商以粮食从百姓手中贱买被淹良田之事,刘成章满门的脑袋,和你们的脑袋,就都保不住了。” 校事府巡视各地堰口,探查良田归属的呈报元扶妤每一条都看过,芜城也在其中。 但凡元扶妤过目的,没有一条忘记。 太清县皆是百姓良田,勋贵富商私地多在阳县、应宝、仙台、颖上。 往太清县泄洪? 刘成章这百姓父母官当的可真是好! “虽是夜黑风雨急,可刘成章若成心给长公主找烦心事,连累校事府,校尉们也只能冒雨辛苦一遭了。”元扶妤问班头,“都记住了吗?” 元扶妤的话不算客气。 不知是不是心底太过畏惧校事府,班头对上元扶妤过分平静的黑眸,莫名因这句问话心慌不已,点头,转身喊人牵马,疾驰而去。 “阿姐?”崔五娘愣愣看着元扶妤,好似不认识眼前的崔四娘般。 崔四娘说的那些话,她每个字都能听懂,可却不是很明白。 而且,她整日都和崔四娘在一起,崔四娘是什么时候见了校事府校尉? 闪电裂空,雷声炸响。 立在剧烈摇摆灯笼下的元扶妤,缓声道:“泥深马足迟,雨夜难行,下车吧。今日泄洪,泄不到太清。” 暴雨肆虐,狂澜汹涌。 河堤之上指挥赈灾的知府刘成章,见过快马而来传话的班头,竟在冷雨浇头中,惊出了一身汗。 他并不怀疑崔家四娘所言真假,一个自小长在太清县的富家女眷,不可能对朝廷之事如此清楚。 刘成章当机立断更改泄洪堰口。 下属正要去传令,刘成章又急急扣住下属手腕,压低声音郑重叮嘱:“去阳县疏散时,记得……是崔家四姑娘劝我改泄洪堰口的。” 校事府行事诡秘,他得尽快让校事府的人知道,崔四娘的话带到了,他没给校事府找麻烦,已改了泄洪堰口。 此外,勋贵富商私地多在阳县,刘成章初来乍到可不能将这些人得罪了。 第3章 该回去了 三年后。 一缕浸着寒意的冷风裹着潮气,从开了条缝的青琐窗掠进来,撩得博山香炉香炉袅袅轻烟一晃,连带掀起铺满整个桌案的澄心堂纸。 元扶妤随手用镇纸一抚,将字迹密密麻麻的纸张一角压了回去。 元平四年六月二十三,御史大夫万春明、北军中候卢平宣矫诏发北城兵马,戕害辅国长公主,坐谋逆,夷三族。其余凡涉案官员一律斩首、抄家,男年十以上流放,女没为官奴。 数百槛车押赴刑场斩首,待斩囚犯皆截舌刳口,瘖不能言,城中血气三月不散。 长公主元扶妤,功参佐命,诏加前后部羽葆鼓吹,以军礼葬,与太祖陵寝同域。 驸马谢淮州,位居吏部尚书,为天子师。 长公主朝中势力,尽归谢淮州门下,不服者皆被贬官罢黜。 长公主近侍玄鹰卫掌司裴渡,跟随谢淮州左右。 长公主心腹校事府抚军都卫何义臣失势,于两年前离开京都回下邽老家。 这是自三年前元扶妤夺舍商户女崔四娘以来,能搜集到关于她死后朝堂变动的所有消息。 槛车押赴刑场斩首的囚犯,全部割了舌头,不让死囚说话,这是怕死囚说出什么来? 更可笑的是,戕害长公主一案的涉案官员斩首名单中,近三成都是她的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节 元扶妤作为谢淮州在朝中的最大根基,她死后……谢淮州不但没有被世家清算,反而成了既得利者。 害她之人是谁,似乎不言而喻。 武婢锦书打起珍珠帘子进来,帘下缀着的赤金铃铛泠泠的作响声,拉回了元扶妤的思绪。 “四姑娘,大爷和二爷都来了庄子上,说有急事请四姑娘过去。” 元扶妤顺着窗棂缝隙向外瞧了眼,崔四娘父亲身边的长随正立在院门口搓着手焦急等待。 若她猜的不错,崔四娘的父亲和二叔屈尊来这庄子上,应当是为了崔家矿山之事。 当年,崔家意外发现别家祖产中几座山有铁矿,便用了些见不得人的腌臜手段使人家破人亡,低价将山头买了过来。 谁知山契还没在崔家手中捂热乎,摄政之初的元扶妤,便下令将盐铁铜矿等经营权收归国府。 崔家只能将山中有矿之事瞒了下来。 今岁七月,朝廷放松了盐铁管制,改为征税制,崔家喜不自胜。 因山契上未有开采一项,崔家八月向官府请批采矿许可,打点的银子流水似的送出去,可官府仍以探查不清为由拖到了十一月还未有回应。 崔家这是着急了。 元扶妤起身。 正好…… 芜城距离京都太远,权力中心的风吹草动,等传到芜城,再传到她耳朵里,黄花菜都凉了。 该回去了。 · 崔二爷焦躁在中堂门外踱步。 堂内,崔四娘的父亲崔大爷茶也未喝一口,手肘搭在身旁黄花梨木方几上,揉着太阳穴。 一见元扶妤,崔二爷立刻迎上前,摆手示意下人退下。 他跟在元扶妤身侧一边踩着踏跺往里走,一边问:“四娘啊,之前你帮咱们家漆器要到贡品资格时,去见刘知府说的那个诗册在不在你这里?要是在的话,你赶紧拿出来给刘大人送去!” 元扶妤慢条斯理跨入中堂,在椅子上坐下,问崔四娘的父亲崔大爷:“刘成章原话是怎么说的?” “刘大人说,当初芜城漆器商竞争贡品资格,你去求刘知府帮忙时提起了一本诗册,他喜欢的紧。如今他任期已满三年,还有不到半月便要启程回京述职,若是能把诗册送过让他一观,我们家请批采矿的事,他愿意在临走前出出力。”崔大爷皱眉,定定看着元扶妤,“四娘,刘知府说的诗册,到底是什么东西?三年前水患泄洪之时,你是不是也是用这个东西,保住了太清农户的田?” 崔四娘的父亲不蠢,他知道刘知府要的绝不是诗册。 他得知道崔四娘手中的东西到底有多要紧,值不值得用这个东西换开采权。 三年前,芜城水患,数个堰口垮塌,官府欲往太清分洪,减少受灾之地。 是崔四娘让人给刘成章带了话,才将太清县保住。 后来,刘成章为不得罪良田在阳县的勋贵,将崔四娘劝他改泄洪堰口的事宣扬了出去。 太清农户自然是对崔四娘感恩戴德,可商户崔家就倒了大霉,生意场上屡遭排挤。 直到两年前,芜城漆器商竞争贡品资格。 被打压一年,在商场上举步维艰的崔家,筹划尽力一搏。 元扶妤虽然不在意崔家生意上的事,却觉得这是一个获取京城消息的途径,便又去找了刘成章。 元扶妤告诉刘成章,当初她帮校事府大人传话,保住了刘成章的乌纱帽和脑袋,以致崔家近一年来生意场上艰难万分。 那位大人故地重游得知此事,深觉刘成章恩将仇报,再次让她带话…… 若等那位大人回京后,发现刘成章没能在贡品资格上帮忙为崔家争取一二,那么六年前刘成章在汉阳知府手下任职时,替汉阳知府从谢家拿银子的几本《诗经》账册,他便不会代为保管了。 刘成章当即又是一身冷汗。 谢淮州出身汉阳谢家。 六年前刘成章在汉阳知府手下任职,谢淮州还不是状元,更不是驸马。 汉阳知府打压汉阳首富谢家,不断的捞银子要好处,刘成章自然也是拿了一些的。 只不过元扶妤本就不喜欢商户,让校事府查明他们未曾欺压百姓,便将此事压了下去。 可长公主一死,谢淮州今非昔比,任吏部尚书,掌管百官升迁调动。 刘成章如何能不怕? 漆器贡品资格,毫无悬念落在了崔家头上。 如今刘成章即将回京述职,崔家又有事求到他跟前,他自然是想将把柄拿回来。 “四娘,你说话啊!你也是崔家人,你也希望崔家越来越好吧?”崔二爷见元扶妤迟迟不开口,很是着急,不住往元扶妤面前凑,“你看上次……你说为崔家拿下漆器贡品资格,让崔家不再干涉你婚事,你祖母、你爹,这两年再也没提过这事儿!你要来往京都的管事给你带京中消息,你爹专门安排了一个管事为你打听消息,从未含糊!你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只要你能把刘大人要的东西交出来,让官府将批了咱们家的开采许可,二叔我给你跪下都成。” 第4章 习以为常 元扶妤侧目睨向脸几乎要凑到她面前的崔二爷。 崔二爷心没由来一虚,对上元扶妤沉静夹杂着厌恶的轻蔑目光,下意识退开,又觉得被晚辈驳了面子,气恼在元扶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猛灌几口:“大哥,四娘是你的女儿,你来说!” “大昭律法,铜、铁、盐矿开采资格,州县无权批示,需报户部、工部。与其找刘成章,层层往上打点,不如直接去京都。” 闻言,崔二爷和崔大爷对视一眼:“可我们没有户部和工部的关系啊!” “让刘成章改泄洪堰口,为崔家拿到漆器贡品资格,你们真以为凭我一个芜城都未出过的商户女就能做到?泄洪之事是有贵人借我之口传话刘成章,崔家因此事受了委屈,贵人这才帮崔家拿下漆器贡品资格。”元扶妤站起身来,“父亲回去收拾收拾,带足银两和古董字画,后日进京。” 见元扶妤要走,崔二爷忙将人喊住:“四娘,贵人是谁?京都哪号人物?京城来往路途艰苦,你告诉我与你父亲,我们前去拜会就是,你留下好好照顾你母亲。” 崔家虽富却无贵。 崔四娘手中既然有人脉,崔二爷自是想趁这个机会前去结交,将人脉为己用,不再受制于崔四娘。 元扶妤脚下步子一顿。 不必回头,她都知道崔二爷那双招子里的贪婪有多灼热。 元扶妤最讨厌商户的利欲熏心、贪得无厌、唯利是图、见利忘义、诡计多端,崔家是一样不落占全了。 “我劝二叔还是歇了借此事结交贵人的心思,这事除了我没人能办成。” 长公主时期的元扶妤,能独揽大权,在朝堂上顺她者昌逆她者亡,底气的是军权。 依仗是玄鹰卫的暗卫杀手,是校事府监察百官的情报。 是她对朝中臣子的出身、故旧、姻亲、师门等等错综复杂的关系了如指掌。 如今成了商户女,虽没了军权,可校事府的情报和群臣关系都刻在她的脑子里。 “父亲和二叔没忘崔家手中几座矿山是怎么来的吧?富贵之上还有名门,名门之上还有权贵,若有权贵豪强看中这几座矿山……”她微微侧头,余光看向身后两人,“你们猜,崔家用在旁人身上的手段,会不会落到崔家头上?进不进京,父亲尽快决断。” 看着元扶妤离开的背影,崔大爷袖中的手收紧。 崔二爷气得直哆嗦:“大哥!你看看四娘,这是什么态度!从三年前巴结上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贵人,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我们好歹是长辈,你瞧瞧她瞅我们那样子,好像瞧我们一眼都是施舍,我们是什么蚂蚁臭虫吗?” 崔四娘瘫痪在床的母亲程氏听闻崔四娘要进京,派贴身妈妈将元扶妤唤了过去。 “京都你不许去,装病推脱了!再过二十多天就腊月了,旁人都是往家中走,偏你这个时候与你父亲去京都。” 程氏上半身靠躺在姜黄色满绣银莲的迎枕上,又开始絮叨:“你父亲被宋姨娘那个狐狸精迷失了心智,你弟弟那个没心肝的,也被宋姨娘笼络了去。你如今也翅膀硬了,眼看着过年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老宅,是想让我死吗?” 元扶妤神色倦怠。 她立在铜鎏金雕岁寒三友的炭盆罩前,伸手烤着火,听程氏的抱怨。 这三年来,元扶妤已经习以为常。 因崔四娘有每日在程氏房中陪程氏说话,伺候程氏汤药的习惯。 元扶妤夺舍了崔四娘的躯壳,不想被人发觉,便按照崔四娘的习惯每日来程氏跟前,听程氏诉说丈夫的薄情寡义怎么苛待她,儿子的狼心狗肺怎么忤逆她。 后来,元扶妤将崔家上下的情况摸清,知道程氏瘫痪在床是被宋姨娘所害。 本着占了崔四娘的身体,又利用崔四娘和其生母的嫁妆生财,那便替崔四娘尽孝的心思,她与程氏提了助她和离远离崔家这腌臜地之事。 谁知程氏大发雷霆,训斥她身为女儿不该指责她的父亲,身为崔家女更不该指责崔家。 从那以后,元扶妤便不怎么来程氏院子,除非是程氏派人唤她,如同今日。 看着不发一语的元扶妤,程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都说女儿是娘亲的贴心棉袄,你看看你哪里贴心了?三年了……我不过是训斥你几句,那也是为你好,你倒好,记恨上了,这三年你与我这母亲说过几句话?” 元扶妤垂眸看着火盆中若隐若现的火苗,想着这次她一去京都,便不会再回来,到底还是开了口…… “三年间,你多次在我面前抱怨崔家和丈夫的薄情寡义,我以为你当真是为了你儿子和女儿的前程被迫留在崔家。我为你想了法子,告诉你有路子可以把你儿子送到京都去读书,助你与崔大爷和离,是你自己不愿。” 程氏听到这话情绪陡然激动起来。 她伸长了脖子嚎道:“我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你爹,扶持崔家生意,现在你爹生意越来越好了,凭什么我要给那贱人腾位置?” “既然你不打算和离,这三年来成日对我抱怨、诉苦,是想让我做什么?您尽可直言。”元扶妤认真询问。 能做到元扶妤必不推辞。 程氏看着女儿冷情冷心的模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能让你做什么?你是我的女儿!这些话我除了和你这个最亲近的人说,还能说给谁听?难不成要我别说话,憋死吗?” 元扶妤压着心头的烦躁:“你不止说给我一个人听,这三年不论是谁来探望你,你都是同一套诉苦说辞。母亲,你这么做想达到什么目的?” 元扶妤原以为,程氏对来探望之人诉说崔大爷的无情无义,说崔家对她的凌辱虐待,是为了和离之后不至于被毁了名声。 可显然,程氏从头到尾都未曾打算和离。 不设目的,不要结果,更不为悦己,还要费心伤神去做的事,在元扶妤看来就是疯癫。 第5章 母亲保重 “我什么目的?”程氏又梗起脖子,架势如同要和旁人拼命般,“我目的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崔家是怎么欺凌我的!即便是将来……旁人说起,也不能说出我一个不是!只有我说崔家的份儿!” 元扶妤眉头皱得越发紧:“所以,你只是为了在道义上压崔家一头?让旁人的流言来为你主持公道,怜你一句可怜,你就心满意足了?” 直至此刻,元扶妤才恍然大悟。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节 程氏在她面前的牢骚和怨恨,不过是想让她叹一句母亲可怜,与她同仇敌忾记恨宋姨娘,而非真的要她设法助程氏脱困。 程氏恼羞成怒,抄起手边的药碗就朝元扶妤砸去。 药碗撞在铜炉上,碎了一地,惊得炉内炭火火星陡然四溅。 门外程氏贴身伺候的秦妈妈闻声匆匆进来:“哎哟,这是怎么了?” 元扶妤拎着裙摆,抖了抖上面的药汁,语声平和:“我后日一早就走,母亲保重。” “四姑娘……” 秦妈妈要说些什么,却被程氏打断:“让她去!既然她信她那个狼心狗肺的爹,不要我这个瘫痪在床的娘,到时候被她爹卖了,谁也救不了她!” 看着元扶妤离开,秦妈妈连忙碎步走到床前劝程氏:“我的好姑娘啊,现在不是和四姑娘欧气的时候!” “她偏要信那人面兽心的爹,我有什么法子!” · 第三日还未亮,元扶妤便要起程。 她已与崔大爷约好,不回芜城崔家,直接从太清前往芜城西驿站与崔家马车车队汇合。 寅时末,太清县城四下寂静,只有巷道内偶尔传来犬吠之声。 一身利落劲装腰佩短刀长剑的锦书提着灯笼,护在裹着狐裘的元扶妤身侧往府外走,还没出府就瞧见秦妈妈捧着一个檀木匣子,立在垂花门前等着。 看到元扶妤,秦妈妈连忙上前行礼:“四姑娘,老奴有几句话想同您私下说。” 元扶妤侧头看了眼身边武婢锦书,锦书会意离远了些。 秦妈妈这才开口:“四姑娘,你千万别怪你母亲,这些年你母亲瘫痪在床,成日不出门,性子也越发拧了!她身边只有你,便只能对你倾诉她心中的苦闷,其实她和你说了那么许多,就是想让你劝你爹回心转意,劝你弟弟能别被宋姨娘那个狐狸精笼络了去!” 见元扶妤皱眉,知道她不爱听这个,秦妈妈连忙又道:“你母亲也不是想阻止你去京都,只是……四姑娘如今出落的越发漂亮,你母亲担心你父亲利欲熏心,带你去京都不安好心,这才不许你去。” 程氏除了成日抱怨之外,是个很体贴的母亲,她对崔四娘的好元扶妤都看在眼里。 冬日里,操心着让下人给崔四娘晒被勤翻,叮嘱婢女要在每晚崔四娘睡前将被子熏暖。 夏日里,让下人给崔四娘的院子挂上奢靡的月影纱天幕,怕蚊虫叮咬了崔四娘。 一年四季,衣裳吃食,程氏具都是上心的。 也正因如此,元扶妤才会想帮程氏脱困。 “你母亲让你装病推脱,也担心万一要是你父亲强行带你走,她瘫在床上阻止不了,你看……为以防万一,你母亲还给你准备了这些。”秦妈妈将手中的檀木匣子递给她,压低了声音,“这里面有些银票,有四姑娘外祖在京都的住址,和你母亲给你外祖父的信,若是京都你父亲真的要为难你,记得去找你外祖父。” 元扶妤接过檀木匣子:“外祖父?不是说……外祖父在母亲和父亲成亲后,便失去联络了吗?” 若非如此,崔家怎么敢欺凌程氏至此。 既然已经和元扶妤说了,秦妈妈就没有再瞒着:“其实,你母亲和老爷并未失去联络,当初老爷担心仇家寻仇,为免连累你母亲,这才在她嫁入崔家后,对外说断了联络。你外祖父还不知道你母亲瘫痪之事,四姑要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去求老爷帮忙,一定要和老爷说你母亲一切都好,免得他老人家担忧。” 元扶妤颔首:“我明白,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打扰外祖父。” 秦妈妈眼眶泛红:“四姑娘,老奴再多嘴劝一句,不论你父亲将京都形容的多繁华,都千万别留在京都。你姑姑就是被崔家送给贵人做小妾,才双十年华人就没了,你母亲是真担忧你。” “临走前,我也有些话要交代秦妈妈。”元扶妤道,“崔家老宅的仆从、护卫我已经换了两茬,都是自己人,如今掌事的刘管事是个堪用的。我走后……他们只会听命于母亲。若是母亲在崔家老宅住的不舒坦,可以挪到我在宝应买的庄子上。母亲若愿意和离,刘管事知道怎么将此事办好。” 秦妈妈哽咽点了点头。 “另外,秦妈妈……”元扶妤摩挲着手中木匣上的雕花,“你得让母亲明白,逢人就诉苦,指望着旁人做判官判她个可怜,斥崔家个无道,除了给他人茶余饭后添一些谈资之外,毫无价值。商户之家仪礼廉耻具不在意,父亲不会因为亲戚的几句劝说,就冷落宋姨娘,将母亲接回去。我那蠢出花样的弟弟,也不会因为他人的非议,便来母亲膝下尽孝,恭听母亲数落怨恨崔家。” 元扶妤知道这些话她说了,程氏也未必听得进去,只能言尽于此。 秦妈妈跟在元扶妤身侧,不厌其烦的叮嘱着,将人送到门外。 临上马车前,元扶妤回头看了眼她居住了三年之久的崔家老宅。 这三年,崔家老宅上下被元扶妤清洗两番,留下的都是可用之人。 她此次只带走了一队护卫,和身边的武婢锦书,其余人全都留给程氏。 只希望崔四娘的母亲程氏能早日想明白,脱离崔家这泥潭。 秦妈妈立在崔宅门前,看着元扶妤上了马车,红着眼往前追了两步,叮嘱翻身上马的锦书好生照顾崔四娘,办完事尽快回来。 四匹赤鬃马打头,马背上劲装护卫举着火把开路。 两架载满行李的马车后,才是载着元扶妤的榆木青帛马车。 锦书护卫马车一侧,六位孔武有力的女子护卫骑马压阵,一路颠簸出城。 第6章 手足之情 过了崎岖蜿蜒的羊肠小道,马车驶入官道路才平坦了些。 元扶妤坐在狐皮毡上,将雕刻宝瓶图的檀木匣子打开。 里面除了崔四娘外祖父的住址和程氏给崔四娘外祖父的信外,还有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囊。 香囊下压着十几张面值大小不一的银票,足有一千六百多两,还有些方便随时取用的散碎银子。 程氏为崔四娘考虑的很妥帖,当真是慈母心肠。 元扶妤拿起香囊,里面装着平安黄符,借着马车内琉璃灯盏晃动的火光,她能瞧出这个香囊从绣花到络子,皆是出自程氏之手。 将平安福放回檀木匣子中,元扶妤倚着隐囊眯了一会儿。 直到帷幔被风掀起的一角窜进股股冷风,激得炭盆罩子内炭火爆了火花,她才缓缓睁开眼。 元扶妤抬手撩开看了外面,晨光渐盛,蒙蒙的天由远及近亮了起来。 身着劲装裹着披风的锦书,轻提马缰上前,挨着马车车窗,佝腰对车厢内的元扶妤道:“姑娘,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话音刚落,打头走在最前的护卫突然抬手,扬声喊停。 锦书眸色一沉快马奔向队前,马车后压阵的女子护卫亦是驾马上前,将载着元扶妤的马车团团护住,一手提缰,一手拇指抵住腰间刀柄,鞘中寒芒要显不显。 “阿姐!阿姐……” 听到崔五娘的喊声,元扶妤抬手将帷裳掀开。 裹着披风戴狐狸毛兜帽的崔五娘怀里抱着个小包袱,从马队一侧朝她跑来,身后还跟着崔四娘那个蠢出花样的胞弟崔六郎。 崔五娘跑到马车旁,催促马夫放下马凳,爬上马车。 元扶妤用帕子拎起马车红泥小炉上的茶壶,给崔五娘和崔六郎这两个冻的脸色青紫的,倒了两杯热茶。 “阿姐,我昨日偷听到姨娘和婢女说……父亲正在为矿山开采的事情发愁,这次带你入京,很可能就是要把你送给京都那些贵人。” 崔五娘气都没喘匀,就急急将抱了一路的包袱塞到崔四娘的怀里,然后又将自己腕子上的镯子和耳朵上的耳环全部摘下,塞入包袱里。 “阿姐,千万别和父亲还有二叔进京,你先躲躲!这里面是我和六弟两个人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应当足够阿姐花销一阵子了。” 崔五娘和崔六郎得知这件事后,昨夜连夜商议。 他们将这些年长辈赏的各种金银都凑了凑,半夜偷偷从崔家溜出来,在元扶妤去芜城西驿站的必经之路上守着。 崔六郎解开自己的大氅,催促道:“别啰嗦了,快换衣裳!” 元扶妤看着急吼吼脱大氅和衣裳的崔六郎:“你这是……要我换上你的衣裳离开?” “我们打听过了,父亲和二叔打算先走水路再走陆路去京都,一会儿和父亲他们汇合后,只要我不下马车,抵达渡口前就没人能发现!” 崔六郎将大氅丢到元扶妤腿上,又解衣裳:“我是父亲的嫡子,父亲就算发现是我替换了你,最多就是打我一顿板子,反正我这些年闯祸惹事挨板子也挨习惯了!可你要是去了京都,被毁的就是一辈子!你别磨蹭了,快脱外衣!一会儿天大亮,你就走不了了!” 崔五娘也连连点头。 自三年前,元扶妤阻止知府刘成章往太清泄洪,使崔家得罪芜城其他富贵人家后。 崔五娘便被其生母宋姨娘接回芜城,从此未再踏入太清一步,生怕被崔大爷迁怒。 这是三年来她们第二次相见。 所以,崔五娘和崔六郎全然不知,外面的都是元扶妤的人。 带着温度的大氅落在元扶妤手背上。 她垂眸看了眼包袱里隐约可见的银票和金银细软,再看眼前小心翼翼用手指将青螺帐挑起一条小缝往外戒备的崔五娘,和正在摇曳烛火中脱衣裳的崔六郎。 元扶妤实则与崔五娘和崔六郎并不熟络,且崔四娘与胞弟崔六郎关系一向势如水火。 没想到崔五娘和崔六郎,竟会在这个时候来拦马车。 她不自觉想起自己的妹妹元扶苧,还有被她圈禁的堂弟闲王。 没想到,重财轻义的商户之家……竟然也能有手足之情。 元扶妤轻轻握住大氅,丢回给崔六郎,语声难得温和:“我去京都,是去见三年前芜城水患托我给刘成章带话的贵人,不是你们想的那般,把衣服穿好。” 崔六郎解衣裳的动作一顿。 崔五娘没忘记三年前崔四娘代校事府巡检校尉传话的事。 也是那时……崔五娘发觉与她一同长大的阿姐像变了一个人。 元扶妤将包袱放在崔五娘手边,手指屈起,在车厢上叩了叩:“锦书,安排两个人护送五姑娘和六公子回芜城崔宅。” “崔四娘,我知道你和母亲都觉得我与父亲一样,是个狼心狗肺的,可现在不是我和赌气的时候!”崔六郎语气着急,“这关乎你一辈子!你能不能不要和母亲一样这么假清高,假要强!” “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魔障了?”元扶妤心中刚升起的几分温情,荡然无存,“若真如你所说,父亲发现后必定要抓我,我独身一人,无过所凭证,连芜城都不出去,是拿着金银躲进山中找精怪打点住店找吃食,还是去找死?” 崔六郎梗着脖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我和六郎关心则乱鲁莽了。”崔五娘眼眶通红,想了想又将包袱塞到元扶妤怀里,“那阿姐带着这些,万一……我是说万一,父亲要把阿姐留在京都,阿姐有银子傍身也好打点一二。” 崔六郎抿着唇不说话,只默默将身上的玉佩解下,放在桌案上,又将自己脖子上的宝玉项圈摘下。 见崔五娘和崔六郎眼巴巴看着她,元扶妤将他们的好意收下,派人送两人回去。 崔五娘和崔六郎的出现,完全在元扶妤意料之外。 看着两人留下的包袱和配饰,眼底隐隐有笑。 崔大爷和崔二爷此次着急入京办事,轻装简行,车马队伍并不如平日出门那般排场大。 老远瞧见元扶妤的车马队伍踏着大盛晨光而来,崔大爷不想耽误时间,直接上了马车:“派个人去和四姑娘说一声,马车编入队伍中,直接走。” “是。” 崔大爷心腹应声,翻身上马奔至元扶妤的马车队伍前。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节 与锦书简单交涉后,很快元扶妤的马车队便交替插入崔家的队伍之中,一路朝着渡口方向行进。 登船时,崔二爷瞧见跟在元扶妤身后的女护卫各个体型健硕似能拔山扛鼎,瞪圆了眼。 见崔大爷也是一脸意外,崔二爷便知……这几年兄长将嫂子和崔四娘丢在老宅不闻不问,估摸着也不知道崔四娘都在老宅做了些什么。 但对崔大爷和崔二爷来说,崔四娘在老宅做了什么不重要,能将采矿许可拿到手才是头等大事。 崔家一行人走水路途径晋陵到洛京。 水路换陆路后,元扶妤命锦书带四人快马先行。 锦书前往下邽去查何义臣的消息,四名武仆直奔京都。 腊月初二,崔家人马在申时抵达下邽。 第7章 长公主心腹 元扶妤刚在客栈安顿妥当,已经盯了何义臣两日的锦书便回来了。 “按照姑娘给的住址,我盯了两日。听说何义臣是两年前因父亲病重从京都回来的,没过两个月何义臣父亲离世,何家便只剩何义臣一人。他为父亲办过葬礼之后,人就废了,成日作诗大骂朝中官员,缅怀辅国公主,几乎每日都出门吃酒……有时候醉倒在街头,都是邻里帮忙把人送回去的。” 元扶妤将浸在热水中的手拿出,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垂眸擦手:“你跟了两日,除了你之外有人盯着何义臣吗?” “没有。”锦书道。 这两年来,何义臣过的都是做诗辱骂朝廷官员,吃酒醉倒,起来继续作诗辱骂朝廷官员的日子,即便之前有人盯着何义臣,日子久了便会觉得没必要。 元扶妤将帕子丢进铜盆之中,拿过狐裘大氅披上道:“去见见何义臣。” · 隆冬腊月,天黑得极快。 刚到酉时,街上已没了行人。 下邽也只有主街酒楼、茶社和乐馆、青楼灯火通明。 喝的醉醺醺的何义臣手中拎着两个沽酒的酒壶,嘴里哼着刚在酒馆内听的小曲儿,歪歪斜斜从酒馆出来。 下邽前几日刚下了一场雪,主街上清到青石板道两侧的雪,还堆着未化,何义臣冒失踩了上去,狼狈滑倒,起身前还不忘将酒壶摸索找到。 他拎着酒壶步履蹒跚转进了偏巷往家走,还未到家门口,被地上冻实的雪滑倒撞在树上,竟翻了个身抱着酒壶睡了过去。 屋瓦和树上的积的雪还未化,枯树枝子下缀着的冰溜子,因何义臣这一撞断裂。 锦书眼疾手快,抓住何义臣的脚踝把人往回一拽,刚何义臣躺过的地方冰溜直愣愣插在那里。 元扶妤拢了拢狐裘,垂眸看着脚下睡得如同死人的何义臣,道:“把他绑了。” 醉死在街头的何义臣,是被自家院子里水瓮中带着冰碴的刺骨冷水呛醒的。 他竭力挣扎,可双手反绑在身后,按着他脑袋的手压得他抬头不得,冷水从四面八方钻入他的口鼻,背后双手始终无法从结扣中挣脱,越挣扎越紧。 就在他要窒息之时,压在他头顶的力道消失,将他脑袋拽出水瓮。 何义臣喘息激烈急促,模糊的视线看向那个将他上半身提起之人。 剧烈的咳嗽中他视线聚焦,看到了逆光而立垂眸睥睨他的元扶妤。 “我羞你……” 脏话还未出口,何义臣又被按回了水瓮中,锋利的冰片划伤了他的眼角,咒骂全被冰冷的水灌回腹中。 再次被拎着脑袋从水中提起。 清泠泠的平静嗓音自何义臣头顶响起:“清醒了吗?” 再次对上元扶妤俯视他的双眼。 她眼底的平静无澜,无端端让何义臣心里涌出熟悉的压迫感。 “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锦书守在院门外,跟随元扶妤而来的六个护卫守在两头巷口,无人能靠近何义臣的院子。 元扶妤便没有藏着掖着,开口道:“长公主心腹,查殿下死因。” 何义臣登时愣住,满目不可置信。 长公主身边心腹有二,一为裴渡主管暗卫,二为何义臣主管情报,从未听说过还有一人。 况且眼前姑娘年岁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她怎敢自称长公主心腹? 元扶妤松开何义臣的头发,用帕子从容不迫擦干手上的水,才从袖口抽出一封信展开,单手举至何义臣眼前。 字迹入目,何义臣整个人如被重锤敲中脑袋,酒醒了个透彻,立刻膝行上前凑近信纸,一字一句看完,他眼眶湿红,仰头看向立在面前之人。 距长公主薨逝已过三年半。 长公主于朝中势力,要么归于谢淮州门下,要么被清洗、边缘化。 何义臣作为长公主麾下主管校事府的亲信,在长公主死后一年的时间里被打压排挤,遭遇下属背叛。 他心灰意冷离开权力中心归乡,这两年来过得浑浑噩噩,成日醉生梦死。 “你既然是殿下如此信重之人,殿下枉死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浑身是水的何义臣不知是冷,还是激动,嘴唇都在发抖。 “三年半之久……京都、朝堂天翻地覆,那个时候你在哪儿?殿下刚死之时,你若带着殿下的亲笔信出现,我可以双手把校事府交给你,也不至于让长公主一手创立的校事府分崩离析,成一盘散沙,尽被裴渡收入囊中!” 元扶妤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长公主死那晚,你也去过京郊庄子,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何义臣没想到眼前人连这个都查到了,便没有隐瞒:“当夜,我是去告状的,驸马谢淮州在御史大夫牵头……请长公主还政,由闲王摄政的折子上署名,背叛殿下!我送了折子后就走了,直到第二日才知,庄子上的人除了谢淮州和裴渡之外,其余的人死得一个不剩,那么多高手竟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报信。” 再然后就是朝中的清洗和杀戮,在长公主死后短短两月,局势天翻地覆。 元扶妤还记得,当日她于屋内看到门外火光,呼唤裴渡,却不见他人。 可偏偏作为她的亲信,裴渡活了下来。 “谢淮州和裴渡是怎么活下来的,查了吗?” “没法查,知情的人都死绝了。”何义臣就是因为非查这件事,所以才被夺权降职,“但裴渡说,殿下死前,命他救出中了一剑的谢淮州,且将朝局一同托付给了谢淮州!可我不信!” 不仅何义臣不信,朝中跟随元扶妤打天下的心腹武将也有不信的。 而不信之人的结果,要么死,要么被夺权罢官。 元扶妤袖中手摩挲着,能因为她之死得益最大者,便最有可能是杀她之人。 所以,在她得到消息长公主驸马谢淮州任吏部尚书兼天子师时,便知道她的死和谢淮州脱不开关系。 可裴渡…… 着实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死前可从未给裴渡下过这样的命令。 若说裴渡与谢淮州苟合要了她的命,似是都说得通了。 第8章 反咬主人的狗 元扶妤问:“长公主死后,被夷三族的北军中候卢平宣是长公主的人,其余所谓涉案斩首抄家的官员中,近三成也都是长公主的人,他们是真背叛,还是被灭口?” “当时牢中之人由裴渡亲自带人接手看管,我没能插手。”何义臣答。 元扶妤又问:“安平公主元扶苧,是被软禁,还是当真在府中避世礼佛?” 何义臣抿唇。 “谢淮州及其家眷,如今与世家中哪家过从甚密?” 何义臣还是不答。 元扶妤不知何义臣是真一问三不知,还是对她存有戒备。 她又问:“如今已跟在谢淮州身边的裴渡,还会每月去闲王府上吗?” 何义臣迟疑片刻,开口:“我回老家前裴渡还是去的,而且据我推断裴渡背着谢淮州,还在找程氏回春针的传人,而且很着急。” 元扶妤眉头微抬,背着谢淮州? 在元扶妤死前,她对裴渡是绝对的信任的,否则也不会把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他。 若裴渡背叛她投入谢淮州门下,如今谢淮州也已经大权在握,他为何还要背着谢淮州找程氏回春针传人? 就连何义臣都不知道,她圈禁闲王是因闲王与她身体有同样的毛病,都命不久矣。 而被圈禁的闲王实际上是在府内,为元扶妤试药。 裴渡投靠谢淮州是别有图谋? 那夜京郊庄子上的活口,除了裴渡便是谢淮州了。 想知道其中内情,得见裴渡。 元扶妤视线落在何义臣身上,而且看何义臣的态度,也并非完全不相信裴渡。 “何义臣,你虽为长公主马首是瞻,亦有胆识冒大不韪向长公主劝谏,这是长公主最欣赏你的地方。你有才、有志,却不够聪明,武功平平,但胜在忠心不二,这是长公主将校事府交给你的因由。可你看看现在的你,长公主一死,如失领航之舟,自甘放权,酗酒买醉,消沉度日,身上还哪有一点长公主看重的地方?” 何义臣这一路得她赏识,被她提拔,路走的太顺,所以遇到坎坷,遇到主上身死,下属背叛,便一蹶不振。 “信,我留给你。以你的能耐,这封信是真是假当能辨别。”元扶妤将信纸搁在身旁的石桌上,“你若还有查清长公主死因,为长公主复仇的志气,便打起精神入京。到时……我今日问你的问题,希望都能得到答案。” “为什么来找我,不去找裴渡?”何义臣问。 “查长公主死因,需要人手协从,我身边无可用之人。长公主信中说,她信重之人有二,一个是你,一个是裴渡。如今裴渡跟了手握大权的谢淮州,而你……因长公主之死,被夺权降职。你不是长公主死的既得利者,所以我更信你。” “长公主还在时,你与裴渡时有不对付,可我瞧你心底并非完全不信裴渡,既然如此……”元扶妤站起身,平静无澜的眸子看向全身湿漉漉跪在水瓮旁的何义臣,手指在信上点了点,“真假辨别后,利索入京,替我约见裴渡。” “你要当面问裴渡长公主死那晚的事?”何义臣问。 元扶妤没有否认:“有什么比这个途径能更快得知那晚情形?” “可万一……”何义臣犹豫,“万一裴渡真的背叛了殿下呢?” 元扶妤眉目疏淡,语声很轻:“反咬主人的狗,是该被打死的。”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节 在何义臣错愕的目光中,元扶妤朝何义臣家门外走去。 “你等等!我还不知道姓甚名谁?” “芜城漆器贡商,崔家四娘。” 何义臣见自家已经掉漆的黑漆木门,被守在门外女护卫推开,忙道:“你等等!我入京后该如何联络你?你等等……崔四娘!” 何义臣扯着嗓子喊,也没能阻止元扶妤离开的脚步。 他双腿和手臂都被绑了个结实,根本站不起来,干脆翻身滚到放置信的石桌旁。 何义臣好一会儿才艰难挣脱绳索,小心翼翼拿起信,怕弄污了信不敢放在身上,迅速回屋点亮烛火,净了手,将信纸展开。 从笔顺、笔画、写法和长公主行文避讳,何义臣确定了这封信确出自长公主之手,立时绷不住热泪盈眶,堂堂七尺男儿哽咽出声,深觉自己太过愧对长公主的信重。 腊月初四。 崔家车马抵达京都时已近黄昏。 通化门前马车、行人熙熙攘攘,入城的队伍极长。 崔家管事上前呈上过所,在城门守兵核对一路所过关隘印章时,陪着笑脸往守兵手里塞了银子。 崔家车马队伍若一一核对,宵禁前怕是到不了崇仁坊投宿。 守兵将银子揣进衣袖,装模作样在车马前走了一趟,便挥手示意放行。 元扶妤挑开榆木马车帷幔…… 鎏金似的斜晖浇在道路发达,人口密集的京都城内。 宽广繁华的长街马车、行人络绎穿行,鳞次栉比的高楼阔宇,琉璃黑瓦重檐飞翘。 马车缓慢入城,车轮压过巍峨城门铺设的青石板路,从门洞阴影而出,碾着落日余晖,正式迈入辉煌宏伟的都城,如同跨进纸醉金迷的盛世画卷。 阔别三年半……她终是回来了。 崔家一行车马刚到到崇仁坊,承天门浑厚的暮鼓声响,街鼓紧随其擂动,鼓声咚咚如碧波涟漪在京都城内荡开。 六百鼓声止,各坊坊门便关闭,街上行人纷纷加快脚步。 崔家管事先一步前往兴盛酒楼打点,崔大爷、二爷和元扶妤一到,便能入内歇息。 兴盛酒楼天刚擦黑便已座无虚席。 楼内雕栏玉砌、金玉满堂,踏入这灯火辉煌中便置身靡丽繁华。 绮罗珠翠满身的客人,环酒楼内曲水山景而坐,潺潺流水与乐曲声中,举杯挥箸,吟诗作对,推杯换盏间高谈阔论。 这是兴盛酒楼饮酒谈天之地,住客楼需沿飘着莲花灯的蜿蜒曲水,步入竹影清幽的后院。 兴盛酒楼内高朋满座,宿客楼院内虽不及前面热闹,也是人来人往。 从酒楼内曲水流殇漂来的莲花灯熙熙攘攘浮于氤氲热气的流水之上,暖融融的摇曳烛光随雾升腾,夜色中熠熠生辉,将后院连廊屋舍衬得宛如仙境。 第9章 是告知不是商量 莹白石子铺就的石道两侧,以竹帘青纱帐相隔设坐。 隐隐约约可见帐内有住客或清谈或下棋。 也有白衣举子三两立在栩栩如生的铜铸鸾灯旁,寒暄说笑。 前头引路的客栈小二笑着将崔家人往楼上引:“过了年开春二月便是会试,五湖四海的举子腊月便入京备考,大多都住在咱们崇仁坊和明春大道南边的平康坊,所以今年京都比平日更热闹些。” 小二刚踏上客楼雕花朱栏最后一层木阶梯,迎头碰上要下楼的客人。 此梯偏窄,只能两人并排而过。 小二笑着同要下楼的客人道:“客官,劳驾……” 堵在楼梯口的年轻客人头戴幞头,身着素色丝锦圆领袍,腰间只简单佩了雕竹玉佩,身姿挺如青松翠柏,他上下打量崔大爷和崔二爷穿着打扮,神色孤高倨傲。 “没个眉眼高低,士农工商,商者最贱,我为举子,你要我给商户让路?” “我说你……”崔二爷沉不住气刚出声嚷嚷,就被崔大爷抬手拦住。 京都这富贵云集之地,崔大爷生怕不留神就得罪权贵。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崔大爷将崔二爷往身后一拢,侧身将楼梯让开,又示意元扶妤让道。 元扶妤神色冷然,视线扫过那举子的鞋靴和衣袍,拎着裙摆不紧不慢拾阶而上,六个壮硕的女护卫紧随其后。 让? 从来都是旁人给元扶妤让路,还没人敢让她让路。 “足下所住酒楼客栈,商户所开。所穿绫罗衣衫和鞋靴,皆从商户手中所购。既如此瞧不起商户,怎不见君自食其力?士农工商皆为我朝社稷根基,论什么贵贱?” 元扶妤脱口而出的话,耳熟到……她脑内有一个声音与她的声线重合。 这话,似乎是什么时候谢淮州所说。 一字不差。 不成想,今日这话居然能从她的口中说出。 拦路举子恼羞成怒:“低贱商户之女,也配放言高论江山社稷?” 元扶妤回神,轻笑:“吏部尚书谢淮州为天子师,他亦商户出身,足下的意思是……他不配?” 那举子顿时脸色大变,忙四处查看,生怕这话被人听了去:“你休得胡言!” 小二连忙打圆场:“客官!客官!莫伤了和气!此为登云梯,只上不下,取好意头,劳驾客官直走左侧下楼。” 举子拂袖而去,崔大爷却被元扶妤吓得不轻。 在元扶妤进客房之前,崔大爷忍不住叮嘱道:“四娘,这是在京都,出门到处都是贵人!凡事都要谨慎,切不可争强好胜!” 崔二爷沉不住气问了一句:“咱们现在也到京都了,四娘……明日能见到你说的贵人吗?” “贵人事忙,我们静候音讯便是。”元扶妤道,“放心,事情会办成的。” 崔大爷点了点头。 夜幕沉沉悄无声息笼罩了京都城,坊门关闭,城内的九衢十八街寥无人迹,坊内却还是热闹非凡。 元扶妤立在窗前,眺望远处灯火熠熠的皇城。 “姑娘,沐浴的水小二抬上来了。”锦书将店家送来的汤羹放在矮桌上,见元扶妤立在窗前未动,笑问,“姑娘也觉得京都比我们太清好看吗?” “怎么个好看法?”元扶妤回头瞧着锦书。 锦书抱着手中端汤羹的描金托盘,顺着敞开的窗朝外看去,道:“我们太清感觉是灰扑扑的,这京都城夜里都是色彩斑斓……” 元扶妤被锦书的形容逗笑。 京都城的繁荣,是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热闹喧嚣,自是太清的平静安宁比不得的。 元扶妤正要关窗就看到立在对面巷道墙上,仰头望她的何义臣。 何义臣今日穿了身白领琥珀色的暗纹襕衫,总算是有了个人样。 元扶妤眉头一抬,示意何义臣上来说话。 很快,何义臣便与元扶妤坐在了屋内所设竹榻棋盘前,锦书在门外守着。 元扶妤上次见何义臣问的问题,此刻何义臣给了答案。 “安平公主避世礼佛是真,但公主府除了府兵,还有玄鹰卫层层把守,要见安平公主难如登天也是真!长公主死后……我也曾想去求助安平公主,可安平公主自长公主葬礼露面后,就闭门不出了。” “长公主死那晚,安平公主在哪儿?”元扶妤问。 何义臣疑惑:“安平公主自然是在安平公主府啊。” 元扶妤唇瓣紧抿,她死的时候妹妹元扶苧是在的,可何义臣竟然不知。 看来,有人抹去了元扶苧出现在庄子上的事。 她自小疼到大的妹妹元扶苧,在她被杀这件事中,起了什么作用? 若是为了夺权,她此时应在朝堂上,而不是避世礼佛。 “至于谢淮州及其家眷,并未与任何世家过从甚密!而且,长公主离世后谢淮州一直住在长公主府,未曾与其家眷同住。”何义臣说。 见元扶妤盯着一旁博山香炉袅袅白雾出神,何义臣问:“你要什么时候见裴渡?” “明日宵禁后,在裴渡安兴坊的宅子见。你不必太早去找裴渡,提前一个时辰告知他便可。” 何义臣明白,定在裴渡的宅子见是为让裴渡安心。 不提早太久告诉裴渡,是防止他有时间做太多安排。 可…… “若是裴渡背主心虚,不答应怎么办?”何义臣眉头紧皱,“若是他要改地方改时间呢?” “你带着长公主的亲笔信,告诉裴渡我这个时辰到,是告知不是商量,没有他挑拣的余地。”元扶妤用茶杓从茶釜中取了煮好的茶汤,倒入茶盏中,将茶盏推至何义臣面前,起身,“吃了茶小心点走,你入京时被人盯上了。甩掉跟着你的人,赶到博彩楼,动作快些。” 她不喜欢等人。 跟踪何义臣的人,盯上她是早晚的事。 元扶妤得在尾随何义臣之人正式盯上她前,把事情办了。 何义臣看着元扶妤拿过披风戴上兜帽就往外走,还哪里顾得上喝茶,也跟着站起身。 他从客房门缝看着元扶妤带武婢下楼,转头迈步站在刚才进来的窗口,轻轻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 果真,正有人有意无意往这扇窗子内瞟。 第10章 微博:淘.气.松.子.看.文 三党都要脸 元扶妤走出兴盛酒楼时,锦书听到正有人向小二打听元扶妤那间客房住了什么人。 锦书回头瞧了眼那人,便忙跟上元扶妤步伐。 博彩楼是崇仁坊内最大的私人歌舞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节 楼内灯火辉煌,靡靡乐声与嬉笑声混着胭脂红粉的香风从楼内阵阵溢出,将行人都熏醉了几分。 博彩楼门口迎客的小花娘,瞧见来客是女子,以为是哪家姑娘来抓自己的相好,连忙笑脸将人拦住:“这位姑娘……” 元扶妤身后的锦书上前将小花娘一挡,把装着银子的荷包塞进小花娘怀里:“今日魏娘子不侍客,我们家姑娘和魏娘子有生意谈,不会扰了你们博彩楼的客人,这是赏你的。” 说完,锦书便随元扶妤跨进博彩楼。 小花娘察觉荷包银子份量不轻,忙喜笑颜开跟上元扶妤与锦书:“奴婢为贵客带路。” 博彩楼正中央的八角高台上,十来个舞姬正随着丝竹鼓点,踏歌起舞,满堂喝彩。 何义臣甩开盯着他的人,溜进博彩楼时已满身的汗。 他视线搜寻了一圈,瞧见东南角有小花娘引着元扶妤沿不打眼处的彩绘扶梯上楼。 何义臣连忙从对舞姬评头论的客人中间挤过,追上去。 小花娘带着元扶妤过连廊到后院,转了两道弯,刚到魏娘子房门前,就听到里面隐隐传来魏娘子和男子的哽咽说话声。 小花娘小心翼翼敲了敲门:“魏娘子,您的客人到了。” “好不懂规矩!我每月初四、初八、十二都不接客,你不知道吗?” 魏娘子恼怒的声音还未落,元扶妤已抬手推门而入…… 没拦住元扶妤的小花娘吓得脸都白了,鹌鹑似的缩在门口:“魏……魏娘子。” 坐在男子怀中的魏娘子惊得立刻站起身,将自己的衣裳拢好,眼角的泪还没擦,便怒不可遏道:“好大的胆子!” “魏娘子,金吾卫左中郎将虔诚虔大人,我这里有两笔生意,要与两位谈。” 闻言,虔诚定定望着元扶妤,还未开口赶人,便见何义臣立在了元扶妤身后。 虔诚面色一变,魏娘子也连忙摆手示意小花娘退下。 尽管如今校事府已经和玄鹰卫合并,何义臣也已离开校事府两年,可在校事府最风光时,谁又不曾怕过何义臣? 锦书十分有眼色替四人将房门关上,守在门口。 魏娘子不动声色借撩头发的动作擦去泪痕,挂上笑脸:“何大人带这位姑娘贵人临贱地,不知有何指教?” 虔诚视线落在何义臣身上:“何大人要谈什么生意?” 何义臣怎么知道要谈什么生意,崔四娘什么都没和他说。 若非崔四娘是来京查长公主死因,何义臣又在入京之后,将长公主的亲笔信拿去给长公主最为信重之人看过,他不会如此配合崔四娘,让他来博彩楼他便来博彩楼。 不过,崔四娘来见金吾卫左中郎将,何义臣能猜到和明晚去见裴渡有关。 元扶妤摘了头上兜帽,朝何义臣看了眼,四目相接何义臣便能会意。 见元扶妤在桌前落座,何义臣以一种跟随者的姿态,负手立在元扶妤身后:“生意,二位和崔姑娘谈更为妥当。” 魏娘子和虔诚见状,立时重视起眼前这个年龄并不大的姑娘来。 元扶妤从袖中抽出银票,搁在魏娘子专为金吾卫左中郎将摆酒菜的桌上。 “杀玄鹰卫,五千两银子千金阁能出多少人?” 魏娘子面对这个来历不明却有何义臣追随的姑娘,神色防备,但也没敢兜圈子。 她施施然走到虔诚身旁,笑看元扶妤:“崔姑娘,千金阁买命,不杀朝廷之人,这是规矩,何大人未曾和你说吗?” “魏娘子与虔大人相知相许多年,却因千金阁不肯放人,魏娘子迟迟不能同虔大人修成正果!”元扶妤看向对她满目戒备的虔诚,“虔大人为金吾卫左中郎将,蹉跎五年仍无法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不过是因为得罪不起千金阁背后的主子。” 虔诚听到这话面色难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元扶妤手按在银票上:“我第一笔生意,是和魏娘子谈。明日,我与前校事府抚军都卫何义臣,要在安兴坊裴宅杀裴渡。” 魏娘子和虔诚两人皆是一愣,皆看向何义臣,这话是他们能听的? 何义臣不动如山。 元扶妤不紧不慢道:“千金阁的规矩,是不杀朝廷之人,可我的银子……是用来买我和何义臣的命。人我自己杀,千金阁的人在我得手之后护我和何义臣平安离京,这并不违背千金阁的规矩!” “这话……倒没错。”魏娘子犹犹豫豫应了一声。 元扶妤又看向虔诚:“虔大人父兄当年为护先皇而死,元家得天下后为显君恩,让虔大人入执金吾。自长公主离世,谢淮州、翟国舅、世家,三党为争权夺利,以长公主之死为由,改革各机构职责,不再设北军中候,执金吾改为金吾卫,将权力分散。虔大人在执金吾中的同级都已调走,可虔大人背后无家族依仗,只能留在金吾卫为左中郎将,实权大大消减。” 长公主死后,谢淮州借长公主临终嘱托,依仗长公主余威,明面尽收长公主势力,但他不可能成为第二个长公主。 翟国舅身为天子亲舅没有长公主压着,不会服谢淮州。 世家也不服。 所以,这场朝堂改革说穿了,便是三党刮分长公主的势力。 可三党都要脸,吃相不想太难看,打了个改革的名头。 他们达成默契,改革在朝堂之上几乎没有受到阻碍,短短半年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完成。 就连原本只隶属于长公主府,为长公主所设私兵的玄鹰卫和校事府也已合并,归为国府。 何义臣就是在这场改革之中,被踢出来的。 虔诚望着元扶妤:“是又如何?” “朝中没有金吾卫大将军,金吾卫由陛下亲舅舅翟鹤鸣……翟国舅兼领。而自长公主离世之后,翟国舅与驸马谢淮州分道扬镳,在朝中势如水火。可翟国舅至今也无法与谢淮州做到势均力敌,被压了一头。” 何义臣垂眸望着元扶妤。 他没想到,元扶妤不仅知道虔诚和魏娘子的情事,竟对朝中局势也一清二楚。 第11章 不值一提 “所以呢?”虔诚耐心不多,“崔姑娘要和我谈的生意是什么?” “裴渡对外称,长公主遗言让谢淮州代她主理朝政,这是谢淮州的权力来源。”元扶妤笑着同虔诚说,“可如果,长公主心腹前校事府抚军都卫何义臣,与长公主藏在暗处的心腹,查出长公主之死乃是裴渡和谢淮州勾结所为,要杀裴渡为长公主复仇,正巧左中郎将虔大人撞破此事……” 虔诚装作面色平静,可搁在桌上的手不受控攥紧,泄露了虔诚的情绪。 “长公主两位心腹杀裴渡为长公主复仇事情闹大,就会动摇谢淮州权力来源,让那些因长公主追随谢淮州之人对谢淮州产生怀疑。翟国舅曾与长公主征战沙场,又是皇帝亲舅舅,便可借此机会收揽朝堂人心,而这个好机会……是你左中郎将虔大人,送到翟国舅面前的。” “既然是做生意,我的好处你说了,崔姑娘与何大人要什么?”虔诚问。 “虔大人性子别太急,虔大人的好处我还没有说完。”元扶妤慢条斯理道,“虔大人撞破长公主心腹杀裴渡之事,只要千金阁的人在场,不管千金阁的人有没有动手,千金阁就与此事有脱不开的关系,被动摇了权力根本的谢淮州,还能不能容下千金阁?” “千金阁不杀朝廷之人的规矩被破,那些拿了千金阁背后主子好处的官员,还会不会给千金阁庇佑,包庇千金阁?” “此时,虔大人封查千金阁,还会有阻力吗?届时……以虔大人的能力,将魏娘子保出来不难吧?” 魏娘子听着元扶妤一句接一句的话,瞳仁轻颤,转而看向虔诚。 脱离千金阁这件事,魏娘子想了太多年,可一直身不由己。 “魏娘子,我用五千两买我与何义臣两条命,不知道千金阁能给我多少人?”元扶妤笑问魏娘子。 虔诚握住魏娘子的手,按耐住心中的激动,问元扶妤:“我想知道,整件事中,你与何大人要的是什么?” “一杀裴渡,二活命。”元扶妤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裴渡一死,我与何义臣若不幸未能在千金阁护卫下逃脱,入狱后请虔大人保我们活命,这是我和虔大人的生意。” “姑娘没说实话,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虔大人。”何义臣缓声开口,“你只要清楚你能得到什么好处,需要做什么,至于我与崔姑娘的目的,虔大人还是少打听的好。” 魏娘子看向虔诚,她的手被虔诚抓的很紧,她知道虔诚是心动的。 要是错过这次,虔诚这辈子最高也就是个中郎将,说不定等哪家勋贵公子想要,这个位置他都保不住。 魏娘子当机立断:“这桩生意我们应了。” “虔大人怎么说?”元扶妤等着虔诚的答案。 “我应了。”虔诚郑重开口。 “那就魏娘子出单据,我画押,走千金阁正规流程,也免得到时牵连魏娘子。” 魏娘子很快将写好的单子递给元扶妤,元扶妤看了眼:“一万两?” “崔姑娘放心,另外五千两我出。”魏娘子道,“此事,虽说是办姑娘与何大人的事,但我也是占便宜的,自然要出一份。等单子送到上面,我会派人去给何大人送鸣镝伞,伞柄有机关,鸣镝一响,一盏茶时间千金阁的人必到。” 元扶妤痛快按下指印,起身抽出帕子将手上印泥擦净:“虔大人,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虔大人最好三缄其口,否则这件事的功劳是不是虔大人的,可就不一定了。” “我懂。”虔诚颔首。 目送元扶妤与何义臣离开,魏娘子将门拴好,疾步走至虔诚跟前握住虔诚的手:“此事,一定不是像她说的那般简单,我有些担心。” “头次见面,因利而聚,又不是亲友,她不说实话正常!”虔诚亦是用力握住魏娘子的手,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可……能让你脱离千金阁,能让我更进一步,这诱惑实在太大,即便是要拿命冒险,我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还好……这件事对你来说不算危险,你放心,我到时会见机行事。” 能让何义臣追随之人,必定不简单。 何义臣办他们的事,至于他这个左中郎将在他们图谋的事中起到什么作用,只要能给他足够的好处,被利用又有什么关系? 虔诚被压了多年,也想赌一次。 · 元扶妤与何义臣刚从香艳靡丽的博彩楼侧门出来,细盐似的雪籽便落了下来。 跟在元扶妤身侧的何义臣,最终还是开口:“我明白你让我跟你一起来博彩楼,是为了取得魏娘子和虔诚的信重。但我不明白,你既不是为了在千金阁买凶杀人,也不是为了说动虔利用诚金吾卫帮忙杀裴渡,为什么要把千金楼和虔诚牵扯进来?” 何义臣不信崔四娘就只是为了利用千金阁和金吾卫来保他们俩的命。 虽然和崔四娘相识不久,但他总觉得崔四娘行事所图不该只是如此浅薄。 元扶妤戴上兜帽:“千金阁杀人、换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脏事做的不少,其背后的主子不过是世家之一的柳家而已,可长公主却不让你动千金阁,原因你知道吗?” 何义臣点头:“世家通过血脉和政治联姻相互勾连,千金阁是柳家的,却也是替其他世家做脏事的,千金阁就相当于世家手中的玄鹰卫。我是长公主的人,动千金阁……世家不会答应,若对千金阁手段强硬,就是逼着世家联手,对朝局平衡不利。而且朝政千头万绪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关乎民生的大事,在长公主眼里千金阁根本不值一提。” “长公主死前,世家因姻亲之故关系盘虬交错自成一派,长公主奉先皇遗诏在皇帝亲政前摄政是一派。世家要保权势不衰,长公主要保皇权独大,那时是两党相互争斗倾轧,一方极为细小的动作,另一方都会盯着。” 那时的朝局看似稳定,却如满弦之弓,一触即发。 这也是当时元扶妤为什么要在朝堂,扶起一个谢淮州做寒庶表率的原因。 并不当真深陷情爱,色令智昏。 元扶妤摄政长公主的身份特殊,代表了皇权,皇权不能直面和臣子斗。 所以需要谢淮州的新势力来制衡,做她与世家之间的缓冲之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节 第12章 好风凭借力 “长公主死后,谢淮州收揽长公主大部分势力,但翟鹤鸣贵为天子亲舅又怎会甘心屈居一个驸马之下?自此……朝中便有了世家、谢淮州、翟国舅三派分立的格局。” 但朝局也因此,达成了一种诡异、微妙,却比元扶妤活着时更稳定的平衡状态。 “杀人的是已故长公主的心腹,被刺杀的是谢淮州的人,救杀裴渡之人的是世家势力,撞破此事的是翟国舅下属,朝中三党全部牵扯其中,你说此事会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何义臣想起刚才博彩楼内元扶妤对虔诚说的话,反应了过来。 “你是要利用长公主之死,在都城再掀风浪,将你长公主心腹的身份抬到明面上来,高调入局。” “不止是为了入局,如今大昭朝局稳定,郑将军才能出征攻打突厥。查长公主死因也好,为长公主报仇也罢,朝局不能乱。把三党都牵扯其中,就……谁也别想坐山观虎斗,一家独大。” 元扶妤要从谢淮州的手中夺回一部分属于自己的权力,那入局的方式动静必须要大。 但眼下,朝局也必须得稳。 谢淮州可以假借长公主遗言为由,让元扶妤的人效忠。 那……她这个假的长公主心腹,加上一个真的心腹何义臣,又为什么不能用长公主之名招揽人心? 她和何义臣如今都是无权无势,又不在朝堂之中。 世家和翟鹤鸣都是争权夺利之辈,怎么会不想用一用她和何义臣这两把刀,将谢淮州的势力吞入腹中,好少一派势力和他们争权分利。 利用嘛,都是相互的。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不管是借翟鹤鸣的风,还是借世家的势,甚至和谢淮州合作,都可以。 元扶妤会利用她所能利用的一切,查清楚当年死因。 再一点一点…… 重新拿回本就属于她的权力。 “那明日,我们是该被千金阁的人救走?还是入狱?” “我们要是被千金阁的人救走,那一心想把魏娘子救出千金阁的虔大人,还拿什么问罪千金阁?”元扶妤对何义臣道,“明日宵禁前,我会去你安兴坊的小院找你,回去吧!” “等等!”何义臣拦住元扶妤,“裴渡的武功几乎没有敌手,我身手不行,你也是弱质女流,凭你的武婢和你的六个护卫,能杀裴渡吗?” 何义臣不放心:“要不要我再找些人手?当年我被夺权,跟着我离开校事府的人不少……” “不必,反咬主人的狗,是一定会被打死的,但……不一定非在明日。”元扶妤说完带着锦书离开。 不论裴渡是否叛主,对元扶妤来说,现在他活着比死了价值更大。 杀人容易,但如果裴渡的死没有价值,就是赔本买卖。 目前元扶妤要的,是让她长公主心腹的名头人尽皆知。 · 大雪从腊月初四晚上,下到了初五傍晚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何义臣听着宵禁鼓声阵阵,来回在屋内踱着步子。 屋里除了何义臣还有七个人,三男四女,皆着黑衣劲装。 他们喝茶的喝茶,磨刀的磨刀,擦枪头的擦枪头。 还有抱剑倚着墙闭目养神的。 京都落雪,夜路难行。 元扶妤来的稍晚,推门而入,看到屋内七人,视线落在那一张张脸上愣住。 那七人也都停下手中动作,瞧向元扶妤这位长公主心腹。 何义臣见元扶妤立在门口未动,立刻上前。 他低声解释:“这些人绝对信得过,都是曾和长公主上过战场的亲信,他们得知今夜我们要去问裴渡长公主死因,就都来了。” 这七人,元扶妤如何能不识。 其中六人,是她的金旗十八卫。 矮个子却最为灵活的余云燕、脸上横疤贯穿的柳眉、身形健硕的林常雪、被射瞎一只眼的李芸萍。 断了左臂的苏子毅,胡子拉碴的杜宝荣。 那个最年轻的,是在她死后两月便被踢出玄鹰卫的副掌司杨戬成。 也是金旗十八卫队率杨戬林的胞弟。 杨戬林是将门虎子,是元扶妤桀骜不驯的少年时期,唯一形影不离之人。 他少年锐气,鲜衣怒马,对她一腔热忱如炬如阳从不遮掩,只要有杨戬林在元扶妤从无负伤。 原本,若他没死…… 本应该是元扶妤的驸马。 是元扶妤相伴一生之人。 杨戬成那双眼与他的兄长杨戬林太像,这也是后来元扶妤提拔杨戬成,却不愿见他的原因。 金旗十八卫除了杨戬林兄弟俩,其余都是被元扶妤父亲捡回来的战后遗孤,自幼与元扶妤一同长大,亲如手足。 就连金旗十八卫这个名字,都是他们和元扶妤、杨戬林你一言我一语起的。 当年见利忘义的商户,给了元扶妤兄长军情,又在关键时刻出卖兄长,害死了元扶妤的兄嫂。 是金旗十八卫以命换命,用十二死,两残,四重伤为代价,拼死把元扶妤和兄嫂的骨血救出。 杨戬林就是死在了那个时候。 后来元家入主京都平定天下,元扶妤手握大权。 金旗十八卫仅剩的六人,自觉在政事上帮不上元扶妤。 他们不要名利官位,说只想操持起以前父母做过的营生,享市井太平人间烟火的寻常日子。 元扶妤应了。 这次回京,元扶妤的本意,是尽量不扰他们的平凡日子。 若是这么早便想将他们牵扯其中,元扶妤用得着何义臣联络? “何义臣你给我出来!”元扶妤绷着脸转身朝院中走去。 不明所以的何义臣闻言,示意屋内七人等着,跟在元扶妤身后走到院中:“怎么了?” 元扶妤压住心中的怒火:“谁给你的胆子联络他们?他们是仅剩的金旗卫,四人重伤终身顽疾,两人伤残!此去见裴渡,他当真叛主,很可能设有埋伏!你把他们聚过来?” 现在还不是元扶妤需要用到金旗十八卫的时候。 元扶妤每一步都有安排,她最讨厌下属自作主张。 “是他们找上门的!你拿着长公主的亲笔信来找我,可你只有十六岁,我始终对你有疑虑,为保险起见我入京后,又去找苏子毅辨别信件真伪。” 何义臣被元扶妤的目光看的心头发紧。 “况且……有我、有金旗十八卫跟着你去见裴渡,谢淮州、世家、翟国舅对你的身份必会毫无怀疑。” 第13章 为长公主再拼一场 “崔姑娘。”蒙着一只眼的李芸萍跨出门槛,立在雪中同元扶妤拱手,“我们都已经看过阿妤的亲笔信,我认得,是阿妤亲笔无疑!所以我们信你。” 隔着白茫茫的落雪,元扶妤视线落在李芸萍带着黑色眼罩的眼睛上,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自兄嫂爹娘和杨戬林相继离世,已经有多少年不曾有人叫过她阿妤了。 李芸萍望着元扶妤:“阿妤死的突然又蹊跷,裴渡一口咬定是世家不满长公主政令,与卢平宣勾结害死了阿妤,可我们不完全信!杨戬成查阿妤死因,被踢出了玄鹰卫。何义臣在阿妤死后便被夺了权,后来被迫离开京都。” “这几年我们也曾暗中查过阿妤死因,但我们远离朝堂太久,尤其是阿妤死后朝廷内变化天翻地覆,我们认识的人要么见不到,要么失去联系,要么就死了,什么都查不到。” 胡子拉碴的杜宝荣也从屋内出来,扛着自己多年不用的斩马刀:“阿妤大权在握后,我们在朝堂上总是被人利用闯祸,每次都是阿妤帮我们收拾烂摊子,所以我们就听信了旁人的话,以为我们只要退离朝堂,就不会坏阿妤的事,可离开阿妤,成了我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所以这次……我们不能再退!” 元扶妤的心,因为杜宝荣的话微微发热。 “去见裴渡之事,我已有安排,诸位不必涉入其中。”元扶妤平复呼吸,看向几人,“当年,长公主允你们去过市井烟火的平凡日子,也是因为朝局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她想护你们平安,这是她的心愿。更何况……现在还不到我需要叨扰你们的时候。” “查清阿妤的死因,也是我们的心愿。”余云燕语声郑重。 “这次既然有机会知道阿妤死的真相,我们自然都是要来的。”不苟言笑的林常雪抱着剑道,“若裴渡当真叛主,那他最该死在我们手上。” 柳眉也笑:“只是后悔曾经假清高没要阿妤给的银钱,不然我们就能雇上百八十个杀手,若裴渡叛主……我们能连裴渡现在的主子谢淮州一起杀了。” “我阿兄死前,最挂念的就是长公主,他要我替他护长公主平安喜乐,可我没做到,若今日要为长公主复仇,我甘做马前卒。”杨戬成认真朝元扶妤拱手。 一直没有吭声的苏子毅,看了眼自己别在腰带中的空袖管,右手握住身后的苗刀。 他温和开口:“崔姑娘,我虽然没了左臂,可我依旧是他们中最能打的,不会拖你后腿坏你事。” 杜宝荣和李芸萍赞同点头,余云燕翻了个白眼。 “除了柳眉和杨戬成,你们都已经成家,若裴渡叛主,必连累你们家眷。”元扶妤态度已不如刚才那般坚决,“查清长公主死因,我会让何义臣转告你们。” 柳眉笑了一声,看向自己的同伴:“认识我们?小丫头年纪不大知道挺多啊!看来是有点手段的!” “崔姑娘,不瞒你说……在阿妤这封信出现之前,我们查阿妤的死因都是各查各的,一盘散沙,查不出个头绪!”苏子毅环视其他几人,语声带笑,“阿妤给你的信中说,她可以死,也不畏死,但若她的死没能换来朝局革新世家重伤,就一定是枉死,让你回京查明!这也是我们愿意聚在一起,与你一道行动,配合你的缘由。” 是元扶妤的这封亲笔信,把他们又聚在一起。 余云燕个头小脾气暴:“我把话明白说了,让我们去,我们配合你!不让我们去,我们自己干!” 李芸萍摆手示意余云燕稍安勿躁:“来之前,我们家眷都已安排妥当,崔姑娘不必挂心。” 不给元扶妤开口的机会,苏子毅又说:“崔姑娘,如今看过阿妤的信,我们也有了裴渡这个方向,你与我们互相帮忙齐心协力或许事半功倍,可若依旧是各做各的事,届时扰了崔姑娘的谋划,就请包涵了。” 威胁她? 话说到这一步,元扶妤知道她拦不住他们了。 “你们就不怕,裴渡埋伏,有去无回?” 柳眉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正好啊,老娘下去和其他金旗十八卫团聚,说不定还能跟着阿妤在地府再造一次反!回头生死簿上添几笔把该死的都拉下来。”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节 “崔姑娘,你手中的一封信就能把我们这几个离心离德的人聚在一起,就该明白长公主在我们这些人心里意味着什么!” 李芸萍望着元扶妤的目光真诚。 “哪怕长公主不在了,可只要长公主还有一道命令在这个世上,我们都会毫不迟疑为长公主再拼一场!舍命也在所不惜。” 既然他们非去不可,那……怎么办呢? 那元扶妤只能和以前一样,不论他们要做什么,都为他们兜底就是了。 · 隆冬飘雪,京都城内门阙重檐皆是皓色。 宵禁后的九衢十八街寥无人迹,万籁俱静,只有劲风寒雪。 安兴坊内两宅夹道窄巷中,身形灵巧如燕的余云燕行于巷道高墙之上,一路警戒观察。 何义臣与杨戬成疾步快行最前带路,武婢锦书撑伞跟随的元扶妤稳步行于最当中,持剑的林常雪和柳眉前后而行护其左翼,手握长枪的李芸萍和苏子毅紧随右侧。 崔家的六个女护卫跟在崔四娘身后,杜宝荣扛着斩马刀断后。 风雪中,余云燕一跃落在与裴宅正门飞檐屋脊之上。 她四下扫视曲水连桥覆雪的庭院,不见异常,主屋灯火通明,这才回头朝巷内吹了一个短促的口哨,示意无异常。 何义臣与杨戬成迈上石阶,将裴宅紧闭的两扇黑漆大门推开,元扶妤拾阶而上,看向纷纷飞雪中隔扇紧闭却烛火通明的中堂,跨入院门。 元扶妤从锦书手中接过伞,对锦书道:“带人守着门。” 锦书应声,领着六个女护卫守在敞开的门内外。 一行人穿过院中木桥,何义臣便急不可耐踩着白莹石阶,率先走至灯火如昼的中堂隔扇前,他正欲抬手叩门…… “姑娘小心!” “有埋伏!” 锦书和余云燕的喊声,与院门外刀剑金戈陡然撞击之声先后响起。 撑着伞的元扶妤抬眸,环视两侧屋舍顶部,和中堂屋脊冒出戴着面具的玄鹰卫,各个手握铁网和弩箭。 杨戬成林常雪、柳眉、李芸萍、苏子毅、杜宝荣几人在听到身后刀剑撞击声时便已敏锐拔刀,队形收拢,将元扶妤护在中间谨慎后退,步伐默契平稳。 中堂两门猛地从内掽开,屋内烨烨烛光洒满院中青石地板的一瞬,玄鹰卫以迅雷之速拿下何义臣。 中堂两扇门内出现的,是神色冷肃漠然,逆光靠在太师椅上把玩玉佩的谢淮州。 第14章 裴渡你果然叛主 看到谢淮州那一瞬,元扶妤本已按在伞柄机关处的拇指挪开…… 元扶妤想过裴渡若是当真叛主,今夜便是你死我活的杀局。 可没想到,谢淮州会来。 看来裴渡对谢淮州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被按着跪下的何义臣抬头,看清门槛内之人,他瞪大了眼,咬牙切齿:“谢淮州?裴渡你果然叛主!” 谢淮州看也不看脚下何义臣。 他稳坐堂前,狭长入鬓的凤眸看向被金旗十八卫残兵护在中间的女子。 元扶妤一手撑伞,一手按住李芸萍持枪护她的肩膀,隔着风雪迎上谢淮州的视线。 决意回京之时,元扶妤便知道会有和谢淮州相见的一日。 但没料到会这么快,也没料到是会在这种情况之下。 久浸官场,如今的谢淮州周身多了几分端雅沉凝,瞧着更有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权臣威仪。 虽然她此次前来不是毫无防备,可谢淮州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 杜宝荣紧握手中寒光凛凛的斩马刀,背护元扶妤,遥望庭院木桥那头立在院门中央的裴渡,欲与裴渡决一死战。 锦书和元扶妤的六个护卫已经被玄鹰卫的铁网网住,刀架在了脖子上。 裴渡收了剑,长身立于门口,抬手示意玄鹰卫关门。 “放!” 随裴渡一声令下,院内屋顶的玄鹰卫纷纷元扶妤几人方向投掷竹筒。 苏子毅剑斩竹筒,粉末白雾飘洒,他惊呼:“迷烟小心!” 竹筒落地,在元扶妤一行人周围炸开,浓烟升腾。 几人立刻抬臂挡住口鼻。 元扶妤侧头朝身后裴渡看了眼,下令:“宝荣,杀裴渡!” 杜宝荣手持斩马刀飞速冲向裴渡。 “云燕,擒王!” 身形快如飞燕的余云燕,拔出背后一双短刀,利用极佳的轻功优势,踩着屋瓦,迅猛如箭,在玄鹰卫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已势如破竹杀到谢淮州面前。 谢淮州稳坐未动,不待余云燕森然的短刀近身,玄鹰卫长剑便已将刀拦下…… 捕猎大型野兽用的铁网,铺天盖地朝朝余云燕,和杀向裴渡的杜宝荣撒去。 铁网边缘缀着的竹筒落地炸开,浓雾四溅。 余云燕轻功了得,旋身躲开,却落入四名玄鹰卫的包围。 杜宝荣腰部旧伤使他无法出全力,虽躲开了铁网,却被迷烟扑了一脸,整个人摇摇欲坠,斩马刀朝裴渡劈去的力道弱了不少。 裴渡不欲与杜宝荣纠缠,点脚躲开,迅速回护谢淮州。 元扶妤余光捕捉到裴渡疾如雷电的身影,用力一握李芸萍的肩膀,停下后退脚步。 “芸萍、子毅夺门!” 元扶妤本也没指望杜宝荣能真的杀了裴渡,只是为拖住裴渡,引出玄鹰卫手中捕兽铁网。 守在门口的裴渡回护谢淮州,李芸萍和苏子毅两人拿下正门为退路不成问题。 李芸萍、苏子毅两人得令,屏息杀向正门。 元扶妤向左面屋顶望去,刚才左侧屋顶上方的玄鹰卫为抓余云燕,已经将手中捕兽铁网撒了出去,现在正是夺屋顶高地的时机。 “常雪、柳眉,左上。” 林常雪、柳眉瞬间领会意思,奔向左侧屋脊抢夺高地。 就好像他们无数次这样并肩为战,默契使然。 元扶妤身边仅剩杨戬成一人相护,她撑着伞,手指摩挲伞柄机关,镇定环视玄鹰卫与金旗十八卫交手。 玄鹰卫都畏首畏尾,似乎怕伤了人般。 元扶妤眉头一抬…… 有点意思。 谢淮州和裴渡不敢命玄鹰卫对金旗十八卫下杀手,那么夺门逃生就没多大意义。 毕竟,元扶妤今日来,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杀人的。 她没打算无功而返,更改撤退策略,不再引导战局,从容观摩。 迷烟之中未戴面具,就算是金旗十八卫全盛时期也撑不住,更遑论他们如今各个旧疾在身。 身中迷烟的柳眉最先撑不住,被玄鹰卫流星锤击中,从屋顶坠落,被铁网网住。 与四个玄鹰卫纠缠余云燕吸入迷烟,知道自己撑不住,她一脚踹翻右侧玄鹰卫,后翻跃出包围时,甩出左手短刀直直杀向谢淮州,快到玄鹰卫根本来不及阻拦。 屋顶弩箭朝余云燕射去,她以刀挡箭,被弩箭力道撞飞出去,落地不稳,单膝跪地,短刃插入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所有人都以为余云燕的飞刃是必杀,却不想那个儒雅文臣谢淮州竟轻易偏头躲过刀刃,裴渡亦在千钧一发之际,稳准抓住短刀手柄。 谢淮州漫不经心抬起攥着玉佩的手,用两指拨开鬓边短刀,瞟向余云燕的目光傲慢又讥讽,像在戏耍猎物。 元扶妤瞳仁一紧。 谢淮州……如此敏捷? 夫妻几年,她竟一点不知。 这样的谢淮州,元扶妤第一次见。 她记忆中,驸马谢淮州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尽是文人逸士的书卷气,从来都与京都城的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格格不入,超凡脱俗。 如今这作派,倒有几分她这个俗人曾经模样。 也是,得势忘本,人性使然。 如今他位居吏部尚书,为天子师,若还活的还同以前一样,岂不是白费了他一番绸缪。 看来,谢淮州身上的秘密,比她想的多。 被按住跪在一旁的何义臣惊愕不已,他咬牙切齿:“谢淮州,你扮猪吃虎!” 裴渡冷着脸将短刀甩出,护在谢淮州身侧,利刃破空狠狠定在余云燕脚下,刀柄颤动。 “束手就擒,留你们活命!” “放你爹的屁!”余云燕不顾沉重的身体,再次冲出朝裴渡杀去。 裴渡挥手,屋顶的玄鹰卫接连落地…… 这一方庭院,金戈交错,刀光剑影。 四面天地,元扶妤尽收眼底。 在鏖战结束前一刻,元扶妤按下伞柄机关。 鸣镝穿云,尖锐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安兴坊。 李芸萍、苏子毅已将院门夺下,林常雪也安全退到李芸萍身侧。 玄鹰卫八人被俘。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节 锦书带崔家护卫,按着玄鹰卫的人跪在院门瓦檐之下,剑架在玄鹰卫脖子上。 院内,玄鹰卫的刀也抵住了余云燕、柳眉、杜宝荣、杨戬成的后脖颈。 裴渡亲自押着元扶妤到廊下,用力一按,迫使元扶妤向谢淮州跪下。 第15章 杀了吧 元扶妤欲起,又被裴渡用剑鞘压着肩膀按了回去。 她抬头…… 谢淮州四平八稳坐在太师椅上坦然受她一跪的样子,和元扶妤记忆中那个驸马谢淮州大相径庭。 元扶妤怒极反笑。 如今乾坤移位,尊卑颠倒,他是权臣,她是商户女,合该她跪谢淮州。 只是,自相识起,皆是她在上,谢淮州在下。 看惯了谢淮州的驯良温顺,此刻她当真是不习惯极了。 谢淮州居高临下睨着元扶妤,姿态玩味:“千金阁的伞,鸣镝传信,裴渡……看来这位长公主心腹,是真的想要你的命,就是不知道……一会儿能来多少千金阁杀手?” 门口,李芸萍押着一个玄鹰卫,走至院内桥上,扬声喊道:“谢淮州!裴渡!如今我们都有人质在手,换人如何?” 冷风卷雪,檐角下挂着的铜铃不住作响。 谢淮州看也不看喊话的李芸萍,只凝视元扶妤:“芜城商户崔家大房嫡女崔四娘,长公主的亲笔信,你是从何处得到,目的何在,详细道来,留你一具全尸。” 何义臣今日带着信来找裴渡之时,谢淮州就在内室。 信他看了,确定是长公主亲笔无疑。 但……他不相信崔四娘这个人是长公主心腹。 年纪对不上,还是个长公主最厌恶的商户。 元扶妤轻笑一声,语声平和:“长公主亲笔所书,自然是长公主给的,怎么裴渡与你谢大人不曾知道的心腹,便不是心腹了?” 稳坐太师椅上的谢淮州闻言,不紧不慢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而易举掐住元扶妤的下颌,神情漠然把人往跟前一扯。 元扶妤未曾设防,身形踉跄,一手撑住门槛,一手扣住谢淮州手腕,才稳住身形。 她仰头望着这个姿态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男人,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兴致。 重生归来,给了她最大惊喜的,无疑是这位曾在她面前温润谦卑,文质彬彬的驸马谢淮州。 本以为他是一朝得势,忘了本。 现在看来,是她昔日低估了她的驸马,谢淮州城府够深啊。 谢淮州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伶牙俐齿,你就是用这张脸,这张嘴,这么蛊惑何义臣帮你坐实长公主心腹的身份?” “呸!”何义臣气恼,“你以为我是你这等好色之徒!” 已经被绑住的柳眉冷笑:“有意思!谢尚书是觉得长公主是那种会被情爱迷惑心智,对情郎什么都说之人?还是……裴渡是长公主的主子,长公主有个心腹,还必须向裴渡交代,让裴渡知道?” “柳眉你会不会说话!”余云燕啐了一句,“他算个什么东西,长公主的宠物面首罢了,还什么情郎,这世上除了戬林……谁敢称是长公主的情郎!” “和他废什么话,早晚杀了这俩狗东西为阿妤报仇!”杜宝荣狠狠道。 挟持玄鹰卫的李芸萍,眼底带着杀气:“裴渡,阿妤亲笔信我们都看了,我们几人与阿妤一起长大,是真是假心里有数。我们今日来,要一个真相!谁杀阿妤……我们杀谁!” 裴渡冷眼看着以心腹之名,将金旗十八卫这几个残兵骗得团团转的元扶妤。 他道:“信是真的不假,可长公主厌恶商户,绝不可能让商户做心腹。” 元扶妤只望着谢淮州,笑意更深:“所以,长公主将朝政托付给商户出身的谢淮州是假的。” 四目相对,谢淮州眉头微抬。 他甩开元扶妤的脸,从容不迫靠回椅背,目光越发漠然,他喜欢温驯,不喜欢元扶妤眼中的挑衅。 “谢淮州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叛主?”杨戬成沉着脸问裴渡。 裴渡身侧拳头紧攥:“我没有叛主!” 元扶妤视线又落回一直押着她不松手的裴渡身上:“你若是忠,元平四年六月二十三,该死在长公主前面。可你本该舍命相护的长公主身死,唯你与谢淮州活了下来,长公主遇险时……你这位绝顶高手裴渡,在哪儿?” 元扶妤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在见到何义臣前,她本是要琢磨着给裴渡安排一个,能为她所用的死法。 可何义臣说,裴渡还在暗中寻找程氏回春针,且背着谢淮州。 元扶妤愿意念在裴渡多年为她出生入死,再给他一次机会,听他解释。 裴渡抿唇不答,冷若冰霜的面孔看不出丝毫情绪。 可元扶妤太了解裴渡,离得这么近,他的心虚愧疚……她闭上眼都能嗅到。 “裴渡,到现在为止,我仍认为你是被谢淮州诓了。”苏子毅开口,“既然你说你没有叛主,那元平四年六月二十三,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要真相。” “不说,那就一起死!”林常雪亮剑。 裴渡朝林常雪看了眼,对元扶妤道:“崔姑娘,千金阁的杀手前脚到,玄鹰卫后脚就会围了这院子,即便你靠着金旗十八卫这几位杀出去,可你把千金阁牵扯进刺杀朝廷重臣之事,如果朝廷借此事发作彻查千金阁,你以为千金阁会放过你和你们小小崔家?千金阁……可不会顾及金旗十八卫!你老实交代信是哪里来的,我会求谢大人留你家人一命!” 裴渡话音刚落,院落右侧一队身手极好的杀手闯入,玄鹰卫立刻向右支援。 见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谢淮州失去耐心,他抖了抖衣摆不存在的灰起身,跨出门槛。 从刚才谢淮州就在观察这位崔四姑娘。 她的镇定从容,超脱了她这个地位之人该有的样子。 像一把饮过血的刀,暗夜出鞘,锋芒冷寒。 让谢淮州很不舒服。 “金旗十八卫,长公主金口玉言要保你们平安终老,你们便必须平安终老。”谢淮州垂眸看向在跪在低位的元扶妤,语声轻描淡写,“至于她,比起得知信的出处,我更不喜欢变数,杀了吧!顺便把千金阁也端了……” 谢淮州说完,便要走。 “谢大人怕是走不出这院子。” 听到元扶妤这话,谢淮州欲抬的脚顿住。 第16章 你也配用刀指他们 “凭千金阁的杀手?” 被按跪在地不得起身的元扶妤望着他,浅笑未答。 回应谢淮州的,是大队人马行进的脚步声,极速靠近。 谢淮州抬眼朝门外长街看去,虽未有火把光亮,可甲胄行进摩擦声清晰可闻。 来的人不少! “金吾卫接到报案,有人自称长公主心腹,与原校事府抚军都卫何义臣,在裴掌司宅子行刺杀之事……” 金吾卫郎将虔诚手握腰间佩剑,率兵大步流星跨入裴渡的宅子,扬声高喊。 看到立在灯火通明中堂前的谢淮州,虔诚双眼猛然一亮。 他按照与元扶妤约定好过来,原本是为了拉谢淮州的臂膀裴渡下水,既解决了千金阁又能在国舅那里立一功。 没想到谢淮州竟然在这里! 谢淮州如今能在朝中占一席之地,皆是因他是长公主的驸马,又是长公主心腹裴渡亲口所说,长公主死前托付朝局之人。 所以长公主在朝中的势力几乎大半归于谢淮州的手中。 可若是长公主的心腹来杀的是谢淮州,对翟国舅来说……岂不是更妙了。 虔诚迅速改口:“来人,将这些在裴掌司私宅刺杀朝廷重臣谢尚书的之人,全部拿下!” 金吾卫立刻加入玄鹰卫和千金阁的混战,捉拿千金阁的杀手。 有金吾卫的加入,千金阁十六人全部被拿下。 千金阁的杀手厉害,却也没有那么厉害。 之所以名气这么大,不过是和官府勾结……官府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谢淮州收回视线,垂眸端详被裴渡压着跪在面前的元扶妤。 千金阁、金吾卫,全都聚集在裴渡这小小的院子里。 眼前这个崔四娘,是要搅浑京都的水。 看来,所图非小。 “就不劳左中郎将费心了。”谢淮州深深看了元扶妤一眼,抬脚走至中堂石阶前,负手睥睨虔诚,“此事,自有玄鹰卫处置。” 谢淮州话音一落,裴渡吹响玄鹰卫骨哨。 带着面具的玄鹰卫如雨后春笋,从四面八方的屋舍顶端冒出,各个手持弓弩,对准了院内的虔诚,和院外大批金吾卫。 金吾卫立刻拔刀对峙。 虔诚环视周围玄鹰卫,握紧腰间佩剑:“金吾卫乃国之公器,职责就是执行宵禁、巡查京城,京都之内宵禁时发生的不论是何事,于情于理都应当是我们金吾卫管!玄鹰卫自与校事府合并之后,主管的是监察百官、搜集民生情报之事,如今京城治安也要管……未免越权了!” “长公主过世后玄鹰卫便已归国府,与金吾卫一样皆是公器。”裴渡依旧用未出鞘的剑压着元扶妤,看向虔诚的目光不善,“想在我的宅子里抓人?金吾卫这是想管到我玄鹰卫的头上。” 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虔诚知道他派人请的援兵到了。 “玄鹰卫到底是已归国府,还是成了谢尚书的私兵爪牙……”虔诚轻笑望着谢淮州,“可不好说呢。” 身着常服的翟鹤鸣似乎来的很着急,只披了一件大氅,头上、身上都是落雪。 他带着甲兵前来,手持乌金马鞭,于裴府门前勒马一跃而下,大步跨进裴宅。 往里走时,翟鹤鸣瞧见被金吾卫用剑指着逼退一旁的李芸萍、苏子毅和林常雪,脚下步子一顿,满目错愕。 虔诚派人去给翟鹤鸣报信,说何义臣和一位自称是长公主心腹的人,在千金阁花银子买杀手来裴宅杀裴渡,说要为长公主复仇,翟鹤鸣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立刻赶来。 可来人也没说,金旗十八卫剩下的这六个也在啊!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节 翟鹤鸣扬手一马鞭便抽在金吾卫的脸上,厉声训斥:“把刀放下!谁给你的胆子用刀指他们!你知道他们是谁吗?金旗十八卫!你也配用刀指他们!” 金吾卫立刻放下剑,捂着脸退到一旁。 见来人是翟鹤鸣,谢淮州唇角散漫勾起:“我当今日左中郎将借了谁的胆子,都敢这么和谢某人说话了,原来是借了翟国舅的。” 元扶妤实在是没想到,今天还真是惊喜一个接着一个。 原本,她只是想借杀裴渡之事,让三方势力抬她入局。 不料先是谢淮州本人出现在这里,现在就连翟鹤鸣也亲自屈尊来裴渡的宅子。 看来裴渡这宅子是块风水宝地。 可真是够热闹的。 翟鹤鸣转头瞧向立在廊下的谢淮州,冷笑一声,攥着马鞭冒雪朝院内走去。 “都是废物吗?”翟鹤鸣看着为他让一条道的金吾卫,骂道,“刺客都杀到裴掌司的府上了,你们还在这儿僵持?还不把人带回去!” “国舅爷,不是我们不抓人,是谢尚书和裴掌司不让啊。”虔诚抱拳恭敬对翟鹤鸣说。 “今日玄鹰卫在我裴渡的宅子里设局抓人,人抓住了,金吾卫却来横插一脚!”裴渡冷声道,“要是让金吾卫把人从我的宅子里带走,那整个玄鹰卫上下就都成大昭的笑话了。” 谢淮州似笑非笑:“翟国舅听到了?” 翟鹤鸣也未着急,他立在雪中,用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在掌心里敲着。 “金吾卫派人通报我,说何义臣和另一位长公主心腹来刺杀裴渡,为长公主报仇!我放下酒杯急急忙忙就赶来了,我想……天不亮这件事便会传遍京都!谢尚书……既然事涉谢尚书和裴掌司,二位应该避嫌才是。” “正是因为事涉谢某和裴渡,人……才不能让金吾卫带走,否则人若是死了,那谢某即便全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了。”谢淮州道。 元扶妤抬手要将裴渡压在她肩上的剑鞘拨开,裴渡眸色一沉,压着元扶妤的力道更大了些,眼神满含警告。 “翟国舅……”元扶妤望着裴渡,话却是对翟鹤鸣说的,“既然玄鹰卫和金吾卫都想带我们走,不如问问我们的意见,看我们愿意跟谁走?” 听到元扶妤的声音,翟鹤鸣视线这才越过谢淮州,落在元扶妤身上。 那个……就是和何义臣一同来的,所谓长公主心腹? 虔诚派人去给他报信的时,他认定与何义臣一同来的长公主心腹是个假的,可看到金旗十八卫,翟鹤鸣反倒不敢确定了。 第17章 公主府私牢 “你们来刺杀裴掌司,难不成还想和玄鹰卫的人走?”翟鹤鸣反问。 元扶妤一把拨开裴渡压在她肩膀上的剑站起。 她转过身来,望着翟鹤鸣道:“裴渡还未交代长公主离世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能走?” 翟鹤鸣一瞬不瞬看着立在谢淮州身后之人,心中隐隐怀疑起……这是不是谢淮州专门为他设的什么局。 可视线一转,却见谢淮州也侧目看向元扶妤。 翟鹤鸣摩挲着手中马鞭,心里思量着。 “千金阁的人翟国舅带走,我们入玄鹰卫狱。”元扶妤看向虔诚,声音顿了顿,“正如谢大人所说,我们怀疑长公主之死有疑,乃裴渡背主联合谢大人所致!要是跟金吾卫走了,死在金吾卫狱中,谢大人和裴掌司就说不清了,我们入玄鹰卫狱,反倒更安全。” 翟鹤鸣还真是这么想的,把这长公主心腹之死推到谢淮州头上。 他环视一圈玄鹰卫,视线又落回元扶妤的身上:“这该不会是谢尚书,专门为我设的局吧?先是冒出个长公主心腹和何义臣带着金旗十八卫来杀裴掌司,说裴掌司与谢尚书勾结害了长公主!等往牢里一关,过不了多久出来……就又说是我害死了长公主?” “翟国舅在怕什么?”谢淮州低低笑出声,“难不成,你真与长公主之死有关?” “凡事都要讲求一个证据。”元扶妤开口,“即便我们是长公主心腹,也不能空口白牙往人头上扣帽子!翟国舅……您只需要防着我们死在玄鹰卫狱中,有人把黑锅扣在你身上。” 翟鹤鸣明白,今日要想从谢淮州和裴渡手中把人带走,恐怕也有难度。 不过,如今这局面对翟鹤鸣来说算是有利。 天一亮,事情闹开,他的机会就来了。 长公主心腹刺杀谢淮州之事,是真是假不重要。 这事能给翟国舅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威逼利诱重新拉拢朝堂势力站队。 况且,谢淮州权力的来源便是长公主,即便是谢淮州要设计他,也不可能拿自己的根基开玩笑。 “好!但……除了千金阁,金旗十八卫我要带走!”翟鹤鸣看向被玄鹰卫用刀抵着脖子的余云燕、柳眉、杜宝荣,眼底带着怒意,“他们都是曾跟随长公主打天下,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功臣,陛下的命都是他们救的!他们……不能受玄鹰卫折辱。” 谢淮州冷笑:“翟国舅倒是会和这位崔姑娘自说自话唱戏,我说了金吾卫可以带走千金阁的人?” 玄鹰卫的人齐刷刷戒备,身形紧绷。 金吾卫也握紧了手中的刀。 “这么看来,也不用审了。”负手而立的谢淮州看向元扶妤,“你是翟国舅派来的。” “我是谁派来的重要吗?”元扶妤眉头微抬,“曾对长公主来说与裴渡一样重要的心腹何义臣,与长公主另一心腹,加上金旗十八卫一同来杀裴渡、杀谢大人,异口同声称长公主之死乃裴渡和谢大人勾结,不止翟国舅……连世家都能借此动摇谢尚书的权力根基。” 谢淮州深邃的眉目变得冷沉。 元扶妤不紧不慢朝谢淮州迈近一步,轻描淡写道:“谢大人得明白,你的清白……在我。何义臣与金旗十八卫,他们听我的。” 能不能带走千金阁的人关乎魏娘子能不能脱离千金阁,虔诚比任何人都着急。 他看了眼元扶妤,见元扶妤与谢淮州不知在说些什么,心中不安,扬声道:“谢尚书,金吾卫今日来就绝不可能空手而归,翟国舅愿意退一步,谢大人若是寸步不让,那就只有对峙到明日早朝,请陛下来瞧瞧了。” “好……”谢淮州望着元扶妤的眼神讳莫如深,“金吾卫可以带走金旗十八卫和千金阁的人。” 翟鹤鸣吩咐:“把人带走!” “别!”柳眉开口,“我还是和崔姑娘一道,跟着崔姑娘来这里,就是为了查清长公主死因,长公主死因没查明白,我不走。” “老娘也不走!”余云燕回头看了眼元扶妤,“我和她一道,要是裴渡敢杀人,有种……他就连老娘一起杀了!” 杜宝荣点头:“我也是,我也去玄鹰卫狱!” 翟鹤鸣被气了一个倒仰,用马鞭指着杜荣宝、柳眉和余云燕,又回头看向门口挟持了玄鹰卫的林常雪、李芸萍和苏子毅。 “你们呢?你们跟我走不走?” “多谢翟国舅好意,但……既然大家都是一起来的,自然是要走一起走。”苏子毅笑道。 林常雪点头表示赞同,李芸萍也跟着点头。 金吾卫左中郎将虔诚见翟鹤鸣气得面色铁青,忙低声劝道:“翟国舅,若是带不走其他人,千金阁的人必须带走,千金阁背后是世家,不能让世家来找谢淮州谈条件,对您不利。” 翟鹤鸣深深看了谢淮州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心里直骂……当初金旗十八卫怎么死的都是聪明的,就把这六个死心眼给留了下来! 真当那玄鹰卫狱是什么好地方呢? 翟鹤鸣都跨出裴宅正门了,又转身用马鞭指着裴渡:“裴渡,金旗十八卫这六个人要是少了一根头发……” “不劳翟国舅费心!”裴渡紧紧握住手中佩剑,语声冷硬且坚定,“长公主金口玉言要保金旗十八卫平安终老,我裴渡就是死,也不会让长公主的所言成空。” 元扶妤转头朝裴渡看去。 被压着跪在地上的何义臣听到这话也看向裴渡。 翟鹤鸣跨出裴宅,并未上马,憋着一肚子火疾行巷道外走。 虔诚快步跟在翟鹤鸣身侧:“国舅,是不是……要将长公主心腹与金旗十八卫,带千金阁的人刺杀谢淮州之事闹大?如此……才能防着谢淮州借此机会和世家谈条件勾结在一起。我想着若是他们能斗起来,您……才好渔人得利!” 虔诚一心想要端掉千金阁,救出魏娘子。 可要借翟国舅的势办自己的事,就得把这件事中翟国舅的好处说清楚。 翟鹤鸣脚下步子一顿,思忖了片刻转头看向虔诚:“这件事你发现的及时,做的很好!” “这是属下应当做的。”虔诚连忙抱拳。 翟鹤鸣拍了拍虔诚的肩膀:“千金阁的人,好好审!不能让玄鹰卫的人把何义臣他们杀裴渡的事扣在我的头上。还有那个自称是长公主心腹的崔姑娘,给我查查清楚!” 这意思,就是让他办千金阁了。 虔诚强压着心中的喜悦,抱拳:“属下明白,国舅放心。” 目送翟鹤鸣一跃上马离开,虔诚的腰杆子都挺直了。 在金吾卫忙着抓千金阁的人,审千金阁的人时,元扶妤、何义臣与金旗十八卫也被玄鹰卫带回公主府私牢之中。 第18章 互掀对方老底 长公主府……没有人比元扶妤更熟悉了。 谢淮州并未让裴渡将他们带入玄鹰卫狱,而是带回了公主府私牢中,元扶妤大概能猜到谢淮州要做什么。 一,是在没有和她谈拢之前,不愿意让曾经追随长公主的任何下属接近她。 二,翟鹤鸣必定会用今日裴渡宅子发生之事做文章。 万一她与何义臣,还有金旗十八卫的任何一个人死在玄鹰卫狱中,就如谢淮州所说他满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金旗十八卫这六人,加上杨戬成坚持要和元扶妤在一起,几人被关在了一间牢房里。 何义臣、锦书和跟随元扶妤的六个女护卫,都已被裴渡提出去审问。 余云燕眉头紧皱急得团团转,杜宝荣拿着裴渡让人送来的药给杨戬成胳膊上药。 幽光从不大的牢窗斜落进来,将盘腿倚墙而坐的元扶妤笼罩其中。 林常雪抱臂倚在牢房门口,定定望着元扶妤。 坐在元扶妤对面的柳眉和李芸萍,也瞧着闭目养神的元扶妤若有所思。 苏子毅对上柳眉示意他问元扶妤的目光,在心中反复思量了许久,终是开口:“崔姑娘瞧着年岁不大,读过兵书?” 闻言,元扶妤睁开眼。 不等元扶妤回答,柳眉便对苏子毅翻了个白眼,开口道:“啰啰嗦嗦,不如我来问!崔姑娘……我们应当是第一次见,你倒像是很了解我们似的,知道云燕的速度快……让她去擒王,你怎么就确定只说擒王两个字,云燕一定能知道你的意思去抓谢淮州。” 余云燕听到这话立时反应过来,在裴宅她接到命令,便本能杀了出去,竟未曾细想。 “是啊……”余云燕也看向元扶妤,“以前我们都是听阿妤的,我听到命令就去抓谢淮州了,可你是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懂你的意思?还有你说左上,怎么就能确定柳眉她们会夺左高地?” 李芸萍没说,在进入裴宅她拔剑后,这崔四娘抬手扶着她肩膀的感觉,就像曾经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阿妤手握住她肩头一般。 这个崔四娘,用起他们来……太理所应当,也太顺畅了些。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节 好似,与他们同战过无数次。 “既然你们看了信,也信了我是长公主心腹,我了解你们又有什么奇怪的?”元扶妤语声波澜不惊,“不止你们,金旗十八卫的每一个人……我都很了解。” “说说!”林常雪开口。 “你和杜宝荣,一个是被长公主,用一包桂花糖骗着进了金旗十八卫,一个是被杨戬林用肘子骗进了金旗十八卫,你们两个……都不是天赋高的类型,但金旗十八卫中你和杜宝荣最刻苦。” 林常雪抱臂的手微微收紧,被桂花糖骗成了金旗十八卫,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杜宝荣自己都忘记了他怎么进的金旗十八卫,抬手挠了挠头:“我不记得怎么进的金旗十八卫。” 元扶妤既然说,那就要说不是外面能查到的…… “余云燕,你的名字是长公主给你改的,她觉得你本身的名字不好,你就是你……如云如燕,是十八卫中轻功最好的,你的名字不需要承载别人的期盼。” 余云燕唇瓣微张。 “柳眉,先皇下属将你捡回去时,你小小年纪便贪美好色看上了穿着兄长铠甲的长公主,后来被杨戬林丢去了金旗十八卫。” 柳眉面色一变:“没有的事!小丫头片子你敢造谣!” 元扶妤轻笑一声,看向只剩一只眼的李芸萍和没了一只手臂的苏子毅:“从造反到即将定大局,这一路……长公主带着金旗十八卫走的太顺,以至于长公主自认为她和你们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与兄长一般轻信了商人,害死了她视如手足的金旗十八卫,害得李芸萍和苏子毅丢了眼睛和手臂。” 她曾许诺过要带金旗十八卫跟着她入主京都,看京都繁华。 可后来,他们拿下了京都,金旗十八卫中十二人都变成了牌位。 有些元扶妤作为长公主时说不出的话,今日……用崔四娘的身份,反倒能轻而易举说出口。 “杨戬成……”元扶妤看着杨戬成与杨戬林相似的眼,“天下大定之后,长公主不是忘了你,忘了你们杨家,你的每一次任务,每一次考核,包括相看亲事,长公主都知道,她只是……看到你便会想起你兄长。” 看到这双眼,便会想起浑身是血的杨戬林,拼尽全力将她送上马背后赴死的画面,实在刀心。 元扶妤垂眸,皱眉掩住眼底酸胀。 杨戬成喉头翻滚,其实……他都知道的。 “好了好了!”柳眉瞪着元扶妤,“信了!信了!你别说了!仗着是阿妤心腹,说的你亲眼见过一样!这阿妤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什么都和这个丫头片子说?她怎么不说她自己也是个好色的!” 苏子毅轻笑摇头。 “光说了我们这些事,没说其他的?”柳眉似乎很不服气,“比如……打观城的时候,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救苏子毅他们!” “你少来,那是我们诱敌之计,差点儿让你毁了全局,你还好意思说?”余云燕跳出来指责柳眉。 “湖安之战是不是我救的你?要是没我……你那短胳膊短腿都不知道被砍成几段了?”柳眉又和余云燕吵了起来。 余云燕不甘示弱:“你还说,夺黑林时,要不是你好色看上了人家寨主,能害得苏子毅他们被活捉?” 苏子毅头疼的撇清关系:“别每次都说我被活捉,被活捉的不是我,是杜宝荣……” 杜宝荣满脸疑惑搔了搔脑袋:“是吗?我都记不住了。” 元扶妤看着突然和斗鸡似的互掀对方老底的几人,眼底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这样的热闹,元扶妤已经不记得多少年再未曾见过。 可不知为何,心底却愈发空荡。 原本,这热闹应该有十八人的…… 在几人因旧事吵得不可开交时,杨戬成低声问元扶妤:“你的那个武婢还有六个护卫,都被裴渡带走问话了,你不担心她们说出什么来吗?玄鹰卫的手段,不是她们能抗住的。” 第19章 故人之姿 元扶妤坦然回道:“在去裴宅之前我与她们七人都交代过了,不论问什么照实回答就是了。” “既然,崔姑娘让你的人老实和裴渡交代,那……崔姑娘和阿妤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联络的,不如也和我们说说。”苏子毅道。 元扶妤轻笑:“我能让她们照实回答,是因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不论是我还是何义臣,或是我的武婢,只要一个人身上带了伤,那我若再对外说裴渡不曾与谢谢尚书勾结叛主,翟国舅可就有说道了,谢尚书不会这么蠢。” “那你和阿妤怎么相识的?你们年纪差这么多……”余云燕已经把眼前的崔四娘纳入自己人的行列,“我们都是自己人,总不能你什么都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该你们知道的我会说,不该你们知道的,别问。”元扶妤语声温和。 “嘿!我这脾气……” 余云燕刚挽袖子,便被李芸萍拽住衣摆:“都当娘的人了,脾气也收敛收敛。” “我似乎有点知道崔姑娘为什么会是阿妤的心腹。”胡子拉碴的杜荣宝眉眼弯弯,“崔姑娘和阿妤很像,不是样貌,但我也说不出上来是哪里像。” 坐在一旁的苏子毅也点了点头:“是有故人之姿。” 李芸萍也笑着点头。 谢淮州坐在书房桌案前,看着裴渡送来的锦书和六个护卫供词。 “从崔四娘这七个护卫的供词来看,三年前芜城泄洪之时,崔四娘就曾代校事府巡检校尉对当地新上任的知府传过话。”裴渡立在桌案前,“也就是说,若崔四娘真的曾和长公主有联络,校事府必然是知道此事的。” 那么,何义臣这位前校事府抚军都卫与崔四娘一同出现,似乎就顺理成章。 摇曳烛火下,谢淮州垂眸细看供词。 元平四年六月二十三崔四娘代校事府巡检传话于知府刘成章。 他眸色愈深,目光随着烛光的晃动忽明忽暗,让人瞧不出情绪。 “校事府记档中,负责芜城方向的是谁?人还活着吗?”谢淮州问。 裴渡摇头:“长公主突然离世,何义臣带校事府非要查此事,当时为了震慑和掌控杀了一批,又换了一批,许多记档也毁了。况且……若是长公主真的在我和何义臣之外有心腹,派出去联络的人不会记档在校事府中,应当直接对长公主回禀。” 根据裴渡如今掌握的消息来看,这个崔四娘的身份不似有假。 可,长公主如此厌恶商户,让一个商户女做心腹的原因是什么? 目的何在? 裴渡全无头绪。 “长公主从不做无目的之事,想知道内情,只能提审崔四娘本人。”裴渡道。 “崔四娘的父亲和二叔呢?带回来了吗?”谢淮州问。 “我们去晚一步,听说金吾卫早早便将兴盛酒楼围了,听到鸣镝声就进去将崔四娘的父亲和二叔带走了。”裴渡说。 虔诚留了一手,为避免被何义臣和元扶妤算计进去,他让心腹带人将崔家一行人下榻的兴盛酒楼围了。 不论他有没有抓住何义臣他们,只要听到鸣镝声响,金吾卫都会抓了崔四娘的父亲和二叔。 “何义臣说,除非告诉他长公主离世那晚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什么都不会说。”裴渡问,“提审崔四娘吗?” “不急。”谢淮州将供纸放在桌案一角,抬眼看向裴渡,“那个崔四娘比何义臣更难对付,现在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去办。” 屋内整块狐皮缝制的地衣正中央,长公主最喜欢的那座金博山香炉升腾的一缕白烟,随窗外扑进来的风恍惚了一瞬。 眉目疏淡的谢淮州将手搭在桌案上,不紧不慢开口…… “何义臣与突然冒出来的长公主心腹,携金旗十八卫来杀你、我的消息,定然已经传开。” “但此事,实际是……崔四娘这位长公主心腹与何义臣在安兴坊裴宅,约见吏部尚书谢淮州与玄鹰卫掌司裴渡。” “翟鹤鸣得到消息,勾结千金阁,带金吾卫前去裴宅,欲杀何义臣与长公主心腹崔四娘,栽赃玄鹰卫掌司一个叛主之罪。” “金旗十八卫及时赶到,与玄鹰卫一同护住崔四娘和何义臣。翟鹤鸣便派金吾卫在兴盛酒楼抓了崔四娘的父亲、二叔,想以此胁迫崔四娘栽赃裴掌司,断谢尚书臂膀。” “明白。”裴渡应声。 安兴坊裴宅内发生的事,知道的……就无非就是玄鹰卫和金吾卫。 翟鹤鸣想占便宜? 又不是只有他翟鹤鸣生了张嘴,两方各执一词,把水搅浑再说。 “至于千金坊……”谢淮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供纸上敲着,“把博彩楼魏娘子和金吾卫左中郎将虔诚的关系,与千金阁的关系,还有千金阁背后的柳家,全都放出去。” 谢淮州和翟鹤鸣既然都沾了一身腥,那世家也别想干干净净看戏。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稳住朝局,可不能看着世家坐大。 “要是这么闹开,变数……就是那个崔四娘了。”裴渡眉头紧皱,很不放心,“如今她在我们手上,杀不得碰不得,难不成任她为所欲为?” 谢淮州轻笑一声。 崔四娘利用他与翟鹤鸣权力之争设局,是要将她长公主心腹的名头坐实。 谢淮州明白,却又不得不顺着她的意思帮她。 尤其是事情现下已经闹开,谢淮州和翟鹤鸣就算放下仇恨合作,也不可能破局。 而强行破局的代价太高,太困难。 尤其是在郑江清出征的日子已定,朝局稳定是重中之重。 崔四娘选这个节骨眼上发难,他们只有入局。 可这不代表,谢淮州就能全然任崔四娘予取予求。 “火速召集全城最好的大夫来公主府,长公主的心腹崔四娘,被金吾卫所伤,如今命在旦夕,我们正在尽力救治!即日起,玄鹰卫严加看守公主府。” “是。”裴渡应声出去办事。 谢淮州坐在桌案前,转头看自檀木横梁上垂下的道道重帷深处…… 长公主生前用的桌案和一应笔墨用具,都如她在世那般摆放着。 如今,他还坐在这里,可那儿……已经没了长公主皱眉翻看奏折的身影。 第20章 裴渡的手笔 今日最热闹的,当属香艳靡丽的风月之地。 一个自称长公主心腹之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与何义臣、金旗十八卫,买了千金阁的杀手,去刺杀与长公主夫妻情深的驸马谢尚书、心腹裴渡。 来自五湖四海的举子和富商,恨不能将肚肠中那点对朝堂党政阴谋的诡计见解,一股脑全都倾倒出来,博个才名远扬,得贵人提携。 可不久,便又传出,今日实则是何义臣带另一位暗处为长公主办事的心腹,去裴宅约见驸马谢尚书与玄鹰卫掌司裴渡。 不成想翟国舅得到消息,派金吾卫在兴盛酒楼抓了长公主心腹的家眷,想以此胁迫长公主心腹杀裴掌司。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节 翟国舅还勾结千金坊,带金吾卫前去裴宅杀人,欲栽赃裴渡叛主,好断谢尚书臂膀。 多亏金旗十八卫及时赶到,救下了这位从未露面的长公主心腹,和校事府前任抚军都卫何义臣。 但长公主心腹身负重伤,已经被带入了公主府,如今谢尚书正满城找大夫救人。 翟国舅却派人散布流言,中伤谢尚书。 消息一到,整个博彩楼如水入油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对对!我似乎听到,刚才就有人说……来之前瞧见金吾卫在兴盛酒楼抓人!” “是有这么回事儿!” “我就说嘛!这谢尚书和公主鹣鲽情深,怎么会和裴掌司勾结害了长公主!” 本以为这消息就已经够惊心动魄,不成想……还没等浪潮掀起来,博彩楼魏娘子是千金阁之人的消息也被传开来。 千金阁背后主子乃是柳家的消息,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各个花楼妓馆内寻欢作乐的勋贵名流得了消息皆坐不住,但如今宵禁各坊门已关,又无法回去报信。 二楼用屏风和帘幕分隔出的各个雅座内,倒不如挤在楼下风流做派的白衣举子议论的那般热闹。 有人从楼下上来,进了雅座,将打探的消息说了一遍:“我问了小花娘,魏娘子的确被金吾卫悄悄带走了。” “这事蹊跷,消息一浪接着一浪,将朝中三党全都牵扯其中。” “风月场所消息传的最快,这是有人故意在散播消息。” “又冒出来一个长公主心腹?是什么人?还有何义臣相陪,金旗十八卫相救?” “派个人去查查,今日在兴盛酒楼被金吾卫抓走的是什么人。” 不止崇仁坊内的博彩楼因此事沸沸扬扬。 一入夜便将京都城白日纸醉金迷纳入其中,妓馆舞楼无数,有夜不歇美名的平康坊内,众人亦是无心歌舞,皆众说纷纭,争长论短。 雅间内几位来寻欢作乐的大人已经没有兴致再看歌舞,让舞姬和乐师全都退下。 “隔壁雅间的,已经去平康坊的长公主府了,就是不知道谢尚书如今是在平康坊的公主府,还是在兴道坊的公主府!” “再派人打探打探,今日金吾卫从兴盛酒楼抓走的是什么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公主心腹到底是谁,我们得心里有数。” “自长公主死后,朝局稳定下来才多久?怎么又斗?这到底是谁的手笔?” “郑将军眼看着便要出征打突厥,若是这个时候朝局陷入内斗,这仗还怎么打?”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长公主死后,朝堂这些乱七八糟争权夺势的阴诡手段多了不少。” “为什么?”坐在上首的郑江清拎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杯酒杯,冷笑,“因为自长公主死后,就没有人能如长公主那般,是带着身后三十万开国精锐坐镇朝堂的。” 若是长公主没死,翟国舅定还老老实实在长公主手下听吩咐,哪会以天子亲娘舅自居,在朝中另立一派? 这夜,朝堂官员不论是哪一派,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利用关系网四处打探消息。 长公主虽死,但余威仍在。 谁也没想到,在长公主死后三年多,竟然还能掀起风波。 没人怀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公主心腹身份真假,有前校事府抚军都卫何义臣相伴,后有金旗十八卫相救,此人必定十分要紧。 而此时,各方人马打探到的金吾卫从兴盛酒楼抓走之人,正在金吾卫狱中瞪大了眼不知所措。 “大哥!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大哥?怎么金吾卫问完我们和崔四娘是什么关系就抓人?”崔二爷眼睛瞪的像铜铃,摊着双手,焦躁又惧怕地来回在牢中绕着自己大哥转,“四娘不是说让我们在客栈等着见贵人吗?怎么……怎么见到牢里来了啊?大哥你说句话啊大哥!” 崔大爷此刻脑子也是嗡嗡的,他也想知道怎么就见到牢里来了。 明明今日晌午,女儿崔四娘还和他说快见到贵人了。 等等…… 崔大爷想起今日女儿的原话说,快见到贵人了,可见贵人要付出点代价。 崔大爷当时以为是说,贵人要在这件事上要好处。 他都已经做好准备,只要这开采权能拿下,除了这次来献给贵人的金银古玩之外,分利一成给贵人他都是愿意的。 难道,女儿说的代价,是这个? 那……四娘呢? 崔大爷猛地反应过来冲到牢门口,双手扣着牢门喊道:“官爷!官爷……劳烦问一下,我女儿呢?” 只见今日带人来抓崔大爷和崔二爷的金吾卫,带人从牢房一头走来,停在牢门前:“左中郎将提审崔敬贤、崔敬康……” 崔二爷吓得脸色煞白,才伸手扶住墙,金吾卫便从牢门外进来,一个拽着崔大爷往外走,两个架着崔二爷往外拖。 “官爷,我想知道我女儿呢?我女儿是不是也被关在这里?”崔大爷一边被扯着走,一边问。 两人被带到虔诚跟前时,下属正掩着唇在虔诚耳边说外面的传闻。 当虔诚听到外面现在传,翟国舅派金吾卫在兴盛酒楼抓了长公主心腹的家眷,以此胁迫长公主心腹赃裴掌司时,搭在桌案上的手猛然收紧。 抓崔四娘父亲、二叔,是虔诚自作主张,为防何义臣和崔四娘给自己设套。 刚才虔诚又想从崔四娘的父亲和二叔入手,坐实崔四娘是去行刺裴渡和谢淮州之事,以此来向翟国舅邀功。 没想到,现在外面有了这样的传言。 连他和魏娘子的关系,魏娘子和千金阁的关系都传了出来。 动作这么快,绝对是裴渡的手笔。 第21章 你还打算对我用刑 如今裴渡手中攥着玄鹰卫和校事府,传播消息的渠道可比翟国舅多。 虔诚眸子眯起,崔四娘和何义臣利用完他,转手与裴渡联手了? 虔诚没有时间多想,这场风波扯上了魏娘子…… 对上面那些人来说,魏娘子不过是蝼蚁,可以用也随时可以弃。 不论如何,虔诚都要先把魏娘子保出来。 可崔四娘的父亲和二叔,虔诚却是不能动了。 这俩人身上要是带了伤,翟国舅得扒了他的皮。 他擅作主张抓人,得尽快立功补过…… 跪在崔大爷身后的崔二爷抬头,被虔诚阴沉沉的目光看的心头发虚,不自觉往自己大哥方向瞟。 崔大爷恭敬对虔诚拱手:“大人,小民刚入京不久,不知为何大人要将我兄弟二人擒来?敢问……小民的女儿如今在何处?” 虔诚端着左中郎将的架子,身体微微后靠,冷声问道:“崔四娘买通千金阁杀手,行刺当朝帝师谢大人与玄鹰卫掌司裴大人,已经被捉拿归案,崔敬贤、崔敬康你们最好老实交代。” 崔二爷一听这话,惊得险些栽倒。 崔大爷也是面色刷白:“大人,大人……这……这怎么可能?四娘就是个闺阁女儿家,她长这么大这是头一次出芜城!大人尽可去查!她怎么可能有这个胆子行刺当朝帝师和玄鹰卫掌司?这一定是冤枉,大人明察啊!” “冤枉?人赃并获,你还敢喊冤?”虔诚陡然拔高音量,“是不是只有用了刑,你才肯招!” “大人明鉴!小民不过一介低贱商贾,怎敢欺瞒大人!小女一个弱质女流,又怎敢对朝廷大员做行刺之事?”崔大爷重重叩首,虽然怕到瞳仁颤动,可脑子很清楚。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说出他们此行入京的真正目的。 “小民此次进京只是因为想来京都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而带着小女前来,是因为三年前芜城水患泄洪之时,小女曾代一位校事府巡检校尉替知府传话,让改泄洪堰口!小人便想着带着小女一同来,说不定在京都碰碰运气若是能遇到那位巡检校尉,得一两句指点,我们也好知道在京都可以做什么生意!” 胆小怕事如崔二爷听到自家大哥这话,也明白虽然现在他们不清楚崔四娘的状况,可若扯出是入京随崔四娘见贵人,会将整个崔家牵扯到朝堂党争之中。 “求大人明鉴!”崔二爷也叩首,“这件事在芜城当地,尤其是太清县,几乎人尽皆知,大人尽可派人去查!可若说我那柔弱的侄女去刺杀朝廷大员,这是万万不能的啊!” 虔诚闻言眸子微眯,对崔家四娘长公主心腹的身份越发深信不疑。 “崔家四娘,乃是长公主生前心腹,这件事……你们崔家不知道吗?”虔诚开口,“她此次刺杀谢尚书和裴渡,是因谢尚书与裴渡勾结害死长公主,欲为长公主复仇,你敢说……你们崔家一概不知?” 崔大爷猛然抬头,目瞠口哆。 “大人!我女儿她才十六岁!长公主离世那年也不过十三……怎么可能是长公主心腹?如此荒谬之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求大人明鉴!” 崔二爷也连忙高呼:“大人,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物,岂是我们这等低贱商户能攀附的?我侄女可是自小连芜城都没有出过啊!” 从腊月初五到腊月初六天亮,这夜京都发生了太多事,让人深觉时间过得极快,又似无比漫长。 早朝之前,群臣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议论的都是昨夜之事。 尤其是曾经跟随长公主的武将,都面色沉重揣测流言是真是假,打算一会儿谢淮州来了问问,若是真有这么个长公主心腹,他们也想见见。 长公主府私牢内,被带走审问的何义臣迟迟没有被放回来。 余云燕一夜根本睡不着,她来回在牢门前踱着步子,焦躁不已:“我们现在就什么都不能做?就在这里等?” 正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裴渡出现在牢门口。 “裴渡,何义臣呢?你把他怎么了?”余云燕冲到牢门前,双手紧紧抓住木栏。 “何义臣好着呢。”裴渡看向元扶妤,“崔姑娘,请吧!” “裴渡,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的?”苏子毅看向裴渡。 柳眉也冷笑一声,正要起身怒怼裴渡,肩膀便被元扶妤按住。 元扶妤借力起身,道:“正好,我也有话想私下问问裴掌司。” 裴渡示意人打开牢门,看着元扶妤从牢内出来,对看守的玄鹰卫说:“把其他人带走好生安置。” “是。” 元扶妤刚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向苏子毅:“打突厥,想不想去?” 闻言,苏子毅唇瓣嗫嚅,攥住自己的腰带,整个人脊背都紧绷了起来。 元扶妤看苏子毅的反应便知道他想去。 若说从前元扶妤存了私心,想让他们剩下的六人平安终老。 可昨夜牢中看着他们说起从前种种时兴奋的目光,元扶妤才意识到,他们六个人真正想要的并非如此。 他们六个都是为了她,才退的。 元扶妤随裴渡从私牢出来,进了刑房。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节 看着这刑房内的刑具,她随手拿起一条不知道沾了多少人鲜血的鞭子,慢条斯理绕着刑房踱步似是在观赏墙上刑具。 “长公主心腹与何义臣,杀你和谢尚书之事,应该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你还打算对我用刑?” 裴渡负手立在刑房门口,眉目冷沉:“翟国舅买通千金阁杀手,趁谢尚书、裴渡与长公主心心腹、何义臣相见之时,行刺杀之事,想扣谢尚书与裴某一个谋害长公主之罪,幸得金旗十八卫相救,但长公主心腹命在旦夕,如今谢尚书满京都找大夫救人。” 闻言,元扶妤摩挲鞭子的手一顿,转头看向身后的裴渡。 言下之意,就是对她用刑,杀了她都在裴渡一念之间了。 谢淮州他们出手,元扶妤并不觉得意外,本身谢淮州就不是只会被动接招之人。 这下,朝堂的水怕更浑了。 裴渡看着元扶妤唇角勾起,对她的目光中跃跃欲试的兴奋,不能理解。 明明现在的局面,对她来说很不利。 不等裴渡想明白,就见元扶妤用手中鞭子将面前那堵墙用力一抵…… 第22章 不合时宜想起他们成亲那日 灯影晃动间,暗室门猛然打开。 一身澜衫常服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的谢淮州抬眼,看向立在密室门口的元扶妤,周身带着隐而不发的压迫感。 他盯着元扶妤,缓缓将手中茶杯盖子盖上。 元扶妤轻轻抬眉,眼底含笑。 满身是血眼睛肿到张不开的何义臣,被布团堵了嘴,绑了一个结结实实,躺在地上。 裴渡面色一变,他没想到元扶妤竟然知道这刑房别有乾坤,几乎是在谢淮州盖上茶杯杯盖那瞬,他踢飞爰书桌案上的笔架击中元扶妤膝窝。 元扶妤吃痛踉跄跪倒,身形向前一扑,扶住谢淮州的腿才稳住身形。 骂人的话还未出口,裴渡就扭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后一扯,按跪在谢淮州脚下,缴下她手中鞭子。 元扶妤气极而笑。 自从元扶妤的亲爹先皇和母亲过世后,她便再未跪过任何人。 可这已经是谢淮州第二次受她跪了。 谢淮州垂眸看着刚才被元扶妤扶过的膝处,将手中茶杯搁在身侧小几上,用手指掸了掸衣摆,嫌弃之意显而易见。 元扶妤抬头,黑色瞳仁中映出谢淮州清晰坚毅的下颌线,和他居高临下睨视她的目光,让元扶妤不合时宜想起他们成亲那日。 削痩挺拔的谢淮州跪在红床踏脚之上,喂她喝了茶水,要替酒醉的她脱鞋袜,却被她扯着腰带拽得直起腰脊,双手撑在床榻边缘。 四目相对,谢淮州平日里温和从容的眼仁轻颤,在她解开他腰带,一层一层将他一丝不苟的喜服剥落时,谢淮州颈脖连着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眼尾都是红的,却还是直勾勾望着她,青涩、生疏又克制。 直到她拨开他的中衣,谢淮州突然扣住她剥他衣裳的手,以进攻的姿态凑近她,撑着床榻的手攥皱了床褥,呼吸紊乱,青筋爆起的手掌心里全都是汗,像个野性难驯撕破儒雅伪装的狼崽子,说请恕他斗胆犯上之罪的声音都是发颤的,却敢跪在她脚下仰头吻她。 那时的元扶妤,哪里想过,有一日她会跪在谢淮州面前,还是两次。 她更未想过,在她面前百依百顺俯首帖耳的谢淮州,竟还有这样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一面。 元扶妤描摹他五官的视线太过明目张胆,谢淮州理了理衣袖,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心平气和问:“这双招子,不想要了?” 谢淮州这张脸无疑是令人惊艳的。 他骨相优越臻美,眉眼黑沉,俊美的十分具有冲击力,否则当初崇福寺……元扶妤也不可能一眼看中他。 许是如今有了凌驾重臣之上的权势,谢淮州本就凌厉的俊美五官,与三年前相比更胜一筹。 见元扶妤被制住,原本半死不活的何义臣终于有了反应,刚要挣扎起身,便被谢淮州神色漠然抬脚踩住脑袋,轻而易举按住。 元扶妤目光示意何义臣沉住气。 裴渡将元扶妤身子往下压:“崔姑娘,何义臣与你这位长公主心腹可以活,也可以死。崔姑娘是想活,还是想死?” “死,肯定是死不了的。”元扶妤缓缓笑了起来,“除非谢尚书能把金旗十八卫都杀了,或者让他们也改口。” 元扶妤看得出,何义臣身上的伤也是瞧着重,实则都是皮外伤。 裴渡手下留情,可不止留了一点点。 “你们有你们想知道的,我也有我想查明白的,我的问题你们答了,你们想知道的……我自然会说。”元扶妤侧目看向身侧押着她的裴渡,“裴渡,你以前审人的那点手段尽可收了!” 裴渡按着元扶妤的手收紧,原本应该被他审问之人,这有恃无恐的嚣张气焰,让他心头涌上一股诡异的,被看透的感觉。 谢淮州问:“长公主那封信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没有被人押着回话的习惯。”元扶妤迎上谢淮州的视线。 谢淮州黑沉的眼底看不出一丝波澜,摆了摆手指示意裴渡把人放开。 压着元扶妤半个肩膀的力量消失,她起身,看向谢淮州脚下的何义臣:“端两把椅子来。” 裴渡冷声道:“得寸进尺?” 谢淮州颔首,示意裴渡给他们椅子。 很快玄鹰卫端来两把椅子,一把放在元扶妤身后,一把放在一旁,将何义臣扶到了椅子上。 元扶妤慢条斯理在椅子上坐下,望着谢淮州俊秀森冷的面容,开口:“信,是四年前,长公主命人送到我手上的。” 裴渡抿唇,对谢淮州颔首,时间对上了。 在确定了那封信的真实性后,裴渡昨夜又通过用墨和十色笺的光泽、筋纹、材质,与墨迹的融合程度,大致估算出长公主写这封信的时间。 元扶妤回答了问题,又问裴渡:“你是背叛了长公主,还是……长公主死后,你为握住权柄,只能选谢淮州?” 她目光始终没有从谢淮州的脸上挪开,细致审视着谢淮州的表情。 裴渡开口:“我这辈子永远不会背叛长公主,但……我不是为了权力选择谢尚书,我是奉长公主之命选择谢尚书。” 元扶妤轻笑一声。 没想到,三年半不见,裴渡这唱戏的功夫见长。 若不是她就是长公主,当真……都要信了。 “裴渡,你不敢说实话。”元扶妤左臂肘搭在座椅扶手上,戏谑道,“是因为谢尚书在这里?” “崔姑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裴渡沉住气,“既然你是长公主的心腹,那么……你远在芜城,长公主给了你什么命令?” “即便是长公主身边的你与何义臣,也没有相互知会任务的先例,你逾矩了。”元扶妤回答完,又问裴渡,“长公主死那晚,你人在哪儿?” “我随长公主一同在庄子上,长公主与谢大人歇息后,我被卢平宣诓到了庄子外,等我察觉赶回去的时候,长公主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裴渡答完,紧跟着便抛出问题,“长公主给你的信中,说了我与何义臣皆是殿下心腹,可你不来找我,却去找失势的何义臣,与金吾卫虔诚合作,带何义臣、金旗十八卫一同来杀我,你到底……图谋什么?” 第23章 看谢大人如何选 “裴渡不是能做主的人。”元扶妤眸色裹霜覆雪,面色沉静毫无表情,“不如,谢大人你来问话?” 谢淮州很不喜欢崔四娘身上的这种……傲然睥睨的特质。 更不喜欢她身上,举止间与长公主相似的掌控欲和作派风格。 灯影摇曳,谢淮州站起身来。 他声音轻而缓:“崔四姑娘手段了得,一场刺杀,将翟鹤鸣牵扯进来,谢某人得保你不死。金吾卫先玄鹰卫一步抓了你的家眷,翟鹤鸣就得保你的家眷无恙……” 金吾卫抓了崔家大爷和二爷? 这应当是,虔诚的手笔吧。 “谢大人高看我了,金吾卫抓我父亲与二叔,着实出乎意料之外,我本以为……抓他们的会是玄鹰卫。”元扶妤绵里藏针,“家父与二叔性命可保,多谢谢尚书了。” 这一局,入局方式是元扶妤决定的…… 可事情发展却有太多不可控的变数。 元扶妤不是神仙,不可能未卜先知,她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她想要的就足够。 而想要事情结果是她想要的,需要她对被她拉入局中之人十分了解,让入局之人被推着,不得不按照她想要的情势去做。 如虔诚,他不蠢,或许他猜到元扶妤与何义臣去找他协作前面有陷阱。 可他为了魏娘子,为了岌岌可危的前程,也不得不抓住这次机会。 翟鹤鸣自成一派,他没那个实力与世家去争权,却能和非皇家之人的谢淮州争一争,毕竟翟国舅也曾和元扶妤打天下,还是皇帝的亲娘舅。 元扶妤顺势而为,对翟鹤鸣有利,他自然不会错过能动摇谢淮州权力根基的机会。 至于谢淮州,元扶妤从不认为他会是个被动挨打之人。 所以,京都的水必定会浑。 她长公主心腹的名头,他们都会帮她证实。 谢淮州看着元扶妤那懒散傲慢的坐姿,打量着她,从容不迫绕她走了半圈…… “你设局,利用谢某、翟鹤鸣,为你坐实长公主心腹的名头,打着查长公主死因,为长公主复仇的幌子。”谢淮州踱步至元扶妤身后,双手撑在元扶妤座椅两侧扶手之上,垂眸问她,“崔四姑娘……到底在图谋什么?” “我的图谋,从开始就摆在明面上,我要长公主之死的真相。”元扶妤视线一路追随谢淮州,看着在她右侧俯身的男人,“谁害死长公主,我便要谁的命。” “凭你?”裴渡并非嘲讽,真诚发问。 谢淮州抬眼瞟向裴渡,裴渡立刻抿唇退下。 “我可以借力借势,借谢尚书的是借,借翟国舅的也可以。”元扶妤含笑的眼底带着让谢淮州熟悉的锐利,漠然又强硬,“看谢大人如何选?” 谢淮州无法挪开视线,明知道眼前人不是她…… 可就是被这双眼中令他惊心动魄的神韵吸引。 谢淮州俯身,靠向元扶妤的距离更近了些,姿态似将元扶妤圈在怀中一般:“长公主之死,乃是世家、万春明、卢平宣勾结所为,此事已明,罪者伏诛!何义臣心中应当也有数。” 元扶妤不避不闪,稳坐不动,静待下文。 “如今朝局刚刚稳定不久,郑将军即将出征攻打突厥,突厥乃是长公主心中大患,身为长公主的心腹,怎会在这个时候挑起朝局内斗?你借长公主的势,图的……”谢淮州凝视眼前人,“是权势。” 元扶妤倚着扶手的左臂放下,借着换右手肘支撑身体动作,不紧不慢仰头凑近谢淮州…… 两张面孔几乎贴在一起。 可谁也没有后退分毫。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节 呼吸交缠,两人吐纳平稳又沉静。 她眼底含笑,目光扫过谢淮州曾被她亲吻过无数次的唇,越发凑近,与他对视,声音都不自觉轻了些:“谢大人如今权柄在握,为皇帝师,也是借了长公主的势,都是借助长公主,谁又比谁更高贵?” “你为了权势,能不顾朝廷即将攻打突厥的局面引得朝中内斗,你若真是长公主心腹,那就是叛主!”裴渡愤愤道。 “所以啊……”元扶妤迎着谢淮州探究的目光,姿态从容,“大战在即,朝局能不能稳,全看我这个长公主心腹,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无恙离开谢大人的地盘,看谢大人或翟国舅能不能给我想要的。” “那就说说,崔四姑娘想要什么?” “校事府与玄鹰卫合并后,在谢大人辖制之下,我要何义臣和杨戬成进玄鹰卫,何义臣任副掌司,我想都不会有人不服,如此他们便可配合我查清长公主当年遇害真相,是否如谢大人所说。” “可以。”谢淮州甚至没有斟酌,便一口应下。 得到回答,元扶妤眼底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她又说:“闲王和安平公主府邸被玄鹰卫的人看守的鸟飞不进,还劳烦谢大人通融,许我随时去见闲王和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避世礼佛,闲王殿下不愿见人,让你随时去见两位殿下不可能,但……我可以尝试让两位殿下见你一次,至于以后两位殿下愿不愿意见你,由殿下决定。” 元扶妤没想到这件事谢淮州会答应的如此痛快,没能掩住眼底的错愕。 见元扶妤半晌未开口,只是定定望着他,谢淮州又问:“还有吗?” “郑江清出征攻打突厥,得带着苏子毅。” “不可能。”谢淮州想也不想便风轻云淡拒绝了,“长公主要剩下的六个金旗十八卫平安度过余生,战场凶险他们一个都别想去。” 元扶妤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让苏子毅跟着郑江清出征,她并非只有谢淮州这一条路子。 “既如此,那我便没有其他要求了。” 谢淮州眉头一抬,也很意外。 意外这商户女竟并不贪婪。 元扶妤起身要走,谢淮州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按回座椅上:“你既是长公主心腹,这么多年就连裴渡和何义臣都不知道有一个你,长公主是何时将你收做心腹?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第24章 包括安平公主元扶苧吗 谢淮州问的问题,在元扶妤决议以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回来时,就已经想好了答案。 她说:“长公主与金旗十八卫队率杨戬林押运粮草途径芜城郊外,救下了我,从此我便是长公主的心腹。奉长公主之命……替长公主寻程氏回春针。” 元家决意造反那年,年仅十四岁的元扶妤与杨戬林改名换姓,随父亲亲信便装南下,为元家筹措军粮,正巧在芜城郊外救过一个孩子。 这件事与元扶妤出行的几人都知道。 元扶妤视线扫过裴渡,再次对上谢淮州的眼:“程氏回春针一直没找到,长公主死前,身子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一直用药吊着,最多不过两年寿数,这是连裴渡与何义臣都不知道。” 裴渡听到这话猛然瞪大了眼,看向谢淮州。 何义臣也是震惊不已。 元扶妤语声沉着:“长公主的信想必谢大人也看过,长公主说……她若真的撑不住不,死前一定会以她的死,换来朝局革新,否则……一定是枉死,这是我来京都的原因。” 谢淮州幽邃不见底的黑眸,一寸一寸端详元扶妤的面貌。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薄唇紧抿。 长公主身体的情况,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谢大人若还不信,我还可以同谢大人说些别的,比如……”元扶妤视线落在谢淮州腰间的玉佩上,“这块未曾雕完的玉佩来由。” 谢淮州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色阴沉的可怕。 “如此,谢大人能否信我,让大夫给何义臣疗伤,再把我的护卫还给我?”元扶妤问。 谢淮州沉默半晌,终是对裴渡道:“把人还给她。” 说完,谢淮州便转身离去。 到此时,裴渡已经完全相信眼前的崔四娘与长公主联络密切。 他让人将何义臣抬下去后,上前对元扶妤说:“外面皆以为崔姑娘重伤,所以这几日,还得请崔姑娘在公主府住几日,我会尽快安排崔姑娘与两位殿下相见。” 留在长公主府? 那正合元扶妤之意。 “住牢房吗?”元扶妤问。 “岂敢,既然已经知道崔姑娘的身份,自然是要歇在客房的。”裴渡对元扶妤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元扶妤起身,才向外走了疾步,看到刑房门前把守的玄鹰卫,她停下步子,眉头微紧,问裴渡:“这是你家亲戚?” 元扶妤面前的玄鹰卫和裴渡都一脸莫名。 “崔姑娘何意?” “长公主贪美,故而……玄鹰卫选拔,不论男女,皆不得低于五尺三寸。”元扶妤看着眼前许连五尺一寸都不到的玄鹰卫,“长公主才离世几年,玄鹰卫改了选拔标准?” 被元扶妤嫌弃的玄鹰卫身侧拳头紧握,他校事府合并进来的。 “崔四姑娘,长公主雄才大略,品格贵重,岂是你口中贪美好色之徒!崔四姑娘若再敢胡言,别怪我不客气!”裴渡绷着脸,不欲与元扶妤在这事上多费口舌,“请吧!” 元扶妤:“……” 当初挑选玄鹰卫的规矩,身高不得低于五尺三寸,虎臂蜂腰螳螂腿,都是最基本的。 后来让玄鹰卫戴上一模一样的面具,也是为了怡悦心神。 她分明就是这么对裴渡说的。 她是不是贪美好色她自己能不知道? 贪美好色又不是什么缺点,这世上但凡是美丽的,令人赏心悦目的,不论是美景、宝物、首饰、衣裳还是美人、郎君,元扶妤都喜欢。 这影响她品格了? 随裴渡从刑房出来,已是乌金西沉之时。 两人沿毗邻濯尘池的长廊往客院走,池面冰片寒光潋滟。 风过,坠在转角廊下的显眼赤金铃发出声响。 元扶妤抬手随意拨了下赤金铃的坠子,站定在转角,看着池边树根堆积未化的积雪…… 这公主府,与她还在时一般无二,竟是一丝一毫也未曾让人更改过。 包括这赤金铃。 裴渡回头,见元扶妤立在赤金铃下:“崔姑娘?” “长公主过世之后,这长公主府都没有改动过吗?”元扶妤问。 “没有,长公主生前居住过的所有地方,驸马都没有让人改动过,全部保持着长公主还在时的模样。” 没有改动过? 那真是太好了…… “裴渡,长公主从江宁淫寺中救下年幼的你后,你借长公主的刀屠尽了那些淫僧,你原本要佛前自尽谢罪求清白,是长公主要你偿还她的恩情,你才留在了长公主身边。”元扶妤抬手摸着赤金铃的坠子,揭了裴渡的疮疤,“你可敢对长公主在天之灵起誓,你不曾背叛长公主?” 裴渡身侧拳头紧握,郑重开口:“我裴渡,对天地神灵起誓,若背叛长公主丝毫,让我永生永世被那些淫僧纠缠,为猪为狗入畜牲道,不得解脱。” “谢淮州呢?”元扶妤又拨了下赤金铃坠子。 赤金铃发出清泠泠的脆响。 “或许,你比我和何义臣更受长公主信重,可你不了解驸马对长公主的感情,也不了解殿下对驸马有多独特。”裴渡言之凿凿。 独特? 元扶妤不解,她对谢淮州有多独特? 裴渡目光真诚:“你对驸马的敌意太大,所以不知道,这个世上任何人都会背叛长公主,唯独驸马不会。” 元扶妤看向裴渡:“这个任何人,包括安平公主元扶苧吗?” 那夜,她的妹妹元扶苧出现在庄子上,却又被抹去了痕迹。 她曾经信她的妹妹,深信不疑。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想知道,元扶苧到底和她的死有没有关系。 “你不该怀疑殿下的妹妹,你若了解殿下就该知道,殿下最重的就是手足之情。”裴渡那张脸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害死长公主的是卢平宣,你若不信,尽管让何义臣与杨戬成去查。” 元扶妤扭头看向眸色郑重又真挚的裴渡,久久未语。 半晌她才说:“何义臣说,两年半前你着急寻找程氏回春针,是闲王情况不好吗?” 裴渡这下更加确信元扶妤是长公主心腹之事,他还以为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第25章 并非是她崔四娘 “那段时间是不好,如今已经稳住了。” “那就好。”元扶妤说完抬脚朝率先朝客居方向而去。 谢淮州立在檐角翼张的芳林楼最高一层。 他单手扶着支摘窗精雕细琢的边缘,视线追随沿濯尘池长廊而行的元扶妤。 崔四娘的确知道的多,比裴渡和何义臣这两个长公主心腹还多,可她没有尽说实话。 当年芜城暴雨,长公主在郊外救下的……可并非是她崔四娘。 元扶妤被裴渡带到客居院落时,苏子毅他们正围着包扎好伤口的何义臣,在院中亭子里问话。 锦书在亭外候着。 “我的护卫呢?”元扶妤问裴渡。 “崔姑娘放心,已经安顿好了,但这里到底是公主府……不能随意走动。”裴渡道。 见元扶妤进了院门,鼻青脸肿的何义臣连忙起身,瘸着腿迎了过来。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节 可在看到裴渡时,何义臣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瞪了裴渡一眼,只垂眸望着元扶妤。 “别对裴渡这么大敌意,今日起他是你和杨戬成的顶头上司了。”元扶妤理了理衣袖,看向裴渡,“玄鹰卫他们俩熟门熟路,什么时候能上任?今日可否?” 裴渡眉头紧皱:“如今玄鹰卫已经归国府,不是长公主手中私兵,需要两日。” “那今日他们俩去看卷宗,应当可以吧?”元扶妤这话明明是问,却不可置否,她问何义臣,“你能去吗?” 何义臣点头。 裴渡拧眉:“但……” 抱臂靠着亭柱的余云燕满脸不耐,她最厌恶说话吞吞吐吐:“你有话直说!” 不等裴渡开口,元扶妤便从善如流先道:“昨夜的事,经翟国舅和谢大人两人的手,必定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元扶妤瞧向何义臣:“若是有人瞧见了你拦着问询,能躲便躲,躲不了你便说我们是去裴宅见裴渡,打算重查当年长公主死因,并未行什么刺杀之事,至于千金阁的杀手,你不知道。” 何义臣颔首:“我知道了。” 裴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对元扶妤和院内其他人拱手,带人离开。 元扶妤走入院内亭子里,拂袖在棋枰旁的椅子上随心而坐,右手肘搭着座椅扶手,摩挲着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锦书上前,用茶杓取了茶汤,将茶盏搁在元扶妤手边,退至一旁。 李芸萍几人瞧着若有所思的元扶妤,静静等着未曾出言催促。 元扶妤不知是裴渡也被骗了,还是他根本没打算与她说实话。 她的死不是谢淮州和裴渡所为,所有人都和她的死无关,就只是死了的卢平宣疯了要杀她? 可笑…… 卢平宣图什么?图杀了她后被夷三族吗? 所以事还是得自己查。 在她查明白之前,任何人说的任何话,元扶妤一个字都不信。 包括裴渡起的誓。 半晌后,元扶妤回神,见苏子毅、李芸萍几人,和擦了药一张脸亮晶晶的何义臣正围着她瞧。 她摩挲的手指一顿。 “昨夜地牢折腾一夜,你们不休息吗?”元扶妤问。 “等你吩咐啊!”余云燕道,“不是要查阿妤的死吗?何义臣、杨戬成要去玄鹰卫查卷宗,我们跟着你查,下一步你打算让我们做什么?” 元扶妤想起还在金吾卫狱中的崔大爷和崔二爷,道:“有一件事,还真需要你们帮我。” “什么?你尽管说……”柳眉豪气道。 “金吾卫抓了我父亲和二叔,苏子毅你和柳眉招摇点走一趟,帮我把人接出来。”元扶妤说。 苏子毅和柳眉都属于嘴皮子比较利索的,一定能把人从金吾卫那里接出来。 更别说,现在外面流言蜚语纷纷。 号称去刺杀谢淮州和裴渡的金旗十八卫亲自去要人,翟鹤鸣不会蠢到不给,让谢淮州放出去的流言刀,落在他的头上。 “接出来带到公主府来吗?要不要让裴渡去和谢淮州说一声?”柳眉问。 “不用带来公主府,让他们回客栈就是。” “行!”柳眉应声。 “我们呢?”余云燕问元扶妤。 “在何义臣和杨戬成查到消息回来前,先养精蓄锐。”元扶妤起身,对锦书说,“让公主府的人送热水过来,我要沐浴,你派人去客栈将我的衣物取来。” 昨夜闹了一晚上,牢里环境堪忧元扶妤不喜欢身上现在的味道。 元扶妤相信,何义臣和杨戬成一定会查出点东西来…… 刚才她提的要求,谢淮州答应的太痛快。 甚至没有任何条件。 他是真的在意她这个长公主的心腹,才给何义臣和杨戬成权力去查吗? 元扶妤不信。 不过是大战在即,为了稳住朝局。 也是因为现在杀不了她,怕她转头去和翟鹤鸣合作。 但,元扶妤了解谢淮州,他可不是一个能吃得下亏的。 当初谢淮州在她身边时,让他吃过亏的,坟头草都已经换了几茬。 不过,谢淮州的爪子要是不锋利,她当初也不会扶持谢淮州。 后面,他一定会给她挖坑。 见元扶妤离开,余云燕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也道:“我也得洗个澡,身上都是牢里那味道。” “我也洗洗。”林常雪也转身往自己客居走。 裴渡将元扶妤送到客院后,就回去同谢淮州复命。 “这个崔四娘与长公主的关系,可能要比想象中的更为紧密。”裴渡看着懒散靠坐在椅子上的谢淮州,眉头紧皱,“她连我的事都知道,让我对长公主在天之灵起誓。” “让人盯紧她。”谢淮州手中还攥着长公主死前,校事府芜城方向的联络记录,如墨般幽黑的眼仁冰冷,“既然她想查,就让何义臣和杨戬成查出一些东西,把他们注意力引到翟鹤鸣头上。” 裴渡点头。 谢淮州随手将校事府联络册子丢在桌几上:“她不是要见元扶苧吗?那就在翟鹤鸣去安平公主府的日子,把她带过去……” 裴渡不忍:“可是,让她和何义臣查到安平公主公主那里,翟鹤鸣是会杀了他们的,毕竟她是长公主心腹。” 第26章 于权力而言不值一提 “那崔四娘也不像是轻易会被杀的人,要是她真死在翟鹤鸣手里……那也正好!若崔四娘死前能带走元扶苧,也算是我未曾违背对长公主的誓言。”谢淮州语声沉稳又凉薄,“至于何义臣,看在你的份儿上,我已经放过他一次了,这次是他自己要来找死的,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本事。” 裴渡唇瓣紧紧抿着。 “驸马爷,谢家老夫人登门,说有急事要见您。” 家中管事在门外禀报道。 裴渡回头朝门外看了眼,对谢淮州道:“谢家老夫可能是听说了昨日刺杀之事,特意来看看您。” “去办事吧。”谢淮州不耐道。 “是。”裴渡行礼退下。 · 公主府的奴仆已将热水添满客居的浴桶,婢女也取来一套崭新的衣裙搭在衣架之上。 等公主府的婢仆都退了出去,元扶妤将门从内拴好。 她走至床榻右侧,手伸进床榻与墙壁边缘,在床榻凹槽内摸到孔洞,槽内可移动的木块移动到孔洞一拧…… 墙壁突然平稳挪开,显露出密道来。 元扶妤将新衣裙挂在臂弯,举着灯,进入密道,又将墙壁关上。 她举着烛火朝从这仅能一人通过的楼梯密道下去,便看到稍宽能过两人的主道。 公主府的每一个屋舍都有这样一条密道相连。 她在平康坊和兴道坊两座公主府的宅邸密道互通,且可直达城外。 目前知道这个秘密的,还在这个世上的,只有她一人。 起初,元扶妤只是让人在浴池殿内建密室,以防再次被刺杀,后来密室建成,她干脆将密道一并修了。 这密道助她做成了不少事,没想到多年后还能派上用场。 “可是殿下已经离世三年半了!你身边一个贴心人都没有,难不成你要为长公主守一辈子吗?” 谢家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元扶妤脚下步子一顿,静静听了一耳。 “含璋啊,没有让你娶妻的意思,你要是觉得把女人放在公主府不方便,安置在祖母那里也成。”谢淮州的堂兄劝道,“我知道你厌恶谢家至深,可祖母对你疼爱之心天地可鉴,她老人家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留个后!” 谢淮州,字含璋。 “食色,性也!你现在位高权重,何苦还苦着自己?你看看祖母给你挑的人和长公主长的都很像,或者……这些你也看不上,你自己安排一个放在祖母那里,既能安祖母的心,又能用来排遣寂寞。” 元扶妤眉头微抬,谢淮州苦着自己? 成婚两年,谢淮州床榻之事不算克制。 谢淮州身处朝堂权谋争斗的中心,不可能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儒雅温润,是个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 在她面前,谢淮州会以退为进示弱,会勾着她,引着她,却也很懂得进退,心理博弈上堪称天赋异禀,只要察觉到她的纵容,便会得寸进尺。 她不相信谢淮州能在她死后洁身自好,是为她守节苦着自己。 不过是为权而已。 谢家人不明白,谢淮州如今能位高权重,是因为长公主。 就连他留居长公主府,也是稳住权势的手腕之一。 他敢有别的女人?敢留后? 他敢,那便是把天大的把柄送到世家和翟鹤鸣面前。 若是元扶妤,她也不会因色误事。 满足情欲那点浅薄的愉悦,于权力而言不值一提。 元扶妤没兴趣再听谢家人接下来说什么,举着烛火走进汤池密室,将烛台放在白玉桌案上。 密室中的浴池,与殿内浴池是连通的,两侧以一道玉雕石壁相隔。 人坐于密室浴池内,透过石壁雕花孔洞,可将灯火通明的殿内情景尽收眼底,所以密室内并不算暗。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节 她浸入幽香氤氲的浴池中,背靠玉壁,惬意闭上眼。 汤浴的温度,是元扶妤喜欢的。 汤中的所用香料,是元扶妤用惯的。 池玉壁也是按照元扶妤的喜好砌的,让她可以舒坦半躺。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也是最舒适的。 不知过了多久,元扶妤昏昏欲睡时,被密室外婢女摔碎茶盏的动静吵醒。 “要死!谢大人已经在更衣了,快点收拾!大人不喜欢浴池有人!” 元扶妤不悦睁开眼。 透过孔洞,只见一个面生的太监动作利落跪地,帮婢女一起收拾了地上的青釉茶盏。 两人前脚匆匆离开,后脚谢淮州便撩开纱幔走了进来,他解开身上松垮宽阔素袍下池,以一个极为舒适的姿势靠在池壁上,看着手中玉佩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淮州宽袍下的身形体态也和三年前无异,还是元扶妤最喜欢的样子,修长文雅,薄而强健,只是…… 下腹多了条元扶妤留下的疤痕,肩甲上、手臂上也有。 隔着石壁,池面又氤氲起雾,元扶妤看不清谢淮州肩膀上是什么武器留下的痕迹。 应当是谢淮州掌权后遭遇刺杀留下的。 想来,她的驸马在她离世之后,过的也不是很好过。 偌大的浴池,富丽堂皇灯火璀璨的殿内一头,坐着谢淮州。 隔着巨大的雕花石壁,幽暗逼仄的密室这头,坐着元扶妤。 不知过了多久,元扶妤慢条斯理起身,从浴池中上来。 浴池边缘麒麟吐水入池的哗啦啦声响,盖住了密室内动静。 她穿好衣裳,临走前朝谢淮州方向看了眼。 见他用帕子盖着双眼,似乎还要在池子内待一阵子,元扶妤拿起烛台打算去自己的书房瞧一瞧。 刚走出两步,便听到谢淮州的呢喃“殿下”的声音。 元扶妤轻笑一声,朝书房密道走去。 密道门打开,布置如旧的书房,干净到一尘不染,就像她从未离开过般。 元扶妤视线落在右侧桌案上。 按照她的习惯摆放的文房用具,博山香炉里燃着她最喜欢的香,她用惯的茶盏,和喜欢吃的点心。 元扶妤脱下在密道中沾了灰的鞋子,赤脚踩在窗下地板上,遮挡密室入口的架子也回归原位。 她踱步至桌案前,手指抚过黄花梨木桌案。 第27章 吾妻扶妤 元扶妤转身将烛台搁在架子上,欣赏她收藏的各类巧夺天工的精美物件儿。 视线落在架子上不属于她的几个雕花盒子上,她上前将其中一个拿了下来。 这是……谢淮州的东西。 她记得谢淮州很宝贝这盒子。 三年过去,这一模一样的盒子多了两个。 元扶妤将盒子打开,见里面是一沓叠放的信。 她将盒子放回架子上,取出里面的信,展开一张…… 不是正式书信,倒像是随手记书。 【殿下三日未归,驰想殊深。阿妤之花残蕊渐萎,吾手回春,妻见之必欣欣然。】 她养的花? 元扶妤隐约记得有这件事,但已不大清楚。 她往后看,几乎都是与她有关的小事随记。 元扶妤打开另一个盒子,竟然是在她死后谢淮州写的。 里面信少,每张字数较多。 她展开一封,行文也不似之前那般简单又轻松愉悦。 写的更像是以信与死去的元扶妤沟通,十分白话。 【闻净那个秃驴带着一众高僧自焚了,他们说我灭佛死后要入阿鼻地狱,我倒是有些怕了,怕死后入了地狱便见不到殿下。 但如今人人都道做僧人是个好活计,不必劳作,还可免赋税徭役,除了国府会出银子,香火钱也不少。 壮年入寺庙,良田无人耕。国府财政不丰,突厥就难平。 殿下说过骂名总要有人背,殿下背了这么多年,我背一背也无妨。 可若我死后当真要下阿鼻地狱,殿下能否见一见我?】 这件事元扶妤在芜城听说了,是发生在去岁二月的事。 她不认为谢淮州做的不对,前朝依靠佛教愚民驭民,元家也算是利用天道正统之说坐了江山。 但佛门之人六根可并不清净,他们利用信徒敛财之事日渐猖狂,还管束不得。 她还在时,便提过要拆回寺庙,逼迫僧人还俗。 这是利国利民之事,下什么地狱。 当时元扶妤接到消息之时,很欣慰,觉着谢淮州不愧是她看中的人,在她离世后,做了她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真若死后让他下什么地狱,便如柳眉说的,大不了在地府再造一次反。 展开第二张,只写了一行字,有些歪斜,不似谢淮州平时字迹筋骨料峭,像是喝醉后写下的…… 【吾妻扶妤,思之如狂,焚心锥骨。】 殿门被推开,寒风猛然灌入,卷起重重轻纱的帷幔。 元扶妤侧头。 立在殿门外的谢淮州呆愣一瞬,自檀木横梁垂下的道道垂帷深处,立在桌案后的那道身影…… “殿下?” 谢淮州以为自己在梦中,神思飘忽迷离,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拨开随风扬起阻挡他视线的薄纱,朝他的梦走去。 元扶妤将信叠好攥在手中,缓慢转身,与不远处的谢淮州四目相对,唇角噙着慵懒的笑。 见立在桌案后的并非他日思夜想之人,而是那个崔四娘时,谢淮州眼底顿时清明。 短剑出鞘的寒光一闪。 元扶妤只觉罡风逼近,人被按在椅子上的那瞬,利刃也抵在了她纤细的脖子上。 谢淮州眸色冷厉,居高临下睨视着她。 鲜血从与元扶妤颈脖相贴的剑刃处缓缓冒出。 元扶妤双手手肘从容搭在椅子扶手上,歪着头,斜眸看了眼谢淮州手中随时能割断她脖子的短剑。 是她曾经捅了谢淮州那把。 从回来到现在,谢淮州带给她的惊喜真是不断。 她姿态松弛靠着椅背抬头,对上谢淮州黑沉沉的眼。 “崔姑娘……”谢淮州睥睨着元扶妤,依旧端着那副人尽皆知的儒雅的模样,可手上的狠劲儿却只增不减,他慢条斯理开口问询,“拿了什么?” 想到谢淮州那些从不曾让她看过的字字句句,元扶妤眼底笑意越发深了些。 带着几分纵容,她示弱般从善如流抬起双手,一手拿着谢淮州写的东西,一手空空如也。 “崔姑娘的胆子,倒真是给人惊喜。”谢淮州唇角勾起冷笑,并未着急从元扶妤手中抽回自己的东西,俯身逼近她,“是以为……打着长公主心腹的旗号便什么地方都能闯?就不怕丢了这颗脑袋。” 鲜血顺着元扶妤颈部曲线,没入她的领口中。 元扶妤仰头望着他,轻笑:“谢驸马……你好凶啊。” 看着元扶妤如同示威的愉悦表情,谢淮州眼底杀意若隐若现,短剑又往元扶妤的颈脖压了一分。 “谢驸马这么生气做什么,既然长公主不是死在你手上,那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元扶妤扣住谢淮州棱骨分明手腕,试图将脖子上的短剑挪开,“亲自杀人永远是下下策,真想要一个人的命,也该让她的死能为你所用,那才叫死得其所。” 今日在刑房两人对峙时,那种熟悉的感觉,混着元扶妤身上沐浴后熟悉的气息,不给谢淮州丝毫准备的机会再次迎面冲来。 谢淮州深邃不见底的眼神有片刻恍惚。 面前之人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合后,留在他脑中的只剩一片嗡鸣之声。 他定定凝视元扶妤这含笑的眼,似透过这双眼,看到了另一双傲然能凌驾一切凤眸。 明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却又比曾任何一个企图效仿长公主之人,更摄人心魄。 “你……”谢淮州尾音拖长,疑问到底没问出口,只是望着元扶妤眸色越发深沉戒备。 是因为她是长公主的心腹? 因为长公主什么都告诉她?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像殿下? 可她见过殿下几次? 就连她说芜城相救那次都是假的。 姿态神韵怎么会和长公主如出一辙。 第28章 乱我心者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节 “我要是死在你手里,谢驸马……你可就真说不清了。”元扶妤将谢淮州握着短剑的手推开一些,鲜血蜿蜒没入领口,她却丝毫不在意,似笑非笑道,“谢驸马一面是温润如玉博古通今的公子,一面是纯良生涩,对长公主用情至深的夫君。” “如今,还有敏捷、拿剑这一面。”元扶妤视线落在谢淮州紧握短剑的手上,“谢驸马还有多少惊喜,是连长公主都不知道的。” 这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执过笔,为她簪过花。 也曾经抚过她面颊,与她紧密交缠。 如今握着她的短剑,也是如此赏心悦目。 见元扶妤正盯着他手,谢淮州面露厌烦,不耐瞟了眼窗外,利落翻转手腕,用短剑剑柄抵住元扶妤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冷着脸垂眸盯她。 “崔姑娘头发还是未干,刚沐浴过,用的是长公主最喜欢的香料。五官没一处与长公主相似,长公主的语气,长公主的神态,倒是学了一个十成十。” 谢淮州视线一一扫过元扶妤的长发,面庞和衣裳,越说语声越寒凉。 察觉元扶妤始终追随着他双眼的视线,这会儿又落在他张合说话的唇上,谢淮州抵着她下颚的剑柄用力,控制她看着他的眼,俯身靠得更近。 “知道长公主的隐秘之事不少,谁培养你,派你来的?” “你以为是有人派我来引诱你的?”元扶妤见谢淮州不可置否的神色,饶有兴致问,“难不成,以前有与长公主长相相似之人,接近过你?” 想到刚才无意间,听到谢淮州谢家堂兄对谢淮州说的话。 还有他醉后所书。 元扶妤心中了然,不论于公于私,她的驸马……定是一个都没有留。 她撑着座椅扶手的手肘撑起上半身,凑近谢淮州,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元扶妤游刃有余笑问:“那引诱到谢大人了吗?” 谢淮州眸色愈冷,剑柄顶住元扶下颚往上推,使她颈脖拉成紧绷的线条。 “世家不知道长公主的隐秘。是……翟鹤鸣?” 元扶妤只笑不语。 谢淮州在试探她背后的指使。 元扶妤也在等那个害死她之人的名字。 “元扶苧?” 元扶妤瞳仁一紧。 谢淮州敏锐捕捉到元扶妤的眼神变化,又道:“还是闲王元云岳?” “长公主死那晚,安平公主和闲王在庄子上吗?”元扶妤问。 “属下来迟。” 裴渡的声音打断了元扶妤的问询。 她不悦皱眉,歪着头,视线越过谢淮州的窄腰,看向正气喘吁吁抱拳告罪的裴渡,眼神寒凉。 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谢淮州深深看了眼元扶妤,将短剑入鞘,从元扶妤举着的手中抽走他的信笺,目光落在元扶妤光着的脚上。 “裴渡,派人送崔姑娘回去。” 元扶妤伸手拽住谢淮州胸前交叠的衣襟,把人拽回面前。 两人鼻尖擦过,谢淮州撑着座椅扶手的手收紧。 下一刻,裴渡的剑便削断了元扶妤耳边长发。 元扶妤看也不看裴渡,盯着谢淮州的眼神不算清白。 她开口:“裴渡,我吃不了你家谢大人。” 见谢淮州微微扬眉示意他退下,裴渡却也只是退后一步,并未将剑入鞘 “长公主死那晚,安平公主和闲王在庄子上?”元扶妤再次问。 “安平公主在。”谢淮州攥住元扶妤扯着他衣裳的手,将其拉开,直起身理了理衣襟道,“送崔姑娘。” 裴渡应声收剑,上前对元扶妤做了请的姿势:“崔姑娘……” 元扶妤起身赤脚随裴渡往殿外走去。 谢淮州将盒子收拾妥帖,走至自己的桌案旁,拎起水壶往茶盏里倒了水,端起饮尽,又皱着眉倒了一杯,急急灌下。 太像了。 明明知道不是,多少长相比崔四娘更为相似之人都被送到过他面前。 可他的心潮,从未如此鼓噪。 那种感觉,就像殿下在他眼前。 让他忍不住靠近。 直到裴渡进门,谢淮州已将那一壶水喝完。 “是我的疏忽,已经让人去查她是怎么来这里的。”裴渡单膝跪地请罪,“请大人降罪。” 谢淮州双手撑在桌案边缘,闭着眼…… “窗下有脚印,去后窗查一查。” “是!”裴渡起身问谢淮州,“这崔四娘……难不成并非长公主心腹?是谁派来接近大人的?” “她是真的在查长公主死因。”谢淮州刚试探过了。 在他说名字猜测是谁派她来引诱他时,崔四娘也在等着他交出名字。 她问长公主死那晚安平公主和闲王是否在庄子上时,谢淮州便有察觉…… 这个崔四娘,对那晚的事是有所了解的。 她不过是要看看,他是否愿意说实话。 裴渡唇瓣微张:“那,还要带她去见安平公主吗?翟国舅可能真的会杀了她……” 谢淮州睁开眼尾泛红的眼,直起身,拿过桌案上的帕子擦了擦自己下颌和颈脖处的水:“我不喜欢变数。” 尤其是这个,和长公主如此相似的变数。 乱我心者,不可留。 · 公主府的婢仆给元扶妤找了双鞋子,她带着脖子上的血一路走回客居。 将从客栈取了衣裳回来的锦书吓了一跳。 “把门打开,去取热水和伤药来。”元扶妤说。 锦书用佩刀将屋内门栓挑开,推门让元扶妤入内,自己则去找公主府的人要热水和伤药。 元扶妤立在屏风后,解开半肩染血的衣裳,思绪纷乱。 阿苧吗? 若是阿苧…… 她乃帝王血亲,天子之女,长公主离世,她接手朝政比谁都理所当然。 可她却甘心把朝政拱手谢淮州? 这其中的古怪,恐怕得在见过阿苧之后才能知晓。 况且,她的妹妹聪慧机敏,却并非是个喜欢弄权之人。 比起怀疑阿苧,元扶妤更怀疑谢淮州。 元扶妤不质疑谢淮州对她的感情。 可……她也没有因此打消对谢淮州的疑心。 元扶妤随手将被血浸透的衣衫,搭在屏风上,用铜盆中的湿帕子擦去颈脖上的血渍,刚拿过衣裳刚套上,屋门便被推开。 第29章 用得顺手 “锦书说你受了……” 何义臣拿着卷宗和上好的伤药推门进来。 满屋的通明烛火,将屏风后换衣服的元扶妤照得若隐若现。 何义臣话卡在嗓子眼,猛然转过身就要出去。 “站住。” 元扶妤将衣裳穿好,不紧不慢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皱眉看着要落荒而逃紧紧攥着伤药的何义臣,系好腰带。 “跑什么?”元扶妤在屋内矮桌后坐下,见何义臣夹在腋下的卷宗,从茶釜中取茶汤,“查到了什么?” “哦,那个……”何义臣低头看着手中紧攥的伤药瓶,“之前我查长公主死那晚的出城记录时,说是记录丢,今日他们倒是乖乖拿出来了……” “何义臣。”元扶妤语气不耐,打断何义臣的话,“我不喜欢有人背对着我说话。” 何义臣转过身,见元扶妤衣裳穿着整齐松了一口气,不自觉看向元扶妤触目惊心的伤口。 元扶妤将茶盏推到对面,示意何义臣坐。 何义臣坐下,原本他要关心元扶妤的伤势,可对上元扶妤望着他的视线,何义臣便便说不出口,忙将卷宗放在元扶妤面前。 “我查了一下长公主死那日前后安平公主的出城记录,安平公主在长公主死前两日就出城了,但一直没有安平公主入城的记录不知道为什么。” 元扶妤将卷宗展开。 还能为什么,有人抹了痕迹。 阿苧前两日也并未出城,她出城那日才与在城内见过。 这份是假的! “杨戬成还在查?”她问。 “嗯,他还在查,我总觉得这个卷宗出现的奇怪,应当是有人想让我们看到的,但卷宗我根据用墨、筋纹、材质和墨迹融合度,与同时期的卷宗一起验了,又是真的。” 那这就有意思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节 就是说在她死亡前后,便造了个假的。 可她刚死的时候何义臣要查时没了,现在又出现了。 那……会不会和她那封长公主亲笔书信一样,通过一些手段造假的? 何义臣说着见元扶妤颈脖伤口又出血,便将自己的帕子拿出,恭敬递给元扶妤,指了自己的脖子:“你这里,又流血了!” 锦书端着热水和药进来,跪在正在看卷宗的元扶妤身侧,用帕子轻轻擦拭元扶妤颈脖伤口后,动作小心给她上药。 何义臣将自己的帕子收了回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崔四娘的面前,就不由自主小心翼翼。 元扶妤将卷宗卷起搁在一旁:“先按照这册印章找当时负责记录的人……” “我刚回来时,已经托付林常雪和李芸萍去找了。”何义臣说,“别人我不放心。” “再把长公主死这月城门轮值记录也找出来,轮值名单和印章对一对!着重看看在这份卷宗落印的几个人如今在何处高就。”元扶妤叮嘱,“这份先放在我这里,我有用。” “好!”何义臣点头。 “另外……”元扶妤看着何义臣这个对自己忠心不二的下属,最终还是出言教他,“你现在已经是玄鹰卫的副掌司了,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去做,或者要金旗十八卫的人去做,你要安排玄鹰卫的人去做……” 见何义臣要开口,元扶妤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论是玄鹰卫还是曾经的校事府,下面的人敬畏的都是位置,很少有人和你一样忠心的是某个人。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聪明人,能看透上面的明争暗斗。你处在这个位置上,那交代下去的事情,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办,且办能好!而你眼中那些所谓不值得信任的墙头草,都不过是在为自己争取利益,谁是上级他们便服从谁,忠诚谁。” 元扶妤手指在卷宗上点了点:“比如按照印章找负责记录的人,林常雪和李芸萍远离朝堂多年,哪里能有玄鹰卫下面的小鬼用得顺手?” 和下面的小鬼打交道的事情,金旗十八卫出面不见得好使。 更别说,他们远离朝堂多年。 何义臣一点就透。 他知道自己是钻了牛角尖,认为玄鹰卫不是他的人,所以不值得信任。 曾经校事府合并到玄鹰卫的人,是墙头草也不可信。 何义臣经历了背叛,又觉得这次能查长公主死因的机会太难得,如果可以分身,他恨不得每一个环节都自己去查。 “哪怕玄鹰卫上下如今是铁板一块,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要在你权力范围内,你可以用任免提拔之权,先把自你之下的玄鹰卫人员打散,重新聚合后,再分配权力,自然会有人站队你身边,为你所用!这些用人御下之道……你以前不是很熟悉吗?” 元扶妤很清楚何义臣的症结在哪儿。 他经历背叛之后,仿佛失去了信任的能力。 甚至打从心底里憎恨不信任玄鹰卫,更不信任被玄鹰卫吸收的校事府下属。 何义臣心虚不已,低着头:“我明白了!” 玄鹰卫现在听命裴渡,属于谢淮州。 这次是谢淮州之命,让他成为玄鹰卫的副掌司,不论玄鹰卫和从前校事府之人是不是背叛了长公主,至少此刻玄鹰卫的其他人会认为,他何义臣和谢淮州裴渡是一伙的,听命于他。 尤其是在,谢淮州和裴渡因为心腹刺杀的流言,迫切的希望外界其他人也都认为,他何义臣是谢淮州的人。 他得利用这一点。 何义臣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竟然被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教训,且他竟还自然而然应了。 “我这就去办事。”何义臣刚起身,便瞧见元扶妤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外面。 何义臣回头,正看到柳眉和苏子毅两人齐齐进来,便行礼告辞,与杨戬成接着去查。 柳眉见锦书给元扶妤包扎脖子伤口,在元扶妤对面坐下问:“怎么了这是?” “小事。”元扶妤没打算说,“我父亲和二伯接出来了吗?” “大爷和二爷已经出来了。”锦书开口,“刚才我回去替姑娘取东西时,大爷、二爷拦着奴婢问了姑娘的情况,得知姑娘如今住在长公主府,两人便没多说什么。” 第30章 你若是想模仿长公主 柳眉用茶杓取了茶汤给自己满上,示意苏子毅说话。 苏子毅这才开口:“我打听了一下,说是翟国舅亲自去把你父亲和二叔放了,不但放了人……还罚了左中郎将虔诚。翟国舅得知你父亲和二叔这次来京都的目的,是为了开采之事,还亲自派人去和户部说了一声!我们远远看过你父亲和二叔要走时,金吾卫正恭恭敬敬把采矿许可送到客栈。” “苏子毅虽然拦着我,但我还是去听了一嘴,翟国舅说五日后在平康坊设宴,请了你父亲和二叔。”柳眉道。 元扶妤抿着唇没吭声。 这京都之中,能坐在高位的,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 谢淮州防着翟鹤鸣,用崔四娘的父亲和二叔威胁她,放出流言。 翟鹤鸣便给崔家好处,恭恭敬敬把人送回客栈。 虽然这一成,元扶妤利用两派之争占了好处,可又不免心底悲凉。 以前臣子们斗,有长公主做判官,谁赢谁输……大半都是背后站着三十万精锐的元扶妤说了算。 如今,皇帝年幼,朝中三党互相牵制掣肘,他们便需要流言这样的伎俩争赢输。 “想什么呢?”柳眉喝完一盏茶,又给自己取了一盏。 左手肘搭在檀木凭几,半身都倚着的元扶妤回神,摆了摆手指示意锦书退下,端起茶盏道:“翟鹤鸣这小子……憋着坏呢。” 柳眉听到这话,笑开来:“你才多大啊,敢叫翟鹤鸣小子?” “不过你父亲有点意思。”柳眉放下茶盏,坐没坐相,将自己半个身子都压在矮桌上,“他以退为进诚惶诚恐地拒绝了国舅爷,说是……翟国舅帮了这么大的忙,理应是你们崔家宴请国舅爷,要和你商议后定日子给国舅爷递请柬,还请翟国舅届时一定要赏光。” 元扶妤并不意外。 崔大爷胆子不大,但心思缜密,会权衡利弊,虽说缺少立场和魄力做不了大事,可绝不是个蠢人。 · 兴盛酒楼内,崔二爷一进自家大哥的屋子,就立刻将门关好。 “大哥,你是怎么回事儿?那可是国舅爷啊!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贵人!那贵人设宴你怎么能拒绝呢?要是我们崔家攀附上国舅爷……” “住嘴,你个蠢货!” 崔大爷难得对崔二爷发了脾气,他坐下后怕的手都在抖,端起桌上凉了的茶灌了下去。 半晌,崔大爷才开口…… “那翟国舅说四娘是长公主心腹,便是他的友,给我们送来了采矿许可,姿态放的那么低,可四娘现在却在长公主府谢尚书的手中!我们崔家是远离朝堂的小民,朝中局势我们一概不明,没有见到四娘之前,我们冒然应下邀约,说不定要给四娘招来麻烦!四娘是我们崔家女,四娘的麻烦……就是崔家的祸患。” 崔二爷听自家大哥这么一说,那意图攀附权贵沸腾的念想也平静下来。 “可……这四娘才多大啊!长公主死的时候她才十三岁,怎么就成了长公主心腹?”崔二爷百思不得其解,“这不奇怪吗?” 崔大爷现在只是后悔,他因为发妻的缘故,将女儿丢回太清县一直都是不管不问,和女儿父女之情淡薄不说,也不知道女儿到底是怎么成了长公主心腹。 “三年前,芜城泄洪,四娘曾经代校事府给知府传话,说四娘是长公主心腹,也算是有迹可循。”崔大爷说完,又转过头叮嘱自己的弟弟,“在见到四娘之前,不论谁问你什么,都不要说,免得给家里招来祸患。” “我知道了。”崔二爷点头。 昨夜,裴渡将公主府上下盘问了一整夜,没人瞧见这崔四娘是怎么去了长公主书房。 他也猜不出,元扶妤到底是怎么精准到长公主书房的。 他今日来客居给元扶妤送消息,告诉元扶妤打算安排她明日去见安平公主时,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元扶妤懒散靠在座椅上,道:“若是,这个世的事情只要问了就有答案,那我是不是早该知道长公主死那晚发生了什么?裴掌司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 “你……似乎比我想象中更为了解长公主和长公主府。”裴渡坐在元扶妤对面,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你很像长公主,不论是仪态还是举止。” 像到,裴渡与元扶妤相对而坐,都心中惶惶。 元扶妤微微抬起下颚,静待裴渡下文。 “我相信你是长公主心腹,也相信你是来查长公主死因的,但……你若是想模仿长公主,像昨夜那样引诱谢大人,我劝你歇了心思!长公主的人……不是你能染指的!” 裴渡那日看到了元扶妤瞧着谢淮州的目光,那眼神可实在是算不上清白。 曾经,长公主也用那样的眼神看过驸马。 “怎么?”元扶妤语声散漫轻佻,“难不成,昨夜……谢驸马难眠了?” “崔姑娘!自重!”裴渡咬牙切齿。 怎么会有如此不知廉耻之人! “你若真忠心长公主,便不该惦记长公主的人!”裴渡见元扶妤丝毫不见羞耻的模样,站起身,“明日巳时,我会来接崔姑娘。” 说完,裴渡转身就走。 元扶妤看着裴渡的背影的眸色冷沉,唇挑凉薄,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裴渡连她的遗命都敢假传,还会替她守一个男人? 未免可笑了。 不过…… 元扶妤摩挲着茶盏边缘,昨夜谢淮州真的难眠了? 第二日,裴渡来接元扶妤时,不允不许金旗十八卫的几人一同前往。 余云燕原本沉不住气想和裴渡干一架,被元扶妤拦了下来。 谢淮州和裴渡现在可不会要她的命。 路上,裴渡策马行于马车车窗旁,叮嘱元扶妤一会儿见到安平公主时的礼仪事项。 马车帷幔随风扬起一角,见马车内元扶妤倚着团枕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裴渡心中气恼又无可奈何。 随裴渡一同到了曲江坊安平公主府。 元扶妤不紧不慢跟在裴渡身后仔细打量,玄鹰卫分布。 第31章 故人归来的错觉 果然,与何义臣说的一样。 安平公主府除了有府兵之外,玄鹰卫的人几乎占到一半,随处可见。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0节 妹妹元扶苧是被圈禁,还是自愿避世礼佛,元扶妤一见便知。 裴渡带着元扶妤来到元扶苧礼佛的院落,对她道:“崔姑娘,劳烦稍后,我去同殿下说一声。” 元扶妤颔首。 裴渡快步走到佛堂紧闭的门外,行礼后不知对里面说了什么。 很快,裴渡又对着门内行了一礼,朝着院外走来。 “安平公主原本不打算见你,是谢大人下朝后专程来了一趟说动了公主,你见了公主守礼一些。”裴渡叮嘱。 元扶妤并未搭理裴渡,径直朝佛堂走去。 锦书就在院门外与裴渡一同等着。 疏朗肃穆的重檐歇山顶的佛堂,毗邻池水,满池的莲花冬季已经枯萎。 守在佛堂门外的两个护卫,见元扶妤过来,将门推开…… 她拎着裙摆,跨进铺设莲花纹地砖的佛堂内。 日光从隔扇窗斜斜照射进轻烟袅袅的佛堂,光与微尘上下浮动,将一身素衣跪在金身佛前的元扶苧笼罩其中,倒让她显出几分沉静的佛性来。 见元扶苧结束诵经,对佛像叩首,婢女立刻上前俯身双手将人扶起。 手中攥着佛珠的元扶苧转身,看向立在门口的元扶妤,微怔。 有些人,哪怕五官没有一处相似,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有种故人归来的错觉。 如今的元扶苧不见曾经的明媚娇俏,眉宇间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元扶妤很难想象,那个曾经动不动便钻进她怀里喊她阿姐的伶俐姑娘,如今竟然也成了这一副暮气沉沉的模样。 这当真让她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果然和姐夫说的一样,很像……”元扶苧并未在意元扶妤没有行礼之事。 她扶着婢女的手,率先朝佛堂另一侧的临池而设的竹榻走去。 竹榻与佛堂以竹帘、布帷相隔。 见元扶苧扶着婢女的手落座,元扶妤也走了过去,在元扶苧对面坐下。 “下去吧。”元扶苧摆手示意婢女退下,亲自用茶杓从茶釜中取了茶汤,将茶盏推至元扶妤面前,又拨弄起手中佛珠来。 “姐夫?”元扶妤眉头轻抬。 “我知道你今日来想问什么。”元扶苧开门见山,“长公主死那日,我就在京郊山庄里,射杀长公主的人是卢平宣,我本要诛他十族……” 元扶苧说到这里,几乎压不住自己心中沸腾的暴戾,但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强忍住了情绪,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平静下去。 “一开始,我是真的不想见你。”元扶苧睁开眼,眼底泛红,“可姐夫说你很像,我便想着瞧瞧。再者如今郑将军即将出征,朝局不能乱,你若是阿姐心腹,当知道阿姐对于灭突厥之事有多在意。所以……你还是安生些。” “安平公主与翟国舅青梅竹马,已经拖到如今这年岁却不成婚,也是为了朝局安稳?殿下是怕你一旦与翟国舅成婚,朝中原本因长公主跟随谢大人的朝臣,转向翟国舅?” 元扶苧颔首。 元扶妤紧盯元扶苧不放:“那么,长公主死前,当真说了……要把朝政托付给谢驸马的话吗?殿下,佛祖面前不打诳语。” 元扶苧拨动手中佛珠,望着元扶妤:“自然。” 元扶妤眉头舒展,靠回座椅靠背。 她的妹妹,撒谎了…… “崔四姑娘,你这次以刺杀之事,引朝中三方势力入局,逼着谢驸马不得不保你的命,可这件事并非没有破解之法!若是本宫出面,你说……能坐实你长公主心腹身份的金旗十八卫和何义臣,是听你的还是听本宫的?” 元扶苧漫不经心威胁后,又施恩:“本宫不喜欢麻烦!所以你想要什么,不妨说出来,看在你是我阿姐心腹的份儿上,只要不过分……我相信谢驸马很乐意满足你。” 在元扶苧这里听不到实话,元扶妤便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再说下去,或许她这个妹妹就要把她这个无足轻重之人了结在这里了。 元扶妤望着元扶苧这双已算得上陌生的眼,从袖中拿出一支嵌着细碎红宝石的金簪,放在棋枰上。 看到金簪元扶苧瞳仁颤动,唇瓣微张。 这金簪工艺精美,花样却并非是寻常瑞兽、祥花,而是一对活灵活现的女娃娃。 两个女娃娃一个高些,一个胖乎乎的,笑得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两人齐心协力抬了一箩筐闪着璀璨之光的红宝石。 “殿下幼时涂鸦之作,说成亲之时要带着这样的簪子出嫁,如今簪子送到殿下手中,我也算替长公主完成一个心愿。” 元扶妤说着起身,垂眸看向紧盯金簪不放,却死死攥着手中佛珠,不敢伸手去拿的元扶苧,心不断向下沉…… 她未再多言,从佛堂内走了出来。 所以,她的亲妹妹阿苧,自她死后避世佛堂不出,是因为……与她的死有关。 甚至是,参与了她的死。 或许,她只是想夺权,却不成想……要了她的命。 可若是她想要权,她大可同她说。 那时她身体那个状况,元扶苧若愿意分担,只要权力在元家的人手里,她求之不得。 千万种死法元扶妤都认,但插向她心口的这把刀,不能是血脉至亲捅来的。 元扶妤看向门外被裴渡拦住表情急躁的翟鹤鸣,只是片刻便整理好心绪,抬脚朝院门外走去。 翟鹤鸣正用马鞭顶着裴渡胸膛放狠话,见一道身影从元扶苧的佛堂出来,他收回马鞭,瞪了眼裴渡:“你等的人出来了……” 说完,翟鹤鸣一撩衣裳下摆,跨进院中,这次裴渡没有再拦。 翟鹤鸣阴沉沉的目光盯着元扶妤,着急要去见元扶苧,步履极快。 却在和元扶妤擦肩时,被喊住。 “翟国舅。” 翟鹤鸣脚下步子一顿,转过头,居高临下瞪着元扶妤,并不开口。 “翟国舅,有样东西原本我是打算趁着这次出公主府的机会,让我的婢女送去给翟国舅,既然在这里碰到了,正好……”元扶妤眉目含笑,“不知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32章 老天爷不算薄待她 翟鹤鸣端详着元扶妤,他实在不喜欢眼前这个姑娘。 明明不过是个商户女,可身上总有一种让他忌惮之感。 “好!”翟鹤鸣应了下来。 裴渡见状上前来,已经阻止不了。 元扶妤让锦书跟着。 翟鹤鸣一进凉亭,便道:“说吧!” 元扶妤看了锦书一眼,锦书立刻将藏在身上的卷宗送到翟鹤鸣手中。 翟鹤鸣将手中马鞭丢在石桌上,狐疑接过:“这是什么?” “何义臣已经进了玄鹰卫,现在是副掌司,以前他查长公主之死时要出城记录他们说丢了,这次要查……这个记录就冒出来了。”元扶妤摩挲着手指,“翟国舅明白让何义臣看到这卷宗的人,是想做什么吗?” 翟鹤鸣紧紧攥着手中的卷宗,几乎藏不住要骂娘的情绪。 “所以你今日来逼问安平公主?”翟鹤鸣语声带着凛凛杀气。 “那倒不是,我今日来……是替长公主给安平公主送一样东西。”元扶妤道。 翟鹤鸣合了手中卷宗,追问:“什么东西?” “安平公主年幼时,画过一幅殿下和长公主摘红薯的画,说要打那么一根簪子,等出嫁的时候佩戴,就像长公主永远陪着她。”元扶妤语声平和,“长公主一直惦记着。” 翟鹤鸣听到这话,那周身的戾气陡然消散,紧紧攥着手中的卷宗,垂眸,眼眶微红。 半晌,眉头紧皱的翟鹤鸣将手中的卷宗卷起。 “谢淮州这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你!”翟鹤鸣强压着心头烦躁,看向元扶妤,“你能给我看这个,说明你也是清楚的。” 翟鹤鸣长呼出一口气:“崔四姑娘,长公主已经离世三年多,当年长公主之死的确是姓卢的下了黑手,安平公主当时带人赶到那个庄子上时,已经晚了,长公主就是死在殿下怀里的!” 翟鹤鸣转头看向元扶妤:“详情我不在场,但后来回京……殿下一个柔弱到连蚂蚁都没有伤过的姑娘,亲自拿刀去了卢家,不许亲卫动手……” 说到这里,翟鹤鸣几乎说不下去:“我到的时候,安平公主满身鲜血,从那以后殿下就待在这个佛堂不愿出门,说要赎罪,所以……我不希望你来打扰殿下,也不想让殿下想起当年的事。” 翟鹤鸣攥着卷宗负手而立,声音真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再追究下去也不过是揭旧人疮疤。你既然是长公主的人,看在你替长公主送来簪子份儿上,我不杀你,你说吧……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不过分我都能满足你。” 元扶妤盯着结了冰的池面。 真是有意思…… 裴渡、谢淮州、元扶苧这三个直接见证她死亡的人,和另一个翟鹤鸣,一个两个都想用好处打发了她,不让她继续再查下去。 元扶妤缓声开口:“郑将军此次出征,让他带上苏子毅吧!” 翟鹤鸣听到这话,眉头紧皱。 元扶妤看着翟鹤鸣的表情,道:“苏子毅虽然断了一臂,可他和突厥打过交道,脑子还在,他想去。他现在的那个腰带是当年用突厥叶护的头发做的,他不在意荣华富贵和权力,可他在意仇恨。若是长公主还在……这次郑将军出征,她一定会派苏子毅去。” “我知道,苏子毅的爹娘兄长和妹妹都是死在突厥人手下的。”翟鹤鸣抿了抿唇,“可以,这件事我应承了。你呢……你要点什么?采矿许可我已经让户部批了,别的呢?” “翟国舅……” 翟鹤鸣垂眸应了一声:“说……” “长公主之死,和谢淮州有关吗?”元扶妤语声平和,“我要实话。” 翟鹤鸣反问:“我和谢淮州是对头,我说……你信?” “你且说来听听,我自有决断。”元扶妤道。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除了元家人外,谢淮州是最不想长公主出事的……” 元扶妤点了点头,转身便带着锦书往外走。 翟鹤鸣张了张嘴看着元扶妤的背影,真是讨厌极了这姑娘身上这股子谁都没放在眼里的劲儿,给她能耐的! 他视线掠过元扶妤,转而看向佛堂。 翟鹤鸣是听说今天早上谢淮州来了,这才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1节 现在想想,应当是谢淮州劝说阿苧见这个崔四娘。 从安平公主府出来,元扶妤看着正盯着她上马车的裴渡道:“去崇仁坊见我父亲和二叔,你护送吗?” 裴渡眉头紧皱:“您现在应该伤重,不适合出现在崇仁坊。” “闲王身体最近如何了?”元扶妤问。 “还能稳住。”裴渡回道。 元扶妤不紧不慢看向裴渡:“闲王那里什么时候让我见?” “得过几日。” 得了裴渡的话,元扶妤扶着锦书的手上了马车,一坐下她便倚着团枕闭上眼。 元扶苧、翟鹤鸣、谢淮州,包括敢起誓未曾背叛过她的裴渡。 他们……和她的死,都脱不开关系。 否则,又怎么会这么齐心协力,相互出卖又相互遮掩。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再追究下去也不过是揭旧人疮疤? 元扶妤冷笑一声…… 揭谁的疮疤? 所以她死了就这么凭白死了? 随同她一起去了宅子上的忠仆死了也就死了,她忠仆的家眷被挨个灭门,他们也死了就死了? 她兄嫂的仇还未报,她死了就死了? 她、闲王和小皇帝,三人皆是查不出缘由的心力衰败之症,到现在无法根治,不查不治,死了就死了? 若是小皇帝活不到成年,难道要这刚安稳了几天的天下……乱了就乱了? 既然他们对于她死之事都守口如瓶,是同一阵营。 那就搅乱他们,他们越乱……对她查清真相便越有利。 她命不该绝,所以借尸还魂。 虽丢了长公主的身份,可给了她一副康健的身子。 虽是低贱商户女,但因为一封亲笔信,友人和亲信都愿意不遗余力帮她。 老天爷不算薄待她…… 马车刚从曲江坊出来,路过通济坊。 “官爷,我娃咋可能说胡话……三个孩子回来都吓瓜咧,说坊里西边巷子里一群人杀俩女娃,一个女娃是独眼,还有一个女娃魁的很!” 第33章 我没护住阿妤 闻言,元扶妤猛然睁开眼,一把掀开马车窗帷。 只见穿着深灰短打的男子,正立在通济坊坊门前指向坊内西边,焦急同巡城的金吾卫道。 一个独眼,一个特别壮。 这是不是帮着何义臣去查,三年半前负责出入城门记录之人的李芸萍和林常雪? “裴渡!”元扶妤唤了一声。 裴渡显然也猜测到这两个人是谁。 他面色一沉,紧紧勒住缰绳,扬声吩咐:“你俩护送崔姑娘回府,其余人跟我走!” 说罢,裴渡一夹马肚快速冲了出去。 “马车停下,就在这里等裴掌司!”元扶妤语声沉稳不容置疑,掀着马车窗帷的手始终没有挪开,“你们俩,一个人留下……一个人就近去找大夫!” “裴掌司有命……” 那玄鹰卫话音还没落,锦书的剑已经抵住了马夫的喉咙,迫使马车停下。 “裴掌司亲自去救人,可见重视程度。”元扶妤看向说话的玄鹰卫,“去找大夫,裴掌司问罪,由我担着。” 那玄鹰卫听到这话,转头对自己的同伴道:“盯着她们,我去找大夫!” 元扶妤放下窗帷,坐在马车内,心神不宁。 但,她相信裴渡的武艺。 如何义臣所言,裴渡目前为止还未逢敌手。 正如于元扶妤所想,玄鹰卫裴渡带人出手,很快便将林常雪和李芸萍救了出来。 “姑娘,回来了!” 听到锦书喊姑娘的声音,元扶妤坐不住从马车内出来。 见裴渡怀里抱着胸口一片鲜红的李芸萍快马而归,元扶妤只觉脑子“嗡”一声。 她转头问:“大夫呢?” “大夫来了!来了……” 刚刚被元扶妤威胁去找大夫的玄鹰卫,正巧带着大夫回来,他老远瞧见裴渡马背上浑身是血的李芸萍,着急拉着年轻大夫就往马车方向跑。 “锦书!把人接上马车!”元扶妤扬声吩咐。 锦书一跃下马车,冲至裴渡马前,接过李芸萍便上了马车,大夫也被推了上去…… “去就近医馆!”元扶妤对裴渡说,“派个人回去请董府医来医馆,要快!” 半个身子都被李芸萍热血浸湿的裴渡,转头吩咐:“按照她说的做!快!” 林常雪从载着她的玄鹰卫马背下来,跟着一起焦急上了马车。 马车内,李芸萍被放在车厢内,上半身后垫了团枕靠着,大夫瞧见是个女人有所顾忌。 “是刀贯穿伤!”林常雪呼吸急促。 元扶妤二话没说,解开李芸萍的腰带,将李芸萍的衣裳解开。 没经历过战争,自小在京都城长大的年轻大夫,被元扶妤的动作吓得向后一躲。 “躲什么!你是大夫!不看伤口怎么处置?”元扶妤怒火中烧,“给我看伤!” 剑插心窝的位置,不解衣裳大夫根本就看不到伤口,要怎么处理? 鲜血不断从皮肉外翻的伤口咕嘟咕嘟往外冒。 大夫不敢耽搁连忙从药箱内翻出干净的棉布,在贯穿的胸膛伤口上倒上金疮药,让元扶妤用棉布按压住前后伤口。 大夫转身用油将丝绢浸泡后覆盖在伤口上,才满头汗对元扶妤道:“我没带蜂蜡,先按着,回了医馆用铜管将药注入创腔止血,再封伤口。” 看着面色越来越白的李芸萍,林常雪拳头紧紧攥着,不自觉看向神色镇定的元扶妤。 很快马车到了医馆,大夫扬声让医馆的学徒拿担架过来抬人。 元扶妤让大夫帮忙按住李芸萍前后伤口,利落解开自己身上大氅将李芸萍裹住。 林常雪不顾自己身上有伤,说她力气大,平稳将李芸萍抱上担架,按照大夫吩咐用团枕垫着后背,不能让李芸萍平躺。 公主府府医董大夫快马赶来时,医馆的大夫已经用银制烙钳止血。 带着药箱和工具箱的董大夫跨入医馆正门,看了眼屏风外沉着脸坐在椅子上静候的元扶妤,立刻进入屏风后与医馆大夫一同施救。 林常雪手已经被包扎好,正在和元扶妤说刚才的情况:“我们打听到人在通济坊就过去了,谁知道刚进门就中了埋伏……” “不行了。”董大夫从屏风内出来,用帕子擦手,表情凝重,“伤势太重,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最多能撑到今晚,把李将军在意的人接过来见最后一面吧。” 元扶妤猛地扣住扶手,站起身就往屏风内走,林常雪紧随其后。 裴渡亦是满目错愕。 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的李芸萍盖着被子,满头的汗,双目紧闭,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说着什么…… 元扶妤唇瓣紧抿,强压着情绪坐在李芸萍床榻旁,侧头凑到李芸萍唇边,想细听李芸萍说些什么,却只听到了一句…… “我没护住阿妤,我没……没护住,阿妤……快跑,快跑!” 辛辣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 元扶妤紧紧攥着粗布被子。 她强忍着强忍着,忍的额头青筋都爆了起来,双眼血红,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可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她想告诉李芸萍,她没事……她夺舍了崔家四娘,她还活着。 “阿妤,你答应我的,快跑!别回头!” 从前种种在元扶妤脑中如同走马灯般。 李芸萍从来都是金旗十八卫中最为稳重温柔之人,她们一同长大…… 李芸萍唯一一次对元扶妤发火嚷嚷,便是她让元扶妤先走,元扶妤未曾听劝。 那日从城中出来,李芸萍不顾身上的伤,全身都在抖,用刀抵着脖子逼迫元扶妤发誓,以后听从安排,让她跑……她必须跑。 元扶妤的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了。 就只剩他们几个而已…… 她这次回来,不想把他们牵扯其中,怕的就是生离死别再次轮到他们头上。 当年金旗十八卫接连丧生是她毕生之痛,她已经不能再失去他们任何人了。 双目通红跪在床榻边的林常雪看向元扶妤,急切问:“芸萍说什么?” 元扶妤手探入被子中,攥住李芸萍的手,直起身,开口:“裴渡,派人去唤其他金旗十八卫速来,把……把李将军的丈夫接来!” 第34章 让他们一家子都去地府 裴渡摆手示意下属去请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2节 林常雪侧耳凑近李芸萍的唇瓣,细听李芸萍在说什么…… 李芸萍身体紧绷:“阿妤,别回头!别管我!跑!” 林常雪听到这话,眼泪顿时绷不住,哽咽唤她:“芸萍……” 元扶妤看向立在屏风旁不敢过来的裴渡,问:“谁的人做的?” 裴渡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收紧:“没抓到活口。” 元扶妤猩红的眸子盯着裴渡,一脚踹翻放着铜盆的杌子:“玄鹰卫、校事府监察百官,监察京都城内一百零八坊,勋贵之家刀剑数目,明里的、暗里的,连花纹样式都记录在册,你告诉我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长公主心腹和金旗十八卫、何义臣在长公主府之事,京都权贵人尽皆知。 会派人盯着他们,又怕他们查出点东西的时候痛下杀手的人,只能是三年前杀元扶妤之人。 棉被下,李芸萍和元扶妤相握的手突然用力。 “阿妤……” 听到李芸萍的喊声,元扶妤回头,立即朝李芸萍的方向挪了一些:“芸萍姐……” 林常雪抬眸看向元扶妤,见她神色镇定,泪水却顺着鼻梁滚下的模样,有些恍惚。 “阿妤……”李芸萍睁开眼,看向元扶妤,人已神志不清,只紧紧抓着元扶妤的手说,“轻信商人以致太子、太子妃身死,金旗十八卫兄弟姐妹们逢难,都不是你的错,你心思藏的比谁都深,所以没人知道你有多痛……” 李芸萍的话如同剜元扶妤的心,她紧紧握着李芸萍的手,眼泪不止。 “云燕、子毅、常雪……我们不能留在京都了!如今天下大定,我们没那个谋略帮阿妤定天下,还时时被人利用给阿妤找麻烦。况且,阿妤每每看到我们,就会想起曾经的事……” 林常雪强压着哭声,她知道弥留之际的李芸萍已经糊涂了。 “不对,不对!不能走,不该走!走了就护不住阿妤了,不能……愧对太子嘱托,阿妤……我错了。” 元扶妤喉咙哽咽胀痛:“不是你的错,那时天下大定,谁都没有料到还会出这样的事。” “芸萍怎么样了?”柳眉人还未进来,声音便先一步传来。 柳眉和苏子毅跨入医馆,匆匆绕过屏风进来,见董大夫摇头,两人面颊血色一瞬间退了个干净,急忙冲至榻前。 “我最高兴的……还是跟十八卫一同驰骋疆场、饮马黄河的日子。”李芸萍紧紧握着元扶妤的手,艰难将元扶妤的手拉至胸前,目光也开始涣散,“那时的阿妤是好好活着的,没有伤痛,好好活着的。” 那时的元扶妤,眼底和心里都没有阴霾,豪迈、坦荡。 后来,太子和太子妃身死,元扶妤就变了…… “芸萍!芸萍!”柳眉冲到床榻边,含泪望着李芸萍,抚上李芸萍满是冷汗的额头,“芸萍!李芸萍……” 苏子毅喉头翻滚,再次亲眼看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故友即将死在眼前,犹如凌迟,他转身扶住屏风,手用力几乎要将屏风掰断。 “殿下……太子殿下!”李芸萍涣散的目光似是在横梁上看到了先太子,定定盯着,身体僵硬挺直,拼尽全力挣扎起身,愧疚哭喊出声,“太子殿下,芸萍无能,没护住阿妤……没能护住……” 元扶妤再也绷不住,一把抱住李芸萍,哽咽着在她耳边唤她:“芸萍姐……” 不知李芸萍是否听到了元扶妤的声音,她与元扶妤紧紧相扣的手失去了力道,从胸前滑落。 元扶妤紧紧抱着身体软下去的李芸萍,眼泪争先恐后往外涌,血气涌到心口,撞得她撕心裂肺的疼。 柳眉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看着李芸萍滑落的手,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李芸萍,李芸萍!” 林常雪手撑在床榻边缘,低着头强忍哭声,肩膀不住颤抖。 仓促赶来的余云燕和杜宝荣刚翻身下马便听到了柳眉悲切的哭喊声,两人愣在医院门外,心中顿感不妙,忙朝医院内跑去。 可瞧见的,却是没了气息的李芸萍被元扶妤紧紧抱在怀中。 元扶妤死死咬着槽牙,口腔里全都是血腥味。 不论是谁,敢对金旗十八卫出刀,她都会杀他…… 一定会,杀了他! 这一日,对元扶妤来说过得格外漫长。 得知她的死,和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元扶苧有关。 与她自幼一同长大,对她照顾有加的李芸萍身死。 这个世界上,惦念着她,愿意为了她再拼一场的人又少了一个…… 当真是,糟糕透了。 何义臣冒雪进门时,见元扶妤坐在桌案后,单臂手肘担在扶手上,掌心撑着额头,虽然是闭着眼,可何义臣仍能借着摇曳火光,瞧见元扶妤眼睫上细碎的泪。 此时的何义臣满心的愧疚,是他自作主张去联系金旗十八卫。 还是他不信任玄鹰卫的人,将查人之事托付给了林常雪和李芸萍。 只是他不明白,崔四娘和金旗十八卫又没有什么交集,怎么也会因为李芸萍的死,如此伤怀? 察觉何义臣进门,元扶妤并未睁眼,她问:“芸萍的夫君到了吗?” “没有……” 闻言,元扶妤睁开那双血丝密布的眼。 何义臣心情沉重,扶着桌案在元扶妤对面坐下:“李芸萍的夫君在郊外李芸萍的庄子上照料有孕的小妾,说……小妾怀着他们家的头一个孩子又即将临盆,离不得人。那小妾和李芸萍家中公婆,还嚷着不让把尸身送回家中,嫌晦气影响了小妾腹中胎儿。” 元扶妤缓缓放下撑着额头的手,满目杀气:“既然他这么喜欢照料小妾,那就让他们一家子都去地府好好照顾吧。” 何义成闻言抬眸,这种熟悉的命令和行事风格,还是让他有些恍惚。 “李芸萍夫君在户部挂了一个闲职,但贪了不少,单拎出来哪一个错漏都能把他们一家子弄进牢里,他们命薄悄无声息死在里面,也是当然的。”何义臣说。 第35章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旁的不说,前四年的河堤贪墨案,长公主杀了多少官员。 要不是因为李芸萍的关系,何义臣会把他给捞出来? 他一家子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元扶妤拿过桌案上的帕子按住酸疼的眼睛。 “芸萍胸前的刀伤,看过了吗?” “看过了。”何义臣从袖口掏出册子,翻开页面,将册子反转过来搁在桌案上,推向元扶妤,“我去通济坊事发的院子瞧了,没有留下任何武器。但……根据我对打斗痕迹,和伤口的判断,还有林常雪对伏击她们之人所用武器的描述,我心里大概有数,调出了几个册子让林常雪指认,林常雪认出……是这种刀。” 元扶妤看着册子上显示郑江清的名字,眸色沉了下来。 “根据林常雪的描述,刀尖上翘,刀身有棱槽,这些都算是常见,可唯独……所握刀柄这里,有腕带可以缠在手腕,防止遇血手滑武器脱手,这是当年校事府登记在册郑江清将军私下让人做的那一批。”何义臣说。 元扶妤冷冷睨着桌案上何义臣摊开的册子。 “从长公主死后,能接触到校事府这些册子的就只剩裴渡和谢淮州了,如果是谢淮州就不足为奇了。”何义臣郑重道,“查长公主之死查到郑将军头上,就算为了朝廷灭突厥的大局,也只能停下。否则……就是违逆长公主生前平定突厥的大计。” 见元扶妤不吭声,何义臣又说:“裴渡……我相信他不会杀金旗十八卫,但谢淮州就不一定了,杀李芸萍,或许就是谢淮州给我们的警告。” 林常雪和李芸萍去了通济坊没见到人,是因为那宅子根本没人住,根本是一个局。 “你就没想过,是有人想让我们查到郑江清的身上,想试试看利用我们,能不能阻郑江清带兵去灭突厥?”元扶妤抬眸看向表情错愕的何义臣。 元扶妤在世之时,世家一直设法阻止元扶妤灭突厥。 世家通过交易丝绸、马匹、皮毛、粮食、盐铁等获取巨额利益。 可若元扶妤灭了突厥,将突厥收入大昭版图,这些利益可就尽归国府了,这会大大削弱世家的财富来源。 不过,世家最怕的,还是元扶妤麾下本就军功卓著的势力越发庞大,武将位置将再无世家的一席之地。 元扶妤死后,谢淮州和翟鹤鸣推进灭突厥之事,做了很多元扶妤绝不可能同意的妥协和让步,才争得郑江清出征灭突厥的机会。 所以,谢淮州绝不会为了阻止她查当年真相,就拿郑江清冒险设局。 对世家来说,死一个金旗十八卫李芸萍,或许可以利用长公主的心腹难为带兵的郑江清。 世家何乐而不为? 不成,也不过死了一个李芸萍,对世家而言毫无损失。 成了,那世家可是占尽便宜。 “你是说……世家?”何义臣有些不确定,“世家从来都是齐心的,若是世家,会做此事的应该是哪家?” 元扶妤心中已有猜测:“长公主当初要灭突厥,世家中……谁反对最为激烈?” “王家?”何义臣诧异,“可王家是怎么知道……” “你以为校事府还是以前的校事府?”元扶妤看向何义臣,“校事府并入玄鹰卫后归为国府,虽然裴渡还是掌司,可玄鹰卫上下就不是曾经水泼不进针插不透的玄鹰卫了。” 元扶妤话音刚落,锦书便进门同元扶妤行礼道:“谢大人派人来请您过去……” 见元扶妤起身,何义臣也扶住桌案站起:“你要去见谢淮州?” “王家护卫用的刀,给我找几把来。”元扶妤将披风披上,转头看着何义臣,“你还是继续设法联络闲王,万一谢淮州这里不打算安排我们去见闲王,我们得有自己的路子见到闲王。之后的事,不要再让金旗十八卫去做了。” 何义臣眼眶通红点头。 他心里本就因为此事愧疚万分,甚至不知道死后还有何颜面去面对长公主。 不必元扶妤说,他日后就是死……也不敢再劳烦金旗十八卫。 等长公主之死查清楚,给殿下复仇之后,何义臣便下去向长公主请罪。 等何义臣再回神时,元扶妤已经带着锦书出了院子。 暖春院内灯火通明,还未靠近元扶妤便听到了箭矢射入草把的闷响声。 暖春院是元扶妤种植喜暖不喜寒的花草树枝的院子,院内蜿蜒渠道温水潺潺氤氲热气,催得满园芳草香植馥郁芬芳,一枝攀墙蔷薇,已探到了青琐窗前。 整个京都的落雪纷纷,独独惊扰不了这花繁叶茂的一方天地。 元扶妤沿挂满六角宫灯的粉壁丹楹走了几步,透过壁上的梅花漏窗看向院内正搭弓拉箭射草把的谢淮州。 李芸萍的事谢淮州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此时心中怒火正盛。 元扶妤刚绕过粉墙,站定在檐下,锐利的箭矢破空直直朝元扶妤面门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锦书冲上前,一把抓住箭身,羽箭从锦书手中往前冲了一尺,箭羽卡在锦书虎口才让箭停了下来,鲜血顺着锦书指骨嘀嗒嘀嗒坠下。 泛着寒光的箭矢距离元扶妤面门,不过半尺。 锦书甩开羽箭,拔刀,却被元扶妤按住了肩膀,不满退回元扶妤身侧。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3节 灯影晃动,元扶妤那双血丝未曾消散的眸子只紧紧盯着谢淮州。 谢淮州随手将手中宝弓丢给身侧裴渡,走至仆从端着的铜盆前洗净双手:“李芸萍死了,长公主心腹……你可满意了?” 刚才那一刻,元扶妤确定谢淮州是想杀了她的。 “谢大人与李芸萍也不过几面之缘,如此恼火是因为李芸萍之死,还是因为……”元扶妤抬脚走下石阶,缓慢朝谢淮州踱步而去,“事涉郑将军,谢大人怕坏了灭突厥的大事,阻碍你集权,成为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要了李芸萍命的那把刀,何义臣能查到是郑江清门下的,裴渡只会比何义臣查到的更快。 第36章 担待不起 以谢淮州的智计,不会看不透是谁出手设了这个局。 “谢大人与翟国舅已替我坐实长公主心腹身份,你是怕我揪着李芸萍被杀的事不放,坏了谢大人灭突厥的大计。死的……是金旗十八卫,你也怕此事露出风声,让郑江清和郑江清麾下曾与金旗十八卫同生共死的将领受人挑唆,不能专心灭敌。此战若败的代价……你谢大人担待不起。” 当年元扶妤要灭突厥,除了因为突厥常年侵扰百姓之外,也是为了集权,削弱世家,充盈国库。 谢淮州、翟鹤鸣两人鼎力支持灭突厥,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和世家争权。 谢淮州接过裴渡递来的帕子,抬眸看向朝他而来的元扶妤,目光森然晦暗。 他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手,睨着元扶妤:“崔四姑娘,慧极啊!可你如此聪慧,就没有想过,我担待不起战败,就只能杀了你,再请安平公主殿下出面安抚金旗十八卫?” “你若能劝动元扶苧,若元扶苧敢面对金旗十八卫,早在我出现时你就应该请元扶苧出面了。”元扶妤丝毫不避讳将自己猜到的,坦率告诉谢淮州,“长公主之死,你、翟鹤鸣、元扶苧没有一个是清白的,你们相互合作,又相互忌惮、防备。” 谢淮州眸色阴沉将手中帕子掷于铜盆中,一把掐住元扶妤的脖子,将人按在座椅上,撞的椅子旁小几上的茶杯落地碎裂:“想死?” 锦书拔刀,裴渡立刻上前,把人挡住。 “锦书!”元扶妤出声阻止锦书冒进。 谢淮州单手撑在方几上,拇指抵住她伤口颈脖的位置,片刻不离元扶妤的面庞的视线下移…… 看到元扶妤拽着他胸前衣裳的手,和她抵在他颈脖脉络的簪子,他轻笑一声。 谢淮州敏锐察觉到崔四娘今日与他对峙,与之前尽在掌控的游刃有余不同。 她的情绪强压在平静表象之下,隐忍不发。 元扶妤镇定自若仰头与谢淮州黑沉的眸子对视,棉布包扎的颈脖又渗出血来,她也毫不在意。 “谢大人,我不是每一次都能容忍你的挑衅。”元扶妤面色沉如寒霜,锋利的簪头已钻破他的皮肉,“破坏此次灭突厥之战,对我没好处,我意不在此。翟国舅已经答应我,让苏子毅跟随郑江清一同去打突厥,只要谢大人不使绊子,有苏子毅在,流言蜚语不足为惧。” 谢淮州深不见底的瞳仁平静,不知是在思索元扶妤的话,还是在审视元扶妤这个人。 “杀我……不是最佳解决方式,坐下来谈谈怎么合作。”元扶妤松开拽着谢淮州胸膛衣襟的手,握住他扣着她颈脖的手腕,示意谢淮州的手挪开,“又或者,谢大人想试试你捏断我的脖子快,还是我的簪子穿破你的喉咙更快?” 幽芳院内灯影斑驳,摇曳的光线反复从元扶妤沉静的眉目晃过。 亮出爪牙的崔四娘,似乎和长公主更像了…… 谢淮州昨夜之梦腾然出现在眼前,他拇指不自觉在她被棉布包扎的伤口之上反复摩挲。 自长公主离世,多年未有男女之欢的谢淮州,竟在梦中梦到曾与殿下旖旎交缠之事。 极致思念的蚀骨痛楚和快意胶葛,他一遍一遍唤着殿下,与他的殿下十指交握,压抑数年的情动抵达巅峰,难以自持之时,那一句戏谑的“谢驸马,你好凶啊!”入耳,他仰头望着与他抵死纠缠的面目从长公主变幻成崔四娘。 她莹白无骨的手,捧着他的脸,摩挲他的耳垂,与他交吻。 惊醒的那刻,激烈奔涌的血液,如惊涛一波猛过一波冲击他的血肉。 谢淮州那时便明白。 这个崔四娘比曾经任何一个效仿长公主接近他之人,都能乱他的心。 第一次在裴渡的宅子相见,她明明被按着跪地,是臣服的姿势,可望着他的眼神却带着十足十的傲慢。 跪地俯首,姿态如君。 后来,他与崔四娘的每一次交锋,她身上那股子和长公主如出一辙的劲儿,总令他胸腔内鼓噪蓬勃的心跳时时失控。 甚至让他生了诞罔不经的欲念,在混混沌沌的梦中将她和殿下混淆。 谢淮州不喜欢变数,崔四娘这个能乱他心的变数,就是有一万个理由,他也不能再留。 所以刚才那一箭,谢淮州是冲着要崔四娘命去的。 可箭被崔四娘身边那个武婢拦住之时,他又觉应是如此…… 崔四娘自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只凭你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可与我谈不了合作。”谢淮州道。 “那就再加上闲王,我可以让曾经被长公主幽禁,长公主死后群臣跪请出山主持朝政的闲王,站在谢大人这边。”元扶妤说。 谢淮州腰脊缓缓直起,手指从元扶妤颈脖上挪开,半瞌望着元扶妤的目光变幻,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 好笃定的信心。 她也太急了些…… 今日,裴渡同谢淮州描述医馆李芸萍死时,这崔四娘的种种行经反应,太突兀。 突兀到,若仅凭裴渡的描述,谢淮州会以为这崔四娘对李芸萍感情深重。 他想这个崔四娘所图,或许比他之前猜测的更多。 她的野心和欲望绝不仅止步在长公主心腹这个身份上。 她会利用这份与长公主的相似,处心积虑让曾与长公主关系密切之人,比如他谢淮州,比如闲王,成为她可摆布之人。 崔四娘才见过一面的元扶苧,不就派人送信过来,说这崔四娘确为长公主心腹,又是难得的与长公主相似,请谢淮州看在长公主的份儿上,只要崔四娘未影响大局,留她一命。 崔四娘不是善于效仿长公主,她最大的本事,是能让人透过她看到长公主。 崔四娘,是想做长公主的代替。 谢淮州冷笑:“你想让我尽快安排你见闲王。” 这么沉不住气着急见闲王? 是觉着在他这里成为长公主替代无望,便想从闲王下手? “我欲见闲王,谢大人需要闲王支持,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第37章 崔姑娘是真不怕死 元扶妤将簪子插回发间,拇指按了按颈脖上的伤口,看着指腹上的血迹,随手捻去。 她语声沉着:“李芸萍所嫁非人,既然她夫君不想将她迎回去,不如……将她葬在长公主身旁。谢大人是长公主的驸马,这件事只能托付谢大人了。” 裴渡听到这话,道:“大人已经安排人去办了。” 还有李芸萍夫家之人,谢淮州也已经下令不必留了。 元扶妤意外谢淮州能将李芸萍葬在她身边,也意外裴渡对谢淮州似乎并不完全臣服。 “那就多谢谢大人了。” 谢淮州抬眼看向裴渡,这已经是裴渡第三次越过他多嘴了。 “裴渡,带人退下……”谢淮州下令。 裴渡领命,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锦书却立在原地未动。 “下去吧……” 得到元扶妤的命令,锦书这才跟着裴渡一同离开。 “见闲王并非不可,但在此之前,谢某还有一事请崔姑娘解惑。”谢淮州望着元扶妤的目光探究驳杂,带了试探,“李芸萍你在此次入京之前应当并未见过,她死……当真能让崔姑娘如此伤怀?” 元扶妤盯着谢淮州的目光未挪开半分:“我这人心软,见不得生死别离。” “崔姑娘心黑手狠,可不是个软心肠之人。”谢淮州缓缓笑着,凌厉的视线朝元扶妤压过来,语声不急不缓,“背后是否有人教导过崔姑娘长公主的言行举止,要崔姑娘入京以长公主之姿,蛊惑人心?” “我说……你信吗?”元扶妤问。 谢淮州声音低沉冰冷:“崔姑娘说便是,信不信在谢某。” 闻言,元扶妤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开口道:“我只是一个借尸还魂,枉死的孤魂野鬼,我和金旗十八卫从小一同长大……” 谢淮州讥笑,以为元扶妤这是在愚弄他,嘲讽抬眉:“崔姑娘该不会是想说,你是长公主?” 她就知道……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即便是她说出来谢淮州也不会相信。 别说谢淮州,就是寻常人怕也不能相信,那个曾经手握兵权大权独揽的长公主,会在死后夺舍了一个远在芜城的商户女。 元扶妤知道他不信,可看着谢淮州这居高临下的戏谑的表情,心头躁郁愈盛。 她伸手拽住谢淮州的腰带,一把将人扯到和自己不过半寸的距离,抬手抚上谢淮州的侧脸,无名指摩挲他的耳垂,侧头凑近谢淮州…… 湿热的呼吸交缠,元扶妤直勾勾望着他,但并未逾越。 谢淮州双手死死扣住座椅扶手,原本居高临下睨着她的瞳仁骤缩,缓缓拉开了元扶妤的距离。 元扶妤视线追随身体错愕后撤半寸的谢淮州,靠回椅背,那双黑白分明的干净眼仁,平静的无丝毫波澜。 恍惚中,坐在椅子上的人与曾经那个居高临下的长公主面容交错。 谢淮州昨夜梦中狂妄放纵的荒唐,似超脱梦境,切实出现在眼前。 他稳住紊乱的呼吸,凝视从容靠坐在椅子上的元扶妤。 捧着他的脸,摩挲他的耳垂吻他,这是长公主与他亲昵纠缠时的习惯。 他与长公主说过多次,很痒。 但他的殿下偏顽劣不改。 如此隐秘之事,崔四娘是怎么知晓的? 即便崔四娘真是长公主心腹,殿下也不可能与十来岁的孩子说此事。 谢淮州清楚崔四娘的暗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4节 可如此荒诞又匪夷所思之事,他怎么可能信。 崔四娘定然是深知长公主许多。 否则,她怎能将何义臣和金旗十八卫耍的团团转。 借尸还魂? 可笑…… 这世上若真的有借尸还魂之事,谁还会怕死? 都在将死之际,找个合适的肉身借尸还魂去了。 不过须臾,谢淮州便平复了翻涌的情绪。 “崔姑娘是真不怕死。”他沉幽的黑眸锐利审视着她,粗粝的指腹钳住她的下颌,目光反反复复在元扶妤脸上流连,却没能找到他想要的心虚、破绽,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自以为了解长公主习性,便可假借夺舍之说,摆布对长公主忠心之人?” “你怎知,长公主不是信了我的借夺舍之说,才视我为心腹?”元扶妤反问。 崔四娘嘴硬,问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不着急,很快芜城的消息就会送过来…… 崔四娘死了便罢,没死他可以慢慢审。 元扶妤道:“谢大人与其费时耗力探究我是怎么知道长公主这些习性的,不如来谈谈……谢大人能借多少人给我。” 谢淮州反问:“借人?” “王家的老东西敢动金旗十八卫,我便要他家子孙的命来还。”元扶妤语声平静的像是说一件如同喝水般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看着谢淮州漠然的表情,元扶妤接着道:“王家对金旗十八卫出手,要是不还回去……那长公主要保金旗十八卫平安终老就是一句空话。得让他们知道即便长公主不在了,可长公主所言依旧算数,得让他们疼得撕心裂肺,让他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他们才会安分、乖觉。” 元扶妤声音里没有平日里的倨傲,眸光如寒刃。 “我懂谢大人顾虑郑江清即将出征,但……如果是长公主心腹对世家动手为李芸萍报仇,加上苏子毅的跟随,只会让郑江清手下的曾经跟随长公主的将领更团结一心灭突厥,打击世家。” 谢淮州只定定望着元扶妤,没有松口借人。 元扶妤眉目间露出不悦,她今日心情实在是糟糕透顶,没有兴致让谢淮州继续探究下去。 “谢大人是长公主驸马,对长公主情深至此,不能眼睁睁瞧着长公主金口玉言,变成一句无人在意的空话吧?” 谢淮州捏着元扶妤下颚的手收紧,将人往面前一扯,警告:“既然知道我是长公主驸马,你便安分些,不要什么都插手,金旗十八卫的命……比你金贵。” 说完,谢淮州松开元扶妤的脸:“送崔姑娘。” 元扶妤不紧不慢起身:“谢大人既然不愿意借人,那便尽快安排我见闲王,我可以答应谢大人,见过闲王后,长公主的死我便不查了,到此为止。” 第38章 生死我命 元扶妤前脚刚走,裴渡快步走至谢淮州身边:“崔姑娘说的对,世家敢对金旗十八卫出手,还栽赃郑将军,不能不给他们个教训,这崔姑娘说见过闲王殿下就不再查下去,要不……” 谢淮州重新拿起一张弓:“对金旗十八卫出手是该教训,等李芸萍的丧事办完,你去问一问闲王,看他见不见崔四娘。” 搭弓拉箭…… 箭矢穿透了草把红心。 他倒要看看,闲王会不会借人给她。 若闲王真借人给崔四娘,崔四娘又当真要对世家出手…… 那正好,便让他们同归于尽,既给了世家教训,又给了世家交代。 也算崔四娘死前为长公主尽忠了。 元扶妤从暖春院出来,拦了要送她回客居的婢仆。 锦书撑伞跟在元扶妤身侧,为她挡去风雪。 直到送元扶妤踏上屋檐台阶,锦书收了伞,才低声询问:“姑娘,长公主的死因您真的不查了吗?” 刚隔着漏窗,锦书和裴渡隐约能听到谢淮州和元扶妤的谈话。 若是锦书记得不错,不论是金旗十八卫还是何义臣,都是因为她们家姑娘要查长公主死因,这才聚集在他们家姑娘周围,护着她们家姑娘的。 “骗他的。”元扶妤说道。 她怎么可能放弃? 查死因,是她回来的缘由。 真相、报仇、权力,她都要。 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谢淮州尽快安排她见闲王而已。 这次李芸萍之死给了元扶妤一个教训,她得尽快拿回权力。 “你去歇着吧,不用跟着伺候了。”元扶妤道。 关上门,元扶妤手抵在门缝上,低着头,手掌攥成拳,通红的眼底全是杀意。 她才死多久,世家便敢动金旗十八卫…… 那她必要世家知道,哪怕她已死,动了金旗十八卫的代价,也不是他们能承受的起的。 所以,她不能再用这么温吞的手段缓慢夺权,她得见闲王元云岳。 第二日,天还未亮,元扶妤算着谢淮州去上朝的时间,开了密室从她摆放珍宝的架子上暗格内,取出虎符。 临走时瞧了眼,珍宝架上谢淮州放的盒子已经没了。 想来,是那日谢淮州没能查到她到底是怎么来的书房,便谨慎将那些他写给“长公主”的私房话,收了起来。 拿到了自己上一次来没能拿走的东西,元扶妤并未久留,从密室离开。 李芸萍夫君一家都已经下狱,葬礼是谢淮州让裴渡带着人去操办的。 公主府的人为李芸萍操办后事,不止曾经和金旗十八卫有交情的朝臣武将去了,街坊邻居也都上赶着帮忙。 就连安平公主和闲王都派人前来吊唁。 何义臣便是在这个时候拦住了闲王身边的亲信,提了长公主亲信崔四娘要见闲王之事。 元扶妤还活着时,裴渡与何义臣负责带人去给闲王秘密看诊,闲王身边的亲信自然是与何义臣相熟的。 “既然长公主的亲信要见闲王,为何不递帖子?若是何大人递帖子,殿下必然是要见的。”闲王亲信太监寻竹道。 何义臣面色凝重:“看来,和我猜测的一样,我递的帖子根本就没有到殿下的手中。” 寻竹愣了一下,同何义臣拱手:“话,我一定会带到。” “多谢!”何义臣朝寻竹行礼致谢。 隔日一早,寻竹便亲自带人来长公主府接元扶妤。 谢淮州早朝未归,裴渡又不在公主府,闲王亲信寻竹带着闲王的命令亲自来接人,公主府无人敢拦。 立在马车旁等人的寻竹冷得搓了搓手,余光瞧见有人影从长公主府出来,回头…… 见手中揣着个手炉的元扶妤从正门门槛跨出,寻竹怔愣了一瞬,看着元扶妤从石阶上下来,踩着马凳上了马车,一个眼神也未曾分给他,寻竹这才回神,命人将马凳收起出发。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魔障了。 怎会觉得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长公主心腹,与长公主神似。 马车行驶至闲王府门前,元扶妤扶着锦书的手从马车上下来,只问了寻竹一句:“闲王在哪儿?” 得到回答,元扶妤一路不需要寻竹引路,步伐稳健一路朝含元殿疾行。 眼见元扶妤身上披风翻卷,前行之路准确,跟在锦书身后几乎小跑着追的寻竹只觉那诡异之感激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王府内护卫瞧见个陌生女子都很是诧异,但见这女子身后跟着寻竹,又无人敢拦。 快到含元殿前,寻竹快了几步上前气喘吁吁将元扶妤拦住:“崔姑娘稍后,我同王爷通报一声。” 元扶妤颔首。 寻竹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还未进殿就听守在殿门外的护卫说:“殿下不在殿中。” 闻言,寻竹想了想,转身走下台阶同元扶妤说:“殿下不在殿中,崔姑娘稍后……” “去含元殿后面鱼池找。” 元扶妤话音刚落,就见用臂绳绑着衣袖的闲王元云岳拎着湿了半截的衣摆,疾步从转角过来。 闲王身旁浑身湿透的小太监不停念叨着:“幸亏护卫眼疾手快,我的殿下,以后可万不敢如此了,您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就是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元云岳满脸烦躁:“生死我命,你来啰嗦……” 元扶妤望向廊下一路走一路滴水的元云岳,两人四目相对,元云岳脚下步子慢了下来。 寻竹连忙转身走上台阶,迎向元云岳,训斥跟随之人:“你们是怎么伺候殿下的?” “那就是……崔四娘?”元云岳望着元扶妤问寻竹。 “正是。”寻竹应声。 元云岳进了含元殿,寻竹紧随其后伺候元云岳换衣裳、鞋袜。 “殿下……”寻竹跪在元云岳脚下,一边伺候元云岳穿鞋袜一边道,“这位崔四娘,似乎对我们王府很熟悉,刚才进了王府正门,就直奔含元殿,都没等奴带路,刚才得知殿下不在殿内,竟吩咐奴去后面鱼池找您。” 坐在软榻上正整理衣袖的元云岳抬眉:“是吗?那把人请进来吧!” “是。”寻竹应声出去请人。 第39章 燎原火 元扶妤跨进大殿时,元云岳正坐在矮凳上,一边喝姜汤,一边伸手在火盆上烤火。 他端着汤碗的手肘撑在屈起的一条腿上,斜靠着矮凳扶手,朝元扶妤看去。 “闲王殿下,劳烦屏退左右……”元扶妤开口。 “如此郑重?” 元云岳轻笑一声,如往常那般不端王爷架子,却也未有让殿内寻竹退下的意思。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5节 元扶妤缓慢踱步至火盆前,伸手在火盆上烤火:“既然殿下不肯屏退左右,可否借殿下笔墨一用?” “寻竹。”元云岳示意寻竹给元扶妤准备。 寻竹立刻带人抬来矮桌,将笔、纸、砚台,与坐垫。 元扶妤揽袖,跪坐在软垫上,提笔蘸墨,在纸上落笔。 一行十一字。 搁笔,元扶妤将纸张叠起递给元云岳。 元云岳似笑非笑看着元扶妤,随手将汤碗放在一旁,伸手接过,如一位纵容晚辈胡闹的上位者。 纸张展开,遒劲有力的字迹出现在元云岳眼前。 【姐姐永远不能不喜欢三蛋】 元云岳面色陡然一变,猛地将纸合上攥住:“寻竹,退下!” 寻竹看着元云岳的表情,下意识朝面色沉着的元扶妤看了眼,恭敬退下。 殿内,就剩下元扶妤和元云岳两人。 元云岳举着手中的纸张:“你怎么会……和长公主的字迹一模一样,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说来荒谬,我死后夺舍了崔四娘。”元扶妤望着元云岳的眼,“三蛋,我是你姐姐。” 元云岳定定看了元扶妤半晌,面颊血色退去,却突然轻笑一声。 “你以为,你模仿得了长公主的字迹,知道我与长公主年幼时的约定,就能冒充长公主了?你该不会便是如此骗了何义臣,和金旗十八卫吧?” “我原本,只想利用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徐徐图之,可……芸萍姐死了。”元扶妤紧紧攥住衣袖中的手,眼眶泛红,“报仇,我需要人手。我的秘密你知道的最多,你尽管问,且看我答不答得出。” “可笑!荒谬!你若真是长公主心腹,知道长公主之事有什么奇怪的。”元云岳随手将信纸丢入火盆之中。 火舌舔舐纸张,随着炭火爆破声响,火苗腾然往上窜了窜又暗淡下去。 “即便是心腹,也不可能将一个人所有秘密尽知。就像……我不可能告诉旁人,你是元家人,但非元家血脉。真正的元云岳早产,撑了二十天就没了,二叔忧心二婶悲伤过度撑不下去,以带元云岳外出求医为说辞离家,半年后带回了你。知道此事的人算上你和二叔,只有我。” 在听到元扶妤说他是元家人但不是元家血脉时,元云岳瞳仁不受控猛然睁大。 元云岳是被二叔抱养回来这件事,元扶妤和元云岳是在二婶病逝第二晚知道的。 六岁的元云岳半夜睡醒了哭着找娘。 元扶妤牵着元云岳去灵堂时,便看到二叔拉着棺木里二婶的手,泣不成声坦白了当年之事。 那时,年幼的元云岳很怕家里其他人知道他不是元家人,就不会再喜欢他。 在二婶葬礼后,元云岳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要悄悄离开元家,被元扶妤给抓了回去。 小小的元云岳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脸上挂着眼泪鼻涕,逼着元扶妤起誓,就算家里其他人知道他的身世后不喜欢他了,姐姐也永远不能不喜欢三蛋。 “也正是因你并非元家血脉,我从未信过太医所说,我、你还有小皇帝的心衰之症,是元家血脉相传,笃定我们三人是被下毒了。”元扶妤语声不紧不慢,“我还活着时,对外将你圈禁,实则……是你在为我和小皇帝试药。” 元云岳呼吸急促,看向定定望着他的元扶妤,那双眼凌厉的压迫感,就像他的姐姐就在眼前,一瞬让他指尖和头皮都是麻的。 “还是不敢问?”元扶妤问。 元云岳盯着元扶妤扬声对殿外的人喊道:“寻竹!带殿外所有人退下,不许靠近!” 寻竹闻言大感疑惑,还是依言将护卫都带了下去。 元云岳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开口声音都是带着颤抖的:“当年先皇病重,群臣在皇帝寝宫外,跪求先帝不可让长公主摄政,先皇大怒要杀群臣之事,说了什么?长公主……说了什么?” 元扶妤听到这话,嗤笑:“要杀朝臣的不是先皇,是我。先皇不愿杀人,问我,你要杀人,凭什么要你老子背锅?我告诉先皇,先皇不背锅……这摄政监国的位置,我坐不稳。” 元云岳眼仁瞪得越发大。 元扶妤的亲爹在世时,一直都是元扶妤杀人亲爹背锅。 后来,元扶妤的爹走了,扶了小皇帝上位,便是元扶妤杀人自己认。 那时,有朝臣说元扶妤自从先皇离世后为了独揽大权,变得嗜杀残暴不仁,可元云岳知道他的姐姐从头到尾从未变过。 “你还想问什么?”元扶妤问。 元云岳手指都在颤抖,他双目泛红,哽咽开口:“长公主最后一次出征回来,先皇召见,说了什么……” 元扶妤想起那日,与自己父亲的对峙。 那是元家得到天下后,他们父女头一次站在对立面。 可时至今日,元扶妤仍不觉自己有错。 她微微抬着下颚望着元云岳:“我要摄政,要做储君,我元扶妤未生在皇家,却夺了皇权,是命运天大的馈赠,给了我争夺皇权的根基……” 元云岳睁大了充血的眼仁,他想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却打翻了姜汤。 那日大殿之中,皇帝大伯的厉声训斥:“是朕的错,纵的你野心昭彰!这世道哪有公主摄政,女子做储君的先例!你要开设女子学堂朕准了,你要女子为官,朕也准了!如今……你竟还要以女子之身挑战祖宗礼法要摄政,要做储君,你是非要为了你的野心,搅得朝局不稳天下大乱才满意吗?” 面对帝王威压,浑身是血一身银甲的元扶妤单手撑地缓缓站起身:“什么祖宗礼法!” 她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灼热如烈火,语声沉稳又高昂:“我元扶妤未生在皇家,却夺了皇权,这是命运天大的馈赠,给了我争夺皇权的根基,我就该有揽山河入怀的气魄和野心,我该登高位、握大权!没有先例,我便是先例,以己之身,行己之道,做指路灯,燎原火,野心昭彰的破局者!破观念、破陈规,破千百年来以礼法栓在女人脖子上狗链子似的枷锁,有何不可?” 他记得,那日元扶妤狂傲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中,让他惊心动魄。 第40章 不能再留 就连那位帝王,都被震骇得几乎站不稳身子。 眼前这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女子声音,与记忆中那个野心蓬勃到让帝王都生出忌惮的银甲女子重合。 元云岳险些绷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他收回震惊的视线,死死扣着座椅扶手,平复情绪后,又转头看向表情镇定的元扶妤,鼻翼扇动,眼泪争先恐后涌出,一张苍白英俊的面颊上满是不可置信。 元扶妤和大伯说要摄政、要做储君这件事,他从未和旁人说过。 大伯也绝不会对第四个人说。 元扶妤后来选择了辅佐小皇帝,就更不可能对旁人提及此事。 “还有什么要问的?”元扶妤又问。 元云岳脑子嗡嗡乱响,喉头翻滚,胀疼难受。 他慌张扶着座椅站起身:“我想想,你让我再想想……” 说着,元云岳逃似得踉跄从含元殿出来。 他在大殿门口焦躁踱了几步,又在台阶上坐下,双手掌心按住太阳穴,试图再想起一些这个世上只有元扶妤和他知道的事情。 可他此刻脑子一片空白。 他知道,在元扶妤说出他的身世,说出先皇替她背锅,说出……要做储君,要揽山河入怀,要破陈规、枷锁时,他就已经信了眼前之人是他的堂姐。 元扶妤跨出含元殿,看着元云岳坐在台阶上抱着头肩膀颤动的背影,轻叹一声。 她走至元云岳身侧,如曾经那般同他并肩而坐,将帕子递到低着头的元云岳眼前。 忍着哭声双眼充血通红的元云岳看到帕子,眼泪越发汹涌。 他转头望着元扶妤,终于绷不住哭出声,那模样和小时候丑的如出一辙。 “别哭的这么丑!”元扶妤把帕子塞到元云岳手中,抬手扣住他的后脑,轻轻摸了摸。 元云岳听到这话却哭得更大声了,他转身抱住元扶妤的腰,和小时候一样趴在元扶妤怀中,将头埋在元扶妤的腰间:“我想不到要问你什么,我想不到……” 元扶妤手覆在元云岳后颈脖上,眼眶也是一片潮红。 她知道,元云岳这是信了她大半了。 刚从王府门外将谢淮州和裴渡迎进来的寻竹,带两人从游廊一转过来,便瞧见自家主子与崔四娘坐在含元殿前说话。 再一眨眼,自家主子竟抱住了那崔四娘,他惊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跟在谢淮州身侧的裴渡亦是一脸错愕,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谢淮州。 谢淮州静静立在廊下,目光晦暗不明望着与闲王同坐石阶之上,搂在一起的元扶妤,话却是对寻竹说的:“去和王爷说一声,谢淮州拜见。” “是……”寻竹连忙拎着衣裳下摆从游廊出来,小跑向含元殿。 含元殿前,元扶妤并未出言安抚怀里哭得跟个孩子似得元云岳,只是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抬头便和谢淮州的目光对上。 “别哭了,谢淮州带着裴渡来了。” 元扶妤拽着元云岳的后脖领,把人从自己怀里拎了出来。 元云岳朝远处瞧了眼,胡乱用衣袖抹了把眼泪:“他们是自己人,来了就来了。” “自己人?可不好说啊!”元扶妤望着谢淮州冷笑,“毕竟,我死前可从未说过,将朝政托付给谢淮州这种话。” 元云岳哭得脑子发懵,通红的眼睛眨了眨:“可阿苧不是说……” “假的。”不等元云岳说完,元扶妤打断了他的话,与谢淮州遥遥相望,语声凉薄,“我的死因,元扶苧、谢淮州、裴渡三个人都脱不开关系!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在见阿苧时,没有将夺舍之事告诉她。” 寻竹拎着衣摆跑上台阶,低声对元云岳道:“殿下,谢驸马来了。” 元云岳茫然朝立在游廊下的谢淮州看了眼,又回头瞧着元扶妤,信誓旦旦:“这不可能,谢淮州绝对不可能背叛!” 元扶妤转头看向元云岳:“你知道谢淮州并非文弱书生吗?” “知道。”元云岳肯定点头。 元扶妤抬眉。 “对,你应该不知道,他最不想让你知道的便是此事。”元云岳说着又看向谢淮州的方向,问元扶妤,“那……见还是不见?” 最不想让她知道? 元扶妤心中狐疑,为何? 寻竹忍不住偷瞄元扶妤,怎么他们家王爷见不见谢驸马还要问这个崔四娘? “我现在没有空应付他。”元扶妤说。 元云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对寻竹道:“去和谢驸马说一声,本王今日有事,改日请他过府喝茶。” “是。”寻竹应了声,连忙去给谢淮州回话。 “给你的暗卫用过吗?”元扶妤问元云岳。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6节 元扶妤的暗卫都由裴渡管束,如今裴渡已经归入谢淮州门下。 唯独元扶妤曾给闲王的暗卫,尚可一用。 元云岳起身,看着眼前顶着崔四娘皮囊的堂姐很不习惯,但还是伸手拉起元扶妤往殿内走:“没有,我一直在府中不出门,又不掌权,也不对付谁,一直都好好的养着未用过。” “我要借用。”元扶妤说。 元云岳点头,并未追问原因,只道:“本就是你给我的,你需要随便调遣……” 见寻竹小跑而来,游廊上的谢淮州抬脚从石阶上走了下来,可还未走两步,便被寻竹拦住。 谢淮州看向赔着笑的寻竹。 寻竹忙收回手,恭敬开口:“殿下说今日有事,改日请谢驸马过府喝茶。” 谢淮州看向正相携跨入殿中的元云岳和元扶妤两人,侧头对裴渡说了一句:“在王府等着崔姑娘……” “是。”裴渡应声。 谢淮州转身,踏入光影明暗交错的游廊中,目光晦暝未明,极怒压抑在平静之下。 崔四娘诓他不成,打了闲王的主意。 她太像长公主,除了五官和身形之外,言行举止,眼神语气,无一处不相似。 像到只要她立在眼前,四目相对,便让他躁郁难安,乱他心智,勾得他心绪不宁。 连他都差点儿着了崔四娘的道,险些乱了方寸,更何况闲王那个略有些蠢的。 崔四娘,绝不能再留。 第41章 怎甘心为人替代 含元殿内。 元云岳隔着火盆,通红含泪的双眼一瞬不瞬望着正说话的元扶妤。 不知是不是离火盆太近了些,元云岳鼻尖、两颊都被烤得通红。 到现在元云岳还是有些不相信,元扶妤竟然夺舍而生,重新回到他身边。 虽然这五官无一处相似,可这神态、语气,就连抿唇皱眉时的细微动作都如出一辙。 元云岳和元扶妤自小一同长大,不会认错。 “元云岳。”元扶妤身体左倾靠在座椅上,瞧着直勾勾盯着她不眨眼的元云岳,皱眉,“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闻声,元云岳揉了揉眼睛点头。 他用元扶妤刚刚递给他的帕子擦去鼻涕,开口鼻音浓重:“可你连阿苧都怀疑,怎么就不怀疑我也和你的死有关?” “怀疑阿苧,是因为她撒谎。”元扶妤指腹轻叩扶手,眼底情绪让人无法辨别,“如果我死后,你康复且掌权,我头一个疑你,可朝政费心费神会损耗寿命,你不曾康复,又不曾掌权,我为何疑你?” 元云岳被这话说的一噎。 转念一想又觉这才是长公主元扶妤。 她重视情分,却从不曾被情分蒙蔽,轻易便能看透人心。 这也是为什么,元云岳与元扶妤相处不敢扯谎的原因。 “如果不是世家对金旗十八卫出手,我不会这么着急向你坦露实情,更何况……”元扶妤端起茶盏,指尖在茶盏边缘摩挲着,看向元云岳,“小皇帝年幼,这元家的江山,必须得元家人说了算。” 元云岳被元扶妤看的心惊胆战,连声道:“你想要我接手朝政?可我的身子你是知晓的,我没你心智那般强悍……” 当初元扶妤一死,朝臣跪求他接手朝政时,元云岳没答应,就是因他清楚,接手朝政他身体就撑不了多久。 他不怕死,可一旦他死,就没人能为小皇帝试药了。 “我现在有了一副康健的身子。”元扶妤在元云岳注视下缓声说,“你接手朝政,万事有我。” 元云岳恍然:“你回来后先见阿苧再见我,是在挑选推到前台的傀儡,你还是要权。” 他一直跟随元扶妤左右,清楚元扶妤的对权力的掌控欲有多大。 哪怕此刻她已不是长公主,也还是要权。 “谢淮州也算半个元家人,他如今掌权,不如……我把他叫来?若是他知道你回来了,你要权力他必定双手奉上。”元云岳斟酌了番,凑近元扶妤,“三年半前的事,你说和谢淮州有关,可能有误会。” 元扶妤见元云岳神色笃定,又想起裴渡的言之凿凿。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如此信谢淮州?” 提起此事,元云岳便来了精神,他扯着自己的矮椅朝元扶妤跟前挪了挪。 “你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去怀远坊斗场的事?” 元扶妤睨着元云岳,不知元云岳是不是还在试探,颔首:“我输给了一个戴着白猫面具之人,让你去查人招揽,你无能,没找到。” 元云岳听到元扶妤轻飘飘“无能”二字,习以为常,丝毫未恼,又挪着矮椅朝元扶妤凑近了些:“这人便是谢淮州,而且此事也并非我无能,天星楼的规矩,参斗不留名,我找到人时,先皇已为你二人赐婚,你又已将此事抛在脑后,谢淮州恳求我莫对你提及,我便应了。” 虽然从元云岳问起那年斗场之事,元扶妤便隐隐有察觉。 可真当元云岳说出曾经那只赢了她的“白猫”是谢淮州,元扶妤还是略感意外,但又不免与有荣焉。 她瞧上的人,自当如此。 那年,元家刚入主京都不久。 元扶妤身边人与她较量都收着,不敢尽全力,连裴渡亦是如此。 觉着毫无意趣的元扶妤,便带着元云岳去了怀远坊的斗场。 那日元云岳戴着个腾蛇面具,胆战心惊跟在一身窄袖胡服,佩了黑虎面具的元扶妤身边,生怕这位祖宗在斗场受伤,回去他大伯、大伯母扒他的皮。 元扶妤抱臂立在雅室半垂布维的窥窗前,看到戴着白猫面具的谢淮州与人较量一场,便心痒难耐,第二日亲自下场与谢淮州一较高下。 斗台上的角逐,元云岳看得心惊肉跳,元扶妤酣畅淋漓,看客热血沸腾。 元扶妤虽是输了,却很是尽兴,对那戴着白猫面具之人也来了兴致。 那是自从杨戬林没了后,元扶妤头一次如此畅快。 “你知道,谢淮州为何恳求我莫对你提及此事吗?”元云岳声音压得极低。 元扶妤从善如流问:“为何?” “你想想,你与戴白猫面具的谢淮州打完之后,说了什么?” 元扶妤在元云岳蠢蠢欲动的目光注视下,回忆片刻,道:“只说了句,他与我故人身形路数如出一辙,盼能常见较量,这话我也同你说了。” 只不过,后来政务繁琐,去了两次再未见那戴白猫面具之人,元扶妤便不再去了。 元云岳双手一摊:“你说谢淮州与戬林哥身形路数如出一辙,可谁人愿意做旁人替代啊?” 尤其还是元扶妤已故旧爱的替代。 “替代?” 元扶妤当初脱口而出的一句感慨,并未有让谁做替代的意思。 “你没这个意思?”元云岳惊愕。 “我没有这个喜好。”元扶妤道。 她纯粹只是觉得谢淮州出手身法与杨戬林相似仅此而已。 元云岳微张的唇抿住,那是他会错意,给谢淮州传达错了元扶妤的意思。 元扶妤朝心虚不已的元云岳靠近了些,盯着元云岳的眼:“所以,你同谢淮州扯了什么,让他不愿再去斗场了?” “这可与我无关。”元云岳慌忙解释,“你一登台说话,谢淮州便认出你了,是你最后那句说他与故人相似,伤了谢淮州的心,谢淮州是什么样的人,论才、论貌皆堪称绝艳,怎甘心为人替代。” “一说话便认出?” 斗场相遇在科举之前。 但,元扶妤不记得自己在谢淮州科举夺魁前与他见过。 第42章 夺舍之事 “咱们家造反前筹粮,芜城郊外,你救了个人。”元云岳好心解惑,“是谢淮州。” 元扶妤眉头陡然舒展。 她失笑一声,仰靠回矮椅靠背上,姿态愈发肆意。 难怪,那日谢淮州问她如何成为长公主心腹,她说长公主在芜城郊外救下她时,谢淮州会是那样的反应。 元云岳还在喋喋不休:“你不知道,谢淮州当真是个才貌双绝的神人,他当年可是乡试头名,但在我们元家得了天下后,他为尽快崭露头角见你,来京参加武举,结果因你一句与故人如出一辙,他便弃武举回了汉阳,来年会试、殿试……一举夺魁成了状元。” 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如此多曲折。 “你是如何知道这么许多?”元扶妤问元云岳。 “谢淮州有个堂兄是个妙人儿。”元云岳话刚出口,脊背便绷得僵直,干笑道,“我被圈禁在王府后,实在憋闷了会溜出去走走,便结识了谢淮州的堂兄,不过我从未让旁人知道我身份。” 见元扶妤眉目间并未有发怒的迹象,元云岳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吐露出来:“谢淮州外祖父虽是曹帮当家,但不会泅水,当年若不是你相救,谢淮州早就一命呜呼了。从知道恩人身份后,谢淮州对你的消息便极为上心……” “后来,元家得了江山,先皇想从世家中为你找一位驸马,可世家眼高于顶不愿与皇家联姻,这才有了谢淮州这个……在一众崔氏进士、郑氏进士、李氏进士、王氏探花、王氏榜眼中杀出的谢状元求先皇赐婚之事。” 在世家看来,他们家族底蕴深厚,声望极高,传承百年不倒。 而皇权更迭易主无常,联姻对世家不但没有好处,还会卷入皇权之争中,失去与皇族抗衡的对等姿态。 毕竟,不论是哪家争皇权,谁人做天子,治国都绕不过他们世家。 尤其是,元家虽然造反成功得到了天下,却子嗣单薄。 这让世家对元家能在那个位置上守多久存疑,他们又怎么会和元家联姻? 当然,这也有世家自负累世公卿诗书传家,瞧不上元家的意思在。 元云岳说了许多,见元扶妤一点也不意外,便问:“你似乎并不意外谢淮州爱慕你之事?” 元扶妤呷了口茶,眼皮未抬:“有什么意外的,他是我瞧上的驸马,我既心悦于他,即便他婚前对我无意,成亲之后若非他眼盲心瞎,也自当是该倾心于我。” “你既心悦谢淮州,为什么不信他?”元云岳不解。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7节 “这是两码事。”元扶妤将手中茶杯搁在桌案上,转了话头,“派个人去催一催何义臣,怎么还未过来。” 元扶妤未曾怀疑过谢淮州对她的倾慕,但这并不代表谢淮州不会为了权力,算计她。 权力这个东西谁沾上了都会变。 为了一个吏部尚书之位,谢淮州可是敢在万春明的折子上署名呢。 守在大殿外的寻竹,看了一旁立得笔直的锦书,偏头顺着两扇未闭严实的殿门缝隙瞧向殿内。 见殿内自家王爷与那崔四娘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寻竹脑子里一团浆糊。 那崔四娘到底与他们家王爷说了什么,竟让王爷这般听从她的意思? “寻竹。” 元云岳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寻竹立刻弓着身子进门,脚步几乎无声上前:“殿下。” “去玄鹰卫请何大人的人,去多久了?”元云岳问。 “回殿下,有一个时辰了。”寻竹微微抬头余光偷瞄了一眼,果真见自家王爷正转头看向那崔四娘,等待吩咐一般。 寻竹窃探的目光被元扶妤抓住,他慌忙低头躲开视线。 “王爷身边的人,该清一清了。”元扶妤没有避开寻竹,“何义臣送的帖子送不到王爷的手中,王爷就没想着好好查一查?” 寻竹立刻跪下叩首,额上汗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是奴的错,奴没能看护好王府,给了门房那边可乘之机,但奴发誓,王爷内院奴守得如同铁桶,绝无不忠之人。” “是要好好查了。”元云岳赞同元扶妤的话,“之后你来与我同住,伺候之人可靠不行,还有金旗十八卫……我让寻竹去公主府把人请过来可好?” 元扶妤已和元云岳交代,她夺舍崔四娘之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当着寻竹的面,元云岳便未再称呼元扶妤姐姐。 寻竹脸色越发白,心里猜测这崔四娘给自家主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主子就要把人请进府同住了。 寻竹忙说:“殿下,裴渡裴大人还在外面候着崔姑娘呢。” “那正好。”元云岳用茶杓从茶釜中取了茶汤,随口道,“你去和裴渡说一声,即日起崔姑娘居王府,你再亲自走一趟公主府,将金旗十八卫请来。” “是。”寻竹应声退下。 “姐姐,喝茶……”元云岳殷勤将茶盏放在元扶妤面前,“你说的我都记住了,联络你朝中旧部,掌控朝政,我姓元,是大昭的闲王,这不是难事。” “但也绝不容易。”元扶妤端起茶盏徐徐吹了口热气。 元扶妤接下来要借世家,给元云岳搭一个戏台,让闲王光明正大走到人前来。 见元扶妤没有摆脸色,元云岳眼中带光,试探着问出自己想问的话:“姐姐,你要不要……入宫见见律儿?” 元扶妤将茶盏送到唇边的动作一顿,头也不抬说了句:“不了。” 元云岳又悄然往元扶妤跟前挪了挪:“当年的事律儿还小不懂事!你没的时候,律儿哭得最伤心了,这些年律儿从未忘记过你这位姑姑……” “我并未和小皇帝计较,只是还不到时候。”元扶妤道。 “殿下,何大人到了。” 殿外传来护卫通报的声音。 “快请进来!”元云岳扬声说完,又扭头低声询问元扶妤,“何义臣,也不知道你夺舍之事吗?” 元扶妤转动手中茶盏:“除了你,你以为谁还能信我口中这诡谲离奇之事?” 第43章 玉槲楼设宴 元云岳被元扶妤这话说的不痛快,好似就他是个蠢的一样。 见何义臣匆匆跨入殿门。 他挺挺直身子,拿起铜钳挑了挑炭盆内的火,低声嘟哝:“我也是试探了过后才信的。” 何义臣看了眼坐得比闲王更四平八稳的元扶妤,上前同元云岳行礼:“见过闲王殿下。” “起来吧!”元云岳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火,“都是熟人了,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过来坐。” 何义臣起身看向元扶妤,得了元扶妤示意这才在火盆旁规矩坐下。 “一件一件说,不必瞒着闲王。”元扶妤开口。 何义臣颔首道:“博彩楼的魏娘子被提去了大理寺,如今的大理寺卿是卢家人,两位少卿一位是王家九郎王峙,一位寒门出身姓马,可以说大理寺是世家说了算,魏娘子入了大理寺,千金阁的事情最多到魏娘子的上峰便了结了,伤不了柳氏筋骨。” 千金阁出事后,柳家先后去了卢家和王家打点,随后魏娘子便被大理寺提走了。 这其中,世家定然与翟国舅也达成某些默契。 所以,事情也大概会如何义臣所说的了结。 不过,元扶妤原本也没打算用千金阁伤柳家筋骨。 “我还听说,这魏娘子也是个狠人……”何义臣没有瞒着,将自己派了几批人打探到的消息汇总,“她手中留了这些年与各个世家生意往来的证据,要求世家保她一命,受尽酷刑也不肯交出,还给了柳家二十日期限,说二十日之内要是她不能活着走出大理寺狱,世家让千金阁做的那些肮脏勾当,连同证据,便会公布于众,大理寺已经抄了魏娘子住处,抓了与魏娘子来往密切之人,除了虔大人。” 听到这话,元扶妤来了兴致。 魏娘子有胆识,不管手上是否真的有这样东西,世家都不敢轻易让魏娘子去死。 刑罚折磨问不出来,若是再找不到东西,便只能保魏娘子性命。 “你想找这魏娘子说的东西?”闲王问。 “我对那个没兴致。”元扶妤道,“以前世家做的那些个烂事,都在校事府的监控之下,该知道的何义臣都知道。” 正因当初世家在校事府监控之下,世家有些不方便自家人出手的事情才会交给千金阁去做。 后来,元扶妤死后,谢淮州不知道用校事府和世家交换了什么利益,让玄鹰卫归了国府,校事府并入其中,世家做事便不太依赖千金阁了。 所以魏娘子知道的,校事府未必不知道。 “王家那几位子嗣动向,查清楚了吗?”元扶妤放下手中茶盏问。 “清楚了……”何义臣将袖中的记录册子抽出,顺势递给元扶妤,抬眸瞧见元云岳,连忙一转将记录递给元云岳,“王爷……” 元云岳接过记录,在何义臣诧异的目光中,转手就给了元扶妤。 元扶妤略略翻过记录。 在看到两日后王六郎在玉槲楼设宴,及宴客名单后,手指顿住。 思忖片刻,她问:“王家护卫用的刀,可拿到了?” “拿到了。”何义臣应声。 元扶妤抬眼,将手中记录纸张叠起:“闲王殿下,两日后借您的暗卫一用。” 何义臣不知元扶妤说的是什么暗卫,转头看向元云岳。 只见元云岳颔首:“听凭调遣。” 何义臣望着元扶妤的目光带上了敬佩。 同为长公主心腹,长公主将身后之事托付给崔四娘是有道理的。 崔四娘竟连闲王都能说服,让闲王为她所用,能耐不小。 何义臣感慨之余,突然反应过来,“你要在王氏那位六郎于平康坊玉槲楼设宴时动手?可玉槲楼人多眼杂,不好出手,出手后也不好脱身,要不然换个地方?” 王氏这位六郎虽然学问并非是王家拔尖的,但长袖善舞,算是王家年轻一辈中最善交际之人。 来年开春便是会试,各家要参加科举的小郎君入京之时,王六郎便小宴不断,联络感情。 如今已是腊月十五,各家小郎君皆已入京,王六郎自然是要拿出世家之首的姿态,带着王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宴请各家此次会试的郎君。 “正是因为人多眼杂,才好让我们闲王殿下瞩目登场。”元扶妤抬手拍了拍元云岳的肩膀,起身,“派人去玉槲楼定个后日的雅室,我先去一趟兴盛酒楼。” “说到兴盛酒楼,我派去暗中护着你父亲和二叔的人说,虔诚已经去兴盛酒楼找过你几次了。”何义臣一同起身,“李芸萍葬礼上,他还拦着我问了你的去向。” 元扶妤点头:“知道了。” 元云岳也跟着站起身:“那我呢?” “让何义臣同你讲一讲六部官员,再盘一盘如今朝中既没有归谢淮州门下,也未曾站队翟国舅,又不是世家子的可用官员,尤其是大理寺和六部……”元扶妤说完又叮嘱何义臣,“不要太累着闲王,让他知道名字、来历和品行就好。” 何义臣颔首:“明白。” 兴盛酒楼。 从入京到现在,崔大爷每一日都过的胆战心惊。 原本来京的目的便是拿到这采矿许可,如今拿到手按说应当回芜城了。 可女儿崔四娘迟迟未归。 上次知道女儿的去处,还是翟国舅的人说女儿被谢尚书带去了公主府。 后来,他费尽周折也打探不到消息。 崔二爷心思活络,撺掇崔大爷去向翟国舅询问,被崔大爷给骂了回去。 但喜欢投机取巧的崔二爷哪会闲着,他于应酬一道,八面玲珑。 这几日,崔二爷出入酒楼妓馆,竟还真让他打探出一些消息来。 虽说消息有些滞后,但到底是知道了他们家四娘去玄鹰卫掌司裴渡府上那日,发生了什么。 “消息比较乱说什么的都有,但……据说朝堂之上谢尚书和翟国舅相处和气,说是有一日早朝前,翟国舅还询问了谢尚书咱们家四娘的伤势,说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崔二爷坐在崔大爷对面,“这就是说,咱们家四娘这么长时间没有露面,是因为伤势太重。” 第44章 留在京都 崔大爷听到这话,手紧紧攥住:“可锦书那丫头回来拿东西的时候,分明说四娘无事,让我们安心在客栈内等着。” “那肯定是四娘怕我们担心!大哥……我觉得我们得去一趟公主府。”崔二爷低声说,“不是为了去巴结谢尚书,四娘是你的女儿,我的侄女,命悬一线之时,咱们这做长辈的不去瞧,算是怎么回事儿?” 崔大爷有些犹豫不决,若女儿当真性命垂危,不论如何他这个做父亲都得在一旁才是。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响。 坐在临窗软榻旁的崔大爷和崔二爷朝门口瞧去,两扇门推开,元扶妤跨入门槛。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8节 崔大爷和崔二爷猛然站起身。 “四娘!不是……不是说你命悬一线吗?”崔二爷连忙迎上前,跟在元扶妤身侧,上下打量,“伤哪儿了?” 崔大爷的心腹见崔大爷对他摆手,退出门外将两扇门关上。 “脖子上,看着凶险,但不打紧。”元扶妤说着,抚袍在刚才崔二爷的位置坐下。 元扶妤说不打紧,可崔大爷见元扶妤脖子上裹着棉布,心还是揪了一下。 伤在脖子上,怎么能不打紧。 崔二爷自己端着个杌子在崔大爷身旁坐下,双手不住搓着腿,用眼睛瞄自家大哥。 如今崔四娘陡然成了长公主心腹,翟国舅说崔四娘算是他的友,谢尚书还将崔四娘安置在公主府。 听说曾经校事府的何大人,还有跟随长公主的金旗十八卫,都与崔四娘交情匪浅。 崔大爷和崔二爷,一个是崔四娘的父亲,一个是崔四娘的二叔,却不知道崔四娘是如何和这些人攀上关系的,可见平日对崔四娘疏忽成了什么样子。 尤其是崔二爷,他此刻是满肚子的官司,只想知道崔四娘到底是怎么就成了长公主心腹。 可崔大爷不开口,崔二爷是真不敢问。 崔大爷转头看向崔二爷,示意崔二爷去查看一番。 等崔二爷确定门外、窗外没有耳朵,崔大爷这才郑重开口:“四娘,为父不知道你是如何成为长公主心腹,也不知道你这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到底是真是假,但你得知道……你是崔家女,不论什么事你都得和家中知会一声,否则……一不小心便是满门之祸,全家都得陪着你死。” “父亲不必顾虑太多,谢尚书和翟国舅是何等人物,我若是假的,此刻我们三人有没有命相见还是两说。”元扶妤转头看向崔大爷,“父亲,采矿许可是翟国舅帮忙拿到的,崔家自当宴请翟国舅,我来的路上让人在平康坊玉槲楼定了雅室,二叔今日走一趟,请翟国舅两日后赴宴。” “好!”崔二爷一口应了下来,能与翟国舅同处一室那都是天大的荣耀,崔二爷自是求之不得。 “二叔这便去吧,翟国舅府邸在永兴坊,二叔现在去赶在宵禁之前,还能赶回来。”元扶妤将描金的帖子递给崔二爷。 崔二爷心知这也是元扶妤要支开他,并未介怀,愉悦起身接过帖子:“我回屋换身衣裳便去。” 弟弟一走,崔大爷便问元扶妤:“你把你二叔支开,是有什么要交代?” 元扶妤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搁在与崔大爷相隔的坐榻小几上,用指腹压着推到崔大爷面前。 “若是翟国舅拒了二叔,父亲便和二叔收拾收拾,后日晌午之后出发回芜城,出发前……将这封信交给翟国舅,就说是答谢开矿许可之事。” 崔大爷拿过信,见信是封着的,便知这里面的东西他不能看:“你让我和你二叔收拾东西回芜城,你要独自留在京都?不回芜城了?” 元扶妤手肘搭在小几上:“嗯,我便不回芜城了。” 崔大爷抿唇,半晌开口:“你留在京都,住哪儿?你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边怎么能没有人照顾?为父知道……这些年你在太清县,为父从未关怀过,为父甚至不知道你怎么就和长公主有了关系,我这个父亲很是失职!” “是,你是个失职的父亲,更是个失职的丈夫。”元扶妤语声徐徐,“父亲回去后记得叮嘱六郎多去母亲膝下尽孝,不喜欢听母亲唠叨可以不听,人到了,让母亲知道他这个做儿子的心中有她便成。另外……日后,不论母亲要与父亲和离,还是搬去别处居住,望父亲都能顺了母亲的意。” 崔大爷猛地站起身来:“你一个做女儿的,盼着父母和离!” 元扶妤抬眼看向崔大爷,目光无丝毫波澜:“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崔大爷被自己女儿这平静的视线,瞧的手臂鸡皮疙瘩浮起。 现在的崔四娘,虽然还是芜城太清县商户崔家女,但也是与京都城中翟国舅、谢尚书都有牵扯的长公主心腹。 明明是自家女儿,明明是骨肉血亲。 可崔大爷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崔四娘和他们已是云泥之别。 他或许连崔四娘的衣角都抓不住了。 如今崔四娘与贵人交好,就连这采矿许可都是借了崔四娘的光,只要崔四娘在京中平安无恙,崔家的生意日后少不了要崔四娘庇护。 不论如何她崔四娘是崔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 她不在意他这个父亲,也摆脱不了崔家给的这一身血肉。 崔大爷想着,定下心神。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客居长公主府不是事,尤其这谢尚书还是个寡夫,时间久了就怕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崔大爷望着元扶妤道,“你既要在京都落脚,为父拦不住你,那便在京都买宅子吧!有了宅子,自家人来京都也有地方落脚,等这事办好了,我与你二叔再离京……” 元扶妤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我的事你不必费心,我已离开公主府,暂居闲王府上。” 崔大爷一听这话惊得险些背过气,扶住桌角才勉强站住。 他们家女儿,即便是向上爬的速度再快,他也没有料到这么快。 才刚刚入京都不过半月,先是谢尚书和翟国舅,现在就是闲王了。 第45章 骑虎难下 崔大爷短暂晃神后,脑子很快清醒。 崔四娘如今是已然是飞上天的风筝,而他和崔四娘父女情分浅薄。 他们崔家若找不到“风筝线”牵住崔四娘,以后崔家还怎么指望崔四娘提携崔家? “我的事崔家只要好好做,崔家的事,能帮的我会帮。”元扶妤看透崔大爷所想,转身面对崔大爷,“翟国舅若不赴宴,你们后日午后离京时,让人将这封信送去给翟国舅,别忘了。” 崔大爷捏着手中的信,反应过来,忙问:“你提前把这东西给我,是知道翟国舅不会赴宴?” “若是翟国舅赴宴,当着面给他,一样是答谢。” 元扶妤拉开两扇门,从锦书手中接过手炉,沿楼梯往下走了两步,便看到立在院落莹白石子道上的虔诚。 虔诚穿着便服,那张麦色的面孔很是憔悴,眼下乌青深重,眼仁里血丝明显。 瞧见元扶妤,他立在原地,视线追随,静待元扶妤下楼。 谁知元扶妤并未停下脚步,越过虔诚,径直向外行去。 被忽略的虔诚袖中拳头收紧,立刻转身追人…… 见元扶妤出了兴盛酒楼,马夫忙放下马凳。 追在身后的虔诚认出那是闲王府的马车,他心中惊骇,不敢耽误立刻上前唤住元扶妤。 “崔姑娘!” 已经登上马车的元扶妤回头,居高临下睨向朝她恭敬行礼的虔诚。 “我与虔大人的生意似乎已经结束,不知虔大人还有何事?” “崔姑娘。”虔诚仰头望着马车上的元扶妤,维持着行礼的动作,“魏娘子还未出来……” 元扶妤轻浅笑了一声。 虔诚想到自己抓了崔大爷和崔二爷之事,放下姿态将身子压得更低:“还请崔姑娘教我。” 元扶妤敛了面上的笑意:“虔诚,你有几分聪明所以不甘做人棋子,可你却不明白……在这京城之中,蠢人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你自以为能掌控全局,抓了我的家眷就能防我,还能对翟国舅献媚,却没想到因你抓我家眷的举动,会让谢淮州忧心我被你们胁迫,放出你与魏娘子、魏娘子与千金阁的关系,如此……魏娘子这个关键又怎能从这个案子里摘出来?” 被元扶妤戳中心中所想,虔诚面色越发难堪。 当初虔诚以为自己是黄雀时有多傲慢,这会儿便有多窘迫。 他自作聪明,未能将魏娘子救出苦海,还因擅自抓人让谢淮州摆了翟国舅一道,被翟国舅厌弃。 “如今这个结果,皆因你聪明过头,因你贪心,怨不得别人。” “是,事情到这一步,皆是因我自作聪明贪心不足。”虔诚恳切看向元扶妤,“崔姑娘您是长公主心腹,在翟国舅和谢尚书那里都能说上话,您就看在……您长公主心腹这身份朝野尽知,我也算出过力,帮我一次,将魏娘子救出来吧!” 这些日子,虔诚已经看明白了,当初元扶妤来找他和魏娘来做生意,最大的目的就是让她长公主心腹的身份,闹到整个京都人尽皆知。 现在京都城中,你说崔四娘或许无人知晓。 但若说新冒出来的长公主心腹,贩夫走卒都能就此事说上两嘴不知哪里听来所谓的内情。 “魏娘子如今应当已经被大理寺的人从金吾卫狱带走了?”元扶妤明知故问。 “是。”虔诚点头。 翟国舅还警告虔诚不要多管此事,免得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可那是魏娘子,是陪了他多年的心上人。 “大理寺卿卢大人,出身卢氏,两位大理寺少卿一位出身王氏。”元扶妤摩挲着手中揣着的手炉,“算起来,大理寺可以说是世家掌控,柳家名誉不能有损,但总有人要出来承担,最后的结果……定然是魏娘子和其上峰假借柳家威势谋利。” 虔诚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个,所以才来找元扶妤。 他恭敬再次行礼:“还请崔姑娘出手相助,虔诚结草衔环以报。” “大理寺抓了魏娘子的朋友,搜了魏娘子住处,虔大人知道了吧?”元扶妤语声轻飘飘的。 虔诚和魏娘子关系匪浅,大理寺却迟迟没有对虔诚出手,是因虔诚有官职在身,又是翟国舅的人。 而且世家搜寻的证据也见不得光,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虔诚。 如当初元扶妤找上虔诚时所说,虔诚背后没有家族可依靠,这次又得罪了翟国舅,一旦被翟国舅放弃,救不出魏娘子,他也得搭进去。 虔诚行礼的手心里汗津津的,这个商户女比他想象中的厉害太多,是他之前小瞧了崔四娘。 他闭了闭眼,若是当时他不自作聪明多事,现在魏娘子得以离开千金阁,他也得到翟国舅的赏识了。 元扶妤用余光瞧了眼不远处一直盯着她和虔诚之人。 “到底与虔大人合作过,虔大人求到我这里来,能帮我自然是要帮的。” 元扶妤轻笑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立在虔诚面前。 她语声极低:“闲王殿下要见当年长公主死时,从京郊庄子上逃出来的一个人证,那人知道长公主是谁害死的,有内情要禀报闲王,约莫就在这几日。闲王府上下被人盯着,王爷得在外面见人证。” 虔诚抬眼看向元扶妤,满目惊骇。 元扶妤虚扶了虔诚一把,让他直起腰脊。 “你届时带金吾卫在周围戒备,若有人想要取人证性命,我会想办法闹出乱子,你带金吾卫护住王爷,把人证带去金吾卫狱,保此人活命,王爷自会替你把魏娘子要出来。”元扶妤说,“这件事除了王爷,便是虔大人知晓,虔大人可莫要坏了王爷的事。” 虔诚心生惶惶,不仅因为崔四娘最后那句是威胁之语。 这么大的事,崔四娘就这么直白告诉他了。 不办,那就是和闲王殿下作对。 万一闲王怕事情泄露出去,他小命不保。 办…… 会得罪翟国舅不说,到时候若真出了什么差池,他万死难辞。 骑虎难下。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9节 元扶妤深深看了虔诚一眼:“虔大人不愿意?” 第46章 闲王要入朝了 虔诚忙说:“崔姑娘误会,王爷之事虔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我只是一个金吾卫中郎将,我怕耽误了王爷的事。” “虔大人只管尽力,但……有没有尽全力,王爷定能看的明白。”元扶妤眉目含笑,“虔大人早做准备,随时等到王爷召令,事情若能办好,魏娘子平安无事,虔大人也会前途无限。” 元扶妤说完,扶着锦书的手臂再次登上马车。 虔诚睁大眼看向元扶妤。 直到载着元扶妤的马车缓缓从虔诚眼前驶过,他才意识到…… 闲王要入朝了。 马车走出没多远,闭目小憩的元扶妤问骑马跟在马车旁的锦书:“刚才的人,是盯着我们还是盯着虔诚?” “没有跟来,是盯着虔大人的。”锦书道。 元扶妤抬手将马车车窗推开,望着锦书低声道:“你去让陈梁准备,后日一定要把那几位送入玉槲国楼,告诉她们……这次会有人协助她们为她们的孩子复仇,但机会只此一次。” “是。”锦书应声一夹马肚,越过马车,率先朝坊门外快马而去。 元扶妤回闲王府时,何义臣正在同闲王详述除世家子外,还未站队谢淮州或是翟国舅的官员。 她解开披风,递给寻竹,在两人身旁的矮椅上坐下:“玉槲楼的雅室定了吗?” 寻竹将元扶妤的披风递给下属,十分有眼力上前为元扶妤奉茶:“已经定下了。” “你先退下吧。”元扶妤接过茶盏同寻竹道。 寻竹看向闲王,见闲王颔首,立刻应声离开。 寻竹一走,元扶妤不急不缓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闲王本就大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忙将王六郎在玉槲楼宴客的名单展开,王家九郎和十一郎果然在列。 何义臣恍然想起:“对,是有这事!确实是五年前王家九郎和十一郎做下的孽,当时校事府在太原搜集到这个消息,只是当做王氏污名把柄记录在册。” “后来过了一年有余,有九个受害孩童的母亲一起来了京都,从太原回来的校事府校尉察觉此事,探明那九位母亲来京,是要杀王家九郎和十一郎为自己的孩子复仇,上报于我,长公主让我派苏骞好生安顿这几个孩童的母亲,让她们静待复仇时机,否则不但不能替孩子报仇,还会白白丢了性命。” 闲王元云岳看向元扶妤,所以……他姐姐今日看到这个名单时,便在心中将整件事盘算清楚了。 “再后来,苏骞和长公主一起死在了庄子上。殿下一死,朝局骤变,那一阵子京都血雨腥风,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被校事府抛在了脑后,应该也没有人再去给这几位母亲送银子,没想到她们竟然撑到了现在。”何义臣也望向元扶妤,“你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元扶妤当然知道。 在接受自己已死,夺舍崔四娘后,她就开始盘算…… 她死的突然,校事府隶属公主府,必然会乱。 那些不关乎国计民生之事,校事府定顾不上。 她没了长公主的身份,没了权势,还能攥在手中的东西少之又少。 但,作为长公主之时,她手中再微不足道的筹码,对如今的她都有大用。 所以,崔家管事进京替元扶妤探查消息,得知那几位母亲还在蓝田时,元扶妤便让管事多加照顾。 对这几位母亲的情况,元扶妤不敢说了如指掌,也算了解。 校事府的银子断了后,那九位母亲在当地找了谋生的营生。 在这几年间…… 一位母亲撑了一年,忧思过度病逝。 一位母亲和当地种杏子的果农成家,已有了孩子。 后来又陆续走了三位。 只剩四位母亲还在苦苦等着报仇。 元扶妤从芜城出发,连带锦书算在内,带了十一人…… 到洛京后,元扶妤命锦书前往下邽去打探何义臣的消息,陈梁等四名武仆直奔京都分两路,一路两人去了昭应,陈梁则带人去蓝田。 陈梁禀报锦书,蓝田那宅子里的四位母亲,报仇之心坚不可摧,他便把人带到京都城郊安置下。 “王家九郎如今可是大理寺少卿。”闲王元云岳道。 “他死了位置正好空出来,提拔能为我们所用之人。”元扶妤放下茶盏,靠着椅背,风淡云轻开口,“况且死的王家子要是不重要,他们哪里知道疼,知道怕?” 元扶妤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座椅扶手上点着,对闲王道:“届时暗卫只需要从旁协助,确保这几位母亲用王家的刀杀王家的人,让王家清楚王九郎为何死的。” “过完年郑将军便要率军出征了,要给李芸萍报仇是肯定的,但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么大阵仗……”何义臣声音顿了顿,还是说出自己的担忧,“此次大军粮草的主要来源,是关中、河东两地,得依靠世家,其中便有王氏,且战马也是来自王氏,万一他们掣肘……” “你忧心过度了。”元扶妤一点都不担忧,她唇角勾起笑着,“咱们这位吏部尚书……帝师谢淮州,为了这次灭突厥之战,准备了三年半之久,详尽到我都挑不出错处。户部的支度郎中是杨氏子,制度员外郎是裴氏的人,司农卿是他谢淮州的人,司农少卿是薛氏的。你再把关中、河东两地刺史、县令列一列瞧瞧,三年半的时间……谢淮州换了几茬,不是他的人,就是杨氏、薛氏、裴氏……或是与杨氏、薛氏、裴氏有姻亲关系之人。” “杨氏、裴氏靠近突厥,深受突厥威胁,灭突厥他们比朝廷更急切,长公主还在时,成日上折子请奏发兵突厥的不就是他们,他们会让其他世家掣肘粮草?薛氏不似王氏、卢氏那般累世公卿,此次郑将军出征,薛氏子弟跟了六位,薛氏一心想以军功延续家族荣耀,会让其他世家掣肘粮草?” 元扶妤是在杨戬成前几日将官员名录送到她手中后,才发觉,谢淮州完全是按她之前对大昭的擘画在推进。 第47章 以实掩实 打仗就是打钱粮。 元扶妤看过谢淮州的官员安排后,对此次灭突厥之事,放心得很。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声轻缓:“世家最具威胁的,是他们盘根错节,互为依靠,可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利益相悖。” “我记得,王氏和杨氏,也是姻亲关系吧?”闲王元云岳望着何义臣。 何义臣颔首:“正是。”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元云岳说。 元扶妤接着安排后续事宜。 “这四位母亲杀了王家人后,由你这位闲王出面主持公道,我会让虔诚赶到控制局面,那四位母亲若有幸活着,你命虔诚将人带去金吾卫狱,务必保人活着,再命大理寺彻查此事,大理寺如需查问证词,去金吾卫狱问。” “那万一,大理寺或是刑部要把人带走呢?”元云岳问。 何义臣也有这份担忧:“闲王殿下不是长公主,自来不问朝政,朝中……” “即便你未入朝涉政,但你姓元,是大昭的王。”元扶妤认真对元云岳道,“你下了令,他们就得从。除了小皇帝之外,任何人想把人从金吾卫狱中带走,都得先来向你陈情,他们……不敢不敬皇室。” 元云岳点头。 “你府上的眼线先不着急清理,今日你让人去玉槲楼定雅室的消息,定然已经出了闲王府。”元扶妤望向元云岳,“后日,我还要借这些眼线,证实一件事。” “什么事?”元云岳问,“要我做什么?” 元扶妤转动手中茶盏:“你去玉槲楼前一个半时辰,可以透露……是去玉槲楼见当年长公主死时,从京郊庄子上逃出来的人证,此人要向你禀报当年是谁害死长公主,让寻竹提前安排暗卫在府外盯着,看溜出去的人是向谁报信。” 她想看看,派人入闲王府监视元云岳的是不是她想的人。 谁又会着急灭口人证。 “你要诈出是谁害死了长公主!”何义臣领会了元扶妤的意思,“可……两件事一起做?会不会顾此失彼?” “能在一次动荡中解决的事情,就不要拖到下一次,时机稍纵即逝,可遇不可求。况且,几乎不出王府的闲王出现在玉槲楼,也总得有个像样的理由,正好把两件事一起办了。”元扶妤点了点茶盏,示意添茶,“借此机会也好试一试,金吾卫中郎将虔诚……能否为闲王殿下所用。” 何义臣伸手要拿茶杓为元扶妤添茶,元云岳却先他一步拿过茶杓,从茶釜为元扶妤取了茶汤。 “几件事同时办,你以前用过这招。”元云岳望着元扶妤,“以实掩实,以真蔽真,几件事一起办,盯着我们的人不知全貌,不清楚我们想要做什么,事情反而比单独做更容易办成!” “以前?”何义臣敏锐抓住这个词,“殿下以前和崔姑娘相识?” 何义臣只觉闲王殿下和元扶妤这相处情景,说不出来的怪异。 “有过书信往来而已。”元扶妤敷衍了何义臣后,嘱咐,“时间紧迫,玉槲楼得提前安排布置和接应,务必要万无一失。一会锦书回来,会找你详谈。” “放心。”何义臣应声。 · 公主府。 浴池边缘精雕的麒麟,口吐温水入池,水雾蒸腾。 霏微朦胧中,谢淮州闭目靠在温池玉壁上。 裴渡立在山水画屏风后,向谢淮州禀报近日何义臣、杨戬成在玄鹰卫做了些什么。 “何义臣派人跟了王家几位郎君一段日子,得知王家六郎后日在平康坊玉槲楼设宴,还查了王六郎邀约的名单,我让人也誊抄了一份。”裴渡语声不紧不慢,“巧的是,今日闲王府送来消息,闲王同日也在玉槲楼定了雅室。” “邀约名单有几位王家子?”谢淮州问。 “除了设宴的这位王六郎外,大理寺少卿王家九郎王峙,和王家十一郎也在。王九郎年纪轻轻便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在王家份量不轻。王六郎请王峙过去是镇场子,也是拉拢其他世家子。” 裴渡隔着山水画屏,看向谢淮州的背影,说了自己的猜测:“我想闲王派人去定的雅室,应当是崔四娘要用,她恐怕是要在玉槲楼为李芸萍报仇。” “那就多给何义臣些人手,帮他一把,让他安排的更顺利一些。”谢淮州用帕子搭在双眼上,枕着玉壁边缘的头枕,“让人盯着,既要助崔四娘报了李芸萍的仇,警告世家别把长公主金口玉言当空话,又得让王家适逢其时的知道谁是真正的仇人,好送崔四娘下去。” “这段日子,何义臣雷厉风行,在职权之内将玄鹰卫他能动的位置换了个遍。崔四娘后日就要动手,时间紧迫,何义臣不会冒险用不信任之人。” 裴渡与何义臣在长公主身边共事多年,他很了解何义臣。 “那就暗着帮。” “是。”裴渡应声退下。 谢淮州得到闲王在平康坊玉槲楼定雅室的消息,翟国舅自然也能知晓。 翟国舅人在中风瘫痪的翟老爷子屋中,他刚伺候父亲用了汤药,细心将床帐放下,从内间出来,立在盆架前,弯腰在铜盆中净手。 听家中管事说,闲王府的眼线来报,闲王派人在平康坊玉槲楼定了雅室,就在后日。 翟鹤鸣皱眉,从婢仆手中抽过帕子擦手:“怎么也是后日在玉槲楼?” 今儿个崔四娘的二叔来送帖子,说在玉槲楼设宴,答谢采矿许可之事,请他赏光,就是在后日。 翟鹤鸣人没有露面,管事以翟国舅公务繁忙拒了。 他随手将帕子丢进铜盆中,转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冷笑道:“这怕不是那崔四娘给我设的什么局。” 上次在裴宅,翟鹤鸣和眼高于顶的谢淮州,不都被这崔四娘给设计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0节 “不管是不是局,只要您不露面就算计不到您,若是国舅不放心,那……老奴派人去盯着。”管事道。 翟鹤鸣眉头并未因管事所言而舒展,反而皱得更紧:“我总觉得那个崔四娘……” 第48章 这崔四娘何德何能 管事等了片刻不见翟鹤鸣说下去,无声向前迈了一步,侧耳静听。 “月初,何义臣递进闲王府的帖子被我们的人扣下,崔四娘见到闲王殿下后定已知晓此事。”翟鹤鸣抿了抿唇,瞧向自家老管事,“崔四娘先让她二叔来送帖子,被你拒了,紧跟着闲王在玉槲楼定雅室的消息就被送到翟府。你说,她会不会就是想让我生疑?” 管事错愕瞧着自家国舅爷。 这崔四娘何德何能,竟让自家一向目无余子的国舅爷如此忌惮? 他看着国舅爷长大,自家国舅爷绝不是吃一次亏,便会杯弓蛇影之人。 就是在长公主那里,国舅爷也是吃尽苦头才乖觉的。 “您或许想多了。”管事低声安抚,“若是不放心,老奴增派人手盯着就是。” 翟鹤鸣颔首:“好好派人盯着,尤其是后日,多派些人,闲王和崔四娘的动向随时来报。” “是。”管事应声退下。 从翟老爷屋内出来,管事负手立在廊下,怎么都想不明白,翟鹤鸣为何会顾忌崔四娘。 一个小小商户女,即便真是长公主心腹,又攀附上了闲王,能如何? 长公主已经离世三年多。 闲王又是个不愿接手朝政的,当初长公主离世群臣跪请闲王主理朝政,闲王都拒了。 难不成一个崔四娘,还能让扶不上墙的闲王,入朝不成? 管事想了想,又觉得自家国舅爷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便疾步去翟鹤鸣母亲的院子,向老夫人上报此事。 腊月十七刚过未时,元扶妤已收拾妥当,正交代闲王今日去玉槲楼之事。 锦书带着崔大爷让人送来的东西和信,跨进含元殿行。 她上前行礼,将信和一个黑漆描金的盒子递给元扶妤:“来送东西的管事说,这是大爷临走前让他送来给您的。” 元扶妤接过信,展开…… 崔大爷在信中说,前日和崔四娘见过之后,得知崔四娘不打算离开京都,他和崔二爷便火急火燎找了庄宅牙人看了宅子,匆忙之下倒也看到了一个合适的宅子,在安兴坊,已经交了定钱。 崔大爷和崔二爷走后,立契、申牒、过割这些事,管事会代为办好。 这次带来京都的古董、字画、珍宝,崔大爷一件也没有带走,等宅子置办妥当管事会搬进宅子里,匣子里的是银票,也都留给崔四娘,以便崔四娘取用。 他叮嘱崔四娘别总客居王府,还是要住回自家才能避免闲言碎语。 元扶妤看完,将信叠起递给锦书:“崔大爷临走前,将给翟府的信送去了吗?” 锦书点头:“刚我留心问了,管事说给您的东西和给翟府的信,是大爷出发前同时派人送出的。” “好,把东西放下,我们准备走了。”元扶妤道。 “是。” 锦书一退下,元云岳便叹道:“你这崔家的父亲,对崔四娘还挺不错的。” “许是有几分淡薄到没有的父女情分在,但……”元扶妤笑了笑,起身,“崔大爷是个聪明人,知道论情谊牵绊不住崔四娘,便只能使银子了。” 对商户之家来说,能用银子买靠山,是顶划算的买卖。 元云岳不清楚原本的崔四娘与其母亲程氏在崔家的遭遇,只觉元扶妤还是如从前那般对商户偏见甚深。 “今晚平康坊的大戏得唱好了,这是你闭门不出为我和小皇帝试药以来,头一次亮相人前。”元扶妤看着立在面前的元云岳,伸手替他抚了抚衣领,“得让朝臣们想起,闲王的这双手,也是握过刀,杀过人的。” “我知道。”元云岳点头,“放心吧!” 见元扶妤从含元殿出来,寻竹立刻迎上前,姿态恭敬。 元扶妤一边往台阶下走,一边问:“知道要怎么做吗?” 寻竹迈着碎步跟在元扶妤身侧:“崔姑娘放心,奴晓得!姑娘出门后会将外面盯着闲王府的人引走,奴现在要不小心……将殿下去玉槲楼是去见目睹长公主之死的人证,还有崔姑娘提前出门是去接人证的消息走漏。府内细作找不到人送信,或会铤而走险自己去送消息,奴已经安排好了,一定将人盯得死死的,三人一队跟一人,方便随时给姑娘传信。” 寻竹条理清晰道。 元扶妤颔首:“去办事吧。” 寻竹止步应声:“是。” 元扶妤带着六个护卫走至闲王府门前时,正巧与何义臣碰了个正着。 “虔诚已经通知到了,我还从虔诚那里要了一些金吾卫腰牌,方便行事。”何义臣看了眼元扶妤身后的女护卫,视线又落在护卫于马车前后的闲王府兵身上,“只是,你这次要调动的人太多,护着你的太少,万一你那里遇险,你手无缚鸡之力……” 元扶妤见府门外,林常雪和余云燕已经牵马在马车旁候着,道:“我的人手够用,你今晚寸步不离护好闲王。” “明白。”何义臣应声。 马车刚出坊门,值守坊门的坊正便叫来了亲信,耳语几句,让其跟上马车。 坊门一侧的门屋内,端着碗热茶的门士,见马车出了坊门,一口将冒着热气的热茶饮尽,从门屋出来寻了个肚子疼去茅厕借口离开。 坊门外街上行人纷纷退避两侧,让闲王府兵甲护卫的车马先行。 马车前脚刚走,避让在人群中的运货的车夫,挎着篮子的妇人,也都悄然跟上了马车。 注视马车走远,坊正回门屋喝了口热茶,解下腰间佩戴的短棍,扬声道:“我去趟茅厕,你们盯着点!” 坊正人到茅厕,还未解开腰带,突然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放倒 坊正睁大了眼,扯住紧勒脖子的麻绳,双腿胡乱蹬,企图制造一些声响,让人听到动静救他。 可下手之人又狠又稳,不过片刻坊正便没了气息,尸身被悄无声息拖走。 隆冬腊月,寒风萧索。 如细盐似的雪籽簌簌落下之时…… 有人从闲王府偏门悄悄溜出来。 有人从闲王府后门牵马而出,打着办差的名头疾驰而去。 还有王府府兵小跑到坊门口,寻坊正。 第49章 知恩图报 “坊正刚说去茅房,这都有一会儿了……”门士说着扭头,唤自己同伴,“二毛,你刚才去茅房见坊正了吗?” “莫有么!”叫二毛的门士从门屋内探出头来,“坊正没在,就连去茅房的大狗也没了影。” 门士回头,对眼前王府府兵说:“大人若是着急,一会儿坊正回来,我知会他一声,让他去王府寻大人。” 事情紧急,王府出来的府兵等不得。 府兵看向拴在门屋旁的马,问:“这马能借我一用吗?” “这是坊正的马……” “他回来你同他说一声,便说我有急事用了。” 说完,那府兵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解了栓马绳。 门士不敢拦,只得应下。 · 谢淮州给小皇帝授课结束,刚回公主府,便接到崔四娘乘坐闲王府车驾出行的消息。 换了常服的谢淮州从屏风后出来,在临窗棋枰前坐下:“盯着便是。” “是。” 暗卫应声退下。 空旷的屋内,博山炉轻烟袅袅,只余清漏声声。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渡疾步而入,同谢淮州行礼后,喘着气开口:“闲王府传来的消息,崔四娘出行……是去接当年长公主死时,从京郊庄子上逃出来的人证!” 指尖捏着枚棋子摩挲的谢淮州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裴渡。 “闲王让人在玉槲楼定的雅室,是为了见人证。”裴渡神色略显紧张,“当年他们一把火烧了庄子,但长公主身边跟随的下属仆从众多,说不定真有活口逃出生天。” 裴渡已经相信崔四娘长公主心腹的身份。 可他一直疑惑,这崔四娘在长公主死后这么多年没有动静,为何突然这个时候回京。 此刻,他不免怀疑…… 崔四娘是近期找到了人证,才动身来京的。 “若真是有人证,该怕的也是翟鹤鸣,你慌什么?”谢淮州毫不在意。 裴渡眉头紧皱:“可长公主离世前,并未留下遗言交代您接手朝政,此事若让闲王殿下知道了,闲王殿下姓元,他要入朝辅政,夺你的权,名正言顺!以闲王的才能谋略,根本推行不了长公主定下的国策国政。” “翟国舅在闲王府安插的人手,可比我们深多了。自崔四娘入闲王府,安平公主也收买了闲王身边的人。”谢淮州将手中捏着的暖玉白子落下,“如果真有这个人证,他们不会让闲王见到的。” 即便闲王见了人证,知道长公主离世前并没有留下遗言,闲王一个被长公主圈禁之人,几个人能信他? 裴渡想起几次与崔四娘的交锋,很不放心:“但闲王身边现在有一个崔四娘,此女诡计多端。” “这就是翟国舅该操心的事了。”谢淮州神色漠然从另一个棋盒中捡起枚黑子,“你该操心的,是崔四娘什么时候杀王家子,王家子死后,你怎么适时点拨王家知道仇人是谁。” 而他要操心的,是大理寺少卿王峙死后,他应该将哪枚棋子放到这个位置上。 谢淮州目光落在棋盘之上,泰然自若落子,半分不急。 不等裴渡再说什么,便有仆从在门口行礼道:“大人,礼部尚书王大人送上拜帖,说得了一本好棋谱,特来与大人共赏。” 谢淮州轻笑一声,随手将捏着的白子丢入棋盒中:“请。” “王家人这个时候来做什么?”裴渡不解。 “我压了他们王家子嗣几道调令,王家应该猜到是为了金旗十八卫之事,让王炳凌这老狐狸登门试探。”谢淮州起身懒散理了理衣袖,“让人盯好崔四娘。”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1节 · 翟家老管事接到闲王府最新送来的消息,匆忙赶往内宅时,翟鹤鸣刚看完崔家送来的信。 正与修剪盆景的母亲说此事。 “崔四娘虽然年纪小,但身份不必怀疑,安平公主亲自证实过了,确是长公主心腹。”翟鹤鸣捧着黑漆描金托盘,接过母亲从盆栽上剪下的枝丫,“崔四娘在查长公主之死时,王家混水摸鱼,杀了金旗十八李芸萍,就是想看能不能借这个商户女崔四娘的手,给将要出征的郑江清使绊子,最好能把郑江清换下来,这样灭突厥之战,大昭赢得可能就不会这么大。” 翟老太太打量着自己的盆景问:“这么说,这个崔四娘给你送信,告知你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即将空出来让你早作准备,是已经查到王家在背后做了手脚,要折王家九郎为李芸萍报仇?” 翟鹤鸣点头:“即便崔四娘查不到王家头上,我和谢淮州也得让她知道!为了此次灭突厥让郑江清领兵,我和谢淮州都对世家做出了妥协让步,不可能这个时候让郑江清出事。” “至于,这封信。”翟鹤鸣轻笑:“怎么说儿子都给崔家行了方便,让崔家得了采矿许可,崔家自然要投桃报李。估计崔家请儿子去玉槲楼,就是想借此事攀附儿子,但儿子拒了,崔家便送信告知,卖儿子一个人情。” 翟老太太点头,又挪到下一个盆景跟前:“若是如此,这个崔四娘也算个知恩图报的。” 翟鹤鸣端着托盘,亦步亦趋跟在翟老太太身后:“大理寺卿卢大人虽然年纪不大,但身体一直不好,已经有了致仕的念头,卢大人一心想要提拔他们卢氏之人,所以这次我们安排到大理寺去的人份量一定要重,或许能争一争大理寺卿的位置。” “嗯。”翟老太太颔首,“就是不知道这崔四娘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留给我们挑人的时间紧不紧。” 翟老太太话音刚落,翟家老管事便匆匆进门行礼:“老太太,国舅爷!出事了……” 翟家管事条理清晰,说清了闲王府两次送来的消息。 翟鹤鸣想起崔家的邀约,顿时一副恍然的模样,面色难看:“难怪崔四娘会让崔家人来邀我今日去玉槲楼,崔四娘是要把我诓去,然后当着闲王殿下的面,让我和人证对质!” 他没应下邀约,崔家便送来这封信想麻痹他。 第50章 这人不能杀 翟老太太将剪子放在一旁,拎着裙摆在临窗软榻上坐下,问:“崔四娘去哪儿了?” “还没有消息送回来。”管事回道,“不过,国舅爷敏锐,前两日命老奴加派了人手盯着崔四娘和闲王府,崔四娘去了哪里,应当很快就有消息送回来。” 翟鹤鸣来回踱了两步,站定在母亲那盆矮松盆景前思忖…… 眼下已是迫在眉睫,没时间留给他迟疑了。 翟鹤鸣转身开口:“这样,你现在立刻去安排死士,等崔四娘在哪儿的消息送回来,马上派人……在崔四娘去玉槲楼的路上劫杀人证和崔四娘!” “等等!”翟老太太手扶着临窗小几,看向自己的儿子,“崔四娘出行这么大的阵仗,除了金旗十八卫相陪,还有闲王府的府兵护卫,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出行,像个局。” “也可能是为了带足够的人手,保护那个人证。”翟鹤鸣呼吸急促,“娘,不论是不是局,我都不能赌!大不了我就说是去杀崔四娘的。” 长公主麾下的疯狗太多,金旗十八卫是,即将要领兵出征的郑江清也是。 当初他们瞒下长公主之死的真相,就是怕长公主麾下的疯狗们疯起来,让刚刚建立的大昭有分崩之险。 如今朝局虽然已经稳了下来,可这人证要是真知道当年之事…… 一旦闲王殿下将人证带到人前来。 翟鹤鸣不能保证,长公主死后归入他门下的几位将领,还会不会效忠他。 翟老太太知道儿子的忧虑,便没有再劝。 “光劫杀不保险,万一来不及……”翟鹤鸣自言自语,转而吩咐管事,“我亲自去一趟闲王府,你安排好人手在玉槲楼设伏,若是中途劫杀不成,我会拦住闲王殿下的脚步,我们的人务必在闲王进雅室之前把人解决了!” “消息送过来有一段时间了。”翟老太太定下心神,沉住气对自己儿子道,“闲王殿下很可能已经动身前往玉槲楼,你直接去平康坊。” 从翟老太太的屋内出来,翟鹤鸣走了两步,转头看向自己的亲信护卫吴浩,示意其上前。 他压低声音说:“派人去给安平公主送个信,就说不论殿下听到什么消息,让她都不要妄动,万事有我。” “是!”吴浩应声离开。 看着翟鹤鸣在漫天雪籽中疾步出了院子,翟老太太转过头对自己的心腹道:“你去告诉管事,死士动手时,不要顾忌金旗十八卫,谁挡杀谁。” · 元扶妤的马车,在宣阳坊拆了院墙的净慈寺抄经楼前停了下来。 今岁二月,谢淮州拆寺庙,强迫僧尼还俗。 整个京都仅保留了与安平公主元扶苧府邸相邻的大福寺,并入安平公主府邸。 其他的寺院,要么拆除,要么划归勋贵府邸,要么改造官署。 净慈寺因在宣阳坊,僧人被驱逐后,一直没定下改为进奏院还是榷盐院,暂时空置。 上月末,才确定改建为进奏院,但还未动工。 净慈寺紧邻平康坊南曲,这抄经楼本就建在地势最高处,顶层能将平康坊南曲尽收眼底。 杨戬成已经在三层顶上的阁楼候着了。 小阁楼已归置妥帖,临窗竹榻上置了棋秤,火炉、茶具一应俱全。 林常雪和余云燕、锦书刚陪元扶妤登上抄经楼小阁楼,就见墙角缩着个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抹布的长袍男子。 杨戬成警告那人安分一些,便上前行礼:“崔姑娘。” 元扶妤目光越过杨戬成,瞧了眼墙角满目惊恐的男子,一眼便认出那是谢淮州的堂兄谢淮明。 谢淮明灰头土脸,呼吸急促,双眼里全都是惊恐,恨不得将自己身子塞进墙里。 她收回视线,对杨戬成微微抬眉,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谢淮州的堂兄谢淮明,刚才见他一直在外面鬼鬼祟祟,我就给逮了上来,本来打晕了,没想到他醒的倒快。”杨戬成声音压低,“这人不能杀,但事情结束前,不能放他走,以免坏事。” 等事情都结束,即便谢淮州知道也无妨。 “那就先把人放在这里。”元扶妤解开自己身上披风递给杨戬成,“一会儿如果有人来劫车杀人,能抓住活口自然是好,抓不住活口杀了也无妨,尸身也是会说话的。” 今日一连串安排,元扶妤刻意将时间逼得很紧,对想要灭口人证之人来说是燃眉之急,千金阁正在风口浪尖上,他们只能用自己的人。 不过,正是因为时间紧,元扶妤倒觉得他们来不及在路上劫杀,应该会在玉槲楼设伏。 听到杀人和尸身这样的词,谢淮明惊得眼睛越发圆。 这不是他能听的,要真的听全了知道是什么事,怕是他就不能活着走出这抄经楼了。 谢淮明慌乱间左右瞧了瞧,心一沉,一头撞在楼梯雕栏上,将自己撞晕了过去。 听到巨响,元扶妤瞅了眼已经躺在地上的谢淮明,对林常雪、杨戬成和余云燕道:“于对方而言时间紧迫,他们不见得来会在路上劫杀,玉槲楼才是最凶险,也是最紧要的。” 杨戬成点头:“明白,如果没有人来劫杀的话,我们只要赶在坊门关闭之前进平康坊,在坊内多绕几圈,等何义臣和你这里都放出信号,再去玉槲楼协助何义臣抓杀手。” 元扶妤颔首,还是不放心,再次叮嘱:“我已经派人盯着各家动向,这次真正害了长公主的人藏不住,还是那句话,不要执着于抓活口做人证,你们自身安危最为重要。” “知道。”林常雪应声,“你身边只有锦书护着,要小心。” 上次李芸萍离世,崔四娘隐忍克制的悲痛,林常雪看在眼里。 她相信崔四娘是在意他们金旗十八卫生死的。 杨戬成将披风系好,戴上兜帽,与林常雪、余云燕一同下楼,上了马车离开。 跟着马车来到净慈寺抄经楼的尾巴,躲在不远处屋脊上。 他们亲眼看着元扶妤带了三个人上了楼,下来的却只有林常雪、余云燕,还有一个披着元扶妤披风之人。 第51章 什么都明白了 “披风下的,明显是个男人!”妇人装扮的女子转头,对身侧男子道,“披风只到膝窝,你再看那靴子。” 男子仰头看着抄经楼紧闭的窗户:“崔四娘身边的那个武婢没有下来,崔四娘应该还在抄经楼里,他们这是要掩人耳目把这个人带走,我继续跟着,你再去派人禀报……” “我们只有剩两个人,我去报信,你是跟马车还是跟崔四娘?” “我跟马车,你派人报信后回来继续盯着抄经楼。” 跟随元扶妤马车而来,又隐于暗处的几方人马,皆动了起来。 盯人的盯人,撤回传信的传信。 翟鹤鸣赶到平康坊玉槲楼时,闲王还未到,倒先碰见了大理寺少卿王峙。 王峙与王十一郎从马车内出来,瞧见翻身下马的翟鹤鸣,笑着唤了一声。 王峙端着世家子的仪态,慢条斯理走下马车,斯文行礼:“没想到翟国舅今日居然也有雅兴,来这玉槲楼。” 翟鹤鸣按耐住心绪,笑着敷衍:“与友人有约。” 王十一郎听到这话,忙说:“今日我家兄长宴请入京参加会试的世家子,刚刚瞧见翟国舅,原想求翟国舅赏脸一同饮盏,既然国舅有约,那某就不勉强了。” 王峙也笑着拱手:“改日国舅若有空,还请务必赏光。” “一定。”翟鹤鸣颔首。 王峙带着王十一郎跨入玉槲楼,低声吩咐道:“派个人盯着,看翟国舅在玉槲楼是见什么人。” “知道了。”王十一郎应声。 玉槲楼二楼雅室,观舞视野最佳。 王家郎君定下的雅室,在二楼正中,视域最广。 三楼雅室更为隐秘,看台门扇可闭合,适合谈事。 闲王定的,便是三楼雅室。 翟鹤鸣也在三楼要了个雅室。 他吩咐亲信带人去闲王定的雅室埋伏。 又让人去玉槲楼门口守着,一旦见到闲王立刻来禀。 京都暮鼓声的余韵还回荡在八街九陌中。 翟鹤鸣手中攥着酒盏,临窗而坐,将玉槲楼外的车水马龙的情景尽收眼底。 偌大的雅室内,只有翟鹤鸣,与屏风后以一手琵笆闻名南曲的名妓章南依。 章南依怀抱一把琵琶,将曲调弹得婉转缠绵。 翟鹤鸣的亲信进门,轻脚快步走到翟鹤鸣身侧,附耳低语:“崔四娘的马车进了平康坊没有直接过来,应该是怕有人跟着要多绕几圈,闲王马上到楼下。” 翟鹤鸣握着酒盏的手一紧,视线转向屏风后的章南依,声音压得极低:“平康坊内人多眼杂,别在巷道劫杀了,把人都调回玉槲楼,闲王我稳住,人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2节 “属下明白!” 下属正要下去传令,翟鹤鸣一把抓住下属手臂,把人扯回来。 他语声郑重:“金旗十八卫要拦,也不行!” “是。”亲信应声。 灯火辉煌的玉槲楼,如京都夜色中熠熠生辉的明珠。 门内,是靡靡丝竹之音与胭脂红粉交织,绮丽香艳。 门外,是车马络绎,宾客盈门,来往皆是衣冠楚楚的风流名仕,一掷千金的富商豪客。 元云岳扶着寻竹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仰头瞧着这平康坊最奢华的妓馆。 以前,元云岳虽然总是偷溜出来,可从来不敢来这朝中勋贵云集的玉槲楼,怕被熟人瞧见。 “殿下……”何义臣对元云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云岳在前,何义臣相陪,寻竹、苏子毅、杜宝荣、柳眉紧随,一行人跨入雕栏玉砌、富丽堂皇的玉槲楼。 玉槲楼一楼正中赤铜围边的鼓形高台之上,二十来个舞姬穿着异域风情的纱衣,单手拽着红绸,凌空而起,高低错落,旋转飞舞,跳的是眼下最时兴的飞天舞。 穿着缎花灯笼裤的外邦汉子,腰扎镶嵌宝石的宽阔腰带,手臂佩金跳脱,精壮的上身只搭了条轻纱帔帛,站在环立宝台的二十七面描花金鼓前,随着乐曲丝竹,卖力擂鼓。 漫天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引得一楼围台而坐的看客,和二楼、三楼雅室雕栏看台的贵人叫好纷纷。 玉槲楼花娘恭敬引元云岳一行人上三楼,刚走两步,翟鹤鸣便冒了出来。 他似是有些醉了,踉跄挤开了表情错愕的寻竹,一把勾住闲王元云岳的脖子:“真的是你!你怎么舍得从你那个闲王府出来了?走走走!跟我一起去喝两杯。” 元云岳在被翟鹤鸣搂住脖子那瞬,心向下一沉。 今日,他姐姐设的这个局,就是为了在谢淮州、翟鹤鸣和元扶苧中,找出当年到底是谁杀了她。 翟鹤鸣先是拒了崔家的邀约,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就算元云岳是个蠢的,也什么都明白了。 枉他昨日还信誓旦旦和姐姐说,翟鹤鸣、谢淮州不可能对元扶妤出手,阿苧更不会。 想必此刻,他让人定的那间雅室里,已经埋伏了杀手。 翟鹤鸣绊住他,就是为了让杀手有时间解决人证。 元云岳与翟鹤鸣一同长大,小时候总玩儿在一处。 当初元扶妤圈禁元云岳,翟鹤鸣想尽办法为他求情。 所以,翟鹤鸣为了权杀他的姐姐,他当真是……很失望。 “唉唉唉!”元云岳扶住翟鹤鸣的胳膊,“你这是喝了多少?我还有事儿呢,你要是喝多了我让寻竹送你回去?” “三蛋,你不够朋友!”翟鹤鸣勾着元云岳的脖子不撒手,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多少年没坐在一起喝酒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否则……你就是没把我当朋友。” “殿下……”何义臣适时上前,“正事要紧。” “什么事有我要紧?”翟鹤鸣不管不顾搂住元云岳的脖子往雅室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和你说,我心里不痛快,你说……我和阿苧青梅竹马,她明明也是心悦于我的,为什么就是不愿和我成亲……” “哎!殿下!”何义臣装作为难追在闲王身后,跟着一起进了翟鹤鸣的雅室。 元云岳扶住翟鹤鸣,扭头同何义臣说:“一会儿人到了,你带着先去雅室,我陪翟国舅坐一会儿。” 第52章 娘为你报仇了 何义臣只能称是,行礼退下。 翟鹤鸣拉着元云岳与他临窗坐下,又扬声对屏风后的章南依高喊:“南依姑娘,我把咱们闲王殿下给你请来了,还不换一首欢快的曲子,论起琵琶……咱们闲王殿下可是个中好手,你今日弹得好,说不定能留闲王殿下为常客呢。” 屏风后的章南依琵琶未停,只笑着应声:“那奴,在这里多谢殿下,多谢国舅爷了。” 章南依莹润如无骨的手指轻拨三两弦,曲调转换,琴音清脆圆润,曲调婉转悠扬。 可一向喜爱琵琶音的元云岳,没有心思听。 他手肘支靠在摆了酒菜的小几上,看着眼前正为他斟酒的好友翟鹤鸣,心里百味杂陈。 “云岳,你帮我劝劝阿苧吧!”翟鹤鸣表情痛苦,“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和我成亲,她就是为了谢淮州!她怕和我成亲后,我既是国舅又是驸马,会让如今谢淮州稳住的朝局乱起来,怕世家会借机生乱,怕长公主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元云岳未吭声,只是望着翟鹤鸣。 敞开的窗牖外,传来一声烟火冲天的促响。 元云岳知道,这是那四位母亲要动手的信号。 翟鹤鸣眼眶通红,装作酒醉狂纵,向挚友吐露真言的样子,用力拍着胸膛。 “家中母亲以命逼我娶妻,已经三回了!三回!那是我亲娘!可我心里只有阿苧,我该怎么办?我也很为难,你帮我劝劝她成吗?三蛋……我们是好兄弟,你又是阿苧堂兄,你帮我劝劝阿苧好不好!” 元云岳抬手将窗户合上,端起酒杯对翟鹤鸣道:“我陪你喝一杯。” 何义臣的信号一响,闲王府府兵护卫的马车晃晃悠悠进入窄巷。 等马车队伍从另一头出来时,原本跟在马车两侧的余云燕和林常雪,已不见踪迹。 细雪纷纷。 余云燕抱臂立在玉槲楼屋顶垂脊尖角之上,歪头看着埋伏在雅室窗外的死士。 半晌,她抬眼朝净慈寺抄经楼方向看去。 不过片刻,那阁楼小窗灯火闪烁,明明灭灭。 余云燕知道时机到了。 她抽出身后弩箭,踩着瓦片来到窗外两个死士头顶,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弩箭出其不意射穿左侧死士喉咙,右侧死士抬头那瞬,余云燕一跃而下扭断其脖子,轻巧翻身落地…… 玉槲楼二楼雅室。 王十一郎贴身奴仆从门外进来,绕过正在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郎君们,贴着墙壁快步行至正在与柳氏举子碰杯的王十一郎身后。 等王十一郎杯酒饮尽,奴仆这才跪至王十一郎身后,抬手掩唇在王十一郎耳边低语。 已喝得面庞泛红的王十一郎闻言,面上笑容不变,摆了摆手示意奴仆退下,倾身对王九郎道:“翟国舅约了闲王,在三楼雅室。” 王九郎王峙晃着酒盏,浅抿一口,目光紧盯以红绸借力飞天,为舞姬撒花的娇小幼童:“闲王怎么舍得出府了?” “今儿这酒劲儿好大啊!”卢家八郎欲起身,双腿一软竟跌坐回去。 酒杯脱手落地,他按着太阳穴感慨:“我这才喝了两壶,就头晕目眩了。” “快给八郎取盏热茶来,咱们才饮了一壶,八郎已饮完两壶,可不是要醉了。” “卢八郎平日里都是十二壶的量,我看……他是看飞天舞,看醉了!”王十一郎将杯中酒饮尽,攥着酒杯的手,指向刚从他们雅室观赏台前飞过的舞娘,扬声笑道,“若是看上了哪个舞姬,一会儿传进来,给卢八郎敬酒啊!” 卢八郎摆了摆手,便一头栽倒在酒桌上。 众人哄笑,有人用花生瓜果掷卢八郎,笑话卢八郎是自吹自擂的酒量好。 雅室隔扇门开。 十六名年纪稍长的女仆弯腰低头,捧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 雅室隔扇门关。 三息过后,碗碟酒壶碎裂声,紧跟着怒吼尖叫声在雅室内响起。 守在门外伺候的小花娘听到动静,正要拉隔扇,门便被急往外逃的郎君扒开。 只是那郎君还未逃出,刀便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郎君口中热血喷出,溅了隔扇和小花娘一脸,睁大眼直愣愣跪下倒地,将两扇门撞开一条宽缝…… “王家的畜牲!我要你们的命!” 满脸是血的小花娘吓傻了,惨白着脸,全身颤栗不止,动也不能动。 她呼吸急促看着倒在脚下的贵客,见屋内刚还饮酒作乐的一众男子,现下一个个竟都站不起身来。 有的钻在桌案下躲避。 有的向外爬。 还有的趴在桌案上不知死活。 倒是送酒菜的女仆尖叫着砸了手中的物件,慌乱踩着贵人往门外冲,将那脸上带血的小花娘撞得跌坐在地。 王十一郎手脚并用,满目惊恐往外爬,却被两个女仆拽住了脚踝扯了回去。 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仆趁机骑在王十一郎背上,双手握住刀柄,狠狠贯穿王十一郎的脊背。 那王十一郎朝着门口跌坐在地的小花娘方向伸手求救,口中涌出汩汩鲜血。 “十一!”王六郎惊呼一声,想冲过去撞开杀人的女仆,有世家子眼疾手快连忙将王六郎拽住,拉了回来。 玉槲楼打手闻声赶来,冲进雅室救人。 那位总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王峙,意识到他们酒里被下药,但已经晚了。 他捂着被鲜血染红的肩膀,退到观赏台,攀扶依栏起身。 此时,舞蹈正进入最高潮,鼓声雷动,没人注意到二楼观赏台上浑身是血的王峙。 “王峙你这个畜牲!” 王峙回头,见那手中握刀的女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挣脱了压着她的玉槲楼打手,目光决绝朝他冲来。 王峙心生惧意,转身,看向飘扬的红绸,欲拼死一搏。 “月儿,娘为你报仇了!” 那女仆嘶吼着,一把抱住已经踩上栏杆王峙,两人一同从二楼坠落。 王峙的头,重重砸圆形舞台边缘的赤铜装饰上,脑浆迸裂。 几个舞姬吓得从红绸上滑落,跌坐在舞台中央,被同伴搀扶着缩在舞台一侧。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3节 第53章 计划之外的变故 玉槲楼陡然安静了一瞬,旋即如水入油锅,沸腾起来。 惧骇惊颤的举子与同伴相携后退,狼狈跌坐在地。 有读书人见不得这血腥画面,扶着柱子呕吐不止。 也有人察觉情况不对,不敢久留是非之地,拽着同窗随逃窜人流疾步朝玉槲楼门外走。 谁知人玉槲楼逃客还未夺门而出,左中郎将虔诚便率执剑佩甲的金吾卫,跨进了玉槲楼。 原本欲逃离之人,又忙往回退。 玉槲楼管事见状,命人去后院请假母,自己则从人群后挤了出来,小跑至虔诚跟前行礼:“大人……” 虔诚身侧副将一把将管事推开,护卫虔诚往里走,扬声喊道:“给我围起来!一个人不许放走!” 虔诚紧握腰间佩剑,健步入内,一楼恩客连忙避让。 金吾卫来势汹汹,玉槲楼内,鸦雀无声。 虔诚见众人避之不及的血泊中躺着两个人,吩咐:“去看看是死是活。” 金吾卫校尉应声,向血泊方向小跑,还未到跟前,那抱着王峙赴死的妇人手指动了动,缓缓转醒。 她被鲜血模糊的视线看到不远处的刀,心里惦念着陈梁的叮嘱,一定要用那把刀杀了王家人。 恩人帮她为月儿复仇,她不能误了恩人的事。 口鼻全都是血,骨头断开的妇人,拼尽全力伸手抓住刀柄,艰难撑起身子…… 楼上,王六郎冲到观赏台雕栏前查看王峙情况,见那妇人高举手中长刀,惊得全身汗毛竖立,呼救:“快拦住她!” 妇人咬牙,一刀插入王峙心口。 “九郎!” 金吾卫校尉一把将那妇人按倒。 身着窄袖胡服的柳眉,指尖捻着一片金叶子,她在楼梯转角隐蔽处,目光看向圆鼓舞台正上方贴了金箔的彩绘穹顶,找准位置,叶片弹出…… 掩藏在密集宫灯中的巨大画幅,陡然在空中展开,底部画轴垂落,砸在圆鼓舞台之上,发出咚响。 白色画布浮着触目惊心的血字。 血书以受害者母亲的口吻,写下元平元年到元平三年间,王氏子嗣王九郎与王十一郎在太原猪狗不如的行径。 两人痴恋幼童,多年来折磨死无数孩子。 自王氏扶持元家得了天下后,这两人越发不知收敛。 长公主摄政后,命开民智设学堂,女童亦可入学。 两人便以王氏名义开设书院,挑选漂亮的幼童入学开蒙,家中出不起束脩的,孩童可白日入学堂读书,闲暇时在书院帮工抵学资,每月接回一日。 这书院便成了两人挑选幼童,凌虐淫乐之地。 这些入了学交不起束脩的幼童,家中无背景靠山,孩子死在书院中也是投告无门。 后来那些出不起束脩的百姓,不敢再把孩子送进书院,王九郎和十一郎便花银子买。 有的是父亲瞒着母亲收了银子,把孩子送进书院。 有的是王家奴仆给父母丢了银子,将孩子强掳进书院。 而进去的孩子,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 书院丢到乱葬岗的孩童尸身,几乎没有完好的…… 看到亲生骨肉死后惨状,做母亲全都疯了,她们多年申冤投告无门,决议上京为亲生骨肉报仇。 最下方,是这四位母亲的亲笔画押和血淋淋的掌印。 藏于画布之中的纸笺,如雪片一样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 每一张纸笺上,都画着一个孩童的小像,画像下是孩童姓名生平…… 能来玉槲楼的,不是五湖四海有名的风流才子,便是富甲一方的豪客,或是京都城中显贵,无人不识字。 有人伸手抓住纸笺,低头读纸笺上所写的孩童生平。 有人望着那巨幅白色画布,心中默念血字。 虔诚站在舞台前,望着这满布血红字迹的画布,神思有一瞬恍惚。 崔四娘与何义臣明明同他说,今日闲王要在玉槲楼见长公主之死的人证,让他把人证带去金吾卫狱,护其性命。 怎么……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这是计划之外的变故,还是他被崔四娘诓了? 虔诚并不关心王氏子嗣死活,也不想知道这几个母亲为何杀人,他只想完成闲王吩咐,救出魏娘子。 虔诚仰头,在高处观舞台寻找闲王的身影,却只看到了一脸震惊的王家六郎。 王家六郎所在的观舞台,是整个玉槲楼视野最好的所在。 当他清清楚楚看到画幅上悲切的字句,脑子嗡嗡直响,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王氏的名声要完了。 “这是有人设局陷害!取下来!”王六郎转头,对姗姗来迟的王家护卫、仆从嚷道,“快去取下来!” 王六郎喝了加料的酒,此时情绪激动,险些没扶住栏杆摔倒。 王家仆从立刻上前将把人扶稳。 王六郎用力握住忠仆的手,语声急切道:“此事重大!你快回去,将玉槲楼的事上报我爹!告诉他翟国舅也在这里!让我爹想办法让京兆府或大理寺带人来!务必要快!” “是!”忠仆立刻松开王六郎,行礼后往外跑。 王六郎看了眼雅室内被玉槲楼打手按在地上的三个女仆,咬牙硬撑往雅室外走。 他必须下楼和虔诚交涉,不能让金吾卫把人带走。 他们王家的九郎和十一郎已经死了,这盆脏水不能再泼在王家的头上。 若是让金吾卫把人带走,翟国舅就捏住王家的名声。 楼下,看过画幅上血字和手中纸笺的举子、富商,甚至连舞姬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纭。 “读书圣洁之地,竟藏如此污秽之事。” “王氏好歹是名门望族,子嗣怎么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违背人伦之事!” “这孩子才四岁,才四岁啊……这怎么下得去手!” 满地都是纸笺,满地……都是被王九郎和王十一郎凌虐杀害的孩童。 被按倒在王峙尸体旁的女人,看着一片纸笺落在王峙污秽的鲜血之中,画中扎着双髻的小姑娘面目鲜红模糊,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她气息微弱呢喃:“月儿……娘替你报仇了!娘终于能来见你了……” 玉槲楼假母从后院姗姗来迟,几乎是和王六郎一同走到虔诚面前。 第54章 闲王殿下 还不等玉槲楼的假母开口。 王六郎先一步道:“左中郎将,我九弟和十一弟在玉槲楼遇害,这几个杀人的贱民还血口攀污,毁我九弟和十一弟的声誉,这几个贱民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您可以查……我们喝的酒里下了药!” 王六郎转身,指向玉槲楼打手从楼上押下来的三个妇人:“这四人,身着玉槲楼女仆的衣裳,能在玉槲楼舞台之上藏匿这么大幅白绢!若说我九弟和十一弟之死与玉槲楼没有关系,谁信?” 王六郎这话是说给虔诚听的,也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的。 风月场所的流言蜚语,是最容易传出去的。 无论如何,王氏的名声不能有污。 “郎君,这话可不能乱说!”玉槲楼假母上前,沉着脸道,“能来我玉槲楼都是风流名仕,达官贵人,我难道能拿玉槲楼的名声开玩笑?” 王六郎不理会假母,再次朝虔诚行礼,语声镇定又高昂…… “左中郎将,您看看这白绢上写的,说是我九弟和十一弟……以开设书院为名,挑选家中出不起束脩的孩童,带回书院凌虐!既然孩童家中都出不起束脩,那作为孩子的母亲……这四个粗鄙妇人能识文断字?能写出白绢上这运笔秀巧的字?” “这是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操纵这四人,意图毁我王家百年声誉!我九弟乃是大理寺少卿,我十一弟也有功名在身,品行有目共睹,皆是读书人的楷模!” 王六郎的话有理有据,有举子跟着轻轻点头。 “事涉朝廷官员,按律应请大理寺直接侦办,恳请左中郎将速派人通知大理寺,配合大理寺将犯人押送大理寺狱,查明真相还我九弟、十一弟一个公道……”王六郎语声恳切。 被玉槲楼打手从楼上押下来,本已大仇得报表情麻木的三位母亲听到这话,一个个抬起头,激愤看向王家六郎。 “王家两个畜牲,猪狗不如人面兽心,还敢要什么公道!他们就该永生永世入畜牲道!” 杀了王十一郎的妇人声嘶力竭地喊声,在俱静的玉槲楼格外渗人。 “我的鱼儿小小一团人儿,她就只是想读书!就因不从王峙,咬了这畜牲,被凌虐整整七天惨死!六年了,谁给过我鱼儿一个公道?”妇人说着已经承受不住哭得哽咽难言,痛的身体蜷缩,又咬牙切齿,“既然没有人能给我女儿公道,那我就自己讨!我杀王峙为我女儿报仇天经地义!我死而无憾!我死了……也要追到十八层地狱去,把王家这两畜牲剥皮拆骨,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我要化成厉鬼缠着你们王氏,让你们这所谓世家贵族永世不能安宁!” “我丫头死的时候全身都是烫伤、咬伤!她手里还攥着我给她的买的头花,哪怕……哪怕他们留我的丫头半条命,把人还给我,我都认了!我的孩子……她是我的命!我的命啊!可这两个畜牲……这两个该死无葬身之地的畜牲!”妇人挣不开押着她的打手,疯了似的歇斯底里尖叫,发泄着满腔的悲愤和绝望,“他们该死!该碎尸万段!该五马分尸!你们官官相护……让我无路申冤,你们也该死!全都该死!” 王六郎听到几个妇人啼血嘶吼,头皮都是麻的,转身发狠怒斥道:“还不把这杀人贱妇的嘴堵上!” “王家六郎好大的威风啊……” 威严沉稳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睥睨万物的散漫。 众人仰头,只见三楼隔扇打开的观赏台上,立着位雍容华贵的英俊男子。 身旁还跟着醉酒站不稳的翟国舅。 虔诚看到闲王殿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清楚翟国舅怎么也在这里,但到底心里有了底。 不论玉槲楼杀人的事是不是变故,只要闲王在,他听吩咐办事就是了。 虔诚松开握着腰间佩剑剑柄的手,恭敬朝闲王行礼:“见过闲王殿下。” 玉槲楼内众人齐齐朝向闲王方向行礼。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4节 已为孩子报仇的几位母亲,也仰头朝高高在上的灯火辉煌处望去。 那颀长的身影,立在琉璃灯盏璀璨的观赏台上,威势凌人。 王六郎乍然听到闲王在这儿,还点了他的名,面色一白,也赶忙跟着行礼。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被他踩着一半的纸笺,心头惴惴。 听闲王训斥他这口气,似乎……是要帮这四个贱妇。 王六郎略微思忖,便撩袍跪下:“殿下千万不要被小人蒙蔽,我王氏名门望族,对子嗣教导向来严苛,怎么会纵容自家子弟做如此禽兽勾当,定是有人陷害!” 闲王抚袍在寻竹端来的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开口道:“把下面那些纸笺都拿上来,本王瞧瞧。” 闻言,虔诚吩咐下属:“快,收了给殿下送上去!” 金吾卫从玉槲楼客人手中、地上,收起干净的纸笺,正要为闲王送去,一直立在楼梯口的何义臣把人拦住,接过纸笺上楼。 闲王翻看纸笺,上面每一个孩童的名字、生辰、住址、死状,记录的皆一清二楚。 坐在闲王身边装醉的翟鹤鸣,手撑着额头,挡了半张脸,余光看向对面雅室观赏台紧闭的隔扇。 他的人就埋伏在那里,原本在雅室内杀人的动静会被楼里乐声盖过。 可现在人证还未到,王氏两子先被人杀了,整个玉槲楼阒然无声,雅室稍微有动静就会被人察觉。 翟鹤鸣脑子有点乱。 他想不通,大理寺少卿王峙怎么这个时候死了? 崔四娘送信告知他,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要空出来。 是提前得到消息,得知今日有人要杀王峙? 还是……这是都崔四娘设计,杀王家子为李芸萍报仇,请闲王见当年人证,她要两件事要一起办? 可不论是崔四娘要两件事情一起办,还是提前得到消息。 都应当将闲王见人证安排在前,再以杀大理寺卿王峙之事制造乱局,好让人证脱身才是。 现在是忙中生乱,下面的人出了错漏吗? 第55章 奉翟国舅之命办事 那今日,闲王还会在玉槲楼见人证吗? 是改日?或是,干脆直接带入王府? 不,不会带入王府的。 出了何义臣帖子被扣的事,崔四娘和闲王应该明白闲王府已漏成了筛子,王府反倒不安全。 不能等了,人证决不能留。 更不能让闲王见到。 翟鹤鸣猜测,那人证应当借崔四娘之口同闲王说了什么。 否则闲王今日对他的态度,不会这么奇怪。 他说了那么多,闲王竟一句不接,只说陪他喝几杯。 闲王翻看纸笺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王家六郎还在楼下恳求闲王,莫要听信这几个杀人毒妇一面之词,一口咬定此事有人在背后栽赃陷害,意图毁王家百年声誉。 翟鹤鸣耳边传来闲王冷笑一声,他回神,不动声色转眸用余光睨着面色冷沉的闲王。 “行了,王家六郎也别在这喊冤了,这纸笺上孩童的姓名、生辰、住址,死时的时间和惨状,记录的如此清楚,谁能冤了谁?派人前去一查便知事情真假,到时候真的冤了你们王家人,你再好好喊冤。” 元云岳看得一肚子火,他强压着情绪,将手中的纸笺递给何义臣:“大理寺如今谁主事?” 何义臣上前道:“回殿下,大理寺如今是卢今延卢大人主事,只是……卢大人身子不好,大理寺一直都是两位大理寺少卿主事,如今王少卿身死,能主事的就只有马少卿了。” “虔诚,派人去请马少卿……”元云岳调整了坐姿,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指腹摩挲着,“金吾卫将玉槲楼围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走。本王今日便坐这,看大理寺的人要多久能查清,这四个喊冤的母亲是如何进了玉槲楼,如何将这巨幅的诉冤书挂在了玉槲楼里。” 王六郎一听这话,稳住心神。 好在他在事发之时已经派人去给家中传信了。 凶案刚刚发生,许多痕迹还在,先查清是谁配合这四个女人杀人设局,最重要。 此人出手如此狠辣,完全就是冲着毁王家百年声誉来的。 他们王家,必须得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是!”虔诚应声,转头对身后下属下令道,“你,立刻派人去请大理寺马少卿速来!你……去调遣更多金吾卫前来!今夜……没有闲王殿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玉槲楼!” “是!” 撑着额头的翟鹤鸣眉心紧皱,闲王今日必不会在玉槲楼见人证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在平康坊巷道劫杀人证了。 好在金吾卫是他的人。 翟鹤鸣装作难受换了个姿势,对立在他身侧的亲信伸手:“扶我起来去更衣。” 闲王见状,扭头对寻竹道:“让人给翟国舅煮一壶醒酒茶来。” “是!”寻竹应声。 一出雅室,翟鹤鸣那双迷离的眼便清明了。 他靠在亲信身上,沿廊道向贵人使用的厕床走。 四下无人,翟鹤鸣将自己腰间令牌摘下递给亲信,压低声音吩咐:“让埋伏在雅室的人撤走,协助跟随马车的死士,在平康坊巷道内将马车内的人了结。” “是!”翟鹤鸣亲信将令牌揣入怀中,疾步上楼。 闲王所定雅室门口。 翟鹤鸣亲信趁着无人,轻轻敲了敲隔扇。 隔扇被推开一条缝隙,翟鹤鸣亲信只能看到里面人露出的一只眼睛。 “出了意外,主子有命,让你们即刻离开玉槲楼,在平康坊巷道找到闲王车驾,协助我们自己人将马车里的人了结。”翟鹤鸣亲信看了眼四周,将令牌递过去,“金吾卫已经将玉槲楼团团围住,你们从后门走,亮了令牌金吾卫自会放行。” 隔扇门内的人伸手拿过令牌,应声:“明白。” 命令带到后,翟鹤鸣的亲信便匆匆离开。 雅室里,林常雪单膝跪地,正用横在地上之人的衣摆擦去剑上的血,收剑入鞘。 杜宝荣立在窗口戒备,见外面举着火把的金吾卫将玉槲楼院墙围住,回头:“金吾卫已经围住了。” 苏子毅看向正打量令牌的杨戬成:“我和宝荣是跟着殿下来的,就不跟你们走了。” 余云燕正带着四个王府暗卫检查还有没有活口。 “都服毒了,没一个活口。”余云燕起身,暴躁开口,“要不是人手不够,提前派人来设伏,一定能抓住活口。” 余云燕皱眉想了想:“要不然,我去把翟国舅身边那个亲信逮了!” “听崔姑娘指示,别做多余的事,免得发生不可控的后果。”林常雪说。 抓了翟国舅的亲信,万一逼得翟国舅狗急跳墙,他手中可是有兵权的。 眼下正是郑将军即将出征灭突厥之时,事情要做,朝廷也不能乱。 就如今早崔四娘叮嘱他们时说的,刀要一点一点磨,肉要一点一点割,万事不能急。 见杨戬成吹灭了几个粗壮的蜡烛,又将蜡烛在火苗上烤软,苏子毅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只见杨戬成将软了的蜡烛揉捏在一起,裹住令牌用力挤压,拓取令牌的样式纹路。 又将被蜡烛包裹的令牌,放在开了条缝隙的窗外。 少顷,急雪寒风中冻得梆硬的令牌被拿了回来。 杨戬成跪在桌案前,用小刀切开口子,小心翼翼将令牌的蜡壳撬开。 余云燕来了兴趣,凑上前看:“你小子要造个假令牌?” “既然拿到了,那就物尽其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杨戬成将东西收好,“撤!” 几人悄无声息从雅室内出来。 苏子毅、杜宝荣两人,去与楼梯口的柳眉汇合。 披着披风,头戴兜帽的余云燕、林常雪、杨戬成,连同闲王的四个暗卫,从玉槲楼通往后院的楼梯下楼,行至玉槲楼后门。 闲王府四名暗卫打头,拉开后门。 举着火把戒备的金吾卫校尉转身道:“闲王殿下有命,不许任何人出入,回去!” 暗卫将令牌举到金吾卫面前:“睁大你的眼看清楚,我们是奉翟国舅之命办事,还不让开!” 第56章 小看了她的野心和谋略 金吾卫校尉接过翟国舅的令牌,心里咯噔了一声。 王爷下令不许一只苍蝇飞出去,却有人拿着翟国舅令牌要出去。 这件事,他一个小小校尉可担待不起。 金吾卫校尉视线往后一瞟,见此人背后还跟着六个人,道:“稍后。” 金吾卫校尉命下属把人看住了,他拿着令牌一跃上马,冒雪奔至玉槲楼正门,请门口的金吾卫去请虔诚出来。 很快,虔诚便从楼内出来。 校尉连忙上前行礼,背着人将怀中令牌递给虔诚:“后门,有人拿着翟国舅的令牌,说要出去,一共七人,属下不知道该不该放行。” 虔诚拿过令牌,正反面瞧了瞧,是真的。 他心顿时忐忑不安,心乱如麻。 闲王下令一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翟国舅让人拿着令牌离开。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5节 虔诚想起之前崔四娘威胁他莫要坏了王爷的事…… 把人放出去算不算是坏了闲王的事? 可不放人,他就是明着和翟国舅翻脸。 虔诚心中天人交战,无法权衡利弊。 【事情若能办好,魏娘子平安无事,虔大人也会前途无限。】 崔四娘的声音在虔诚脑海中响起,他终是握紧手中令牌下了决心。 闲王殿下要入朝了。 小皇帝年幼,闲王殿下姓元,若要插手朝政名正言顺。 况且,他还指望着闲王殿下能救出魏娘子呢…… “你在这里等等。” 虔诚说完转身进了玉槲楼,将此事告知了何义臣。 “还请闲王殿下示下,这人是放,还是扣。”虔诚双手奉上令牌。 这就是向闲王投诚了。 何义臣并未拿过令牌,只道:“左中郎将稍候,我这就去请示殿下。” 虔诚颔首。 何义臣推门进了雅室,在正喝茶的闲王元云岳耳边低语:“试出来了,虔诚投诚了。” 元云岳点了点头。 见何义臣与元云岳耳语,喝了几杯热茶,装作酒醒了些的翟鹤鸣,端着茶盏在闲王身侧的椅子上坐下:“今日,你不是约了人?来了吗?” “出了这档子事,一团乱,改日再见一样的。”元云岳对何义臣发火,“去问问,他马少卿多大的架子,要让本王在这里等多久?” “是。” 何义臣退出雅室,下楼对虔诚道:“虔大人忠心殿下,殿下也不能让虔大人为难,放行吧……” · 谢淮州今日人就在平康坊的长公主府。 礼部尚书王炳凌来访,他命人将王炳凌请到了书斋相见。 两人坐在书斋暖炉旁下棋,王炳凌几番试探谢淮州都不接招,似只专注棋盘。 一盘棋胶着到此刻,还未曾分出胜负。 王炳凌捻着胡须,望向对面,衣着素雅,眉目疏淡的谢淮州,温文开口道:“谢大人如今的棋风,与从前大不相同,倒似长公主稳扎稳打温和绞杀的棋路。” 谢淮州清浅一笑,白净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中拾起棋子:“长公主下棋,棋风从来都是因人而异的。” “提及长公主,我倒是想一事……”王炳凌从容落子,既然还未能试探明白谢淮州的心思,那就先开口破僵局,“当年先皇龙体有恙,长公主监国摄政,后又以代天子亲裁万机为由,兼领三省,一直到长公主离世,中书令、侍中和尚书令空缺至今,左相翟老中风瘫痪,三省如同虚设。” 谢淮州落子后端起茶盏,半阖望着棋盘的目光晦暗。 看来王家派这只老狐狸来,不止是想试探他对金旗十八卫的态度,还是想他谈合作分权。 谢淮州以长公主遗命为由,代行长公主之权。 三年多过去,世家……还是坐不住了啊。 “谢大人为天子师,辅政代行其责,可毕竟不是皇族,要想名正言顺,谢大人……”王炳凌揽着袖口落子,“还需更进一步啊。” 在王炳凌看来,谢淮州是个男人,还是个心机谋略卓绝,又野心勃勃之人,这样人怎么会甘愿一辈子屈居长公主的辉光之下。 还未等王炳凌再开口,裴渡便快步走了进来,行礼后,上前掩唇在谢淮州耳边耳语…… 谢淮州不知听到了什么,幽黑眸光一转,朝王炳凌看去。 王炳凌视线与谢淮州的对上,猜到裴渡此时说的事与他有关,便将刚从棋盒中捏起的棋子放入盒中,理了袖口,似在等谢淮州听完为自己解惑。 “既然和王家有关,那就说给王尚书一同听听……”谢淮州道。 裴渡闻言后退一步,朝王炳凌行礼开口:“大理寺少卿王大人与王十一郎,刚刚在玉槲楼遇刺身亡,行刺者称,她们是被王大人和王十一郎虐杀的孩童之母,为报仇杀人,正巧今日闲王和翟国舅两人也在玉槲楼,闲王殿下已下令金吾卫封了玉槲楼,要严查!” 裴渡说一半藏一半,并未对王炳凌说尽。 王炳凌听到王峙和王十一郎身亡,双手猛然扣住小几,震得棋盘上棋子跳动。 他甚至在听到消息那瞬,怀疑是谢淮州或翟鹤鸣两人谁动的手。 裴渡说完欲言又止,朝谢淮州看去,似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便有仆从来报:“王尚书家中仆从叩门,称急事求王尚书速归。” “王尚书家中事急,谢某便不留王尚书了。”谢淮州神色漠然将棋盘中白子捡出来,“裴渡,替我送送王大人。” 王炳凌起身行礼告辞。 还未走出公主府正门,王炳凌同裴渡说了一声裴大人稍后,便先快步走至家仆面前,低声耳语:“京兆尹和大理寺卿卢大人派人去请了吗?” “闲王只命人去请大理寺马少卿,九郎和十一郎在太原的事已在玉槲楼传开,事情从急,关乎王氏名誉,夫人派人翻越坊墙,去求大理寺卿卢大人了。”明明寒冬雪天,家仆却满头是汗,“夫人怕寻常仆从,会被金吾卫抓住,或被望楼上的卫士瞧见,动用了死士。” 刚刚王炳凌就看出裴渡有所顾忌未曾言尽,他又让家仆候着,转身走到门前,同裴渡行礼。 裴渡连忙还礼:“王尚书这可使不得。” “裴大人有未尽之言,可否直言告知,王某感激不尽。”王炳凌表情恳切望着裴渡。 裴渡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道:“我刚才想起,前几日何义臣曾调用玄鹰卫的人查过王家几位郎君的动向,又查了王六郎今日玉槲楼设宴的名单,刚刚裴某这里还接到一则消息……那四个妇人用来杀人的刀,是你们王家的刀。” “裴大人的意思是,何义臣陷害?”王炳凌袖中手一紧,“我们王家与何义臣无冤无仇!” “王尚书,你是当真不知吗?”裴渡语声算不上温和,“谢大人和翟国舅向世家退让许多,换得郑将军挂帅出征,可王家已经占尽了便宜,还要误灭突厥大事,意图栽赃郑将军,借这个进京便能翻天的崔四娘之手,拉郑将军下马,你们当真以为天衣无缝?” 王炳凌面色大变,故意装傻:“此事怎么会是我们王家所为?” 裴渡并不听王炳凌辩解,只说:“王家要借崔四娘的手,自然是知道崔四娘是有几分能耐的,她会查不到?” 最开始,王家决定要借崔四娘这把刀时,王炳凌便不赞同。 可后面,王家还是走这步棋。 他们虽然都知道谢淮州和翟鹤鸣都会护着金旗十八卫。 但料定谢淮州和翟国舅就算为了灭突厥的大事,也会暂时忍下这口气。 王氏想利用崔四娘这把刚刚亮出锋芒的剑,伤郑江清。 可却忘了剑乃双刃利器。 能伤人,亦能伤己。 “金旗十八卫与长公主一同长大,长公主金口玉言,要保他们一辈安稳太平的日子。王家要了李芸萍的命,谢大人和翟国舅或许会为了灭突厥之事,暂时忍下这口气,以图后报。可崔四娘不在朝中,无所顾忌,自是容不得有人忤逆长公主。” 王炳凌面色越来越难看。 王家选崔四娘借刀杀人时,希望崔四娘能耐大一点。 而此刻,王家两子殒命,王炳凌才惊觉这崔四娘的能耐也太大了些。 王氏杀金旗十八卫一人,崔四娘便要王家两条人命来抵,要让王氏的名声来抵。 回击的手段如此激进,不惜得罪整个王氏。 她怎敢? 但此刻,王炳凌更担忧的不是崔四娘,而是谢淮州和翟鹤鸣的态度。 一个崔四娘,就是再加上何义臣也不难料理。 玉槲楼的烂局,以王家势力也不难收拾。 但谢淮州和翟国舅,若因王家杀了金旗十八卫李芸萍之事计较起来,在王家动手时掣肘,那王家就被动了。 王炳凌得承认,这次王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反倒将把柄送到了谢淮州和翟国舅手中。 “裴大人,我还有要事与谢尚书商议。”王炳凌同裴渡道。 大理寺少卿王峙和王十一郎已经死了,眼下最为要紧的是王氏的声誉。 王炳凌知道,此事风波要想平,得先对谢、翟两党让利,且应越快谈拢越好,以免风急浪愈高,最后不好收拾。 他虽并非王氏家主,却也是王氏族人。 权衡利弊,他这次得擅专,为王家做一次主了。 谢淮州坐在棋盘前,从容缓慢将棋子捡入棋盒之中。 将事情脉络梳理清楚之后,崔四娘的目的已然浮在眼前。 什么闲王要在玉槲楼见人证,怕只是崔四娘凭空造出的一个钓饵。 崔四娘之能,能算计得他和翟鹤鸣,帮她坐实长公主心腹的身份,还杀她不得。 又怎么会不知道,闲王府早就漏成了筛子。 闲王去见人证这么大的事,能在她前脚刚走便泄露风声? 崔四娘时间压得这么紧,目的是逼得真正惧怕“人证”露面之人,别无选择的铤而走险。 这不,她用这个“人证”钓出了翟国舅。 玉槲楼杀王九郎和王十一郎…… 报复王氏警告王氏,这是她的目的之一。 抖出王九郎和王十一郎当年太原所做恶行,毁的是王氏百年望族的声誉。 她是图谋什么? 谢淮州姑且认为,是她对长公主忠心不二,为保郑江清灭突厥之战不被王家中间使绊子,给想削弱王氏之人,掣肘王氏的筹码,比如……他。 金吾卫虔诚,从事发到带兵围了玉槲楼,只用了不到半柱香。 若他猜的不错,虔诚应当是见过了初入京就与他合作的崔四娘。 请崔四娘这位明面上,被翟国舅和他谢淮州看重的长公主心腹,救出心上人魏娘子。 可虔诚是个聪明人,他真敢为了魏娘子,不请示翟鹤鸣,便明目张胆听从闲王调遣? 除非……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6节 谢淮州正捡棋子的手一顿,猛然将棋子捏入掌心之中。 闲王,要入朝了。 金吾卫围玉槲楼,闲王下令请大理寺马少卿,称他要在玉槲楼里等着大理寺查清楚。 那么,接下来,便是要任命主审。 闲王这是要,用此事立威,使用权力,让所有人清楚知道,他是大昭的王。 谢淮州将棋子丢入棋盒之中。 闲王入朝,那就是要和他、和翟鹤鸣,争权。 闲王是个什么性子,不止谢淮州和翟鹤鸣都清楚,连裴渡都知道,绝不是个治国理政之人。 他背后,是崔四娘。 要权的,也是崔四娘。 将来闲王若真入朝,掌权的应当还是崔四娘。 谢淮州怒极反笑。 崔四娘当真是了不起啊! 他是真小看了她的野心和谋略。 入京不过短短半月,搅弄风云不说,竟能说动闲王这位从不沾朝政的闲散王爷入朝,做她掌权的傀儡。 想起那日闲王府,闲王抱住崔四娘的画面。 谢淮州确信,元云岳那个蠢的,应该是信了崔四娘什么夺舍之说。 好得很。 崔四娘当真是精于算计。 他当初就该当机立断杀了崔四娘,不该给崔四娘留时间,让她与王氏相互厮杀。 “大人,王尚书有要是与您相商。”裴渡进门禀报。 知道王炳凌又掉头回来是为了什么,谢淮州并未着急,只问:“崔四娘人在哪?” “刚传回来的消息,还在宣阳坊净慈寺抄经楼未出。” 谢淮州起身:“请王尚书进来。” 第57章 让谢淮州来 净慈寺抄经楼内。 倒在地上的谢淮明幽幽转醒,头疼的如同要破开。 他缓缓睁眼,恍惚聚焦的视线中,是坐在明暗交错光影下,专注棋盘的元扶妤。 不等谢淮明再次闭眼装晕。 元扶妤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醒了。” 谢淮明脊背冷汗顿时冒了出来,但察觉自己身上盖着披风,身侧还放着火盆,他又觉这崔姑娘似乎没打算杀他,便大着胆子朝元扶妤看去。 元扶妤已转过身来,以一个极为随意舒适的姿势后倾靠坐在竹榻上,右手手肘担着竹榻扶手,拇指指腹顶在耳下颌骨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在耳边敲着,正饶有兴趣望着他。 谢淮明脑子一转试探开口:“能……能给喝口水吗?” 声音嘶哑的厉害。 元扶妤摆了摆手指,锦书便端着茶盏走到谢淮明身边,将双手反剪绑在身后的谢淮明拎起,给他喂了水。 能给水喝,谢淮明便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他用肩膀擦去下巴上的水渍,见眉眼含笑的元扶妤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脊背下意识挺直,只觉这位身上那种恣意的压迫感,让他头皮发紧。 谢淮明跪的端端正正:“那个……我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能放了我?” “坊间有传闻,说你这位和谢淮州关系最为密切的堂兄,不在朝中任职,是因喜欢用这张与谢淮州相似的脸,流连于花丛之中,享受众人追捧之感?” “我也不是,只是……只是那些姑娘倾心我那堂弟,可我那堂弟死心眼,心里只有长公主,若不是长公主当初托付了朝政,他都已殉情跟着长公主去了!我也只是看那些姑娘可怜,所以才陪她们玩闹玩闹,聊解她们求而不得的相思之苦。” 谢淮明不知元扶妤来路,但谢淮州权力来源是长公主,谢淮明自然要维护好谢淮州对长公主至死不渝的感情。 “是吗?”元扶妤轻笑了一声,坐直身子,原本撑着下颌的手,随性对谢淮明招了招,示意他过来。 谢淮明膝行上前。 不是他没骨气,只是小命在别人手里,且眼前这位切切实实给了他一种,在她面前没有资格站着的压迫感。 他只敢跪着。 阁楼内昏暗明灭的烛光中,元扶妤端起茶盏,开口:“再往前些。” 谢淮明只得硬着头皮行至竹榻踏脚之下。 元扶妤放下茶盏,身体前倾,莹白如玉的手指扣住谢淮明的下颚,将谢淮明的脸扯近了些,让烛光照亮他的五官。 元扶妤那张脸陡然从烛影里来到在眼前,谢淮明下意识屏住呼吸,瞳仁轻颤。 元扶妤左右转动谢淮明的面孔,皮相上是和谢淮州有几分相似,可全无神韵和骨相,哪里就如传言般七分像了? “听说,你还扮做谢淮州,让旁人演长公主?”元扶妤问。 谢淮明瞳仁骤然紧缩,忙道:“那个……那个……淮州已经用家法罚过我了!就那一次!我发誓!” 那是长公主还在世时的事了,这姑娘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见谢淮明方寸有些乱,元扶妤心平气和地问:“是谢淮州让你接近闲王的?” “闲王?”谢淮明回神,满脑袋疑问,“姑娘……你在说什么呢?我连官身都不是,哪里能见到闲王殿下那样的人物?” 看到谢淮明清澈眼神中透露出的愚蠢,元扶妤眉头舒展。 竟是她想多了…… 谢淮明见眼前姑娘垂眸端详他的五官,自作聪明问:“姑娘……该不会也倾心我家淮州?” 对于谢淮那招女子喜欢的外貌,谢淮明还是很有信心的。 曾有人言,谢淮州貌比卫玠、嵇康更胜一筹。 元扶妤瞧着谢淮明眼底亮起笃定的精光,颔首:“谢大人琼树临风,可比肩卫玠、嵇康,我若不倾心一二,倒显得不解风情。” “姑娘,听我句劝,世间好男儿数不胜数,我家含璋不是良配,喜欢不得。他心中只有长公主殿下,这辈子怕是再容不下旁的女子了。”谢淮明叹气,又望着元扶妤说,“姑娘你有这样丽色倾城之姿,天下什么样的好男儿求不得?可千万别和那些姑娘一样死心眼。” 元扶妤松开谢淮明的下颚,垂眸睨着跪在脚下的谢淮明,从容不迫靠回竹榻:“天下的好男儿多,可谢淮州却只此一个。” 元扶妤嘴上如此说,可谢淮明却觉得,眼前姑娘并不像她说的这般迷恋谢淮州。 她……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迷恋谢淮州的姑娘,很不一样。 谢淮明在腹中斟酌用词,生怕一不小心,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他道:“姑娘,这世上最让人难忘的,是与挚爱之人阴阳两隔。而至死不可忘怀的,是与挚爱之人阴阳相隔在情最浓时。天下也只那一位长公主,所以才叫淮州至死不渝。殿下留下遗嘱,要淮州接手朝政,这是他的挚爱留给他唯一活下去的支撑,他这辈子只会把心思用在朝政上。” “姑娘你想想看,淮州与长公主那样的人物,经历过如此撼动天地的感情,哪里还能会对寻常情谊生涟漪。”谢淮明苦口婆心劝道。 元扶妤眉头一抬:“长公主那样的人物?” 谢淮明眼底有敬畏,开口:“雄才大略,提笔能定天下苍生福祉。杀伐果决,抬眼间决人生死。这样的人物……天下出不了第二个。” “这么说,叫谢淮州至死不渝的……是长公主这个身份,并非长公主本人。” 元扶妤似笑非笑的声音,让谢淮明心中一根弦绷了起来。 谢淮明一边在心里复盘自己所言是否有过失,一边急急解释:“话不能这么说,长公主的身份也是长公主的一部分!那些忠心跟随长公主的人,不也是因为长公主的身份!你怎可怀疑我家淮州的真心!” “当初……我们淮州都来参加武举了,就因长公主说我们淮州,与她已故的青梅竹马杨戬林将军像,我们淮州便弃武从文,不再用剑,要是我们淮州看重的只有长公主身份,当时为什么不干脆顺势做杨将军的替身,好在那时便为长公主驸马。” 元扶妤看着为谢淮州鸣不平,越说越激动的谢淮明,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谢淮明理直气壮问后,挺直的身子又心虚地缩回去。 他防备看着元扶妤,不敢直视元扶妤那锋锐逼人的眼,目光低垂乱瞧。 元扶妤定定望着表情忙乱的谢淮明,转入正题:“说吧!你鬼鬼祟祟在这抄经楼外面做什么呢?” 谢淮明怕撒谎丢命,可这话说来,又有些难堪,扭扭捏捏开口…… “我在这抄经楼下埋了些私房,这不……前几日被祖母罚没了月钱,所以来挖体己,谁知道杨戬成看到我二话不说就给我打晕捆了!” 谢淮明说着还委屈了起来:“我和杨戬成就算不是朋友,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他竟然要我死,枉我瞧见他还喜滋滋上前,称呼他杨兄,这和自己送上门找死有什么区别……” 元扶妤被谢淮明逗笑,难怪元云岳说这谢淮明是个妙人。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淮明扭头看去,见一身着黑衣的暗卫行礼上前,在面前女子耳边低语,他连忙膝行后撤。 不该听的他绝对不听,否则命长不了。 “闲王雅室内的尸体已发现。大理寺卿卢大人,带谢大人令牌,要入平康坊,金吾卫将人拦住了。” 元扶妤手指在竹榻扶手上轻叩。 她倒是没有料到,王家动作这么快,竟在事发几个时辰内,便同谢淮州达成共识。 那么,王家有求于谢淮州,在灭突厥这件事上,王家便不敢再动什么小心思了。 “把卢大人放进去。”元扶妤道。 原本元扶妤是要闲王元云岳,拿王家和大理寺立威。 若是谢淮州让卢今延拿着他的令牌进玉槲楼掺和此事,那就别怪闲王连他这位代行长公主之权的天子师,一同踩在脚下立威了。 “是。”暗卫应声离开。 暗卫一走,元扶妤看向缩回墙角的谢淮明,道:“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既然你说谢淮州对长公主深情,那便把长公主离世后这三年多来,能体现谢淮州对长公主用情至深之事写下来。” “那……那太多了!”谢淮明说。 “那就写到完为止,别想着糊弄我,给你七天时间。”元扶妤为自己斟满茶,对锦书道,“让马车过来,回罢。”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7节 她能做的事情,已经都做了。 接下来,便要看元云岳自己了。 不过对于她交代的事,元云岳还从来没有坏过事。 只要他能记住他是大昭的王,天生就高人一头,便能以贵凌人。 锦书领命,很快回来禀报:“姑娘,马车已经到楼下候着了。” 元扶妤应声,将茶盏放下,起身。 见元扶妤说要回去,谢淮明急急问:“那我呢?” “你就在这里,写完我要的东西,就可以走了。”元扶妤理了理衣袖,“锦书你盯着他,明日坊门一开,再将他带到别处,他若是逃……就打断他的腿,留一口气就成。” 谢淮明闻言汗毛都竖了起来,打断腿! 他不逃就是了。 元扶妤前脚一走,锦书就已经将笔墨纸砚摆好,又解开谢淮明的双手,让他去写。 谢淮明揉着自己已经被勒出瘀痕的手腕,跳过去在灯下坐着,抬头朝盯着他的锦书看了眼。 只觉毛骨悚然。 这位姑娘冷漠的模样,好似随时都会用弓弦从背后绕住他的颈脖,让他一命呜呼。 · 漫天飞雪,载着元扶妤的青帏马车一角挂着羊皮灯龙,从净慈寺抄经楼前缓缓驶离,前往杨戬成在宣阳坊的宅子。 马车转进巷道,刚行至一半,陡然停下。 只听得一声箭矢破空声响,羽箭从马车门扉镂空雕花孔洞射入,元扶妤歪头一躲,锋利箭矢擦着她的耳朵,狠狠钉在车厢上,尾翼震颤。 听动静,马车前后都被堵了。 元扶妤眸色沉沉,抬手将羽箭拔下:“锦书。” 长剑抵住谢淮明脖子的锦书,一脚将门马车车门踹开。 裴渡一手提缰,一手持剑,白雪纷飞中稳坐马背,带弓箭手拦住元扶妤的去路。 谢大人说,既然是闲王背后的崔四娘要权,那就釜底抽薪,杀了崔四娘,一了百了。 裴渡很赞同。 长公主在时,闲王元云岳是听长公主的吩咐办事。 如今,既然他听崔四娘的,那没了崔四娘,凭他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在裴渡看到逼仄马车内,被五花大绑,堵了嘴跪着的谢淮明,他攥着缰绳的手一紧。 裴渡视线越过面露惊恐全身颤抖的谢淮明,看向上半身被笼在黑暗阴影之中的元扶妤。 本靠在马车团枕之上的元扶妤,身体缓缓前倾,一手撑着左膝,握着羽箭的右手手肘搭在膝盖上,那双看向裴渡的幽沉双眼中,是游刃有余的从容。 马车一角羊皮灯笼摇曳的火光,从敞开的车门倾泻进昏暗的车厢,将元扶妤那张明艳不羁的茭白面孔映得一清二楚。 元扶妤含笑望着裴渡,用手中羽箭箭尖抚过谢淮明的侧脸,抵在谢淮明的下颚软肉上,惊得谢淮明呜咽求饶。 随着元扶妤逐渐上挑用力的动作,谢淮明挺直身子,不住往上仰脖子,生怕元扶妤一个手滑穿透了他的下颚。 裴渡呼吸不稳,崔四娘这大马金刀的坐姿,和尽在掌控的目光、神态,都让裴渡恍惚。 跟随长公主多年,长公主又离世多年。 突然出现一个与长公主如此相似之人,裴渡很难干脆利落下杀手。 她又抓了谢淮州的堂兄。 裴渡身下骏马似是感觉到了主人的焦躁,踢踏着马蹄。 “谢大人好无情啊,我刚把王家的把柄送到谢大人的手中,助谢大人灭突厥之战无往不利,谢大人便派裴大人来杀人灭口。” 半柱香前,元扶妤刚从净慈寺抄经楼阁楼走到二楼,就见外面盯梢的人动作频频。 为了保险起见,她让锦书将谢淮明带上,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谢淮明睁圆了眼看向裴渡,呜咽求救。 裴渡拽住缰绳,将胯下不安的骏马制住:“崔四娘,你蛊惑撺掇闲王,该死!你若肯束手就擒,我可以饶你身边人一条活路。” “裴渡……”元扶妤漠然望着裴渡,“我说过,你不是能做主的人,让谢淮州来。” “这点小事,犯不着劳烦谢大人。”裴渡寸步不让,“崔四娘,放了谢公子,按我说的做,你身边的人尚且能有活路。” 第58章 体面的死法 元扶妤眸色冷了下来,面寒如雪:“裴渡……我已经很给你脸了。” 鲜血顺着谢淮明的颈脖蜿蜒,谢淮明扯着脖子嘶吼,尖叫声全都被堵在喉咙里。 “拿下。” 隐于黑暗中的马车上,传来谢淮州的命令。 听到谢淮州的声音,元扶妤眉头一抬。 锦书冲了出去,跟在裴渡身后的玄鹰卫亦拔剑杀出,与锦书纠缠厮杀。 有了谢淮州的命令,裴渡已无所顾忌,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朝元扶妤方向袭来。 在裴渡手中长剑朝马车劈来时,元扶妤抬脚将谢淮明踹了出去。 裴渡看着睁大眼不受控朝他扑来的谢淮明,旋即闪身避开。 谢淮明落地,惊得骏马受惊嘶鸣,拖着车厢,压过谢淮明双腿,朝拦路的玄鹰卫冲去。 玄鹰卫纷纷闪身躲避,又在马车掠过他们朝谢淮州马车冲去时,一个个扒住车厢,试图让马车停下。 与玄鹰卫纠缠在一起的锦书抽不出身,惊呼:“姑娘!” 为谢淮州驾车的马夫见状,立刻驾着马车后退。 眼看谢淮州所在马车避无可避要被撞上…… 裴渡脚踩巷道墙面,风驰电掣追在马车身后。他刚一跃落在马车车顶,马车便陡然停了下来。 他抓住马车顶篷,抬头朝前方看去。 只见崔四娘已骑在马背之上,单手扯住缰绳,勒得骏马扬蹄长鸣,身形几乎直立,可崔四娘拽着缰绳稳稳黏在马背之上,丝毫没有要被甩下来的迹象,身姿英武,稳操胜券的镇定超乎寻常。 “嘘嘘嘘……”元扶妤轻抚着骏马颈脖,终是让鼻息喷薄热气的马儿安静了下来。 裴渡见状,从马车车顶一跃而下,将马背上未曾防备的元扶妤扑了下去,按着手臂拿下。 玄鹰卫迅速回护,拦在元扶妤和谢淮州马车之间,拔刀戒备。 单膝跪地的元扶妤失笑,裴渡到底是什么毛病,拿人总喜欢按着人跪下。 以前是按着谢淮州跪在她脚下,现在是按着她跪在谢淮州面前。 只是曾经她是习以为常的,认为除了双亲之外,没有人能受她的跪。 而其他人在她面前,是龙也得盘着。 现在落到自己身上,可当真是……让人不愉快啊。 身后是锦书还在搏杀的声音,元扶妤开口:“锦书,收手!” 锦书领命手中长剑翻转,停下了抵抗的动作,人也被玄鹰卫一举拿下。 隐于黑暗中的谢淮州,撑着伞从马车上下来,抬手拨开护卫他的玄鹰卫,淡然自若走了出来。 隔着片片飞雪,身披鸦青色狐毛披风的谢淮州气度雍容,款步而来。 他修长白皙的手攥着伞柄,伞面微抬,居高临下望着元扶妤,那张面骨雕玉的容颜,说不出的文雅惊艳。 多日之后再见崔四娘,谢淮州看见她还是会晃神。 并非崔四娘这张清艳的脸能惑人心神,是她双眼中充满掌控和侵略的目光,太具冲击力。 明明跪着,却有着久居高位的迫人气场。 “去看看谢淮明,别让他发出声音,送他去疗伤。”谢淮州开口。 闻言,元扶妤低低笑出声。 谢淮州视线收回:“崔姑娘竟还能笑得出。” “真不知我是高估了谢大人对堂兄的情谊,还是低估了谢大人的薄情寡义。”元扶妤与谢淮州对视,泰然浅笑。 从前,有人以卑劣手段抓了裴渡胁迫元扶妤,元扶妤下令格杀勿论,裴渡若死,便屠尽对方满门为裴渡报仇。 那时谢淮州望着她的眼神错愕,对她说:“殿下的心未免太冷了些。” 如今易地而处,谢淮州还不是一样不管谢淮明的死活,一心拿下她。 对如今的谢淮州而言,她这个在闲王背后与他争权之人的生死,可比一个堂兄的生死重要多了。 谢淮州走至元扶妤面前:“你以为得到闲王的青睐,便能拥有皇族的权力,可以使用皇族的权力?太不自知了,你的位置是商户女,一旦有了越过身份的权欲,就会被权力不费吹灰之力碾死。” “谢驸马体会如此深,是曾经在长公主面前,也这样不自知过?” 元扶妤直勾勾望着谢淮州,抬眉,眼神明明平静无澜,却似随时会倾轧上来一般。 “对,曾也这样……不自知过。”谢淮州冷着脸,隔着落雪,与元扶妤桀骜不驯的目光相接,慢条斯理抽出身侧玄鹰卫佩刀,搭在元扶妤颈脖上,“商户女崔氏,你以容貌、妖言蛊惑闲王,设计杀害朝廷命官,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死罪。” 元扶妤笑声轻如飞雪:“谢大人这话说的,难不成除了这张脸和这张嘴,我身上便没有其他能蛊惑闲王,蛊惑谢大人的?” 谢淮州垂眸,元扶妤眼中的从容笃定好似看透了他的心,对他来说更像是挑衅。 是啊,崔四娘蛊惑的何止是闲王。 还有他。 但,这一次谢淮州更沉得住气,没有被人一针见血戳破心中晦暗后,伪装出来的镇定自若。 他架在元扶妤脖颈上的刀未动半分,瞳孔映着元扶妤眉眼含笑的模样:“你与长公主太像,所以……崔四娘你的确乱了我心,让我失狂。” 午夜梦回,谢淮州在难以启齿的狂肆中惊醒,鬓发、衣衫浸透。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8节 闭上眼,便是梦中的激狂纵欲的恣意畅快,分明是长公主滚烫湿热的幽香落在他的唇上,分明是长公主那只带着薄茧的手强势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榻边。 阴阳相隔三年多来,从未入梦的挚爱出现,足以让谢淮州急乱失智。 他一遍一遍唤着他的殿下。 心中激亢凶悍的爱意抵达极峰。 可遮眼的红绸飘落,眼前出现的竟是崔四娘那张面孔。 她肆无忌惮望着他的目光中,直白浓烈的放纵,无孔不入围剿他的神智,让他脉络中激荡奔涌的血液短暂凝滞后又沸腾。 那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强势和侵略感,是他的爱人。 但五官不是。 自我怀疑与极致疯狂,逼得他在错乱与癫狂中,迸发出狂肆凶狠的恨意来。 这样的梦,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如梦魇夜夜缠着他不放。 尤其是崔四娘去了闲王府上之后,这样的梦便越发频繁,崔四娘的面孔也越来越清晰,直到昨夜梦中人已完全取代长公主的面容。 白日里谢淮州因梦自厌,夜里梦中却无法自控的恣睢失狂。 愈是苦苦压抑,暗潮便越是汹涌。 一面是克制不住神往崔四娘带给他猖獗的妄念,一面又觉龌龊因自轻堕落懊悔。 自厌可耻的情绪对他围追堵截,时时刻刻提醒着,梦中种种皆是对长公主的背叛。 听到谢淮州坦然承认她乱了他的心,元扶妤眼底的笑意敛了些许。 看来这次,谢淮州是下了决心要杀她。 似是印证元扶妤所想,谢淮州手中寒刃贴住了元扶妤纤细到仿若一折就断的脖颈。 “出身低贱,权欲熏心,蛊惑闲王,迷乱朝中重臣。”谢淮州语声平和,“你的错罄竹难书,必须死。但念在你是殿下心腹的份儿上,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也可以答允……只要你就死,我绝不动你的家人。” 元扶妤仰头望着谢淮州,也是有意思,他迷乱也是她的错? “睿智如谢大人,我若是死在这里,你就不怕与闲王殿下无法交代?” “聪明如崔四娘,怎么就不明白,位置和权力是不同的。”谢淮州低垂望着元扶妤眸色尽是冰冷的寒光,语声平缓,“元云岳是大昭的王不假,可他手中并无权力,否则……又怎么会被长公主圈禁?” 元扶妤眼中未见波澜,也未曾讨饶:“谢大人的权力来源是长公主,可谢大人……并不姓元,闲王殿下若要入朝你拦不住。” “没了你在背后指点安排,闲王便入不了朝。”谢淮州语声笃定,“此时、此刻,我就是杀了你,元云岳又能奈何我?” “即便闲王已入朝,我扣你一个与突厥往来的通敌之罪,抄家灭门,闲王又能如何?”谢淮州目光温和瞧着元扶妤,许是念在她今日就要死了,声音也带了点温度,“自己死,还是我送你们全家一起上路,崔姑娘自己选。” 时至今日,谢淮州哪怕有一万个理由饶过崔四娘。 她也非死不可。 崔四娘这个变数,扰他心旌,乱他心神,让他矢智。 每每从梦中醒来,都要他凭白为她耗费许多精神平复心绪。 即便她是长公主心腹也留不得了。 谢淮州想,只要她消失在这个世上,便没有人再能乱他心绪,没人能借闲王的势来分他的权。 “先放了锦书。”元扶妤说。 “放你的武婢去给闲王报信吗?”谢淮州轻轻摇了摇头,“你一死,她自会活命,我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谢淮州微微俯身望着元扶妤:“看在你今日也算是为灭突厥出了一份力,我允准你选一个死法,说吧……” 说罢,谢淮州收了架在元扶妤脖子上的刀,随手丢给裴渡。 元扶妤唇角溢出白雾,当真选了:“那就毒吧,我这个人一向贪美,不想死的太难看。” 听到元扶妤这话,锦书顿时急了:“姑娘!” 谢淮州示意裴渡:“给她。” 裴渡将元扶妤松开,示意玄鹰卫下属,下属立刻从胸前拿出极为精致的一个葫芦药瓶。 他转头,就见元扶妤对谢淮州伸手,要谢淮州拉她起来。 见谢淮州不动,元扶妤抬眉。 谢淮州攥着伞柄的手收紧,白皙手背青筋浮现。 裴渡忙上前要将人拉起,谢淮州却已不紧不慢俯身,先一步握住了元扶妤朝他伸出的莹白手掌,将人拽起。 裴渡眉心皱得越发紧,上前将药递给元扶妤:“发作快,不会有痛苦。” “玄鹰卫的药,我知道。”元扶妤将药瓶捏在手心里,“谢大人,刚才若不是我拉住了马,两架马车相撞,谢大人性命堪忧,我也算救了谢大人一次,可否……请谢大人移步,与我同上马车,让我体面些。” 谢淮州盯着元扶妤,揣测元扶妤又想使什么计谋:“崔姑娘,得寸进尺了。” “谢大人武功高强,难不成还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元扶妤把玩着手中药瓶,“一个人赴死,太孤单了些,还是有人陪同才算圆满。” 裴渡拳头攥紧,声音冷了下来:“崔姑娘刚才驯马的身姿,可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 谢淮州无声凝视元扶妤染了笑意的眸。 不知是不是念在她即将赴死,待她多了几分宽纵。 还是……对她有了几分,他不愿承认的恻隐之心。 他最终颔首:“可……” 说罢,谢淮州率先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大人,此女怕是藏拙了,还是小心为上!”裴渡急切道。 “裴渡,你如今当真是谢淮州的一条好狗。”元扶妤看向裴渡,眼底寒凉,“若长公主泉下有知,当为你对驸马爷这一片忠心抚掌称叹,再成全了你这一份忠心,将你赠予谢驸马!好好跟着驸马吧,前程远大着呢。” 元扶妤这意味不明的眼神,贤否不明的话,竟让裴渡清明的脑仁陡然茫然浑噩起来,胸腔内如擂鼓般重重跳了两下。 元扶妤踏上马车,给已经被玄鹰卫制住的锦书一个安心的眼神,弯腰进了马车内。 马车内。 谢淮州拎起茶壶,贴心为元扶妤斟了杯茶:“崔姑娘,请吧……” 元扶妤抚袍坐下,用拇指抵开葫芦药瓶的塞子,倒了两粒药进茶汤之中,端起茶杯轻轻晃动。 “公主府暖春院我说的话,你一字未信……” 谢淮州望着元扶妤的面孔,强压着眼底诸多情绪,冷嗤:“神鬼魂魄之说,我若信,这大昭诸多佛殿不会在我手中拆毁。” 若真有神佛鬼怪,为何作恶该死之人未死,只死了他的妻。 若真有神佛鬼魂,为何他的妻离世三年,都未曾入他梦中。 偏偏…… 偏偏这个与长公主神韵如此相似的崔四娘出现,便能让他在梦中那般癫狂迷乱。 第59章 同一类人 元扶妤低笑一声,转着手中茶杯:“谢淮州,你一直都很合我心意,不论是你的样貌,还是你这个人,都让人爱不释手。但我从未因心悦你,便迁就你,你想让我放权,可我要的是遵从本心,在大昭建立新秩序。” 谢淮州平静望着元扶妤,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坐看崔四娘做最后的挣扎。 他承认崔四娘知道的多,或许从何义臣那里还知道了更多。 他也承认崔四娘装的很像,语气、动作、神态,尤其是那充满了攻击力和野心的黑眸。 可知道的多,装得像,不代表她就是。 她转眸看向谢淮州:“我可以纵容你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但你若真阻了我的路,我会毫不犹豫将短剑捅进你的身体里。而今日,你知道我会助闲王夺你的权,不论坐在你面前的是元扶妤还是崔四娘,你都会要了我的命,谢淮州……本质上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所谓深情也不过是固权的手段。 不过,看过谢淮州对官员的任命,加上这一次用“人证”试探之后,元扶妤已经清楚自己的死和谢淮州没多大关系。 谢淮州至多是用她的死,与翟国舅……或许还有旁人,做了交易。 又凭借长公主遗嘱,凭他对长公主的所谓情深,凭借裴渡这个心腹,分到了最大的权力。 “我曾利用你掣肘世家,你也利用我手握大权。我捅你一剑,今日你送我一杯毒,谢含璋我们就真的两清了……” 谢淮州听着元扶妤的话,目光始终平静,让人无法窥探到丝毫情绪。 哪怕元扶妤含笑举杯,将毒茶送到唇边,他眼底也无半丝波澜。 说了这么多,谢淮州居然还是不信呐…… 竟真的就这么静静坐着,看着她去死。 谢淮州视线落在元扶妤的唇上,看着她唇瓣贴上茶杯边缘,袖中的手微微攥住,抬眸凝视元扶妤幽黑的眼。 四目相对。 元扶妤望着谢淮州的神色玩味。 只见她攥着茶杯的手微微倾斜,缓缓将茶杯从自己唇边挪开…… 将混着毒丸的茶液,洒在了车厢内刺绣精美的地衣之上。 带着漫不经心,如戏耍猎物般。 谢淮州眸色暗沉:“我虽有意怜惜崔姑娘几分,可看来……崔姑娘并不想体面谢世。” 元扶妤神色镇定将茶杯放回桌案上。 “谢大人让裴渡审过锦书,审过我身边的六个护卫,那应当知道,我从芜城出发的时带的人,不算锦书,一共十个。” 这个谢淮州记得,不过这四人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只有那个锦书说,崔四娘命她去找何义臣时,他们同路出发,后来便与另外四人分开了。 谢淮州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两人前往蓝田,接来了今日在玉槲楼杀大理寺少卿王峙和王家十一郎的四位母亲,另外两人则去了……”元扶妤眼底笑意愈发明显,“昭应。” 谢淮州面色陡然一变。 元扶妤回京都前,以为在自己死后的既得利者谢淮州,便是要了她命之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39节 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就这么赤条条回来与谢淮州交手? “我若死,谢大人藏在昭应的人,必定陪葬。”元扶妤见谢淮州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愕,变得寒意摄人,语声戏谑,“谢大人若不信,昭应离京都不远,派人去查吧。” 谢淮州望了元扶妤良久,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笑声,眼底杀意翻涌:“崔姑娘的手腕,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难怪崔四娘回京之后这般有恃无恐。 想来,崔四娘在决议入京冒充长公主招摇撞骗之时,便已经做了充足准备。 “可惜啊,入京之前我不信谢大人,谢大人如今不信我。”元扶妤坦然受了谢淮州的夸赞,也据实相告,“若非如此,我与谢大人合作……也可免去许多麻烦。” “信你什么?信你是长公主?”谢淮州冷笑,压不住怒意的嗓音中尽是嘲弄,“然后,迎你入公主府,对你唯命是从?崔姑娘自称是长公主夺舍,焉知这不是你的另一手夺权的计谋?” 崔四娘聪慧的紧,很清楚他的权力来源。 他若真在长公主府养一个女子,称那人是长公主? 那些对长公主忠心之人还能跟随他?怕不是以为他疯了,就以为他背弃了殿下。 一个商户女,知道长公主隐秘,便敢仗着长公主已经不在,以鬼神之说冒充长公主,妄想得到比肩长公主的权力。 可笑他竟然…… 对一个野心勃勃,鬼话连篇的骗子,心生悸动。 元扶妤只笑不语,她知道谢淮州是不信的。 他这个人,和她一样,只信自己。 “裴渡!”谢淮州扬声唤道。 裴渡闻声将马车车门推开:“在。” “把崔四娘,关进玄鹰卫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谢淮州道。 裴渡错愕。 “我说的话没听到?”谢淮州看向裴渡。 “是!”裴渡上车欲将元扶妤拿下。 “不必裴大人亲自动手。”元扶妤起身,弯腰从马车内出来,径直下了马车。 她回头,朝马车里身影隐于黑暗之中的谢淮州望去。 身姿挺拔,体态文雅的谢淮州,如寒刃的目光正定定望着她。 刚刚,元扶妤说与谢淮州两清。 是说给谢淮州的,是说给自己的…… 她在死前捅了谢淮州一剑,他未死。 他今日给她一杯毒茶,她也未死。 今日起,她会将错手捅了谢淮州的那份浅薄歉意,一并勾销。 昭应,谢淮州定会派人去查证。 等她出狱,大昭的权力之争,他们便各凭本事吧。 元扶妤深深望了谢淮州一眼,随裴渡离开。 裴渡让人缴了锦书手中长剑,将元扶妤与锦书关在一间牢房中。 玄鹰卫的牢房都在地下,只有头顶一方小小的窗户,阴暗潮湿又光线昏暗。 裴渡立在牢门外,让人将牢门锁好,绷着脸上前一步。 他对元扶妤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让谢大人饶了你一命,但你进了我的玄鹰卫,就别想出去了。” 锦书一进牢房便开始动手拾掇,她动作利落将干稻草挪到远离窗户能避风的位置,解开自己的披风铺好,对元扶妤开口:“姑娘,您这里坐。” 见主仆两人对他毫不在意,裴渡抬手扣住牢门木柱:“崔四娘……” 锦书眸色一凛,拔下头上的簪子朝裴渡甩去。 裴渡一把抓住,锋锐的簪尖,距离裴渡面门半寸。 锦书挡住裴渡看向元扶妤的目光,冷眼盯着裴渡:“没眼力劲的东西,我家姑娘不想听你说话。” 裴渡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簪子,也算是利器了,他收了起来。 跟在裴渡身后的玄鹰卫被激怒:“一个商户之女的恶犬,也敢对我们裴大人狗吠!谢大人虽然没有要你们主仆的命,可这玄鹰卫是我们的地盘,让你们活得连狗都不如,我还是有法子的。” 裴渡转头朝自己的下属看去,下属立刻后退一步。 若是旁人,裴渡或许会默许自己的下属杀一杀对方威风。 可…… 裴渡视线越过锦书,看向元扶妤披风露出的一角。 他脑海里,是刚才马车内,元扶妤用箭挑起谢淮明下颚时稳操胜券的浅笑,是她单手持缰,制服烈马时与长公主一般无二的英武身姿。 对于这样一个,与故主子如此相似之人。 裴渡从心底里觉得,这样的人……可以杀,但不能辱。 他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直到走至玄鹰卫狱门外,裴渡才停下步子叮嘱下属:“不要找崔姑娘和她的婢女的晦气,要以礼相待。另外,今夜将崔四娘关在玄鹰卫狱的事,让你的人嘴巴都紧点,泄露出去,谢大人问责,我保不住你们。” 下属闻言,抱拳应声:“是……” 裴渡从玄鹰卫狱出来,刚回公主府向谢淮州复命,派去盯着玉槲楼的人便回来了。 客居屏风后的床榻上,府医正在给被马车压断腿的谢淮明接骨,疼得谢淮明惨叫连连。 谢淮州充耳不闻,冷着脸坐在灯火摇曳的桌案后,静听下属禀报。 “卢大人进玉槲楼时,马少卿已经查出了眉目,闲王殿下便吩咐卢大人一起查。可卢大人下楼时摔了一跤旧疾发作,只能在一旁休息!经过玉槲楼里几个管事的指认,已查明死在闲王所定雅室内的人,便是帮着那四个母亲进入玉槲楼,将诉冤书挂在楼顶之人……” “笑话!”立在谢淮州身侧的裴渡冷声开口,“那几个人分明就翟国舅安排去杀人的。” “你继续说。”谢淮州表情漠然看向跪在桌案暗卫。 “马少卿推断,死在闲王雅室的几个人,应当是早早得知闲王定了雅室,今日闹出乱局是欲趁乱杀闲王。” “在查雅室内几人为何会死时,马少卿查到……在闲王下令封了玉槲楼后,有七个人拿着翟国舅的令牌从玉槲楼后门走了!金吾卫证实此事为真,且称金吾卫左中郎将虔诚扣下了令牌将人放走,左中郎将当场便将扣下的令牌奉还给了翟国舅。” “翟国舅大发雷霆,称自己对此事并不知情,又怒斥左中郎将为何在已知闲王下令封了玉槲楼的情况下,还敢放行,也不来禀报一声,虔诚只叩首认罪。现下,雅室中的尸首已被大理寺的人带走。” 谢淮州抿着未语,搭在左侧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摩挲着。 金吾卫是翟国舅的人,看到翟国舅令牌,金吾卫自然会放人…… 虔诚出面认罪,也只会让人觉着,是替翟国舅顶罪的。 原来,崔四娘这一次设局,还想顺道夺了翟鹤鸣的权。 “翟国舅这一次行事仓促,派出的都是翟家的死士。”裴渡转身对谢淮州道,“雅室中的尸首被大理寺的人带走,若是崔四娘他们心狠一些,完全可以扣翟国舅一个刺杀闲王之罪。” 现在的翟鹤鸣,有口难言。 如果他承认雅室中死的是翟家死士,那翟鹤鸣就得解释,为什么要安排死士去闲王定的雅室? 他敢说自己派人盯着闲王府?敢说自己知道闲王要见长公主死时,从庄子上死里逃生的人证,所以去杀人? 如果他不承认雅室里死的是翟家死士,那用翟鹤鸣的令牌走的七个人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要在闲王定下的雅室内杀人。 “还有什么,你一次说完。”谢淮州理了理衣袖,对暗卫道。 “闲王殿下说,既然大理寺卿卢大人身娇体贵,那便由马少卿主理此案查明后回禀。活着的三个犯妇由金吾卫左中郎将虔诚带回金吾卫狱看押,称三个犯妇若有一个出事,便拿虔诚和整个金吾卫问罪。” “卢大人争辩,三个犯妇由金吾卫看管不合法度,也太过麻烦。闲王称,卢大人病病歪歪,在其位不能谋其政,尸位素餐多年,还敢和他论什么法度,又问马大人怕不怕麻烦,若是怕,闲王便另择他人主理,马少卿应承了下来,称此案不破提头来见……” “闲王殿下还说,让何义臣协助马少卿查死在闲王所定雅室内之人的身份。”暗卫道,“之后闲王便离开了玉槲楼。” 听暗卫说到这儿,裴渡眉头紧皱:“长公主建立校事府之初,曾命校事府将各家的死士,和兵器记录在册,何义臣是校事府抚军都卫,这些他一清二楚!让何义臣协助……崔四娘他们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如今,校事府归入玄鹰卫,玄鹰卫接管校事府的档案库,翟国舅是知道。” 裴渡这话的意思,是或许翟鹤鸣会来求谢淮州相助一二。 “闲王离开玉槲楼去哪儿了?”谢淮州问。 “属下不知。”暗卫低下头,“不过这个时辰坊门已经开了,闲王应当是回闲王府了。” “下去吧。” 谢淮州刚对暗卫说完,府医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府医同谢淮州行礼:“还好,右腿无恙,左腿的断骨已经接上了,但还是要好好将养着,否则将来走路都是问题。” 第60章 江山也稳住了 谢淮州点了点头,起身走进内室。 已经缓过来的谢淮明靠坐在床榻上,中衣湿透贴在身上,毫无血色的面颊上全都是汗,额头突突直跳的青筋还未消退。 婢女在铜盆中摆了帕子,正为谢淮明擦脸上的汗。 见谢淮州进来,谢淮明抬头朝他看去:“你是真的不管你哥死活啊!” 谢淮州在床榻边缘坐下:“那个崔四娘都从你这里知道了什么?” 知道事关重大,谢淮明照实回答:“也没什么,我被杨戬成抓住时,听那个崔姑娘说什么尸体,恐惧之下就把自己撞晕了,醒来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谢淮明将自己与崔四娘说了什么,全都如实相告。 “崔姑娘让我把这三年多来,你为长公主做过的事写下来,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动笔,她就又让人把我绑了堵着嘴,带上马车。” 谢淮州着实没想到,在崔四娘到抄经楼前,谢淮明就已经被抓了。 “不过,含璋……这行事作风如此狠辣的姑娘,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我瞧着她对你的确是有心思的……不说如痴如醉,也一定是倾心的。”谢淮明忍着疼痛,关心起谢淮州的终身大事来。 虽然谢淮明没有见过长公主几次,可他倒是觉得这个崔姑娘与长公主很是相似。 若是谢淮州愿意,能和这姑娘给谢家留个后也是好的。 裴渡身侧拳头收紧,看向谢淮州。 谢淮州眉目未动,只垂眸替谢淮明掖了掖被角,起身:“大夫的话你也听到了,若不想日后瘸着腿走路,便好好养着。”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0节 从安置谢淮明的客居出来,谢淮州立在檐下望着漫天飘雪,问裴渡:“宣阳坊收拾干净了吗?” “已经处理妥当,连盯着崔四娘的人也一并处理干净了,不会有人发觉崔四娘是在哪儿失踪的,只不过……”裴渡为谢淮州撑开伞举着,“如今杨戬成和何义臣都在玄鹰卫,他们二人又非寻常之人,我调动玄鹰卫的事,估摸着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有所察觉。” “那就让他们察觉。”谢淮州从裴渡手中接过伞,“我等着他们来公主府找我要人。” 裴渡不是很明白,但还是应声称是。 谢淮州抬脚迈下石阶,又似想起什么,雪中转身,朝檐下裴渡看去。 “前天玄鹰卫不是抓了个突厥密探,告诉他,咬上崔四娘,留他一条命……” “通敌?”裴渡手心一紧,有些不忍,“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 谢淮州漆黑的眼眸极深,表情漠然:“玄鹰卫不是对这种……刑讯逼供、栽赃陷害,织罗罪名的事很擅长,难不成殿下刚去三年多,便不会了?” 崔四娘能凭空造出一个“人证”作为筹码,谢淮州为什么不能? 立在廊下的裴渡唇瓣抿住,目送谢淮州走进茫茫落雪之中。 · 闲王元云岳按照元扶妤的嘱咐,在玉槲楼发号施令后,直奔皇宫见了小皇帝。 早朝时,更是与小皇帝一同出现在了朝堂上。 长公主死后,谢淮州掌权,成为小皇帝的老师,为了防着翟国舅,谢淮州并给翟国舅与小皇帝亲近的机会。 但谢淮州从未防备过无心朝政的闲王,所以小皇帝和闲王关系一直不错。 可以说,小皇帝最信的人,一是自己姑姑的驸马谢淮州,另外一个便是堂叔闲王。 小皇帝曾经也提过要闲王与谢淮州一道帮他理政,可闲王知道自己的身体,也知道自己最重要的是替小皇帝试药,便以无心朝政,只想混吃等死为由拒了,还同小皇帝说朝政有谢淮州便够了。 这是谢淮州最放心闲王的地方,没想到来了一个崔四娘,什么都变了。 小皇帝未同谢淮州商议,便在早朝之上将金吾卫交给闲王节制,又将大理寺马少卿点了出来。 叮嘱马少卿,既然闲王看重他,让他务必将大理寺少卿王峙与王家十一郎在太原的案子查清楚,找出谁人在闲王所定雅室设伏。 早朝一下,小皇帝又派人同谢淮州说免了今日的课,拉着闲王一同去用膳。 元云岳心里是很心疼小皇帝的。 小皇帝幼年失去双亲,太后瞧见那小小一团人儿就会想起自己最优秀的长子,总是心痛难当。 是元扶妤将小皇帝带在身边养着,就像先太子曾将元扶妤养在身边那样。 后来,先皇离世,留下遗诏传位小皇帝,由元扶妤临朝摄政。 元扶妤的庶兄意图谋逆篡位,被元扶妤擒获斩杀。 再后来,太后不顾小皇帝哭得撕心裂肺,将小皇帝从元扶妤身边带走养在膝下。 太后妄图挟天子令诸侯,大力提拔娘家亲信,却被元扶妤一力压着。 为了权力…… 太后借小皇帝的手一刀捅入元扶妤的心腹,让元扶妤本就已经勉力支撑的身体雪上加霜。 那时元扶妤吐血不止,不知自己是否能活命。 她清楚,若是她一死,母亲娘家势力坐大,难保不会生谋逆之心。 生死徘徊之际,元扶妤强撑不倒,将太后宫中和小皇帝身边的宫婢太监全部处死,命阖宫封锁消息,头脑极为清晰连下四道谕旨…… 一道,命翟国舅率金吾卫,将太后母族屠戮殆尽。 一道,以太后体弱需静养为由,将太后送往栎阳行宫圈禁,此生不得出。 一道,由安平公主元扶苧与闲王共同抚育皇帝成人。玄鹰卫交由安平公主元扶苧约束,校事府交由闲王管制。 一道,召辅国大将军郑江清回京,谢淮州为天子师,任尚书令,与六部重臣同为辅政大臣。 四道谕旨说完,元扶妤便撑不住昏死过去。 好在元扶妤的命稳住了。 大昭摇摇欲坠的江山也稳住了。 只是从那之后,小皇帝便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宫中。 再后来,元扶妤也死了,元扶苧避世礼佛不愿出府。 小皇帝便更孤单,也更谨慎。 他愿意依赖相信的,只有姑姑元扶妤遗命,让其代为主政的驸马谢淮州。 还有自己的堂叔闲王元云岳。 第61章 比我预计的要快 用膳时,小皇帝问元云岳:“听说,姑姑的一个心腹入京了,是来查姑姑死因的,你见过了吗?真的是姑姑的心腹吗?” “见过了。”元云岳照实同小皇帝说,“如今客居在我的府上,崔姑娘的确是长公主的心腹,是比……何义臣和裴渡还要重要的那种心腹。” 小皇帝黑白分明的眼仁看了眼元云岳,慢条斯理用了口饭,道:“那改日三叔你把人带进宫来,让我见见。” 似乎早预料到小皇帝会如此说,元云岳说:“她身上还有伤呢,等养好了伤,我再带她来见陛下。” 小皇帝没吭声,沉默夹菜。 殿内果香萦绕,寂然无声。 元云岳陡然意识到,曾经那个不藏锋,喜怒形于色的小皇帝,如今也已经学会不露声色。 一向口齿伶俐的元云岳,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抿着唇。 还是小皇帝先开了口:“三叔还记得姑姑的样子吗?” 元云岳未答,小皇帝搁下了筷子:“我寝室里挂着姑姑的画像,可姑姑的音容竟都已飘渺了。” 三载光阴弹指一瞬,记忆中的旧影与画像重叠,可梦里竟都是破碎的。 “三叔,元家的人没剩几个,你成亲给元家留个后吧。”小皇帝望着元云岳,冲他笑,“我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元家子嗣在,才不至于让天下再次大乱。” “谢淮州教你读书,是不是把你脑子给读坏了!你还不到九岁,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怎得会说这样老气横秋之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爹爹活过来了。”元云岳动作迅速给小皇帝夹菜,“多吃些,好好长身体,至少在三叔死前……绝不会让你出事。” 除非元云岳还没给小皇帝试出药来就先死了,否则……小皇帝绝不会有事。 更别说,现在他姐姐元扶妤回来了。 将元扶妤安排的事情都办好,元云岳回府心情不错,却也累极。 接过寻竹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脸,元云岳坐在床榻边哈气连天。 他一边脱靴子一边对何义臣道:“我已经和陛下说好了,等这次马少卿将这个案子办好,就让大理寺卢今延回去养病,把大理寺卿的位置给马少卿!我这唱了一夜的戏,身子已然支应不住,乏透了,得先睡会儿。” 见何义臣还皱眉立在一旁,元云岳问:“还有事?” 何义臣知道元云岳身子的情况,从昨日劳累到现在,元云岳是得好好歇息了。 否则元云岳一旦倒下,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殿下好生歇息……”何义臣行礼告退。 元云岳扬声对何义臣说:“你有事便去找崔姑娘,崔姑娘之命便是本王之命,照做就是。” 说完,元云岳扯过锦被将自己蒙住睡了过去。 如今他的姐姐可是得了一副康健的身子,是他比不得的。 反正以后也是他在前头唱戏,元扶妤在背后下令,不如让何义臣直接去找元扶妤听令。 见何义臣从闲王寝宫出来,柳眉迎了上去,问:“闲王怎么说?崔姑娘是不是后面有什么安排?” 柳眉和林常雪今个儿一早去杨家的宅子接崔四娘,才知道崔四娘夜里根本就没有回杨家。 因着人手紧张,崔四娘身边只有一个锦书护着,柳眉和林常雪担忧崔四娘出什么事。 “看殿下的样子,应该也不知道崔姑娘去了哪儿。我见殿下劳累一夜确实是撑不住了,便没说。”何义臣身侧拳头收紧,“崔姑娘足智多谋,若是真的出事,定会留下讯息,说不定是另有计划未来得及告知我等,我再派人去查一查……” “昨日杨戬成抓了谢淮州的堂兄谢淮明,他和崔姑娘、锦书在一处。”林常雪对何义臣道,“找不到崔姑娘,不妨从谢淮明下手。” “昨夜你们也辛苦了,快去歇着吧,这件事我让玄鹰卫的人来办。”何义臣话虽说的轻巧,但脑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何义臣同崔四娘办事不是一日两日了,她不是这么不分轻重之人。 即便是真的另有计划,也定会派人通知一声。 他总觉得,怕有事要发生。 见何义臣面色凝重离开,林常雪眉峰攒起,转头问柳眉:“要不,我去把闲王拽起来?” “下午闲王还要去大理寺唱戏呢,让他歇着吧。”柳眉捋了捋自己的发尾,“把余云燕拉起来,我和她探一趟谢府。” 实在不行把那个谢淮明绑了,总能问出点东西。 · 元扶妤也是累极,被关入这玄鹰卫狱后,倒是稳稳当当睡了一觉。 锦书盘腿坐在元扶妤身边,不让牢中鼠虫靠近自家姑娘分毫。 锦书断断续续的睡了会儿,醒来就在脑中回想裴渡出招时的动作和发力,时不时用手小幅度的比划。 “想打败裴渡?” 元扶妤的声音传来,锦书回头…… 见元扶妤扶掀开身上披风起身,锦书忙伸手去扶。 元扶妤理着衣袖,同锦书道:“想打败裴渡,你得先知道裴渡的弱点在哪儿……” 锦书坐在元扶妤身旁,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岂料元扶妤还没开口,锦书便听到了裴渡和谢淮州逼近的脚步声。 她站起身挡在元扶妤身前,表情戒备。 谢淮州负手立在牢门外,斗篷上浮着细雪裹着凛冽寒气。 玄鹰卫端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谢淮州身后。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1节 裴渡摆手示意玄鹰卫退下。 元扶妤坐在原地未动,望向在椅子上落座的谢淮州浅笑:“谢大人来得比我预计的要快啊。” 昭应虽离京都不远,可雪路难行,加上查证和路上来回,元扶妤本以为谢淮州最快要到今晚才会来见她。 谢淮州见牢内有个烧得旺盛的炭盆,旁边还搁了个炭篓子。 谁人坐牢,有崔四娘这派头。 是来坐牢的,还是来游玩的。 谢淮州知道,这是裴渡安排的。 对与长公主有关的旧人,裴渡总有着超乎寻常的柔软心肠。 火盆里炭块烧的正旺,余烬覆盖之下的红光明明灭灭,暖气在这阴潮的牢房升腾。 第62章 比起现在就你死我活 谢淮州靠坐在椅子上,捋了捋衣袖:“裴渡,把崔姑娘的武婢带走……” “是。” 裴渡应声,开了牢门,伸手欲拽锦书出来,却被锦书轻易躲开。 “锦书,跟裴大人走。”元扶妤漠然望着谢淮州。 锦书深深看了谢淮州一眼,才同裴渡出了牢房。 见裴渡重新将牢门上锁,元扶妤低笑一声,伸手在炭盆上烤火:“谢大人未免太谨慎了,我哪里会是谢大人的对手?玄鹰卫狱潮湿阴冷,谢大人不若进来坐在火盆前,慢慢说。” 谢淮州摆动手指示意裴渡离开,但坐在椅子上的动作并未有变化。 “人在哪儿?”谢淮州开门见山。 “谢大人拿什么换?”元扶妤漫不经心问。 “用你崔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换。” 潮湿泛霉的石墙窗外,是呼啸的的风雪声。 元扶妤烤火的动作一顿,转头…… 谢淮州从袖中抽出突厥细作的口供,凝视元扶妤的眼神并无轻视。 他赞叹崔四娘的手腕,佩服她的聪慧,也欣赏她的野心,但想杀她亦是真。 “好啊!谢大人尽可试试……”元扶妤翻转烤火的手,“崔家商户小民,死了也不过是一个数字,在这大昭连个浪花都激不起来。” “但谢大人就不同了,长公主还在世时,谢大人便敢违背长公主之命偷换死囚,将死囚好生养着。谢大人……你对长公主的深情几分真啊?事情闹开,你说……刚刚丢了金吾卫节制权的翟国舅,不会想上来咬你一口?” 人和人的对抗,比的是谁更有权力。 这是曾经元扶妤同谢淮州说的…… 如今他是比她更有权力。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师。 她只是无权无势的商户女。 可,她还能和谢淮州比谁更狠,更能豁得出去。 “崔四娘……”谢淮州将口供收起,身体前倾,手肘搭在腿上,手指随意交叉,“与突厥细作来往,通敌之罪……满门抄斩。从下狱到斩首,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想,是你一个人乖乖就死,还是拖上整个崔家与你一同下黄泉。” 说罢,谢淮州又轻轻“哦”了一声。 “若你真是长公主殿下,那……对你来说,崔家商户低贱如蝼蚁,大抵是不会在意低贱商户死活的,甚至是乐见其成的。”谢淮州起身,戏谑道,“是吧……” “长公主在你的心里,当真就如此冷血无情、铁石心肠?”元扶妤一瞬不瞬望着谢淮州,“好歹,夺舍了崔家女儿的躯壳,不能替崔四娘尽孝,也不能害得崔家上百口丢了命吧。” 谢淮州踱步至牢门木柱前:“那就告诉我,人在哪儿?” 元扶妤亦是起身,站在谢淮州面前:“崔家若死一人,谢大人背着长公主所做之事便会人尽皆知。我若死……谢大人藏起的人,连同谢家,说不定也会一同陪葬。当然,也势必会破坏谢大人灭突厥的大计,这也非我所愿。” 隔着木栏,元扶妤望着谢淮州的目光中,也没了平日的调笑纵容,很是认真。 “比起现在就你死我活,谢大人不如把对付我的伎俩留在以后……你我真正站在对立面之时。” 地牢通道墙壁上摇曳的火苗暗光浮动,显得元扶妤那张脸也半明半昧,恍恍惚惚一时间让人辨不真切。 反倒……更像谢淮州心中炽烈思念之人,让他胸腔生了粗鲁的、近乎野蛮的炽烈鼓噪。 沉寂良久。 立在明暗交错光影中的谢淮州,凝视着元扶妤,双手攥住面前的木柱,语气平静的出奇:“若任由你这么走下去,必会成我心腹大患。” “也是因为我让你失狂,乱了你的心。”元扶妤没忘记宣阳坊巷道内谢淮州以为她必死时,说过的话,“你一向不是个愿意掩藏自己欲望的人,对男女欢好之事坦坦荡荡,你对我生了渴求之心,但我不是长公主,所以你认为杀了我,便没有人能乱你的心。” 没错,崔四娘这个人,她只要只立在他面前,就能乱他的心。 不知是因殿下离世后禁欲太久,还是太过眷念殿下。 当这个神似长公主的崔四娘出现后,每夜都会出现叫他排斥厌恶的梦,将他变成可耻可笑的模样。 尽管他不相信崔四娘所言,却切切实实将她当做了长公主的替代。 一个最像长公主的替代。 明明谢淮州心底最厌恶的,就是替代二字。 “不是对你有渴求,是对你身上与长公主相似的殊质有渴求。”谢淮州磊落道。 正如崔四娘所说,谢淮州从不隐藏自己的欲念。 爱慕、心动,便想方设法的迫近、占据。 而后来,他越是了解长公主,便越是沉溺于长公主。 如今,他在崔四娘的身上也看到了这样的殊质。 对挚爱的思念和爱欲,多年来极度遏抑,在遇到同样野心勃勃的崔四娘后,喷涌迸发。 当崔四娘活生生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梦境中长公主的面孔,才会被崔四娘一点一点代替。 所以当崔四娘为了权,伪装成长公主,才会让谢淮州如此动怒。 元扶妤低笑一声:“谢大人动了欲念,怎么好怪到我的身上?” 曾经,元扶妤也会把她对谢淮州的欲念,怪在他的身上。 她会怪谢淮州的眉眼、挺鼻、薄唇,包括身形体态,甚至是发丝,为何会生得如此合她心意。 会怪谢淮州太会勾着她,太会得寸进尺,引着她、诱着她,使她荒废政务。 元扶妤勾唇浅笑,握住谢淮州双手扣着的木栏,双手上移,食指贴住谢淮州的小拇指。 谢淮州攥着木栏的手收紧,但未曾移开,幽暗的眸子扫过两人紧贴的手指,揣测她的意图。 元扶妤眼底染了笑意,单手覆于谢淮州手背,轻轻握住。 谢淮州瞳仁一紧,欲抽回手,元扶妤用力按住。 “别动。” 元扶妤抬眸直勾勾望着谢淮州的眼,不徐不疾,以指背抚过他的指尖,挑开他的指肚,撑开他的掌心,手指缓缓侵入他的指缝,慢条斯理与他十指相扣。 谢淮州抿唇,视线落在元扶妤身上。 “面对谢大人如此合我心意之人,即便十指相扣,我也未曾对谢大人动半分欲念。”元扶妤含笑的语气带着揶揄,“所以,是谢大人不够沉得住气,不够克己,怎好怪罪在旁人身上?” 元扶妤与谢淮州十指相扣的手被紧紧攥住。 他半垂着眸子,居高临下审视元扶妤,绷着脸用力一扯,将元扶妤带得向前趔趄。 隔着木栏的两人离得越发近,元扶妤莞尔仰头,能清楚看到谢淮州黑眸中的自己。 谢淮州眉峰紧蹙,定定望着元扶妤,眼底晦暗让人辨别不清是否带着怒意。 “谁告诉你的?”谢淮州低头靠近元扶妤,逼问,“谁教你的?” 谁教她这些殿下最喜欢的这些小动作? 崔四娘带给谢淮州熟悉的悸动太多。 从最初会让谢淮州全身血气翻涌,似有千万夏蝉在耳际嗡鸣,到如今他已降敏。 “你若是不信我,那就当是长公主告诉我的。”元扶妤说。 谢淮州俯身靠近元扶妤几分,挡住了幽暗地牢内晃动的火光,高大而摇曳的影子将元扶妤笼在其中,阴晦的目光似要透过元扶妤这双眼将她整个人看穿。 湿热的呼吸交缠,谢淮州低哑的声音压着狠戾:“崔姑娘当真是会惑乱人心。” 想到曾经与谢淮州相处时的种种,这话元扶妤可不敢苟同。 会惑乱人心的分明就是谢淮州。 元扶妤反唇相讥:“哪有谢大人会的多啊……” 谢淮州闷笑一声,欲直起背,元扶妤拽着人不放手:“谢大人虽然对长公主当年死因三缄其口,但翟国舅我既然已经找出来,自是不会放过他的!翟国舅若倒……朝中需要有新的势力顶替翟国舅的位置,否则局势便会逼着你与世家直接对上,闲王这个曾经被长公主圈禁过的元家人,不是正好?” 谢淮州是个聪明人,他若是明白元扶妤当初为什么要在朝堂扶持他,就该明白朝中三党局面才是最稳当的。 “谢大人,你的目标是推行长公主当初定下的国策,我亦是如此,至少目前你我有着同样的目标,何不携手合作?若有朝一日你我当真站在了对立面,再刀剑相向也不晚。” 她循循善诱:“谢大人的人,我会好生照顾,保证一根头发丝也伤不了。谢大人可以攥着突厥细作的这份口供,崔家仍然是我的软肋,大人还可以继续搜集我的更多把柄握在手中。” 谢淮州看着眼前那张明艳不羁的面孔:“说的冠冕堂皇,你欲推闲王在前,无非是想把你的意志,转化为对朝堂的实际掌控。” “和聪明人做对手,比和蠢人做对手好得多,聪明的对手出招定是有利可图,是能防备的!可蠢人做事可能连缘由都没有,那才真叫人猝不及防。”元扶妤抬眉,与他的眸光相触,“谢大人说呢?” 炭盆中发出轻微一声爆响,火星随火苗飞起消散。 两人手指交缠,掌心紧贴…… 良久,谢淮州挺直脊背,从元扶妤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谢大人不妨再想想,不着急。”元扶妤望着谢淮州,抬手按住自己的肩膀,“但也别让我等太久,昨夜为免谢大人受伤,制服那匹马时撞到了肩膀,疼着呢。再者,这玄鹰卫狱住着,实在算不上舒坦。” 谢淮州刚从玄鹰卫狱出来,长公主府的仆从便上前禀报:“大人,府上传信,说翟国舅有急事求见大人。” 裴渡立在谢淮州身边,等待谢淮州关于崔四娘的处置。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2节 私心里,裴渡还是希望当年和长公主有关的旧人能活下来。 “裴渡。”谢淮州抽出口供递给裴渡,“口供先压着。” 裴渡伸手接过。 谢淮州便戴着兜帽走入雪中。 裴渡立在原地,不自觉松了口气。 虽然谢淮州没说要让放崔四娘出来,但命应当是暂时保住了。 他回头朝玄鹰卫狱内看了眼。 “大人,那个叫锦书的武婢还要送回原牢房吗?”玄鹰卫上前问。 “送回去吧。”裴渡说。 翟鹤鸣在长公主正厅坐着,端起茶杯没心情喝又放了回去,频频往外张望。 见谢淮州踩着踏跺出现在敞开的隔扇外,解开风敞递给仆从,翟鹤鸣缓慢站起身。 谢淮州进门立在鎏金镂空雕花的火炉前,伸手烤火,听到隔扇关闭的声音,他才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这事你得帮我。”翟鹤鸣走到谢淮州身侧,“校事府归玄鹰卫后,所有的记档也都在玄鹰卫,这次何义臣协助大理寺查闲王雅室里的死尸,恐怕很快就会查到我的身上。” 何义臣曾经掌管校事府,查此事易如反掌。 这事麻烦就麻烦在,玉槲楼的管事指认了死在闲王雅室里的人,便是协助那四个犯妇入玉槲楼的。 死在雅室里的几人,要是查到翟家的头上,翟鹤鸣就是连世家一同得罪了。 “我今日派了人去玉槲楼,原想好好审一审那指认的玉槲楼管事,可玉槲楼的假母说,何义臣已经将人带走,所以玄鹰卫记录我家死士的册子,绝不能让何义臣看到。” “怎么不着急去杀人证了?”谢淮州语声中带着不可查的讥讽。 翟鹤鸣听出谢淮州声音里的嘲弄,面色阴郁:“你也不必如此冷嘲热讽,当时那种情况下,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赌不起。若真有人证,闹开了朝局要乱,眼看着过了年郑江清就要出征了,朝局得稳,所以……哪怕是局我也得入。” 谢淮州知道这话说的没错,崔四娘这局设的漂亮,打了翟鹤鸣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让自己人死在了闲王定的雅室中,又让杀了翟家死士的七人,光明正大拿着他的令牌离开玉槲楼,就是蠢了。 “明人不说暗话,谢淮州……把记录我家死士的册子单独抽出来。”翟鹤鸣一瞬不瞬看着谢淮州,“大理寺卿卢大人致仕,我不和你争,还会保举你的人上去。” 第63章 年前必须平息 见谢淮州低垂眉眼,半晌不开口,翟鹤鸣心不住向下沉。 “谢淮州,你不帮我,崔四娘这一次拉下我,下一个焉知不会是你?”翟鹤鸣靠近谢淮州,压低了声音威胁,“逼急了,我把当年你和裴渡假传长公主谕令接管朝政之事说出来,咱们一起死……” “那乱的,就是你外甥的江山。”谢淮州转头睥睨翟鹤鸣,低沉的语声强压着杀意,“小皇帝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就是国舅,把他的江山折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翟鹤鸣抿唇紧抿,面色晦暗的可怕:“那你别忘了,元家的半壁江山都是长公主打下来的,长公主死后留下的,也就只有这个江山了,你不是要替长公主守吗?” “册子我可以让裴渡抽出来。”谢淮州语声漠然,“但这事总要有人出来认,年前必须平息。” 这是谢淮州给翟鹤鸣的期限。 “多谢。”翟鹤鸣咬牙切齿道了谢,匆匆离开。 只要没人知道死在玉槲楼闲王雅室里的,是他翟鹤鸣的人,一切就都好说。 那日在玉槲楼,翟鹤鸣的亲信反应很快,在马少卿说有人带着翟国舅的令牌离开玉槲楼时,翟鹤鸣的亲信便称令牌由他保管,已经丢失了三日,担心翟鹤鸣责罚便暗中查找,未敢惊动翟鹤鸣。 事情要在年前解决,翟鹤鸣只能弃车保帅了。 玉槲楼闲王走时,他说了会查清楚令牌的事给闲王元云岳一个交代。 最晚明日,他必得登门给元云岳这个交代,顺便试探试探元云岳是否当真有意入朝,与他夺权。 · 临近年关,王氏出了大事。 死了一个王家晚辈中的翘楚大理寺少卿王峙,一个王家十一郎。 只是两人都涉及到一桩丑案中,丧事王家未敢大操大办。 王府府门紧闭,若非门口高高吊起的两个白灯笼,都瞧不出在办丧事。 整座府邸缄默无声,灵柩前哭灵的声儿都没有。 王峙六岁的儿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跪疼了膝盖,将将要哭出声便被母亲捂了嘴,示意家中长辈不许见哭声。 见母亲轻轻摇头,王峙的儿子硬生生将眼泪憋在眼眶中,低声哽咽:“娘,我膝盖疼。” 家中上下仆从大气都不敢喘。 礼部尚书王炳凌与兄长和王十一郎的父亲同坐在议事堂,商议此事。 王十一郎的父亲手肘搭在膝上,埋着头,眼眶通红:“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 “原本我们是想借这崔四娘的手,看有无可能将郑江清拉下来,却没想到这崔四娘能耐如此大。”王炳凌将热茶推至兄长和王十一郎父亲面前,“正如裴渡所说,崔四娘不在朝中,无所顾忌,容不得有人忤逆长公主,阿峙和十一郎是代王家受过。” “就这么放过崔四娘?”王十一郎的父亲抬头看向王炳凌的兄长,“大哥,阿峙可是咱们这一脉小辈里最出色的,你当真要忍下这口气?” “这件事,不是一个崔四娘就能办成的。”王炳凌在伸手在镂雕百雀的铜炉上烤火,“翟国舅和闲王当天出现在玉槲楼,就很蹊跷。事后我仔细盘问了我家六郎与其他世家郎君,几乎是前脚阿峙被撞下楼,后脚金吾卫就到了,来得如此快……” 提到自己儿子被撞下楼,王炳凌的兄长立时想到自己儿子惨状,心痛难当闭了闭眼,发出一声长叹,继而开口:“翟国舅与闲王在玉槲楼,金吾卫又是翟国舅的人,不可能没有关联。” “闲王定的雅室内死了人,玉槲楼管事称那四个犯妇就是雅室内死了的人带进去的,来了一个死无对证。偏偏这个时候……又有七人带着翟鹤鸣丢了三日的令牌,从金吾卫包围的玉槲楼离开。” “你是说,这事是翟国舅谋划的?”王十一郎父亲直起身。 “或许是一起谋划,或许是出手相助,总之不可能毫无关系。”王炳凌端起茶盏,摆手示意王十一郎的父亲先坐,“你别忘了,翟国舅也是同长公主一同上过战场的,与金旗十八卫交情不错。” 王炳凌话音刚落,王家仆从便叩门进来,行礼:“主子,十郎派人送信回来,说闲王带着金旗十八卫去了大理寺,找卢大人要魏娘子。” 王家十郎在大理寺任寺丞。 “闲王,要魏娘子做什么?”王炳凌闻言看向自己的兄长。 “我想起一件事。”王十一郎的父亲道,“柳家那个千金阁的事,原本卢大人是打算让博彩楼的魏娘子一力承担了,后来那个魏娘子不是说,手上有些世家的把柄,卢大人让人抄了魏娘子的住处,抓了魏娘子来往密切之人,都没找到!唯一没动的就是金吾卫左中郎将虔诚,但……虔诚按理说与魏娘子最为密切。” 王炳凌的兄长王炳毅点头:“虔诚是翟国舅的人,卢家是给翟国舅颜面才未动他。” 王十一郎的父亲凑近火盆,道:“柳家一直派人盯着虔诚,在事发前几日看到虔诚去崇仁坊兴盛酒楼见过崔四娘,这崔四娘如今可是客居闲王府的。” 王炳凌闻言看向家仆:“让人去告诉十郎,探听一下东西是不是在闲王那!” “是!”家仆应声退下。 “虔诚投诚闲王了?”王炳毅看向自己的弟弟王炳凌,“闲王不理朝政,这对他虔诚有何益处?” 王炳凌眉头紧皱:“或许……闲王有意入朝?” “虔诚带金吾卫围住玉槲楼时,见到翟国舅令牌便放人了,并未听从闲王之命。”王炳毅摇了摇头,“魏娘子是翟国舅下令交给大理寺的,或许是虔诚救人心切求到崔四娘那里也犹未可知。” “这虔诚还是个情种。”王十一郎的父亲王炳赋嗤道。 “翟国舅出现在玉槲楼不是巧合,有人拿着翟国舅的令牌离了玉槲楼也不是巧合。”王炳凌道,“还是和父亲说说先静观其变,眼下要下功夫的是太原的事,王氏的声誉不容有损。” 若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只能将王峙和十一郎族谱除名,以正家风了。 王炳凌轻轻叹了一口气,收回暖炉上的双手搓了搓,端起茶盏道:“至于那个崔四娘,不过是个商户女,真要收拾不是难事,即便有谢淮州和闲王、翟国舅护着,杀不了她……难不成还动不了她的家眷吗?” 大理寺王家十郎得了家仆的传信,立在廊下略作思忖。 他端了碟子点心,打帘进入闲王与卢大人说话的屋子,为闲王和卢大人续茶。 闲王元云岳大剌剌坐在卢今延的桌案后,手中攥着本案册,接过王家九郎送上的热茶:“卢大人,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本王是在为你们收拾烂摊子,你该知道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在天下读书人中会是个什么影响!魏娘子让人把东西送到本王这里来,求本王救她一命,本王收下了东西,也应了。” 王家十郎闻言,顿时便知闲王说的是什么东西。 他看向大理寺卿卢今延。 “本王为了朝局稳定保你们,你们让本王言而无信,这便是恩将仇报了。”闲王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卢今延,本王耐心有限,别让本王因此事和你多费唇舌。” 昨夜在玉槲楼到今日,卢今延简直是被闲王追收拾。 一夜未睡,本就身体不好的卢今延这会儿不算清醒,但他心底很明白魏娘子说的那东西的确不能传出去。 “殿下这是哪里话……”卢今延儒雅温和同闲王笑着,心里反复盘算了几遍。 知道东西在闲王那里,卢今延反倒安心。 放一个魏娘子倒是没什么,并非没有人替柳家担了这罪责。 事关世家名声,已经出了太原王氏虐杀幼童之事,可万不能再出其他岔子。 “下官并非要劳殿下多费唇舌,只是在想……即便放人也该有个合适的借口。”卢今延说着看向王家十郎,“十郎……” “卢大人这就是拿本王寻开心了,魏娘子给了你们二十日,也快到日子了,你们世家会没给安排好放人的理由?”元云岳起身,将手中把玩的册子随手甩在桌案上,“算本王多管闲事。” “殿下当真是误会了。”王家十郎也忙跟着起身,道,“放人也要走一个放人的章程,可殿下今日就要把人带走,太着急,自然是要想个周全的法子。” “也别想了。”元云岳看向苏子毅。 苏子毅将玄鹰卫提调犯人的公文递给了卢今延。 卢今延双手接过玄鹰卫的调令,心中思虑万千,嘴上却笑着说:“有了这个那便名正言顺了,十郎快去办!” 玄鹰卫的调令?谢淮州怎么也搅和进来了,还是谢淮州身边的裴渡? 是卖闲王人情? 说着,卢今延又请闲王坐。 “不坐了,人提出来让苏子毅带回去就是。” 元云岳说完,也不管卢今延和王家十郎是什么表情,掀帘从屋内出去。 在外面候着的寻竹一瞧见自家主子出来,连忙将风敞为元云岳披上,招呼一旁护卫撑伞。 至此,他姐元扶妤交代的事儿,他也算是办完了一大半,可以歇一歇了。 元云岳欣喜的表情藏不住,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跨出大理寺的门,元云岳见柳眉和余云燕两人牵着马立在他的车驾前,正面色凝重嘀嘀咕咕说什么。 元云岳快步从石阶上下来:“是出什么事了?” “昨夜崔姑娘没有回杨家宅子,被谢淮州带走了。”余云燕言简意赅。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3节 “谁说的?”元云岳问。 柳眉道:“殿下一回来就睡了,何义臣便没同殿下说崔姑娘不见的事,但我不放心崔姑娘,想起昨日杨戬成说他抓了谢淮州的堂兄,捆了丢在了崔姑娘那儿,我和云燕便悄悄去了一趟谢府,询问了谢淮明,他亲口说的,崔姑娘被谢淮州带走了。” 柳眉口中的询问,和寻常询问不怎么相同。 起先,谢淮明也是什么都不肯说的。 柳眉将断了腿的谢淮明从床上拖下来,堵了谢淮明的嘴,让余云燕带着捆成粽子的谢淮明冒雪跃上屋顶,踩着灰瓦屋脊,作势要让谢淮明就这么随雪落地,谢淮明这才都老实招了。 “宣阳坊门士和坊正那里我也打探过了,谢淮州那夜的确去过宣阳坊。”余云燕说。 “可我们两人去找谢淮州要人,谢淮州面都没露,只让人传话说没见过崔姑娘。”柳眉拽住偏头骏马的缰绳,“我和余云燕人微言轻,恐怕得殿下去,才能从谢淮州手里把人要回来。” 元云岳脊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自家姐姐元扶妤离世后,谢淮州那是手起刀落杀伐果决。 他生怕姐姐好不容易回来,却被谢淮州给杀了。 谢淮州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定然能看出他这是要入朝了。 可他到底有没有这个才能,实则谢淮州心里有数,谢淮州必定明白他的背后是崔四娘…… “快!去长公主府!” 元云岳扶住寻竹的手迅速上了马车。 谢淮州要是真敢把他好不容易回来的姐姐杀了,他就和谢淮州拼了! 闲王的马车在长公主府前还未停稳,元云岳便着急扶着马车一跃而下,大步流星朝长公主府内走。 长公主府门外的护卫正要上前拦人,寻竹上前就是一巴掌:“瞎了你的狗眼,闲王你也敢拦!” 闲王前脚闯入长公主府,后脚府内仆从便匆忙奔往谢淮州书房报信。 听到消息,正坐在桌案后看书的谢淮州将手中书脊轻轻敲在桌案上,沉吟片刻:“裴渡,去看看。” “是。”裴渡应声,随仆从出门。 看到元云岳风风火火的身影,身后还跟着小跑追随的寻竹,和柳眉、余云燕。 裴渡匆匆迎了上去:“殿下……” “谢淮州呢?”元云岳语声急切,心中又急又怕,也不管谢淮州在哪儿,没头苍蝇似的往里冲,“把谢淮州给本王叫出来!” 裴渡跟在身后,忧心元云岳身子急不得,扶住元云岳的手臂:“我带殿下过去。” 第64章 竟是个瞎了眼的 见裴渡扶着元云岳打帘进门,谢淮州这才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书丢在桌案上,慢条斯理起身行礼:“见过闲王殿下。” “崔姑娘呢?”元云岳压着火问。 谢淮州直起身,示意裴渡出去。 他走至元云岳面前,抬手扶着元云岳往炭火烧得通红的鎏金镂空铜炉旁走。 元云岳甩开谢淮州扶他的手,眼底尽是气急败坏,却还是耐着性子问:“崔姑娘呢?你把崔姑娘带哪儿去了?别否认……谢淮明什么都招了!” 谢淮州按住元云岳的肩膀,将元云岳按着在铜炉旁坐下,又将暖手的手炉放进元云岳手中,满目不解:“一个崔四娘,也值得殿下如此大动干戈?” “谢淮州你在怕什么?你是怕我入朝之后和你夺权?”元云岳双手攥着手炉,心底怒意平复了些,“当初,你告诉我,元家的子嗣单薄,国主年幼……你要为长公主守住江山,要完成长公主未完成之事,所以群臣跪求我主政,我推你做皇帝师,鼎力助你主政!” “如今,我即便入朝也定是与你同一条心,你怕什么?还是从头到尾你要的都是大权独揽?” 谢淮州在元云岳的身旁坐下,单手揽着衣袖为元云岳在茶釜中取了茶汤,将茶盏搁在元云岳身旁小几上:“殿下,你被崔四娘的疯言疯语蛊惑的不轻……” 元云岳闻言愣了一下:“疯言疯语?” 谢淮州定定看向元云岳,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身体倾向元云岳。 “殿下要入朝,我赞同。可殿下的身子撑得住吗?这几年裴渡瞒着我为殿下找名医之事,我不是不知道。殿下无涉政之心,入朝……实际上背后做主的是崔四娘,殿下甘当崔四娘傀儡,难道不是信了她的怪力乱神之语,受了她的蛊惑?” 元云岳眉头紧皱,思忖片刻才问:“你不信她?” 谢淮州反问:“殿下不觉可笑?” 元云岳抿了抿唇,面色几经变换,开口:“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我不妨说的更明白些,我与姐姐一同长大,她是不是我姐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崔四娘敢冒充长公主,定然是对长公主隐秘知之不少,甚至比你我都多。”谢淮州面色深沉,“殿下生性纯良,不识人心险恶。” 铜炉里碳块烧得正旺,暖意蒸腾。 “你不如说,你认为我蠢!”元云岳站起身来,“我不和你废话,把人交出来!” “人不在我手中,若殿下不信,尽可让人去搜。”谢淮州稳坐未动。 元云岳了解谢淮州,谢淮州敢让他搜,人自然是不在长公主府。 “你把人藏哪儿呢?”元云岳咬牙切齿问着,声音不住拔高,“你伤她了?对她用刑了?还是……你已经杀了她?” 谢淮州仰靠在椅背上,冷脸望着元云岳,抿唇未语。 见谢淮州不语,元云岳惊恐瞪大了眼,险些站不稳呼吸急促向后退了两步,脑中一片空白。 “你杀了她?”元云岳语声颤抖,“你杀了她!” 谢淮州强压着心底怒意,冷冷望着元云岳:“这崔四娘难不成是什么精怪转世,当真就如此会蛊惑人心?竟叫闲王失仪成这副样子!” “谢淮州!”元云岳高举手中手炉,几乎失控要朝着谢淮州的脑袋砸去。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谢淮州镇定自若坐地纹丝不动,抬眉与元云岳直视。 “好!好!好一个谢尚书,谢帝师!” 元云岳砸了手炉,转身就往外走。 迸溅的炭屑燎了谢淮州衣摆,手炉盖子撞翻了棋盘,棋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谢淮州望着元云岳的背影,抬手抚去衣摆灰烬。 见元云岳掀帘出来捂住了心口,面色难看的厉害,裴渡头皮都绷紧了。 元云岳杀了谢淮州的心都有了! 他的姐姐好不容易才回来,他们才相处没多久,谢淮州竟又杀了他的姐姐! 谢淮州该死! 即便他对姐姐再忠心,再深情,也该死! 可……他没谢淮州那个能耐推行姐姐留下的国策国政。 如果元扶妤被杀,他还真不能把谢淮州怎么样! 他们元家的江山还指望着谢淮州呢! “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寻竹连忙上前慌张扶人。 裴渡亦快步上前扶住元云岳另一侧,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崔四娘无恙,您别动怒!” 元云岳转头,泛红的眼看向裴渡,满目的审度,揣测裴渡所言是真是假。 “裴渡绝无虚言。”裴渡保证,“若有半分不实,天打雷劈!” 元云岳听到这话,抓住裴渡手臂的手:“她人在哪儿?” 裴渡抿住唇:“有锦书姑娘照顾,殿下不必忧心。毕竟……崔四娘要去殿下身边,谢大人定得将崔四娘查个一清二楚,才敢允她接近殿下。” 元云岳心口还是绞痛的厉害,他咬了咬牙,撒开裴渡和寻竹的手,转身又打帘进去。 见谢淮州已起身,元云岳指着谢淮州,恶狠狠开口:“你这么对她,将来定会追悔莫及!” “早知殿下见过崔四娘后,会是这等如同入魔般的疯癫模样,我早该在崔四娘胡言乱语之际,便要了崔四娘的性命。” 谢淮州周身尽是肃杀凛然之气,这话不是气话。 “好好好!不成想聪慧如谢驸马,竟是个瞎了眼的!”元云岳想起自己在元扶妤面前为谢淮州说的那些个好话,恨不得吞了自己的舌头,“你……你爱信不信!你尽快把人给我还回来!否则我跟你没完!” 放了狠话,元云岳怒火冲天掀帘跨出,心口疼得更厉害了。 寻竹扶着元云岳往公主府外走,柳眉、余云燕跟在身后。 直至出了府门,元云岳才开口:“柳眉你和余云燕走一趟玄鹰卫,让杨戬成和何义臣去玄鹰卫牢走一趟,看看崔姑娘是不是被关在那儿!我去平康坊的长公主府!” 崔四娘不在兴道坊的公主府,若是也不在玄鹰卫狱,那就只剩下平康坊的长公主府,再不然就是曲江坊的长公主别院。 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就不信找不到他姐。 第65章 命且先存着 裴渡打帘进门时,见谢淮州正俯身捡地上的棋子。 他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捡棋子:“大人歇着,我来捡吧。” 手中拿着棋盒的谢淮州直起腰,随手将棋盒搁在棋秤上,转身在临窗软榻上坐下,手肘搭着身旁小几,用掌心撑住涨疼的太阳穴。 别说是闲王元云岳,连他自己不也被崔四娘蛊惑了。 谢淮州压着心头的躁郁,扯了扯领口,对裴渡道:“别捡了,下去吧。” 裴渡起身,问:“崔四娘……要不要放了?” 谢淮州抬眼看向裴渡,撑着额头的手缓缓放下:“你对崔四娘的恻隐之心,未免太多了。” “我是忧心闲王殿下的身子。”裴渡手中攥着棋子,“况且,崔四娘怎么说都是长公主的人,只要她不影响长公主的国政国策,罪不至死。” 见谢淮州不为所动,裴渡接着道:“再者,闲王殿下的性子一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万一折腾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还得您收拾烂摊子。” 谢淮州闭了闭眼,想到崔四娘在牢中说的那句,与聪明人做对手,比和蠢人做对手好。 的确。 元云岳就是那个不够聪明的,万一捅出什么篓子,还得他来收拾残局。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4节 况且,能在朝局平稳的情况下,借崔四娘的手除了翟鹤鸣,也算为长公主报仇了。 到时再杀崔四娘也不迟。 “放了吧。”谢淮州掐着眉心说,“告诉崔四娘,她的话有理,命且先存着。” “是!”裴渡应声。 元扶妤从玄鹰卫狱出来时,京都暮鼓已敲响。 杨戬成跟在元扶妤身侧,跨出门槛:“我已经派人通知闲王殿下找到你的消息,闲王殿下今日去长公主府和谢淮州闹了一场,我猜谢淮州放人和这个也有关。” 柳眉来给杨戬成报信后,杨戬成便在玄鹰卫狱中,一间一间搜牢房。 为带走元扶妤,杨戬成还和裴渡的人动手,挂了彩。 好在裴渡来得及时,把人分开,将元扶妤放了。 元扶妤拎着衣摆刚走下玄鹰卫狱前石阶,杨戬成瞥见元扶妤发顶沾了狱中稻草,轻拽她手臂:“哎……等下!” “嘶……”元扶妤倒吸一口凉气。 杨戬成这么一扯,牵动了元扶妤肩膀上的撞伤。 “你身上有伤?他们对你用刑了?” 杨戬成面色一变,转头看向跟在他们身后出来的裴渡,正欲上前找裴渡算账,被元扶妤拉住。 她见杨戬成脸上有伤,道:“暮鼓已经响了,先同我回闲王府。” 杨戬成冷脸看了眼裴渡,转身将元扶妤头顶的稻草拿下,扶着元扶妤上了马车。 裴渡跨出玄鹰卫狱门,望着杨戬成护卫在元扶妤马车一侧离开的背影,沉沉吐息。 总觉得,往后京都不会那么太平了。 元云岳先元扶妤一步回了闲王府,在含元殿内焦急踱着步子等元扶妤回来。 京都暮鼓停止那刻,寻竹进门行礼道:“殿下,崔姑娘回来了。” 闻言,元云岳忙朝殿外走。 寻竹赶紧从婢仆手中接过风敞追在元云岳身后,为元云岳将风敞披上。 王府亮了灯的廊下,元扶妤一边往含元殿方向来,一边同身侧杨戬成说些什么,镇定自若的神态,与元云岳记忆中姐姐别无二致。 隔着冬雪,元云岳眼眶潮红,顾不上撑伞匆匆走下台阶,疾步朝元扶妤迎去。 “殿下!”寻竹举着伞追在元云岳身后,“小心地滑啊殿下!” 闻声,正从廊下台阶下来的元扶妤朝元云岳看去。 元云岳跑至元扶妤的面前,喘着粗气,望着她,眼眶生疼。 他当真是后怕极了。 生怕元扶妤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跑什么?”元扶妤替元云岳拢了拢风敞,“自己什么身子,心里没数?” 强忍着真真切切将元扶妤抱住才能踏实的惊悸,元云岳双手克制扣住元扶妤双臂:“受伤了吗?姓谢的有没有对你用刑?” 柳眉诧异回头和余云燕对视,两人眼底皆是惊诧。 这闲王是怎么了? “我好着呢。”元扶妤回头对柳眉、余云燕和杨戬成道,“折腾了这么久,你们也都回去歇着吧!锦书……给杨戬成送些伤药。” “是。”锦书应声。 元扶妤握住元云岳的手,与他一同踏入雪中,问:“你今日去谢淮州那里闹的时候,心口疼了?” “没有……”元云岳从寻竹手中接过伞,撑在他和元扶妤头顶,两人携手往含元殿走,“我就是担心你,谢淮州心黑手狠,我怕他杀了你。” “魏娘子安顿好了吗?”元扶妤问。 “嗯,也派人给虔诚送了信。”元云岳说。 柳眉将手臂搭在余云燕的肩膀上,凝视元云岳和元扶妤的背影道:“闲王除了和阿妤之外,我还没见过他和旁人这么好过!” “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余云燕说。 “崔姑娘是商户,良贱不通婚,更何况闲王殿下是天潢贵胄。”杨戬成看向元扶妤的背影,“总不能……让崔姑娘做闲王的妾吧,崔姑娘那么骄傲一个人,不会答应的。” 柳眉闻言挑了挑眉朝杨戬成看了眼,唇角浅笑压不住,却什么都没说。 她伸手勾住余云燕的颈脖:“走,回去睡吧!” 在牢里待了一夜,元扶妤受不了身上那股子味道,沐浴后才觉舒坦了些。 元云岳与更衣后的元扶妤同坐在火炉前。 寻竹带婢仆跪在元扶妤身后,为长发披散的元扶妤绞干了头发。 这会儿婢仆正捧着元扶妤的长发动作轻柔在熏炉上方烘烤,寻竹手持齿距细密的玉栉为元扶妤篦头发。 屋内地龙烧得极旺,比含元殿更暖和些。 仆从端着热汤进来,元云岳伸手从朱漆方盘中捧起汤碗,递给元扶妤:“以后不管人手够不够,你身边护着的人都不能少!” “做事若惜身,什么都做不成。”元扶妤喝了一口热汤,里面有她不喜的参片,便搁在一旁不愿再碰,“只要谋划的几件事都能办成,被关一夜也没什么要紧的。” 第66章 自食其果 况且进了趟玄鹰卫狱,元扶妤也并非全无收获。 元扶妤侧头,对正为她篦头发的寻竹说了声:“差不多了。” 寻竹应声称是,命人将熏炉抬走,又将元扶妤的长发松松散散束在背后,这才带着一众奴仆退下。 元云岳对闲王府上下交代过,对待崔姑娘要像对待他一样,闲王府上下无不敢不从命的。 “最可恨的就是谢淮州!”元云岳咬牙切齿,“我还真当他对你情深不移,我还在你面前为他说好话,笃定他不会害你,可他居然想杀了你。” 谢淮州不相信元扶妤,元云岳能理解,毕竟谢淮州并非同元扶妤一同长大,两人之间缺乏可证明身份的隐秘。 但,面对一个除却样貌之外,与自己挚爱如此相似之人,他是如何狠得下心要下杀手的? 元扶妤轻笑,用茶杓从茶釜中取了茶汤:“这事不值当生气。”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元云岳都快吓死了,“你不要以为现在的谢淮州,还是曾经那个在你面前温润儒雅的谢淮州,这小子现在心狠着呢!杀人不眨眼……” 当初元扶妤离世,谢淮州朱笔一勾就是几十上百口人命。 推行元扶妤的国政之时,即便他不动手杀人,也会设局借刀杀人。 俨然另一个元扶妤。 这些元云岳都看在眼里。 元扶妤笑,是因谢淮州非杀她不可的理由,太出乎她的意料。 照常理来说,不论这次用“人证”钓出的是翟国舅,还是谢淮州。 对另一个最有利的,便是坐山观虎斗。 所以,在元扶妤被裴渡拦了去路后,元扶妤才会让裴渡叫谢淮州来,欲当面与谢淮州谈合作之事。 可元扶妤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谢淮州是因对她动了欲念,因她乱了他的心,才非要她死不可。 元扶妤端起茶盏:“现在杀我,对谢淮州没有好处。至少在突厥平定,我帮你在朝堂站稳脚跟,再借你的手除掉翟鹤鸣前,他不会再对我下手。” 元云岳本就无心朝政,既然谢淮州已看出闲王入朝背后是她要权,那她只有在那个时候死,朝堂才真正算谢淮州的一言堂。 元扶妤呷了口茶,望着小几上火光摇曳的琉璃灯:“我看得出,谢淮州是想杀翟鹤鸣,但这件事他有所忌惮。” “在突厥平定之前,杀翟鹤鸣朝局会乱吧。”元云岳道。 元扶妤摇头:“应当与我当年之死有关。” 在宣阳坊抄经楼内,当她得知动手杀“人证”的是翟鹤鸣后,将死前、死后的事情,来回捋了好几遍。 约莫猜到真相。 “当年,对我出手的是翟鹤鸣,元扶苧应是知情的。元扶苧保下了谢淮州和裴渡的命,谢、翟、阿苧三人应当是达成了什么协定。” 元扶妤看向元云岳:“我想,元扶苧也是没有料到翟鹤鸣会对我下杀手,所以才与翟鹤鸣决裂。谢淮州或是以推行我留下的国策国政为借口,说服了元扶苧站在他这边。” 谢淮州也是这么说服元云岳的。 “阿苧站在谢淮州这边,不是为了朝局平稳吗?”元云岳蹙着眉头。 “若只是为了朝局平衡,元扶苧不会对翟鹤鸣避而不见。”元扶妤声音笃定。 那日,元扶妤去见元扶苧,翟鹤鸣匆匆赶来,被裴渡拦住。 后来翟鹤鸣要强闯,守在元扶苧佛堂外的护卫各个姿态紧绷。 等到元扶妤和翟鹤鸣谈完后离开,她回头瞧了眼…… 翟鹤鸣久久立在那亭子内,并未着急去见元扶苧。 元云岳眉头皱的更深。 他想起在玉槲楼翟鹤鸣假做喝醉,与他吐露不想娶亲时说的那些话,其中不乏真情。 “当初,阿苧与翟鹤鸣互生情愫,先皇不赞同,欲以阿苧的婚事拉拢世家,是你一力顶住先皇压力,要给阿苧嫁给心爱之人的自由,你那么疼她、护她。”元云岳心疼望着自己的姐姐,“阿苧,让你很痛心吧?” 痛心,是有的吧…… 但也没哪条律法规章是说,你对旁人真心,旁人就必须要回以同样的真心。 元扶妤不免想到崔四娘的弟弟崔六郎,和妹妹崔五娘。 她曾一直都认为,商人重利轻义,满腹算计。 而商户之子定都是一脉相承。 可当她与崔大爷入京时,崔六郎和崔五娘两人连夜凑了私房,在她必经之路候着,助她逃脱。 两人想法简单了些。 但也是一片赤诚之心。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5节 尤其是崔六郎,虽说与崔四娘一母同胞。 可崔四娘受母亲程氏影响甚深,对这个弟弟万分不待见,两人水火不容。 元扶妤得承认,以前……是她太过偏颇了。 元扶妤没接元云岳的话,只转动手中茶盏,慢条斯理说:“谢淮州既然还是要在大昭推行之前定下的国策国政,那目前与我们目标相同。玄鹰卫狱中我与他谈了合作之事,他让裴渡给我带话性命暂存,便是答应了。等郑江清出征后,我们……就先把翟鹤鸣杀我之仇报了。” 报仇之事,元扶妤已有章程,还得借谢淮州的手。 元云岳想不通为什么翟鹤鸣会对元扶妤下手,明明当初翟鹤鸣是最听他姐姐的。 可人证钓出了翟鹤鸣,由不得元云岳不信。 “让你私下约郑江清的事,有回音了吗?”元扶妤问元云岳。 “有了,郑江清不见。”元云岳从元扶妤手中拿过茶盏,给她添了茶,“他说依律,工商杂色之流,不可与朝贤来往,这是你刚刚摄政监国时定下的律法。他说……不信对商户厌恶至极的长公主,会找一个商户女做心腹,还语重心长劝我一通,让我莫与商户来往,以免被御史弹劾。” 元云岳将茶盏递给元扶妤:“律令实施之初,你是一竿子打死!多少官员因为亲属、部曲经商,被撸了官职?咱们元家自家人和亲戚都有波及,三叔都让你打了板子,我表弟求到我这儿,我没法子只能找你说情想保他的官职,还被你骂了一个狗血喷头,差点儿赏了顿板子。” 第67章 不亲自去见谢淮州吗 元扶妤看向他…… 元云岳将茶盏举到元扶妤面前,轻轻撇嘴颔首,大有瞧着元扶妤自食其果幸灾乐祸的模样。 大昭商人的地位,是在谢淮州主理朝政之后,才渐渐好起来。 谢淮州身世不是什么秘密,他掌权,官府自然会对商人种种逾制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按当初元扶妤定下的律法,就连元扶妤身边跟着带刀武婢都是不合律法的。 更别说她还有六个身强体壮的护卫。 从元云岳手中接过茶盏,元扶妤道:“那就让杨戬成去见郑江清,意思传达到了,把舆图送到他手中就成。” 不过郑江清这话倒是提醒了元扶妤,她如今客居闲王府上的确不合适。 “行!我让杨戬成去一趟。”元云岳起身,“我先走了,你也累了,我也乏了,咱们都早些歇息,剩下的事等明天何义臣到了再说。” 元扶妤点头:“去吧。” 第二日元扶妤睡到晌午才醒。 她起身坐在床榻边,按住自己额角,闭着眼。 做了一晚上的梦,头都要裂了。 听到隔扇轻轻被推开的声音,元扶妤问:“闲王起了吗?” 锦书见元扶妤已醒,带人进门伺候元扶妤起身。 “闲王殿下已经派人来瞧过几次了,得知姑娘没醒,便没让奴婢打搅,说让您好好歇着,若是姑娘醒了便去含元殿,殿下为您安排了随侍和护卫让您过过眼。” 元扶妤点了点头。 等元扶妤收拾妥当,让锦书从箱笼中取了本册子,随她一同去含元殿。 元扶妤刚到,元云岳便急吼吼拉着元扶妤坐下。 “何义臣还没来吗?”元扶妤问。 “来了,正和杨戬成说话呢!等一会儿我再派人叫他们过来。”元云岳给元扶妤递了杯茶,对寻竹道,“去把人都带上来,让崔姑娘过目。” “不必过目了。”元扶妤接过茶,“按照律法,我出门身边不可配护卫,随侍留下就是。” 元云岳见寻竹已经把人带到了含元殿门口,摆手示意寻竹把人带进来。 他凑近元扶妤说:“自从谢淮州掌权后,官府对商户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信你去东市、西市瞧瞧,那些商人的排场,都快赶上朝中四品以上大员了。” 元扶妤怎么会不知。 寻竹把人带入大殿。 元扶妤抿了口茶,抬眼…… 她视线扫过入殿站成一排的男子,他们各个身着浅黛色窄袖圆领袍,身型精瘦修长挺拔,样貌儒雅,或多或少皆与谢淮州有几分相似。 元扶妤转头,不解看向元云岳。 元云岳向元扶妤凑得更近了些:“我还不知道你,最是贪美!应下先帝指婚,也是瞧中了谢淮州那厮的皮囊,怎么样……让这些人做你的随侍,可还满意?” 当初元扶妤挑选玄鹰卫有多苛刻,元云岳记忆犹深。 不待元扶妤回答,元云岳又对寻竹说:“护卫也带进来……” 寻竹应声称是,又将护卫都带了进来。 立在殿中一排护卫,各个身型俊秀,一身骑装,穿着打扮与当年的杨戬林相似。 元扶妤抿唇,眸色冷了下来:“元云岳,过了……” 瞧元扶妤沉下脸,元云岳收敛了脸上得意的笑,摆手示意寻竹把人带下去。 “我还不是想让你开怀些,既然你不喜欢……那我重新给你寻一些武功高强的护卫。” “别寻什么护卫了。”元扶妤揽袖将茶杯搁在一旁小几上,示意锦书将册子放下,道,“把何义臣、杨戬成叫过来。” 何义臣和杨戬成两人带着当年长公主遇刺案的卷宗进门,将卷宗交给寻竹,行礼后与元云岳和元扶妤围炉而坐。 “去见郑江清的事,知道了吗?”元扶妤问杨戬成。 杨戬成点头:“殿下、崔姑娘放心,该转达的,我一定转达到,还有长公主亲自标注的舆图,我也会一并送到郑将军的手中。” 元扶妤颔首。 “何义臣你今日去一趟长公主府,帮我把这个册子交给谢淮州。”元扶妤将册子递给何义臣,“转告谢淮州,这是我查到的一些东西。他可派玄鹰卫前去暗查,若能深查拿到证据,便是握住翟家和世族的软肋,对他欲更进一步有益。” “更进一步?你是说三省?”元云岳转头瞧着元扶妤。 “谢淮州并非皇族之人,不论是翟国舅还是世家,已经忍了谢淮州三年多,恐怕早急不可耐欲以三省分权了。”元扶妤语声从容平和,“而能和谢淮州分权的,除了皇帝的亲舅舅翟鹤鸣,就只有王氏、崔氏,最多再加一个卢氏。” 何义臣翻开册子一看,记录的是翟家和翟家族亲这些年在祖籍恣行吞并土地之事,也有世家在各地圈占良田所行,还有谢家在当地所为。 有的是权势欺压,直接侵占百姓土地。 有的是高利借贷,迫使百姓以地抵债。 有的是逼着百姓为避税将土地投献。 更令人齿寒的,是元扶妤离世后,翟家的行径。 当地官员不敢得罪翟家,翟家亲族便越发猖獗。 有不堪其苦入京投告的百姓,结果人不到京都便被翟家派人劫杀在半道,使百姓有冤不敢申。 元扶妤入京前做足了准备,这些都是崔家商队替元扶妤搜集打探到的。 原本查这些,元扶妤是冲着谢家去的。 没想到翟家最为猖獗。 “这里面也有谢家人……”何义臣望向元扶妤。 “你带给谢淮州便是。”元扶妤端起茶盏道,“以后,与谢淮州来往,便交于你了。” 何义臣将册子合上:“崔姑娘不亲自去见谢淮州吗?” 何义臣见过元扶妤与谢淮州对峙,总觉得只有元扶妤与谢淮州你来我往间,能压谢淮州一头。 若是他去,怕在谢淮州那里占不到便宜。 “不了。”元扶妤漠然道。 她那日已经说了,与谢淮州两清。 连同她对谢淮州浅薄的歉意,和那份偏爱,一并勾销。 不见,便免得总是忍不住撩拨逗弄谢淮州。 也免得,他再说什么,被她乱了心,对她动杀念。 第68章 你眼瞎不识 “崔姑娘不想去便不去,你与谢淮州打交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彼此了解,由你在中间传话也好。”元云岳对何义臣道。 杨戬成望着何义臣:“你若是不想去,我也可以代劳。” “还是我去吧。”何义臣攥着册子问元扶妤,“今日就去吗?” “嗯,尽早给谢淮州,马少卿被咱们闲王指派接了王家迫害幼童的案子,应当会亲自跑一趟太原,谢淮州可以让玄鹰卫跟着,一来护马少卿性命。”元扶妤看向何义臣手中的册子,“二来可以查一查王家圈地的事。” 何义臣点头,起身行礼后告退。 何义臣一走,元扶妤便问:“虔诚帮忙照看的那四位母亲怎么样了?” 杨戬成看向元云岳,不知该不该说。 “虔诚带走了三位,还有一位……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厚葬了。”元云岳道。 元扶妤喝茶的动作微顿。 “你身边那个叫陈梁的叮嘱过她们,自己的性命要紧,可当时情况混乱,她是抱着王峙一同从楼上摔下去的,算是得偿所愿了。”元云岳说。 “知道了。”元扶妤应声,“让虔诚好生照顾另外三位母亲。” 当元扶妤得知,多年都未曾磨这几位母亲为孩子复仇的决心时,心底很是震撼。 这样纯粹热烈的母爱,元扶妤敬佩。 她本希望这些母亲都能活到最后,为她们的孩子。 元云岳为免元扶妤陷入情绪中,转了话题:“那……给我安排做些什么?” “下午我要把长公主案的卷宗过一遍,你跟我一起吗?”元扶妤问元云岳。 元云岳摆手:“那算了,今儿天气阴沉殿内烛影摇曳伤眼睛,依你的习惯,我让寻竹把醉雪亭地龙烧起来,卷宗都搬过去,那儿光线最好,还能一边赏雪一边看卷宗,我在你旁边钓鱼。” “好。”元扶妤应声。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6节 杨戬成知道自己差不多也应告辞,从胸口拿出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放在元扶妤面前:“这个药对撞伤效果很好,可让锦书用双手将此药搓热,敷在崔姑娘肩膀撞伤上。” 这药元扶妤知道,以前杨戬林跟在她身边时,这些药总是常备着的。 “多谢。”元扶妤颔首道谢。 杨戬成起身同元云岳行礼告退。 盯着杨戬成离开的背影,元云岳用手肘撞了撞元扶妤的胳膊:“杨戬成……是和戬林哥像,是吧?” 一看元云岳这副样子,元扶妤便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拿过药瓶:“想什么呢?杨戬成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 “你现在不也是个孩子!”元云岳上下打量元扶妤,“杨戬成除了性子之外,样貌、身型都随戬林哥,俊朗不说,身手也好,是不少京中闺女的春闺梦中人呢!” “元云岳,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这么热衷保媒?”元扶妤皱眉望着元云岳。 以前,元云岳可不是喜欢操心此类事的人。 “我这还不是被谢淮州气的!”元云岳说到这个就来气,“他居然不信你,我狠话都放出去了,非得让他后悔。” “贵庚啊?较这个劲?这么多正事儿要是不够你忙,我给你找点别的事做。”元扶妤说。 不过…… 元云岳的年纪的确也不小了。 京都中与元云岳年岁差不多的男子,多半都有了孩子。 当初不提元云岳的婚事,是怕他为元扶妤和小皇帝试药的事泄露出去。 但,若元云岳有了心仪的姑娘,也不能为此耽误元云岳一辈子。 “你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是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元扶妤道,“以前,你顶着被圈禁的名头,没人敢将女儿嫁于你,现在不同了……” “寻竹!寻竹!”元云岳扬声唤寻竹,压根不接话,“去把醉雪亭地龙烧起来,再把刚才何义臣和杨戬成拿来的卷宗抱过去。” 元扶妤伸手拽住元云岳的耳朵,把人扯到自己面前:“二叔没的时候,我答应二叔会管你一辈子,娶妻生子是大事。” “别扯,姐……姐姐!”元云岳双手扣住元扶妤的手腕,将自己的耳朵救出来,“我的身体你不是不知道,男女情谊最是伤人心肺,万一要了我的命呢?我还得为律儿试药,这才是目前对大昭,对元家来说,最重要的。” 元云岳不是看破红尘,而是清楚他有比娶妻生子更为重要的事得做。 如今,看到自己姐姐得了一副康健身子回来。 他这么操心她的事,也是想在自家姐姐身上弥补自己的遗憾。 元扶妤望着眼神认真的元云岳,抬手揉了揉元云岳的发顶:“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何义臣、裴渡都在找程氏回春针的消息,崔家也在帮我打探,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没事儿,大夫不是说了,只要我不多思多虑,不心潮起伏,就不会出大问题。”元云岳说。 元扶妤点头,顺势转了话头:“我挑了几本书,回头……你入宫送给小皇帝。” 寻竹将醉雪亭收拾妥当,将元扶妤请了过去。 元云岳借口自己要去挑钓竿和浮漂,慢了一步。 等元扶妤先去醉雪亭,他吩咐寻竹:“你派人去长公主府和谢大人传个话,就说他之前找我求的那幅长公主的赛马图,我找到了,他若是想要,就亲自来取,过时不候。” “是。”寻竹应声。 · 何义臣带着元扶妤给的册子从闲王府出来,便直奔长公主府。 专注棋盘的谢淮州,坐在窗牖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睨了眼何义臣手中的册子,摆手示意裴渡拿过来。 裴渡上前接过册子。 “这是崔姑娘查到的一些东西,目前没有实证,若能尽快拿到证据,便是握住翟家和世族的软肋,对您更进一步有益。”何义臣原话转告,“此次马少卿或会前往太原查案,玄鹰卫以跟随保护马少卿暗卫为由,暗查此事。” 闻言,谢淮州捏着棋子轻笑一声:“更进一步?” 崔四娘分明就是想借玄鹰卫,护这位马少卿平安。 “长公主离世三年,三省空悬。按道理说翟国舅是天子亲舅,优势最盛,只要在朝堂上提出此事,欲一同分权的世家必会迎合。”何义臣望着谢淮州,“如今翟国舅未动,不过是因为灭突厥之事更为紧要。” 王家两子出事时,王炳凌便是来找谢淮州谈三省分权之事的。 没想到崔四娘一个商户女,竟这样敏锐。 谢淮州落下棋子,从裴渡手中接过册子翻开,眉头一抬。 “若是崔姑娘让你送来的是证据,而不仅仅只是一个册子,那才叫及时雨。”谢淮州语声散漫。 何义臣负在身后的手紧握,开口:“谢大人怕也不是那种,喜欢让人把饭喂到嘴边之人吧。” 闻言,谢淮州抬眼朝何义臣看去。 何义臣自来与他不和,他做驸马时便是。 “崔姑娘呢?既然是她给的东西,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谢淮州视线落回册子上,一边翻看一边问。 何义臣唇角浅浅勾起:“崔姑娘事忙抽不开身,不过崔姑娘交代了,若是谢大人问起,便说崔姑娘不欲惹谢大人心烦。日后谢大人有什么吩咐,或是崔姑娘有什么要事,都由我从中转达。” 谢淮州翻册子的动作一顿,狭长的凤眸含笑:“我若有什么吩咐自有裴渡前去传达,就不劳何大人了,送人出去吧。” 裴渡应声,对何义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何义臣拂袖转身:“不必相送,我自己认路!” 这是长公主的府邸,没人比何义臣更熟。 何义臣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来送信,说闲王找到了之前谢淮州向他索要的长公主赛马图,若是谢淮州想要,便亲自去取,过时不候。 “这闲王和何义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裴渡眉头紧皱,“不如,我代大人去一趟?” “左右今日也无事。”谢淮州说着合了册子起身,对裴渡道,“备车,我去瞧瞧,你不必跟着。” 裴渡一怔,应声称是。 载着谢淮州的马车慢悠悠在闲王府门前停下。 谢淮州刚弯腰从马车内出来,就见负手立在檐下的闲王元云岳,正笑盈盈看着他。 谢淮州垂眸,扶着护卫的手下了马车,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谢大人比我预料来得要快啊。”元云岳侧身让开门口,“请……” 谢淮州与元云岳并肩而行,察觉被元云岳带着绕去了偏殿,正满腹疑惑迈上游廊台阶,目光一瞥,竟在醉雪亭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谢淮州脚下步子一顿。 记忆中长公主雪日于公主府赏雪亭中批折子的身影,与远处身影恍惚交错了一瞬。 他很快意识到,那是崔四娘。 元云岳侧头瞧了眼谢淮州,顺着谢淮州视线也朝醉雪亭望去。 尽管谢淮州承不承认崔四娘便是他的姐姐元扶妤。 但一个人就算换了一副皮囊,可多年习惯、性子、气场都不会变。 他不信看久了,谢淮州还认不出。 醉雪亭三侧夹了棉的竹帘已经放下,只余景色最为悦目的这一面。 亭内地龙烧得火热,地上铺了软席和整块白狐皮缝制的垫子。 元扶妤歪靠在镂空熏炉和矮桌前,腿上搭着狐皮,一手揣着手炉,一手举着卷宗细看。 醉雪亭内,有两个身着浅黛色窄袖圆领袍随侍,一个跪坐于红泥小炉旁烹茶,一个跪于元扶妤身后,动作轻柔为她按捏被撞伤的肩膀。 锦书立在一旁,观摩随侍为元扶妤揉捏肩甲的动作。 谢淮州袖中手指微微攥住,面色沉了下来。 称事忙,让何义臣去公主府送册子,她自己倒是有闲情逸致让容貌清俊的随侍侍奉。 他微微抬起下颌,望着元扶妤的目光敛着,情绪难辨。 “闲王殿下这是何意?”谢淮州收回视线,看着身侧的元云岳,“非要微臣承认崔姑娘便是长公主?” “呵,那你误会了……”元云岳拢了拢自己的风氅,眼底笑意更深,“你承认不承认不重要,本王认那是本王的姐姐就行。殿内坐吧,本王已命寻竹把长公主的所有画像收了送你,毕竟……本王姐姐就在本王身边,而你眼瞎不识,只能看画!太可怜!请……” 谢淮州睨着闲王,随他一同入殿,在临窗坐榻前落座。 “把我备好的东西都拿过来,让谢大人带走。”元云岳亲自将茶盏推到谢淮州面前。 谢淮州之前只是要一副赛马图,闲王都百般推脱不给,今日居然如此大方? 谢淮州端起茶盏,想不出他若承认那崔四娘是长公主夺舍,会给元云岳带来何好处。 很快,寻竹便带人将一个箱笼抬了进来。 “不止有长公主的画像,还有长公主一些旧物,都给你了。” 元云岳起身打开箱子,却见里面只有一些元扶妤的旧物,和一幅画卷。 谢淮州跟到箱笼前,急不可耐俯身取出画卷,展开。 却是一幅寒梅图…… 谢淮州将画卷转向元云岳,抬眉。 元云岳问寻竹:“长公主的画像呢?” “回殿下,奴不知啊,奴将您放在桌案上的东西都拿来了。”寻竹道。 “你今日就要吗?若是不着急改日再来取?”元云岳问谢淮州。 谢淮州攥着手中的画卷,沉沉黑眸望着元云岳。 “算了,还是让你这一次都带走吧!免得你疑心我借画像算计你什么,等着,我去给你取!”元云岳说着,便跨出殿门。 谢淮州卷起画轴,抚袍坐回榻上。 殿外檐角清泠泠的铜铃随风作响,他侧目,一眼便瞧见了醉雪亭内的崔四娘。 她一抬手,身侧烹茶的随侍便将茶盏送到手中,用了茶,随侍又忙挺直腰脊恭敬从她手中取过茶盏。 那随侍搁下茶盏,膝行上前,谄媚笑着与崔四娘说了什么。 得到崔四娘首肯,爪子搭在崔四娘盖着狐皮的腿上,按摩揉捏。 谢淮州袖中的手指攥紧,收回视线,昳丽锋锐的眉眼中带着讥笑,倒是把长公主的做派学了一个十成十。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7节 第69章 没什么可羞耻的 元云岳久久未归,谢淮州看了眼装满长公主旧物的箱笼,又打量眼前正对着醉雪亭的窗牖,心中了然元云岳这是要做什么。 元云岳是要他坐在这里看崔四娘的一举一动,要他相信崔四娘便是长公主。 谢淮州不理解。 是元云岳的心智还留在童龀未有寸进,还是觉着他的心智低于寻常人? 谢淮州心中有火,单手撑着桌案起身,跨出殿门朝醉雪亭而去。 亭内,貌清俊的随侍仰着脖子同元扶妤说:“姑娘别不信,幼时我还在卢家读过书呢,只不过后来,因我祖父上奏长公主,朝廷对商人的律法太过苛刻,暗中提拔几个商人之子的事又叫仇人揭发,我祖父挨了板子被罢官,族中惧怕长公主麾下官员,以不齿我祖父与杂籍商人为伍,将我们一家逐出了族谱。” “你祖父觉得长公主对商人苛刻?”元扶妤垂眸瞧着正为她捏腿的随侍。 “是苛刻。”随侍点头,“姑娘也是商户出身,应有切身体会。以律法规束商人无错,可这规束当是一视同仁,才叫公正。但这般苛刻的法条,打压的只有平民商人。世家哪家不曾经商?我们广平宋氏也有,世家可以钻律法漏洞,平民商人不成。为促贸易,外来的他国外商,缴纳的税银远低于本国商人,这也不公。” 公平,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公平可言。 正是为了追寻公平才会推行新律法,推行新法关键在一个“推”字,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各家利益交织,推行新法不是元扶妤一声令下,便会上下一心。 也并非万无一失,必能达成所期。 先得推,而后在行中发现弊病错漏,再更改完善。 只是,元扶妤还没有完善的机会,就死了。 元扶妤打量了眼眼前的随侍,轻笑问:“你想借我之口,将你引荐给闲王?” 随侍怯生生抬头看向元扶妤,对上那双沉如幽谭浅含笑意的眸子,他无端端头皮一紧,忙垂下头去,心跳速度极快。 “抬起头来。” 随侍怯懦抬头,眼神不敢与元扶妤对上。 没等元扶妤问这随侍,是受谁人点拨知道闲王要入朝的,便察觉眼前光线一暗。 转头,谢淮州已立在醉雪亭外。 元扶妤手中案卷轻轻磕在桌案边缘,望着谢淮州开口:“锦书,他带下去,好好盘问一下来历。” “是!”锦书应声,把人带了下去。 谢淮州见亭内铺设席垫,脱了鞋履,拎着衣摆踏入亭中。 “崔姑娘大费周章让闲王请我过来,便是为了让我瞧这幕的?” 谢淮州明明带着怒意过来,却还不忘脱了鞋履再踏入醉雪亭,元扶妤笑意更深了些,摆手示意身后为她按捏肩膀的随侍退下,开口:“你发的什么火?我只是听他说律法对商人苛刻,才多问几句。” 刚刚,谢淮州还未近前,便见了元扶妤上下打量那随侍,似乎是瞧上眼了。 真当她是长公主了? 谢淮州在元扶妤桌案对面跪坐,冷笑:“殿下喜欢欣赏美人儿美男不假,身边品貌出众的随侍众多,但从不生龌龊之心。崔姑娘,你仿长公主只得其形,却不知……殿下从不会把目光放在身边随侍身上,殿下不是什么人都能瞧得上眼的。” “这么说,殿下瞧得上眼的,只有谢大人一人?”元扶妤将手中案卷搁在桌案上,用茶杓为谢淮州取茶。 见谢淮州只望着她未答,一副不可置否的模样,元扶妤将茶推至谢淮州面前,笑意更深。 她点头:“嗯,的确值得炫耀!” 谢淮州袖中的手收紧,看也不看氤氲着热气的茶盏:“先让何义臣登门送上册子,后又让闲王请我过来看你效仿长公主,崔四娘……我已应下合作之事,劳你替我解惑,这般作为所图为何?” “请你过来看我效仿长公主?”元扶妤抬眉。 谢淮州示意元扶妤往大殿看。 元扶妤侧头,果然看到大殿敞开的窗牖,正对醉雪亭未放下垂帘这一侧。 她甚至还看到了不远处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往这边瞧的元云岳。 “我没什么图谋,此事是闲王自作主张,不过他是一片好心为我。”元扶妤揽袖靠在凭几上,“你既不信,关了窗不看便是。只要你不信……不管我与闲王有天大的图谋,也图谋不到谢大人头上。” 她把玩着手炉套子上的流苏:“况且,谢大人明知我在闲王府,又为何要来?何义臣难道未曾告知谢大人,日后合作往来,皆由他从中传达?” “焉知这不是崔姑娘以退为进的手段?”谢淮州手握住茶盏。 闻言,元扶妤挑唇轻笑:“以退为进,也要对手有进的念头才能用!谢大人不信我之心如此坚定,耍这样的手段有何意?” 谢淮州定定望着元扶妤,并未被说服。 “谢淮州,不论你认为我是谁,那日在马车上我说了……你我两清,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没非逼你信我是元扶妤的意思。日后若非必要,我不会出现在谢大人眼前,乱谢大人的心,谢大人有事吩咐,也可派人寻闲王。” 忆起马车上崔四娘所言,谢淮州手心似有细针,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着谢淮州的反应,元扶妤指腹轻轻在手炉上敲了敲,目不转睛望着他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随意听听……” “你我夫妻一场,你当知道,我不是一个会忍耐欲念的人。想要权我便争,想要利我便夺,想要的人……也一定是我的。正如你所说,我不是什么人都能瞧得上眼,而你……除了出身,无论是才能、样貌,还是性子,都独一份的合我心意,至今依旧。” 谢淮州紧捏茶盏,抬眼,与元扶妤的目光对上。 “眼下你居高位,握大权,早已不是那个屈居长公主之下的驸马。可于我而言,你是我的人,成婚两年,与我同谐鱼水之欢的是你,所以看到你时便不知节制。只是,现如今你为圭璋,我为瓦硕,位置变了,我看你的目光如旧,你自是不适。” 与谢淮州成亲后,他们也曾恣意猖獗的缠绵,沉醉其中难舍难分。 那样的愉悦,经历过又怎会不怀念。 都说观人于眸,眼神是掩不住情绪的。 她眼中藏不住对谢淮州的贪欲。 谢淮州端着茶盏,神色沉静:“身居高位之人,是不会掩藏自己欲望的,你拿捏的很好,足够以假乱真,哄一哄闲王。” 元扶妤笑着点头:“好,那日后我若有拿捏不好之处,便请教谢大人。” 谢淮州避开元扶妤不加掩饰的目光,手搭在何义臣从玄鹰卫带出来的那摞卷宗上:“你不是已经查到是翟鹤鸣对长公主出手,怎么还在看卷宗?” “想看看北军中候卢平宣,为何要对长公主下手。”元扶妤道。 “卢氏许诺,事成……让卢平宣进卢氏族谱。”谢淮州将茶盏放回桌案,手却握着未松。 闻言,元扶妤的眉头舒展,不期然轻笑一声。 “长公主当初想削弱世家集权皇族的姿态太明显,世家自然坐不住。”谢淮州道。 那时,谢淮州想逼着长公主退,他来接手。 因为他不姓元,世家不会那么防备。 但他的妻,不是能放权之人。 元扶妤恍然。 不怪卢平宣想进卢氏族谱,世家自矜有自矜的底气。 元扶妤不记得是望族哪姓的子嗣曾言…… 皇统屡迁,不过棋局,世胄联亘,是为根本。 这话不好听,但足可见世家传承并不依赖皇族。 皇权更迭,世族永存。 可不人人都想钻进那世家的族谱之中。 “为什么告诉我?”元扶妤谢淮州。 “既然我们都要推行长公主的国政国策,也已定下合作,这有什么好瞒的?” 元扶妤趁热打铁追问:“既然如此,我还有疑问,谢大人和安平公主元扶苧、国舅翟鹤鸣,达成了什么协定,让安平公主为谢大人作证,谎称长公主曾言她若出事命你主政?” 谢淮州抬眼:“崔姑娘如此恶意揣度,是何意?” 谢淮州不愿说,元扶妤也不勉强。 不论如何,他的确是在推行她为大昭的规划。 “翻过年便是会试,我忽然想起两件事来。”元扶妤调整了坐姿,“长公主死前,取消门荫,你掌权后似乎又死灰复燃了?自长公主摄政后所设的女官,怎么现在又是世家男子占据官位?” “换得郑江清领兵出征,就得给世家让利,门荫、官位,都要给。”谢淮州如实道。 与元扶妤料想的差不多。 元扶妤又问:“你主政后,致使有关商人律法威刑不肃,又是为何?” 谢淮州半晌未答,只望着她,端起茶盏喝茶。 元扶妤也不强逼,她为自己取了热茶:“敢问谢大人,长公主死后,你与翟国舅、安平公主达成协定,推行长公主的未完成之事,是为了替长公主守住元家江山?” “是想看看,让她可舍命为之擘画的大昭,会是个什么样的大昭。”谢淮州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崔姑娘问了我这许多问题,那崔姑娘又是为何入京?” “与谢大人一样,想看看……长公主擘画的那个大昭,会是个什么样的大昭。”元扶妤笑着举起茶盏,“能与谢大人合作,想必很快能看到,日后……谢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命人来传信。我若有托,闲王或何义臣代为转达时,还望谢大人不要推辞。” “既然闲王背后是你,你亲自来。”谢淮州开口。 元扶妤眉头一抬:“谢大人这是,以进为退?就不怕……我当真应下,再乱你心智?” “长公主殿下离世三年多,突然出现了一个与殿下如此相似的你,我自是恍惚迷了心智,但……你不是她,我已能分清楚。”谢淮州语声平静,仿若真能毫不在意,“既要合作,中间传话若不达意,恐会误事。” 元扶妤看着他笑,笑眸中灼光潋滟:“谢大人克己自律,自是分得清,可又怎能确保我按耐得住?” “崔姑娘要按耐什么?”谢淮州微微抬起下颌。 “谢大人,我说了……我不是一个会忍耐欲念的人。”元扶妤敛了笑意,认真望着谢淮州道,“谢大人又如此合我心意。” 见元扶妤又上次书房那般,视线落在他张合的唇上,谢淮州攥着杯盏的手收,心口一声重过一声的。 光是看元扶妤的眼神,便知她在想什么。 “崔姑娘,往哪儿看?” 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元扶妤笑着仰靠在凭几上,漫不经心问道:“如此,谢大人还要我亲自去见吗?” 这,才是谢淮州所说的以退为进。 “你一个姑娘,竟不知何为端庄矜重。” 谢淮州还真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他蛊惑她时,怎不知什么叫端庄矜重?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8节 因为他不是姑娘? 她为长公主时,也不见他说她不端庄矜重。 如今没了长公主的身份,便是不端庄矜重了? 元扶妤扯唇嗤笑:“谢大人,姑娘也是人,正视自己的欲念,坦荡磊落,有什么可羞耻的?” 寻竹不知何时已到醉雪亭外,他行礼道:“谢大人,殿下已经将长公主的画像都找到了。” 闻言,谢淮州搁下起身。 他将鞋履穿上方才回头看向元扶妤,本欲解释一二。 但元扶妤已翻开卷宗翻阅,看也不看他。 谢淮州刚抬脚,便听元扶妤开口:“让何义臣从中传话,本意是除合作外与谢大人再无瓜葛。可谢大人若非要我亲自见你,便是默许纵容于我,谢大人自己选……” 谢淮州回头,冷着张脸望向眼皮未掀的元扶妤,一语未发同寻竹离开,步伐沉闷似裹挟着怒意。 谢淮州前脚刚走,柳眉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她抱臂立在醉雪亭外,没骨头似得靠在雕了仰莲的朱漆圆柱上,似笑非笑:“崔姑娘这小日子不错啊!伺候你的那两个英俊随侍呢?” 第70章 如隔天堑 见到柳眉,元扶妤眼底笑意深了些:“什么时候来的?” 柳眉脱了鞋履进来,在元扶妤对面坐下,半个身子压在桌案上,一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姿态很是随意。 “在你问谢淮州,怕不怕你乱他心智时来的。”柳眉眼底全都是笑,兴致盎然询问,“你真和阿妤一样,也瞧上谢淮州那样的小白脸了?” “谢大人芝兰玉树,郎艳独绝,瞧上他不足为奇。”元扶妤将谢淮州茶盏中的茶泼了出去,搁在一旁,重新取了茶盏放在柳眉面前,示意柳眉自己取茶,“但我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要我亲自去见他,还是要何义臣中间代为传话,我给他选的机会了。” 与元扶妤相处,柳眉总是没由来生出熟悉之感,她只觉是两人投缘。 “不过,以前也没发觉谢淮州这样古板。” 柳眉并不在意崔四娘看上故人夫君这事。 “世间万树千花不尽相同,姑娘也是千百性情的,有端庄矜重的,也有明媚张扬的,当然也有你、我这样坦荡的。世家公子逛花楼鬼混就是风流,偏和我们讲什么劳什子端庄矜重!所以……人啊,还是要如阿妤那般位高权重,届时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有名士仗义执言。” 元扶妤听出柳眉弦外之音,合了卷宗:“你想入朝?” 柳眉端起茶盏点头:“不止我,云燕、宝荣他们也一样,当初是总被人利用给阿妤找麻烦才走的,如今……既然已经趟了这趟浑水,不如就趟到底,我们总比虔诚那些人更可靠。” 金旗十八卫在朝中是有声望的,毕竟曾跟着元家开国,跟着长公主出生入死。 “你们愿意,我便找一个契机。”元扶妤说。 既然柳眉他们愿意回到朝中,那回来……只能更进一步,不能停留在原本的位置。 殿内。 元云岳未诓谢淮州,当真将元扶妤的画像都抱了过来。 谢淮州展开一幅…… 画卷上的长公主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一身胡服高跃树梢,抬手遮阳,垂眸浅笑,那时长公主的笑容便已极具冲击力了。 谢淮州将画卷小心卷好,又拿出一幅,是长公主六岁左右,她穿着骑装,满头落花,拎着只猎到的飞燕,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缺失的门牙。 谢淮州望着画卷上的人儿,眼底眉梢全都是温柔。 这些画,看得出元云岳保存的极为用心…… 谢淮州目光未从画卷上挪开,问:“殿下当真舍得都给我?” “这还有假!”元云岳不见赛马图,问寻竹,“谢大人要的赛马图呢?” “这儿呢。”寻竹忙将画卷递上。 谢淮州俯身将所有画卷从箱笼里取出,挪开小几上的茶盏,将画卷放好,才从寻竹手中接过赛马图。 同元云岳郑重道谢后,谢淮州未曾多留,带着长公主的画卷和旧物告辞离了闲王府。 一整日,元云岳都躲着元扶妤不敢露面,生怕被元扶妤训斥。 可元扶妤心里惦记着,锦书能从那随侍嘴里审出些什么,压根没有找元云岳不痛快的意思。 夜里,审问随侍的锦书回来,单膝跪在元扶妤身侧禀报:“姑娘,问出来了,身份没问题,的确是被宋氏逐出族谱的。姑娘在玄鹰卫狱那日,苏子毅将王府上下细作都给料理了,此人……便是在此时经王家管事指点,来闲王府谋差事的。” 王家…… 动作倒是很快。 “昨日夜里,殿下突然让寻竹将府上样貌清俊的男子都唤了过去,挑挑拣拣了一番,今日给您送了过来,还叮咛要好生伺候姑娘,对待姑娘要如同对待殿下一般。所以这姓宋的,便想用自己的外貌和聪明才智,迷惑姑娘,让姑娘把他引荐给闲王,好在王家和闲王之间左右逢源。” “聪明才智?”元扶妤被逗笑,她捋了捋手中的官员名录,“你明日找苏子毅,让他把最近入闲王府的人再查一遍,谨慎些。” “是。”锦书应声。 第二日,崔家人派人给元扶妤送信,说宅子的事办得很顺利,过完年便能入住,但眼看就要除夕,问元扶妤要不要接她回亲仁坊租的宅子过年。 还问元扶妤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崔家的管事随后尽快置办了。 元云岳得了信,以为崔家要请元扶妤回崔家宅子住,便赶到元扶妤住的客居。 “你到京都不足一月,着什么急?”元云岳在元扶身边坐下,“况且,再有几日就是除夕了,咱们一同过个年不成吗?” “在闲王府过年肯定是不成。”元扶妤将崔家管事送来的信叠起,搁在手边桌案上,“腊月初入京,为了坐实长公主心腹的身份,我闹出的动静不小。虽然说自谢淮州掌权后,官府对商户杂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朝堂之上真有人参你,你辩无可辩。” 元云岳已入朝,她不能成元云岳的绊脚石。 相见,可以在私下。 但不能抬到明面上来。 也是元扶妤刚刚入京不久,元云岳也是才入朝,朝堂之上众人还未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定然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那我让人把你户籍改了。”元云岳道。 元扶妤摇头:“我初入京闹得动静太大,长公主心腹崔四娘是商户女的事,朝堂中人尽皆知,按照大昭律法,商户改不了良籍。你若用手段给我改了良籍,就是授人以柄,对初入朝堂的你不利。” 元云岳知道元扶妤说的没错,他眉头紧皱:“你还不如入京便来寻我……” “我一个商户女,入京便来寻你,怕王府门靠近不了。” 元云岳张了张嘴又抿住唇,这话倒没错。 商户与王侯,云泥之别,如隔天堑。 在不知道崔四娘便是元扶妤前,他也是因谢淮州和翟鹤鸣两人坐实了崔四娘长公主心腹的身份,这才愿意见崔四娘的。 “殿下、崔姑娘,杨公子回来了,说有话要带给殿下和崔姑娘。”寻竹立在门外恭敬道。 第71章 拿人手短 昨日杨戬成去见郑江清一夜没有消息送回来,想必两人是彻夜长谈了。 “把人请到这儿来。”元云岳说完,回头瞧着元扶妤,“估摸着杨戬成是替郑江清带了什么话。” “是!”寻竹应声去请人。 趁杨戬成还未过来,元扶妤对元云岳道:“郑江清之前拒见我的事,陡然点醒了我。” “点醒什么?”元云岳想了想,“点醒了你是商户女?” “嗯。”元扶妤颔首,“之前因谢淮州主政,朝廷束商的律法还在却威刑不肃,且我在远离京都的芜城,又借校事府之威震慑了当地官员,自然……也与我本不是崔四娘,不喜商户,也从未认过自己是崔四娘有关。” 可她夺舍了崔四娘的躯壳,哪怕芯子是元扶妤,可皮囊就是崔四娘。 她得正视这个身份。 “所以,见过郑江清后我打算搬去亲仁坊租的宅子住。”元扶妤望着元云岳,“日后,我们若要见,便私下见。如今你入朝,你万不可……贻人口实。” “可……可你才刚回来!我还想趁着这次除夕带你去皇宫见律儿,咱们一家团圆呢!”元云岳拉住元扶妤的手,“姐,姐姐!你走了这三年多,好不容易回来,就留下来住多陪陪我成不成?” 不等元云岳再说什么,寻竹已将杨戬成带了过来。 杨戬成一进门,就见元云岳拉着崔四娘的手,仰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恳求。 他视线落在元云岳的手上,抿住唇,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寻竹上前:“殿下,人到了。” 元云岳止住话头,松开了元扶妤。 如元云岳所料,杨戬成急着过来,确是替郑江清带话的。 一夜未睡的杨戬成神采奕奕,他行礼后在元扶妤对面坐下:“殿下,崔姑娘,我将舆图交给郑将军,按照崔姑娘交代的叮嘱了郑将军几处要地,郑将军与我谈了一夜,得知这些都是崔姑娘叮嘱交代的,便让我替他约见崔姑娘,只是……” “别吞吞吐吐的,只是什么?”元云岳急急追问。 “只是,郑将军说……约在平康坊的香斝楼。”杨戬成看向元扶妤。 杨戬成觉着崔四娘到底是个姑娘家,郑江清约在香斝楼那地方,颇有羞辱轻蔑之意。 他与郑将军商议换个酒楼,可郑将军只说让转告崔四娘,若不愿便罢了。 元扶妤和元云岳倒未觉有什么,点了点头。 “哪日?”元扶妤问。 “后日。”杨戬成道,“若是崔姑娘觉得在香斝楼不妥,我可以再去同郑将军商……” “在香斝楼没什么不妥,我也不是没去过舞楼妓馆。”元扶妤不等杨戬成说完便道,“郑江清即将出征众人瞩目,此时与我在茶楼、酒楼相见的确太惹眼,香斝楼正好。” 杨戬成微怔,却又觉崔四娘本就是这样坦坦荡荡之人,点了点头:“那,后日我陪崔姑娘一同前去。” “不用,你准备准备……等过了年,裴渡派玄鹰卫去翟鹤鸣祖籍,查翟家圈地之事时,你跟着去。我会提前去信,让崔家商铺的人助你。”元扶妤靠在凭几上,轻抚手炉,“闲王入朝,谢淮州恐怕不会容何义臣与你一直留在玄鹰卫中,正好借圈地案……把你送去大理寺。” 谢淮州想杀翟鹤鸣,又因曾经的约定,不能直接对翟鹤鸣出手。 如今既已与她合作。 那元扶妤借这个案子,要一个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谢淮州不会不给。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49节 “裴渡如今防我与何义臣防得紧,他不一定会让我去。”杨戬成道。 元云岳抬手扣住杨戬成肩膀:“放心,这件事何义臣会去同谢淮州说。拿人手短,谢淮州拿了我的东西,我开口他会答应的,到时裴渡不让你去也得让你去。” “多谢殿下。”杨戬成恭敬朝元云岳道谢,视线又落在端起茶盏喝茶的元扶妤身上。 “今日,就在闲王府住下吧。”元扶妤对杨戬成说,“你最擅长识人,帮苏子毅将新入闲王府的人都过一遍。” 在元扶妤离开闲王府之前,得将元云岳身边的眼线都清理干净。 “好。”杨戬成应声,“我这就去办。” 杨戬成起身行礼告退,走至门口又回头往屋内瞧了眼,见闲王又凑到崔姑娘的身边扯住崔姑娘的袖子,晃得崔姑娘茶盏中的水撒了出来。 杨戬成收回目光心中狐疑,随寻竹离开。 元云岳一连求了两日,见元扶妤离府之心坚定,干脆让寻竹收拾了一堆东西,说要送去崔家在亲仁坊的宅子去。 “亲仁坊的宅子是租的,你若真要送……便等安兴坊的宅子收拾妥当,送去安兴坊。”元扶妤理好衣袖,从衣冠镜前转过身来,看着托腮坐在桌案后的元云岳,“我这就去见郑江清了,之后便不回来了,你后面别忘了我交代的事。” 目送元扶妤带着寻竹离开,元云岳人往迎枕上一歪,端起桌案上已经不烫的汤药一饮而尽。 元扶妤坐上崔家派来的马车前往平康坊。 锦书骑马护在马车一侧,刚从坊门出来,老远便看到带金吾卫巡逻的虔诚。 她提缰上前,低声在马车窗牖旁道:“姑娘,左中郎将虔诚似是知道您在马车上,快马过来了。” 闻言,车内闭目养神的元扶妤将窗牖推开,马车也停了下来。 虔诚来到马车车窗一侧,笑着同元扶妤拱手:“崔姑娘,这段日子未曾见到崔姑娘,还未来得及向崔姑娘道谢。我已经收到魏娘子的信了,她说……殿下将她安置在闲王府养伤,等这段时间风头过了,殿下和崔姑娘自会安排我们见面。” 元扶妤手挑着帷帘,看着马背上的虔诚轻笑:“我还以为你要问问我,为什么要诓你。” “不管闲王殿下让我带入金吾卫狱护住的人是谁,我只要把人护住就成了,殿下和崔姑娘已经守诺救出了魏娘子,其他的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虔诚道。 第72章 当街擒捕 “那三位母亲还好吗?”元扶妤问。 “崔姑娘放心,我每日都亲自去看望那三位母亲,她们身上的伤我也暗中找大夫诊治过了,她们都好好活着,等着作人证。”虔诚说。 如今,金吾卫已经交到闲王手中,虔诚自然是要听命闲王。 元扶妤点头:“之后还是要有劳你多加照顾。” 远处骑在马上的王家十三郎和卢家十二郎先看到了虔诚,又看向载着元扶妤的马车。 “金吾卫左中郎将虔诚那是在和谁说话?”卢十二郎问,“瞧着挺高兴的。” 王十三郎紧紧攥住缰绳,他现在见到虔诚便是一肚子火。 关在金吾卫狱中那三个贱妇,杀了他们王家两子,她们的证词更是关乎他们王氏的名声。 他们王家三番四次去金吾卫狱提人,虔诚却拿着闲王的鸡毛当令箭不许他们提人,更不许他们见那三个贱妇。 见王十三郎面色难看,卢十二郎知道王十三郎是因为何事,便道:“我父身为大理寺卿,亲自去提那三个犯妇,也没能把人提出来,看来……这虔诚是铁了心,要和我们世家作对!” “有闲王和翟国舅做靠山,这虔诚胆子自然是大些!”王十三郎说完,回头对自己的护卫道,“去,打听一下,那马车上的是谁。” “是!” 金乌西坠,暮鼓咚咚声中,崔家的马车抵达平康坊坊门前。 京都中有权有势的贵人,径直而入。 崔家马车只能跟在其他富商的宝马香车之后,排队缓慢入坊。 平康坊坊门内风流薮泽,是另一番纸醉金迷的光景,尽是京都声色犬马、乱花迷眼的穷奢极欲。 朱楼之上紧挨着栏杆而立的王十三郎,冷眼看向那架载着元扶妤的马车晃晃悠悠而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去和平康坊的武侯队正打个招呼。”王十三郎对身后护卫道。 “十三郎,你可想清楚了!”卢十二郎视线也跟随着那架马车,低声提醒王十三郎,“那崔四娘是长公主心腹,如今客居闲王府,与谢淮州、翟鹤鸣都有牵扯,你让人去和武侯队正打招呼,不见得武侯队正敢对崔四娘动手。” 王十三郎轻笑一声:“十二郎你也是高高在上久了,太高看武侯铺那些人。武侯队正不过是小人物,哪里知道朝堂之上错综复杂的关系。更别说……只是让他们依律处罚一个商户女,能巴结我们世家,又有银子拿,他们能不高兴?” 王十三郎没对卢十二郎说出自己的猜测,这崔四娘一个女子在坊门关闭前来平康坊,又往妓馆遍布的方向而行,想必是来见人的。 她不在府上见,偏偏跑来这鱼龙混杂的平康坊。 要么就是所见之人的身份特殊,不能在府上见。 或是所见之人并不熟悉,只能选在三教九流之地。 若是如此,那必定是要密谋什么。 但,不论他们要密谋什么,王十三郎都不能让他们成事。 那干脆就别让他们见到。 “去多派些人盯着,看马车在哪儿停,崔四娘被武侯铺的人截住时,都有哪些人离开了。”王十三郎吩咐道。 就算不知道崔四娘要见的具体是谁,有个大致范围也是好的。 卢十二郎听到王十三郎这么交代,眉头一抬,顿时就了然王十三郎要做什么。 · 马车在灯火璀璨人来人往的香斝楼门前停下,元扶妤弯腰从马车内出来。 夜色如浓墨渐深,越发显得楼中灯火耀目。 她扶着锦书的手,还未下马车便被武侯铺的人给拦住,要查公验过所。 崔家管事连忙上前,笑着侧身避开人,往武侯队正手中塞银子:“官爷,官爷……兄弟们辛苦了,这是请兄弟们吃酒的。” 那武侯队正将银子塞进腰带里,看向元扶妤,见贵人交代让收拾的商户女居然这般娇美,心中刚生出一丝轻浮之意,就对上那疏淡的双眼。 那女子眼神里瘆人的冷意,竟令他后背生出毛骨悚然之感来。 元扶妤慢条斯理从马车上下来,借着花楼灯火打量眼前武侯队正一行人,只觉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那武侯队正揪住崔家管事的领子,不耐烦开口:“爷说,公验、过所!要是没有,我们便依律拘捕了。” “给他看。”元扶妤盯着眼前的武侯队正。 管事连忙将过所取出捧给武侯队正。 那队正上下打量过元扶妤后,打开过所瞧了眼,冷笑:“商户!” 崔家管事以为银子塞的不够,连忙又送上一个荷包:“官爷……” “拿下!” 武侯队正一声令下,武侯得令上前,将崔家管事和马夫、一众家仆被按倒在地。 锦书绷着脸护在元扶妤身前,那扑来的武侯还未近身,便被锦书一脚踹翻。 香艳靡丽的朱楼门前陡然发生变故,惊得熙熙攘攘的人群尖叫避让,生怕被牵连。 被按倒在地的管事惊呼:“姑娘!姑娘!” 武侯队正拔出横刀,众武侯严阵以待,场面有些唬人。 “姑娘这是要拘捕了?”武侯队正好整以暇打量着元扶妤,摆明是要找事。 元扶妤轻扣锦书的肩膀,示意锦书让开。 “敢问大人,我所犯何罪竟要当街擒捕?” “依律商户只能着皂色布衣,违者六十杖,没收衣物!乘马车或骑马,杖八十,马车充公!”武侯队正义正言辞,用刀指着元扶妤,“商户女,竟敢着华服,乘马车!视法度为无物!” 这话让旁边看热闹的富商们,惊出一身冷汗。 能来平康坊这地方的,五湖四海的举子多,各地富商也不少。 富商哪一个不是宝马香车过来的,哪一个身上不是绫罗绸缎锦衣华服。 自谢淮州掌权之后,针对商户的律法几乎算是形同虚设,最初是富商通过贿赂避免惩罚,后来即便被查,也是塞银子了事。 这早已是不成文的规定。 而富商们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能花银子让自己穿的舒坦,行的舒坦,自然是愿意的。 第73章 请郑将军下来解围 所以,崔家管事在看到武侯队正率队过来时,便按惯例送银子。 只是没想到这武侯队正带人过来,是冲找事儿来的。 来平康坊寻开心或谈生意的富商,有胆小的已匆匆离开是非之地,生怕被波及。 武侯队正身旁小卒,见元扶妤及其身旁婢女并不惧怕,厉声喊道:“大胆商女,还不速速就擒,认罪领罚!” 元扶妤不动声色环视朱楼栏杆上看热闹的诸人,视线又落在周围还未走看热闹之人身上。 瞧见王家奴仆混迹在人群中,元扶妤垂眸,万千思绪在脑中回转一瞬,再抬眼已拿定了主意。 “姑娘,我去请郑将军下来解围?”锦书压低了声音问。 “既然有错,自当认罚。”元扶妤开口,抬脚朝武侯队正抬脚走去。 锦书伸手拉住元扶妤:“姑娘!” 元扶妤拍了拍锦书的手,示意她放心。 她用手指拨开武侯队正指向自己面门的刀刃:“商户女乘马车着华服之罪,罪不至死吧?” 见元扶妤识趣,武侯队正示意身侧的武侯将元扶妤拿下。 “慢着……”元扶妤浅笑望着武侯队正,“罚,我认。今日依律该怎么罚,我绝不让队正为难,但还请队正借一步说话。” 武侯队正视线落在元扶妤身侧锦书身上。 “我一个弱女子,只是有话要说,伤不了队正分毫。”元扶妤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武侯队正收了刀,跟随元扶妤往一旁踱了两步。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0节 王家奴仆见状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回去报信。 元扶妤与武侯队正走至一旁,褪下了腕上玉镯递给武侯队正。 武侯队正也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的,借着朱楼内璀璨的灯火,瞧着眼前镯子被照得透彻,转动间华光流转,一看就不俗凡品。 不等武侯队正推辞,元扶妤便道:“队正放心,我说了,今日不论队正要怎么罚,我都没有怨言。我知道……队正也是迫于无奈,只希望队正让下属下手轻一些,这样队正对上面有所交代,我也不会伤的太重,好歹别伤了筋骨。” 行刑时怎么打,这里面是有门道的。 听元扶妤这么说,武侯队正眼底有了笑,将不动声色将玉镯收下。 “对嘛!我也是奉命,不然我为什么单独拦下你,你乖乖认罚,我让人下手轻些,对上我有所交代,你也少吃些皮肉之苦,对大家都好。”武侯队正压低了声音说。 “队正说的正是。”元扶妤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劳烦队正明告,我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接下来也好备礼赶紧上门赔罪,免得……得罪贵人还不自知。” “这个……”武侯队正面露难色。 元扶妤又褪下另一个玉镯:“还望队正提点,大恩大德……必定铭记于心。” 听到这话,武侯队正又悄悄收了镯子,见眼前姑娘实在貌美,私心里把这件事想到了龌龊上。 他压低了声音说:“姑娘,我瞧着你如此貌美,是不是那王家十三郎瞧上你,你不肯顺从?你听哥哥一句劝,那王家可是世族大家,权势通天,你一个小小商户女开罪不起,要么……就从了,对你和你们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要么……就尽快离京。现在那王家十三郎对你应还在兴头上,也只是敲打敲打,你真要是将这世家子气狠了,这些人的手段可多着呢!” 说完,武侯队正又朝身后看了眼:“你放心,一会儿行刑,我让人手下用巧劲儿,保准不让你伤到骨头。” “多谢队正。”元扶妤道谢,“那一会儿我也叫几句屈,免得王家十三郎以为队正对我容情,队正这边不好交代。” 两人商量妥帖,武侯队正便正义凛然道:“念在你这商户有认罪之心,又是女子,两罪并罚,打你一百杖,马车没收充公!你可服气?” 锦书上前,却在元扶妤眼神中止步。 元扶妤高声道:“我虽是商户,可来这平康坊的有几人不是商户?他们各个都是香车宝马,身着锦衣华服,怎么单到我这儿便要打要罚?武侯铺既然要秉公执法,就该查了所有人的过所,将所有商户都按在这罚了才是!独针对我一个算什么本事!” 原本还在心存侥幸凑在这里看热闹,绮罗珠翠满身的富商,听到这话,慌张从人群中退出离开,避免殃及自身。 已经落了灰的刑櫈被抬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两个武侯上前将元扶妤按在刑櫈上。 “打!” 随着武侯队正一声令下,板子落在元扶妤腰臀的位置,她猛地扣住刑櫈,冷汗陡然冒了出来,痛呼被她死死闷在牙关之中。 元家造反的时候,元扶妤没少因不听军命挨过板子,但都挨得住。 可这次,尽管行刑的武侯都已手下留情,但对这具躯壳来说还是不可承受之痛。 板子打在元扶妤身上时,王十三郎这头才得崔四娘将武侯队正叫到一旁说话的消息。 “香斝楼内有什么人离开吗?”王十三郎问。 “从香斝楼离去的人比较多,都是富商之流。”家仆回道。 “武侯铺突然为难商户,应当吓到了不少商人。”卢十二郎转动手中酒杯,“十三郎这次打草惊蛇了。崔四娘在来平康坊前和虔诚见了一面,若是你能耐得住性子不对崔四娘出手,说不准能发现什么秘密,还能把虔诚拉下来呢。” “我又不是真要抓人。”王十三郎端起酒杯,“万一崔四娘和虔诚有什么密谋,让崔四娘和香斝楼里的人见了面,岂不是让他们有成事的可能?见不到才好。” 卢十二郎点头:“这崔四娘与武侯队正借一步说话,应当是想借和虔诚这层关系脱困,毕竟武侯铺由金吾卫统领,说不定就不敢对崔四娘下手了。” 听到这话,王十三郎立刻对家仆道:“去盯着,若那武侯队正真敢把人放了,就让我们的人去香斝楼放个消息,就说武侯铺抓住违法乱纪之人,但那女子与虔诚不清不清楚,武侯铺不敢得罪,渎职枉法把人放了。” 第74章 别招我 “你真是真和虔诚计较上了?”卢十二郎笑着摇头,“虔诚不过是听命行事,背后的人是翟鹤鸣和闲王。” “我就是要……”王十三郎紧攥酒杯,“打狗给主人看!” 不然,他怎么能出了这口恶气。 卢十二郎一怔,抿住唇。 他还以为王十三郎是想把虔诚拉下来,再设法把他们世家安插在金吾卫中的人提上来。 没想到,这王十三郎竟只是为了出一口气。 这般作为,当真是有负名师教导。 卢十二郎放下酒杯,刚要同王十三郎陈明利害,王家仆从又从门外进来。 仆从行礼后禀报道:“武侯队正已经在香斝楼门前,对崔四娘行刑了。” 王十三郎一愣,陡然笑出声来:“好!记那个武侯队正一功。” 卢十二郎却眉头紧皱,摩挲着手中酒杯,只觉古怪。 一个小小武侯铺的队正,真的敢对长公主心腹,谢淮州和翟鹤鸣的座上宾出手? 还是,这崔四娘压根就没同武侯铺的队正说她是谁? 还没等卢十二郎缓过神来,又有一王家家仆进门,行礼禀报。 “十三郎、卢十二郎,谢尚书与裴掌司在香斝楼那条街上的玉珍酒楼内,武侯铺抓人行刑的动静太大,谢尚书命裴掌司过去盯着,刑法结束后把人接走!武侯队正都已不敢行刑了,可裴掌司却说,谢尚书说了,法不可废。” 元扶妤挨完杖罚时,视野都已开始模糊,人如同从水上捞出般,青丝碎发黏在惨白的面颊上,鲜血混着汗水湿透的衣裳也紧贴皮肤。 锦书动作利落解开身上的披风,将元扶妤裹住,单膝跪于还趴在刑櫈上的元扶妤身侧,低声道:“姑娘还好吗?崔家管事已经定好了客房,也请了大夫,我这就背姑娘过去。” 元扶妤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上谢大人的马车。” 虽然她腰臀之下完全没了知觉,但她知道骨头没有断。 这行刑的武侯留情的可不止一点点,尤其是在裴渡过来后,可以说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武侯队正瞧着裴渡和锦书一左一右将元扶妤扶起,又将人送上谢淮州的马车,人都吓懵了,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伸长了脖子往马车内瞧,恨不能立时跪下叩首,向谢淮州请罪。 这姑娘刚才也没说她这么大来头,要是说了……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让人压着这姑娘当街行刑啊! 马车内,锦书和裴渡小心将元扶妤放在马车软垫上趴着。 元扶妤侧头叮嘱锦书:“锦书,给闲王送个信,今日在香斝楼门外执法的武侯队正,越级提拔上去,让这个武侯队正的顶头上司给提个醒,他这升职的机会是因王家十三郎的点拨,敢不徇私情罚了我这个长公主心腹,为国法立威,让他一定要好好谢一谢王十三郎。” “知道了姑娘。”锦书应声。 “再同那武侯队正说一声,今日他秉公执法,谢尚书与我很是欣慰,望他日后能如今日般铁面无私。”元扶妤道。 裴渡一把扣住要下马车的锦书,锦书动作利落拔出怀中短刀,猝不及防抵在了裴渡脖子上。 元扶妤轻笑一声:“裴大人若愿意亲自说,自然更好。” 裴渡看向谢淮州,见谢淮州颔首,才点头放开锦书。 见锦书与裴渡下了马车,谢淮州从袖中取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粒药丸送到元扶妤嘴边。 元扶妤想也不想将药衔住吞下。 谢淮州被元扶妤唇瓣碰过的手攥住,藏入袖中,问她:“你问都不问是什么药便吃?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元扶妤看着坐在一旁纹丝未动瞅着她的谢淮州:“谢大人一直想杀我,趁着这一次我自己找死,顺水推舟,让我来一个不治身亡也不是不可以。” 谢淮州薄唇抿压抑着怒火:“你要算计什么,值得以身入局?” “我这是给你送机会,你怎么还生气了?”元扶妤望着谢淮州轻笑,“况且,蠢货把机会送上了门,我不将计就计,岂不浪费?” 只是皮外伤,未动筋骨,在元扶妤看来划算得很。 谢淮州定定望着元扶妤,心中已然清楚元扶妤这是要做什么:“你这是作死。”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第一批粮草你与世家做了利益交换,已押送去往灵州,可这仗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打赢的,你虽将各地官员换成了自己人,可第二批、第三批粮草,能保证世家不会为了什么目的从中使绊子与你谈条件,或是贪墨?”元扶妤勉强用手肘撑起自己上半身,“你命玄鹰卫按照校事府当年对世家生意门路的记录查找实证,不就是为了拿住世家的软肋,保证灭突厥之战的顺利。” “但律法不严,形同虚设,你拿到实证又能如何?”元扶妤唇角提起,“你该现在就用律法给他们上枷锁,让他们难受,打断他们几根筋骨,逼着他们来求你合作。” 元扶妤或因曾站在至高处的缘故,即便合作她也喜欢压人一头。 未雨绸缪,被动接招? 这不是元扶的做事风格。 因势利导,抢占先机,才是元扶妤的做事准则。 谢淮州手肘搭在膝盖上,俯身前倾,靠近元扶妤:“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个商户,对商户严刑峻法于你崔家有何好处?还是……你觉着拿出这成事不惜身的狠劲儿,就能更像长公主?” 元扶妤轻笑一声,借着马车檐角悬挂晃动的团绒暗光,瞧着谢淮州绷着的面容。 “谢大人多虑,那种情况之下,既然挨打逃不掉,我只能做出最优选。” 元扶妤不能在郑江清出征前,把郑江清牵扯出来。 正如她得搬出闲王府,不能让旁人拿到元云岳的口实一般。 况且,依元扶妤对郑江清的了解,即便锦书去请他帮忙,他也不会出手相助。 如此反而让王家的人,知道她今日是来见郑江清的,落口实给王家。 而针对商人的律法,是她摄政监国之后颁布的。 她日后还要靠这律法限制世家商路,岂能为了暂免皮肉之苦,自报长公主心腹的身份。 若报了,便是自毁前路。 得不偿失。 谢淮州冷寂的眉目间染上嗤笑:“崔姑娘一向计出万全,怎会让自己别无他选的境地?” “谢大人高看我了,又不是神仙,自然不可能事事占尽先机,次次全身而退。”元扶妤黑沉的眸子望着谢淮州,神情探究,“谢大人为何如此气恼?” 不等谢淮州回答,她忽而笑意舒展:“哦,忘了,谢尚书虽然过继给了旁人,但……血脉亲眷亦是商户,谢大人自是不愿商人受峻法约束,毕竟谁人不喜钱权同握,富贵同体的滋味。” “可怎么办呢?”元扶妤满脸冷汗,含笑的眼底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轻慢,“谢大人要改长公主的定下的律法,来阻我吗?” 谢淮州不可能明火执仗的去动长公主制定的律法,毁他权力根基。 他只能是在掌权后,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影响朝堂乃至民间…… 就像如今,官员对商户,睁一只眼闭只眼。 就算是为了权力,他装也要装出是长公主的绝对拥护者。 谢淮州阴沉沉的眸底暗藏翻涌的情绪,让这逼仄车厢充溢着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他面无表情盯着元扶妤,欲直起腰脊,手腕却被元扶妤扣住。 谢淮州目光扫过元扶妤拽着他的细白手指,抬眼开口:“崔姑娘刚才说的甚好,崔姑娘自己找死,我可顺水推舟。”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1节 “千金难求一丸的珍贵伤药,谢大人舍得给我喂,止痛止血已经起效。可惜了,谢大人错过了机会。” 腰臀上的伤痛感减弱。 面色苍白的元扶妤一瞬不瞬望着谢淮州的眼,将谢淮州拉得更近了些:“上次闲王府,我说过……谢大人若非要我亲自见你,便是默许纵容于我对谢大人图谋不轨,谢大人今日专程相救,是为何?” 谢淮州神色丝毫不变:“既然已经选了闲王合作,我不想同路人是个蠢的,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明明即便是要救,让裴渡过来绰绰有余。 偏要自己亲自来。 元扶妤可不认为谢淮州,是如此喜欢多管闲事之人。 她轻笑:“既是如此,崔家管事已经安排妥当,崔四娘便不叨扰谢大人了。” 说着,元扶妤一手扶住马车窗牖,单膝屈跪在软榻上,缓慢撑起身子:“停车!” “吁……” 马车骤然一停。 元扶妤本就负伤的身子站立不稳,脑袋眼看要撞上车厢。 谢淮州眼疾手快拽住后仰的元扶妤,用力往回一扯,把人揽住。 元扶妤向前趔趄,小腿迎面骨撞上谢淮州膝盖,髌骨一软跪在了谢淮州坐着的软垫上,她一手抵住车厢,一手扶住谢淮州肩膀,疼得闷哼一声。 熟悉的冷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谢淮州这才惊觉自己揽住了元扶妤腰臀的伤,掌心之下尽是温热的粘腻。 他把手挪开,扶住元扶妤肘弯,欲拉开两人距离。 元扶妤用力按住谢淮州肩膀,止住他的动作,垂眸望着他,隐忍开口:“别动!疼……” 闻言,谢淮州抬头,与元扶妤四目相对。 呼吸急促的元扶妤脸色越发苍白,额角青筋若隐若现,冷汗已顺着下颚掉落,擦着谢淮州下颌,落在他腿上。 可见刚谢淮州揽元扶妤那下,确是按实了伤处。 他扶着元扶妤肘弯的手不自觉松了些力道。 “大人?”裴渡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无事……”谢淮州应声。 骑马护在马车一侧的裴渡提缰上前,对马夫道:“走……” 马车一动,元扶妤紧紧扣住谢淮州肩膀,指节泛白,疼得周身战栗,闭眼咬牙强忍,齿间渗血。 “明知受伤,就不能安分些?”谢淮州面色阴郁,眼底瞧不出是何情绪。 “汗蛰眼睛了。”元扶妤道。 谢淮州一手扶稳了人,抽出帕子。 隔着柔软的锦布,谢淮州的指腹轻轻按在元扶妤眼睛上。 元扶妤睁眼,垂眸瞧着仰头为她擦拭额头冷汗的谢淮州,轻笑。 视线对上,谢淮州见元扶妤因疼痛泛红的眼底,带着笑意,擦汗的手顿了顿。 元扶妤眼底笑意更深,微扬下颚:“这儿……” 原本坠在元扶妤下颚要掉不掉的汗珠,随着她仰头的动作滑向颈脖,顺着细致白净被湿汗粘黏着青丝的颈脖,没入交领之中。 明明这逼仄的车厢内光线不甚明晰,他却将她细长颈脖上的汗珠看了个一清二楚。 明明知道眼前之人口中的帮忙实则是挑衅。 明明他该将崔四娘按着他肩膀的手扯开,管她伤与不伤,将人甩开。 那样珍贵的药都喂了,她命定是无虞的。 她在诱他走入泥潭。 可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她又受伤在身。 总是让谢淮州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来。 谢淮州攥着帕子的手收紧,半晌还是用帕子按上了元扶妤的鬓角、下颚和颈脖,为她擦去汗水。 就在谢淮州收手之时,元扶妤本扶着车厢的手扣住他手腕,灼灼眸底映着谢淮州清俊的五官:“明知会助长我的气焰,谢大人……还是照做了,是盼着我越雷池,好半推半就?” “崔姑娘,逾矩了。”谢淮州说着反手扶住她的手臂,以双手拖她肘弯的力道,免她跌倒。 马车颠簸,元扶妤原本按在谢淮州肩膀的手,借势扣住谢淮州侧颈:“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的是什么?” 谢淮州喉头翻滚,目不转睛望着元扶妤。 “是你在做你自己时,身上最蓬勃的锋锐。”元扶妤拇指轻抚谢淮州下颌线,“从我回京到现在,你又给了我不少惊喜,你太合我心意,我甚至不介意你认不认我是元扶妤。” 反正不论是崔四娘,还是元扶妤,都是她。 “但,我不喜欢被三番两次拒绝。” 她忍着疼俯身,低头凑近谢淮州。 滚烫混乱的呼吸交缠,元扶妤盯着谢淮州的眼,一字一句:“谢含璋,若真无意,那就别招我。” 第75章 并不意外 元扶妤看着毫无反应的谢淮州,欲起身,可谢淮州握住她双肘的手收紧,竟让她不能动。 元扶妤望向谢淮州,似乎在问他何意。 谢淮州凛冽的眸子丝毫不避,他仰着头,坦然道:“是,明知会助长你的气焰,我还是做了,但不是为你崔四娘。我对长公主的要求向来无所不从,你仿的太像,即便我清醒的知道你并非是她,却还是克制不住沉溺在你造出的虚假幻象之中。” “殿下离开我太久了,久到……我几乎变成一个可笑的疯子,靠着一遍一遍回溯与殿下寥寥可数的过往过活。”谢淮州视线扫过元扶妤唇,复又看向她的眼,“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殿下的桀骜不驯,居高临下的姿态,尽在掌握的从容,和殿下的勃勃野心、权欲,竟全都能鲜活的呈现在另一个人身上,就如世上当真出现了另一个长公主。确切的说,崔四娘……我是在你的身上找殿下的影子。我也动过,利用你来造我与殿下更多回忆的念头。” 元扶妤抬眉,嗤笑着要甩开谢淮州钳制着她的手,却被谢淮州用力拉得更近。 话没说完,谢淮州没打算放开她。 谢淮州面色阴沉:“但,我讨厌什么替身,若把你当做殿下的替身,玷污了殿下,辱没了我对殿下的感情,也辱没了我,这是我想杀你的原因。” 对眼前之人…… 抛开她冒充长公主之事,谢淮州是欣赏的。 聪明、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些……让谢淮州在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也是他放下对崔四娘杀心的原因之一。 聪明人总是更配得到他的怜悯。 可她身上关于长公主的特质又太强,每每想起便不可自控,就像那些让人错乱失狂的梦。 梦中频频出现的崔四娘,在他心底抵触抗拒之下,变成了他另一个更深的欲念。 光是想起这个人,心底就烧着一团燎烤五脏六腑的火,让他失序。 “你冒充长公主,又非要我承认是什么目的?是怀疑我害了长公主,想击溃我权力的根基,把我从权位之上拉下去?如果仅此而已,你大可不必这么着急,等殿下想要的那个大昭实现,等小皇帝亲政,我自会放权。” 自古权臣得不到善终,他知道。 只是,他的妻,有那样高的目标,那样广阔的野心,他总是要替她完成她未来得及完成的事情。 元扶妤望着谢淮州毫无波澜的眼,竟看不出虚假。 她唇瓣抿住。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裴渡下马,立在马车前道:“大人,到了。” “上来扶人。” 谢淮州的声音传来,裴渡应声上了马车。 还未等裴渡推开马车车门,门便从内拉开,面无血色的元扶妤看也不看他,只朝他伸出手。 裴渡下意识抬手把人扶住。 元扶妤看着眼前的长公主府,没想着非去崔家管事定的酒楼。 她身上有伤,挪动都疼。 没必要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裴渡安排的妥帖,早早便派人送信回公主府,客居已经收拾妥当。 府医也在客居候着,一应清创用具,公主府侍从也已准备妥帖。 元扶妤趴在床榻上,由婢女帮着清理了伤口,上了药,锦书便回来了。 锦书一边用帕子帮元扶妤擦拭出了汗的身体,一边道:“我还未翻出坊墙就碰到了杨戬成,他带着我一同去找了在长街巡逻的左中郎将虔诚,说怕我们路上被拦,让虔诚带人护着我们去闲王府,姑娘交代的事情我已经转达给了殿下,杨戬成留在闲王府,我赶回来侍奉姑娘。” 元扶妤闭着眼,听锦书这么说,问:“杨戬成留在闲王府?闲王闹了?” 锦书将帕子在金盆中摆了摆,拧干跪在床榻边给元扶妤擦拭颈脖:“殿下提剑说要杀了对您用刑的武侯队正,不过杨戬成把人劝住了,杨戬成说姑娘您请殿下拔擢此人是另有深意,殿下要是去杀人,就是让您这顿板子白挨了。” 就是怕元云岳明日听到消息冲动,元扶妤才第一时间让锦书去传信。 杨戬成是个聪明的,得知她对元云岳的交代,便明白她要做什么。 有杨戬成在元云岳身边,元扶妤可以放心了。 “郑江清那边杨戬成和你说什么了吗?”元扶妤问锦书。 “哦,姑娘不提我都将此事忘了。”锦书凑近元扶妤,“碰到杨戬成时,他便派人去给郑将军送信了,说姑娘不欲明面上让自己与郑将军扯上关系,落旁人口实,所以只能挨了罚,改日再同郑将军相见。” 元扶妤轻笑,杨戬成这是想让郑江清欠她一次。 “姑娘,那个裴掌司还在外面没走。”锦书将元扶妤额头的汗擦去,低声道,“说是谢大人让他盯着,看您有什么吩咐。” 元扶妤示意锦书给自己再拿一个大迎枕过来,垫在肘腋之下。 她理了理锦被:“让他进来。”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2节 “是。”锦书应声,将帕子放进金盆之中,出门去请立在院门外的裴渡。 裴渡进门,隔着绘着疏落竹影的屏风,同元扶妤一礼。 屋内烛火摇曳,榻上之人的身影不甚明晰,裴渡却知元扶妤那双锐利的眸正瞧着他。 “崔姑娘有何吩咐?” “上次玉槲楼之事后第三日,翟国舅登闲王府门说要谢罪,我便知道……记录了翟家死士详细标记的册子,你抽走了。”元扶妤趴在大迎枕上,望着屏风后的裴渡,轻笑,“你是什么时候对校事府的事也了如指掌的?居然比何义臣还快一步?” 裴渡没有瞒着,坦然道:“在校事府并入玄鹰卫之初,我便命人将翟家的册子单独找了出来,所以并不费事,并非在校事府安插了人。” 这么早裴渡就抽出了翟家的册子? 是在等待机会对翟家动手? “派个人和崔家管事说一声,明日一早接我回去。”元扶妤说。 裴渡抬眼,关切道:“你身上的伤最好不要轻易挪动,你是长公主心腹,即便是商户,谢大人留你在长公主府,也不会对接下来的计划有影响。” “谢淮州让你留在这里,是让我听你吩咐的吗?”元扶妤声音沉了下去,透着寒意。 “崔姑娘,我们既然都效忠长公主,那就听我一句劝,长公主的府医是……” “我的决定,轮不到你置喙。”元扶妤对裴渡失去耐心,“要么办,要么滚。” 裴渡这个下属,不论是忠是奸,元扶妤已经舍弃。 裴渡身侧的拳头攥紧,他并非生气:“崔姑娘,如今谢大人已经与你合作,你的心计智谋比我想象中厉害……” “锦书。” 元扶妤轻唤一声,立在一旁的锦书得令,朝裴渡出手。 裴渡侧身一避,却不想拳风刚擦过裴渡面颊的锦书手肘屈起,趁其不备狠狠撞在了裴渡胸膛。 撞得裴渡踉跄后撤,后脚抵住柱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裴渡看向锦书,只觉不可思议,前段日子还在他手中过不了十招之人,怎会突飞猛进? 刚才动作更是行云流水,流畅的像是知道他会往什么方向闪躲。 锦书摆出架势,既然裴渡不走,那就打。 裴渡见状,抿着唇,朝屏风内看了眼:“我派人去通知崔家。” 说完,裴渡便离开。 锦书倒是很高兴,关了门走到元扶妤面前:“姑娘,你告诉我的真的有用。” “这是裴渡轻敌,你又知晓了他的弱点,若是他认起真来,你还是打不过。”元扶妤看着锦书高兴的模样,调整了坐姿,“想赢,就多加练习。” 浴池内。 谢淮州身体浸在温水中,头枕玉壁,用帕子盖着双眼,手臂搭在玉壁边缘,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未曾雕刻完成的玉饰。 玄鹰卫快马从芜城送来,关于崔四娘的详情记录,就放在桌案之上。 谢淮州原本是不打算看的。 可此时…… 他脑子里全是今日马车内,崔四娘仰着脖子让他擦汗时,唇角溢出若有似无的轻笑声,和她眼底十拿九稳的笃信。 氤氲着潮意的热气中,似有燥意。 谢淮州呼吸有些混乱,他拿开盖在双眼上的帕子,紧紧攥在手中,胸膛起伏明显。 他从浴池中起身,随意将单薄的袍子裹在身上,坐于火盆之前。 墨发披散的谢淮州,坐于摇曳灯影之下,打开黑漆描金的盒子,取出玄鹰卫在芜城探查到的关于崔四娘的所有消息,攥在手中,却又迟迟没有翻看。 崔四娘是个心思极为缜密之人,若真计划好冒顶长公主,怕是早早便开始布局。 玄鹰卫查到的这些东西,他又能信几分? 难不成,他还真要信,长公主夺舍了崔四娘? 谢淮州只觉自己当真是越来越可笑了。 “大人……” 听到裴渡的声音,谢淮州将手中的东西放回盒内,理了理袖口:“进来。” 裴渡匆匆进门,手中拿着急报,双手递到谢淮州面前:“蜀地乱了。” 谢淮州猛然起身,疾步走至裴渡面前,拿起急报展开。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年后郑将军即将出征,这个时候蜀地乱了,那可是翟家的地盘,翟国舅若要救,怕会影响……” 谢淮州眼睛盯着急报,打断裴渡的话:“灭突厥之战筹备良久,蓄势待发,绝不会因任何事有变,翟鹤鸣心里比谁都清楚。” 裴渡眉头紧皱,想到了还在客居的崔四娘,他望向看着急报的谢淮州:“大人,此事……不若告知崔四娘。” 谢淮州攥着急报的手收紧,看向裴渡:“怎么,想转投崔四娘了?” “大人,裴渡绝没有这样的心思。”裴渡辩解,“只是崔四娘是朝廷之外的人,或许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法子!这可是长公主殿下灭突厥的大计,往后种种能否成事,皆在此战大捷。” “别多事。”谢淮州警告。 第二日一早,坊门刚开,崔家管事便带着牛车来长公主府接人。 正要去上朝的谢淮州出门,见崔家人诚惶诚恐跪在牛车旁朝他行礼。 瞧着崔家这牛车也是临时找来的,只能称得上勉强遮挡风雨,舒适便谈不上了。 谢淮州跨出府门前,听到锦书与元扶妤说话的声音传来,回头。 元扶妤趴在长公主府的仆从抬着的架子,听着提灯的锦书叽叽喳喳,锦书手中羊皮灯朦胧光团映着元扶妤清丽的五官。 她抬眸便和一身紫檀官袍的谢淮州视线对上。 谢淮州唇瓣抿住,攥紧了手中的玉饰,跨出府门上了马车,在带刀护卫的护送下离开。 崔家管事起身用袖子擦拭额头汗水,朝中大员的威仪,的确是让他们这等小民心惊胆战。 见锦书提着灯护在自家姑娘身侧出来,崔家管事连忙上前要迎。 可在看到长公主府门前的护卫,欲踏上石阶的脚顿住。 只等元扶妤被长公主府的人送出来,才忙迎上前。 “姑娘,府上都已准备妥当,只是经过昨日的事,奴不敢再将府上马车牵出来接姑娘,只能临时找了牛车,若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姑娘忍忍。”崔家管事跟在架子一侧,小心翼翼请罪。 “无碍。”元扶妤道。 牛车一路晃晃悠悠进了亲仁坊。 崔家临时租的宅子内,家仆正齐齐候在院中。 元扶妤被抬入府,管奴仆的管事还未上前,就被管事呵退。 元扶妤在主院安顿好没多久,何义臣便匆匆赶来。 见元扶妤趴在软榻凭几上,怀里垫着几个大迎枕,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瞧。 何义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因蜀地之事揪心。 他在元扶妤对面坐下,将玄鹰卫得到的消息告知元扶妤。 “蜀地?”元扶妤手中书本搭在棋秤边缘,脑中迅速将蜀地情况过了一遍。 “马上就是除夕,过了年,郑将军可就要出征了!这个时候蜀地乱了,或要分兵,不是什么好事。” 何义臣是当真着急。 元扶妤将书本合了,扔在小几上,示意锦书给何义臣上茶。 何义臣接过锦书递来的茶盏,端在手中,问:“你似乎,并不意外。” 第76章 正带人往内宅闯 “有什么意外的,翟氏是小皇帝外家,新贵,眼热世家圈地自肥,学着巧立名目,百般盘剥,吞并土地,断百姓活路。长公主在世时,不论是世家还是新贵都有所收敛。长公主一死,无人压制,他们便越发肆无忌惮!” 何义臣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元扶妤便全都了然于心了,点了点头。 “蜀地可不是其他地方,那里……本就民风彪悍,当初元家造反,蜀地是头一个响应的。他们为何反?不就是朝廷、世族把百姓逼得没活路。新朝才建立几年,功业未建,倒是把前朝那些个烂遭的东西学了精。”元扶妤冷声道。 何义臣亦是眉头紧皱:“这件事来得太不是时候,灭突厥的事箭在弦上,偏在这个时候出了民乱。”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等你解决一件,再来另一件,若世事皆能如此,先皇怎会心力交瘁而死。”元扶妤反复将事情捋过,轻笑,“可我怎么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闹出了民乱。” 元扶妤让何义臣交给谢淮州的那本册子,是按照入京前最新得到的消息记录的。 那个时候,从蜀地回来的消息,可还没有要起乱子的苗头。 “古怪?你是说王家从中作梗?”何义臣手肘撑在桌案上,“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以为是王家为了遮掩太原王家两子虐杀孩童的案子,搞出一个更大的动静,可我算了算蜀地民乱的时间,和消息送回来的时间,又不对。” “不是这个。”元扶妤摇头,“在长公主死后,谢淮州接手朝政,用了三年多的准备,连地方官他都换了,世家没有可以暗处下爪的地方,那就只能明着找麻烦了。” 过年后出征,除夕前几天出民乱,还是出在朝中竭力主灭突厥之战的翟鹤鸣祖籍。 又在这时间点。 这民乱都显得匠气了许多。 “你是说,世家可能在定下郑将军出征日子时,就已经着手安排了,专程挑在除夕前闹起来?”何义臣虽然是问,却觉元扶妤说的很有道理。 “易地而处,如果我是王、崔这几个世家的人,我也会这么安排,毕竟……最不希望灭突厥之战打赢的,就是他们。” 何义臣眉头紧皱:“那……王家或许会用此次民乱之事,和谢淮州、翟鹤鸣做交易。太原的案子,关乎王家名声,对王家的损失可比灭突厥之事要大得多。” 元扶妤轻笑:“怎么做交易?民乱之事……起头容易,按下去不可是那么简单的,当初世家做这件事的时候,可料不到要做交易,定是全力以赴的。” 见元扶妤若有所思,何义臣坐在一旁未曾开口打扰。 “你去趟长公主府,告诉谢淮州,若他打算让翟国舅回蜀地去平息此事,务必让柳眉和林常雪跟着。翟氏圈地吞田的事情,这么多年他翟鹤鸣不是不知,可以说是他纵容出来的,有柳眉和林常雪跟着暗中搜集证据,整顿土地吞并的事,便可以提上日程。” 若单让翟鹤鸣去,依他那个性子,短时间按不下去,恐怕就会给百姓扣个贱民闹事的帽子,然后再一杀了事。 翟鹤鸣是狠得下心。 否则,当初元扶妤在被小皇帝捅了一刀濒死之际,也不会让翟鹤鸣带人去屠了太后母家满门。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3节 “让翟鹤鸣去处置?”何义臣睁大了眼,“这翟鹤鸣可是当年谋害长公主之人,若谢淮州当真要放任翟鹤鸣去处置这件事,我们是不是该设法阻止一二?” “要一个人死很简单,但却是下策,翟鹤鸣是小皇帝的亲舅舅,要他死,必须先让他物尽其用,死也能为大昭谋利,才叫死得其所。”元扶妤语声单淡漠,“别耽搁了,你现在就去长公主府。” “好。”何义臣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何义臣前脚人刚走,闲王元云岳就到了。 早朝一下,元云岳回府换了件便服,便直奔元扶妤这里。 他才不管什么崔家商户,什么勋贵不能与杂籍同席的规矩。 这可是他姐,披了个商户躯壳的姐。 元云岳不仅来了,还是带着大夫一同来的。 元扶妤看着屋内几个大夫,让锦书恭恭敬敬把人请了出去,安排马车先送回去,然后才同元云岳道:“我这都是皮外伤,养几日就能好,你是怎么来的?大张旗鼓?” “杨戬成说的话我都记着呢。”元云岳眉头紧皱为元扶妤掖了掖搭背上的锦被,“我连寻竹都没带,偷偷出来的。反正府上那些细作眼线都被寻竹和杨戬成他们清了,一会儿我再偷偷溜回去不会有人发现,我有经验。” 元扶妤点了点头:“日后,有什么事让杨戬成、何义臣哪怕是寻竹传话都成,你不要过来了。” “我说……”元云岳靠近了元扶妤些,“你为什么非要对商户这么狠啊?” 明明自己现在这副躯壳就是个商户。 元扶妤刀子似的视线朝元云岳看去:“前朝亡国之祸我看你是忘了。” 元扶妤伸手,元云岳立刻乖顺将茶盏奉上。 “我没忘,我只是觉得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占了商户的躯壳,官府都对商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咱们也没必要那么较真。”元云岳靠在元扶妤身旁,“姐,我主要心疼你。” “官府对商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谢淮州掌权,世族在背后推波助澜!最初对商者严苛就以抑商之名针对世家,迫使世家不能再明目张胆,也是因有律法限制世族才不得已收敛几分,如今重提律法刑威,我自有的目的,杨戬成难道没和你说明白?” 元云岳:“……” 他姐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好似他多蠢一样。 “别生气嘛!这还养伤呢!”元云岳又朝元扶妤凑近了一些,转移话题,“我把虔诚提上来做金吾卫长史,还有你说的那个武侯队正,我已经下令让提拔上做金吾卫左街使,该让杨戬成传的话,也传出去了。” “今日早朝,蜀中民乱的事议了吗?”元扶妤问。 “蜀中民乱?”元云岳瞪大了眼,“没人提啊!怎么回事儿?” 玄鹰卫已经收到了消息,谢淮州却没在朝堂提起。 应当是要私下和翟鹤鸣商议好解决之法,等消息传来便不会措手不及。 “我和你说此事,是想嘱咐你,这件事你不要掺合。”元扶妤郑重叮嘱,“这事有谢淮州操心就够了。” “我知道。”元云岳点头,“我最重要的就是试药。” · 何义臣到长公主府时,得知翟鹤鸣也在,眉心一跳。 “为了蜀中民乱之事?”何义臣问裴渡。 何义臣虽然不是谢淮州的人,但算是与他们一条船,裴渡也就没有瞒着,颔首。 还真让崔四娘给料中了,谢淮州当真是打算让翟鹤鸣去处理蜀中之事。 屋内,谢淮州与翟鹤鸣坐在桌案前。 翟鹤鸣满心烦躁:“不管如何,灭突厥的大事不能受影响,蜀中……我让东川节度使尽快平乱就是。” “你亲自去。”谢淮州将茶盏搁在翟国舅面前,“你让你堂弟去平乱,他只会一杀了事,可你不要忘了,那里是蜀地,民风彪悍,一个不小心引起更大的乱子,必会影响灭突厥的事!” 翟鹤鸣眉头紧皱。 “你们翟家在蜀中的龌龊账,你心里应当有数。”谢淮州抬起阴沉沉的眸子,“别拿什么你也管不住来糊弄我,每年抬进你府里的银子有多少,你以为玄鹰卫没数?” “咱们谁也别说谁!”翟鹤鸣冷笑,“你谢家商户,这些年得你庇佑,好似没有得好处似的。” 谢淮州不欲同翟鹤鸣多费口舌,只道:“你我早已达成共识,灭突厥之事要紧,我是为了大局才提醒你。世家撺掇翟氏族人依功造过,是为他们找庇护,你若不想被拖死……早点料理了,还能得个好名声。” 翟鹤鸣是脾气不好,但不是蠢。 谢淮州说的这些话,他能听得进去。 可若让他舍了那些良田,他怎么肯? “我回去想想,宵禁前给你答复。”翟鹤鸣将茶一饮而尽,起身就往外走。 跨出门槛,翟鹤鸣瞧见立在门外的何义臣,眉头一抬:“何义臣,你怎么在这儿?” “翟大人为什么在这儿,我就为什么在这儿。”何义臣笑着说。 自打知道翟鹤鸣便是谋害长公主的真凶后,何义臣便对翟鹤鸣极不待见。 翟鹤鸣皱眉看了何义臣一眼,刚走出几步,脚步顿住。 他回头见何义臣打帘进屋,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崔四娘助闲王入朝之事。 玉槲楼闲王用了皇族权力,最初他还以为只是元云岳碰巧碰上了,便管了此事。 毕竟以前元云岳便是个喜欢多管闲事之人。 可后来,闲王从他手中拿走了金吾卫。 翟鹤鸣便品出了别的味道。 尤其是,这个所谓人证一直找不到。 翟鹤鸣虽然没有实证,但在玉槲楼出事后第二日,他在闲王府的人就被全部清了,翟鹤鸣便明白,玉槲楼元云岳见人证之事,多半是崔四娘设局。 崔四娘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以长公主之死,挑唆闲王与他离心,诓着闲王入朝,为她所用。 从元云岳如今对他避而不见的态度来看,元云岳即便没有拿到当年长公主之死的实证,也已经怀疑上他了。 那这次呢? 蜀中民乱,是不是又是崔四娘的手腕? 把他从京中引走,难不成……是想让闲王将他取而代之? 翟鹤鸣拳头攥紧,指节作响。 一个低贱的商户女,上次算计他之事,他还没腾出手找她算账,竟然敢又算计他! 翟鹤鸣怒意填胸,转头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崔四娘在哪儿?” 屋内。 何义臣将元扶妤的话带到,便要行礼告退。 “你如今,对崔四娘倒是忠心的很。”谢淮州倚着座椅扶手,似笑非笑瞧着何义臣。 “谢大人不必这般阴阳怪气,崔姑娘是长公主心腹,长公主遗信中曾言,若殿下有意外,让我与裴渡听崔姑娘差遣。”何义臣抬眸望向谢淮州,“裴渡背主,可我不是。” 说完,何义臣朝谢淮州再度行礼:“话已带到,若谢大人没有什么转达,便告辞了。” 谢淮州摆手,示意何义臣退下。 他盯着何义臣的背影,觉着不能把何义臣再留在玄鹰卫了,得给何义臣还有杨戬成找个别的去处。 “大人。”裴渡快步进门同谢淮州行礼,“刚才府上人来报,说翟国舅气势汹汹去崔姑娘的客居,得知崔姑娘被接回崔宅,提了剑快马去了。我想带玄鹰卫的人赶过去,以免出事。” 听到提剑二字,谢淮州站起身来。 翟鹤鸣不蠢,这几天定然已经反应过来崔四娘算计他的事。 那个脑子容易发热的,或者还会将此次蜀地的事也算在崔四娘的头上。 “你去能阻翟鹤鸣?让人备马!”谢淮州抬脚往外走,“取我的风氅来!” · 元云岳来崔家的宅子,像专程来挑了毛病的,总觉得这宅子哪儿哪儿都配不上他姐姐。 “行了,别毛病了。”元扶妤趴在大迎枕上,瞧着用火钳子拨开炭火余烬往暖炉中添炭的元云岳,“这儿自然是没有王府和公主府舒坦,但也并非你说的这么一无是处。” “这炭还算不错,香炉里的香也一般,这屋内的灯火虽然亮堂,可浮影晃动多伤眼?屏风名贵却不好看,最重要的……是这破宅子连个地龙都没有。”元云岳用火钳子夹了块炭,转头瞧着元扶妤,“你当真要在这里住?” 不等元扶妤回答,崔家仆从连滚带爬跌进屋内,扑跪在屏风前,惊慌失措道:“姑……姑娘,翟国舅带人闯入咱们府上,把所有人都拿下了,正带人往内宅闯。” 元云岳面色一变,蹭地站起身,手里还攥着火钳:“翟鹤鸣自家出了糟烂事,还敢来这里耍威风!我倒要去看看!” 第77章 你也和崔四娘一伙的 “站住!”元扶妤将元云岳喊住,她手肘支着软枕将自己上半身撑起,“你在屋里呆着,锦书……取我的披风。” 跟在崔家仆从身后进来的锦书应声,立刻取了元扶妤的披风,与元云岳一同将元扶妤扶了起来,动作利落将厚实的披风裹在元扶妤身上。 元云岳满脸都是担忧,“那翟鹤鸣是个狗脾气!你身上还有伤呢……” 元扶妤起身牵扯伤口疼的皱眉,她攥住元云岳的手,将他拉近,叮嘱:“我先出去看看,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出来。” “可是……” 元云岳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自家姐姐警告的目光,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眼睁睁看着元扶妤倚着锦书艰难向外挪步。 翟鹤鸣一手拎着个带路的崔家奴仆,一手提剑,气势汹汹带人往里闯,其心腹追在翟鹤鸣身侧,虽不敢拦人,但一路小跑一路劝…… “国舅爷,属下并非为这崔四娘说话,只是眼下正是多事之秋,那崔四娘是长公主殿下的心腹京都人人皆知,您这个时候杀了崔四娘,万一消息传出去,那些因忠心长公主而跟随您的将领怕是会心存芥蒂,尤其是金旗十八卫还与崔四娘关系非同一般啊!” 翟鹤鸣这会儿在气头上,哪里会听心腹啰嗦。 他脚下步子几乎未有停顿,眼神杀气凛然:“一个商户女,杀就杀了,谁能奈何我!把这破宅子围住了,一只鸟雀也不能飞出去!” 翟鹤鸣的心腹只能止步,眼看着翟鹤鸣越走越远,他呼吸急促,抬手用衣袖擦一脑门子的汗,心中飞速盘算,若自家主子真的杀了这个商户女该怎么善后。 翟鹤鸣拎着崔家仆从一脚踹开主院院门,将崔家仆从丢进院内时,元扶妤已在锦书搀扶下从屋内出来,正立在廊下。 满目杀气的翟鹤鸣提剑跨入。 只见元扶妤身子裹在白色狐毛披风之中,只露了张苍白但凌厉的面孔。 她抬眼,与翟鹤鸣是怒火翻腾的目光对上,挑眉勾唇。 本就怒发冲冠的翟鹤鸣不欲废话,要崔四娘死的心坚定,带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拔出泛着寒光的宝剑,紧盯元扶妤,稳步朝她走去。 锦书见状拔刀冲上前……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4节 刀剑碰撞,火花四溅。 翟鹤鸣冷眼看向锦书的一瞬,抬脚就朝锦书心窝招呼。 锦书以手臂挡住翟鹤鸣带着劲风的腿,被击得后退两步,刚稳住身形,翟鹤鸣竟将剑作刀用,朝着锦书砍来。 锦书用手臂顶着刀背以刀挡剑,翟鹤鸣这大开大合的正面劈砍,竟震得她两条手臂都是麻的。 翟鹤鸣是曾久战沙场的武将,行伍出身之人没有花架子,招招都是干净利落的杀伐重击,就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锦书自幼在芜城,学的是攻防兼备的招式,哪里经历过这种直白莽撞,仅凭力量与魁梧身型压制敌方的招数,简直是被压着打。 锦书手中抵挡翟鹤鸣砍杀的刀,已经出现了几道缺口。 “锦书,他无防。”元扶妤开口。 听到元扶妤这话,锦书视线看向翟鹤鸣再次高高挥剑而空防的胸膛,带着不要命的劲头,握刀由下至上朝翟鹤鸣袭去。 跟在翟鹤鸣身后的十几个护卫,早已得了翟鹤鸣的命令,今日必杀崔四娘。 在翟鹤鸣与锦书缠斗一起时,便越过两人,直奔元扶妤而去。 寒风夹雪撩起元扶妤披风一角,隐约可见披风之下,元扶妤双手握住当做拐杖使的,是一把三尺七寸的苗刀。 只是,还不等元扶妤亮出锋芒。 一团黑影陡然从黑瓦屋顶重重落下,震得地面似乎都抖了三抖。 肩扛斩马刀的杜宝荣缓缓直起身,挡在元扶妤的面前,抹掉自己胡子上的冰碴。 柳眉、林常雪也从屋顶两侧飞张的檐角上轻巧落地,一人手握李芸萍的红缨长枪,一人拔剑。 杜宝荣稳如泰山护卫在廊檐之下,柳眉与林常雪已经和翟鹤鸣带来的护卫打了起来。 元扶妤没想到他们会来,微微抬起下颌,手指摩挲着苗刀刀鞘,看来今日这苗刀是用不上了。 翟鹤鸣带来的护卫,完全不是柳眉与林常雪的对手,被打得不断往院门方向败退…… 可锦书也不是翟鹤鸣的对手,虽然趁翟鹤鸣空防,刀刃划破翟鹤鸣胸膛,可翟鹤鸣这种没有技巧招招皆是力量与速度兼备的大招,锦书硬抗几十回合到底有些吃力,也被逼得不住朝院内后撤。 就在翟鹤鸣见自己带来的护卫抵挡不住,已被逼得退到他身旁之时,他不再收力,只想迅速了结崔四娘这难缠的婢女,再杀了崔四娘。 翟鹤鸣全力高举的剑还未劈砍下来,柳眉一把扯锦书的后衣领将人甩开,林常雪默契上前,两人拎起衣裳下摆抬脚将翟鹤鸣踹得飞出院门,撞翻了身后欲接住翟鹤鸣的翟府护卫。 “国舅!” “国舅……” 翟家护卫纷纷上前扶住翟鹤鸣。 他以剑撑地,单膝直起腰身看向院内。 余云燕与苏子毅也从屋顶跃了下来,与杜宝荣并肩而立,将崔四娘护在身后。 柳眉、林常雪甩开衣襟下摆,手持兵器立在院中,戒备望着他…… 翟鹤鸣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被金旗十八卫这几人护在身后,神色傲慢又讥讽的崔四娘身上。 她看着他的目光,像在看一只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猎物…… 翟鹤鸣环视四周,只觉眼前苏子毅、柳眉他们的站位,眼前的情景,都无比熟悉。 还有崔四娘身上那种…… 静静立在那里,便能让人透过她平静的目光,看到她不动声色的敏锐和杀机。 似在伺机而动,出招便决不手软,必会一击结束。 翟鹤鸣脑子陡然“嗡”一声,再看向崔四娘时,当前情景与曾经画面恍惚交错,他好似看到了被金旗十八卫护在其中的长公主元扶妤。 长公主虽然已死,可余威仍然让翟鹤鸣毛骨悚然。 难怪他一直觉得这个崔四娘给人的感觉很熟悉,又让他很不舒服。 这个崔四娘和长公主,竟如此神似。 翟鹤鸣用剑撑着身子起身,扫视金旗十八卫,愤怒咆哮:“你们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商户女和我动手?同袍之义,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你们竟为了一个商户女对我出手?” “呸!”余云燕那个暴脾气根本压不住,“你一个背叛长公主,为夺权害死长公主的畜生,谁和你有同袍之义?当初就不应该救你……就该让你死在凉山!” 玉槲楼一场设计,余云燕他们都已经知道翟鹤鸣便是当初害死元扶妤之人,怎么会和他为伍。 平时不善言辞的杜宝荣也是胸口起伏剧烈:“因太子妃的缘故,阿妤对你一直照顾有加,不成想你却害死阿妤!翟鹤鸣,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难怪安平公主对你避而不见,我若是安平公主就该一刀子要了你的狗命!”余云燕咬牙切齿。 柳眉握着李芸萍的长枪,平日里那般能言善道,最会用言语剜人心的一个人,今日出乎意料的沉默。 苏子毅缓声开口:“当初,先皇有意用安平公主的婚事笼络世家,毕竟……你们翟家本就是皇家姻亲,是阿妤跪在殿前,为你们二人顶住压力,是阿妤逼着先皇给你二人赐婚!阿妤可以说对你恩深义重,我真是没有料到……最后对阿妤下手的竟会是你。” 翟鹤鸣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他咬着牙死不承认:“不是我!你们都被这个低贱的商户女给蛊惑了!她说什么你们都信,她说我害了长公主就是我害了长公主?证据呢?” 翟鹤鸣用剑指向元扶妤的方向:“她不过是想扶闲王入朝夺我的权,好让闲王成为她的傀儡!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你们都是瞎了吗?” “阿妤死后,你和谢淮州是既得利者,所以不是你做的,就是谢淮州做的。”柳眉眉目冷沉,“这一点,在我们决定跟着崔姑娘一起查阿妤死因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但是出于曾经的同袍之谊,我们最怀疑的先是谢淮州,这才有了去裴渡宅子刺杀的事。”苏子毅闭了闭眼,“如果害了阿妤之人是谢淮州,我们或许不会这般悲痛,可是你……我们替阿妤不值。” 翟鹤鸣一张脸青紫交加,神色阴郁:“金旗十八卫中精明的都死了绝了,剩下你们几个蠢货!别人说什么你们信什么!” 说着,翟鹤鸣视线看向元扶妤:“以前,我念在你是长公主心腹的份儿上,总想着留你一命,可你蛊惑闲王,蛊惑金旗十八卫与我为敌,你……我是断断不能留了!” 翟鹤鸣用剑环指着金旗十八卫,最终对准了元扶妤,暗暗拿定主意,眉目冷沉扬声高喊:“今日,谁阻我,我杀谁!杀!” 一声令下,随翟鹤鸣一同来崔府杀人的护卫冲入院中。 可立在门外的翟鹤鸣鹰隼般的眼却只盯着元扶妤,动也未动。 他用剑指着元扶妤的手腕翻转,袖箭破空而出,从柳眉与林常雪中间呼啸而过两人才反应过来。 锦书紧盯袖箭,飞身扑过去,一脚击飞的袖箭撞碎了瓦当。 “咻——” “咻——” 翟鹤鸣袖中五根袖箭齐发,元扶妤攥着苗刀的手扯住杜宝荣将人往后一拖,躲开一箭,已解开的披风还未从肩上拉开,裴渡就带着玄鹰卫从屋顶飞落,挡在元扶妤杜宝荣之前,扯下披风顺着袖箭的方向旋转,将翟鹤鸣的袖箭拢至披风之中。 裴渡面色沉沉,攥着披风一甩,翟鹤鸣的袖箭转了个头朝翟鹤鸣的方向冲去。 锦书看到裴渡这招式,下意识瞧向自家姑娘。 翟鹤鸣一剑击飞袖箭,愤愤看向裴渡,愤怒已达顶峰:“裴渡!你也要和我作对!” “泼!” 闻声,翟鹤鸣转头,兜头被泼了几桶裹挟着冰碴的冰水。 翟家护卫立刻团团将翟鹤鸣护住,戒备玄鹰卫。 翟鹤鸣看着玄鹰卫后走出来的谢淮州,攥着剑的手抖得越发厉害。 “谢!淮!州!”翟鹤鸣咬牙切齿,“怎么,你也和崔四娘一伙的?你就不怕我把当年的事情全都抖出来,咱们一起死!” 谢淮州定定望着浑身冒气的翟鹤鸣:“长公主之死本就和你无关,就算是旁人怎么查,不是你做的也查不出证据!可你现在这么着急杀长公主心腹,岂不是要给旁人留下口实?让人把害死长公主之事扣在你的头上?” 翟鹤鸣微怔。 谢淮州这意思,是金旗十八卫现在也只是怀疑并未拿到实证? “你做事,太冲动!正是因此才总给别人陷害你的机会,可你……吃一堑却不长一智,还如此任性行事!旁人激你几句你便动辄打杀,着旁人的道,你是想毁了殿下为大昭谋划的千秋大业吗?” 翟鹤鸣略微侧头,余光朝院内看了眼。 只要他咬死了不承认,便谁都不能奈他何吧? “崔四娘算计我!”翟鹤鸣用剑指向院内,同谢淮州告状般道,“蜀地民乱,就是她搞出来的,为了让我离京,好让闲王取代我的位置!” “蜀地之事,乃是世家所为,为的是给灭突厥之战添堵,就像之前世家杀李芸萍,是想看看能不能借崔四娘的手,给郑江清找不痛快。”谢淮州上前,抽出帕子递给翟鹤鸣,“你说蜀地民乱是崔四娘所为,证据呢?仅凭猜测就来杀长公主心腹,翟鹤鸣你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翟鹤鸣看着谢淮州递来的帕子,知道这是谢淮州给他递来的台阶。 他反手将剑钉入砖缝中,接过谢淮州递来的帕子擦脸。 “真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了,还是为上次被算计的事泄愤?”谢淮州侧眸睨着翟鹤鸣,“你先回去,准备去蜀地之事,金旗十八卫和崔姑娘这里,我来处置。” 翟鹤鸣没有犟,在长公主之死这件事上,谢淮州三年半前就和他坐在了同一条船上。 第78章 送他一程 “崔四娘不能留,她肯定知道当年的事,是个大隐患,我不能冒险!”翟鹤鸣咬牙切齿,面色狠厉盯着谢淮州,“我若出事,一定会把你和裴渡假传长公主遗命的事说出去,翻船……咱们就一道!你想清楚!” 谢淮州眸色沉了下来,他冷笑一声,微微抬起下颌睨视翟鹤鸣,不藏眼底对翟鹤鸣的杀意。 “裴渡……” 听到谢淮州唤他,裴渡从院内出来。 只见谢淮州从容后退两步:“翟国舅想死,送他一程……” 谢淮州话音一落,玄鹰卫霍然拔刀上前。 裴渡亦是毫不迟疑抽刀朝翟鹤鸣砍去,未曾设防的翟鹤鸣以剑挡刀,下盘不稳踉跄后倒,被自家护卫扶住。 气氛骤然凝结。 与金旗十八卫立在一处看热闹的元扶妤眉头一抬。 柳眉忍不住笑出声:“哟!裴渡这一下可没有留手,瞧着是真想杀翟鹤鸣,反目成仇啊!” 翟鹤鸣满眼不可置信:“谢淮州!你为了一个崔四娘要与我为敌?” 谢淮州睨着翟鹤鸣,视线扫过翟鹤鸣交叠领缘下隐约可见的疤痕,唇挑凉薄。 “当初是安平公主保了你一命,交易也是安平公主与我做的,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交易中的筹码而已,真当自己是执棋者了?既然你给脸不要,那就死在这里,免得坏了大昭前程。反正……我想杀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翟鹤鸣握紧了手中长剑,在这令人心惊肉跳的氛围中,竟轻笑一声,甩开扶着他的护卫。 他破罐子破摔嚷道:“好!好好好!谢淮州你当真是个心黑手狠之人!有能耐……你今天就杀了我!我死了看你怎么和安平公主交代,我们且瞧安平公主会不会揭穿你和裴渡当年假传长公主遗命之事!” 听到这话,金旗十八卫几人都看向谢淮州。 元扶妤漠然开口:“翟国舅这意思是……安平公主为了你,会让朝廷大乱,毁了她元家的江山?安平公主若真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又何必替谢淮州作伪证,证明长公主将朝政托付给了谢淮州?安平公主干脆与你成亲,让你掌朝政……多好?”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5节 “动动脑子。”元扶妤抬手指了指脑袋,“今日……你死在这里,别说元扶苧,就是你的母亲翟家老太太,对外也只会说你是意外身故,不会动谢淮州分毫,因为大昭离不开谢淮州,因为她是小皇帝的外祖母!” “所以……你们早就背着我联手了是吧?”翟鹤鸣看了眼元扶妤,视线又落在谢淮州身上。 “我若是你,便好生料理了蜀地民乱之事,回来后……以纵容翟氏族亲圈地之事请罪,自请整顿世家、新贵圈地之风,趁此机会提拔寒庶官员为你所用,如此才能巩固你在朝廷的权力。”元扶妤望着翟鹤鸣眼底难掩轻蔑,“提拔新人之事,我猜……翟家老太太应当也与你提过,只是你自认长公主已死,曾经跟随长公主之人别无选择,要么死心塌地跟着谢淮州,要么死心塌地跟着你……” 屋内,闲王趴在窗户上往外瞧,心里打鼓。 他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提点翟鹤鸣应当怎么做。 谢淮州看向元扶妤。 四目相对,见元扶妤眸中是从容浅笑。 谢淮州了然……她这是要利用翟鹤鸣和世家对抗,整顿圈地之事。 若是翟国舅愿做此事,倒是能给他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世家与这位翟国舅两败俱伤,也能给闲王获得更大权力的机会。 崔四娘这种,即便是要旁人死,也要在人死前把人利用到极致的做派,与长公主是如出一辙。 翟鹤鸣望着元扶妤,似乎被她说服,眼底戾气消散。 他问:“你不是以为我害死长公主,设计陷害我吗?” 翟鹤鸣不敢把他害死长公主之事挑明,哪怕知道金旗十八卫心中已经有数。 就如谢淮州刚才说的,只要他不承认,长公主便不是他害的。 “我只是怀疑,没有实证!毕竟……不管是你还是谢淮州,都在推行当年长公主留下的国策。”元扶妤将一直藏在披风下的苗刀递给杜宝荣,扶住锦书的肩膀,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与柳眉林常雪并肩而立,“至于蜀地民乱之事,我可不背锅,我既是长公主心腹,哪怕要对付你,也不可能在郑将军出征这节骨眼上生事。” 翟鹤鸣点了点头:“你说得头头是道,可目的……也不过是想让我出头,解决的世家圈地与民争利之事。” 元扶妤太了解翟鹤鸣的短视和贪心,知道他不愿舍弃已经入口的肥肉。 “翟鹤鸣,你成不了谢淮州,更成不了长公主,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是你这个人只执着于眼前的利益,不看长远,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贪念。当大昭成为屹立于世,国富民强的庞然大物之时,再来分利、分权……可比你现在能得到的多得多。” 翟鹤鸣抿唇,已然被说动。 “世家用翟氏做局引发民乱,依你的性子若不报复回去,反倒让世家觉得国舅您……比谢大人更好拿捏呢。”元扶妤含笑的目光瞧向谢淮州。 谢淮州喉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来,竟拿他激翟鹤鸣。 “你口才不错。”翟鹤鸣将手中长剑入鞘,收敛了杀意,摆出止戈的姿态,“崔四娘,若我查出蜀地之事是你所为,我一定会杀了你!你的命,先存着。” 元扶妤只目不转睛望着谢淮州的眼,看也不看翟鹤鸣:“这话,谢大人也说过。” “谢淮州,让你的狗闪开!”翟鹤鸣冲谢淮州嚷嚷。 “翟国舅不是要拉着我一道死?不死了?” 谢淮州收回与元扶妤对视的目光,望向翟鹤鸣的戏谑眼神中藏着冷意。 翟鹤鸣眉头紧皱不耐烦道:“蜀地民乱,你到底……还要不要平?” “谢大人,翟国舅最好在今日城门关闭之前便出发前往蜀地,明日早朝之上……这件事便是您与翟国舅接到消息之后,为免蜀地闹出更大的乱子,翟国舅不敢耽搁快马前往蜀地平乱。”元扶妤说完,看了眼身侧的柳眉和林常雪,“若是谢大人忧心翟国舅性子冲动,那就让柳眉和林常雪跟着。” 谢淮州看向元扶妤,她还真是时时都不忘自己的目的,见缝插针将柳眉和林常雪安排进去。 “也好,柳眉和林常雪是金旗十八卫,不管是西川节度使还是东川节度使,都对金旗十八卫敬重有加,有柳眉和林常雪跟着事半功倍。”谢淮州看向翟鹤鸣,“你怎么说?” 翟鹤鸣都要气笑了:“你的人把我堵在这里,我若是不答应,你的人不会让开吧?你要我怎么说?” 谢淮州煞有介事颔首,丝毫没有被翟鹤鸣戳穿的尴尬。 他同柳眉和林常雪道:“那就辛苦二位,同翟国舅走一遭。” 柳眉回头看元扶妤,见元扶妤点头,她道:“既然是为了不让蜀地民乱影响郑江清出征,我自然是要帮忙的。” “我也是。”林常雪点头。 柳眉眼明心亮,她不久刚和崔四娘谈过想回到朝堂之事,今日崔四娘便让她同翟鹤鸣一同去蜀地。 这说明,时机就在此行之中。 要么,就是要她们为将来替换东、西节度使做准备。 要么,就是让她们搜集翟家圈地的证据,若翟鹤鸣对翟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等翟鹤鸣处置完世家圈地案后,正好把翟鹤鸣一起拿下。 “一个时辰后,城外十里亭见。”翟鹤鸣对柳眉、林常雪道,“过时不候。” 谢淮州抬手示意玄鹰卫让开。 “谢大人,不辞辛劳冒雪赶来救我,我当请谢大人喝盏热茶。”元扶妤笑着道。 谢淮州还有话要交代柳眉和林常雪,便跨进院门朝元扶妤走来。 浑身湿透的翟鹤鸣带着翟府护卫往外走,在与谢淮州擦肩而过时脚步顿住。 见谢淮州跨进院内,翟鹤鸣攥着谢淮州的帕子,喊道:“谢淮州你的帕子……” 说着,翟鹤鸣将帕子朝谢淮州丢去。 翟鹤鸣袖口冲出的最后一根袖箭顶着湿答答的帕子,朝谢淮州脊背射来。 元扶妤一把拽过谢淮州。 顶着湿帕子的袖箭,从扶住元扶妤双肩的谢淮州身侧擦过,苏子毅拔剑反手一劈,断箭和帕子落地。 元扶妤拉人的动作太大,牵扯到她腰臀伤口,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死死抓紧谢淮州腰带。 谢淮州将人护在怀中,晦暗的眼看着神色倨傲的翟鹤鸣。 “他怎么还有一只袖箭?”林常雪记得翟鹤鸣袖箭只有五只。 这一箭,翟鹤鸣本也不是冲着取谢淮州的命去的。 “袖箭可伤不了你,是吧……谢大人。”翟鹤鸣冷笑,带人往外走。 旁人不知道,翟鹤鸣还不知道吗? 当年,他差点就死在谢淮州手里了。 “站住!”裴渡怒道。 谢淮州对裴渡道:“裴渡,让他走!” “姑娘!”锦书上前,从谢淮州怀中扶过元扶妤,背起她往屋内走。 屋内一直趴在窗口的元云岳疾步走至门口,打起帘子。 几人七手八脚将元扶妤扶着在软榻上趴好。 谢淮州立在屏风外,朝内室望去。 想起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元扶妤伸手拽着他腰,把他扯到跟前的情景,他拳头微微收紧,腹部被元扶妤碰过的位置发烫。 很快,屋内垂帷被放下,锦书和柳眉、林常雪、余云燕在里头查看元扶妤的伤。 “都围着我伤口看什么?”元扶妤本就疼,这四颗脑袋齐刷刷看向她伤口,着实让人难以忍耐。 锦书惊呼:“伤口崩裂,又流血了!” 锦书在芜城长大,跟在元扶妤身边这三年多,自家姑娘油皮都没有破过一块,现在腰臀血肉模糊自然揪心不已。 柳眉和林常雪、余云燕这三个见惯了战场残肢断骸的武将,看一眼伤便知是皮外伤。 “一点皮外伤,你们主子都没叫唤,你倒是一惊一乍的。”柳眉轻笑看着眼眶红红的锦书。 林常雪从胸前拿出伤药,在床榻边坐下,正要给元扶妤上药被锦书拦住。 “这是军中的药,给崔姑娘撒上很快就能止血。”余云燕一把扯过锦书,“小丫头别碍事。” 闲王坐在外间,手不住在座椅扶手上敲着,时不时往内室瞧,又瞪一眼抿唇一言不发的谢淮州。 “柳眉既然说是皮外伤,肯定不要紧,殿下别着急。”苏子毅温声劝闲王。 很快,锦书端着带血的水从内间出来。 垂帷也被柳眉和林常雪用铜钩挂起。 闲王第一个耐不住冲进去。 见元扶妤趴在软枕上,面色比之前还要苍白,闲王单膝跪在榻边问:“怎么样?” “没事。”元扶妤道。 “你说你救谢淮州干什么,你自己身上还有伤呢!”元云岳没好气道。 元扶妤有点冤枉,她习惯了谢淮州文弱的模样,拉人躲开是下意识而为…… 纯属手比脑子快。 见谢淮州也跟着进内室,元扶妤望着他,手肘支着团枕侧身,对元云岳说,“你去帮我把药端来。” 柳眉瞧出元扶妤这是有话要和谢淮州说,将余云燕和林常雪、苏子毅、杜宝荣一同叫了出来。 “我瞧着,这崔姑娘使唤闲王,怎么使唤的那样顺手?”余云燕双手抱臂,不解看向柳眉,“这闲王还就真听崔姑娘使唤,我记得以前闲王也因为先太子的事厌恶商户来着!” “一个男人,听一个女人使唤,你说是为什么?不过我瞧着崔姑娘似乎和阿妤眼光相似,都喜欢谢淮州那等瞧着文弱的。”柳眉随手绕了一缕头发,对林常雪道,“你回去收拾东西,我等下问问崔姑娘和谢淮州,此次蜀地之行要注意的事,我们十里亭见。” “好!”林常雪颔首。 见谢淮州立在床榻边瞧着她,神色复杂。 元扶妤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心机深沉,故意相救,好让你欠我一次?” 谢淮州抚袍在床榻边的矮椅上坐下,语声不似从前,显得温和不少:“那崔姑娘是为何相救?” 第79章 何乐不为 “于公,大昭现在不能没有谢大人。于私……”元扶妤含笑望向谢淮州如墨如画的眉眼,调侃道,“谢大人似乎是,被谁救了,便会倾心于谁,自是想试试。” 谢淮州抬眉。 “芜城郊外,暴雨中长公主救下谢大人,自此谢大人倾心不已,为长公主参加武举,因长公主一句……与故人相似,愤然离京。为不做他人替身,宁愿将这一身的好武艺都荒废,以文弱模样出现在长公主面前。” 崔四娘知道这些,谢淮州并不意外。 上次谢淮明被杨戬成抓走后,为活命与崔四娘说了不少关于他与长公主之事。 “叩叩叩——”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6节 柳眉叩响窗扉,声音从窗外传来:“二位,劳烦问一下,一个时辰后我和常雪就要同翟国舅去蜀地了,你们俩就没什么交代的?” 元扶妤没问谢淮州的意思,扬声道:“你们都进来。” 柳眉闻言,叫上余云燕和苏子毅、杜宝荣都进了屋内。 裴渡也紧随其后。 几人绕过屏风,立在内室。 余云燕一见谢淮州就先翻了个白眼。 她心中还惦记着刚才柳眉说,崔姑娘可能也喜欢谢淮州这样小白脸的事。 在余云燕心里,谢淮州这种小白脸贯会勾人,用皮囊迷惑了阿妤,现在又来迷惑崔姑娘。 谢淮州压低眼睫,目光扫过金旗十八卫和立在十八卫身后的裴渡,看向元扶妤。 元扶妤将软枕往身下揽了揽,下颌随意压在软枕上,懒怠摆了摆手指,示意谢淮州先说。 谢淮州颔首,看向柳眉:“务必看好翟鹤鸣,莫要让他给百姓扣乱民的帽子。我会让裴渡派玄鹰卫暗中跟随你们同去,听从你和林常雪的调遣。” 柳眉回头瞧了眼裴渡,颔首:“好,崔姑娘有什么要交代的?” “活着,平安回来。”元扶妤望向柳眉,郑重交代。 一同走来的故人,离开的太多,金旗十八卫不能再死了。 柳眉本还含笑的眉眼对上元扶妤深不见底的幽黑眸子,敛了笑意,便听见元扶妤又嘱咐了一遍:“你和林常雪,活着回来见我。” 苏子毅望着元扶妤的神色,心底不知为何被一股热流击中,五味杂陈。 柳眉提唇:“知道了。” “锦书……”元扶妤对锦书指了指架子上的匣子。 锦书将装着银票的匣子递给柳眉。 柳眉打开匣子看了眼什么都没说,合上匣子收下,又问:“要是我杀了东川或者是西川节度使,会影响大局吗?” “你能把控局面,就不影响。”元扶妤道。 “那谢大人就给个官职吧,这样我与林常雪也更名正言顺些。”柳眉开口朝谢淮州要官职。 “你未离朝前,是三品武将,那便给你一个黜陟大使的头衔,有考察官员之权。”谢淮州说。 元扶妤侧目瞧着谢淮州,对柳眉笑道:“我觉得很妥当。” “成,走了!”柳眉故作潇洒转身便走,刚走出门,眼眶已是湿红一片。 苏子毅跟着出来,原是想塞银子给柳眉,瞧见柳眉这样子,将手里荷包递了过去:“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柳眉视线落在苏子毅手里的荷包上,毫不客气也一并收下,轻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我就是……突然想阿妤了。” 苏子毅抿着唇点了点头:“崔姑娘的确和阿妤很像。” “走了!”柳眉说完,大步朝外走去。 苏子毅目送柳眉身影跨出院门,回头就见闲王元云岳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走来,连忙替闲王打帘。 两人一进门,就听元扶妤交代余云燕和杜宝荣:“眼看着就要除夕,你们回去和家人同聚,好好过个年,我让锦书给你们备了些东西,记得带回去给家里人。” 临近除夕,余云燕也的确是想孩子了。 “裴渡,去玄鹰卫安排人暗中柳眉和林常雪,护她们周全。”谢淮州吩咐。 “是。”裴渡领命离开。 “今日原本是听说崔姑娘受了伤,前来探望的,没想到遇到翟鹤鸣行凶之事。”苏子毅已经知道元扶妤并未伤到骨头,便也放下心来,“如今看崔姑娘无事,我们也就放心了。” “糟了!”杜宝荣一拍脑门,“给崔姑娘带的药酒,还有补品,我一着急丢在外面了。” 说着,杜宝荣就忙慌慌往外跑,要去外面找给元扶妤带的东西。 苏子毅和余云燕同在软榻边坐下的闲王行礼后,跟在杜宝荣身后离开。 “锦书,去把备下的东西给他们,告诉他们东西找不到就算了。”元扶妤道。 “是。”锦书应声出门。 屋内,只剩元扶妤、元云岳和谢淮州。 元云岳便没刻意藏元扶妤身份,问:“除夕你怎么办?一个人在这崔家租来的宅子里过吗?” “嗯。” 元云岳端着药碗,用汤匙搅拌着乌黑的药汤:“要不,我接你去闲王府过吧!” 说着,他吹了吹勺中汤药,送到元扶妤的嘴边。 仰靠在座椅靠背上的谢淮州,摩挲着手中玉饰,看向提起接崔四娘去闲王府双眼便清润发亮的元云岳。 “太烫,放着晾会儿。”元扶妤避开汤勺,睨着故意在谢淮州面前这般作为的元云岳,目光带着几分警告,“之后回了王府,便别过来了,有事找人传信便是,回去吧。” 元云岳将药碗搁在一旁,迁怒瞪了谢淮州一眼,原想开口直接同谢淮州要大理寺少卿的官位,可又觉这事儿还不到火候,便起身。 谢淮州倒是守礼,起身行礼:“恭送殿下。” “恭送?”元云岳瞅着谢淮州,心气不顺,“本王都要走,你还不打算走?” “我与谢大人还有事要说,殿下先走……”元扶妤示意元云岳离开。 元云岳憋屈看向偏心的姐姐,终还是拂袖离去。 元扶妤仰头望着被墨青色长袍笼住清薄身形的谢淮州,谁能想到这瞧着文弱书生模样的谢淮州谢大人,身手不凡,并非是需要旁人出手相救的羸弱之人。 抚袍欲坐的谢淮州与元扶妤视线对上,她目光意有所指暗示他看那药碗。 “我这伤口崩裂是因谢大人,行动不便,劳烦谢大人喂药。” 谢淮州凝视花样频出的元扶妤。 明知她居心不良,却不合时宜想起马车内,眼前人汗水淋漓的冶丽五官,与她颈脖汗珠交错的紧绷曲线。 分明面色苍白,疼得额头青筋跳动,黑深的瞳影里却是如挑衅般似笑非笑的撩拨。 谢淮州俯身端起药碗,在榻边坐下。 元扶妤右手肘支着身子,回头瞧向坐在榻边的谢淮州,轻笑一声:“谢大人,我是什么食人猛兽吗?谢大人何故坐地那般远?” “崔姑娘于我而言,比食人猛兽更有威胁。” 谢淮州话虽如此说,却还是挪动身子往前坐了些,低头用汤勺将汤药送到元扶妤唇边。 元扶妤注视着嘴硬心软的谢淮州,看也不看他送到嘴边的药,道:“烫。” 不知是不是因元扶妤多此一举的救命之恩,谢淮州竟也不恼,耐性十足用汤勺搅拌药汤,徐徐将药汤吹凉。 元扶妤手掌撑着颞骨,含笑瞧着坐姿如松如竹般挺拔卓然的谢淮州,他攥着汤匙的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齐整,手背淡青色脉络隐约可见,十分赏心悦目。 屋内琉璃盏内的火光摇曳,铜炉中偶有炭火爆破之声,惊得余烬跳跃。 谢淮州掀眸,倾身将汤药送到元扶妤唇边。 谢淮州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列皂角香气,混着汤药的涩苦之味窜进鼻息。 元扶妤含笑的眼直勾勾盯着谢淮州深邃难测的眼,竟无法窥探他半分情绪。 她将谢淮州送到唇边的汤药一勺一勺饮下,道:“谢大人如今与我相处,似更从容了些。” 谢淮州语声不疾不徐,平缓低沉:“马车之上,我以为话说明白,以崔姑娘这桀骜本性定不会甘为替身,可我料错了崔姑娘,既然崔姑娘如此执着于效仿长公主,谢某人也能在崔姑娘身上瞧见殿下的影子,何乐不为?” 见药汁沾染在元扶妤唇角,谢淮州慢条斯理将汤匙放入药碗中,伸手去摸袖中帕子,摸了个空。 在元扶妤戏谑的目光中,他抬手扣住元扶妤侧脸,用拇指缓缓抚去她唇上药汁,举止雍容。 清凉粗粝的指腹轻压元扶妤的唇,细腻、柔软、湿润的触感,让他指腹似被烛火撩过。 元扶妤却镇定自若,目光反反复复在他脸上的流连,目不转睛望向他的眼,这副稳操胜券的神情,令谢淮州眼神愈发深暗。 “怎么不继续?”元扶妤问。 清润的嗓音染了笑,游刃有余入耳,让谢淮州心口的鼓噪一声重过一声。 还扣在她白皙面庞的掌心,亦是痒意入骨。 不见谢淮州动作,元扶妤抬手抚上谢淮州侧脸,一如谢淮州刚才对她那般,拇指抚过他滚烫却绵软的薄唇,视线落在他的唇角,抚着谢淮州面颊的手后移,手指没入他皎白的领缘,扣住谢淮州温度灼人的后颈。 谢淮州猛然攥住她纤细的腕子,轻而易举将她的手从自己后颈挪开:“药还喝吗?” 元扶妤低笑,伸手拽住谢淮州的衣领将人往自己跟前一扯。 谢淮州猝不及防,手中汤药晃动洒出,单手撑住元扶妤身下软枕,才避免了扑在她身上。 见元扶妤仰头,试探着凑近,视线寸寸在他脸上游弋,从他的眼到鼻,再到唇,欲与他交吻意图明显。 两人离得极近,元扶妤甚至能听到谢淮州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鼻息交缠,谢淮州躁动沸腾的血脉蓬勃翻涌,撑着软枕的手收紧,端着药碗的手越发用力捏紧瓷碗边缘。 两人面颊越靠越近,元扶妤鼻头碰上谢淮州挺鼻那刻,谢淮州压在软枕上的手撑起身子,拉开两人距离。 元扶妤勾唇又将人拽了回来,抬眉揶揄:“何乐不为?” 谢淮州扯开元扶妤拽着他衣裳的手,随手抚平胸前凌乱,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捏着汤匙,再次把药汁送到元扶妤嘴边:“我只想在你身上看到殿下的影子,并非要把你当做殿下的替代,崔姑娘……这世上没人能做殿下的替代。” 元扶妤闻言低笑,伸手从谢淮州手中拿过药碗一饮而尽,随手将药碗搁在榻旁小几上:“那就请谢大人至少等我康复之后,再来我这里找长公主的影子吧。” 元扶妤向来不是一个喜欢被人拒绝之人。 谢淮州三番两次扫她的兴,元扶妤如他所愿。 元扶妤觉着,比起以前那个会勾着她的谢淮州,如今的谢淮州大抵是太和她心意,才会让她如此。 所以这样冷一冷也好。 若能自此放下,也算放谢淮州一马。 谢淮州理了理衣袖从榻上起身:“崔姑娘,保重。” “等等,今日谢大人和翟国舅前后脚来这宅子,是知道崔国舅要杀我,所以过来救我的?”元扶妤问。 “当然,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谢淮州照实回答。 这个节骨眼上,翟鹤鸣若杀了崔四娘,闲王那边怕是压不住。 到时候闹起来,更麻烦。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7节 但谢淮州没说,他心底也有些隐秘的……不希望崔四娘出事的念头。 “除此之外呢?”元扶妤追问。 “除此之外?”谢淮州不答反问。 “不送……”元扶妤趴在软枕上,随手拿过桌案上的书翻开,看也不看谢淮州。 “告辞。” 谢淮州从崔家出来,上了马车,心中那股子沸腾的燥意还未平复。 他松了松领子,只觉不够畅快,解开衣襟纽扣,将领口扯开,凉风灌入才让他舒坦一些。 越是告诫自己,就越是压不住心底滋生的暗火。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鼻子,鼻头相触那刻,梦中湿热滚烫汹涌交缠过的唇,与他的唇几乎毫厘之隔。 谢淮州呼吸加重,随脉搏跳动喷张的血液亦隐隐有沸腾之势,额头青筋也突突直跳。 他推开马车窗牖,寒风裹挟着细雪扑了进来…… 谢淮州混乱的神台清明不少。 第80章 让他来接人 马车转弯之际,急促的铜铃声由远及近,谢淮州目光一瞟,便瞧见骑于马背之上疾驰而来的杨戬成。 遇见谢淮州的车驾,杨戬成勒马停下避让,与率护卫在前带路的裴渡拱手。 见杨戬成朝他行礼,谢淮州浅浅颔首,慢条斯理放下窗牖,将自己衣襟纽扣理好。 他拎起马车红泥小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端起茶杯,却在杯沿触及唇瓣时,放了回去,突然扬声:“裴渡。” 裴渡应声调转马头,来到马车车窗前:“大人。” “去把杨戬成给我叫过来。” “是。” 裴渡快马而去,不多时便带着杨戬成一同来到马车前。 杨戬成下马走至马车窗前,行礼:“谢大人。” 谢淮州低沉的嗓音从马车内传来:“是要去看崔姑娘?” “是。”杨戬成应声。 原本知道崔四娘挨了板子他就应当去瞧瞧,可事情太多,杨戬成刚抽出空,忙赶着过来。 窗牖被推开,谢淮州那张清俊的脸出现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睨着杨戬成道:“你是名门之后,与崔姑娘贵贱有别,你是个聪明人,她挨那顿板子的用心你若清楚,这段日子便不该这般明目张胆与她往来。” 杨戬成闻言望着谢淮州:“谢大人与崔姑娘更是天悬地隔,谢大人不是也来看崔姑娘。” “我若不来,你口中的崔姑娘已被翟国舅砍成两截了。” 谢淮州语声平和,却让杨戬成心惊肉跳。 “回去吧,看好了闲王。”谢淮州放下窗牖,阻隔了杨戬成的视线,“我不喜欢合作之人,出什么岔子。” 杨戬成立在如琼花飞乱的细雪之中,见载着谢淮州远去的车队,垂眸,眉头紧皱。 半晌,他终是牵着缰绳,没再往崔宅去。 临近除夕,京都的雪一直未停。 整座京都城银装素韵,长街皓色。 崔宅院内古树积絮,别样风景。 庭院之中,伤还未愈的元扶妤裹着件兔毛风氅,只露出一张脸来,歪着身子斜靠在炭炉旁,听寻竹详述今日早朝之上的事。 “工部侍郎刚提出蜀地民乱之事,便有人请奏……请原本要随郑江清将军一同出征的柳将军先去平定蜀地民乱。好在谢大人说,翟国舅在接到蜀地民乱消息后,便已经动身前往蜀地,请陛下放心,蜀地乃是翟国舅祖籍,翟国舅定会安抚好百姓。” “后来,御史中丞陈钊年参奏,此次民乱之祸起于翟家圈地,若要翟国舅去平乱,或会以贱民造反为由杀人,致使民怨沸腾,请陛下急招翟国舅回京,派武将与黜陟大使同去蜀地,查明因由,平民乱。” “不等御史中丞向陛下进言,当派何人为黜陟大使,谢大人便称御史中丞所虑甚是,说已派金旗十八卫柳眉、林常雪为黜陟大使,与翟国舅一同前往蜀地,这下……朝堂上便没有什么异议了,毕竟金旗十八卫的名头往哪儿一摆,谁也不敢说金旗十八卫不够格为黜陟大使,谁也不会疑金旗十八卫的品性。” 元扶妤垂眸剥着被炉火烤暖的橘子,脸侧细密的峰毛随着她呼吸摆动:“陈钊年胆子倒是不小,公然提出翟家圈地之事,甚好……” 世家原本想要他们自己人作为黜陟大使前往蜀地,没想到谢淮州先他们一步,且派出的黜陟大使还是金旗十八卫,他们自是不能有什么异议。 “等柳眉和常雪回来,整治圈地之事便可以提了。”元扶妤说着将手中剥好的橘子递给寻竹,“上次打了我的武侯队正,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寻竹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橘子攥在手中,回道:“已经点拨了,说他能越级升迁,全是因王十三郎提点,这功劳不能独占,这不是马上就要除夕了,他咬牙割肉,花了大价钱投王十三郎所好,选了一张古琴,又备了好些年礼,估摸着最晚明日便会送过去。” “嗯。”元扶妤点了点头,“让他大张旗鼓送过去,告诉他……这功劳他不能一人独占,否则以后还有哪个贵人敢提携他。” “崔姑娘放心,他说不说都已经不要紧了,小人已派人……”寻竹说到这里话头一顿,连忙补充,“哦,还有崔姑娘府上的管事也派了人,四处宣扬王家十三郎为肃正法典,连长公主心腹都敢命武侯队正打,是个极为耿直之人,也散播了……那武侯队正升为金吾卫左街使,全是因听从王家十三郎的指教。” “不少人听到风声去找金吾卫左街使那儿打探真假,他不敢瞒着,便如实说了。”寻竹轻笑一声,“我们安排的人,还劝他千万要去好好去王家,谢王家十三郎的提携,世家贵公子要的都是名,他得投桃报李。” 元扶妤抬眼看向寻竹:“当初长公主把你送到闲王身边,看来没错,你很尽心。” 寻竹连忙道:“奴本是残命一条,幸得长公主未杀,闲王殿下又如此信重,只要是有利于长公主和闲王殿下的事,奴肝脑涂地。” “魏娘子带来了?” 元扶妤抖落兔毛风氅上的橘皮碎屑,伸出手,一旁锦书立时将茶盏放在元扶妤手中。 “带来了,在外候着。”寻竹回道,“听说是来姑娘这里,魏娘子没有犹豫,便随奴来了。” 闻言,元扶妤眼眸看向寻竹,似笑非笑:“你在为魏娘子说话?” 寻竹忙道:“瞒不过崔姑娘,魏娘子也是个可怜人,又是奴的同乡,所以多嘴说一句。” “重情义是你的优点,去吧。”元扶妤垂眸喝茶,“锦书,叫魏娘子进来。” “是。”寻竹应声,他想起闲王殿下交代的话,又道,“殿下让我给崔姑娘带了些年货来,有几坛是姑娘喜欢的贡酒,殿下说姑娘酒量不好,少酌几杯即可。” 元云岳的原话是说元扶妤的酒量和酒品都不好,让她适量少酌,可寻竹哪敢原话转告。 跨出院门之前,寻竹回头瞧了眼元扶妤。 他觉着,闲王殿下之所以对这崔姑娘与众不同,大约是崔姑娘太像长公主殿下了吧。 魏娘子随锦书一进门,便瞧见裹着兔毛风氅侧身斜躺在庭院中看信的元扶妤。 她上前立在廊下郑重同元扶妤行礼:“多谢崔姑娘救命之恩。” 魏娘子不是个蠢人,当她被闲王从大理寺要出来带回闲王府,又得知这位崔姑娘客居闲王府时,便猜到真正救她之人,是这位崔姑娘。 “起来吧。”元扶妤示意魏娘子坐,将信叠了起来放在一侧,“给魏娘子看茶。” 魏娘子在元扶妤对面坐下,关切询问:“崔姑娘身上的伤还要紧吗?” “竟都传到你耳中了。”元扶妤倚着软枕望向魏娘子浅笑,“皮外伤,不妨事。今日将你请过来,是想问问你,对未来的打算,是与虔诚成婚?” 魏娘子唇瓣微动:“盼了几年了。” 元扶妤歪头瞧着眼神似有犹疑的魏娘子,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 “良贱不通婚,你若想与虔诚做夫妻,便只能做妾,不过……依虔诚目前对你的情谊来说,你做他的妾,与做他的妻没什么分别。” 魏娘子接过锦书递来的茶盏,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我这里,还能给你另一条路……”元扶妤语声温和,并没有勉强之意。 魏娘子闻言抬头看向元扶妤。 “魏娘子,魏姝……”元扶妤含笑问魏娘子,“我要在平康坊开酒楼,你愿不愿意去做掌事?” 魏娘子抬头,没成想……眼前人竟然连自己最初的名字都知道了。 “你……”魏娘子喉头翻滚,身侧拳头紧握,“你都知道了什么。” 元扶妤示意魏娘子看她放在桌几上的信。 魏娘子拿过,一目十行,手指用力到几乎穿透纸张。 她情绪激动,猛然将信纸拍在桌案上:“我那时是……” “我没兴趣知道。”元扶妤打断了魏娘子的话,“我也没打算用此事来威胁你,我只是……看中了你的能耐,想查清楚你的底细,看你能不能用。放心……我的人已经帮你扫尾,从今往后再也无人能查到你的过往。” 魏娘子湿红的瞳仁轻颤:“我若是不愿意做你的掌事呢?” “那便就此作罢,从今往后你便留在虔诚的后宅,为他洗手作羹汤。”元扶妤端起茶盏,“可我觉得,以魏娘子的心性和能耐,这双手……用来做这些,太委屈。” 魏娘子迟疑,虔诚为了能与她在一起,等了这么多年,付出了那样许多。 “魏娘子。”元扶妤见魏娘子陷入沉思,轻唤了一声,“我向来不愿勉强旁人,你若不愿,我便让人通知虔诚将你接回虔府,只要虔诚忠心闲王殿下,立了功……我可以请殿下帮忙,让你脱离贱籍,也能改变将来你的子嗣子以母贱的出身,但……你能不能脱籍,就全都得仰赖虔诚。” 魏娘子听出元扶妤的弦外之音。 若是,她愿意做元扶妤的掌事,将来她能否脱离贱籍,还能依靠自己。 靠人不如靠己的道理,魏娘子懂。 “崔姑娘,不知能否容我想想?”魏娘子诚恳道,“我想先见虔诚一面。” “不急,年后再给我答复。”元扶妤对锦书说,“派人去通知虔诚一声,让他来接人。” 魏娘子错愕,她还以为元扶妤要把她扣在崔府。 “我非不近人情之人,回去过个好年。”元扶妤放下茶盏道。 她相信,魏娘子绝非甘心囿于后宅之人。 风卷碎雪,琼花飘散。 取暖的火炉之上,茶水滚沸,橘香阵阵。 魏娘子瞧着被炉火映红半张脸的元扶妤,起身郑重跪拜。 她即便是再蠢也明白,崔姑娘这是要用她,也是给她留了一条退路。 除夕转瞬即至。 因开年要科举会试,举子年前便已入京。 除夕团圆日,这些自五湖四海而来的举子,无法与家人团聚,便慕名前来平康坊。 今年平康坊的除夕,比往年更为热闹。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8节 红粉朱楼灯火通明,人山人海,还未进坊内,便能远远瞧见高悬在重楼飞张檐角上的彩灯,听到鼎沸人声。 跨进坊门,置身周遭璀璨生辉的声色犬马之中,随着熙熙攘攘人潮涌动前行,沿途丝竹此起彼伏。 唯独不同于往日的,是平日里只见马车的平康坊,多了不少华贵的牛车。 前段日子还绮罗珠翠满身的富商如今也异常低调,皆换上一身毫不显富贵且不违律法的衣衫。 只有从未曾被律法要求的配饰,和丰腴的身形,让人打眼一看便知其富贵。 如今武侯巡察更为严格,都指望着揪住商人的尾巴好得一个秉公执法的名头,位置能往上升一升。 有几个背靠世家的商人心存侥幸,不成想进平康坊没多久便被查出,不但当街被打了板子,衣裳都给扒了,车马一律没收。 勋贵世家瞧见了嗤之以鼻,读书人举子瞧见了拍手叫好。 遇到胆敢给武侯塞银子,自称自己与京中哪位高官勋贵熟识的,行刑的武侯便一句,他们对长公主的心腹都能秉公执法,更遑论他们。 是眼前的银子重要,还是自己的前程重要,这些人还是分得清楚的。 而那些只要说了自己与勋贵、世家关系的商户,名单全都记录在玄鹰卫的册子之中待查。 元扶妤养了这几日,已能拄着拐杖行走。 她披着风氅,立在院中游廊灯下,看着崔家几个年纪小的家仆在院中烧爆竹,耳边是锦书与她说近日来京中之事的声音。 “经过这段日子,对那些武侯的提拔任免,现在越是自称有靠山的商人被打得越狠,这股风气已经吹出京都了。” “给芜城的信送出去了吗?”元扶妤摩挲着手中拐杖问。 “姑娘放心,已经派人快马送去了。”锦书道。 “蜀地呢?有消息吗?” “没有……”锦书摇头,“姑娘要是不放心,等明日我悄悄去问问何大人,或者杨大人。” 第81章 那样的骑术 “这是在京都,怕让别人抓住话柄,给姑娘惹麻烦。”锦书道。 锦书想起元扶妤被按在那打板子的情景,只觉后怕。 元扶妤笑了笑没多说什么,锦书谨慎些是好的。 许是除夕的缘故,她望着在院子里烧爆竹的几个崔家家仆,想起宫中的小皇帝来。 这个时辰,元云岳和小皇帝应当在天宝殿化冥纸吧。 往年元扶妤还在时,都是元云岳、元扶苧和她带着小皇帝,还有谢淮州这个驸马一同在天宝殿。 她死后,元扶苧闭门不出,便只剩元云岳陪着小皇帝了。 天宝殿内,檀香缭绕。 供桌上方的黑漆描金的牌位摆的整整齐齐,写着元扶妤名字的牌位就在先皇和先皇后之下。 元云岳和小皇帝坐在半人多高的一尊青铜化纸炉前,沉默着往炉内放冥纸。 望着炉内张牙舞爪摇曳的火舌被冥纸压下,不消片刻一沓又一沓冥纸便被幽兰的冥火蚕食,燃起大盛火光,飞灰在炉内盘旋。 最后一沓冥纸放入化纸炉中,小皇帝用手背擦去鼻头都冒出汗珠,抬头朝牌位供桌上方的牌位看去。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年礼。”元云岳将帕子递给小皇帝,“今岁的年礼你一定喜欢,是你姑姑当初留下的批注书籍,原就是给你准备的。” 听说是元扶妤留给他的,小皇帝对着牌位恭敬拜过之后,才起身问:“什么书?” “你看了就知道。” 从天宝殿出来,元云岳和小皇帝一同回了寝宫,让寻竹将沉甸甸的一摞书抱了进来。 小皇帝贴身太监见寻竹抱进来的是书,让人将殿内烛火换了一茬,又捧着盏琉璃灯搁在小皇帝与元云岳落座的小几之上。 元扶妤给备的书,是《史记》、《汉书》、《三国志》、《宋书》、《梁书》、《魏书》一类。 小皇帝翻开书册,元扶妤的字迹密密麻麻写在空白处。 元扶妤遒劲的字迹入目,小皇帝伸手将琉璃盏往自己跟前挪近了些,目不转睛。 每一篇,元扶妤都写了见解,还给小皇帝留了问题。 小皇帝一张一张翻看,元扶妤所书内容,与帝师谢淮州讲的有些不尽相同,元扶妤字句犀利,简明扼要,只剖析利害和权术。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 “这是姑姑什么时候备的?”小皇帝翻了一页,光是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小皇帝就知道元扶妤准备了多久。 他的姑姑死的时候他才六岁,而且姑姑死的突然,怎么会提前准备这些。 小皇帝满脑子疑惑,抬头看向元云岳。 元云岳抠了抠耳朵:“很早就在准备了吧……” 这是元扶妤前些日子交给他,让他带给小皇帝的。 元云岳也看过。 他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在教小皇帝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小皇帝盯着元云岳闪躲的眼,猜到元云岳有什么瞒着他。 若是姑姑真的给他准备了这些,那为何三叔不早早拿出来? 姑姑已经离世三年多了,才把东西送到他跟前来。 小皇帝看着端起茶盏喝茶的元云岳:“三叔,我想见姑姑那个心腹崔姑娘。” 小皇帝不傻,且很聪明。 这些书,几年里元云岳都一直没有拿出来,甚至一丝风声也没有同他透露过,偏偏在这个长公主心腹冒出来没多久后便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三叔,可不是一个能藏得住心事的。 否则,当初姑姑也不会以圈禁之名,将三叔关在闲王府,不许三叔见人。 元云岳端着茶盏的手下意识收紧,扭头望着小皇帝。 火光熠熠映着小皇帝黑深平静的眸子,元云岳只觉好似看到了那个管教他们的先太子。 “崔姑娘前段日子不是因乘马车的事被打了嘛!还在床榻上躺着呢。”元云岳道,“而且,她一个商户,怎能得天子召见?你姑姑死后,世家联合官员对商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该整顿整顿了,等此事料理妥当之后,再见不迟。” 小皇帝目不转睛凝视元云岳,将手中的书合上,一语不发,竟已初现皇帝威仪。 元云岳心虚避开小皇帝目光,低头喝茶。 “还同往年一样,与三叔投壶吗?”元云岳试图岔开话题。 小皇帝看出元云岳异常,却不动声色,手搭在那一摞书上:“姑姑批注过的书,我想好好看看,若是三叔觉着无趣,我召老师进宫陪三叔投壶,反正老师也是一个人在公主府。” 小皇帝口中的老师是谢淮州。 谢淮州成为驸马之前,除夕便不同谢家人过,后来与元扶妤成亲,除夕都是随着元扶妤一同入宫。 再后来,元扶妤没了,除夕谢淮州便是一人在长公主府独过除夕。 “陪你不无趣。”元云岳转头吩咐人再取几盏灯来,对小皇帝说,“我陪你一同看。” 小皇帝翻看书册,试探询问:“姑姑不止写了批注,还留了课业,我答了给谁看?老师吗?” 元云岳想也没想道:“给谢淮州看什么,他能把你教迂腐了,你答了让人送到我那里。” “三叔能看?” 听到小皇帝晏然自若的平缓语气,元云岳心里咯噔一声,转头见小皇帝翻看书册神态如常,似是没怀疑什么。 元云岳脑子转的飞快,低垂眉眼,吹了吹茶盏中热气蒸腾的茶汤,笑着说:“我府上幕僚可看,到时候我亲自誊抄一遍,必不让幕僚知道陛下身份。” 小皇帝知道自己三叔起了防备心,便不再试探,只道:“三叔看轻老师了。老师与我说,以前他未曾如姑姑般主理朝政时,是觉姑姑有些手段过于凌厉,太过苛刻,但真正坐在姑姑的位置上才知,为了稳住朝局有些人不能不杀,有些人不能不用,有些法不可不严。” 就如同姑姑在这书册中写的,朝政用人,需论才不论德,凡能使百姓不受冻馁,能使百姓冤有所正,德行不足不能为其过,以律法束之。 小皇帝看了片刻,便合了书,缓一缓,闭眼仔细揣摩。 按照他姑姑的意思,凡是既能建抚国安邦之功业,又能流惠于百姓的大才,此类能人德行有所亏,为君者才好拿捏。 而对于这类人,即便是没有软肋也得找到软肋。 外德行彪炳之人,内定有所亏。 小皇帝此刻,也终明白,当初元扶妤建立玄鹰卫和校事府的意图。 手中捧着话本子,没个正形歪在榻上元云岳侧头,见小皇帝紧紧按住书册的手在轻微发抖,元云岳忙坐直身子,神色紧张问:“怎么了?是不是心口不舒坦了?寻竹!寻竹……去叫太医过来!” 小皇帝握住元云岳的手,摇头:“无事,除夕就别惊动太医了。” “我就说这些书给你看太早了!”元云岳站起身将小皇帝手中的书抽出来,搁在旁边,“先别看了!你现在就是养身子最重要,你放心……很快我就能试出药了!” 小皇帝摇了摇头,抬起通红的眼:“三叔,其实姑姑比我适合这个位置是不是?” 元云岳一愣。 他想起当初元扶妤对先皇说要做储君之事,抿住唇。 半晌,元云岳握着小皇帝的手开口:“陛下,是你姑姑牵着你的手,把你带上把这个位置的,所以你就是最合适的。” 小皇帝低垂着极长的眼睫,遮挡住眼底神色,疲累开口:“三叔,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好好好!”元云岳连连点头,扶着小皇帝起身,往床榻方向走,“你就该多休息,这些书先别管了,等好了你身体康复了再慢慢看。” 长公主府。 谢淮州与往年一般,在马厩中,为元扶妤那匹大昭独一无二的金色汗血马流光,刷毛、换蹄铁。 收拾的十分干净敞亮的马厩,独独安置了流光一匹马。 见流光一直在嚼缰绳,一身劲装的裴渡将抱进来的草料铺在石槽中,又利落将煮熟的一盆豆子撒入草料之中。 还不等裴渡将香喷喷的豆子与草料拌匀,流光便凑过头来,低头只挑豆子吃。 “流光!”裴渡伸手推流光的脑袋。 流光甩开裴渡的手,喷了裴渡一脸口水,逼得裴渡后退两步。 “今儿个是除夕,让流光吃吧。”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59节 正在给流光修蹄甲的谢淮州开口道。 裴渡用肩膀擦去脸上口水,愤愤开口:“除了殿下,就没人能管住它!” 流光咀嚼的动作一顿,耳朵动了动,再抬头喷了裴渡一头黄豆碎。 “哎!流光!”裴渡恼火抹了把脸。 流光冲裴渡呲着大牙,甩了甩脑袋,又低头甩着尾巴挑拣黄豆吃。 半晌后,裴渡轻抚着流光颈脖,低声道:“自从殿下离世之后,流光好似就没有再撒欢奔跑过。” 谢淮州抿唇:“除了殿下,也没人能驾驭它。” 不止是没人能驾驭。 也是没人敢骑在流光的背上。 大昭仅此一匹的金色宝马,不仅仅是一匹马,元扶妤活着的时候,它也代表着权力。 不论是皇宫守卫,还是城防守卫,但凡看到在这匹金色宝马,都要立即将道路清理干净。 只要长公主不勒马,没人敢让这匹马的四蹄停下。 裴渡看着吃黄豆的流光,不知为何又想起那日宣阳坊巷道内,崔四娘单手持缰,稳坐扬蹄嘶鸣几乎直立的骏马背上,稳如泰山般的身姿。 他想,不知那样的骑术,能不能驯服流光。 马厩外的落雪,似乎更大了。 整个京都城,都被笼在白纷纷之中。 余云燕已同家人团聚,她抱着女儿亲了又亲。 在婆母与小姑将餐食端上桌后。 余云燕带着女儿将李芸萍的牌位放在元扶妤牌位旁。 又同女儿一起,在供奉元扶妤和金旗十八卫牌位的供桌前上香,带着女儿跪下叩首。 爆竹声声,她将女儿抱在怀中,坐于火盆前,女儿小手指着金旗十八卫最前面元扶妤的牌位,稚嫩的声音发出询问。 余云燕满目温柔,向女儿讲述牌位上那位神勇的长公主是因何带着他们造反,讲述她们并肩而战,在战场上神勇事迹。 余云燕的婆母正整理余云燕带回来的年货,打开一个锦盒一瞧,里面竟是余云燕婆母、丈夫、小姑子三人已经从贱变良的户籍,惊得余云燕婆母惊呼。 余云燕放下女儿,走过去看了眼,这分明就是崔姑娘让锦书给准备的年货。 杜宝荣将妻子扛起,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将门口被风扑灭的灯笼烛火重新点亮挂了上去。 两个孩子戴着厚实的棉帽,在院内捂着耳朵烧爆竹。 屋内线香明明灭灭,今岁供桌之上多了一个崭新的牌位。 杜家摆放在金旗十八卫和元扶妤牌位前的供品,竟比他们一家子桌子上团圆饭更为丰盛。 杜宝荣小女儿躲在门后,撞倒了杜宝荣带回来的一堆东西,摔开的锦盒里是杜宝荣一家所住这一进院落的房契、地契,和一封名仕推荐两个孩子入正贤书院的荐信。 苏子毅亲手将李芸萍的牌位安放好,与妻子在金旗十八卫与元扶妤牌位前叩拜后,将妻子新酿的酒倒了一碗,放在贡品当中。 他笑着与妻子说起元扶妤喜欢喝酒,却酒量差,喝完便喜欢逮着人给人灌酒的趣事。 两夫妻坐在火炉前,苏子毅将曾经承诺给妻子的金簪戴在鬓发间,手里拿着元扶妤让锦书放入年货中的酒坊地契、房契。 苏子毅被火光映得微红的眼底笑意温和。 柳眉与林常雪两人一人拎了一坛酒,坐在院中为金旗十八卫与元扶妤烧了冥纸,火光摇曳将两人照得通红,两人拎着酒坛一碰,谈论起每次战后,元扶妤带着他们坐在篝火前,饮酒高歌的场面,笑出声来。 远在芜城的崔家,除夕之夜,床榻上行动不便的程氏扯住崔大爷的衣袖,声嘶力竭质问崔大爷将她的女儿怎么了。 崔大爷原想如从前般,将程氏这个疯妇拂开。 可一想到在回芜城之前与崔四娘最后一次见面时,崔四娘那漠然的神色,崔大爷硬是没敢,被程氏扯得倒在榻上。 第82章 你来向我证明 崔大爷攥住程氏的双手,喊道:“我是四娘的亲爹,我能把四娘怎么样?你若是不信四娘如今安好,等过了年我让人带你的亲信秦妈妈一同入京,让秦妈妈亲自去瞧瞧。” 崔六郎立在廊下,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进屋。 可想到崔四娘走前对他的交代,咬了咬牙,打帘进了屋内。 瞧见儿子,程氏怔住,下意识松开崔大爷衣裳,愣愣看着儿子摘了兜帽,灯影恍惚中,她听到儿子轻轻唤她娘,热泪盈眶。 秦妈妈立在门外,瞧着窗棂上一家子的剪影,喜得直用帕子擦眼泪,又惦念起在京都的崔四娘来。 京都亲仁坊崔宅。 元扶妤裹着纯白狐裘依窗斜趴,身旁红泥小炉沸水中温着壶酒,取暖的铜炉内炭火烧得正红,上面烤着暖烘烘的橘子。 锦书怕元扶妤冷,挪开铜炉罩子,用铜钳拨开余烬往红炭之上添了几块。 元扶妤手中端着酒盏,安静无声望着庭院纷纷落雪中的矮松。 余光一转,瞧见随崔家家仆从挂灯廊下而来的何义臣。 隔着细雪,四目相对,拎着年礼的何义臣看向元扶妤,见她容光胜雪面庞被烛火映亮,含笑一礼。 不多时,牵着马的杨戬成,也叩响了崔宅正门。 黑漆门打开,杨戬成将骏马缰绳交给崔府家仆,提着年礼进门。 屋内,元扶妤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何义臣与杨戬成,虽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就来了,还是让锦书给两人倒酒。 杨戬成连忙推辞:“在家中陪祖父饮过,再多便过量了。” 今日除夕,京都无宵禁。 杨戬成在家中陪祖父祭祖,侍奉祖父歇息后,就惦念起崔四娘独自一人在京中。 明知不该来,可或许饮了酒,他便随心而为,想来看看。 何义臣未成亲,家中也已无亲人,他原本打算今夜在平康坊热闹。 也是想到崔四娘独自在京,又从闲王府搬了出来,便来同崔四娘做个伴一同守岁。 只是没成想,杨戬成也来了崔四娘这里。 梅开三度,崔府门再次被叩响。 因着来的人,并非是锦书交代过可直接带进来的人,崔家家仆便拿着名帖来禀报。 元扶妤看着家仆送上来的名帖,轻笑一声。 竟是回京述职的刘成章。 “何人?”何义臣问。 “芜城那边的父母官刘成章。”元扶妤将名帖递给家仆,“告诉刘成章,他的来意我清楚,如今京都查的严,为刘大人好,还是莫要与我这个商户来往,以免被人抓住把柄。” 刘成章分明是个聪明人,却在她这个商户女被武侯杖刑传得沸沸扬扬时悄然登门,无非就是听说她是谢淮州的座上宾,所以为了他的前程甘愿冒险前来。 “说到这个,王家十三郎因命武侯打了你这个商户的事,声名鹊起,在读书人中威望日高。”何义臣想起刚才在平康坊瞧见王家十三郎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低笑,“我刚从平康坊过来前,见王家十三郎从马车上下来,算得上众星捧月了。” “这下,为世家办事的商人,要对王家有成见了。”杨戬成说。 这件事表面上借着打了长公主心腹,纠正商人衣、行。 实则让朝廷各部曾经收受贿赂,对商人的优容和宽纵,甚至是……私底进行过肮脏交易的,都紧绷起来。 王家十三郎命武侯依律打了商人,这个商人还是长公主心腹。 节制的金吾卫的闲王,提拔了打了商人的武侯,还赞其公正无私。 下面的官员哪敢去问上面的意思,只能以事揣摩上意做事。 “王家两子太原虐杀幼童的案子,致使王家的名誉受损,这次王家十三郎此举颇得读书人追捧,王家反倒不敢轻易澄清什么。”何义臣说着看向元扶妤,“就是让崔姑娘受苦了。” “挨顿板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元扶妤丝毫不在意,转了话题,“我让你们在玄鹰卫找记录世家实际掌控的田地、商铺和作坊这些的册子,你们都找到了吗?” 杨戬成颔首:“都已找到,也命人誊抄备份,和你猜的一样,册子自长公主死后,就再没有再更新过。” 元扶妤点头。 锦书在外间,和往年陪元扶妤守岁时一般,蒙着眼投壶。 听着箭矢入壶几乎全中的声音,杨戬成终还是说出自己的疑惑:“我听锦书姑娘说,她原本会些拳脚,后来那些功夫都是崔姑娘教的,可我观崔姑娘这手……不像是习武的样子。” “谈不上是我教的,锦书在习武方面天赋极好,我给她了一本册子,让她自己琢磨去练。”元扶妤放下酒盏,“你们两人喝过茶,今夜也不要在崔府久留,以免被人拿住话柄。” “那就只剩你一人守岁了。”何义臣道。 “还有锦书陪着。”元扶妤拢了拢狐皮风氅,“从我入京到今,你们一直未曾歇着,这次……翟国舅从蜀地回来之前,你们可以好好歇一歇,等翟国舅回来就有的忙了。” “崔姑娘这是第一次来京,应当未曾见过京都十五灯会的热闹,可以趁此机会让杨戬成陪你一同走走。”何义臣道。 何义臣早就看出杨戬成对崔四娘的那点心思,也瞧出了崔四娘根本无心杨戬成,今日故意如此说,便是希望在崔四娘拒绝后,杨戬成能清醒过来。 杨戬成袖中手一紧,颇有些期待看向元扶妤。 “不了。”元扶妤点了点面前茶盏。 何义臣连忙取茶为元扶妤添上。 元扶妤端起茶盏,含笑的视线扫过杨戬成,又落在何义臣身上:“杨老已经在给杨戬成议亲了,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杨戬成听到这话,急急开口道:“我今日已同祖父说清楚,我已有心仪之人,不愿与楚家女议亲。” 话已挑明,元扶妤不是个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之人。 她转眸看向杨戬成,坦诚道:“杨戬成,虽说你年长于我,但在我眼里你与我家中弟弟没什么区别。” 杨戬成一瞬攥紧膝上的衣摆,他没想过元扶妤会这么直白的挑破窗户纸。 “是因为什么?因我们的身份有别?”杨戬成头次心动便被拒绝的这么不留余地,说话声音都是颤的。 元扶妤摇了摇头,目不转睛望着他:“我不是习惯掩藏自己喜好、克制自己的人,但凡我喜爱的,无拘身份、门第,我都会想方设法得到。” “那你心悦的是谁?”杨戬成语声急切,“闲王?” “闲王于我而言,同你一样。”元扶妤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你们都被我视作亲人。” 何义臣实是没想到,这崔姑娘竟然如此直白坦然,只觉自己今日这头似没开好,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0节 “你不必觉得难堪。”元扶妤见杨戬成紧紧抓住着自己的衣裳,她语声温和,“杨戬成,你是一个与你兄长一般出类拔萃之人,你的倾心难能可贵,你向来克己慎独,是个君子,今日若不是何义臣挑了个头,你定是会将这件事藏在心中,我不想你倾心错付,耽误了年华。” 半晌,杨戬成抬头看向元扶妤,不闪避元扶妤的目光,认真道:“崔姑娘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是崔姑娘的事,爱慕姑娘对我来,也是我自己的事。但崔姑娘放心……我绝不会做出什么令姑娘有一丝为难或难堪之事,还请姑娘不要因此,特意避开我。” “我与你一般,从不是因私废公之人,况且……”元扶妤亲自拎起在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酒壶,给杨戬成倒了一盏酒,“以后,要设局、杀人,为长公主复仇,完成大业,我们相处的日子,恐怕要比你想的更多。” 见元扶妤含笑举起面前酒盏,杨戬成也端起面前酒盏,双手与单手执盏的元扶妤相碰,将酒饮尽。 窗户纸捅破,话挑明。 不知是不是他倾心的女子太过洒脱,杨戬成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酸楚感,竟也消失不见。 “设局杀人?”何义臣敏锐抓住元扶妤话中杀机,“你要杀谁?” 元扶妤放下酒盏,眼底笑意愈深。 夜深雪重。 在元扶妤让杨戬成替她再约郑江清之后,何义臣与杨戬成两人一同告辞离开崔府。 两人牵马而行,相邀一同去了平康坊。 京都的雪,断断续续下到正月十五前,终是停了。 长街之上灯火璀璨,各色花灯高悬,杂耍艺人巡演,沿街售卖花灯、饰品和吃食的小贩吆喝,丝竹之声被舞龙的锣鼓声湮灭,来往行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熙熙攘攘的长街,人潮汹涌,马车、牛车与宝马反倒难行。 不少坐在宝帘半卷马车内的贵女,瞧见西域幻术戏法引得人群阵阵惊呼,驻马下车,在家仆护卫之下,也朝热闹中走去。 不夜之城,华灯辉煌。 时辰一到,城楼之上钟磬齐鸣,锣鼓喧天,只见数十人推着最前头的巨象彩灯,从挂满灯笼的宫门而出,彩带飘曳,火光耀烨,紧随其后的是彩光烁烁,祥云环绕的凤凰灯,欢呼声震耳欲聋。 随着那盏皇帝亲笔所书,铁画银钩写着国泰民安四字的巨大灯盏,从宫墙之中缓缓升空,满城的孔明灯紧随其后腾起,星火点点点灯盏在身侧接连升空,让人如置身于星河璀璨之中,与苍穹一体。 戴了帷帽的元扶妤扶着锦书的手从牛车下来,仰头看了眼,踏上登云楼的门阶。 小二将三层阙楼的雅室门开,坐在主位桌案后的,是个穿了身宝蓝色窄袖圆领袍,戴着个老虎面具的男子,正给自己斟酒。 仅凭身形元扶妤便认出,那是郑江清。 元扶妤抬手示意锦书在外面候着,进门摘下头上帷帽,笑看郑江清,随手将帷帽放在一旁,解开披风在郑江清下首的位置坐下。 “郑将军今日,是要戴着这面具与我说话吗?”元扶妤问。 郑江清将酒壶放进温酒的热水中,摘了面具丢在桌案上,懒散斜靠着凭几,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杨戬成说,他说的那些,都是长公主曾与你说起,你又提点他转告我的?”郑江清上下打量元扶妤,眼底不掩对商户的轻蔑,“当真?还是……杨戬成为了帮你攀关系搭线,诓我的?” “我以为,郑将军要见我,是当真有什么要问?” 元扶妤不会真以为郑江清是要和她讨论什么战术布置,郑江清用兵自负,只听长公主的,这一点元扶妤很清楚。 郑江清见她,应当是对她这个长公主心腹的身份感兴趣。 想知道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公主心腹,与何义臣和裴渡对长公主来说的重要性,是否一般。 否则,他无法相信杨戬成代为转达的,突厥王族身边有长公主安插细作之事。 灭突厥,这是元扶妤在元家拿下江山之后,便开始筹划的。 她那时便在突厥王族身边安插了细作。 当初元扶妤是打算亲自率兵灭突厥,所以只有元扶妤知道联络之法。 “虽然何义臣和杨戬成,甚至是翟鹤鸣和谢淮州,都认了你是长公主心腹,可我还得亲自确认。”郑江清转动手中酒盏,“你说……只要接连两战打出气势,便可以让苏子毅联络将其策反,我不放心,我不能拿大昭将士的性命冒险。” 尤其是这个所谓的长公主心腹,居然还和闲王搅和在一起。 郑江清本身对闲王没什么看法,毕竟曾经都在长公主麾下,也算是有同袍之谊。 但后来,闲王可是被长公主圈禁了。 “所以,郑将军想如何确认?”元扶妤问。 “不知道。”郑江清仰头将酒饮尽,如炬的眸子盯着元扶妤,神色倨傲道,“你来向我证明。” 元扶妤轻笑,从袖中拿出虎符:“郑江清,这个……认识吗?” 这东西,原本元扶妤已经给了元云岳,让元云岳在郑江清出征当日,亲手给郑江清。 在元扶妤死后,兵符重铸,这个虽然已经用不上了,但却能代表长公主。 第83章 你不请自来 只要元云岳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个兵符交给郑江清。 就能向所有人证明,元云岳虽然因权被长公主圈禁,但与长公主之间依旧姐弟情深。 而元云岳在得知郑江清竟再次与元扶妤相约时,便猜到郑江清见元扶妤,是为了确认长公主安插细作在突厥王族身边之事是否属实。 他想也不想,便让寻竹把虎符送了过来。 在元云岳心里灭突厥之事重大,比起让天下知道他和元扶妤姐弟情深,郑江清能信元扶妤才更为重要。 郑江清歪着头,漫不经心朝元扶妤手中拿着的东西看去,在视线触及虎符那瞬,顿时挺直腰脊,面色大变。 他猛然起身走至元扶妤身旁,一把夺过虎符,将虎符翻转过来,看到凹槽内那道刀痕,即便没有另一半他也能确定这是真的。 “这个,你也可以看看……” 元扶妤又将从裴渡那里取回的长公主亲笔信放在桌案上,两指按住,推向郑江清的方向。 郑江清在元扶妤身侧坐下,将虎符攥在手中,展开信凑在灯下看。 元扶妤看着郑江清一脸郑重,逐字逐句细瞧的模样,理了理衣袖,懒怠倚着凭几而坐,端起酒盏嗅了嗅…… 酒味香醇,难怪郑江清喜欢。 在元扶妤喝完第三盏时,郑江清终于将信看完。 他抬眸望着眼前这个年岁并不大的女子,只觉百思不得其解。 长公主的亲笔是不是仿的,他无从辨别。 可手中虎符,绝没错。 元扶妤抬眉:“如何?” “没错。”郑江清道,“可你年纪并不大,又是殿下最厌恶的商户,怎么会……” “好奇心不要那么重,你只要知道我这个长公主心腹是真,突厥细作之事是真,足矣。”元扶妤拎起酒壶为自己斟酒,“虎符今日不能给你,闲王会在你出征当日亲手交给你,以此来凝聚你麾下战将。” 郑江清摩挲着虎符,双手递还给元扶妤。 待元扶妤拿走虎符,他拉了个软垫,在元扶妤的桌案一侧坐坐下,曲着腿,手肘搭在膝上,缓声开口:“我一直以为殿下那样的人,即便是死……也该死的轰轰烈烈,没想到竟是草草收场匆匆结束。如今看到殿下给你的信,才知殿下似乎早料到她会出意外。” 元扶妤看着郑江清,将手中酒饮尽。 她哪里料到自己会出意外。 这信,不过是她回京后,接近权力的法子罢了。 郑江清拎起酒壶屈尊为元扶妤斟酒:“只是,我实是想不明白,长公主为何会选你来办这件事?既然你是长公主心腹,殿下为何不帮你脱籍?为商户脱籍……别说是殿下,就是何义臣……甚至何义臣的狗都能办。” 郑江清此刻不再计较元扶妤的商籍,能被长公主看中委以重任之人,必定有过人之处。 “我的商籍也是一颗棋。”元扶妤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示意郑江清不必将酒斟的太满,“不能与你说的太多,但……看在你对长公主忠心不二的份儿上,我给你提个醒。” 郑江清侧身将自己的酒盏取过来,为自己斟酒:“什么?” 元扶妤端起酒盏,看着他,指腹在瓷盏边缘摩挲着,道:“郑家圈地之事,你出征前把请罪折子送到小皇帝跟前。” 郑江清给自己倒酒的动作一顿,看向仰靠凭几,手肘搭在桌案上,含笑睨视他的元扶妤。 她的神态怡然随性,目光深不可测,竟让郑江清有无所遁形之感, “圈地之事,并非只有我一家。”郑江清将酒壶放在一侧,坦然承认圈地之实,“我挑头请罪,这不是得罪人?” “蜀地民乱,是世家挑起,追根究底是翟氏吞并土地,断老百姓活路所致。”元扶妤定定望着郑江清,“蜀地民乱平息之后,你觉得下一步闲王、翟鹤鸣和谢淮州要做什么?” “要说圈地最丧心病狂的,新贵中……翟氏独一份。”郑江清捋袖,坐姿更舒坦了些,“他会整治圈地之事?” “你知道他会,即便他不愿,翟家老太太也会压着他做……”元扶妤道。 郑江清打量着表情笃定的元扶妤,只觉元扶妤似乎对他们的事都太了解了些。 他端起酒盏一口饮尽,没说会不会上折子请罪,只问了他最想问的:“殿下信中说,让你回来查殿下死因,殿下之死……不是万春明和卢平宣做的,那是谁?是那群老世家,还是谢淮州?” “不是他。”元扶妤说,“至于是谁,等郑将军灭了突厥凯旋,我定当告知,眼下对大昭、对将军,最重要的,是灭突厥。” 郑江清没有追问,他给自己斟满酒:“从这封信,能看出殿下对你很是信重,所以我更希望,等我回来时,你已经替长公主报仇了。” 郑江清朝元扶妤举起自己的杯盏,目光肃杀。 元扶妤单手执盏与郑江清相碰:“尽力而为……” 元扶妤话音刚落,雅室门突然打开。 酒还未饮尽的郑江清抬眼,看到来人竟是谢淮州,眉头一抬。 元扶妤亦是侧头朝门口方向看去,看到来人,元扶妤眉尾挑高,换了右肘担在凭几上,与郑江清一道看向谢淮州,似笑非笑:“我才刚康复,谢大人就来找影子了?” “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谢淮州关了雅室门。 郑江清不明所以,瞧了眼元扶妤,转眸看向朝他们踱步而来的谢淮州,缓缓放下手中酒盏。 谢淮州俯身,一手拿过元扶妤披风,一手将元扶妤拽起,对郑江清道,“王十一郎的父亲王炳赋,已经带人朝这雅室来了,若是问起今日你在这里见谁,便是与兵部尚书有约,他随后就到。” 朝中官员,不得与工商杂色之流,比肩而坐,同坐而食。 违者罚俸、杖刑,贬官一个都能不少。 崔四娘挨了那顿板子之后,朝廷下对商人衣、行抓得严格,上……对官员与商户的往来抓得更严。 王家频频出手,杀金旗十八卫暗中栽赃郑江清,挑动蜀地民乱,都是冲着郑江清来的。 这次元扶妤顶着崔四娘这个商户女身份来见郑江清,便是送到王家手里的小辫子。 纵使动不了郑江清筋骨,也要用律法给郑江清找麻烦。 “好。”郑江清颔首。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1节 谢淮州攥着元扶妤的细腕,直视她,交代:“锦书已下去将牛车引至后门,你从后门走。” 元扶妤看了眼谢淮州紧扣她手腕的手,勾唇:“谢大人留下,就说你与郑将军有约岂不更好?” “王家人刚在对面玉衡楼同我敬过酒。” 且是王炳赋亲口说,郑江清就在对面的登云楼,邀同僚同来给郑江清敬酒。 所以谢淮州也不能留在这儿。 谢淮州将雅室门拉开,见王十一郎的父亲王炳赋已经上楼,他眸色一敛,又将门关上。 “堵门口了?”郑江清问。 谢淮州手按着门,王炳赋来的如此之快,分明就是要抓郑江清与商户同坐同食。 他细思,窗户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不能走…… 元扶妤看向屏风后挂置客人外裳的柜子。 她反握住谢淮州的手,拿起自己的帷帽,将人拽到立柜前拉开柜门,先将谢淮州推进去。 元扶妤正要跟着进去,却被谢淮州挡住了门:“我与你一同躲这里?” 一起自投罗网,让人瓮中捉鳖? 元扶妤道:“王家人刚给你敬过酒,你便过来,应是王家人邀了与你同聚的官员过来给郑江清敬酒,谢尚书……你不与他们同行,反而提前过来,不可疑吗?” 谢淮州抿唇。 元扶妤强行跨进柜中。 “放心,这里面有机关……” 郑江清起身坐回自己矮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条斯理喝着,就那么静静盯着两人进了柜子,把柜门关上。 柜内。 两人相对而立,身体紧贴。 柜体对六尺有余的谢淮州而言十分逼仄,谢淮州需低头弯腰才能勉强站立。 他皱眉,看了眼将他抵在柜体一人宽侧板上的元扶妤,一手攥住柜内挂衣横杆,一手扣着元扶妤肩膀。 怀中人身上熟悉的馨香混着酒香若有似无萦绕,被迫低头的谢淮州根本躲不开。 两人距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贴近,温香软玉在怀,暗香入肺,低着头的谢淮州与元扶妤那双从容含笑的眉目对上。 谢淮州胸腔似有火在烧。 昏暗狭窄的柜内,他略显急重的心跳声都似格外明显。 谢淮州扣着她左肩的手正要将人挪开,元扶妤得寸进尺往谢淮州怀里再欺压一分:“你让裴渡去请兵部尚书了?” 谢淮州的确已让裴渡去拦前往玉衡楼的兵部尚书。 “不然呢?” 听到雅室开门声,元扶妤对谢淮州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郑将军……”王炳赋含笑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随后一群人进门,七嘴八舌与郑江清寒暄的声音响起,雅室热闹起来。 元扶妤一手扶住谢淮州的侧腰,一手在后壁摸索。 “崔四娘。”谢淮州扣住她肩膀。 “别动,我在找机关。”元扶妤压低了声音同谢淮州道,“谢大人和一个商户女躲在如此狭小的柜子里,被发现可就说不清了,为谢大人好……还是不要发出动静好。” 他望着眼底笑意玩味的元扶妤,攥着她肩膀的手收紧。 “你我如今合作,一旦被发现……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淮州知道崔四娘不会真发出是什么动静,毕竟她如今正算计翟鹤鸣,不会将他也变成敌人。 可同处这逼仄的柜子内,又贴的如此紧密,着实让谢淮州不舒坦。 柜子外。 王炳赋带来的世家子与官员,挨个和郑江清敬酒寒暄。 他视线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元扶妤刚刚坐过的矮桌上。 矮桌上摆着菜肴、瓜果,和喝了一半的酒盏。 王炳赋再次环视四周,又笑盈盈看向郑江清:“不知郑将军在这雅室与哪位相聚啊?怎么……酒还未喝完,人就不见了?” 郑江清坐在主位上纹丝未动,唇角勾起:“怎么,难不成你不请自来,是来抓我奸的?” 屋内众人哄笑,王炳赋也哈哈哈笑起来:“这说起来,我与郑将军的夫人也算是亲戚,论起辈分来,我当唤郑将军一声表妹婿,十五灯会团,你不带着表妹赏花灯,拒了同僚相邀,难不成……当真在这儿见什么美娇娘?” “我若是见美娇娘,能让人离我这般远?”郑江清拎起酒壶,抬眸望向王炳赋的目光笑意不达眼底,“既然你这般感兴趣,那就坐下等等,看我在这里见的是什么人,否则……不让你见,你今晚回去怕是睡不着了。” 听出郑江清这话藏着锋芒,屋内的欢笑声停了一瞬。 郑江清却只一瞬不瞬望着王炳赋,饮尽杯中酒,将酒杯重重放下。 王炳赋掩住眼底锋芒,装做听不懂郑江清的言外之意,解开自己披风,笑道:“郑将军这话说的不错,若是今日不知郑将军见的是谁,我今夜回去当真要睡不着了。” 说着,王炳赋便将自己的披风交给随侍,目光盯着屏风后的柜子。 “去……把我的披风挂起来,等见了郑将军今日相邀之人我们再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美娇娘,让我们郑将军连同僚相邀都推了。” 还不等王炳赋随侍挪动步子,淳厚沉着的嗓音便从外传来。 “哎呦,我不过更衣的功夫,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兵部尚书胡大人从门外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用帕子擦拭自己的手,同屋内众人一一见礼后,在元扶妤刚才的位置坐下。 王炳赋目光追随胡大人落座,眉头微紧。 他们派去盯着崔四娘的人,和盯着郑江清的人,刚刚碰了头。 今日来这登云楼与郑江清相会的,分明就是崔四娘那个商户女,怎么会是胡尚书? 胡尚书随手将自己的帕子搁桌案上,笑问郑江清:“郑将军,不是说今日就你我两人吗?为此我还专程推了谢尚书的邀约……” 第84章 我们有的是时间 郑江清冷笑,看向王炳赋:“他带人过来要同我敬酒,我倒是好奇得很……这次我与胡大人相约详谈此次战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凑巧,听说郑将军来了,便带着同僚来敬郑将军一杯酒。” 郑江清举起自己桌上的面具:“我可是戴着面具进来的,你是凑巧,还是你们王家派人跟踪监视?” 郑江清随手将自己面具扔在王炳赋脚下,丝毫不留情面将事挑破,身体后仰靠坐,睨视王炳赋。 雅室内安静一瞬。 王家人见郑江清给王炳赋难堪,连忙端酒上去打圆场:“当真是凑巧,是我下马车时,认出了将军那匹良驹。是我的过错!都是我的过错!我自罚三杯,今日扰了郑将军和胡尚书的局,我请!我请!都算在我的账上。” 郑江清闻言,视线朝那王家人瞧去,片刻笑开:“三杯可不成……” “我也自罚三杯!扰了郑将军是胡尚书的正事,是我的不是!”王炳赋也连忙拎起酒壶给自己斟酒。 雅室内又热闹起来,众人说说笑笑,推杯换盏。 柜子内。 元扶妤一边煞有其事找机关,一边道:“这王炳赋也真是有意思,儿子才死多久,太原的案子大理寺也在查中,竟然还有闲情逸致与同僚喝酒。” “他的儿子,又不止王十一郎一个。” 脊背紧贴柜体侧板的谢淮州,弯腰低头才能勉强站下,很是难受,攥着横杆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还没找到?”他扣着元扶妤的肩膀,将人往外推了些,“后退,我来找。” “谢大人怎么这么不经逗弄。”元扶妤低笑,不再戏弄谢淮州,按住谢淮州的肩膀,示意他蹲下,“你挡住了,蹲下。” 谢淮州松开横杆,随元扶妤按住他肩膀的力道身子往下沉了些。 视线持平,谢淮州黑瞳中映着元扶妤的浅笑。 他目光不自觉从她的眼,挪至她的鼻,落在她唇上…… 许是因饮酒的缘故,元扶妤唇瓣显得十分红润。 看到元扶妤唇角笑意愈深,谢淮州才抬眼,两人距离极近,沉默对视。 逼仄的柜子内,闷不透气。 砰砰心跳声都显得格外鼓噪。 昏暗的情景下,欲念总是更易悄无声息让人沉溺。 被谢淮州按着肩膀保持距离的元扶妤,试探朝谢淮州倾身,见谢淮州并未如刚才一般按住她,借势更近一步。 许是今夜喝了不少酒的缘故,谢淮州又未阻她。 曾与谢淮州纵情时,灼热的、野蛮又狂乱的,让人窒息的酣畅淋漓,一幕幕在脑中回溯。 元扶妤原本搭在谢淮州肩膀上的手扣住他的侧颈,拇指轻抚他棱骨分明的下颌骨,凑近…… 谢淮州滚烫的呼吸扫她的小臂,望着他漆黑眼仁中的自己越来越清晰,她目光落在他唇角。 元扶妤虽知道自己沉迷的不合时宜,手还是抚至他后颈,稍一用力将谢淮州拉向自己。 咫尺之距,呼吸交错混乱。 在双唇已隐约触碰的一瞬,谢淮州神智后知后觉回归,偏头躲开。 他已摸索到木板上孔洞,手指轻轻扣住往一侧用力,厚重的木板滑动。 透过缝隙一瞧,竟然是另一间雅室的柜子。 两侧柜子居然是相连的。 元扶妤眉头紧皱,强压下火燎似的冲动,如一脚踩空,心中极不痛快。 谢淮州攥着元扶妤的肩,手指插入缝隙将木板推开:“这也值得崔姑娘找这么久?” “我本就别有用心,自然是能找多慢找多慢。”元扶妤丝毫不掩藏捉弄谢淮州的意图。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2节 柜门外,传来王炳赋扬声训斥随侍为何还不将他的衣裳挂入柜中的声音,谢淮州揽着元扶妤跨入另一间雅室,将厚重的木板拉上。 元扶妤正欲伸手推柜门出去,谢淮州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透过缝隙打量这间雅室。 “这是我特意定的雅室,不会有人。”元扶妤笑望谢淮州,“还是你就想与我待在这狭仄之地?” 谢淮州推开柜门,与元扶妤一只脚刚踏出柜子,就听雅室门猛然被撞开。 两人齐整收回脚,又将柜门关上。 一个婢女将一男子推进雅室,关上门,转头训斥道:“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在今日来找六娘,你知不知道若是被老爷夫人瞧见,我们六娘的腿就保不住了,幸亏我先瞧见了你。” “好青禾,求你设法让我见见六娘……”年轻男子往婢女青禾手中塞了个荷包,“我这次见过六娘后就回去专心备考,我已经半月多未见六娘,实是想念的紧,书也看不进去!只要能见六娘,要我做什么都成。” 青禾看那年轻男子眼眶泛红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并未收男子的荷包:“这雅室瞧着没人,你在这里等着,我让人给你安排酒菜,你在这里候着别乱跑,我尽量设法让你们见一面,可能要等很久,且不一定能成。” 男子喜的连忙朝青禾作揖:“多谢青禾!” 雅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男子来回踱了几步,从自己袖中拿出给心上人的礼物放在桌案上,整理自己衣冠。 “看来,一时半会我们是出不去了。”元扶妤在柜子内坐了下来,仰头望着扶住横木,弓腰而立看着外间的谢淮州,“站着不累吗?” 谢淮州看了眼元扶妤,背靠一人宽的柜板坐了下来,小臂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与元扶妤保持着距离。 “我与谢大人也已半月多未见了,谢大人为何离我那么远?” 谢淮州看着元扶妤未答,手指摩挲着,指腹仿若还残留着刚刚透过元扶妤衣料传到掌心的温度。 元扶妤又低声问:“谢大人是为郑将军来的,还是为我来的?” 虽清楚谢淮州来是为郑江清,元扶妤还是忍不住逗弄谢淮州。 见外间等待自己心悦姑娘的男子正神色紧张往门口张望,元扶妤伸手扶住谢淮州搭在膝盖上的手臂,谢淮州皱眉亦扶住她的小臂,生怕她撞到柜体,发出声音。 元扶妤借机逼近:“谢大人不答,我就当你是为了来找我的。你总是能恰如其分的,在我即将对你失去兴致时出现。” 或者,她对谢淮州的兴趣一直都有。 不过是长时间不见,她便将那份兴趣压了下去。 可一见面,谢淮州还是会把她勾起来。 又或许,在看过谢淮州在她生前死后写的那些信,经过这段日子相处,她已经清楚知晓谢淮州对她的真心。 所以对谢淮州有了更多的耐心。 谢淮州用力捏住元扶妤的小臂,警告她不许再靠近分毫。 元扶妤轻笑一声,吃定谢淮州不能在这种况下将她推出去,右膝前行,强行将身子挤入他的膝间。 “崔姑娘。”谢淮州扶住元扶妤后腰,眼神中带着冷意,“你像长公主,但我说过没有人能成为殿下的替代。” 他可以远远看着崔四娘,但不允许自己与崔四娘有任何亲密之举。 “那就别把我当成替代。”元扶妤凑近谢淮州的耳边,低声道,“谢淮州,我虽然更喜欢现在的你,可……曾经那个会退为进勾着人沉沦,坦诚所欲所求的你,更让人有食欲。” 如今的她和谢淮州尊卑颠倒,相处之道似乎也颠倒了。 曾经,那个成亲之后游刃有余,且能进退得当缠着她、引着她纵情纵欲之人,如今竟变得如此克制。 简直判若两人。 分明,元扶妤在他眼里也看到了渴求。 谢淮州用力到几乎要将元扶妤小臂捏断,警告:“崔四娘,离我远点。” “这么用力叫崔四娘,你是在提醒你自己,还是在提醒我?”元扶妤问。 雅室的门推开,柜子外传来一声压抑不住欣喜的声音。 “六娘!” “沈郎……”女子语声带着哭腔扑进男子怀中,“你不该来的!你是读书人,我只是商户女,父亲母亲不会让我与人做妾的!我们这般来往会断你前程不说,也会连累我家中!” “我不怕!我不要前程,我只要你!六娘……我只要你!”男子急切道。 外面突然没了声响,元扶妤转头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屋内摇曳烛火之下,痴男怨女男女已交吻在一起,脚步凌乱向后退,那沈郎护着六娘跌坐在一旁空置的桌案之上,六娘发出一声娇俏的惊呼。 两人缠绵细语片刻,又面红耳赤亲吻不断。 谢淮州眉头一紧,抬袖挡住元扶妤透过缝隙向外看的眼:“非礼勿视。” “我是在看他们浪费的好酒。”元扶妤回头瞧着听到旁人亲密也神容坦然的谢淮州,“这登云楼的酒,着实不错。” “长公主不善饮酒。”谢淮州说。 这话的意思,大约是说她装长公主装的不像。 “不善,不是不喜。”元扶妤笑看着他。 谢淮州亦未曾挪开视线,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幽香又在鼻尖萦绕。 不知怎么,元扶妤陡然想起那日书房里,看到的那些信笺。 【吾妻扶妤,思之如狂,焚心锥骨。】 想起谢淮州歪斜的一行字迹。 她很难想象出,谢淮州在醉酒之下,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写下那行字。 元扶妤视线掠过他紧抿的薄唇,眼底藏不住跃跃欲试。 “谢淮州,你是什么精怪吗?怎么这么会勾人?”元扶妤唇角含笑,一手扶着谢淮州的肩甲,一手覆在谢淮州心口,一瞬不瞬望着他的眼,凑近道,“我总觉得,若你当真对我倾心不移,总是能认出我的,你嘴上即便再不承认,你的心和你的身体,都会告诉你,我就是元扶妤。” 元扶妤的神态、语气和这笃定的目光,让谢淮州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他揽着元扶妤后腰的手,不自觉收紧轻微发颤。 感受到掌心之下,谢淮州越发激烈的心跳,元扶妤唇角笑意更深。 她势在必得望着长久注视她的谢淮州:“谢淮州……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雅室内亲吻缠绵的有情人,唇齿终于分开。 沈郎将早早给爱人准备的礼物取出,插入爱人墨发之中:“六娘,你放心,为了你……我一定会考取功名,等我有了官位,你父亲便不会嫌弃我了!我发誓……到时候即便你只能做妾,我也永不娶妻,你在我的心里就是我唯一的妻。” “沈郎,你考功名能不是为我,必须是为了你自己。”六娘从沈郎怀中出来,仰头望着他,“此次科考关乎你的一辈子,不论我们日后会不会在一起,我都希望你好!” “六娘……”沈郎哽咽轻唤爱人。 “沈郎,我不能久留,否则父亲和母亲会发现的,我得走了。”六娘起身,“你也早些回去,会试在即,千万不可懈怠。” “嗯!”沈郎点头,依依不舍拽着六娘的手。 六娘匆匆从雅室离开不久,沈郎也跟着离开。 雅室安静下来。 柜子门被推开,元扶妤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径自拎起酒壶在临窗矮榻前坐下,似已游刃有余从刚才柜中的旖旎氛围中抽身。 她给自己倒了一盏酒,看向随后从柜中出来整理衣裳的谢淮州道:“外面没人你就先走,王炳赋知道我进了登云楼,看不到我人在登云楼,反倒更会怀疑。” 谢淮州说:“我走后你把窗户推开,让外面的人瞧见你,自会有人同王炳赋报信。” 见歪在临窗矮榻上将手中酒盏饮尽,同他颔首的元扶妤,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添酒,他嘱咐了句:“少喝些。” 谢淮州从雅室离开后,元扶妤将窗牑推开…… 长街的热闹喧嚣霎时出现在元扶妤眼前,街市高悬的花灯璀璨,绸彩飘扬,灯火通明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头攒动。 孩童追逐嬉闹声,货郎叫卖声,献艺杂耍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样普天同庆,欢腾喜悦的繁华盛景,让元扶妤心中踏实无比。 世道应是如是,才不枉将士浴血。 她很贪恋这人声鼎沸的市井喧嚣。 元扶妤右手托着颞骨,手肘支在团枕上,端着酒盏目光随意一扫,便瞧见长街当中被人拽住的谢淮州。 第85章 是要受罚的 谢淮州身形修长,本就鹤立鸡群,立在璀璨花灯之下更是引得来往之人频频注目。 扯住谢淮州衣袖的女子梳着妇人发髻,年岁瞧着并不大,正急切说着什么,被人撞的一个趔趄。 谢淮州扶住女子手臂,在拥挤的长街中,用身躯护住那女子走至酒楼台阶旁,低着头耐心与那女子说了些什么。 女子含泪的眼底这才有了笑意,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又连忙行礼道谢。 元扶妤认出,那是谢淮州那位所谓恩师的长女。 想来是她去昭应,没找到要见的人,这才来找谢淮州询问情况。 元扶妤欣赏才女,这位也算一个,只可惜……投错了胎,有那样一个爹。 锦书推开雅室门,登云楼小二端着好酒、好菜和瓜果随锦书鱼贯而入。 等登云楼小二都退出去,锦书才道:“谢大人让人给我传信,让我给您再要些好酒、好菜,好在刚才让小二上酒菜的也是个丫头,无人怀疑。” 元扶妤点了点头,居高临下睨向与他恩师长女说话的谢淮州。 凉风拂过元扶妤鬓发。 周遭珠翠罗绮来往的行人似都面目模糊,元扶妤眼中只有若瑶林琼树的谢淮州。 只觉这纸醉金迷、繁华盛景都掩不住他的风华。 隔壁雅室内不知是谁弹起了念亲曲,琴音如流水…… 元扶妤耳畔乐声逐渐模糊,脑中恍然响起旧日谢淮州抚琴的琴音,清晰的好似昨日才听过般。 不知是否有所感应,谢淮州抬头,视线与元扶妤目光交缠。 元扶妤坦然自若垂眸,浅笑睨视着他,姿态懒怠傲然,凌驾灯火之上。 谢淮州挪不开眼。 到此刻,谢淮州还是想不通,这个崔四娘……哪怕她真的是殿下的心腹,她并未和殿下相处过,可一言一行,为何会和殿下如此神似。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3节 “锦书……”元扶妤望着谢淮州唇角勾起,“递个消息,下个月末,把从昭应接走的人,带回京。” 谢淮州的生辰就要到了。 不管那人是个什么玩意儿,既然谢淮州将他当做恩师,宁可违逆她的命令也要将人从牢里换出藏起,她死后每年生辰都会去探望他的恩师。 那就……让他见一面,就当送他的生辰礼。 “是。”锦书应声。 元扶妤拎起酒壶给自己酒盏中添了酒:“你在外面守着,让王家的人瞧见你。” 锦书点头,出门将雅室门关上。 不过半柱香,楼下王家盯梢的人,果然瞧见了窗前饮酒的元扶妤。 他不敢耽误,立时上楼去找王炳赋报信。 那人从楼梯上来后,看了眼守在门口的锦书,敲响隔壁雅间的门进去,沿墙侧行至王炳赋身旁,跪在王炳赋身后,掩唇低声耳语。 郑江清瞧了眼王炳赋脸色微变的模样,冷嗤一声。 他起身道:“胡尚书,今日该说的我已说了,这便告辞了。” 胡尚书起身:“好。” 王炳赋闻言,忙低声同下属:“去找店小二打听一下,崔四娘在隔壁见谁。” 说完,王炳赋也站起身来:“可是我等打扰了郑将军。” “是啊。”郑江清一点都不客气,“不过,不论你是否前来打扰,我也该走了。诸位……告辞。” “郑将军慢走。” “郑将军慢走……” 隔壁郑江清前脚一走,后脚胡尚书也告辞离开。 留下的,竟都是跟着王炳赋一同来找郑江清敬酒的官员。 几人在雅间内骂骂咧咧几句,也都散了回对面玉衡楼。 不知过了多久,谢淮州出了玉衡楼,在门前与今日相聚同僚告别。 披着风氅的谢淮州抬头,朝对面楼上瞧了眼,见崔四娘还坐在矮榻窗前望着远处长街灯景,酒醉迷离的眼底尽是细碎的温和浅笑。 “谢尚书,你我同路,不如同行……” “长公主心腹崔四娘在楼上,我去打个招呼。”谢淮州看向楼上,引得那下官也跟着朝楼上瞧去。 “谢大人。”那官员朝谢淮州靠近一步,“如今朝中对官员与商户往来抓得紧,这里人多眼杂,不如下次……” “朝中官员,不得与工商杂色之流,比肩而坐,同坐而食,律法都我记得。”谢淮州笑道,“只是招呼一声罢了,并非有违律法。到底是长公主信重之人,我也该重之。” 闻言,那官员点头,爽朗一笑:“谢大人说的是,我等已经酒足饭饱,谢大人又不是去同崔四娘同坐同食的,律法也没定咱们当官的不许同杂籍之人说话。” 一旁的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谢淮州颔首,带着裴渡光明正大进了登云楼。 谢淮州这般不遮掩立在雅室门前,锦书错愕一瞬,替他将门推开。 见矮榻上元扶妤枕着自己的手臂,高坐楼台望着长街热闹。 矮榻小几上搁着五六个酒壶,瞧着喝了不少。 “让小二准备碗解酒汤来。”谢淮州吩咐裴渡。 裴渡朝元扶妤看了眼,应声:“是。” 谢淮州走至元扶妤搁着酒壶的小几另一侧坐下,看向元扶妤…… 她眉目萧索,眼眸在花灯流光映衬下,是少见的温和,却又显得落寞,眼底似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风霜。 谢淮州开口:“灯会明日还有,你若好奇,可让锦书和你那六个护卫陪同逛一逛。” “我喜欢这盛世繁华的热闹,看看便足矣。”元扶妤侧头,醉意迷离的眸子看向谢淮州,酒劲上头已有些迷糊,“你怎么……又来我跟前晃悠?” 谢淮州身上风氅未解开,他藏在风氅下的手一下一下用力摩挲着那块未雕完的玉饰。 “遇见了长公主心腹,众目睽睽之下,总得上来打个招呼。”谢淮州说。 元扶妤动作笨拙转头,顺着她这侧敞开的窗牑向下一瞟, 果然,玉衡楼外排队接人的马车旁,有几颗脑袋仰着朝她看来。 她欲起身,醉酒眩晕,对谢淮州伸手:“拉我一把。” 谢淮州揽住衣袖,手臂越过小几,倾身拉住元扶妤的手。 元扶妤借力起身,抓着谢淮州的手不放,顺手拿过桌几上的酒壶,踉跄立在谢淮州面前。 谢淮州垂眸看着元扶妤手中的酒壶:“喝酒误事,你实不该贪多。” 他正要从元扶妤手中拿过酒壶,却被她躲开。 她单膝跪在谢淮州身侧矮榻上,压住谢淮州的风氅,身体俯倾,逼的谢淮州后仰。 “崔四娘,你醉了。” 谢淮州一手撑扶住几欲扑在他身上的元扶妤,一手撑住身后团枕。 元扶妤眼神已飘忽,她抚上谢淮州的侧脸,拇指轻按他的唇。 谢淮州握紧元扶妤的手臂,将她手扯开:“崔四娘!” 元扶妤轻笑一声,被谢淮州握住的手臂,顺势担在谢淮州肩甲上,动作自然连贯用小臂桡骨强硬抬起他的下颌,执壶的手将酒壶细长的壶口抵在谢淮州唇瓣上。 这动作,她似做过千百次般自然…… 谢淮州瞳仁轻颤,晃神间温热的酒液已倾注而下,谢淮州被迫吞咽,喉头耸动。 他手扶住元扶妤的腰,仰头目不转睛盯着元扶妤,灯影摇曳,光线在眼前恍惚晃动的一瞬,长公主酒醉压着他灌酒时的神容与眼前人重合。 她眉目间迷醉的笑,看到他吞咽不及,酒液顺下颌没入颈脖皎白的领缘,又适时放慢灌酒的幅度,谢淮州久久看着她的眼,心脏激烈鼓噪,血液奔涌。 谢淮州吞咽不及被呛得忍不住轻咳,握紧元扶妤的腰,喉头不住翻滚才压下喉咙痒意。 她笑着停手,用手指背蹭去他侧脸的酒液。 谢淮州紧盯元扶妤,目光片刻也未曾从她的眼睛上挪开。 醉酒无法站稳的元扶妤轻笑一声,与他额头相抵,两人额头撞出轻微声响,红了一片。 谢淮州原本扶住元扶妤细腰的手,已环绕住她,手心里全都是汗,心乱如麻。 “谢含璋,喝不完,是要受罚的。” 带着浓烈酒气的湿热灼息,扑在他的脸上,谢淮州呼吸又急又乱,喉头翻滚半晌发不出声音。 酒壶从元扶妤手中脱离掉落在矮榻地衣上,她动作笨拙抵住谢淮州的额头转脸,瞧向撒了一地的酒。 谢淮州撑起身子,把人搂的更紧,强硬掰过她的脸与他对视,极力克制压抑着呼吸,一瞬不瞬望着元扶妤的眼,似想从这双眼里看到真相。 熟悉的属于长公主的味道近在咫尺。 “你……” 视线纠缠在一起时,元扶妤长睫压下,毫不遮掩贪欲的目光落在他唇上,缓缓凑近。 鼻息纠缠。 谢淮州掐着元扶妤脸的手像失去力道,明明该将这醉鬼的脸推开,可…… 此刻,谢淮州就如做了一场美梦,梦到他的妻还在。 他承认,他贪恋这一刻崔四娘带给他的熟稔悸动。 就像他的妻从未离他而去。 谢淮州扣在元扶妤面颊上骨节分明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揽着她后腰的手却越发用力,手背青脉跳动。 他望着元扶妤唇,僵硬着颈脖等着她一点一点靠近。 元扶妤急促的灼人呼吸带着酒气,扫过他的唇。 谢淮州眸底有渴盼,心跳越来越快。 两人鼻头相触的一瞬,谢淮州环着元扶妤腰身的手不受控收紧,如被精怪迷了心智般全无神思可言,殿下二字险些呢喃出声。 元扶妤下颌微抬,还未触碰到那沾染酒液的诱人唇瓣,头便歪在了谢淮州肩上,若非谢淮州将人揽着,此刻元扶妤怕要跌坐在地上。 头晕的厉害…… 谢淮州唇瓣微张,心陡然一空。 他低头看着被他揽在怀中之人,火光清晰勾勒出她的眉眼…… 谢淮州紧紧攥住她的肩甲,眉头紧皱。 他真是昏了头了,这样的五官哪里和长公主有分毫相像了,他竟然……把她看成了长公主。 稍稍平复翻涌的情绪,谢淮州抱着元扶妤起身,将人安置在软榻上。 裴渡敲门,端着醒酒汤进来。 立在矮榻前的谢淮州转头,对门口的锦书道:“你家姑娘醉了,带回去吧。” 锦书快步进门,轻轻唤了两声姑娘,不见人回答,她犹豫是要把自家姑娘抱出去,还是背出去。 裴渡将醒酒汤放在小几上,见谢淮州的衣领和风氅峰毛都湿了,又看向醉过去的元扶妤。 “大人,你不能久留,下面有人盯着呢。”裴渡提醒。 “你去把牛车叫到楼下,帮着锦书把崔姑娘送回去。” 谢淮州说完,回头看了眼闭眼醉过去的元扶妤,风氅下的手紧紧攥着玉饰,抬脚离开。 锦书用披风将自家姑娘裹住,打横把人起,一路平稳下楼,上牛车,惊呆了不少人。 谁能想到锦书这个看着身量苗条的姑娘,抱起一个比她还略高一些的姑娘,如此轻松,下楼、上车,如履平地。 谢淮州坐在马车内,将马车窗牖推开了些。 见锦书抱着元扶妤上了牛车,又注视着牛车离开,这才放下窗牖,吩咐马夫回府。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4节 灯影不断从马车外掠过,将谢淮州轮廓分明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他脑子里是刚在登云楼,烛火恍惚后,给他带来的幻境。 这种旖旎,和梦中的失狂不同。 那一刻,他当真以为他的殿下回来了。 活生生的就在他眼前。 殿下的温度,殿下的气息,殿下的神态和小动作。 【若你当真对我倾心不移,总是能认出我的,你嘴上即便再不承认,你的心和你的身体,都会告诉你,我就是元扶妤。】 谢淮州紧紧握着玉饰。 他是不信什么借尸还魂之说,只信阴谋算计。 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到底是谁……能用殿下来算计他,还能将崔四娘这个五官长相无一处与殿下相似之人,培养的言行举止与长公主如出一辙。 若真有人在背后栽培崔四娘,那短短三年半时间,绝对不够将她雕琢的与殿下如此相似。 殿下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之人,别说三年……就是十三年也不见得有人能仿的毫无破绽。 是崔四娘天赋异禀? 谢淮州回公主府后,让裴渡将玄鹰卫查到崔四娘详细信息,取了过来,坐在灯下细看。 第86章 我必为你解惑 记录中,崔四娘的消息多是传闻。 太清县的百姓许是知道崔四娘与京中贵人有往来,所以极尽溢美之词,性子方面的描述都是……崔四娘从小便聪慧懂事孝顺母亲。 唯一让谢淮州在意的,是长公主离世那日,也是芜城要往太清泄洪这日。 正是这日,崔四娘以校事府之威,逼着当时的知府改了泄洪堰口。 崔四娘幼时传闻,许是因年代久远,字里行间的记录,只让人觉得千篇一律的面目模糊。 而从泄洪开始,崔四娘的面目不知为何便在谢淮州的脑中清晰起来。 “裴渡……”谢淮州唤了一声。 裴渡应声进来:“大人。” “派人去太清查一下,这崔四娘自从泄洪前后,性子变化是否明显,所查内容要更详尽。”谢淮州将关于崔四娘详细的密报按在掌心之下,手指在记录上点了点,又道,“芜城进京述职的知府,抽个空你去见一下,问问他和崔四娘往来时都说过哪些话,越详细越好。” 虽不知谢淮州为何又要详查崔四娘,但裴渡还是应了下来。 他将太原送回来的密报放在谢淮州桌案前:“这是太原送回来的密报,刚到。” 谢淮州将密报展开,裴渡将灯盏挪近了些。 “马少卿走之前,何义臣去送了马少卿。我查了早些年存放校事府各地密报的记档馆,除了何义臣他们当初在玉槲楼撒的遇害孩童详情之外,何义臣应当是把所有人证的详情也交给马少卿了,马少卿正在逐家拜访,且目标太明确,我们的人私下提醒过了。” 谢淮州眉头紧皱:“再派一批玄鹰卫出去,务必要保证马少卿平安回京。” · 崔家牛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回走。 灯会上各家宴席也到了散席的时候,今日回去这一路,遇到了不少达官贵人的马车。 依照大昭律,诸行路巷街,贱避贵。 崔家牛车每次避让路旁,锦书都得抱着元扶妤下马车立在风口,以面视地,只等达官贵人的马车离开,锦书才能抱元扶妤上马车。 三、四次下来,元扶妤明显受了风,难受的也更厉害了。 崔家院落。 锦书背着元扶妤回屋内安置时,乔装来崔府的闲王已经久候多时了。 除夕没能与元扶妤一同过,元云岳总惦记着此事。 这不,在宫中瞧见了漂亮的宫灯,想着元扶妤总喜欢漂亮赏心悦目的东西,就一股脑全都给带了过来,让人点亮挂在檐下。 可他在这崔宅左等右等总是不见元扶妤回来。 好不容易将人等盼来,却是醉醺醺的。 “怎么回事儿?怎么喝这么多?”元云岳帮忙将元扶妤安置在软榻上,吩咐人去给元扶妤准备解酒汤,嘱咐多放些梅子,又从锦书手中接过帕子给元扶妤擦手。 见元扶妤袖口是湿的,都是酒味…… 元云岳头皮一紧,想起元扶妤醉酒后总是压着人灌酒的事。 “你主子压着郑将军灌酒了?” 元云岳问锦书。 “我在外面守着不知屋内情形,不过应当没有灌郑将军酒。”锦书想起谢淮州领口和披风峰毛上的酒液,道,“哦,主子好像给谢淮州灌酒了。” “谢淮州?”元云岳诧异,“谢淮州也在?” 锦书将今日登云楼发生之事细细与元云岳说了一遍。 “那今日还多亏谢淮州了。”元云岳回头看向自家姐姐难受皱眉的模样,吩咐立在锦书身后的婢女,“让厨房将解酒汤熬浓稠些。” 他低头正要元扶妤盖被,手指拎起元扶妤脏的衣摆,皱眉问:“这是喝多摔了?” 提起这个,锦书就是气:“今夜遇到的达官贵人马车太多了,每次都要下马车避让,姑娘本就喝多了难受,风一扑就更难受了,我险些没抱住姑娘,把姑娘摔了。” 元云岳转头瞧向自家姐姐,这可真是自己种的果,自己尝了。 他姐姐离世这几年,富商靠着行贿的手段也坐上了马车,对官员避让多是马车停靠一旁,等官员通过再走即可,不必再下马车。 可年前闹了那么一出,底层官员不敢再纵容富商,一时间就连京都牛车的价格都上涨了不少。 商人们满肚子的怨气,这京都繁华不就是靠他们这些商人,商人怎么就低贱了。 听何义臣说,这段日子……那些富商和为世家暗中经营生意的商户,对王家怨声载道。 说什么,若非王十一郎让武侯打了长公主的心腹,现在商人怎么会这么难。 王家倒是赚足了名声,可怜了他们这些人。 由奢入俭难,这些商人近三年习惯了锦衣玉食,出门哪次不是宝马香车,绮罗珠翠满身? 如今哪里受得了这个苦。 可不要埋怨王家了。 元云岳只希望自家姐姐顶着这商户的身份,受的罪,都是值得的。 元扶妤艰难睁眼,看到眼前三个元云岳晃动,终合成一个,正凑到她面前盯着她看。 元扶妤皱眉一把将人脸推开。 “你怎么每次喝多都打我!”元云岳捂着脸,委屈控诉,“你一碗水不平,要是谢淮州你就把人往跟前拽。” 醉意深浓的元扶妤闻言轻笑,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动作莽撞将元云岳扯到跟前抱住,手劲很大抚着元云岳后脑:“姐姐没护好三蛋,让我的三蛋委屈了……” 元云岳微怔,眼眶陡然一红,轻轻回抱住元扶妤:“大过年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姐姐不在的日子,我的三蛋很艰难吧!”元扶妤下颌枕在元云岳肩膀上,闭着眼,醉语呢喃,“想护住江山又不敢真染手朝政,怕心脉承受不住。为小皇帝试药迟迟不见效,还要强压着自己不能焦躁,左右为难,三蛋……辛苦了。” “不辛苦,你回来就好。”元云岳喉头哽咽,“回来就好。” “乖,别委屈了,虽然没赶上十五灯会,可十六还有一日。”元扶妤回应的声音渐小,“你不是喜欢客居在杨府的碧云姑娘,明日我让杨戬林问问他表妹的心意,若碧云姑娘也喜欢你,我便请了碧云姑娘与我们一道,你别怕……有姐姐呢,二叔若不准你娶碧云姑娘,我去闹他。” 元云岳轻笑一声没绷住眼泪:“你怎么都醉的分不清今夕何夕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家碧云姑娘早就是孩子娘了。” 趴在元云岳肩上的元扶妤已没了声音,他侧头一看,好嘛……睡着了。 枉他给她带了这么漂亮精致的宫灯,还以为她会欢喜。 元云岳托住元扶妤的后脑,拉过枕头垫在她的脑袋下,替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榻边瞧着眼前与他姐姐浓艳昳丽五官完全不同的一张脸。 分明是属于江南女子精致的芙蓉玉颜,可一睁开眼,整个人便怎么看都是明艳不羁。 第二日一早,元扶妤意识逐渐清醒,可颅内还是天旋地转的晕。 她按着太阳穴,睁开眼便瞧见挂在自己床榻帐子上的宫灯、兔灯、走马灯、琉璃灯…… 元扶妤起身。 听到动静,锦书放下手中橘子,起身走到床榻边:“姑娘你醒了。” “这是什么?” “昨晚闲王殿下一直等着您回来,结果您回来喝多了,闲王走之前盯着我把灯挂在您床前,说你醒来便能瞧见。”锦书道。 元扶妤仰头看着这漂亮精致的花灯,眉目间染上笑意,头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她抬手拨了下宫灯下方缀着的流苏穗子。 “昨晚我是不是灌闲王酒了?”元扶妤问锦书。 “您好像是在登云楼灌了谢大人酒。”锦书说出自己的猜测,“奴婢在外面没瞧见,但进去的时候谢大人的衣领和风氅领子都是湿的。” 元扶妤略显错愕。 · 年刚过完,苏子毅与杜宝荣和余云燕便都回来了。 元扶妤虽说不让他们登门,但苏子毅还是来了。 眼看着苏子毅即将随郑江清出征,关于联络突厥王族细作之事,苏子毅还是问仔细些才放心。 “我本已交代何义臣将详情转告你,没成想你来了我这里,也正好……”元扶妤将压在一堆书册下方的羊皮卷抽了出来,递给坐在对面的苏子毅,“这个是细作送来的最新情报。” “这……这……”苏子毅展开羊皮卷,看着上面什么零二零六十三、六三九十七三、四七零九一二的数字,完全摸不到头脑。 “我让何义臣带给了你一本书,照着看。”元扶妤说。 以前何义臣掌握校事府,对这种情报传递之事比元扶妤还要熟悉。 所以元扶妤才会让何义臣去同苏子毅说这些事。 苏子毅低头再看,立时便明白,这前两个数是页数,中间两数是第几列,后面两数是第几个字。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5节 “我知道你的记忆超群。”元扶妤将茶盏推到苏子毅的面前,“好好把书上内容背下来,与郑江清上了战场切记……不要往前冲,你的命最重要,只有你能与细作联络上,你的命……关乎了整个战局。” 元扶妤不想看金旗十八卫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去。 “说到记忆超群,怕是没有人能比的上阿妤。”苏子毅将羊皮卷叠好放入怀中,“不过,出发前我一定会将整本书倒背如流。灭突厥,不止是阿妤的心愿,更是我毕生所求。” 此去生死未知,苏子毅抬眼看向元扶妤:“崔姑娘,若是我有什么万一,我妻便有劳崔姑娘多加照顾。” “这个,恕我不能应。”元扶妤想也不想便拒绝,“谁也代替不了你照顾你的妻,所以你得活着回来。” 苏子毅并未觉得错愕,反倒觉得在意料之中。 他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再抬眼,苏子毅眸光沉着:“崔姑娘,与我们金旗十八,是否是……旧相识?” 苏子毅与元扶妤同在长公主府的牢中时,他说元扶妤的身上有故人之姿。 而在随后的相处之中,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强烈到苏子毅几次三番晃神。 尤其是在闲王府那段日子,他们与何义臣商议在玉槲楼行动细节和对策,崔四娘就懒怠地靠在不远处的桌案旁喝茶看书。 崔四娘看似未曾参与,却在他们商议让轻功好的柳眉跟着余云燕他们一道行动时,漫不经心提点一句……柳眉脸上有一道贯穿的横疤,太显眼。 她丝毫不顾及柳眉是否心里会不舒坦,很是直白。 就像与他们已是多年相处的老友,知道柳眉也不在意这个。 那时,苏子毅转头看向崔四娘,就觉好似那里坐着的就是元扶妤。 元扶妤并不避让苏子毅的目光,端起茶盏望着他,轻轻呷了一口:“试探我?怕我是有人特意安排?” “恕我冒昧,我并非怀疑崔姑娘的立场,只是心有一惑不解,还请崔姑娘解惑。” 元扶妤颔首:“你说……” “起初,我是因长公主那封信信了你,后来……崔姑娘你与阿妤太像,像到连我都时常恍惚,我和柳眉他们信你,但疑惑,这世间千人千面,性子也是各有不同,以崔姑娘的经历和阅历,不应养出这样的性子。”苏子毅道。 “苏子毅。”元扶妤放下手中茶盏,认真道,“活着回来,我必为你解惑。” 苏子毅覆在腿上的手收紧,只觉自己猜测荒诞。 “好!”苏子毅笑着点头,“那凯旋之日,请崔姑娘一定为某解惑。” 与其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的猜测,不如先将此事放下,等大战告捷,便能知道答案。 苏子毅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位崔姑娘对他们金旗十八只有善意,没有恶意。 不论是,出于对长公主的忠心才对金旗十八多加照顾,还是因为别的。 总之,他们如今是同一条船上之人,该彼此交托后背才是。 正月末,郑江清一封请罪的折子秘密送到了小皇帝的桌案前。 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谢淮州算一个。 谢淮州猜到是正月十五那日,郑江清见了崔四娘,听崔四娘说了什么。 第87章 长公主英灵相随 谢淮州只让裴渡派人留意郑家的动向,并未多做干涉。 可得了信的世家,却极为不理解,郑江清在出征前闹这么一出,是所为。 但世家到底敏锐,他们望风而动,各家都收敛了圈地之举。 二月初一,郑江清率军出征。 皇帝在武德门外率百官相送。 城门当中红毡铺路,甲胄寒光的金吾卫分列两侧,尽头巍峨庄严的宫殿前,皇家华盖、彩绘宝幡、华贵羽扇,层层而立。 少年皇帝立在正中,授予单膝跪地身着甲胄的郑江清宝剑。 一身甲胄的苏子毅,与众将跪于主帅郑江清身后。 列阵立在汉白玉石广场上的重甲将士,仰头望着少年皇帝与皇帝身后百官,各个神情肃穆。 郑江清接过宝剑,郑重对小皇帝起誓:“此战,不灭突厥,臣郑江清提头来见!” 一直立在小皇帝背后的闲王元云岳上前,缓声开口:“郑将军,本王这里……还有一物相赠。” 郑江清自上次与元扶妤见过之后,便知今日元云岳要当着众臣的面,将长公主的虎符交于他。 郑江清起身,恭敬看向已立在小皇帝身边的元云岳。 只见元云岳从袖中拿出虎符,郑重递给郑江清:“这是长公主留下的虎符,当年长公主猝然离世,军中上下虎符虽已重制,但……这虎符代表了长公主。灭突厥,是长公主毕生所愿,今日……我将这虎符赠予将军,望将军不负长公主所愿,灭突厥!愿长公主在天有灵,佑我大昭将士大胜凯旋!” 当年遍寻不得的长公主虎符出现在闲王手中,着实让人震惊。 百官议论纷纷。 世家官员神色各异。 当初追随长公主,但此次灭突厥之战并未在列的武将上前,试图辨别闲王手中那虎符是真是假。 苏子毅更是耐不住上前,他在看到虎符一瞬便确定了虎符为真,他抬头看向闲王。 果然如崔姑娘说的那般,阿妤圈禁闲王不过是对外做戏的。 “这是真的!”有武将认出,“这当真是长公主的虎符!” “长公主竟然把虎符给了闲王殿下。” 谢淮州官服下的手收紧,视线紧盯虎符,听着身后群臣议论,又看向闲王。 这一招是谁给出的? 虎符是谁给元云岳的? 崔四娘? 郑江清一如十五那日看到这虎符时一般,红了眼眶,他将皇帝赐予的宝剑交给身后副将,单膝跪地,高举双手,恭敬迎虎符。 元云岳将虎符放在郑江清手中。 “郑江清,此战必完成长公主所愿,灭突厥!” 郑江清捧着虎符起身,一手执剑,一手高举虎符,环视高台之下将士们。 “此战,长公主英灵相随,护佑大昭!我大昭将士必定战无不胜!大昭万岁!陛下万岁!” 长公主三字,让曾在长公主元扶妤麾下征战四方,饮马黄河的将士们,各个热血沸腾,满目皆是几欲喷薄的滔天杀气。 “大昭万岁!陛下万岁!” “大昭万岁!陛下万岁!” “大昭万岁!陛下万岁!” 山呼之声,浑厚遒劲,撼天动地,响彻京都。 裹着厚实披风的元扶妤由寻竹陪着,登临城楼之上,俯视殿前。 雄浑的呼喊声中,她双手轻抚手炉,垂眸望向广场之上的大昭的黑甲将士,目光炽烈而凌厉。 元扶妤在元家真正入主这座皇城之时,便看透了世家是一个王朝的附骨之疽。 而世家最具威胁的,是他们的盘根错节,皇权若是动一个……便是动所有。 于是,她谋划了一条清晰削的弱世家的路。 她死前,已取消门荫,完善科举。 元扶妤要集权,要弱世家,第二步便是灭突厥。 将突厥收入大昭版图,丝绸、马匹、皮毛、粮食、盐铁等巨额利益收入国府。 如今灭突厥之战能顺利,的确是多亏了谢淮州。 这点,元扶妤是要谢他的。 见郑江清一跃跨上通体黝黑的神驹,元扶妤心中是欣慰又羡慕的。 她曾在二叔灵前起誓,定会灭突厥为二叔报仇。 尽管,她现在已无法领兵亲征,但她的黑甲铁骑,必定……能踏破突厥。 闲王也被这氛围感染,心生激荡,袖中紧攥的指节隐隐透白,忍不住抬眼朝城墙之上的元扶妤望去。 曾几何时,他的姐姐也曾带着他们在这里,领皇帝赐剑,率军出征。 他想,他的姐姐瞧见这一幕,心底应当是艳羡的。 曾经带着他还有金旗十八卫领兵出征时的元扶妤,披风猎猎,英姿飒飒,是多么意气风发,元云岳至今都不能忘。 谢淮州顺着元云岳的目光朝城墙之上看去,看到崔四娘,他手心一紧。 元云岳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把崔四娘带到这儿来送郑江清出征,还这么明目张胆的往城墙上看,是真不怕崔四娘被人发现。 闲王让亲信带商户女登上城墙,他也是真不怕言官参他。 谢淮州上前一步,挡住元云岳的视线,眼底带着警告。 元云岳会意,忙收回视线,拿出王爷的架势,目送郑江清上马。 等谢淮州再回头望向城墙时,元扶妤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 崔家在安兴坊置办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元扶妤今日来东市打算购置些笔墨纸砚。 置办完东西,已过晌午。 元扶妤原想在东市酒楼用过膳再回去。 没成想人刚下牛车,在酒楼门口便被拦住。 酒楼门前小二十分客气:“对不住姑娘,东市酒楼商户是不能进的。” 如今元扶妤出门穿着依照律法,无锦衣华服,头上也未戴半点珠翠,虽然乘坐的牛车华贵,可商籍身份还是一眼便能被人认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6节 元扶妤原要上台阶的脚一顿,依照大昭律,除了正月灯会十四、十五、十六三日,有些酒楼商人确实不能进入。 只是,从前元扶妤乔装出行,来东市习惯了来这家酒楼。 元扶妤颔首,带着锦书上了牛车:“回安兴坊。” 车内匣子内有点心,元扶妤与锦书用了几块,稍祭五脏庙。 锦书吞下最后一口点心,皱眉道:“这京都还不如我们太清自由,这什么律法,也太不近人情了,那商人就不是人了吗?怎么东市的酒楼就不能进?难不成让商人都饿死,那酒楼不也是商人开的,这叫……这叫相煎何太急。” 元扶妤被锦书逗笑,道:“是这段日子管的严了,之前若有富商想入酒楼,酒楼便会冒险租借服饰给富商,当然富商支付的银子也是十倍之多。” 牛车还未入安兴坊便又停了下来。 锦书已经有了经验,知道是又有达官贵人的马车出行,麻利下马车,伸手将元扶妤扶了下来。 那气派非常的马车和佩刀护卫相护的情景,倒未曾让锦书有什么感觉,可锦书却在瞧见骑马护卫在马车一旁的裴渡时,不知为何怒上心头。 “姑娘,是裴渡,马车里应该是谢大人。”锦书同元扶妤道。 裴渡显然也看到了元扶妤和锦书,他牵着缰绳的手收紧,提缰上前低声在马车旁说:“大人,崔姑娘避让在路旁。” 马车内,正在看玄鹰卫送来各地密报的谢淮州闻言,歪头将窗子推开了些,透过窗缝果然看到了退避路旁的元扶妤和锦书。 元扶妤昨日已搬入安兴坊崔宅的事,谢淮州知道。 谢淮州祖母的谢宅也在安兴坊,今日谢淮州便是来探望祖母的。 “让她来谢宅。”谢淮州道。 裴渡应声,从车队中脱离出来,下马。 等谢淮州的车队进入安兴坊坊门,裴渡这才牵着马走到牛车旁。 见元扶妤拎着裙摆上车,正弯腰要入车篷内,裴渡同元扶妤拱手:“崔姑娘,大人请您去趟谢宅。” 元扶妤颔首:“知道了。” 裴渡再度行礼告辞,锦书也跟着上了马车。 谢淮州陪着谢家老太太坐下不久,谢老太太便又提起让他传宗接代之事。 说着,忙不迭命人将她给谢淮州选的美人儿带过来,让谢淮州过目。 年前被压断了一条腿的谢淮明,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伸长了那条受伤的腿,吃府上新制的点心。 听到祖母的话,谢淮明道:“祖母,今日含璋回来,身边带着长公主身边那个裴渡呢!就算是含璋有意,他也不能收啊!前脚含璋把人收了,那裴渡后脚就能把人给咔嚓了。” 谢淮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今日我要在府上见客,有劳祖母命人将春水阁收拾出来。”谢淮州语声平静道。 谢淮明眨了眨眼:“稀奇了,怎么在咱们府上见客,你平日里见客不都在长公主府吗?” “自是不方便在长公主府见的客人。”谢淮州端起茶盏不欲多说。 谢老太太不好耽误谢淮州的正事,摆手将自己贴身嬷嬷唤到身边,压低声音耳语道:“你去让她们去春水阁伺候,若是能被我孙儿瞧上便是她们天大的福气。” 既然明着让谢淮州选,谢淮州连看都不看,那便将人安排到春水阁伺候。 那么多与长公主殿下样貌相似之人,她就不信她这个孙子没有一个瞧上的。 谢老太太选这些人着实是费了一番心思,有几个与长公主殿下足有五六分相似。 · 虽已是二月,京都寒气未散,春寒料峭。 元扶妤从停在谢府侧门的牛车上下来时,身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披风。 谢淮明好奇谢淮州今日要在谢府见的客人是谁,便拄着拐杖在廊下偷偷瞧。 当谢淮明看到被裴渡带着进门的元扶妤时,一双眼睛瞪的老大,下意识躲到了柱后。 “含璋要见的,怎么是她?”谢淮明面色发白。 谢淮明可知道这姑娘是个多狠的角色。 长街马车上,她轻易躲过裴渡射入车厢的箭,还把那箭拔下来抵住他的脖子,差点把他给杀了。 他若是记得没错,长街之上这姑娘和他们家含璋还是你死我活的场面。 怎么,现在居然在谢府相见,含璋还说……这姑娘是他的客人。 谢淮明脑子飞快转着,想到在那抄经楼上,这姑娘说对他们家含璋的倾心。 难不成? 两人……合作了? 这也不对啊,他们家含璋当时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就是要弄死这姑娘才是啊。 好像,含璋最后还把这姑娘还给抓了。 金旗十八卫的余云燕和柳眉当时闯到他们家,抓了他带着他在屋顶跳来跳去,询问崔四娘的下落,扬言不说就把他丢下去。 一想到这事儿,谢淮明面色就发白,后怕不已。 元扶妤跟着裴渡进了春水阁,屋内地龙烧得很旺,进门便如入初夏。 谢淮州坐在桌案后,桌案上摊开着从太原和蜀地送回来的消息。 见元扶妤进门解开披风递给锦书,视线却在屋内立在一旁伺候的婢女身上游弋,谢淮州也顺着元扶妤的目光瞧了过去。 元扶妤着实是没有想到,谢淮州身边伺候的婢女,竟然……与她样貌如此相似。 她饶有兴致踱了两步,仔细看过这春水阁内的每一个美人儿。 有一位竟与她有五六分相似。 元扶妤转眸,似笑非笑朝谢淮州看去。 谢淮州眉头紧皱,他专心看两地送来的消息,一个没留神竟让祖母把人送到了春水阁。 “你们都退下……”谢淮州不悦开口。 身着婢女服饰的美人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退…… 那个与元扶妤有五六分相似的美人儿碎步上前,跪在谢淮州桌案前:“大人,老太太让我等来伺候大人与贵客,若我等就这样被大人赶出去了,老太太会责怪我们的。” 说着,那姑娘含泪抬头,美眸含泪的模样,就是元扶妤看了心都软了。 她一向喜欢美人儿。 尤其是这姑娘样貌与自己这般相似,这让元扶妤如何能不喜欢。 “站起来!”谢淮州恼火,他见不得有人顶着与长公主相似的面孔,一副奴颜做派,“出去!” “谢大人发什么火啊?” 元扶妤走到谢淮州桌案前,瞧着那含泪美人,在矮椅上落座,抬手勾起那美人儿的下颌。 第88章 为何不肯割爱 细看之下,这姑娘的五官比她更柔美,尤其是这含泪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 这给了元扶妤极其新奇之感。 “谢大人要是不喜欢,不如将人送给我,我刚乔迁新居,府上正是缺人的时候。”元扶妤眼底全都是对美人的喜爱,“人去了我的府上,我一定会好好对待,绝不让美人儿吃苦。” 那女子却因元扶妤这句话吓得白了脸。 她以为元扶妤是谢淮州的倾慕者,知道她对谢淮州别有用心,要将她带回自家府邸好好折磨。 谢淮州注视着元扶妤,见她双眼中都是发现美人的喜悦,那感觉…… 谢淮州藏在袖中的手收紧,视线又落在那个与长公主有五六分相似的姑娘身上,对裴渡道:“让人去把谢淮明给我叫过来。” 裴渡颔首,对守在门口的仆从摆手,示意去叫人。 “谢大人不愿割爱?”元扶妤扶住那姑娘的胳膊,欲将人扶起。 谁知那姑娘低头跪在地上,身子不住发颤,根本不敢起。 元扶妤也不勉强,松开手,望向谢淮州,抬眉浅笑,调侃道:“谢大人,是喜欢这些美人儿顶着这张脸,跪在你面前伺候你?” “我无此意。”谢淮州眉头紧皱,他对此事也是厌烦至极。 “那为何不肯割爱?”元扶妤点了点面前桌案。 裴渡上前,为元扶妤取了茶,放在她面前桌案上。 “随你!”谢淮州不耐其烦说了句。 拄着拐杖的谢淮明进来时,瞧见祖母为谢淮州搜罗的美人儿跪在元扶妤身侧,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说话,又见元扶妤侧头视线朝他看来。 谢淮明下意识握紧了拐杖,挺直脊背,走路瘸的更厉害了。 “含璋,唤我过来是有何事?”谢淮明有意避开元扶妤的目光,不敢与其对视。 谢淮州示意谢淮明看这一屋子的美人儿,道:“这些人带回去,收拾收拾,一会儿……让崔姑娘带回府上。” 谢淮明一怔,垂眸看向以一个极为随意舒适的姿势坐在矮椅上,身体后倾靠着椅背的元扶妤。 视线对上,元扶妤眼底的随性恣意强势压过来,谢淮明忙收回目光。 他同谢淮州说:“这些都是祖母给你的人,好歹是祖母的一片好……” 见谢淮州眸色冷了下来,谢淮明立刻住嘴,对屋内的一群美人儿道:“都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那与元扶妤五六分相似的姑娘抬头,噙着泪朝谢淮州看去,见谢淮州俊颜绷着,一时间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怯懦懦起身。 美人儿们齐齐行礼退下,谢淮明也不敢久留:“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谢公子……”元扶妤唤了一声。 谢淮明对元扶妤忌惮非常,恭敬面向元扶妤应声:“哎,姑娘有什么吩咐?” “让你写的东西,可写完了?”元扶妤笑着问。 抄经楼中,这崔姑娘让他把长公主离世后三年多来,能体现谢淮州对长公主用情至深之事写下来,可那是命悬一线之时他应下的事。 后来,这崔姑娘被他们家含璋都给抓了,他还写什么?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7节 他是闲的吗? 他都以为这崔姑娘大概会被裴渡悄无声息料理了。 谁想到长街上还你死我活的两人,这会儿会这么心平气和的相对而坐。 合着,就他是个倒霉蛋,白白被压断了一条腿! “这……这……”谢淮明脑子一转,忙道,“这不是伤了,这段日子一直在养伤。若是崔姑娘当真有兴趣,不妨问问含璋。” 元扶妤只笑不语,谢淮明又补充了一句:“我写自然也是没问题的,就是……太慢了怕崔姑娘着急不是。” 谢淮州颦眉,不知崔四娘逮着谢淮明捉弄什么。 他对谢淮明道:“你出去吧。” 谢淮明如蒙大赦,一点头,拄着拐杖飞快离开。 “长公主的虎符,是你给闲王殿下的?”谢淮州问。 元扶妤颔首:“嗯。” 谢淮州又问:“长公主的虎符,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元扶妤笑出声来:“你说……怎么会在我的手里?” 这话若是旁人问起,元扶妤必定会说,长公主早有安排……若殿下有什么意外,便会有人将虎符快马加鞭送到她手中,作为她证明自己是长公主心腹的信物。 可,她未曾瞒过谢淮州她的身份。 她自己的东西,她自然知道在哪儿。 也自然,是能拿到手的。 谢淮州并未揪着此事不放。 “看看。”谢淮州将两地送来的密报放在元扶妤面前。 元扶妤从袖中取出林常雪的密信,放在桌案上,推至谢淮州面前:“你也看看……” 两人交换密信,各自详看。 太原那边,本就留在太原监视王氏一举一动的玄鹰卫传来消息,在马少卿还未出京之时,京都王家便传信回太原,命王氏族人务必在马少卿抵达太原之前,将王九郎和十一郎书在书院的荒唐事料理清爽。 王氏族人找到曾经孩子被凌虐致死的平民,许是因大理寺少卿即将要入太原查案,王氏族人未敢灭口。 对那些本就用孩子换银子的,就塞银子封口,承诺事情了结后,还有一笔银子可拿。 而那些疼爱孩子的父母,要么因孩子之死郁郁而终,要么在为孩子讨公道这几年因各种意外离世。 也有父母已有亲生骨肉,王氏族人便用其父母如今的孩子要挟。 就连入京为孩子报仇的母亲李氏,她的夫君已另娶,也有了亲生骨血,自然不愿为已死之人给自家招惹上麻烦。 事关王氏一族最看重的声誉,王家人做事又一向狠绝。 平头百姓哪里敢得罪世族大家,民怎么能斗得过官? 他们都不是一个人,死了一个孩子,他们背后还有父母,还有亲族,拼死折腾为求一个公道,致使父母、亲族受连累,他们又于心何忍。 孩子已经没了,世家能给些银钱,已经很好了。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如那四位母亲一般,有破釜沉舟为子报仇的决心。 马少卿是个性子轴的,见说不通受害儿童的父母,便按何义臣给的人证地址去见人证,希望人证能出面揭发恶行。 玄鹰卫的密信中说,因马少卿精准寻到几个人证,王家人便知晓马少卿手中已有些证据,或会对马少卿下手。 元扶妤将太原第一次送来的密报放在一侧,拿起第二封密报。 密报中说,有几家收了王氏银子答应收口如瓶的,在马少卿登门,详述那四位母亲舍命杀王九郎和王十一郎后,久久沉默。 马少卿承诺保他们全家平安,几家人终于松口,将当年的事和盘托出,也在口供上画押。 甚至还交出了当时太原王氏为了摆平此事时,给的银子。 第三封密报,马少卿下榻的驿站出了一场意外,好在玄鹰卫发现及时,将护着口供的马少卿救了出来,马少卿受了点轻伤,也受了点惊吓。 之前给马少卿口供之人,见马少卿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便想要回口供,称马少卿要是不给,即便他日上了公堂他们也会翻供,称是受了马少卿胁迫。 马少卿又得重头游说。 元扶妤将手中三封太原密报搁在桌案上,翻开玄鹰卫蜀地密报。 翟鹤鸣回去平民乱路上,让人护卫林常雪以黜陟大使的身份,先去查蜀地几个寺庙的账。 元扶妤理解翟鹤鸣这么做的用意…… 寺院道观的僧田,可免纳赋税,二月朝廷拆寺庙强迫僧人还俗之前,世家勋贵还都将田产挂在寺院门下避税。 二月,谢淮州以极为强硬的手段灭佛,世家自然是想方设法将自家挂在寺院门下的田产都拿了回来。 翟鹤鸣查清楚这笔账,才好回蜀地和那些勋贵算账。 他回到蜀地第一件事,便先见了翟氏族人,劝说翟氏族人将侵占百姓的土地一五一十的还回去。 可翟氏族人振振有词,说当初都是老百姓自己活不下去卖地换粮,他们心善不愿见百姓饿死,收了土地给了粮食,怎么到头来又成了他们侵占百姓土地。 况且,当初他们翟氏可是给了粮钱的,难不成他们翟氏的粮钱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白白让那些贱民拿了。 如今此地百姓要造反,朝廷不想着派兵来镇压这些闹事刁民,却要将他们的田地分给刁民平息事端,这不是助长了刁民闹事之风,到时候各地都效仿蜀地刁民闹起来,难不成让所有的勋贵都把土地还回去,岂不荒谬。 翟鹤鸣给出的解决方案,允许百姓以当初卖地的三倍之数将地赎回去。 翟氏族人死活不同意。 翟鹤鸣一怒之下,将翟氏族人关在翟家祠堂中,带兵封了祠堂门,说事谈不妥便谁也别走。 翟鹤鸣与族人在祠堂中谈三日,不知是怎么说服翟氏族人,翟氏族人竟同意百姓以当初卖地的三倍之数将地赎回去。 元扶妤又拿起蜀地第二封密报,大致看过之后心里有了数。 翟鹤鸣考虑事情还是很周全的,他先将强行将自家人按在祠堂,逼着自家妥协后,才将其他强占百姓土地的豪强世家召集在一起。 他将翟氏如何让百姓赎回土地法子说了后,挑出刺头,杀鸡儆猴,逼着圈地的豪强不答应也得答应。 翟鹤鸣身边跟着东川节度使,背后是两万军队,谁敢不从。 翟鹤鸣顶着天子亲舅的名头,带着各家各姓主事之人一同见了生事的乱民,两方坐下一同谈。 这才知,勋贵巧立名目以各种手段,从百姓手中“买”走良田,又让百姓成为佃户继续盘剥,一年盘剥的比一年更厉害。 到了今年,百姓收成全都交给了世家,竟还倒欠了世家的。 冬日一到百姓实在活不下,这才决定博一把。 当被逼闹事的百姓得知,可以用当初卖田所得三倍数赎回自家良田时,并未没有众人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们手中哪有宽裕的钱粮将自家良田赎回,若当真手中还有一点粮钱,何至于走到这一步来。 翟鹤鸣不是未曾考虑到此事。 他做主,由朝廷出面借银粮给百姓赎田,对赎回良田的百姓免租三年。 原本此事都已经谈妥了,翟鹤鸣命下属按户登记,当地州府出借钱粮。 谁知,百姓居然又聚集在府衙门口闹事,带头的与衙役发生冲突,百姓一拥而上打死了几个衙役,还对府衙好一通打砸…… 称占了他们良田的世族豪强已经收了几年的租,都把他们逼到没有活路了,他们只是要回自己的地,凭什么还要向朝廷借银子赎地,便宜都让世族豪强占了。 翟鹤鸣当即气得火冒三丈,直说贱民贪心不足,提剑带兵要去平乱。 好在柳眉把人给拦了下来。 打死衙役打砸府衙的百姓被抓,蜀地作乱的乱民群情激愤,又和朝廷的人打了起来。 看完玄鹰卫送回来的最新消息,元扶妤将密报放在桌案上。 “当地世家豪强可不蠢,他们知道……自己不能和翟国舅对上,便让人带头煽动百姓,恐怕打砸府衙就是当地世家豪强在背后做推手。”元扶妤冷笑,“他们是拿准了翟鹤鸣的脾性,为的就是让翟鹤鸣将这些闹事百姓定为造反乱民,派兵镇压。” 民乱之事本就是有人刻意挑起,哪里会让翟鹤鸣如此轻易平息? 所谓的乱民之中,本就有世家安排的人,当初是他们煽动百姓作乱,如今煽动百姓闹事又有什么稀奇。 林常雪送回来的密报很长,不似玄鹰卫的密报只陈述所见所闻。 林常雪将事情调理清晰罗列后,根据自己在当地的见闻,做了些分析。 她也提到了此次百姓出尔反尔打砸府衙之事。 世家勋贵之间应当是瞒着翟鹤鸣,私底下秘密联络,派人收买、煽动百姓。 柳眉走访了几个本分老实的百姓,三言两语便将话都套了出来…… 那些百姓说他们说起初作乱抢夺粮仓实属无奈,都只是求活路,如今朝廷能借粮钱给他们赎地,又免赋税,实则他们已经满足了。 第89章 你不倾心吗 可那几个血气方刚,带着他们闹事的年轻人却说,抢夺他们良田的豪强都已经收了几年租子,把他们逼的没有活路,他们这些年多少人被死,多少人卖儿卖女,累出了一身毛病,现在要回自家良田,竟然还要向朝廷借银钱,这算哪门子的事儿。 带头的还说,这次翟国舅带兵来就是来平息民乱的,他们要是不趁这次机会把事情闹大,让朝廷逼着世家豪强把良田还给他们,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他们原本是想着去府衙门前再说一说此事,若是真的能将自家良田拿回来,那也算是好事。 可谁都没想到,最后会和衙役打起来。 许是他们前段日子和官府的人打红了眼,如今一见血,再加上有人带头,都和疯了般矢智打砸府衙,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竟然连带衙役都打死了。 林常雪在信中还说,柳眉察觉东川节度使与西川节度使暗中通信,此事虽然不明,但她会详查。 蜀地情况,还在掌握之中,林常雪让元扶妤不要忧心。 谢淮州看完林常雪送回来的密报,随手将信纸搁在桌案上。 “东川节度使应是希望翟鹤鸣下令杀乱民,彻底了结此事。西川节度使则更盼着蜀中乱下去。”谢淮州看向元扶妤,“他们两人能勾结?” 元扶妤摇头:“东川节度使是翟家人,你不了解翟家人,翟家之所以能在蜀地占据一席之地,是因翟家族中从无一人背叛家族,所以翟鹤鸣才会将翟氏族人关在祠堂,敲定此事。” 谢淮州深眸微动,看向若有所思的元扶妤。 “翟鹤鸣不蠢,或许是看出了有人煽动百姓,让东川节度使警告西川节度使,只是没有告诉林常雪和柳眉罢了。”元扶妤端起茶盏,仰靠在椅背上,语声笃定,“虽然……我想杀翟鹤鸣,但对翟鹤鸣平定此事的能力和结果,并不怀疑。” 谢淮州未语,他总是不自觉因崔四娘身上这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和笃定恍惚。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8节 “翟鹤鸣可是留了后手的,不然他让林常雪去查寺庙的事做什么?”元扶妤说。 更重要的是翟鹤鸣清楚,能逼得只要有饭吃便会逆来顺受的百姓群起闹事,必定已经死了不少百姓,死到百姓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百姓赎回去的地,又能有多少?翟家损失不会太大。 是翟家当地的豪强勋贵贪心不足,想将所有的良田占为己有,想把所有的百姓变成自家奴隶。 翟家包括翟鹤鸣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把百姓当做蝼蚁,不知忌惮的肆意欺压。 却不知,当这些只要有饭吃就能忍耐的百姓,忍耐力越强,被逼到没有活路之时的反抗就有多激烈可怖,那是会颠覆整个王朝的。 他是跟着元家一起造的反,却忘了元家造反的一呼百应,不是元家的声望有多高。 而是各地百姓已被前朝逼的没有活路,皆群起而反,那时百姓舍命相搏何曾怕过? 元家是因军队庞大,所以才能在立旗后,为领袖。 也是因为在元家的地界儿上,百姓能吃饱饭! 这才是元家最终能让这江山改了元姓的原因。 可元家的王朝才建立多少年?元扶妤原以为元家的朝堂,是破旧立新后的新朝堂。 但如今,前朝亡国弊端便已显现。 多少跟着元家造反,因能力被提上来,如今功成名就之人,包括那些对元扶妤忠心不二,甘为元扶妤赴汤蹈火的下属,除了金旗十八卫,他们有多少人得势忘本,变成曾经被他们憎恨的豪强勋贵一般无二的人物。 以史为镜,元扶妤不能看着元家重蹈覆辙,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 她厌恶这些行径,可她能摄政监国,靠的也是他们。 她建立玄鹰卫、校事府,监察百官,更有威慑他们收敛的意思。 元扶妤思绪飘远。 黄花梨木的桌案上,博山香炉一缕白烟袅袅在元扶妤眼前轻轻摆动,将她神思唤了回来。 “马上就要会试了。”元扶妤想起今日去东市,看到书肆中的情景,道,“我今日去东市买笔墨纸砚,看到书肆里皆是世家子弟,几乎没有寒门出身的学子,我记得……朝廷是专门有一笔拨款,举子来京参加科举,当地是要给花销的,其中包括盘缠路费和采买用具书籍的银钱。” 举子来参加春闱,一入京朝廷还给安排住处。 只不过世家子弟住在各自族亲家中,在春闱前还有名师指点一二。 当初元扶妤连带采买书籍的银钱都给,就是为了鼓励更多人读书。 “银子朝廷拨下去,至于用到了哪里,就要问学子本人了。”谢淮州收拾桌案上的密报。 “以前科举之事是吏部负责,此次却是礼部,你与王家做了什么交易?”元扶妤问。 谢淮州手上动作未停,抬眼看着元扶妤并不回答,似在说元扶妤问的过界了。 元扶妤转动手中茶盏,转了话题:“听锦书说,十五登云楼我灌你酒了?” 谢淮州神色自然,慢条斯理将密报放在一侧,才重新抬眼看向元扶妤。 “你眼神是什么意思?”元扶妤眉目间笑意不减,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手肘支着扶手,轻握成拳的手虚抵着下颌,“是觉得……我不知道从哪儿得知长公主的隐秘,为了让你相信我就是元扶妤,故意灌你酒?” 谢淮州目不转睛看着元扶妤,一语不发,表情不置可否。 元扶妤视线扫过桌案上的密报,眼底是将谢淮州看透的从容:“密报而已,你又并非要与我商议什么,大可让裴渡将密报带去给我看就是了,偏偏让我过来。谢淮州……你想见我?” “是啊。”谢淮州坦然承认,“一个和殿下如此相似之人,我怎么会不想见。” 元扶妤笑着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示意谢淮州添茶。 谢淮州倒也好脾气,揽着衣袖从茶釜中取了茶为元扶妤添上,将茶盏推至元扶妤面前。 “满屋子与长公主长样貌相似之人你不留下睹物思人,却单单觉得我与长公主相似……”元扶妤慢悠悠挑起唇,“这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倾心?” 元扶妤早就和谢淮州说过,若真无意便别来招惹她。 可谢淮州三番四次来招惹。 每次都在她逐渐冷下去时,恰到好处的与她相处,勾起她的兴致。 且,她的一次兴致比一次更不可控。 或许从以前初次在崇福寺初见谢淮州开始,便对谢淮州有了无关乎情深与否的爱欲渴求,这份渴求延续至今。 而今逐渐认识到这个真实的谢淮州,除却本身对谢淮州的贪欲之外,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真心真情。 “若你怀疑我是装做长公主,怀疑我别有用心,那不如你就将我当做崔四娘,谢淮州……你不倾心吗?”元扶妤问。 “于公,见你是因你是闲王的智囊,于私……从你的身上能看到殿下的影子。”谢淮州起身理了理衣袖,“若你只是崔四娘,你连抬头看我马车的资格都没有。崔姑娘……喝了茶就回去吧。” 元扶妤低笑一声,在谢淮州绕过桌案欲先行离开与她擦肩时,坐在矮椅上纹丝未动的元扶妤伸手拉住了谢淮州的手,阻了他离去的脚步。 谢淮州侧头,垂眸睨视元扶妤。 没能从元扶妤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他问:“崔姑娘何意?” 元扶妤看着被她握住的手,视线又落在那块未曾雕琢完成的玉饰上,仰头看着谢淮州,笑眼中是猎食者高高在上的肆无忌惮。 仰靠在矮椅上的元扶妤不习惯与谢淮州这个位置对视,她端起茶盏,将谢淮州为她取的茶一饮而尽,随手将茶盏搁在桌案上,用力一拽。 猝不及防的力道,让谢淮州身形不稳,他单手扶住元扶妤座椅靠背稳了身形。 谢淮州定定望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崔四娘,略感意外,崔四娘可不像会武的,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四目相对,元扶妤眼底笑意更深:“何意?谢大人明知我对你意图不轨,却三番四次相见,不就是喜欢我如此,好从我的身上找长公主的影子?” 登云楼柜子里画面在谢淮州脑中一闪而过,他睨着元扶妤缓缓直起身:“崔姑娘学的很像。” 元扶妤手腕用力欲将谢淮州再次拽下,让他平视与自己说话。 谢淮州冷了脸,绷着唇,手臂一提,将元扶妤从椅子中拽起。 元扶妤错愕之下撞入他怀中。 谢淮州稳稳扶住元扶妤的肘臂,利落将元扶妤与他的距离拉开些许,待她站稳,这才垂眸睨向她,目光漠然:“崔姑娘,一个招数,用两遍就不灵了。” 被谢淮州推开些距离的元扶妤,闻言抬眉。 她扬起下颌,上前一步,谢淮州退一步,腿撞上桌案。 元扶妤目不转睛望着谢淮州,再进…… 谢淮州绷着脸,扣着元扶妤肘臂的手收紧,使元扶妤不得寸进。 元扶妤见谢淮州眼底似真有了恼意,这才开口:“谢大人生辰要到了,听说谢大人每年生辰都是去长公主墓,不敢耽误谢大人与长公主相聚,不知……我可有幸,在谢大人生辰前两日,邀谢大人在平康坊琼玉楼一聚?” 琼玉楼是元扶妤让何义臣打点,以崔家之名准备在平康坊开的。 如今琼玉楼万事俱备还未开,是因还差一个魏娘子。 但元扶妤有自信,魏娘子一定会答应。 “崔家的酒楼?”谢淮州问。 元扶妤颔首:“我的地盘,绝不会让人发现谢大人与杂籍之人同席。我有生辰礼送与谢大人。” 谢淮州未曾答应,但也未曾拒绝。 不说话,元扶妤便当谢淮州应下了。 “蜀地的事,让玄鹰卫的人配合翟鹤鸣,但听从林常雪和柳眉吩咐行事便好,不必过多担忧。倒是马少卿那里,马少卿为明……玄鹰卫的人为暗,证据不难保,可如何将人证护送回京是个问题。” 元扶妤说起正事,语声郑重。 “世家的利益错综复杂,皇家若动一个……便是动所有,可若这种动,是自下而上的,他们各家都有各家的利益,自然不会齐心协力。王家占着世家之首的名头,崔、卢两家不服多年,虽然在玉槲楼事发之时,卢家帮了王家,可……太原的案子对他们来说是个机会,你可以利用这点,让他们帮着将人证送回来。我是商户与世族说不上话,这个得靠你想办法。” 谢淮州明白崔四娘的意思,她要让崔、卢两家帮忙,利用世家之首这个名头来瓦解他们。 如此,处理圈地之事,就会顺利很多。 “郑江清的请罪折子已经递了上去,太原的事需必须在翟鹤鸣回来递请罪折子之时,在京中审起来。”元扶妤叮嘱。 若单独做一件事难以做成,那就把水搅混。 这一直都是元扶妤的作风。 谢淮州垂眸看着元扶妤眼,却见元扶妤笑着垂眸看向被谢淮州握住肘臂,她不紧不慢反握住了他的手臂,抬眼望他:“如今换了身份,看到这个真实的你,我才知道从前是我错看了你,那时……我看着你这双眼,分不清里面是深情还是毒药。如今……你看着我的眼,也分不清楚我的眼里是真诚还是算计。” 元扶妤越去窥探那个真实的谢淮州,就越是能发现,谢淮州与她某些方面很像。 比如,防备心。 能得元扶妤信任的,几乎都是她身边的旧人。 谢淮州同样是,甚至比元扶妤更甚。 他连身边的人都不信。 对待他自己的祖母和堂兄,谢淮州都防备着。 他用裴渡,愿意给裴渡绝对的权力,给人一种他信任裴渡的错觉。 可他心底却并不信裴渡。 元扶妤不知这是否和她的死有关。 从元扶妤知道她的死非谢淮州所为,且是谢淮州在她死后替她守着这大昭江山,推进她对大昭的擘画,她很难不对谢淮州动真情。 第90章 自尽殉国 元扶妤承认,从前她是喜欢谢淮州,喜欢谢淮州的皮相,喜欢与他的欢愉。 但更多的是利用,是将谢淮州当做可以捏在手心中的棋子。 她死那日,若非一箭穿心死的太快,她安排好后事后,一定会下令让谢驸马为她殉葬。 所以,她能原谅之前谢淮州对她的杀意。 仅凭这件事,她也会对谢淮州更多几分耐心。 “走了。”元扶妤松开谢淮州的手臂,“别忘了琼玉楼之约。” 元扶妤从谢淮州手中抽出自己肘臂,从春水阁出来。 裴渡与锦书两座门神似得守在左右,见元扶妤出来,锦书立刻跟上。 “不送我出去?”元扶妤问裴渡。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69节 谢宅她可不熟,与谢淮州成婚后,她一次也未曾来过。 裴渡在前带路。 元扶妤刚走出去不远,陡然听到一声脆生生的表兄,回头…… 只见一个披着鹅黄色披风的窈窕姑娘,拎着裙摆,在身后一众婢女的追赶中沿长廊朝立在春水阁门口的谢淮州跑去,眼眸明媚若星河。 那姑娘立在谢淮州面前,动作自然拽住谢淮州的手臂,轻轻摇晃不知说了些什么。 谢淮州眉目间都是温柔之色,浅浅颔首似应下。 裴渡见元扶妤停下脚步,出言道:“那是谢大人养父家的表妹,如今寄住在谢家。” “你对谢家的事倒是很清楚。”元扶妤收回视线,似笑非笑,“你是警告我不要惦记长公主的人,还是说……谢驸马对那远房表妹?” 裴渡被元扶妤刺得抿住唇,只对元扶妤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元扶妤看了眼裴渡,随他往外走,漫不经心开口:“正月十六,你见了芜城来述职的知府刘成章?” 元扶妤既然已经知道,裴渡也未藏着。 “见了,刘知府说了不少关于崔姑娘之事。” 元扶妤冷笑,并未应声,刘成章能对裴渡说什么? 他总不能对裴渡说,崔四娘当初用他替汉阳知府从谢家拿银子的账册威胁,让他帮崔家拿到了漆器贡品资格? 如今京中谁不知道裴渡是谢淮州的人,刘成章说了就是把谢淮州和她一同得罪。 保不齐,现在刘成章还在为当初卡了崔家开矿许可的事,惴惴不安,以为裴渡是去追责的。 元扶妤跟在裴渡身后走至谢家侧门,临上车前,被裴渡拦住:“崔姑娘,谢大人是长公主的人,望你自重。” 裴渡跟在谢淮州身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看得出谢淮州如今对崔四娘很不同。 这崔四娘看向谢淮州的眼神,也是满都是兴趣。 元扶妤打量了裴渡一眼,嘱咐:“别忘了让谢府把那些美人儿给我送过来。” 裴渡闻言胸口起伏剧烈,大着胆子一把扣住元扶妤的手臂。 寒光一闪,锦书藏在披风下的短刀也抵在了裴渡的脖子上。 裴渡并未与锦书动手,只是质问元扶妤:“为什么要这些和殿下长相相似之人?” 裴渡成日跟在谢淮州的身边,自然知道这些与长公主相似之人放在谢府,谢淮州看也不曾看一眼。 尽管他也觉得让与长公主相似之人做伺候人的活计,似是在折辱殿下一般。 可,好在谢府上下都礼待这些姑娘。 除了每次谢淮州来了,让在一旁候着之外也没有旁的举动,甚至没有安排这些姑娘给谢淮州端茶倒水。 可崔四娘把人带回去要做什么? 要让这些人伺候她? 元扶妤从裴渡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厌恶似得隔着帕子拍了拍自己的衣裳:“与你何干?” “他们与殿下相似,你若是殿下心腹,就别折辱她们!”裴渡道。 元扶妤冷笑,目光戏谑:“留着你的忠心,给谢淮州吧!长公主不需要。” 裴渡心口一紧,眼睁睁看着元扶妤上牛车。 锦书这才收回自己的短刀,护卫在牛车一侧,随元扶妤离开。 · 元扶妤下了牛车,刚欲进门,就听到有人唤她。 “崔姑娘。” 她进门的脚一顿,回头瞧见来人带着重礼的魏娘子,唇角勾起。 将魏娘子请进门,元扶妤在崔宅的含玉阁接待了魏娘子。 魏娘子立在庭院通铺柏木的露台之上,望着院中那一泓曲水,感慨:“这庭院当真是雅致……” 元扶妤从茶釜中取了茶,将茶盏放在对面,道:“过来喝茶。” 魏娘子应声回来,在元扶妤对面坐下,她端起茶盏:“我本应当在正月来的,但姑娘要我管酒楼之事,我心中一直未有定论,便一直拖着。” “今日有定论了?”元扶妤拿过放在小几上的手炉揣在手心中,斜靠在矮椅扶手上。 “崔姑娘,我的命算是你救的,可你并未挟恩图报,你是个好人。”魏娘子说。 元扶妤被魏娘子的话逗笑:“我可算不上好人,我是要利用魏娘子在平康坊的名气,和魏娘子的能耐。” 不管元扶妤怎么说,魏娘子还是很感激,她笑道:“我自然知道,崔姑娘让我管酒楼,一定不止是管一个酒楼那么简单。” 元扶妤颔首,所以她才给魏娘子这么长时间考虑。 魏娘子认真望着元扶妤:“能为崔姑娘做事,我很放心。” “如此……你暂时可就无法和虔诚成婚了。”元扶妤说。 “我与虔诚生死相许,但……姑娘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若我入了虔诚后院,能不能脱籍就全得仰赖虔诚,不是我信不过虔诚,只是……我不想用我未来孩子的前程去赌。” 她和虔诚现在的情谊是真的,他们都能为了彼此去死。 可人生太长了,一旦她入了虔诚的后宅,失去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她也怕自己会永远困在后宅走不出来,不论是躯壳,还是精神。 那时的魏娘子便不再是魏娘子,而是虔诚的妾,来日和荣辱都系于虔诚对她的感情和良知。 那样的日子,绝不是她魏姝要的。 况且,她若还在外为闲王做事,那就能成为虔诚的助力。 如此,他们就不仅是夫妻,还是相互扶持的盟友。 他们的关系,便是这个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 在魏娘子和虔诚的心里,他们虽然还未成亲,可他们早已是夫妻了。 那个官府的文书,暂时不要也罢。 “那平康坊的玉琼楼,我便交给你了。”元扶妤眉目含笑,姿态懒怠坐着,“到时候借你魏娘子的名头,可要让玉琼楼开张的轰轰烈烈才好。” 魏娘子眼底的笑意越发真实了些:“这是我最擅长之事。” 元扶妤颔首浅笑。 “你不问问我,虔诚怎么说?”魏娘子见元扶妤什么都没问,忍不住开口。 “虔诚是你的心上人,又不是你的主子,他的意见不重要,我只看你愿不愿意。”元扶妤说。 从前,元扶妤在任命女官之时,也从不过女官家人的意见。 只要女官愿意,她便用。 对于对方家里人同不同意她不在意,威逼利诱就是了,都不算问题。 他虔诚若不愿,那元扶妤就只能有劳元云岳这个闲王出马了。 魏娘子定定望着元扶妤半晌,突然开口:“若是,我将从前的下属召回来,闲王殿下……能否保她们平安?我知道在贵人眼中我们不过是蝼蚁,可……” “可以”元扶妤应下。 “你这么答应下来,不怕给闲王带来麻烦?” 元扶妤被魏娘子的话逗笑。 “在大理寺时,你曾说过手中有世家做的那些肮脏事的证据,如今世家皆以为这证据就在闲王手中,事关世家声誉,世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给闲王找不痛快。” “柳家的千金阁已经废了,只是要柳家手中几个人而已,只要闲王开口,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况且你也说了,在他们眼中,你们不过蝼蚁,他们又怎么会为几个蝼蚁寻闲王的晦气?” 魏娘子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在桌案上:“也是,不过……我在大理寺说的东西,不是诈他们的,我是真的有。” 元扶妤颔首:“那就好好藏好了,那……可是你的这辈子的保命符。” “东西交给崔姑娘,比在我这里用处大。”魏娘子觉得自己现在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就是这个了,“况且,现在我为闲王殿下和崔姑娘办事,殿下和崔姑娘应当不会让我出事。” “魏娘子,你有的东西我未必没有,好好收着吧。”元扶妤端起茶盏道,“若我需要会开口。” 当年元扶妤的校事府,情报可是比魏娘子想象中的更细致。 只是,后来谢淮州为了别的目的,砍了被百官忌惮的校事府,将其并入玄鹰卫,搜集情报的能力大大下降。 “若是长公主还在就好了。”魏娘子突然如是说。 元扶妤抬眉看向魏娘子。 魏娘子转头望着庭院内的还未显露春意的景致,笑道:“若长公主还在,崔姑娘……你再过几年,应当能站在庙堂之上。当初先皇病重长公主摄政监国之时,吏部开试,启用女官!以长公主对你的信任,加上你的手段能耐,长公主定会给你恩赐,替你脱了杂籍,破格提拔。” 元扶妤闻言轻笑:“或许。” “是一定会。”魏娘子,“你知道当时长公主身边负责文书起草的女官杨蓉,是谁吗?” 元扶妤喝茶的动作一顿,装做不知抬眼:“谁?” “前朝的君山公主。”魏娘子望着元扶妤凝视着她的眸子,语声很轻,“你既然是长公主心腹,此事或许是知道的。长公主连前朝公主都敢用,有违律法启用商户女又有何不可。” 元扶妤摩挲着茶盏:“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那是先皇驾崩之前的事了,翟国舅和杨蓉在望月楼雅室相见,我当时还只是望云楼的乐妓,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才得知杨蓉的身份竟然是前朝君山公主。” “他们说了什么?”元扶妤心平气和询问。 “当时我腕子上的玛瑙手钏断了,在门口捡玛瑙珠时,翟国舅的心腹出来查看,门拉开,我就听到翟国舅说,堂堂君山公主……如今还不是被长公主驱使。”魏娘子道,“而坐在翟国舅对面的,便是当时极为有名的女官杨蓉。” 元扶妤竟不知,翟鹤鸣与杨蓉还背着她私下见过。 原来,这么早翟鹤鸣就已经不愿再受她驱使。 “后来,杨蓉在刺客行刺时为护长公主而死,也算是报答了长公主的知遇之恩了吧。”魏娘子感慨。 元扶妤放下茶盏:“或许吧。” 杨蓉并非是为护元扶妤而死。 而是元扶妤发现杨蓉与前朝旧部来往,设局将其一网打尽后,亲眼看着杨蓉自尽殉国的。 元扶妤之所以对外称,杨蓉是为护她而死,是不想让人以此事来攻讦任用女子为官之事。 她给这位君山公主死后哀荣,是敬佩,也是为了……保女子为官这条刚刚开辟,狭窄且脆弱的路。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0节 今日来与元扶妤将此事敲定,魏娘子便不打算多留打扰。 她起身同元扶妤告辞。 “锦书,和崔府管事说一声,让玉琼楼的管事都见见魏娘子,以后便听从魏娘子吩咐。”元扶妤说。 锦书应声带魏娘子离开含玉阁。 元扶妤端着茶杯,仰靠在椅背上。 她能想到杨蓉与翟鹤鸣说了些什么。 无非便是,将来她爹驾崩,若是她有心争皇帝的位置,没人能阻她,让翟鹤鸣多为自己的外甥打算打算。 翟鹤鸣那个时候定然是斥责杨蓉其心可诛,可……的确也生了夺她权的野心吧。 “四姑娘,芜城送来的信。”管事拎着衣裳下摆,迈上台阶,立在敞隔扇的木质露台上,恭敬将信递给元扶妤。 一共四封信。 崔大爷、程氏、崔五娘和崔六郎。 元扶妤接过,先拆开最薄的程氏的信。 程氏心里有气,信极短,就写了一句,可要秦妈妈入京接她回芜城。 崔五娘信中说了家中过年时的一些琐事,叮嘱元扶妤在京都照顾好自己,字里行间透露出已知元扶妤在京都中做什么,用词很很是恭敬,不似之前拦住她来京马车时那般随意。 第91章 你觉得我心眼子少 末了,崔五娘还在信中说了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如何惦念崔四娘。 崔五娘的生母宋姨娘,从崔大爷那里知道了一些京都发生之事,也知道崔四娘客居闲王府,心惊肉跳。 这封信是宋姨娘坐在崔五娘身边,压着崔五娘写的,指望崔五娘和崔四娘维系关系,日后好请崔四娘提携宋姨娘生的庶子一二。 元扶妤又拆开崔六郎的。 崔六郎的信便随意多了。 他信中说过年他去看了母亲,除夕与母亲、父亲在太清过的。 还写了程氏和崔大爷为了崔四娘差点打起来,他与元扶妤说,若她在京中确实有难,千万不要逞强,一定要给他传个信,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来京都救她,让她不论如何都给他回一封信,他决不会让崔四娘落得和姑姑一样的结局。 元扶妤将崔六郎的信放在一旁,最后打开了崔大爷的信。 崔大爷先是在信中回复了元扶妤要将崔家的铺子开在京都的事,说若元扶妤愿意操持家中生意,京都事宜一切由崔四娘做主。 开玩笑,这次入京崔大爷可算是见识到了,他这个女儿能耐超乎他的想象,若她愿意管家中生意,就凭她与翟国舅、谢尚书甚至还能客居闲王府这样的能耐,一定能让崔家风生水起。 随后崔大爷还同元扶妤说了准备开矿之事,因着是户部直接给批的,当地官员不知崔大爷进京一趟到底是拜了哪路神仙,便也未曾多为难。 但他忧心今年崔家的贡品资格可能要出问题,他回去后一直没敢将崔四娘是长公主心腹的事说出去,怕给崔四娘带来麻烦,不知道崔四娘有没有什么法子。 崔大爷这哪里是担心崔家贡品资格要出问题,是得知她因逾制坐马车被武侯打了,闲王反倒给那武侯队正升了官。 崔大爷怕她得罪了闲王,又不敢直接问她出了什么事,便用贡品资格为借口试探她的口风呢。 “你给父亲回封信,告诉父亲贡品的事不算事,回头我会请闲王同下面的人打个招呼。” 甚至都不需要元云岳打招呼,单凭崔四娘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办这件事的官员就不会换掉崔家。 除非元云岳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了对崔四娘这个商户的厌恶。 元扶妤将崔大爷的信叠起:“年前我让人送信回去,叮嘱父亲,将家中逾制的马车都换掉,你问问父亲有没有照做,接下来朝廷要严抓,这些事情不要让人拿住把柄。” “是。”崔家管事应声。 “还有一件小事,你让下面的人帮我留心一下。”元扶妤将崔大爷的信放在桌案上,转头瞧着管事,“朝廷发给举子采买的银钱,举子们都做了什么用途。” 今日去东市,元扶妤瞧见书肆多为世家子,不见寒门前往采买,虽然是件再小不过的小事,但她想知道这笔银钱是被贪了,还是挪作他用了。 若是以前校事府还在,她只要开口问,不用一柱香就能知道答案。 如今怕得等上一段日子。 崔家管事虽然不明自家姑娘意图,但还是颔首:“是。” 元扶妤起身,看着背后摆放着各类景致物件儿的架子,很是赏心悦目。 她拿过放着块玉石的盒子,坐在桌案前,取出那块莹润剔透的玉石对着屋外日头举起。 成色虽然不如她之前给谢淮州那块,但也不算太差。 不多时,锦书从门外进来,见自家姑娘正坐在桌案前雕玉石,桌上摆着一排雕刀。 锦书怕自家姑娘弄伤了手,忙道:“姑娘,这玉石不好雕,您若是想做玉饰,让咱们家老师傅给您做啊!” 谁知锦书一过来,见自家姑娘雕玉石的手极稳,时不时用一旁的鹿皮帕子擦拭玉石表面,动作老道。 “谢府把那些美人儿都送来了吗?”元扶妤头也不抬问。 “连同身契一同送来了,但底细没有。”锦书道,“我正要过来问姑娘,一共九位,姑娘打算如何安排那些美人儿。” 谢家给谢淮州准备的人,底细应该都是干净的。 “让管事去盘问清楚,看看都擅长什么,整理成册子给我拿过来。”元扶妤说。 “是。”锦书应声离开。 元扶妤静静坐在桌案前,直到太阳落山,光线暗了下来,她才收了刀。 余云燕从屋顶一跃而下,背上背着个小包袱,抬脚跨了上来。 元扶妤慢条斯理将玉石收入盒中。 “今日我这院子可真是热闹。”元扶妤用帕子擦了擦手,用桌案上垫着的布,将碎屑包起,连同玉石一同搁在一旁,“你怎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这院子也忒大了,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才找到你。”余云燕大大咧咧在元扶妤对面坐下,“逾制了啊,你现在可得小心点,别又被罚了。” “这宅子是年前我父亲让家仆买的,该交的银钱都交了。”元扶妤说。 商人住宅逾制提前给官府交罚银,这也是如今不成文的规定。 不过说起逾制这件事…… 年前王十三郎捏了她这个软柿子,在京都立威,名声大噪。 接下来琼玉楼开张若太惹眼,依着王十三郎那性子,怕是又要来捏她这个软柿子立威了。 余云燕将包袱放在身侧拍了拍:“这是我婆母和女儿让我带给你的。” “什么?”元扶妤问。 “我婆母让我给你带的腌冬笋,我女儿给你做的小玩具,我说了你都是大人不要,可是……” “谁说我不要?”元扶妤示意余云燕打开包袱,“拿来我瞧瞧。” 余云燕听到这话,眉目间笑意越发明媚,她拆开包袱,将女儿做的竹蜻蜓、木雕小院子,还有一个木雕的小人儿,都摆在了桌案上。 “这是我?”元扶妤拿起那个小木雕人儿,爱不释手。 “是啊,我家乖宝没有见过你,听我描述雕的,似乎脸雕的圆了些。”余云燕朝元扶妤的脸看了眼,“鼻子也不够挺。” “你要求太高了。”元扶妤笑着道,“我瞧着就好得很,天赋很不错。” 听到元扶妤夸女儿,余云燕也高兴,她望着元扶妤:“何义臣说,你给我们安排的去处要比以前更高。” “你们是金旗十八卫,曾统领内府亲兵,哪一个不是三品?如今回来……只能更进一步,但能不能拿到实权就得靠你们自己了。”元扶妤说。 “杜宝荣想去千牛卫。”余云燕同元扶妤道,“小皇帝年纪还小的时候,是阿妤带着的,杜宝荣陪着小皇帝的时间最多,后来……出了一些事,小皇帝其实心里一直有心结,原本是皇族家事我们这些做阿妤属下的不好多言,但现在阿妤没了,阿妤就那一个小侄子……” “杜宝荣怎么不自己说?”元扶妤问。 “千牛卫实际上在谢淮州的辖制之下,他若不肯让权,杜宝荣怕乱了你的计划,我就不一样了。”余云燕拍了拍自己的包袱,“我带了贿赂来的。” 元扶妤被余云燕逗笑,点头:“知道了。” 千牛卫大将军,这个位置杜宝荣当得。 虽说若按照旧制,担任千牛卫大将军首要就是要家世,一般都是皇亲。 可他们元家是造反夺了天下的,金旗十八卫哪一个不是开国有功的? 只要小皇帝自己愿意,就是谢淮州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单凭金旗十八卫这个名头,凭金旗十八舍命救出了小皇帝,百官也得噤声。 “锦书。”元扶妤喊了一声。 锦书应声进门:“给云燕上杯热水。” 余云燕不喜喝茶,元扶妤是知道的。 “哟,连我不喜欢喝茶都知道了?”余云燕眼底笑意越发明亮,“崔姑娘查人查的够仔细的。” “既然是要用的人,当然是查仔细些才放心不是。”元扶妤端起茶盏,眉宇间全都是与旧友相处的随性,“都这个时辰了,你要是不怕被人发现与杂籍同席,晚上倒是可以留下来用个晚膳,晌午管事说今儿个晚膳有羊腿,还有梨花醉,我让人给你把客居收拾出来。” “梨花醉?苏子毅送来的?”余云燕问。 元扶妤颔首:“苏子毅走前送来了好几种酒,都是他妻子亲自酿的。” 苏子毅妻子的手艺的确是不错。 上次除夕,元扶妤让锦书将买走苏子毅妻子酿酒方子的酒坊房契和地契送了过去,记在苏子毅妻子的婢女名下,家仆代持。 虽说按大昭官员及其三服以内亲眷,还有家仆不能经商,一旦被发现,产业没收,主子挨板子罢官,家仆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但,托世家的福,如今家仆代持已是世家、官员的常见手段。 世家、官员,家家都有家仆代持的产业,官府谁会真的管? 管一个,火就会烧到他们自己身上。 元扶妤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用上这样的手段。 锦书将给余云燕上了杯热水,欲言又止望着元扶妤。 “怎么了?”元扶妤问。 锦书看了眼余云燕,正要掩唇同元扶妤耳语,就听余云燕开口:“唉唉唉!我可当你们是自己人了,有什么需要背着我说的?要这样……我走?” 就是以前元扶妤,所有的军国大事也从来未曾瞒过他们金旗十八卫,余云燕把眼前的崔四娘当成自己人,如此她自然心有不满,她又是个脾气暴躁的,忍不了一点。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1节 “说吧。”元扶妤示意锦书直说无妨。 “咱们从昭应接走的人跑了。”锦书说。 元扶妤没在意:“跑了就让人去找。” 锦书点头。 余云燕并未追问什么人,舒坦的坐在椅子上喝了热水,看着庭院内仆从将一盏又一盏点亮,叹气:“这么和你坐在一起的感觉,像回到了以前阿妤还在的时候。” 元扶妤轻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她也喜欢这样和故友坐在一起的感觉,难得的惬意。 “你真喜欢谢淮州那个小白脸啊?”余云燕冷不丁问。 “嗯?”元扶妤收回视线看向余云燕,“怎么?长公主的人不能染指?” “倒不是这个。”余云燕摇头,“谢淮州城府极深。” “你觉得我心眼子少?”元扶妤挑眉。 “要论心眼子,你们俩应当半斤八两,我也是担心你伤心。”余云燕喝了口热水,“上次咱们试出杀阿妤的人不是谢淮州后,我再回想起以前这个谢淮州和阿妤相处的种种,还有你说的……谢淮州正在按照当初阿妤定下的国策推进,我想他对阿妤应当是用了心的,虽然我还是觉得谢淮州比不上我们戬林。” 元扶妤望着余云燕,点了点头:“你的忠告我记住了。” 同余云燕用了晚膳,锦书送余云燕去客居歇下后,回来见元扶妤腿上盖着条狐毛毯子,坐在桌案前,雕琢那块玉石。 她用铜钳拨开炭盆暗红的余烬,往里面添了几块炭,在一旁陪着元扶妤。 “你去睡吧。”元扶妤用鹿皮擦了擦玉石说,“不必在这里陪我。” 二月初十,平康坊的琼玉楼开张。 魏娘子在平康坊本就名气极大,加上魏娘子与虔诚的关系,之前又被卷进千金阁刺杀命官的案子,还能平安出狱,让魏娘子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富商勋贵自然趋之若鹜。 而知道内情的,明白魏娘子是闲王的人。 这琼玉楼是曾在闲王府客居的崔四娘开的,魏娘子做掌事,冲着闲王也得去捧场。 当日的琼玉楼外车水马龙,内雕梁画栋、金璧辉煌。 琼玉楼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魏娘子立在琼玉楼当中的舞台之上,多年后头一次登台献艺,琵笆声堪称绕梁三日,京都一绝。 就连如今平康坊以琵琶出名的六娘子,都不如魏娘子这手琵琶惊艳四座。 魏娘子献曲又称今日所有来琼玉楼的举子皆送及第酒,十五会试结束那日,凡来琼玉楼的举子只要能为琼玉楼作诗一首,接连三日在楼内一应花费是琼玉楼的,诗作挂于琼玉楼内。 顿时琼玉楼内沸反盈天。 因魏娘子此举,琼玉楼的名声在举子中也打了出去。 第92章 这样的热闹 二月十五,会试。 这日要连考三场,贴经、杂文、时务策,考生清晨入场,日暮出场。 会试结束后,自以为考的好的举子相约前往琼玉楼。 自认考的不好的举子,也被同伴拉着去了琼玉楼,说什么来了京都,总是要去见识见识的。 一时间,平康坊最热闹的竟是琼玉楼了。 王家十三郎和卢家十二郎两人立在红楼最顶层朱栏前,遥望不远处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的琼玉楼。 卢家十二郎转动手中酒盏,道:“没想到这崔家竟然请了魏娘子管事,魏娘子与那些帮派相熟,虽然十三郎你派人和那几个帮派打了招呼,可魏娘子随后就带着银钱走了一趟,他们给魏娘子面子,也是不想得罪魏娘身后的虔诚,便未去琼玉楼找事了。” 卢家十二郎不得不佩服这崔四娘,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用魏娘子,摆明了不怕得罪世家。 可魏娘子这个人她又用的刚刚好,有魏娘子坐镇琼玉楼,不论是黑还是白,都得给魏娘子几分薄面。 王家十三郎面色沉沉:“这魏娘子是被闲王保出来的,不是什么秘密。之前都说闲王弃了崔四娘这位长公主心腹,如今魏娘子为崔四娘做事,这下……有些人又要去巴结崔四娘这个商户了。” 两人正说着,就见闲王的车驾在琼玉楼门前停下。 一身便装的闲王从马车上下来,十分招摇在护卫簇拥下进了琼玉楼。 平康坊内其他红粉朱楼内,有举子听说闲王去了玉琼楼,原还沉溺在温柔乡中,这下立时起身赶往琼玉楼。 谁都知道今日凡能为琼玉楼作诗的举子,一应花销都是琼玉楼的。 重要的不是花销,而是闲王也在。 本朝科举不糊名,若是他们做的诗能入闲王眼,得闲王提携,此次即便未考好,也未尝不能一飞冲天。 奢华的琼玉楼内,才子们各显神通,挥洒才情。 卢十二郎瞧着越来越多的人从周遭脂粉红香的红楼中出来,朝琼玉楼聚拢,感慨道:“有闲王在,才子们今日必定会使出看家本领,若有名句流传出来……那从今日起,这琼玉楼可要在京都扬名了。” 真是一笔好买卖啊! 用一夜花销,来换这些举子的穷极才情的诗句。 若真有名句流出,那这琼玉楼都要跟着流芳了啊…… 在卢十二郎心中感慨欣赏这琼玉楼的好手段时,就听身旁王家十三郎阴沉沉开口:“听说那崔家在安兴坊置办了宅子,那宅子……肯定逾制了吧。” 自从长公主死后,商人建逾制的宅子只要给官府交罚银,官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已是京都不成文的规定。 卢十二郎看向王十三郎:“十三郎,你为什么非要和这个崔四娘过不去?” “九郎和十一郎都死了,如今他们还要往九郎和十一郎身上泼脏水,污我王氏声誉,我对付不了闲王,难不成我还对付不了闲王的狗?”王十三郎语声冷硬,“崔四娘诡计多端,自从这个崔四娘入京闹出多少事,闲王向来不问世事,玉槲楼我家九郎和十一郎遇害之时,偏闲王和翟国舅都在,能将这两人凑在一起的,也就只有这个后来的长公主心腹崔四娘了。” 王十三郎仰头将杯盏中的酒饮尽,勾唇道:“上次打了那个崔四娘,闲王也没有将我怎么样,王氏声誉也稍有挽回。” 卢十二郎唇瓣动了动,原想说王十三郎此举,也让替他们世家行走行商的下属吃了不少苦头。 可他这次,没有再劝。 自从上次卢十二郎回去与父亲、兄长谈过之后,便已经意识到,太原的案子只要开审,以世家之首自居的王氏,声誉便要走下坡路。 都是世家,王九郎和王十一郎到底有没有在太原做过那畜牲不如的事,各家心中多少是有点数的。 尤其是那日在玉槲楼,扬扬洒洒飘下来的纸笺上那些遇害孩童的画像,上面信息也记的那般详尽,谁能凭空捏造出这么多受害孩童。 王家晚辈中,算是佼佼者的王九郎一死,其他小辈都不算太出挑,读书上出类拔萃的如今还太小,王家的才俊隐隐有青黄不接之势。 若是这次王氏名誉再受损,那么……一直以诗书传家的卢氏,便有可能将王氏取而代之。 各家都有各家的私心,卢家也不例外。 王十三郎上次命武侯当街打了崔四娘的事,被王家长辈训斥,他心底正是不服的时候。 王十三郎自以为天下读书人都认为他是对的,被人架起来不自知,自觉他为王家挽回不少声誉。 他心中憋着一口气,不想向家中长辈低头。 第二日,王十三郎亲自约见京兆府户曹参军的儿子,提了提安兴坊崔宅逾制之事。 户曹参军得知此事时,原本还有些犹豫,怕得罪了闲王。 可儿子却劝道:“父亲,您想想,去岁那崔四娘逾制坐马车穿绫罗,被那武侯当街打了板子,可闲王却提拔了那武侯队正,是为什么?或许那崔四娘是长公主心腹不假,可闲王是皇室……皇室之人自然是要维护大昭律法的!此事王家十三郎已经提了,若不去办就是得罪王家!王家是世家之首,我们得罪不起!” 见户曹参军眉头紧皱,他儿子又道:“您才刚升任户曹参军不到一月,崔家的宅子是年前置办的,之前宅产过户与您无关。此事若办成了,对您前程是有好处的。” 此事,户曹参军想了一夜,决定拉着法曹参军一同办此事。 若真出了什么事,两人一起担着,总比一人担着好。 二月二十四,春意已临。 崔府上下撤掉厚重的垂帷,换上春季应景的清爽料子。 元扶妤正坐在檐下雕玉石,眼看着将要完工,家中仆从跑的跌跌撞撞,拎着衣摆进院:“姑娘,姑娘!京兆府的官差带着人上门,要见主家,说咱们府邸逾制了,管事正在外面应付,让我速来与姑娘通报一声。” 元扶妤闻言并未有多惊讶,她用鹿皮擦了擦玉石,对着日光转动瞧过后,将还差一些细琢才能完工的玉饰放回盒子内,在锦书端来的铜盆里洗手:“知道了,我随后就来。” 家仆应声,又匆匆离开。 元扶妤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道:“我之前吩咐你们的,都记住了吗?” 锦书点头:“姑娘放心,我们一定将事情办妥。” “去吧。”元扶妤将帕子放在檐下的桌案上,看着锦书离开,才不紧不慢起身,拿了屋内桌案上的册子,朝前院走去。 崔家管事赔着笑脸请京兆府的户曹参军和法曹参军入内喝茶,两人却绷着脸立在门口,睨视崔家管事。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入贱商住所喝茶?”法曹参军眉头竖起。 户曹参军也一副冷硬的模样,道:“按照我朝律法,官不可与工商杂类同席,这茶我们是不能喝的,进去便是执法拿人,还是请你们主事之人速速出来,” 崔家管事忙说:“我家老爷和二老爷两人不在京中,只有家中四姑娘,烦劳两位官爷通融通融,等我家老爷来京之后……” 崔家管事的银袋子刚塞到两位参军手中,就听元扶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管事,你这银子给出去,可就成行贿的证据了,收回来吧。” 闻声,带着县尉与众多衙役而来的法曹参军和户曹参军,朝蛮子门内望去。 见元扶妤一身合乎身份的素衣落拓,精雕细琢的眉眼不似其五官柔和,眸光如炬,步态沉稳,从容于院内出来。 贱商多谄媚,世家商狗多猖狂。 常与这些两类商户打交道的户曹参军和法曹参军,还从未见过这种举手投足,隐隐带有盛气凌人,俯瞰众人之态的商户。 “你就是崔四娘?”法曹参军问。 “正是。”元扶妤应声,“不知户曹参军和法曹参军,带着县尉和如此多的衙役来我府上,是有何事?” “何事?我看你年前的那顿板子是忘了!”户曹参军冷声道,“年前你逾制坐马车,被武侯按在平康坊打了顿板子,年后竟然入主逾制的宅子,我朝律法工商杂户宅最多允许二进院落,正堂宽不得过三间,深不得超四架。” 听到这话,法曹参军也没多在意,年前被打了板子的商户多了去了。 户曹参军从身后衙役手中拿过这座宅子的图纸展开:“此宅是你一个贱商可居住的?念在此宅非你所建,我等按律查封没收宅园,按逾制计赃,杖刑五十,你可服气?” “我是杂籍商户不假,当初买宅子立契、申牒、过割,哪一件没经过户曹参军的手?户曹参军职责便是审核田宅买卖是否符合大昭律法,确认无误后登记在户籍田档。”元扶妤说着看向法曹参军,“田宅买卖,上交契税,法曹参军与仓曹参军加盖公验,如此这宅子才能算是我崔家宅。这中间……哪一道手续,让几位不知我商户身份?” “与她啰嗦什么?”法曹参军大怒,“来人,拿下!”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2节 “慢着,大人急什么,我有说不遵从律法吗?”元扶妤似笑非笑看向法曹参军,“敢问二位大人,京都城中商户住宅逾制,是仅处置我崔家一家,还是别家也要一同处置?安兴坊中谢宅,可要比我们崔家的宅子大得多,京兆府要找依律处置,也应当先从谢府开始吧?” 不等两位参军再开口,元扶妤又道…… “即便京兆府不敢得罪谢家,那其他逾制的商户那么多,怎么就揪着我崔家?”元扶妤扬起手中的册子,“这个册子里,是在京置办田产宅院的商户,各个逾制,怎不见京兆府去管?” “与你有何关系,一个贱商逾制违法,你领罚便是!官府衙门做事,哪里轮到你一个贱商质问?”法曹参军摆手,“来人,拿下!封了宅子,把人先带走关了,什么时候交了罚银,什么时候行刑放人!” 不等县尉带衙役靠近,崔家护卫纷纷上前将元扶妤护在身后。 两相对峙。 “崔四娘,你这是要抗法吗?”法曹参军厉声质问。 元扶妤眸色冷沉:“法曹参军言重了,我只是要个说法而已。” 户曹参军开口:“你手中随便的一本册子,岂能当真!崔四娘……我劝你还是束手就罚,否则恐怕要吃苦头。” “我这个人做事谨慎,当初得知只要给京兆府交了罚银,虽为杂籍商户,宅子逾制京兆府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宅子越大,交的罚银越多罢了!我胆子小,生怕崔家的银子打了水漂,便让人留心打探了一番,将宅子逾制的商户做成册子,才交了银子!现在刚刚搬入没多久,京兆府便来没收我的宅子?” 元扶妤用册子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掌心:“我坐马车被打,所有商人都无法坐马车穿绫罗,我自然无话可说!若这次与年前相同,对商人一视同仁,将所有商人逾制的宅子都收了去,大家一样遵守律法,我自当配合,若只单单收我崔家一家,那我可要闹到闲王那里去了。” 听到自家姑娘提到闲王,崔家护卫们护住的决心越发大。 他们家姑娘虽然是商户,可是却是长公主心腹,曾经还在闲王府客居过。 “敬酒不吃吃罚酒!”法曹参军顿时大怒,“商户崔四娘以武抗法,抓起来!” 法曹参军一声令下,县尉带着衙役拔刀就要同崔家护卫打起来。 “好大的官威啊……” 闲王元云岳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法曹参军和户曹参军两人转头向巷口一侧瞧去…… 刚才两方人马差点儿打起来太热闹,没听到背后的马蹄声。 元云岳今日轻装出行,打着去朝臣家中的旗号,原说随后翻墙进去偷偷瞧一瞧自己姐姐,所以并未带多少护卫,没成想竟然碰到了这样的热闹。 第93章 银子是个好东西 元云岳一手提缰,一手执鞭,抬眉冷冷打量众人。 这法曹参军和户曹参军两人虽然没见过闲王,却认出闲王所驾驭骏马面额上的青铜当卢。 鎏金交龙纹,那可是只有皇亲可用的纹样,京都城中只有闲王。 “见过闲王殿下!”户曹参军面色一变,立刻跪下。 一旁法曹参军也慌张跪下。 县尉、衙役,崔家仆从朝向元云岳的方向跪了一地。 元云岳提缰上前,跪在前方挡路的衙役纷纷膝行避开。 他骑马至崔府门前,在众人不敢抬头的望他之时,朝自家姐姐使了个眼色,这才下马。 “给闲王殿下搬一把椅子出来。”元扶妤示意元云岳看她手中的册子。 崔家奴仆麻溜进门,很快端出椅子让闲王坐。 寻竹上前替元云岳擦拭干净。 闲王就那么大咧咧在崔府门前坐下,姿态懒怠仰靠在椅背上:“崔姑娘这手中的是什么东西?” 得到锦书传信的杨戬成晚来一步,见闲王已经在崔家门口坐下,便未再过去徒生事端。 元扶妤立在元云岳身侧:“回闲王殿下,当初我家中在京中置办宅子时,曾觉得这宅子对我们商户而言逾制了,可京兆府户曹参军说,如今京中哪个商人的宅子不逾制,大家只要提前交了罚银,京兆府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商户后面要扩建改建,也是只要交了罚银就成。” “殿下您是知道的,崔家生意不在京中,对京中之事并不了解,于是……户曹参军便给我家管事举例了几家商户,还说任我家管事去打探!我这人胆子小,便将在京中置办过田宅的商户都查了一遍,果然呢……都是提前交了罚银就行!我家这才买了这个宅子!” “可我才搬进来没几日,这京兆府就来查封没收宅子,还要将抓我入狱。”元扶妤转而面向元云岳,一副极为守礼的模样,“宅子逾制,若官府一视同仁,查封没收,我认!入狱、罚银我也认!可若只是单单只针对我一人,我便要怀疑是有人,要借我这个长公主心腹来打长公主的脸。” 法曹参军听到这话立时瞪大了眼,他可不知道今日陪着户曹参军来查封的商户宅子,竟然是长公主心腹的宅子啊! 难怪刚才听户曹参军说年前打了这人板子时,他心里便隐隐有些不安。 这些年,他们京兆府不是没有这样强行没收过商户的宅子,有大昭律法在,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商户只能吃哑巴亏。 法曹参军只听户曹参军说这商户得罪了王氏的公子,想着依照律法处置,谁也不能说他一个不字。 谁能想到这崔府,竟然就是那位……进京就闹出大动静的长公主心腹的宅子。 难怪闲王会出现在这里。 户曹参军确实没想到闲王会来,一时有些慌张。 但想到之前崔四娘被打了板子,闲王提升那武侯的事情,他又立时稳住心神。 户曹参军开口:“闲王殿下明鉴,下官刚升任户曹参军不过几日,并不知这宅子买卖中有什么龌龊,下官只是依照律法办事,崔姑娘商户杂籍,宅子的确是逾制了!下官也并非针对崔姑娘一人,只是事得一件一件办,最先从崔姑娘办起而已。” “嗯,户曹参军秉公执法,这很好!我朝威刑不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朝有你这样公正执法的官员,本王很欣慰……”元云岳一本正经缓声道。 户曹参军心中大喜,就连法曹参军和一旁的县尉都心思活络起来。 “崔姑娘,你这册子里记的,都准吗?”元云岳问。 “若是殿下不放心,可让人将这册子中所记田宅与京兆府记档比对。”元扶妤说。 元云岳点了点头:“来人,去让金吾卫虔诚亲自带人,给本王把京兆尹请过来,顺便让他把这些年买宅子,或者重建、扩建宅子的商户记档都抬来。” “是!” 王府护卫正要走,元云岳又把人喊住:“哦……对了!告诉京兆尹,他别想糊弄本王,本王手中有记录京中商户置办田宅的册子,本王给他半个时辰,就在崔宅等着他。” 说着,元云岳又侧头问寻竹:“我记得以前校事府也负责监察京都这些田宅变化之事,是吧?校事府并入玄鹰卫后,这部分裁撤了吗?” “回殿下,并未裁撤。”寻竹道。 只是减少了人手。 “那就好!去……和裴渡说一声,就说本王要这些记录,要查这些年京兆府到底在这个杂籍建、买宅子上,贪了多少银子,毕竟国库可没有见到京兆府收的这些银子啊。”元云岳冷笑,“哦……对了,御史中丞刘从也在安兴坊呢吧!去把人给我叫来!还有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杨戬成,他若是无事,也一并叫过来吧!” 马少卿一走,大理寺无人主事,谢淮州便如之前谈好那般把杨戬成送入大理寺,为的是圈地案。 但现在既然圈地的案子还没开始,那就让杨戬成先查京兆府贪墨案。 跪在下面的法曹参军和户曹参军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闲王这分明就是要把事往大了闹啊! 这些年商人行贿送来的这些银钱,京兆府只要有一点实权的,哪个是干净的? 这户曹参军虽然刚来,还未涉及贪墨,但……是他挑头来查封崔宅抓人的,如今闲王顺势要掀开京兆府贪墨,他就已经把京兆府上下全得罪一个干净。 户曹参军面色惨白。 “户曹参军……”闲王元云岳突然点到他。 户曹参军连忙膝行上前:“殿下。” “你起来吧,既然你才任户曹参军没有几日,想来……京兆府的贪墨与你无关!本王很是欣赏你公正执法的态度,起来吧!” “下官不敢!”户曹参军额头汗如豆大。 “寻竹,去把人扶起来。”元云岳道。 户曹参军哪里敢真的让闲王殿下的贴身随侍扶,连忙站起身,鹌鹑似得立在一旁,心跳的极快,脊背已经被汗湿透。 他知道,他这次完了,京兆府肯定是被他得罪死了。 若是他还想要前程,就只能紧抱闲王的腿。 只能期望闲王能像提拔武侯队正那般,提拔他。 京兆尹才歇下,在衙署喝口茶,就听下属来报,最近刚刚升官的虔诚带着金吾卫替闲王来请他。 京兆尹茶差点都打翻了。 出门见一身戎装的虔诚皮笑肉不笑看着他,没说发生了什么事,只传达了闲王让京兆尹半个时辰内,带着京中商户置办田宅的记档到闲王面前的命令。 京兆尹当时面色一变,猜到闲王要查商户名下田宅逾制之事。 他想让人去向世家求援,可虔诚命金吾卫将京兆府团团围住,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京兆尹如今不能得罪虔诚。 金吾卫没有上将军,由闲王节制,而虔诚现任长史,实则代行上将军之权。 虔诚坐在椅子上,在京兆府衙署院中看着京兆府衙役找记档,搬记档,一点都不着急。 虔诚是个聪明人,当接到闲王的命令让他来请京兆尹时,他就知道闲王是什么意思。 所以带了大队人马直接将京兆府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京兆尹看着院中阵仗,还心存侥幸,想着将过失推到下属身上就是,闲王顶多治自己一个失察之罪。 整理好官府官帽,京兆尹让下属抱着记档出来,问虔诚:“是要去闲王殿下府上?” “这些全了吗?”虔诚视线扫过记档,“殿下那里有一本记录了京都城各坊商户宅子的册子,一会儿殿下是要对的。” 京兆尹点头:“大人放心,殿下有命我自然是全都带上了。” 金吾卫围京兆府,京兆尹再蠢也知事不简单,哪敢耍什么手段。 “那,我们去闲王府?”京兆尹又问。 “大人无需多问,跟着便是。”虔诚笑着说完,示意金吾卫接手所有记档,“不许出任何闪失。” “大人放心,这记档是备份,若真有什么意外,记档还有。”京兆尹温和道。 “好,那就请吧。”虔诚笑着侧身对京兆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等虔诚带着京兆尹和记档出现在崔宅门前时,京兆尹见京兆府的法曹参军和户曹参军,连同一众衙役都跪在崔宅门外,心中越发不安。 京兆尹下马车入崔宅,瞧见闲王左右还坐着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杨戬成,和御史中丞刘从,眼皮一直跳。 京兆尹上前行礼:“下官见过闲王殿下。” 闲王手中端着茶盏,垂眸睨视京兆尹,并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京兆尹惶惶。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3节 半晌,京兆尹才听闲王懒怠开口道:“京都城中,商人的宅子逾制,大家只要提前交了罚银,京兆府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京兆尹,这些年……想来搜罗了不少银子进口袋啊。” 京兆尹猛然抬头瞧向闲王:“殿下,下官不知啊!京兆府办事从来都是按律按法,律法不曾有明文说商人可以交付罚银抵罪,下官怎敢动摇国法?” “哦?”闲王抬眉,意味深长轻笑一声,“难不成……京兆尹都未曾查阅过你们京兆府的记档,都不知……商人田宅逾制之事?” 京兆尹瞪大了眼,装做不知的模样:“这……这,京兆府的事情千头万绪,此事一直都是户曹参军与法曹参军操持,下官……” 京兆尹话到此处叩首:“下官确有失察之罪,请殿下恕罪,下官回去后必定严查,此事必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回去查就不必了,京都城中各坊商户宅子的记档都在吗?”元云岳放下茶盏问。 “回殿下,一个不少都在。”京兆尹如实回答。 元云岳端着架子,招了招手,金吾卫立刻捧着记档上前。 元云岳一页一页翻看。 崔宅庭院内鸦雀无声。 “事情是怎么回事儿,杨少卿和刘中丞都已经清楚,那现在就查记档。”元云岳随手将记档甩在面前小几上,“但凡逾制商户,今日由金吾卫协助京兆府一同查封没收宅子,该交的罚银若能当场缴清,便免了板子,若不能……就先关进牢中再说。” “是!”虔诚应声。 京兆尹跪在院中,察觉闲王起身,脊背绷得更紧。 杨戬成和御史中丞刘从也连忙起身。 “银子是个好东西,总是有去处的!这些年京兆府收的银子,既然京兆尹不知,那就审一审京兆府,此事交给杨少卿查,要抓什么人由虔诚配合,三日内,本王要结果。”元云岳说完,视线又落在京兆尹身上,“事关京兆府,京兆尹回避,先在京兆府内呆着哪儿都别去。” “是。”京兆尹连忙应声。 “至于门外那刚上任的户曹参军……”元云岳语声顿了顿,转头瞧向杨戬成,“听说是刚上任的,那应该是干净的,让他帮着你一起查,顺便看看他的能耐。” 说完,元云岳回头朝自家姐姐看了眼,一抬眉似乎在在问元扶妤他做的好不好。 见元扶妤浅浅颔首,元云岳开口:“都别愣了,动起来吧!总得给那些商户宵禁之前找到落脚处的时间。” 众人领命称是。 说罢,元云岳便先行离开。 户曹参军听说闲王让他帮着大理寺杨少卿一同查京兆府,要看看他的能耐,刚才还萎靡的精神立时兴奋起来。 这就是闲王要用他的意思,那他事情办的好,是不是也能得到提拔? 元扶妤带着崔家人当场便交了罚银,带着自己的东西从崔府出来时,锦书已经来接元扶妤了。 自从崔家买下这宅子后,元扶妤一直忧心有今日,所以之前崔家租的宅子,元扶妤并未让人退,如今还算有个落脚地。 虔诚雷厉风行,金吾卫按照名单分别在各坊封宅拿人。 打了京都商户一个措手不及。 自认有后台不交罚银的耀武扬威的商户,被带走关入牢中。 杨戬成带人前往京兆府,挨个审问京兆府上下。 今日长街金吾卫调动频繁,百姓频频避让,只觉似有大事发生。 第94章 骂名她来担 消息当晚就在平康坊炸开锅来。 举子拍手称快,称自长公主离世谢淮州掌权后,商人的确是越来越不像个样子。 有人幸灾乐祸。 自然也有被收了宅子的商人不高兴。 不知是哪儿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这件事之所以能查起来,还是多亏了王十三郎。 王家十三郎注意到年前逾制乘坐马车的崔四娘,所住的宅子也逾制了,这才找了京兆府的户曹参军,说起了商人住宅逾制之事。 还说王家十三郎为了此事,专程找了上次公正不阿提拔了那武侯队正的闲王,由闲王出面命金吾卫与京兆府即刻详查京都中逾制商户,没收宅子。 这个消息,在京兆府户曹参军儿子那里得到了证实。 他证实自家父亲,确实受闲王指派,与大理寺杨少卿一同查办此事。 周围一时都恭贺其父亲的声音,直说这位户曹参军怕很快就要升官了。 魏娘子轻摇着团扇,从琼玉楼用屏风隔开的雅座旁慢条斯理走过,又绕至雅室一间一间的打招呼,听着众人今日讨论的皆是此事,眉目间笑意愈发深。 她执酒壶扬声轻笑进了一间雅室,声音毫无滞涩的插了进去:“可不是吗?这京都要不是有商人,哪里来的这般繁华景象,现在是绫罗不让穿、马车不让坐,这也就罢了,现在连宅子都不让住了,您说这家里老的小的那么多,一家子只能有一个两进院子,这怎么住得下?” 魏娘子一边说话,一边给这几位行会的行首倒酒。 本就满腹牢骚的几位行首闻言抱怨的愈发厉害了。 “先皇在世时起,定下为官者不与民争利,官员三服之内的亲眷不得行商,给官员的俸禄是前朝五倍之数,每年还在涨,为的就是让当官的好好为百姓做事,不要与前朝一般,官员家眷行商,为官只为谋私利,那时……虽说对咱们这些市籍商人的衣食住行要求苛刻,但咱们也的确是赚到银子了。” “这话就别说了,虽说是为官者亲眷、家仆、三服以内不得经商,可那些世家不一样啊,有的是手段,世家偷偷将生意交由部曲去做,朝廷能管吗?敢管吗?世家和既为官又经商有什么区别?就只是苦了我们。” 有行首叹气摇头:“之前是必须给这个上供,还得给那个上供,也行……花了银子自己和家里人的日子能过的舒坦一些!现在好嘛,银子白花了,宅子收了,还得交罚银。日后,还得按照现在的规矩该上供还是要上供,日子又得过以前那种苦日子,你们说……在这些达官贵人眼里我们是个什么东西?” “还是要想办法……让子孙脱籍啊!” “那就学学人家谢尚书那一家,汉阳首富,谢尚书一出生双亲没了,立刻就把谢尚书过继,变成良籍,祖上往上查还都是读书人,一朝科举状元及第,汉阳谢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快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长公主早就把这条路堵死了,过继现在也行不通了,还是想想如今损失这么大,日后要怎么办。” 魏娘子摇着手中团扇,笑盈盈道:“要我说,这王十三郎就是因上次的事博了一个好名声,这次想如法炮制,让自己的名声更上一层楼。可他也不想想,多少商户是为他们王家做事的,隔壁雅室聚在一的几位,有的是王家部曲,有的是与王家定契的商户,这会儿也是一直在骂,说是现在对他们苛刻的比长公主在世之时,更为可憎。” “你说这王十三郎这么折腾,就不怕他们家下面那些人闹事?他们世家清高,不得沾染铜臭,他们是不沾染铜臭,铜臭都让下面的部曲、佃户沾染了,他们只要花银子就成。” 魏娘子用团扇点了点身旁行首的肩膀:“各位行首少抱怨几句吧,隔壁雅室的几位可比您几位可怜多了,虽说是您几位是杂籍,那几位是王家部曲,可他们是实打实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被发现了是重罪,还咬死不能连累王家,只能说是自己背主行商,主不知。即便拼了命也是为主家挣银子,才能与主家二八分账。” “他们是王家奴,应该为王家卖命有什么可怜的?”有行首冷嗤,“主子能给二分利都不错了。” 虽说他们商户杂籍被世家轻看,他们却也轻看世家奴仆。 魏娘子轻笑一声:“我说的可怜不是这个,他们好不容易攒了点银子,也是世家允许他们私下置宅,不过要将宅子挂在世家给指定的商户名下,他们交了罚银,买了宅子,他们图什么?图的不就是衣食住行舒坦些。这可都是主子答应的事,王家十三郎竟然连这都容不下,一夕之间宅子没收,什么都没了。” 或许是同被没收了宅子,几个行首听到这话,才对那世家的贱籍部曲有了些同情之心。 “世家高高在上,或许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就该被他们踩在泥里。” 听着里面几位行首气愤的议论,魏娘子又摇着团扇从雅室内出来。 玉琼楼下在宝台上,舞姬们一曲舞罢,楼上、楼下,倾注了才子们诗情才藻的靡丽绮句,随笺纸纷纷扬扬散落。 魏娘子看着金璧辉煌的灯火璀璨中,这一团喧嚣的热闹,以团扇掩着唇轻笑出声。 事情传到谢淮州耳中时,谢淮州并未着急。 此次灭突厥之战,谢家捐出不少银钱,谢老太太是小皇帝亲自下旨脱了市籍的。 且谢宅在谢淮州的名下,并非商户产业。 “原本那些替世家行商之人,早已经习惯了奢靡日子,年前闹了一场,对衣与行有了颇多怨言,如今连住都不得安生,怨气怕要沸反了。”裴渡试探询问谢淮州,“要让玄鹰卫加把火吗?” 谢淮州手中捏着棋子,在棋盘上落子,笑道:“现在我们与崔姑娘是一条船上的人,崔姑娘以身入局,我们自然能帮的要帮上一帮了。” 裴渡应声称是,出去安排玄鹰卫散播消息,替王十三郎好好宣扬宣扬。 谢淮州从棋盒中捡起一枚暖玉棋子,想起崔四娘那日在谢府,约他于二十六在琼玉楼相见之事。 还有两日。 映着谢淮州清隽面庞的灯影摇曳,香炉中的袅袅白烟也随之晃动一瞬。 谢淮州攥着棋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那日,谢淮州虽然没有答应崔四娘。 但这件事,到底是被他放在了心上。 按道理说,谢淮州不应该想起此事…… 崔四娘对他的心思几乎毫不掩藏。 他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投向崔四娘,企图在她身上看到殿下的影子。 虽说,谢淮州心里清楚崔四娘并非殿下。 可…… 想到那日柜子中,崔四娘眉目含笑逼近时的强势姿态。 想到崔四娘醉酒后,那与殿下如出一辙灌人酒的动作、眼神。 与崔四娘越是相处,那种殿下便在身边的感觉便越发强烈。 她的目光像能剖开他的心,看透他心思般。 明明那崔四娘的年岁并不大,可心智却似与他年纪相当。 从入京到如今,她似乎没有片刻彷徨踌躇,无所畏惧。 身上那傲慢和漫不经心,瞧向旁人的视线,像睨视她掌控之下的猎物般的玩味。 都太像了。 谢淮州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之中,闭目平复呼吸。 · 崔家租的宅子内。 元扶妤左臂支在凭几上,手撑着脑袋,皱眉看着抱住双臂一脸自得在她桌案前站了好一会儿的元云岳,不明所以。 “你还要在我眼前站多久?”元扶妤示意他坐,“坐下吧。” “你还没夸我呢。”元云岳仰着下颌。 元扶妤从善如流:“闲王殿下做的非常好,坐下吧。” 元云岳这才在元扶妤对面坐下:“如今,想听你夸赞一句,是越发难了。” “怎么就长不大呢?”元扶妤摇头,呷了一口茶。 “对了……”元云岳凑近了元扶妤一些,“今日那些商户被我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可等反应过来,应当也会以租赁的手段让自己过的舒坦些。”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4节 “世道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虽朝廷有政令,但他们也有对策。”元扶妤将点心推到元云岳的手边,“这次若不是王十三郎又出手,我没想在圈地案之前又折腾一场,又不是为了揪住商户不放。” 元扶妤是想颠覆钱权在握的世家。 可皇权不能从上面直接挥刀,斩世家的钱路。 面对皇权,世家一定会抱团。 所以只能自下而上的动。 况且,仅凭单一手段很难撼动世家根基,如今灭突厥已在进行中,圈地案等翟鹤鸣回来就可以动起来,太原的案子会动摇世家之首的王家声誉。 而元扶妤不过是在王十三郎每对她出手一次时,她便把他捧的更高一些,对待商人就按照律法更严苛些。 王十三郎的名声越高,商人的处境越艰难。 替世家行商,或与世家合作的商人,怨气便越大。 当底部开始动摇,后面朝廷有所动作,至少下面便不会与世家那么齐心协力。 元云岳点了点头。 “原本约束商户的律法,也是为了阻止世族垄断与民争利……” 元扶妤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捏起点心的元云岳抬眸看向元扶妤,见元扶妤抿着唇,适时加了一句:“还有你的个人喜恶,你私怨太重,你没放下兄长和嫂嫂,还有金旗十八卫的死,所以把愤怒一股脑都宣泄在了所有商户头上!结果……世家总有手段避开律法,苦的只有小商户。” 以前这些话,元云岳可是绝对不敢在元扶妤面前说的。 如今元扶妤自己也算是吃下了自己种的苦果,元云岳这才敢说出来。 元扶妤承认元云岳这话没错。 “其实,后来我们元家进入京都,真正接管朝政后,我才明白……当初元家大军驻扎京郊时,你为什么要向大伯进言,杀入京都,屠尽城东。”元云岳同元扶妤说。 接管京都前,元扶妤就同先皇说,世家是前朝的附骨之疽,留下他们后患无穷,既然大军已经到了这里,那便杀穿城东,马踏公卿骨。 先皇要做皇帝,要保名声,骂名她来担。 杀戮镇压她来做,杀戮之后的怀柔先皇来做。 可后来先皇还是不许。 有时元云岳也在想,如果那个时候让元扶妤屠尽城东那些世家勋贵,后面元家治理江山,就没有那么掣肘,也不会在王朝建立还未有几年,便显现前朝疲态。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既然当时没有那么做,如今就不要后悔。”元扶妤语声平静无澜,“出了问题,那就解决问题,别做无谓的反省。” 元云岳点头,这是他姐姐的作风。 “对了,后日我们去郊外牧场骑马吧!”元云岳有些跃跃欲试,“我想办法给你把流光带出来,你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流光就再也没有撒欢过!我让杨戬成把戬林的黑风也牵出来,两匹马一起跑一跑。” 流光有谢淮州照顾元扶妤放心的很。 从前元扶妤还是长公主时,流光就是谢淮州一直在照料。 “后日不行。”元扶妤想起和谢淮州的后日之约,唇角笑意不自觉提起。 “嗯?”元云岳凑近元扶妤,“你不对劲,后日为什么不行?” “后日,我和谢淮州有约。”元扶妤说。 元云岳一惊:“他相信你了?” “没有。”元扶妤摇头,但语声中尽是笃定,“但他会信的。” 二月二十六这日,元扶妤太阳还未落山便来了琼玉楼。 魏娘子早早在后门相迎:“专为姑娘准备的僻静雅室已经让人清干净了,都是自己人守着,绝不会有客人冒失过去。后院最僻静的院子也拾掇了出来,姑娘今夜可以在那儿休息。” 元扶妤颔首:“这段日子琼玉楼生意越来越好,这都是你的功劳。” “是姑娘的法子好。”魏娘子陪着元扶妤往里走,低声说着,“王家那位王十三郎挨了板子,被家中长辈关了起来。” 第95章 这要怎么收场 “是吗?”元扶妤轻笑,“可我怎么觉得,王家是在失去王九郎后,眼见王十三郎名声愈盛,外传其品性高洁,为了王氏一族的声誉,王氏打算重培养这位王十三郎呢?” 魏娘子闻言知雅意,笑道:“确实应是如此,这些被罚的传言不过是安抚下面的手段而已,世家嘛……最注重的一向是名。” 扶着元扶妤跨入门槛,魏娘子又道:“这几日我还得到了一个消息,王家为了安抚被收了宅子的部曲,将自家宅子赐给其家眷让搬了过去,其他世家也纷纷效仿,但此事到底是因王家十三郎而起,各家都对王家怨言颇深。” 元扶妤轻笑。 “但怨言最深的,还是那些与世家合作的商户,他们出银子出力,不就是为了得世家庇护,可现在是却是世家之首王家的人拆台。他们着实是有冤无处诉,只能来琼玉楼与行首诉苦,行首也没法子……尽说些世家本就轻蔑商户之语。” 魏娘子瞧着元扶妤又道:“哦,对了,听说昨日有人去王家想减免一些孝敬,结果连王家管事的面都没有见到,王家家仆话说的很好听,说什么王家从来没有主动讨要过什么好意,之前是他们非要送,管事不好拂了面子才收下,可以不送的。可意思却是……孝敬送不送是他们自己的事,庇护不庇护也就是世家的事了。” 魏娘子陪着元扶妤进了雅室,用团扇掩唇,低声说:“除了这些,那些冒着掉脑袋风险为官员行商的家仆,也怕后面查的越来越严,到时若是查到他们头上,便保不住性命了!世家的部曲昨日凑在一起,也说了这件事,有了退的念头。” 世家部曲还好,世家大族本就在朝中树大根深,轻易朝廷不会动。 可那些主家没有家族背景,或主家家族背景不深厚的官员家中仆从,自是更为忧心的。 元扶妤解开披风递给锦书,在临窗矮榻上坐下。 魏娘子将茶盏搁在元扶妤的面前,立在元扶妤身旁,没有坐,只问元扶妤说:“我听说崔家人这几日在西市看铺面?崔家的瓷器要进京了?” “魏娘子消息灵通啊。”元扶妤笑道。 “守着这么大一个琼玉楼,这点消息要是不知道,崔姑娘每月给我这么高的分红,岂不是亏了。”魏娘子与元扶妤打趣,“不过,姑娘要小心一些,王家对你怨言颇深,怕会从中使绊子。” “知道了,你去忙吧。”元扶妤端起茶盏,“一会儿我约见的人来了,小心些请过来。” “姑娘放心。”魏娘子行礼退下。 锦书看着元扶妤不远处烧得通红的炭火,道:“这魏娘子倒是贴心,知道姑娘畏寒,备了火盆。” 元扶妤将窗牖推开了些,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将装着谢淮州生辰礼的檀木匣子放在小几上。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当谢淮州看到这玉饰时会是什么表情。 想来,一定很有趣。 暮色四合,鼓声的余韵仍回荡在夜空中。 坊门尽闭之后,京都白昼时的喧嚣和声色,悉数被收入这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的平康坊内。 各个妓馆花楼的靡靡丝竹之音与欢声笑语,交错夜风之中,将平康坊熏染的春意欲浓。 元扶妤在临窗矮榻前坐着,茶喝了一盏又一盏,但谢淮州一直到亥时也未曾出现。 谢淮州那日未曾拒绝元扶妤,那便是会来。 若是他不来,当也会派人来告知她一声才是。 谢淮州不是那种让人空等之人。 还是…… 遇险? 元扶妤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几乎将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尽。 陪元扶妤一直在雅室候着的锦书也等困了,她回头看向眉头紧皱的元扶妤:“是不是坊门关了,谢大人来不了?” “你去平康坊公主府看一眼。”元扶妤端起茶盏,“只要知道今日谢淮州在不在公主府就行。” “是。”锦书应声离去。 还未等锦书从雅室出去,元扶妤便瞧见裴渡快马而来,在琼玉楼前勒马。 魏娘子早早安排候在玉琼楼门口的花娘认出裴渡,连忙迎了上去:“裴大人。” 裴渡一手提缰,一手持鞭,并未下马。 元扶妤眸色冷了下来,将锦书唤住:“锦书,不必去了。” “等谢大人的人还在吗?”裴渡问。 “回大人的话,还在候着谢大人呢。”小花娘道。 听到这话,裴渡抿唇,扯住缰绳调转马头离开。 裴渡离开后,元扶妤一直等到子时的梆子声响起。 谢淮州还是一直未来,又不曾派人告知。 元扶妤冷笑一声,起身往外走。 “姑娘?”锦书错愕。 “走吧。”元扶妤绷着脸,带着锦书从雅室出来, 守在楼梯口的琼玉楼打手瞧见元扶妤离开,往后院走,连忙派人去给魏娘子禀报。 “姑娘,不等等了吗?刚才裴渡不是来过了,他既然知道姑娘还在琼玉楼,又不曾通知说谢大人不来了,谢大人应该是有事绊住了。”锦书追在元扶妤身后,低声劝自家姑娘,“要不我去一趟长公主府。” 裴渡既然来了一次,那就说明谢淮州在平康坊公主府,这点锦书还是能想到的。 “被事绊住不得赴约,那就是他无能。”元扶妤语声冷肃。 若是裴渡擅自做主,欺瞒谢淮州,那也是谢淮州无能。 自己的下属,都无法掌控在手中,不是无能又是什么? 元扶妤下楼,沿两侧皆是雅室的通道,往后院走了几步,陡然想起自己给谢淮州准备的生辰礼还搁在刚才那雅室的小几上。 她脚步顿住,眉头紧皱,神色不耐转头,吩咐锦书:“去把那个檀木匣子取回来。” “是。”锦书应声。 这一楼两侧雅室,客人来往复杂,不似楼上只供达官贵人或是魏娘子熟人之用。 锦书不敢让元扶妤一人在这里等,她前行几步,拉开右手一侧已拾掇干净挂着“净”字牌的雅室门,同元扶妤道:“姑娘在这里稍候。” 琼玉楼生意火热,雅室更是紧俏。 空下的这间雅室,还是客人走后,琼玉楼的仆从刚拾掇出来的。 里面窗户开着,一应茶盏、铜炉、棋秤、软枕、坐垫就连垂帷皆已换新,熏香袅袅雅室内不见丝毫酒气。 见元扶妤在临窗矮榻上落座,锦书将茶盏放在元扶妤面前,这才关上门转身往雅室小跑。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5节 元扶妤端着茶盏,眉目间烦躁之气未散。 刚呷了一口茶,就听见有人将雅室门拉开。 元扶妤抬眼,见一醉醺醺的男子跨了进来。 在看到元扶妤那一瞬,男子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走错了雅室,跟在男子身后的家仆也连忙将男子扶住:“十四郎,走错了。” 男子见矮榻上坐着的是一女子,虽看不真切五官,可仅凭轮廓便知不可方物,雅室内又仅有那女子一人。 醉醺醺的男子嘿嘿一笑,甩开扶住他的家仆:“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说完,男子摆手示意,家仆见这雅室内的女子穿着并非权贵,便将门拉上。 看这架势,那两个仆从是不打算将他们醉了的主子带走了。 元扶妤眸色冷沉睨着那男子。 她今日本就烦,偏还有人送上门来。 醉酒男子脚步略显虚浮朝元扶妤的方向走来。 “这是哪家的娘子,以前在这平康坊竟然从未见过。” 元扶妤唇挑凉薄,轻轻转动手中杯盏,见人越走越近,不紧不慢将手中茶盏放下。 “好漂亮的美人儿。”男子看清灯下女子的面容,眼仁不自觉睁大,伸手就要去摸元扶妤的脸。 男子手还未靠近只觉一股力道穿透他的掌心,将他左手猛地扯向小几,整个人歪斜左倾单膝跪地。 等他缓过神来,便对上一双含霜覆雪的眸子,那低垂睨视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令人作呕的蛆虫。 许是酒醉的缘故,男子脑子混沌不甚清楚,在他看到自己手被一只华贵匕首钉在小几上的几息之后,痛深之感才从掌心传来。 惨叫未出口,整个茶盏便将他的嘴塞住,所有的惨叫全都堵塞在喉咙里。 男人守在门口的两个家仆,听到里面的呜咽声,两人对视一眼,露出淫邪的笑意,刚准备将雅室门拉开瞧一眼,其中一人便被一脚踹飞。 另一人甚至还来不及惊呼出声,也跟着飞了出去。 锦书拉开雅室门,见自家姑娘一手攥着匕首将跪在地上的男人左手掌心朝上钉在小几上,一手攥拳朝着男人侧脸砸去。 男人口腔中茶盏碎裂,惨叫声混着鲜血和瓷片吐出的声音,从雅室被拉开的门内冲出来。 刚刚看到锦书急匆匆的背影,跟着过来的杨戬成,闻声三步并作两步疾步上前。 他扫了眼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两个仆从,一到门前就见雅室内锦书将那男子踩在脚下,抬手护住一脸不耐用帕子擦手的元扶妤。 那男子醉意被疼痛替代,牙齿、瓷片和着鲜血吐了一地,他手还被钉在小几上,目眦欲裂望向被锦书护在身后看也不看他的元扶妤,语声含糊不清:“臭娘们,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锦书一脚踹在男人脸上,又是一颗牙齿吐出。 杨戬成上前:“我倒是想知道,你是谁。” 男子转头,瞧见杨戬成瞳仁骤然一缩。 曾经的玄鹰卫副掌司,如今的大理寺少卿杨戬成,这京都城中,但凡家中有点权势的谁人不识。 见杨戬成将锦书和刚才那女子挡在身后,那人脑子一下便清醒了过来。 “杨……杨少卿。” 元扶妤烦躁将手中帕子丢下,对杨戬成道:“交给你处置。” 说完,元扶妤便大步朝外走去。 得到信儿的魏娘子赶来,正碰上面色阴沉往外走的元扶妤,一怔…… 见元扶妤绷着脸去向后院,魏娘子赶忙进了雅室。 杨戬成见眼前男子的手被匕首钉在小几上,便知此人定是刚刚见了崔姑娘容姿不凡,色胆包天想对崔姑娘动手,这才被锦书给钉了手。 杨戬成心中有火,正要上前,却被魏娘子拦住。 魏娘子忙将跪在地上的男子扶起:“哎呦,柳十四郎这是怎么了?” “杨少卿不论是出了什么事,烦请您卖我一个面子,此事到此为止可好?”魏娘子示意杨戬成先走。 杨戬成看了眼魏娘子:“好,魏娘子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但敢动我的人,这件事……我必追究到底。” 说完,杨戬成强压着心中的火,转身离开。 这琼玉楼到底是崔四娘开的,杨戬成不想在这里闹事 “快去,叫大夫来!”魏娘子吩咐了随从一声,忙用帕子给柳十四郎擦汗,又让人端水给柳十四郎漱口,“这刀还不能拔,怕出血,柳十四郎你先忍忍!” 柳家那两个家仆,忍着心口疼,端来唾壶伺候。 “十四郎你怎么得罪杨少卿了?这杨家本是名门,后又是跟随先皇开国的功臣,长公主在时这杨少卿就无人敢得罪,今日若不是我来得及时,这要怎么收场?” 柳十四郎疼得压根说不出话来,只能听着魏娘子一个劲儿的说。 “杨少卿刚才走前可是说了,这件事要追究到底,您到底是怎么得罪的杨少卿?” 柳十四郎指着自己的嘴,疼得哪里有心情说话。 魏娘子又道:“十四郎,您得和我说清楚了,我才好去找杨少卿,看看这件事有没有余地转圜,这件事宜早不宜晚,否则到时候就是我……怕也没法子帮您了。” 柳家家仆听到这话,忙将刚才的事情同魏娘子说了一遍。 “我家十四郎不知杨少卿在这里约见了那姑娘,一时莽撞。”柳十四郎的家仆连忙同魏娘子行礼,“还请魏娘子帮忙说和说和。” 刚才魏娘子一句话,便让杨少卿离开了,柳家家仆觉得魏娘子是能在杨戬成那里说上话的。 柳十四郎一听这话,一脚踹在自家仆从身上,指着自己还渗血的手,又指自己的嘴和地上的牙。 第96章 孙儿不好龙阳 他也受了伤,若是杨少卿追究他,他就追究刚才伤了他的那个贱人。 反正杨家朝中几乎已经无人了,有什么可怕的! 魏娘子人精一样的人物,哪里猜不出这柳十四郎在想什么。 魏娘子道:“十四郎,你听我一句劝,这件事好好给杨少卿赔个不是,我会从中帮你转圜。我知道你委屈,可你要碰杨少卿的人,这事说小了你是不知者不罪,说大了……就是轻视杨家!” 柳十四郎睁着眼甩开魏娘子搭在他身上的手,着急说话,扯到嘴里的伤,疼得捂住嘴,心底也掂量起魏娘子的话来。 魏娘子将人看透,却也不恼:“杨家虽不及你们柳家,但杨少卿可是杨家嫡支的独苗,杨家几乎一门皆为大昭开国而死,就连当今陛下的命都是杨少卿的兄长舍命救回,杨家祠堂中还有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的。金旗十八卫如今已经回朝,杨少卿的兄长曾经是他们的队率,这些十四郎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柳十四郎这下总算是冷静下来,也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疼痛,脊背冷汗阵阵直冒。 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先不说,就杨戬成那死了的亲兄长,是金旗十八卫队率,又与闲王一同长大,军中名声极盛,不论是和翟国舅还是出征的郑江清将军,都关系匪浅。 况且,杨戬成现在可是杨家的宝贝疙瘩。 自从杨戬成的父母叔伯都离世,杨家最优秀的杨戬林为救长公主和小皇帝而死后,杨老把杨戬成看得和眼珠子一样,守着这一根独苗过日子。 若是杨戬成铁了心要对付他,杨老必会举全家之力维护杨戬成。 而他…… 本就不是嫡支一脉,更不是柳氏出挑优秀的子嗣。 柳氏一族是不会为护着他和杨家对上的。 他已经禁足了一段日子,昨日才好不容易才被放出来,要是让家里人知道他得罪了杨戬成,估计又会被关祠堂。 “十四郎也算是我的熟客,我这才想着帮忙从中说和,若十四郎觉得我多管闲事,那就算我没说……” 魏娘子话音一落,琼玉楼打手便带着大夫赶来。 雅室内,魏娘子盯着大夫为柳十四郎将口中的碎瓷片取出,又拔了插在手上的刀,将掌心包扎好。 “派人随大夫去给十四郎取药。”魏娘子吩咐了下属后,又问柳十四郎,“十四郎,你是要我帮你转圜,还是……要帮你报官?” 柳十四郎身边的随侍看了自家主子,见自家主子不吭声,领会其意,忙行礼道:“魏娘子,此事还有劳您从中转圜。” 魏娘子缓声开口:“这自是没什么问题,毕竟十四郎也是在我这琼玉楼出了事,此事要是处理不好,雇主定是会责怪我的。” 柳十四郎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魏娘子转头着人将笔墨纸取了过来。 柳十四郎带着怒气,受伤的手又握不住笔,转而用左手在纸上艰难写了潦草的一行字。 【我不和他们计较,但我伤成这样,杨戬成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魏娘子瞧见这句话,摇了摇头:“我的十四郎啊!你没听人家杨少卿说,那姑娘是他的人,你在杨少卿还没来前,对杨少卿的人动手动脚,这事……是个男人都不会忍,您现在还要交代?依我看……杨少卿不和您计较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柳十四郎又写道…… 【杨戬成的女人出手这么狠,我就白受了?】 “这样,让十四郎受伤是我们琼玉楼的不是,我们琼玉楼尽力为十四郎弥补一二,我也不想让人知道十四郎在我们琼玉楼受了伤。”魏娘子语声温和,“至于杨少卿那边,若有要求,也由我们琼玉楼出资补偿,可好?” 柳十四郎紧紧握着笔,半晌之后,随手将笔丢在琼玉楼仆从举着的托盘中。 家中长辈已经叮嘱过柳氏子嗣,这魏娘子曾经为他们柳家卖命,现在是闲王的人,魏娘子名义上替崔家经营这琼玉楼,但背地这琼玉楼怕与闲王有脱不开的关系。 他要是找琼玉楼麻烦,岂不是让闲王不痛快。 再加上这魏娘子手中有世家的把柄,所以魏娘子的面子他还不能不给。 柳十四郎的随侍明白柳十四郎的意思,连忙同魏娘子道:“那这件事便有劳魏娘子了。” · 元扶妤一到后院,屋内伺候的花娘便端来热水。 她在软榻上坐下,甩了甩隐隐作痛的手,在小花娘捧到面前的铜盆中净手。 刚从锦书手中接过帕子,杨戬成就到了。 “受伤了吗?”杨戬成朝元扶妤走来,见元扶妤手通红,眉头皱起。 元扶妤将帕子递给锦书,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攥拳捏了捏,骨头还是隐隐作痛。 但根据她的经验,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尽管这三年多元扶妤有意锻炼,可这副躯壳还是太弱了些。 “闲王只给你三日时间,明日可就到日子了,京兆府的贪墨案子,你查的怎么样?”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6节 元扶妤从软榻上起身,往棋秤旁走,示意杨戬成过去坐。 提及正事,杨戬成视线终于从元扶妤通红的右手上收了回来:“查清楚了,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干净的,只是京兆尹装作不知,下面的人也没有一个敢将京兆尹扯出来,但银子对不上。” 元扶妤为对面落座的杨戬成从茶釜中为他取了茶,手肘搭在矮椅扶手上,看着他:“你准备明天就这么向闲王交差?” “正如闲王所说,银子是个好东西总有它的去处。”杨戬成语声温和,“去处我已经查到,就剩下人证,今日来琼玉楼也是因此事,没想到……碰到了你们。” 元扶妤点了点头:“事情办完了吗?” “妥当了。”杨戬成说着视线又落在元扶妤的手上,“是柳十四郎碰你手了,还是你动手了?” 元扶妤不欲多说,只道:“小事。” “你今日来琼玉楼……” 杨戬成的话还未说完,就听魏娘子的声音插了进来:“我的崔姑娘,你下次让锦书动手也别在咱们琼玉楼啊!” 锦书看了眼自家姑娘端起茶盏喝茶,不做声将这件事认了下来。 魏娘子进来,向杨戬成行礼后,才继续同元扶妤说:“这要是传出去,说商户家的武婢将世家公子给打了……咱们这琼玉楼还要不要开了?今日多亏杨少卿来得及时,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元扶妤转动手中茶盏:“杨戬成不来,有魏娘子坐镇,柳家也不敢将这件事闹开。” 魏娘子有时候真恨这崔四娘太有脑子,真不知道这崔四娘幼时是怎么长大的,怎么对世家权贵没有一点敬畏之心,竟然敢让武婢动手打世家子。 她叹了口气,扶着棋秤矮桌在地衣上坐下,仰头看向元扶妤,语重心长:“崔姑娘,你很是聪慧,但……你要知道这是在京都,我朝对商户十分苛刻,今日是那柳十四郎是不知道你身份,若是知道你是商户,真将事情闹开,吃亏的只会是你。” 见元扶妤眸色冷沉,魏娘子忍不住还是道:“你从未来过京都可能不知道,七八年前……西市就有过勋贵看上了酒肆老板女儿,那姑娘当时已经定亲了,性子也烈,抵死不从划伤了勋贵的脸,酒肆被充公,那姑娘被杖刑六十,后来没熬过来人没了。” “还有商贩推车翻倒,惊了勋贵家公子的马,以致那公子坠马,那商贩被判了斩刑,家产充公!此类事京都之中多如牛毛!且商户不可赎铜抵罪。”魏娘子看着元扶妤这满不在意的表情,神色认真凑近元扶妤,“崔姑娘,你莫要嫌我啰嗦,你不信问问杨少卿,我说的这些都是轻的。” “知道了。”元扶妤恹恹应声,“你去忙吧!” 是真心为她好还是假意,元扶妤分得清楚。 她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 魏娘子起身同杨戬成行礼后先行离开。 “我若提替你脱籍之事,你还是不会答应的,对吧?”杨戬成深觉现在这个商户的身份配不上崔四娘。 但他也明白,长公主心腹崔四娘是以商户女的身份入京的,多少双眼睛盯着。 若是他帮崔四娘脱了籍,那些为世家办事的部曲看到脱籍的希望,便会对世家更为忠心。 还有那些富甲一方的商户,他们也必定会利用银钱之便脱籍。 这绝不是崔四娘这位长公主心腹想看到的。 魏娘子回去后,并没有及时同柳十四郎说,事情已经平息。 只说,杨戬成现在还在安抚那位受惊的姑娘,杨戬成没见她。 但她安抚柳十四郎,定会在这件事上尽力。 柳十四郎也不敢把事闹开,只能先离去。 只是,第二日杨戬成在琼玉楼私会情人的消息,小范围在勋贵中传开。 这可把杨老爷子给高兴坏了,孙子一直不愿意成亲这是杨老爷子的心病。 晚膳时,杨老一个劲儿追问杨戬成约见的是谁家姑娘,竟然为了掩人耳目约在了琼玉楼。 昨日杨戬成是为了瞒住崔四娘商户的身份,这才说元扶妤是他的人,没想到消息会传到祖父这里来。 “是为了公事,并非祖父想的那般。”杨戬成为祖父夹了菜,道,“不过,我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哪家姑娘?”杨老爷子接过仆从递来的帕子擦嘴,凑近杨戬成道,“不拘世家出身,只要是清白人家祖父绝不阻你,好歹……得给我们杨家留个后。” 杨戬成笑了笑:“合适的时候,我定会告诉祖父,所以您啊……就别为我操心了,孙儿不好龙阳。” 若非被自家祖父怀疑有龙阳之好,杨戬成是不会告知祖父他已有心仪姑娘的。 就如杨戬成说的,心仪崔四娘是杨戬成自己的事,他并不想因此事给崔四娘带来困扰。 杨老爷子看着眼前与杨戬林眉眼如此相似的杨戬成,笑着抬手抚了抚杨戬成的脑袋:“用膳吧。” 若是戬林和阿妤都还在,此刻他的小重孙应该都不小了。 杨家老管事从屋外进来,低声同杨老爷子禀报:“老太爷,谢尚书派玄鹰卫掌司裴渡送来谢礼。” 管事说着将礼单双手奉上。 杨老爷子摆了摆手指,示意管事收起来就是,并不打算过目。 “谢尚书?”杨戬成望着自家祖父,“谢淮州?” 他记得自家祖父一直不喜欢这个商户出身的驸马。 杨老爷子接过仆从递来的茶盏:“昨夜,谢淮州的亲祖母寒邪入侵厥逆昏迷,他知道我们府上有几株阿妤曾派人送来的雪莲,便来求药。” 虽说,杨老爷子心底并不喜欢谢淮州,可念在谢淮州在阿妤死后一心为大周,又是一片孝心的份儿上,还是给了一株。 杨戬成点了点头,没多言。 · 元扶妤坐在琉璃盏下,细看林常雪的来信。 柳眉和林常雪在西川节度使的事上出现了分歧,柳眉认为西川节度使是一个隐患,应当现在就杀了,她则以黜陟大使的身份暂代西川节度使,上奏请朝廷重新任命节度使的同时,她在西川设法将军队收在麾下。 林常雪却觉得蜀地如今好不容易平息了民乱,应当求稳,西川节度使突然身亡,怕是会引发的新的骚乱。 况且现在对大昭来说最重要的应当是灭突厥之事。 元扶妤提笔蘸墨,换左手回信,让柳眉按照她的想法做。 世家也知道如今对大昭来说最重要的是灭突厥之事,所以才会挑起蜀地民乱。 如今太原王家九郎王峙和王家十一郎的案子还未审起来,世家之争已经暗流涌动。 若利用世家之争,拿新任西川节度使人选做做文章,让世家相互消耗,元扶妤倒觉得是一件好事。 何义臣被锦书带进来的时,见元扶妤正用左手写字,错愕一瞬。 他随锦书走到元扶妤跟前,在矮桌对面落座:“我记得你不是左撇子。” “嗯。”元扶妤将笔搁下,拿起纸笺轻轻吹了吹,叠好装进信封之中递给锦书,“明日送出去。” 第97章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何义臣瞧见元扶妤右手手指骨节上的淤青,问:“怎么伤了?” “小事。”说完,她又吩咐锦书,“让人给何义臣收拾一下客居,坊门已经关了,今日何义臣留宿。” “是。”锦书应声出门。 元扶妤示意何义臣自己取茶,她靠坐在椅背上:“玄鹰卫那边,马少卿有什么消息?” 何义臣还以为今日元扶妤叫他过来,是因为崔家要在东、西两市开店被为难之事。 “马少卿将玄鹰卫分了四路护着人证回京,但因怕被世家知晓人证在哪一路,所以未给京中递路线消息。”何义臣在心中算了算日子,“算日子,若是顺利,最晚到月末马少卿就该回来了,差不多和翟国舅他们是前后脚。” 元扶妤心中盘算着从太原回京都能走的路,手指无意识在座椅扶手上点着:“你多派些人,在马少卿可能走的路上接应。此事……可以稍稍和其他世家透露个信。” “那些世家可都是一伙的!”何义臣想到曾经那些世家抱团对抗长公主的事,“曾经……” 一听何义臣提曾经二字,元扶妤就知道何义臣要说什么。 她道:“皇权由上压下来,他们自然是会抱团对抗,可这次……王九郎和十一郎的案子动摇王氏声誉,是其他世家与王氏争夺世家之首的机会。况且,马少卿分四路的消息,王家应当也已知道。” 何义臣点了点头,这倒是…… 王家是太原的地头蛇,马少卿的动作必然会传到王家耳中。 “其实要同世家透露消息,谢淮州最为合适,谢淮州身边的都是世家之中最为重要的人物。”何义臣望着元扶妤,“要么,我去找谢淮州?” 元扶妤端起茶盏:“事情怎么办,你自己定。” “听说崔家东、西两市开店的事受阻,需要我帮忙吗?”何义臣问。 虽然元扶妤没说,但何义臣是真想帮忙。 曾经跟随长公主的旧人,现在还在京都为殿下办事的已经不多了。 尤其像崔四娘这种,全心全意为长公主之人更少。 即便是崔四娘家中的事,何义臣能帮,还是想帮一帮。 “这种小事我自己能办。”元扶妤语声平和,“不论是你还是杨戬成,明面上都不要和我这个商户掺和在一起,给人留下话柄。” 崔家要在东西两市开店,行首那里,魏娘子已经与其说好。 该给市暑的孝敬银子也没少,居然还会被卡在市暑审核这里。 既然如此,元扶妤不打算在市暑这里浪费时间,她会直接找太府寺卿办这件事。 她是商户,直接去见三品大员太府寺卿,府门都进不了。 好在元扶妤已从魏娘子这里得到消息,太府寺卿明日在琼玉楼有局。 明日,元扶妤亲自去见太府寺卿苏晋邱。 何义臣点了点头:“明日,我去一趟金吾卫狱,将马少卿即将带人证回京的消息告诉那三位母亲,她们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 元扶妤颔首:“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明日早些离开崔府,别让旁人瞧见了。” 何义臣走后,锦书收拾东西时,看到掉落在桌案下装着玉饰的檀木匣子。 锦书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是她们家姑娘亲自雕的,原是要送给谢淮州的生辰礼。 她拿着檀木盒子走到元扶妤身侧,见元扶妤懒怠倚着靠背看书,俯身问:“姑娘,这个东西……明日要不要派人给谢大人送过去?” 元扶妤余光睨了眼,理了理自己手中的书,漠然开口:“不必,你拿去玩儿吧。” 锦书一愣。 “可这……是姑娘准备了好久的东西。” 锦书还从未见过她们家姑娘如此用心做一件事呢。 元扶妤端起茶盏轻笑:“小玩意儿而已。”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7节 锦书打开檀木匣子,看着里面精致漂亮的玉饰,简直爱不释手。 想到谢淮州居然骗了她们姑娘,昨夜没有去见他们姑娘不说,还差点让她们姑娘遇险,锦书觉得谢淮州配不上她们家姑娘的用心。 锦书将匣子合上,心安理得收了玉饰,笑着行礼道谢:“多谢姑娘。” · 第二日,元扶妤收拾妥当上了牛车,前往平康坊。 刚出了亲仁坊没多久,牛车便停了下来。 元扶妤已轻车熟路,知道这是要避让权贵,便俯身从马车内出来,扶着锦书的手下了牛车。 她抬头往远处瞧了眼,看到骑马护在马车马车旁的裴渡。 不用说……马车内是谢淮州。 这个时辰谢淮州出城,应当是去长公主陵寝。 远处裴渡也看到了元扶妤,他抿住唇,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提缰上前,同马车内的谢淮州道:“大人,崔姑娘避让在路旁。” 马车内,谢淮州满身的疲惫,正掐着自己的眉心。 闻言,他推开窗牖。 马车从元扶妤面前而过。 四目相对,谢淮州望向元扶妤漠然平静的眼。 她不闪不避,微微抬着下颌,身上那股子高傲无畏一如既往,望着他的眼神却不似平日里那般直白,毫不掩藏心思。 他眉头一紧,不知为何心口闷的发紧。 谢淮州问裴渡:“前日我让你去崔府告知崔姑娘,我无法前往玉琼楼,崔姑娘可曾说了什么?” 裴渡攥着缰绳的手收紧,道:“崔姑娘未曾说什么。” 谢淮州将窗牖放了下来,闭目。 前日谢淮州犹豫再三,决定去琼玉楼赴约。 可谢淮州还未来得及换衣裳,谢府的人便来报说谢老太太突然晕厥。 谢淮州在赶往谢府前,命裴渡去亲仁坊崔府给崔四娘报个信。 谢淮州人在谢府守了一夜,第二日谢老太太转醒,他在榻旁侍奉汤药,直到今早见谢老太太情况已经好转,这才回府小憩片刻,让人备车前往元扶妤陵寝。 马车抵达长公主陵寝时天已经黑透,谢淮州由裴渡一人陪着来到地宫入口。 他将食盒中元扶妤生前喜欢的精致点心和美酒取出,亲自摆放,不假他人之手。 “你去吧,我和殿下待一会儿。”谢淮州说。 裴渡应声,拎着两个大食盒从地宫入口的台阶下来。 守卫如往年那般,远离地宫入口一段距离,低声讨论着驸马爷的深情。 裴渡负手立在地宫入口台阶之下,想起崔四娘今日看着谢淮州的目光,心中隐隐不安。 他迟疑着要不要将那日未曾去崔府之事与谢淮州坦白。 谢淮州坐在地宫入口,同元扶妤说了今岁他都推进了哪些事。 最值得高兴的便是郑江清已经出征,他相信等突厥一灭,很快就能看到元扶妤想要的那个大昭。 到时候,他便能日日在此处陪着元扶妤。 他和元扶妤说起去岁末入京的长公主心腹崔四娘时,话格外少。 只说他觉得崔四娘与元扶妤很像,便没有了下文。 谢淮州仰头将那一坛酒喝了一半,险些被呛着。 有些话,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同元扶妤启齿。 比如,元扶妤提前安排的这个所谓心腹,竟然敢冒充元扶妤。 且她与元扶妤太像……像到他时时恍惚,灯影之下甚至会将崔四娘看成是他的殿下。 他得承认,崔四娘的出现缓解了他对殿下近乎绝望的思念。 那日元扶妤约他去琼玉楼时,他本应毫不犹豫拒绝。 可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 他太贪恋崔四娘身上长公主的影子。 谢淮州不知,这算不算是对殿下的背叛。 这是自元扶妤离世以来,谢淮州来到元扶妤墓前唯一一次如此沉默。 · 琼玉楼。 太府寺卿苏晋邱一下马车,酒保立刻上前相迎,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引着苏晋邱往雅室走。 一跨进金璧辉煌的琼玉楼,魏娘子便笑着上前同苏晋邱行礼。 她摆手示意酒保去忙,亲自带着苏晋邱往雅室走。 “苏大人……”魏娘子与苏晋邱并排而行,用团扇挡着脸,压低了声音,“今日有人让我同您传话,说关于苏家老夫人寿宴收到的那尊翡翠佛像,为何会在前任刑部尚书家老夫人手中,她有话同您说,您看……要抽半柱香的时间见一见吗?” 苏晋邱听到前任刑部尚书几字,心头便咯噔一声,停下脚步,望向魏娘子。 魏娘子那双含情眼正温和望着他,似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代人传话的模样,苏晋邱拎着衣摆的手收紧。 雅室门打开。 坐在矮桌后喝茶的元扶妤抬眼。 见身材高胖,广面阔耳的苏晋邱出现在门口。 元扶妤不急不慢开口:“苏大人。” 苏晋邱绷着脸进门,将雅室门关上,转身上下打量元扶妤。 看元扶妤的穿着打扮,得知元扶妤并非勋贵,动了杀心,姿态轻慢,他负手而立,一副不屑与眼前人为伍的姿态:“你是什么人?” “大人不认识,但可能听说过我。”元扶妤慢条斯理放下茶盏,“长公主心腹崔四娘。” 苏晋邱眼神中的轻慢收起。 这个崔姓长公主心腹,苏晋邱虽然不识,却听过这个名头。 自从去岁末入京便是轰轰烈烈,后来在京中更是闹出过不少事端。 元扶妤稳坐桌案后,并未起身。 “今日斗胆请见苏大人,是因我崔家要在东、西两市开铺子,该给市暑的孝敬分文不少,却被市暑为难。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来找苏大人行个方便。” 元扶妤未提苏晋邱将那尊翡翠玉佛送到前任刑部尚书那里,要刑部给他行了什么方便。 只说自己要请苏晋邱帮忙做的事,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光是长公主心腹的名头,便已经足够请苏晋邱帮她办事。 更别说,元扶妤似乎还掌握着他的隐秘。 苏晋邱瞧着眼前这个懒怠仰靠在矮椅上的商户女,试探开口:“崔姑娘似乎知道的不少。” “那是自然,若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又怎么敢一入京就闹出那么大的阵仗。”元扶妤手指摩挲着座椅靠背,不愿和苏晋邱多说,“我请苏大人帮忙的事,并不违背我朝律法,还请苏大人通融。” “听说谢尚书、翟国舅还有闲王殿下都与崔姑娘有交情,就连大理寺杨少卿和玄鹰卫如今的副掌司何义臣,也都与崔姑娘关系匪浅。”苏晋邱自持身份不愿与元扶妤同坐,居高临下望着元扶妤,“崔姑娘请他们打个招呼就是了,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开几家店铺的事,若是都要劳动他们,那我和废物有什么区别,长公主找谁做心腹不好,偏找我一个商户女?”元扶妤似笑非看着苏晋邱,“苏大人,我的本意不是找麻烦,而是解决事情。若我找到他们,就不是求苏大人办事的事了。” 苏晋邱听出元扶妤话中的威胁,心重重跳了一拍。 “苏大人……”元扶妤端起茶盏,漠然的目光始终望着苏晋邱,唇角笑意凉薄,“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明明一个商户女,却是傲然睥睨的姿态。 眼神里冷寂的狠劲儿,让苏晋邱感到了脊背发紧的压迫之感。 苏晋邱看着元扶妤喝茶,喉咙发干,半晌闷闷应了一声:“崔姑娘最好说到做到,只求解决事情,而不是找麻烦。” “自然。”元扶妤坦然应声。 苏晋邱深深看了眼含笑喝茶的元扶妤,转身离开了这间雅室。 看着雅室的门关上,元扶妤随手将茶杯搁在桌案上,转头朝敞开的窗外瞧去。 不多时,魏娘子端着美酒从雅室外进来。 元扶妤回头,见魏娘子命人将琼玉楼最为出名的几道菜摆在桌案上,拉过一个坐垫,揽袖在她对面坐下,为她斟酒。 “酒就算了,我喝多了容易灌旁人酒。”元扶妤说。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魏娘子将元扶妤面前的酒盏斟满,又为自己斟满酒,“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如玉公子淑女好逑,奈何神女有情,郎君无意。” 魏娘子指的是那日元扶妤在琼玉楼雅室等了谢淮州一晚,谢淮州却一直未出现之事。 “但这并非什么大事,先饮一盏……”魏娘子端起酒盏。 第98章 愿为崔姑娘驱使 魏娘子摆出要开解元扶妤的姿态。 元扶妤笑着端起酒盏:“能看出我对谢淮州有意?” 魏娘子将酒饮尽,颔首:“你瞧着谢大人的目光,和瞧着旁人的不同。” 元扶妤点了点头,喝完酒,直起腰脊将酒盏搁回桌案上,又靠坐回椅背。 她与谢淮州曾是夫妻,她瞧着谢淮州的目光自然和旁人不同。 “崔姑娘,你与我有恩,我呢……又年长你一些,你听我一句劝,这天底下好看的男人多了去的,千万别被一个男人的皮相迷的丢了魂。”魏娘子说着又为元扶妤添酒。“当然,我也明白,谢大人更不一样些。” 元扶妤把玩着腰间配饰:“谢大人怎么不一样?” “谢大人有权啊!”魏娘子理所当然道,“权力,会将谢大人本就万中无一的皮相之美,在众人心中推至顶峰。就像当初的长公主,摄政监国,先皇病重和新帝登基那几年,可以说长公主手握大昭极权,而且长公主还强,征战四方,开国之功,慕强、慕权是人的本性,那个时候你问任何一个大昭百姓,哪个不说长公主便是这世上最美之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8节 元扶妤被魏娘子逗笑。 她端起酒盏:“这话倒是头一次听说。” “你想想看,谢大人能与长公主那样的人物成婚,长公主离世后,他心里哪里还会容得下旁人。”魏娘子安抚道,“所以并非是崔姑娘你不好,而是谢大人的心被长公主占着。” 元扶妤点了点头,对于她好这一点,元扶妤非常赞同。 “你还是太年轻,见到的英俊公子太少。”魏娘子笑盈盈凑近了元扶妤一些,“往后见多了,便会觉得若无权力的加持,谢大人的皮相也没有那般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的不仅仅是谢大人的皮相,还有谢大人的那份深情,和……谢大人带给人的惊喜。” 元扶妤如实评价。 她对谢淮州,始于对他皮相和骨相的惊艳,倾心他的才华,喜欢他给她带来情欲上坦荡契合的欢愉。 真正动了真心,则是在她成为崔四娘,看到那个真正的谢淮州后。 “我的崔姑娘,谢大人的那份深情,是给长公主的。”魏娘子劝道,“若是谢大人对你动了心,那他对长公主还算深情吗?你还会喜欢吗?” 元扶妤单手托腮,含笑望着魏娘子:“那不好说。” 与魏娘子交浅元扶妤不欲言深,她将酒盏中酒饮尽。 于感情之事,元扶妤一向拿得起,也放得下。 倒是不用人来开解什么。 当夜,元扶妤与魏娘子少饮了几盏酒,便在后院歇下。 第二日一早,元扶妤起身后,端着早膳来伺候她的竟是几个英俊仆从。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在桌前坐下。 锦书单手掩唇,在元扶妤耳边道:“都是魏娘子安排来伺候您的。” 这魏娘子,怎么和元云岳一个路子。 元扶妤在琼玉楼后院用了早膳,让人备车回亲仁坊。 魏娘子来送元扶妤时,目光意有所指扫过今日伺候元扶妤早膳的几位美男。 “好几个都是官宦人家出身,因祖辈犯了错被没入奴籍,带回去养养眼也好。” 魏娘子眼睛毒辣,能看出元扶妤是个贪美之人。 “的确很是养眼。”元扶妤笑道,“你留着吧,好为琼玉楼招揽生意。” 魏娘子只当元扶妤是当真要在谢淮州这一棵树上吊死,怒其不争看着元扶妤。 在元扶妤抬脚时,魏娘子将元扶妤拽住。 “唉!”魏娘子拉住元扶妤的手臂,用团扇掩着唇,压低声音道,“听我的,带回去,挨个多看几天,若是真不喜欢,大不了到时候你再还回来,我是为你好!” 元扶妤不动声色望着魏娘子那双含情眼,看了眼跟在魏娘子身后的几个俊美仆从,眼底笑意更深了些:“好……” 说罢,元扶妤便扶着锦书的手上了牛车。 牛车从平康坊出来,一段路避让了三次。 第四次时元扶妤明显不耐。 她弯腰从牛车内出来,却见一直坠在牛车后跟着的俊美仆从快步上前,抢先锦书一步,伸手欲扶元扶妤下车。 元扶妤垂眸,皮笑肉不笑瞧着朝她伸出手的美男,未动。 锦书上前将人逼开,她皱眉瞪了美男一眼,将元扶妤从牛车上扶了下来。 “避开大路,绕行走小路。” 待元扶妤与锦书交代完,抬眼便瞧见裴渡护卫在侧的马车车队,正从她面前缓慢而过。 裴渡高坐马背之上,睨视跟在元扶妤身侧的美男,又朝元扶妤望去…… 看到元扶妤微微抬眉的神色,裴渡攥紧了缰绳,转过头目视前方。 崔四娘看他的那是什么眼神? “怎么总是碰见他们。”锦书扶元扶妤上牛车时,抱怨了一句。 刚欲扶元扶妤下车的美男,紧抓机会上前,跟在元扶妤身后解释:“崔姑娘,是魏娘子交代,让我们这些人在碰到谢大人时,好好表现,所以我才……” 元扶妤回头,打量了眼身后这个样貌出挑的男子,对锦书使了一个眼色。 锦书颔首,将绷着脸的元扶妤扶上车。 · 谢淮州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裴渡下马唤了谢淮州一声。 不见人应声,裴渡上了马车,将马车车门推开。 见谢淮州靠在马车软枕上撑着额头睡着了,裴渡弯腰入内。 怪不得刚才他同谢淮州禀报又碰见崔四娘时,不见马车内有回音。 这几日,谢淮州的确是累狠了。 “谢大人。” 裴渡还是没唤醒谢淮州,这才察觉不对。 他伸手,还未碰上谢淮州的侧脸,便被谢淮州一把扣住手腕,抵撞在车厢璧上。 “谢大人。” 谢淮州将裴渡手臂横折在他颈脖处,压的裴渡整张脸通红。 回过神来,谢淮州松开裴渡的手腕,声音沙哑:“到了吗?” 裴渡轻咳两声,松了松领口:“谢大人,你染了风寒,起热了。” 谢淮州刚握住他手腕的掌心,滚烫。 昨夜谢淮州在长公主陵寝地宫入口待了一夜,未披一件披风,加之这几日衣不解带照顾谢老太太,身体便撑不住了。 “嗯。”谢淮州应了声,“先回去吧。” 公主府内,董大夫给谢淮州把脉开了药。 谢淮州顶着高热未去歇息,用冷水洗了把脸,便坐在桌案前批示各地送上来的要务。 裴渡不自觉想到了长公主。 曾经,殿下也是这样,即便是病了也还是会坐在桌案前批阅折子。 趁着谢淮州喝汤药的间隙,裴渡迟疑着,还是将他前几日并未去崔府的事告诉了谢淮州。 谢淮州饮尽汤药,将药碗搁在桌案上,接过裴渡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随手将叠好的帕子丢在桌案上,一瞬不瞬睨着裴渡。 裴渡单膝跪地请罪,但并未觉得自己有错:“谢大人对崔四娘与旁人不同,我看得出来。崔四娘对大人的心思,毫不遮掩,是个人便能瞧出。大人是殿下的驸马,我不允许谢大人背叛殿下。曾经跟随殿下,又因殿下跟随大人的人,也不允许大人背叛殿下。” 曾经再像长公主的人,谢淮州都从未给过一个眼神。 可这个崔四娘,那张脸分明没有一处相似,她就是能给人一种神似长公主的错觉。 裴渡跟随长公主的时间不算短,若是连他都觉得崔四娘像。 那崔四娘就是真的像极。 “裴渡,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男女那点事?”谢淮州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冷脸睨着裴渡,“崔四娘是殿下的心腹,自从崔四娘入京以来,所行……皆意在推行殿下对大昭谋划。还是你认为……被殿下看重托付后事的心腹,心思竟只会用在男女之事上?” 裴渡被谢淮州的话堵住。 谢淮州将桌角玄鹰卫送来的密信,丢在裴渡脚下:“玄鹰卫的密信已经送了过来,可金旗十八卫递给崔四娘的消息,我一无所知!苏子毅手中攥着殿下布在突厥王庭密探的联络方式,柳眉、林常雪就在翟鹤鸣身边,且翟鹤鸣无法设防,既然你如此喜欢自作主张,不如你去与崔四娘合作。” 裴渡吞咽唾液,是他想左了。 只是,那日从谢府出来,他本想从崔四娘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确定她不会惦记谢驸马。 可崔四娘未给,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只觉崔四娘一个商户女,能被长公主选做心腹已是天大的荣耀,竟还敢惦记长公主的驸马,着实该死。 “是属下的错。”裴渡低头认错。 “裴渡,若非殿下看重你,凭你阳奉阴违的僭越之罪,我就留你不得。”谢淮州面色沉沉,“滚下去,五十杖,再有下次……下去找殿下谢罪吧!” 裴渡应声称是。 他正要退下去领罚,就听谢淮州又道:“地上的密信捡起来,去找崔四娘,金旗十八卫那里有什么消息带回来,带不回来……再加五十杖,滚!” 裴渡捡了密信退下后,谢淮州拿起笔,脑中的却是昨日傍晚碰见崔四娘时,她望着自己的漠然目光。 崔宅。 元扶妤姿态散漫坐在矮桌上,目不转睛望向几乎隐于黑暗之中,距她四矢的铜壶。 箭矢入壶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稳而利落。 锦书带着今日遇到谢淮州车驾时要扶元扶妤的英俊男子,从门外进来。 眼见一箭又一箭入壶,身上已带伤的男子脊背越发僵硬。 元扶妤指尖把玩着最后一支矢箭,微微侧身端起矮桌上的茶盏,问:“交代了吗?” 不等锦书开口,男子膝盖一软跪下,撑在木质地板上的手掌,湿了地面。 锦书行礼道:“交代了,是魏娘子嘱咐他们入了崔府之后,盯着姑娘的动向,看都有哪些人与姑娘暗中往来。” “求姑娘饶命。”男子叩首,“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元扶妤慢条斯理呷了口茶,将茶盏放在桌案上。 这魏娘子也是有意思,看出她是个贪美之人,又以为她是情窦初开未经世事的年纪,便端着过来人的姿态,打着为她好的旗号,看似是要帮她使些小手段争回面子,实则往她身边明目张胆安插眼线。 这是……欺负崔四娘年纪小啊! 箭矢入壶发出震颤,男子身子也跟着一同发颤。 “把箭都拿过来。”元扶妤开口。 男子低垂着头,直到锦书踢他一脚,他这才反应过来,元扶妤是让他把箭拿过去。 他将铜壶中的所有矢箭取出,膝行上前,双手捧着箭递给坐在桌案上的元扶妤。 飞檐瓦片之上响起极为轻微的脚步声,元扶妤看向锦书。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79节 锦书会意冲出门外,一跃上了屋顶…… 缠斗声从上方传来,跪在元扶妤脚下的男子不知发生何事,瞧见锦书突然离开,抖得越发厉害。 元扶妤并未在意头顶上的打斗,拿过矢箭,语声带着浅笑问脚下美男:“你说,若是将你的脑袋,搁在魏娘子的妆奁上,能否起到警告魏娘子的作用?” 英俊男子听到这话,面上血色一瞬全褪了个干净,双膝后退叩首:“崔姑娘饶命,奴……奴愿为崔姑娘驱使。” “你除了这张英俊的脸之外,有什么长处可供我驱使的?说来听听……”元扶妤饶有兴致望着男子。 男子听到这话,头都未曾抬起便忙解腰带,将衣裳襟口敞开,露出新增了伤痕的胸膛。 不待男子将上身衣裳剥下,元扶妤出声将男子动作打断:“难不成你的长处,只有以色事人这一项?” 男子闻言怔愣抬头,对上元扶妤瞧向他的视线。 那双眼平静,并未沾染贪欲。 是不要让他伺候的意思? 锦书与裴渡先后落地,锦书从门外进来,快步行至元扶妤身侧,俯身在元扶妤耳边道:“是裴渡,求见姑娘。” “让他候着。”元扶妤只看着跪在不远处的男子,等着他的回答。 男子紧张吞咽唾液,绞尽脑汁后回道:“奴……奴识字,粗通明算。” “除了身契之外,你们一同入我崔府之人,是否有家眷在魏娘子手中讨生活?” 第99章 手是会痛的 “明日太阳落山前弄清楚,让我瞧瞧以你的能耐,能不能保住你肩膀上的脑袋。” 元扶妤说完,摆了摆手指示意男子退下。 男子连忙叩首,连衣服都未整理,便起身往外退。 立在门外的裴渡,看到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从屋内出来与他擦肩而过,一边小跑一边整理衣裳。 裴渡眉心一紧,视线追随那英俊男子而去,脑中刚萌生出崔四娘荒唐的念头,便想到谢淮州那句…… 【还是你认为,被殿下看重托付后事的心腹,心思竟只会用在男女之事上?】 裴渡稳了稳心神,殿下看重的人自然不会如此荒唐。 听到屋内传来箭矢爽利入铜壶的声响,锦书才从屋内出来,请裴渡入内。 一进门,裴渡便瞧见元扶妤大马金刀坐在矮桌上,手中攥着把矢箭,漫不经心扫了眼他,随手将手中的矢箭掷出。 见矢箭稳准入壶,裴渡心跳略重两声。 “裴大人漏夜前来,探我崔府,最好是有什么要事。”元扶妤指尖转动矢箭,随手掷出,正入窄细的壶口,撞的铜壶发出叮当声,壶身摇晃不稳,“不然,裴大人就得去和金吾卫解释一二了。” 裴渡目光从铜壶上收回,抬脚朝元扶妤的方向走:“我来是……” 裴渡刚说了三个字,语声便顿住。 一支羽箭,直直钉在裴渡脚前,翎羽震颤,阻了他前进的脚步。 裴渡抬眼看向懒怠坐在桌案上的元扶妤,他没想到看着毫无身手的崔四娘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道。 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惊愕之感,就如裴渡上次长街之上见崔四娘制服疯马时一般。 “裴大人怎么不说了?” 元扶妤随手将未投完的箭放在身侧桌案上,慢吞吞绕至矮桌之后,端起茶盏,在矮椅上坐下,懒散后倾仰靠在扶手上,闲适喝茶。 裴渡知道脚下那根羽箭的意思是警告,是让他站在这个位置回话。 “崔姑娘,二月二十六那日,谢家老太太突发急症,谢大人命我亲自前来崔府与崔姑娘解释不能赴约之事,但我擅自做主,并未前来通知崔姑娘,今日特来致歉。” 裴渡说着,长揖行礼:“还请崔姑娘原谅一二。” 元扶妤直勾勾望着裴渡,慢悠悠转动手中茶盏。 半晌,裴渡等不到元扶妤的声音传来,他保持着作揖的姿势抬头,对上元扶妤灯火暗影之下审视他的目光,莫名让裴渡觉得心慌。 安静昏暗的屋内,元扶妤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声:“裴大人上下嘴皮子一碰,轻飘飘一句致歉,就等着我说无碍?” 裴渡唇瓣紧抿:“同崔姑娘致歉后,我自会回去领罚。” 意思就是没打算听她说“无碍”二字。 “哦?”元扶妤将茶盏递给锦书,“裴大人这意思,是奉命前来,并非是真心请罪。既然如此……话已经带到,裴大人可以走了。” 裴渡没忘谢淮州让他今日前来是做什么的,他放下姿态,从袖中拿出玄鹰卫的密报,双手奉上:“这是玄鹰卫关于太原和蜀地,还有郑将军将军军中密报。” 元扶妤示意锦书去拿。 锦书将裴渡奉上的密报取了过来,放在元扶妤抬起的手心中,拿过高处的琉璃灯盏,弓腰凑近元扶妤,方便元扶妤看密报。 裴渡沉默在一旁候着,直到元扶妤看过所有密报之后,看向他。 “裴大人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元扶妤将手中密报叠起,“难不成,这密报玄鹰卫中没有备份,这份还要带回去?” “崔姑娘,金旗十八卫送回来的密报,您还未曾给我。”裴渡说。 元扶妤手指摩挲着密报叠痕,戏谑道:“金旗十八卫的密报,为什么要给你?” 裴渡面色一变:“崔姑娘,如今您和谢大人是合作关系,既然玄鹰卫的密报给崔姑娘看了,崔姑娘自是应当将金旗十八卫的密报交出来。” 元扶妤轻笑一声,将玄鹰卫密报丢在桌案上。 “我是与谢淮州合作,你算什么东西?”元扶妤敛了眼底笑意,“想要金旗十八卫的密报,让谢淮州亲自来。” 裴渡身侧拳头收紧。 锦书已经放下手中灯盏,做出防御姿态,死死盯着裴渡。 摇曳灯影之下,一主一仆,一站一立。 坐着的元扶妤漠然望着他。 “崔姑娘,我是奉谢大人前来交换情报的,您如此为难,我无法同谢大人交差。”裴渡终是再次弯下自己挺直的脊梁,“还请崔姑娘通融。” “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无法交差你就去死啊,关我家主子什么事。”锦书睁着一双明亮的眼,回的理所当然,“你家主子交给你的事,你办不好,就是你无能,无能的下属……养着有什么用?” 锦书瞧了元扶妤一眼,见元扶妤并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家主子也无能,连自己的下属都管束不好,竟会出现下属阳奉阴违这种事。” 元扶妤知道锦书是卯足了劲儿的想和裴渡过招,一心想击败裴渡,嘴巴上便不饶人。 她并不打算阻止。 “谢大人并非我的主子!”裴渡恼火,“我的主子,只有长公主一人。” “是吗?”元扶妤眉头微抬,抚袖斜倚座椅扶手,单手撑着下颌,饶有兴味看着裴渡,“裴大人话说的再漂亮,我也还是那句话,想要金旗十八卫送回来的密信,让谢淮州……亲自来。” 见元扶妤态度坚决,裴渡知道今日他是带不走金旗十八卫的密报,只能回去领罚。 他再次朝元扶妤行礼:“未曾提前告知崔姑娘,谢大人有事绊住无法去琼玉楼之事,是我的错!不论崔姑娘谅解与否,错了就是错了,在此……裴某人给崔姑娘赔不是了。” “那就去替我办一件事吧。”元扶妤毫不客气开口,“事情办好,琼玉楼之事一笔勾销。” 裴渡错愕,没明白崔四娘怎么就突然松了口。 “瞧见刚才出去的美男了吗?魏娘子瞧出我贪美,明目张胆安插在我这里,不止一个。我不喜欢有人手伸的这么长,就有劳裴大人走一趟,让魏娘子长长教训,知道胡乱伸手,手是会痛的……” 元扶妤用人是允许其人有小心思的,但决不允许把小心思用到自己身上。 裴渡想到那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又望着元扶妤:“魏娘子算起来应当是闲王的人,明面上……我是谢大人的人,我去?” 在裴渡看来,何义臣去比他更合适。 “不然呢?”元扶妤慢条斯理开口,“毕竟……我还指望魏娘子为我经营琼玉楼,不好亲自出手。” 并非是元扶妤真的不好出手,而是可以借谢淮州的势,她为何不借? 比起她这个商户女,自然是谢淮州更让魏娘子惧怕。 否则,魏娘子怎么就敢蹬鼻子上脸,说什么年长她几岁,便往她跟前塞人。 况且,同为杂籍,她若是警告魏娘子,那是与魏娘子斗。 而裴渡不同,他曾经是长公主心腹,如今依旧是手握大权之人的心腹。 官大一级压死人。 对魏娘子这个杂籍来说,裴渡是一座她拼尽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的山。 裴渡垂眸思索片刻,崔四娘如今所做,皆是为了推行长公主当初定下的国策。 琼玉楼是崔家的产业,也是崔四娘用来搜集消息和散播消息的地方。 若是这魏娘子如此不老实,是该警告一番。 他明白崔四娘请他去办这件事,是为了借谢大人的势。 既然现在崔四娘和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个忙他自然会帮。 “好。”裴渡应下。 裴渡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不用他知道这事该怎么办。 “那……金旗十八卫的密报,崔姑娘可否交给我?”裴渡问。 “明日,何义臣自会送去长公主府。”元扶妤回道。 裴渡颔首,抱拳告辞后离开。 裴渡一走,元扶妤便仰头看向锦书,眼底是纵容的笑意:“怎么,今日又没打过裴渡?” 锦书替元扶妤添茶,有些不甘心:“没过几招,定不了输赢。” 元扶妤端起茶杯:“所以才用言语刺他?” “也瞧不惯他来道歉,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锦书说。 琼玉楼。 魏娘子刚应付完雅室的客人,身上被贵人无意撞撒了些酒,正要回自己寝屋去换一身。 谁知,刚推开隔扇,就看到一身黑衣,四平八稳坐在她寝屋内临窗矮榻上喝茶的裴渡。 魏娘子面色一变,攥着隔扇的手不自觉收紧。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0节 她拿出自己常年对待贵客的假笑,笑着跨入屋内:“裴大人大驾光临,我竟不知……” 裴渡将茶盏放回手边桌几上,阴沉沉的眸子朝魏娘子瞧去,就像瞧着一个死人。 魏娘子走向裴渡的步子慢了下来,面上的假笑几乎绷不住。 第二日一早,元扶妤还未起身,魏娘子便已登门,跪在雨中请罪。 元扶妤不紧不慢洗漱后,才从让锦书去请魏娘子入内院。 元扶妤坐在敞开的窗牖前,琢磨着眼前棋盘。 随锦书一同从游廊过来的魏娘子,冷得浑身直打颤。 她看到坐在窗牖内的元扶妤,恐惧在心头隐隐盘踞。 昨日玄鹰卫掌司裴渡走后,魏娘子反复回忆当时她非要崔四娘将那些美男带回崔府时,崔四娘望向她的目光。 她当时并非没有察觉异常。 崔四娘看向她时戏谑的眼神,就像她自认为高明的手段,在崔四娘的眼中一清二楚,是不入流的小儿科。 可,魏娘子总觉得崔四娘年纪小,女子情窦初开,又对谢淮州如此上心。 她以为,即便是崔四娘看透了她的手段,但只要她送到崔四娘这里的人,能帮崔四娘在谢淮州那里讨回一些颜面。 崔四娘顶多也就是把人安排在外院。 魏娘子只是想小小窥探,崔四娘到底都和哪些人来往,好做到心中有数,并没有害崔四娘的意思。 之前虔诚就同魏娘子说过,这崔四娘绝不简单。 可这段日子魏娘子与崔四娘相处下来,或许是崔四娘与她一般都是杂籍,又待她和颜悦色的缘故,让她生了崔四娘也并非那般高高在上的错觉。 她不该因崔四娘年纪小,便以为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崔四娘即便识破也不会太与她撕破脸。 更不该生出她与崔四娘都是杂籍,也算是同一类人的心心相惜之感。 这样的惺惺相惜之情,会让她逐渐淡忘自知之明,以为自己可以同崔四娘平起平坐。 昨日裴渡有一句话说的很清楚,虽然崔四娘是商户,可崔四娘是长公主生前选中的人,是长公主的心腹,与他裴渡都是平起平坐的。 就凭这一点,哪怕崔四娘是商户杂籍,也不是魏娘子能够忤逆,能把手伸到她跟前的。 元扶妤抬眼,看向魏娘子。 魏娘子连屋门都不敢入,捧着手中的匣子,疾步沿廊庑走到元扶妤所在窗前,跪下。 她被包扎妥帖的双手捧起匣子,举过头顶:“昨日将人送到崔姑娘这里,却忘了将那几个人的身契送过来,还有那几人的家眷,我今日也一并带来,指望着崔姑娘能让府上管事给安排个活计,给口饭吃。” “我喜欢聪明人,可聪明人又往往都喜欢自作聪明。”元扶妤在棋秤上落下一子,“你和虔诚都是聪明人,自作聪明一次我能纵容,但不要有第二次,否则是会连累彼此的。” 魏娘子脊背冷汗涔涔。 这样的话从崔四娘这个年纪小她几岁的姑娘口中说出,魏娘子再也不敢生出玩笑之心。 元扶妤把玩着棋子,语声玩味:“说说吧,把人送到我跟前,不会真的想对我使美男计吧?” 魏娘子抬头,瞧见元扶妤那双黑深疏冷的眸子,正居高临下睨着她,又惶惶低下头去。 她不敢欺瞒,如实道:“不敢欺瞒崔姑娘,我只是希望伺候崔姑娘之人,能偶尔告知崔姑娘与什么人往来。” “手伸的很长啊。”元扶妤视线落在魏娘子撑在廊庑地板的手上,“裴渡瞧着是年纪大,心软了。” 第100章 不识抬举 见元扶妤望向她手的目光,魏娘子心咯噔一声。 她双手不自觉用力,鲜血隐隐从包扎伤口的细棉布中沁了出来。 魏娘子难免又想起昨夜裴渡的话。 裴渡说魏娘子的手太长,原本他应该要了魏娘子一双手。 但,裴渡怕崔四娘年纪小会心软,所以这双手先暂寄在魏娘子这儿。 若是崔四娘要这双手,裴渡让魏娘子多想想肩膀上的脑袋,是要手还是要脑袋。 听着雨水簌簌冲刷屋瓦、绿植的沙沙声。 魏娘子心跳越发快,已分不清额头上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咬了咬牙,终还是下了狠心,开口:“借锦书姑娘宝刀一用。” “给她。”元扶妤目不转睛瞧着魏娘子。 锦书上前立在魏娘子身旁,抽出腰间寒光森然的短刀,递给魏娘子。 魏娘子看着锋刃寒光,心跳一声快过一声,她接过刀,紧紧攥着刀柄,睁着的双眼带着狠劲儿,咬牙挥刀朝自己左手砍去。 “铿——” 刀刃未能落下,被刀鞘挡住。 魏娘子心几乎要从胸腔内跳出来。 她看向动作利落以刀鞘收刀,随手将她手中利刃夺回去的锦书,又转而望着元扶妤。 元扶妤轻笑,收回视线,落子:“带魏娘子去换身衣裳。” “是。”锦书应声。 魏娘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随锦书进入屋内时,元扶妤还在下那盘棋。 “坐吧。”元扶妤摆手示意锦书给魏娘子上热茶。 魏娘子在元扶妤对面坐下,姿态拘谨,已不如最初在元扶妤对面时那般放松自在。 “魏娘子,我欣赏你,也喜欢你。”元扶妤落下黑子,“想知道我与什么人来往,你问……我未必不会说。” 魏娘子看向对面的元扶妤,见她沉静落子,抿着唇。 “我用你,未曾在你身边放眼线,你倒敢往我身边伸手。”元扶妤一边捡棋盘上被吃掉的黑子,一边同魏娘子道,“是赌我无能,还是赌我心软?” 她语声似闲话家常般。 元扶妤未曾往魏娘子身边放眼线,是自认能驾驭得住魏娘子。 但为她办事的魏娘子往她身边放眼线,是僭越。 魏娘子听着元扶妤的话,心跳的速度极快,好似她这些小心思在这年纪不大的姑娘面前,只是闹剧。 昨夜见过裴渡,魏娘子此刻不敢在元扶妤面前狡辩,只道:“求崔姑娘宽恕。” “你心觉前途不明,盼着眼线能替你窥见我与朝中各方关系,好随时为你和虔诚找到另一条退路。” 元扶妤的话一针见血。 “魏娘子,我本应同你说什么……虔诚已然背叛翟国舅选了闲王,你们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没有退路。”元扶妤语声温和,“可魏姝,我以为找退路这三个字,是对你能力和天赋的背叛。校事府最初在罗远安手中,就是从一间酒肆开始的,你认为你不如罗远安?” 罗远安曾经也是贱籍出身,而如今已是岭南刺史。 魏娘子闻言猛然抬头,心跳速度极快。 “闲王之所以被称作闲王,是因闲王无争权之心,此事大昭人尽皆知。如今殿下入朝,你以为……闲王是为了谁?”元扶妤将捡出的黑子放入棋盒之中。 难不成……闲王要夺那个位置? 还是,闲王是为了当朝陛下? 魏娘子不是很明白元扶妤的意思,却也不敢多问。 她是个聪明人,若闲王真的有夺位之心,她问了崔四娘也不可能告诉她。 只会给她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毕竟这可是死罪。 想到同是贱籍出身的罗远安,魏娘子心念大动。 大昭可是有女子为官的先例的。 若将来闲王登上那个位置,她作为替闲王搜集、散播消息之人,即便不能成为一方封疆大吏,贱籍可脱,小官应当是能做的。 “魏娘子,这世上从不缺聪明人和能人,我喜欢你,欣赏你野心,知道你的手段,赞叹你虽生于烂泥却敢无所不用争夺一切养分,让自己活下来的蓬勃生命力……” 魏娘子闻言看向元扶妤。 “我本以为,能看着你如绞杀藤般不择手段攀附而上,去争、去夺,尽你所能的爬上去。以为……比起当初的罗远安,你一定会带给我更大的惊喜,所以不忍你埋没在虔诚后宅,给了你选择的机会。” 魏娘子瞳仁轻颤,这一刻,她竟觉得崔四娘瑰丽的容颜,与她的眼底危险又充满野心的孤傲相比,不值一提。 元扶妤轻巧落子:“可你的心思不用在向上攀爬,只用在找退路上,就失去了让我欣赏的优点。” 元扶妤这话不假。 她喜欢魏娘子,便是喜欢魏娘子身上那股子为了活着,为了向上爬的狠劲儿。 喜欢她旺盛不屈的生命力。 对于她喜欢的人,元扶妤总有着不一般的耐心和纵容。 可若是魏娘子失去了让她喜欢的特质,她的包容和耐心也就到头了。 暖玉棋子磕碰棋秤传来的轻微声响,在魏娘子心头如千钧之重。 她面上血色全无,忙跪地:“这次是我不知好歹,今日崔姑娘为我指了明路,求崔姑娘再给我一个机会,日后我绝不再犯,定当安分守己为崔姑娘办事!” 魏娘子没敢提闲王,她知道自己没这个资格。 崔四娘为闲王办事,她为崔四娘办事,不可逾越。 “我这个人,除了背主之事外,不会将人一棍子打死。”元扶妤再次落子,“我给过虔诚一次机会,这次……也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是要回虔诚后宅,洗手汤羹,还是经营琼玉楼,做一个能超越罗远安之人?” 魏娘子今日听了这样一番话,哪里还有别的念想。 她郑重开口:“崔姑娘,我一定会拿出十成十的本事,好好经营琼玉楼!从此往后自当以崔姑娘马首是瞻,绝不再找什么退路。” 这话,发自肺腑。 是困于后宅,将自己的喜怒荣辱全都寄托在虔诚身上。 还是同贱籍出身的罗远安一样,依靠自己博出一个前程。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1节 这并不难选。 魏娘子不是一个没有拼劲儿的人。 虔诚在意前程。 她魏娘子若有机会,当然也在意前程。 只是,从前从未有人许诺过她前程,也从未有人同她说让她去争、去夺的话。 今日这一番话后,魏娘子也明白了,崔四娘虽然平日待她和煦,但崔四娘心智非她所能及。 否则长公主那样的人物,怎么会选崔四娘做心腹。 崔四娘即便不借闲王、谢尚书的势,也是能让那些官员为她办事的。 太府寺卿苏晋邱,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魏娘子,我对喜欢的人总会多几份耐心,别弄丢了我对你的喜欢,望你牢记。” 来日重新提起女子入朝,只有魏娘子这种野心和生命力旺盛,又不怎么有底线之人,才能在与朝中那些魑魅魍魉厮杀时不落下风。 元扶妤转了话题,问:“用过早膳了吗?” 魏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向专注棋盘的元扶妤:“还未曾。” “起来一同用早膳吧。”元扶妤捡起棋盘中的白子,搁在棋盒之中,示意锦书扶起魏娘子起来。 魏娘子规规矩矩同元扶妤用完早膳之后,再三表了忠心这才离开。 元扶妤看着退着出了屋子的魏娘子,她端起茶盏锦书问:“是你让人把魏娘子送的美男,安排到对面擦地板的?” “没有都安排过来。”锦书同元扶妤道,“昨日来咱们崔府时,有那么一两个读过书的,一脸心高气傲的,既然他们认魏娘子是主子,那就得让他们自己看明白,他们的主子在姑娘面前也得跪着。” “我发现自打来了京都,你这个气性是越来越大了。”元扶妤语声中带着宠溺。 “我就是不能容忍有人轻视姑娘。”锦书接过元扶妤手中的茶杯,替元扶妤添上茶,“我以后收敛点。” “不用,你……你们家姑娘还是护得住的。”元扶妤笑着呷了口茶,起身朝桌案前走去,“派人去通知何义臣今日去公主府了吗?” “坊门一开便派人去告知何大人了。”锦书回道。 元扶妤点了点头在桌案前坐下。 前几日,元云岳让杨戬成查京兆府贪墨的案子,所有证据包括供词昨日已全部整理妥当。 今日早朝,御史中丞刘从与杨戬成便要向皇帝详细禀报此事。 之后,京兆府上下官员都会换一轮。 关于新一任京兆尹的人选,谢淮州应当已有了。 但今日早朝之上暂且是定不下来的。 少尹和京兆府的属官,何义臣是一定会争取的。 正如元扶妤所料,下了早朝之后,何义臣登公主府的门,将金旗十八卫的密信交给谢淮州后,便与谢淮州讨价还价,要少尹和属官的位置。 “不论如何,京兆府的事,是崔姑娘身先士卒,闲王殿下下令,杨戬成出力,才让京兆府上下的官位空出来。”何义臣坐在谢淮州对面,定定望着低头看密报的谢淮州,“想必世家也会与谢大人做交易,所以我还是提前同谢大人说一声,两位少尹至少为我们留一个。” 谢淮州翻了一页密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头也不抬问:“人选有吗?” 何义臣没想到谢淮州竟答应的如此干脆利落,眉头微抬:“刚调任京兆府的户曹参军,此次查京兆府出了不少力,而且在京兆府贪墨案上,是干净的。” 谢淮州点了点头:“可以。” “大人,王家三郎求见。”公主府仆从在门外禀报。 “王家三郎?”何义臣闻言望着谢淮州,“王峪?他不是被长公主贬到永州去了吗?你和世家用王峪做了交易?” 谢淮州随手将看完的密报放在桌案一侧,睨着一脸质问之意的何义臣,慢条斯理喝茶。 谢淮州是高高在上的帝师,位同副相的吏部尚书,不是他何义臣的下属,没必要同他交代。 “这件事你可派人告知闲王了?”何义臣又问。 “何义臣,给你脸让你坐在我对面,但不代表你能与我平起平坐。要问……也是闲王来问,你没资格。”谢淮州垂眸道,“来人,送客。” 何义臣冷笑一声,在公主府仆从请他离开前,拂袖起身。 从公主府出来,何义臣没耽误,直奔闲王府欲拜见闲王。 但闲王并不在府上。 寻竹说殿下早朝回来,便换了便装从后门开溜,悄悄去了亲仁坊。 何义臣调转马头,快马直奔崔府。 何义臣随锦书跨进屋内时,元云岳正同元扶妤说今日朝堂之上的事。 他朝元云岳行礼,不等落座,便急不可耐道:“谢淮州不知道同世家做了什么交易,把贬至永州的王家三郎王峪召回京了。我打听了一下,王家三郎已辞官,是昨日下午入城的。” “王峪?王家那个诡计多端的病秧子……”元云岳转头看向元扶妤,“谢淮州图什么?当初不就是他设计把王峪给赶出京都的吗?” “当初若不是长公主偏帮谢淮州,谢淮州也不一定能把王峪赶出京都。”何义臣对谢淮州的不满溢于言表。 “时移势易,谢淮州能让王峪回来,自然是世家给出了足够的筹码。”元扶妤斜靠在矮椅靠背上,想起样貌清俊的王峪,轻笑,“这位前朝的太子伴读,可是个多谋善断,心机深沉的人物。若非他自幼身体羸弱,当是王家年轻一辈之中的领头羊。” 何义臣诧异望向元扶妤,没想到元扶妤竟如此了解王家三郎。 崔家奴仆匆匆跨入院门,与守在门外的锦书说了几句。 锦书颔首,命其在外面候着,便从门外进来禀报。 “姑娘,咱们府门外来了一个声称是王家三郎随侍的人,说王家三郎邀姑娘两日后于琼玉楼一聚,要亲自替自家弟弟向姑娘致歉。” 元扶妤眉头微抬:“没想到,王家三郎刚入京,就已经将京中近况都摸清楚了。” 竟直接来约见她。 “没送帖子的口头邀约,姑娘要去吗?”锦书问。 “去,怎么能不去。”元扶妤将手中茶盏搁下,“世家公子相邀,不去……岂不是不识抬举。” 第101章 易生萧墙之祸 “就怕他在算计什么。”何义臣皱眉,“我陪你一同去。” 元扶妤摇了摇头:“王家三郎如今非官身,以为弟赔罪之名邀我无事,可你如今还是官身,怎能与我这个商户同席?” “崔姑娘,你可能只是听说过王家三郎这个人,但不知道此人的阴险。”何义臣十分不放心,“他一回京,一面亲自去拜见谢淮州,一边派人来约见你,肯定是在算计什么。” 元扶妤知道何义臣是曾被王峪算计了几次,如今还心有余悸。 “怕他算计,那就让他没有时间算计。”元扶妤抬头看向锦书,“转告王家三郎的随侍,我明日有事要离开京都,回京之日未定。但王家三郎相邀受宠若惊,若王家三郎今日能匀出些空闲,我自当在琼玉楼设宴,恭候王家三郎,你亲自去传话。” 锦书应声称是,出门去同王家三郎的随侍传话。 “你明日要离开京都?去哪儿?”元云岳着急问,“怎么刚刚没听你提起这事儿啊。” “随口一说,他今日若不去,那便不是我不识好歹了。”元扶妤道。 王家三郎即便是已经不是官身,却还是世家公子,与元扶妤这个商户女,云泥之别。 拒绝,也得是王家三郎拒绝她。 “我单独让魏娘子开一个雅室,若是万一有什么事,你让锦书来告诉我一声,我也能随时支应你。”何义臣道。 “王家三郎今日又不一定会去,即便去……琼玉楼也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没什么可担心的。你有你的事要办,不必为我费心。”元扶妤说完,望向何义臣,“户部想去吗?” 何义臣闻言沉思片刻,摇头:“我还是想留在玄鹰卫,能留多久就留多久,实在不能留了再说。” 何义臣思虑他们目前没有庞大且有序的情报来源,他以副掌司的身份多留在玄鹰卫一日,就能得知更多情报。 听何义臣这么说,元扶妤点了点头:“如此,我便尽力让你留在玄鹰卫的时间更久一些。” “你这么着急过来,路上有没有避开旁人?”元云岳有催促何义臣走的意思,“别让人抓住了把柄,说你与商户往来。” “殿下放心避开了。”何义臣道,“崔姑娘叮嘱过,每次来崔府我都万分小心。” 见何义臣是个没有眼力劲儿的,元云岳干脆把话说白了:“那你还有什么事?没事就早些离开崔宅,免得让人发现。” 何义臣这才恍然,闲王是在赶他走,忙起身行礼告退。 走前,何义臣还不忘叮嘱元云岳:“殿下也不要久留崔府,以免让人拿到把柄。” 何义臣前脚一走,元云岳便又凑到元扶妤跟前。 “好姐姐,你考虑考虑我说的事儿,你给律儿的书,律儿反复细看了好几遍。你就进宫见一下律儿吧?前几日你不是让我带杜宝荣去见律儿了吗?杜宝荣说,律儿除了问他这些年的近况,还问了他关于崔四娘的事,对崔四娘很是好奇,你就以崔四娘的身份去见。” 杜宝荣如今还未调到小皇帝身边。 小皇帝见过杜宝荣当日,便同谢淮州提了要让杜宝荣任千牛卫大将军,护卫他左右之事。 谢淮州只说要先给如今的千牛卫大将军重新寻一个去处,这件事急不得。 元扶妤拿起小皇帝完成的课业,慢条斯理看着:“之前的书看完了正好,你把我架子上紫檀盒子里的东西给小皇帝带去,这些我先看看。” 元云岳转头朝元扶妤收集精美物件儿的架子瞧了眼,果真看到了一个紫檀木盒子。 他起身走到架子前,拿下紫檀盒子走至桌案前打开,他正翻瞧那些书的批注,就听元扶妤轻笑一声。 “笑什么?”元云岳伸着脖子凑到元扶妤跟前。 元扶妤将小皇帝亲笔所书的那纸笺递给元云岳,让他拿着看。 元云岳一目十行看完,脸色都变了,声音陡然拔高:“这死孩子!他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元扶妤听着元云岳像被人捏了嗓子的声音,笑出声来。 “什么叫舅父之任用,易借势弄权,虽显,终属异姓。叔伯之授,宗室至亲,俱怀九鼎之望,易生萧墙之祸?”元云岳将一张纸抖得哗啦啦直响,“怀九鼎之望,他这是怀疑我对皇位有觊觎之心吗?” “小皇帝若是怀疑你,会把这些交给你吗?”元扶妤安抚自己的好弟弟,亲自给人取了茶,将茶盏推到元云岳面前,示意元云岳喝茶消火,“你上次和小皇帝说,我留下的课业让你府上幕僚帮忙看,小皇帝正是不防备你,才会写这些。小皇帝对你……可比对翟鹤鸣信任多了。” 小皇帝心里清楚,闲王与他一样,是不能耗费心力的。 元云岳听到这话,心里才舒坦一些:“那小皇帝是怀疑谁?怀疑远在边疆的三叔?” 元扶妤并未回答,她想了想提笔蘸墨,将小皇帝这篇课业先给批了。 元云岳伸长脖子见元扶妤在纸笺上写下的字。 “九五至尊临御万方,所亲者一为宗亲,二为外戚。宗亲待以义而制法,外戚予以恩而束礼……”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2节 熏炉香雾袅袅,缭绕桌案前。 元云岳静静坐在元扶妤身旁,见元扶妤几乎是一气呵成,他乖觉坐在一旁给元扶妤磨墨。 元扶妤列举史上舅舅夺权篡位的例子,告诉小皇帝不论是用宗亲还是外戚,最重要的是要将兵权握在手中,其次在于如何驾驭你所用的臣子。 元扶妤写了很多,落笔时,已经满满五页纸。 锦书听元扶妤唤了一声,端着铜盆进来让元扶妤净手。 她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同元云岳道:“这个你回去誊抄一遍,再给小皇帝送去。” 元云岳点头,吹干了纸笺上的墨迹,将纸张叠好,揣入怀中:“那,律儿要是非要见我这个幕僚怎么办?” 元扶妤将帕子递给锦书,看着自己的傻弟弟:“小皇帝或许已经猜到你口中的幕僚,便是崔四娘了,他只是瞧着你不想说实话,便未曾说破。” 元云岳微怔,随即便欣慰笑开:“咱们律儿这么聪明呢……” 元扶妤笑了笑:“好歹,谢淮州教了这几年。” 崔府家仆再次匆匆入院,同正好端着水盆从屋内出来的锦书道:“锦书姑娘,王家三郎的贴身随侍传信,说王家三郎说……是他唐突相约,咱家姑娘肯拨冗相见,今日申时之前必当赴约。” 锦书回屋原话转告元扶妤。 王家三郎约见在申时,应当是因她是女子避嫌。 宵禁暮鼓酉时响,留一个时辰相见,不显得敷衍也不显得另有所图。 与他一贯以正人君子自居的作派,倒是相符。 “派人去给魏娘子说一声,我申时要在琼玉楼宴请王家三郎,让她将雅室收拾出来。”元扶妤对锦书道。 “你真去见那个阴险的病秧子啊!”元云岳手搭在矮桌上,烦躁点了点,“你不让何义臣在琼玉楼定雅室,那我去……” “不用。”元扶妤道,“王家三郎应当是想探探我的底,今日约见如此仓促,他来不及算计什么。今日我便不留你用膳了,你回吧。” 元云岳摸了摸心口的东西:“行,那我就先回去把这誊抄了,给律儿送去。” 从崔府角门出来,元云岳上了那架低调的青帏马车,还是不放心。 想起何义臣说他从公主府出来时,王家三郎去拜见了谢淮州。 元云岳推开窗牖,唤过一个护卫对其道:“你去一趟公主府,同谢尚书说,王家三郎今日申时于琼玉楼约见崔四娘。” 一身便装的护卫抱拳称是,先行快马离开。 元扶妤更衣后,乘坐牛车前往平康坊,途中遇到崔家派去给魏娘子传信的仆从。 锦书与其说了两句,追上牛车,在车厢窗边开口:“姑娘,咱们崔府去琼玉楼传信的家仆说,刚才他去给魏娘子传信,正巧撞见有位姑娘在琼玉楼找魏娘子的麻烦,人被魏娘子请到了后院,他打听到来找事那姑娘是金吾卫虔诚下属的妹妹。” 马车内,倚着软枕闭目养神的元扶妤开口:“因什么?” “说是,那姑娘似乎心悦虔大人,训斥魏娘子不在后宅照顾虔大人,反倒出来替旁人酒楼奔波,若魏娘子对虔大人不上心,她愿意嫁虔大人。” 元扶妤又问:“解决了吗?” “咱们家家仆说,走前还未见魏娘子与那姑娘从后院出来。”锦书道。 崔家家仆知道琼玉楼是他们崔家的产业,怕那魏娘子给他们姑娘惹什么麻烦,所以才费心打探一番,又拉住锦书说了此事,让自家姑娘心中有数。 元扶妤没再追问,这点儿事魏娘子怎么会处置不好。 谁知,当元扶妤跨入琼玉楼时,竟还是听到了争吵声。 魏娘子含笑开口:“这位姑娘是虔大人下属的妹子,不是我们这些贱籍婢子,公子您认错了人,不庄重在先,这位姑娘才还手,说到底都是误会,公子何不高抬贵手,看在虔大人的面子上,得饶人处且饶人。” 元扶妤眉头一紧,环视楼上、楼下皆是看热闹的。 锦书拨开人群,护着元扶妤从走至前面。 被魏娘子带人护在身后,锦衣微乱的女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一脸不忿瞪着与魏娘子交涉的男子。 男子听魏娘子抬出虔诚来吓唬他,心中那股郁气越发压不住。 他本就瞧不上魏娘子这样的贱籍下等人,如今她竟然敢抬出虔诚踩自己的脸面,他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男子指着魏娘子嚷嚷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个靠男人的货色!若不是你背后有虔大人,你以为……这琼玉楼会让你做掌事?你还配站在我面前与我说话?” 魏娘子轻笑一声,也不恼,戴着与团扇同花色露指丝绢手套的手,轻摇团扇,风情万种笑着:“公子说的是,和公子比起来,我的确算不上是个什么东西。公子你凭投胎靠家族,我凭手段靠男人,既然都是背后有依仗,自然就是谁的靠山高,谁说的话算话了……” 男子脸色越发难看,还想上前动手,自家书童立刻上前将人拦住。 “公子,还是算了,这琼玉楼的主家是那个长公主心腹崔四娘,那崔四娘背后可是闲王殿下,咱们得罪不起,还是……” 男子目光闪了闪,一把甩开自家书童。 “崔四娘违制,还不是被闲王给教训了,杂籍商户我怕她做甚?”男子指着魏娘子,“你……把琼玉楼的主子给我叫出来,我倒要问问这琼玉楼的主子,今日在这琼玉楼中,我堂堂举子被人抓花了脸,她要怎么交代!” 原以为这是个贱籍女子,伤了他,他便可立刻招呼外面的武侯把人拿了,顺利问罪琼玉楼。 可谁知这女子竟如此厉害,抓花了他的脸不说,偏偏还是个良籍。 “琼玉楼诸事皆是我负责,公子尽可同我说便是。”魏娘子道。 男子冷声道:“我和你这个贱人有什么说的,你想说……行啊,叫你的靠山虔诚来与我说!” 看了半晌,元扶妤也是看明白了,这厮是存心来找事儿的。 可这举子到底是个读过圣贤书的,更下作肮脏的法子想不出。 便想在琼玉楼让贱籍女子伤他,好牵连琼玉楼。 “看来公子这是来琼玉楼找事的……” 魏娘子话还没说完,察觉有人搭上她的肩膀,回头一瞧竟是元扶妤,忙后退行礼:“姑娘。” 元扶妤似笑非笑看着那吵吵嚷嚷着的举子:“这位公子,瞧着不像是来琼玉楼品酒的,倒像是专程来我琼玉楼寻衅滋事的。” 男子宽袖中拳头攥紧:“你就是崔四娘?” “魏娘子,申时昨日回京的王家三郎就到了,我邀王家三郎可不是来看咱们琼玉楼热闹的,差人去报官。”元扶妤一瞬不瞬望着前来寻衅的男子,“依照大昭律,于人众中辱良家女,轻流三千里,重可判绞刑。” 第102章 崔姑娘何以冲着我王家来 元扶妤上下打量这举子一眼:“你虽是举子,可减刑二等,可你辱的却是金吾卫官眷。闲王殿下整肃大昭刑威,有罪从严,正如你所说我崔四娘违制,闲王也会秉公严办,你……” 元扶妤话未说尽,只戏谑轻笑一声。 举子面上血色尽褪:“我哪有辱她,我不知道她是官眷,就扯了下衣裳而已!” “你扯我衣领!”虔诚下属的妹妹扬声喊道,“若非琼玉楼的人发现及时,你敢说你不是意图撕我衣裳,我领口都让你扯烂了。” 元扶妤吩咐魏娘子:“魏娘子,派人给这位姑娘兄长送信,让人陪同这位姑娘一同去官府衙门。” 魏娘子对大昭律法并不熟悉。 她不知元扶妤这话是吓唬这个来找事的举子,但还是依照元扶妤的吩咐办事,一面派人去请武侯,一边派人去给这姑娘的兄长报信。 闹事的举子手心里全都是汗,武侯铺由金吾卫辖制,这姑娘的兄长既然是虔诚的下属,那在金吾卫中官职必定不低,这要是闹开,能有他的好? 举子转身就要跑。 “拦住他。” 魏娘子一声令下,琼玉楼打手立刻将人拦住。 “在把人交给武侯之前,别让他离开众人视线,免得再有什么伤分辨不清,一定好好把人交给武侯。” 元扶妤说完,便朝楼上雅室走。 与元扶妤前后脚抵达琼玉楼的王家三郎王峪,正隐在人群中围观此事。 王峪样貌清秀,身形修长削薄,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暗纹襕衫,在一众锦衣华服之中格外显眼。 他拨动着手中白玉雕平安纹的佛珠手钏,视线追随着元扶妤的背影。 周遭,皆是议论这琼玉楼主家一个商户,竟然与世家王家的三郎也有往来的闲言碎语。 “这王家三郎不是被贬了吗?回京了吗?” “确实回京了,昨日下午回的,我表叔昨日城门轮值,亲眼瞧见的。” “哟,那这王家三郎刚回京,第二日就来见这琼玉楼的主家,这琼玉楼的主家什么来头?” “你不知道吗?这崔四娘去岁入京的长公主心腹呀!” “长公主心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说来听听……” 即便身处京都之中,也并非人人都能轻而易举获取消息,所处阶层不同,得到消息的快慢和真假也不同。 王家三郎的随侍听到这些议论声上前,低声在王家三郎耳边道:“三郎,这商户女是故意借您的名声,来抬高自己。” 王家三郎什么也未说,转身从人群中出来,将手中的佛珠戴回腕间,举止儒雅拎着自己的衣裳下摆,朝楼上走去。 有人认出刚刚回京的王家三郎,对这琼玉楼主家的身份越发忌惮。 见十几个武侯匆匆而来,魏娘子转身交代今日前来琼玉楼找她晦气的姑娘:“放心,武侯铺在金吾卫辖制之下,你哥哥一到……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姑娘双眼通红,却倔强不肯落泪:“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知道我喜欢虔大人。” “你喜欢虔诚说明我眼光好,你我最多只算情敌,又并非有利益之争。”魏娘子替那姑娘拢了拢头发,“利益这东西,得争个头破血流才能到手,可男人……不是你我谁争赢,便是谁的。” 说完,魏娘子拍了拍姑娘的肩膀,从一侧楼梯上楼去寻元扶妤请罪。 魏娘子刚到雅室门口,见花娘引着王家三郎也朝雅室走来。 她推门的手一顿,笑着行礼:“见过王三郎,还未恭贺三郎回京。” 王峪浅浅颔首:“几年未见,魏娘子竟丝毫未变。” “托三郎的福,三郎倒是瞧着气色比曾经更好了些。”魏娘子笑着替王峪将雅室门推开,恭敬对王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元扶妤坐在棋秤前,正端着茶盏喝茶。 雅室门开,如玉如兰的王家三郎跨入雅室。 清秀儒雅的王家三郎比起几年前,竟是显得越发单薄了。 原本秀美的五官,因病痛消瘦,棱角料峭。苍白的肤色,在一头乌发映衬下更显缺乏血气,如同从吝惜墨色的丹青中,走出的人物。 元扶妤视线掠过王峪头上的玉兰簪,含笑迎上王峪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如今和王峪地位颠倒,元扶妤将杯盏中茶饮尽,放下杯盏才起身同王峪行礼:“王家三郎。”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3节 “崔姑娘。”王峪朝元扶妤还礼,单刀直入先行致歉,“家中幼弟不懂事,多有得罪,如今幼弟在家中受罚,鄙人代幼弟前来同崔姑娘致歉,多谢崔姑娘雅量海涵,某仓促相邀,亦赴约前来。” 王峪温和的语声不紧不慢,端的是一副儒雅君子模样。 “王家三郎这话,倒是让我惶恐。我逾制有错,王家郎君直言不讳,哪里来的得罪?”元扶妤对王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出上首席位请王峪落座。 王峪自持世家公子的身份,倒也没有推辞,在首席落座,转头欲请元扶妤坐时,却见元扶妤已然在矮椅落座。 “崔姑娘瞧着是个爽利人。”王峪拎起酒壶为自己斟了酒,举杯朝向元扶妤,“这杯,在下……敬崔姑娘。” 元扶妤还不知道王峪此人,他这话的意思,是说她无礼呢。 元扶妤也不恼,端起酒盏:“王家三郎是世家公子,我为商户女,尊卑有别,当我敬王家三郎才是。” “崔姑娘哪里的话,长公主在世之时,在下受长公主恩惠、教导颇多,崔姑娘乃长公主心腹,得长公主器重,我哪能在姑娘面前拿乔,更何况……今日在下是替幼弟前来致歉的。”王峪举着酒盏,“还是当在下敬崔姑娘才是。” “王家三郎当真与长公主说的一般无二。”元扶妤并未继续说下去,望着王峪呷了一口酒,将酒盏放下。 王峪倒是未曾想到,一个商户女,竟丝毫不避他的目光,既没有羞怯,亦无敬畏之心。 区区商户,哪里来的傲骨。 王峪将酒饮尽,搁下酒盏,身后仆从立刻上前为王峪斟酒。 “今日拜见谢尚书时,听谢尚书说……崔姑娘早在天下大定之前便已是殿下心腹,算起来那时崔姑娘年纪尚小,想来那时崔姑娘就已是聪慧非凡。”王峪手指扣着酒盏边缘,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崔姑娘这位长公主心腹,年前逾制坐马车受杖刑,年后逾制宅邸没收,闹得满城风雨,十三郎的名声却甚嚣尘上,崔姑娘……不会只为捧杀我家那不成器的十三弟吧?” 元扶妤眉头一抬,她还以为王峪这温和的面目,还得再喝几盏酒,才会撕开呢。 不等元扶妤回答,王峪端起酒盏,眼底笑意更深了些:“闲王殿下与翟国舅同在玉槲楼那日,我王家痛失两子,又陷书院虐杀幼童风波,崔姑娘虽未在场,想来也是知情的,算上如今捧杀我十三弟,在下不解……崔姑娘何以冲着我王家来啊?” 王峪一副真诚请教的模样。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藏着掖着倒也没意思。”元扶妤端起酒盏,姿态也越发懒怠随性,她瞧着王峪浅笑,“捧杀王家十三郎我认,王家十三郎总揪着我不放,我若不还以颜色,旁人还当我崔四娘是个软柿子。世家重名,我也算留了一线的。可王家三郎所言玉槲楼之事,实非我所为。” 王峪眉眼间笑意不减。 “我是商户,商人出手必定是有利可图,于我无利之事,我从不劳神。” 元扶妤那姿态坦然的,让王峪瞧不出任何破绽。 “玉槲楼的内情,崔姑娘可知?”王峪问。 元扶妤转动手中酒盏只笑不语。 “若崔姑娘肯点拨一二,王家不会让崔姑娘白白辛苦。”王峪举起酒盏。 “王氏乃是世家之首,若真一点都看不出王家两位郎君命丧玉槲楼是何人所为,岂不是笑话?”元扶妤说。 “崔姑娘的意思是,翟国舅?”王峪手肘支在座椅扶手上,身子倾向元扶妤的方向,“可……闲王为何会出现在玉槲楼,这点我实是百思不得其解,劳烦崔姑娘解惑。” 元扶妤知道今日王峪是去见过谢淮州的,或许这些话也问过谢淮州。 “谢大人是如何同王三郎说的?”元扶妤问。 王峪并不意外元扶妤知道他去见过谢淮州之事,只道:“谢大人并不知其内情。” 元扶妤手肘也支在座椅扶手上,倾身向王峪的方向凑近,压低了声音:“长公主失踪多年的虎符,怎么会出现在闲王殿下的手中,三郎猜猜……” 王峪瞳仁微微波动,定定望着元扶妤那双含笑的眼。 崔四娘这意思,是当初翻遍了公主府都没找到的长公主虎符,一直都在玉槲楼? 还是……有人去玉槲楼给闲王送虎符? 看着王峪颦眉细思的模样,元扶妤唇角勾着。 王峪心思细腻多疑,元扶妤这说真掺假的消息,他未必信,但也足够让王峪分神了。 “崔姑娘竟这般慷慨,具如实相告?”王峪笑道。 “皆是已经发生之事,说出来……不过是以蚓投鱼,只有我所言非虚,所求之事……王家才能应允啊。”元扶妤将杯盏之中酒饮尽,点了点桌几示意锦书添酒。 王峪做出恍然之态:“崔姑娘说来听听,王家能帮得上崔姑娘的,一定帮。” “其实说来也不难,不过是想劳烦王氏保举金旗十八卫余云燕,官复原职。” 王峪闻言,看着元扶妤的幽邃目光变幻,眉目间笑意却未改。 金旗十八卫余云燕辞官前,可是三品监门大将军,专职宫殿门禁守卫。 看起来这崔四娘当真是要辅佐闲王了。 先是让闲王带金旗十八卫的杜宝荣去见小皇帝,小皇帝便要杜宝荣任千牛卫大将军。 如今余云燕还想官复原职…… 难不成,闲王生了夺位之心? “怎么?难不成我高看了王家?”元扶妤笑着问。 “如今大昭官员任用,包括宫禁调度,都是谢尚书说了算,谢尚书与长公主鹣鲽情深,金旗十八卫又是自幼与长公主殿下一同长大,若是金旗十八卫向谢尚书开口,谢尚书不会不成全,崔姑娘为何要王家帮忙?” “不瞒三郎,金旗十八卫杜宝荣欲入宫陪伴陛下,已托付谢尚书帮忙。余云燕之事不好再开口,只能劳烦王家保举。”元扶妤笑道,“金旗十八卫对陛下有救命之恩,想来……也不算十分难办。” 王峪眼底笑意沉沉,崔四娘说的倒是轻巧。 如今南衙禁军几乎大半在谢淮州的掌控之中,举余云燕上去,就是从谢淮州手中夺权。 王家若想要这个位置,在谢淮州手中恐怕要付出其他代价。 “此事若成,我可助王氏避免一祸。”元扶妤朝王峪举了举酒盏,将酒饮尽。 挂在王峪腕子间的佛珠手钏滑到掌心中,他不自觉拨弄起那珠子来,笑道:“我若此刻问崔姑娘,是何祸事,崔姑娘定然不会如实相告,然否?” 元扶妤只笑不语。 雅室内沉寂片刻,王峪拨动佛珠的声音一顿,随手将挂在左腕的佛珠换至右手。 他道:“我已不在朝中任职,此事事关重大,还得回去与家中商议,还请崔姑娘容我几日。” “理应如此。”元扶妤应声,“若王三郎无其他要问,我得在坊门关闭之前回亲仁坊了,盼下次与三郎再聚之时,便是三郎带来好消息之时。” “如此,我再敬崔姑娘一盏。”王峪端起酒盏。 一盏饮尽,元扶妤起身告辞。 王峪含笑坐在首席未动,直到注视元扶妤出门,面上笑意才沉了下来。 王峪随侍上前,将他面前的酒盏换成茶盏,倒了一粒药递给王峙。 跟随王峪多年的随侍,见王峪将腕子上的佛珠换到右手腕子上,便知王峪压下了杀心。 等王峪将药丸吞下后,他才低声问:“三郎,这崔四娘所言当真吗?” 王峪摇头:“看不透。” 这崔四娘面对他时太坦然,毫无破绽。 第103章 崔姑娘可交由我办 可越是没有破绽,王峪便越是觉得可疑。 好似,这崔四娘在初次交锋便洞察了他的用意。 知道他善于抛出问题,引对方反驳、纠正,从而得到自己想知晓的消息内情。 因他是这样的人,所以对崔四娘的回答便格外敏锐。 旁人抛出的问题,认一半,否一半,让对方捉摸不透,有必要时还会以真假参半的话,引着对方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想。 这是王峪的惯用伎俩。 若非王峪是头一次见崔四娘,他怕会以为崔四娘这是以他之道还施他身了。 王峪手指搭在桌案茶盏边缘,挑唇浅笑。 由此可见,这崔四娘的确非寻常俗物。 长公主选她做心腹,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这崔四娘身为商户,怎会对世家毫无一点敬畏之心? 随侍听王峪这么说,还以为是王峪自谦,便道:“哪有我们三郎看不透的人,三郎未免太谨慎了些。” 王峪未答。 他端起茶盏,垂眸瞧着映出他的五官和他头顶玉兰簪的清亮茶汤。 他晃动手中茶盏,想起他刚跨入这雅室时崔四娘的反应,眸色愈深,崔四娘似乎认得他头上这玉兰簪。 王峪的玉兰簪,是他及冠那年,先太子赠的。 这崔四娘即便是长公主心腹,即便知道此事,也不应见过这玉兰簪才是。 有古怪。 “派人盯紧了这崔四娘。”王峪手指点着茶盏边缘,“再派人去一趟芜城太清县,将这崔四娘自小到大事无巨细全都查清楚。” “是。”随侍应声。 见随侍出去传令,王峪仰靠在矮椅靠背之上,细思崔四娘所说王氏祸事是什么? 如今对王氏来说最紧要的,就是九郎和十一郎两人,太原书院虐杀孩童的案子。 若此案当真证据确凿,那世人必会揣测王氏金玉其外,尤其是九郎…… 他是王氏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位居大理寺少卿,若坐实背后品性如此令人发指,王家声誉必会一落千丈。 世家存世,在意名,更大于利。 王家没有人希望百年之后史书上,对王家的一笔,是王家子嗣淫虐戮童,天道当诛。 · 魏娘子跟在元扶妤身侧,将人送出琼玉楼,禀报刚才之事:“这举子自知此次殿试无望,便想赚些银钱回乡,收了博彩楼管事的好处前来闹事,武侯一到,他便都招了。” 半点没有读书人的风骨。 元扶妤点了点头:“来找你闹的那姑娘,解决了?” 魏娘子颔首:“廖姑娘一来,我便让人带去了后院,倒没闹出什么。但不论是那举子寻衅,还是廖姑娘来琼玉楼,皆是因我而起,我与姑娘保证,日后不会再有此类事情。” 元扶妤听到这话,转头同锦书道:“回崔府后,让管事把刚来琼玉楼与魏娘子传信的家仆调来,日后听魏娘子差遣,我瞧着他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手。”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4节 后院相对隐秘,又有人把守。 魏娘子将那姑娘带去后院,这崔家家仆这短短时间,竟能打探到那姑娘是虔诚下属的妹妹,可见是个人才。 “人给你,便是你的人了,好好用。”元扶妤叮嘱。 魏娘子恍然,难怪元扶妤知晓廖姑娘兄长在金吾卫中,竟是前来传信的崔家家仆打探到的。 “谢姑娘。”魏娘子道谢。 上牛车前,元扶妤对锦书说:“东西给魏娘子。” 锦书应声,从怀里拿出一瓶药膏递给魏娘子:“这是宫中的秘药,对伤口恢复极好,且不留疤,对你的手伤有好处。” 魏娘子双手被裴渡所伤,可她还得招待琼玉楼的贵客,今日只能拆了包扎伤口的细棉布,戴上这露手指的手套。 魏娘子接过药膏:“多谢姑娘。” 目送元扶妤上了牛车,魏娘子才转身回琼玉楼。 车夫选了僻静巷道驾车,以免遇到贵人的车驾,需元扶妤频繁下车避让。 待牛车晃悠悠驶进亲仁坊,一直跟随在车厢旁的锦书眨眼便消失不见。 转入无人巷道,牛车缓缓停下。 不过片刻,锦书扭着一个玄鹰卫出现在牛车旁。 “姑娘,抓住了。”锦书对车厢内的元扶妤道。 牛车窗牖推开,元扶妤垂眸睨着被锦书按着单膝跪地的玄鹰卫,勾唇:“还以为跟着我的是王家的人,没想到竟是玄鹰卫。” “王家跟随姑娘的人,瞧见玄鹰卫已经撤了。崔姑娘,是谢大人让我等暗中护卫崔姑娘的。”那玄鹰卫道,“谢大人有命,若崔姑娘顺利回亲仁坊崔宅,让在下同崔姑娘传信。” 说着玄鹰卫单手从胸前拿出一封信举过头顶。 锦书这才放开玄鹰卫,将书信拿过,正反瞧了瞧没什么异常,才递给元扶妤。 元扶妤垂眸拆开信封,里面纸笺只有一个地址,她问:“裴渡呢?” “裴大人受了刑,在府上养伤。”玄鹰卫抬头看向元扶妤,“这段日子若何副掌司来不及替姑娘向谢大人传讯,崔姑娘可交由我办。” 元扶妤视线从纸笺上挪开,落在牛车外那玄鹰卫身上。 此人,她认识,名唤杨红忠。 杨红忠是裴渡身边,最早跟着裴渡的下属。 之前,她要将杨戬成和何义臣塞到玄鹰卫,还要了副掌司的位置,裴渡就是杨红忠给腾的地儿。 谢淮州应是怕她不信从未见过的杨红忠,才多此一举写了这封信。 “带路吧。”元扶妤道。 “是。”杨红忠应声,在前带路。 元扶妤挪开桌案上香炉盖子,将纸笺点燃,丢进香炉之中。 杨红忠带路,牛车七转八拐来到一处僻静院落。 元扶妤下了牛车,随杨红忠跨进这小院。 沿着庭院铺设的圆白鹅卵石道跨上游廊,走了过几道弯,便瞧见立在庭院鱼池旁喂鱼的谢淮州。 余光瞥见随杨红忠而来的元扶妤和锦书,谢淮州抬头瞧向元扶妤。 他从庭院走至廊庑下,随手将鱼食盒搁在廊下摆着茶具的小几上,在铜盆中净手。 杨红忠上前行礼:“大人,崔姑娘请过来了。” “嗯。”谢淮州用帕子擦了擦手,转身看着含笑望向他的元扶妤,将帕子搭在铜盆边缘,“你们都下去吧。” “是。”杨红忠领命,带人退下。 元扶妤对锦书点头,锦书也跟随退下。 谢淮州绕过桌案,在矮椅落座,给元扶妤取茶:“坐。” “没想到谢大人在亲仁坊,竟还有这样一个小院子。”元扶妤没客气,在谢淮州对面坐下。 这院子是谢淮州当年入京参加武举时,谢家给置办的。 后来他放弃武举,进京来参加科举住的是租赁的民宅,元扶妤自然就不知谢淮州在京都还有这样一处小天地。 虽然宅子不大,却贵在精致,可谓是一步一景,很是用心了。 “见王家三郎都说了什么?”谢淮州将茶盏推至元扶妤面前。 “请王家帮余云燕官复原职,估摸着……很快王家便会来找谢大人谈条件了,谢大人可得开一个王家出不起的价码啊!”元扶妤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未喝便放下了。 蒙顶茶,元扶妤最不喜的便是此茶。 “只与王家三郎说了这个?”谢淮州问。 “无非是怀疑玉槲楼和捧杀王家十三郎的事都是我做的,质问了一番,不过嘛……”元扶妤轻笑一声,“赏心悦目之人有点小脾气,无伤大雅。” 见谢淮州不答,元扶妤问他:“今日王家三郎去见谢大人,都说了什么?” “与同你说的差不多,再便是打探我与闲王的关系,顺道打听了你的消息。”谢淮州想起王峪今日的试探,“王峪活不了多久了,为了王氏他什么都能做的出来,你还是小心些。” “知道了。”元扶妤颔首,拿过桌案上的笔和纸笺,写了几个名字,“即将殿试,这几个学子你可以留意一二,可别用错了人……” 谢淮州取过纸笺看着上面几个名字,皆是寒门出身,有一位谢淮州看过其文章,的确是见解独到。 “用错了人?”谢淮州将纸笺上的名字记住。 “风月场所搜集到的消息,都与世家有往来,我怕未提前与你知会,其中有你想用的人,闲王阻止,你反倒以为我故意与你作对。”元扶妤说完想起马少卿护送人证回京的事,“马少卿护送人证回京的事,卢家和崔家那边有动作了吗?” 谢淮州将纸笺叠起放在一旁:“玄鹰卫来报,卢家和崔家都派了人离京,崔家还好心提醒了我。” “如此看来,世家之首之争,也是相当激烈啊。”元扶妤轻笑一声,谢淮州心中有数,她也就放心了,“谢大人还有事吗?若是没有其他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谢淮州攥住茶盏,元扶妤轻描淡写看向他的视线,与往那种势在必得的笃定,大有不同。 “二十六琼玉楼之事,我未曾明确拒你,却未能前往,是我的不是。”谢淮州诚心致歉,并未为自己辩解,“崔姑娘……” 不等谢淮州说完,元扶妤利落打断了他的话。 “这么说,上月二十六那日,若非谢家老太太病重,你是会去的。”元扶妤仰靠在矮椅靠背上,目不转睛望着谢淮州,“你知道我对你有贪欲,约你去琼玉楼是对你图谋不轨,但你还是想去?” 谢淮州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动作从容点头。 “还是在我身上找长公主的影子,是吧谢大人。”元扶妤轻笑一声自顾自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茶釜,“只将我当做影子,却拿蒙顶茶来试我?” “崔姑娘误会,我未有试探之意。殿下不喜蒙顶茶,可我却十分喜欢。”谢淮州转动茶盏,“不过是因殿下不喜,便不在殿下面前用罢了。” “原来如此。”元扶妤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眼底笑意不减,望着谢淮州的目光沉静,“谢大人,走前给你一个忠告,背叛第一任主人的狗,是一定不会忠诚第二任、第三任主人的,利用过之后死亡才是他最好的归宿,否则……你不知道他下次背叛你时,会不会给你带来致命一击。” 这次裴渡敢阳奉阴违,下次谁知道能做出什么来。 知道元扶妤说的是裴渡,谢淮州开口:“裴渡他没有背主,他一直都是长公主的人。” 元扶妤嗤笑。 “如果他当真背叛了长公主,我不会留他活口。”谢淮州认真道。 “那长公主被杀那夜,从来不离长公主的裴渡,去了哪儿?”元扶妤追问,“裴渡若忠,该死在长公主前面。” 谢淮州抿着唇。 半晌,元扶妤捋袖起身:“谢大人无其他事,那便告辞了。” 见元扶妤要走,谢淮州攥着茶盏开口:“崔姑娘。” “谢大人还有吩咐?” “我希望,二十六之事,不会影响你我合作。” “自是不会,男女之事,我向来拿得起也放得下,更何况没了生辰礼的是谢大人,又不是我。”元扶妤含笑睨视靠坐在矮椅上的谢淮州,“怎么,谢大人瞧着……有点遗憾啊?” “有点。”谢淮州仰头看着她。 迎着谢淮州的目光,元扶妤轻笑:“谢大人总不好白白在我身上寻长公主的影子,我向谢大人替杜宝荣讨个千牛卫大将军的位置,如何?” “陛下开口,我自是会照办。”谢淮州说。 “谢大人需要几日?”元扶妤追问。 “半月之内。” “好。”元扶妤颔首,她深深看了谢淮州一眼便沿廊庑朝外走去。 谢淮州坐在檐下,看着元扶妤并未饮用的茶汤,转眸瞧向元扶妤的背影。 拿得起也放得下…… 元扶妤走的干脆利落,并未如之前那般,言行之间皆是对他的贪念。 是要放下吗? 第二日一早,元扶妤刚坐在桌案前用朝食,就听锦书来报,说王家在今日城门一开,便将王十三郎送出城了。 将王十三郎送出京都,应当是王三郎的意思。 如今,不论王家内里吃了多少亏,明面上王十三郎也算博了一个好名声。 这个时候把人送出京,避免王十三郎在京都之中再生事端,似乎是理所应当。 第104章 殿下是要杀我 见元扶妤若有所思,锦书出言宽慰。 “姑娘不必多虑,这也不奇怪,王家现在焦头烂额,等马少卿一入京王家声誉堪忧,应当也是不想与姑娘为敌,便赶紧把王十三郎送出去。” 锦书对自家姑娘很有信心,想着定是那王三郎见过自家姑娘,知道了自家姑娘的厉害,又指望着他们家姑娘为王家避祸,所以在给自家姑娘示好。 元扶妤摇了摇头,锦书不了解王三郎,王家三郎骨子里是个倨傲之人,他哪怕动手杀人,也不绝不会因怕与她这个商户为敌,把自己的弟弟送出京都。 “问问我们的人,昨日王家三郎见过我之后,还见过了哪些人?”元扶妤用汤匙搅拌着热气腾腾的芝麻粥,“同何义臣说一声,派玄鹰卫打探打探王家十三郎被送去了哪儿,能安排人去王家十三郎身边最好。” 京都王家宅邸针插不进水泼不透,可王家把王十三郎送出了京都,那在王十三郎身边安插眼线的难度便大大降低。 “魏娘子送来的那个粗通明算的叫什么?”元扶妤问锦书。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5节 “叫孙诺。” “我让孙诺昨日太阳落山前,查出与他同入崔府之人,是否有家眷在魏娘子手中讨生活,他查到的和魏娘子送来的,能对上吗?”元扶妤夹了块软糕。 “昨儿个回来我就去对了,都对上了。”锦书道。 “既然是个堪用的,让崔管事把人安排到瓷器铺子去,历练一阵子。” 那几个男子的样貌英俊,好的瓷器铺子,自是要配容颜俊美的男子与客人推荐讲解,才赏心悦目。 “历练一阵子?”锦书满目的好奇。 元扶妤只笑未语。 一碗芝麻粥还未用完,家仆便带着程氏身边的秦妈妈到了元扶妤的院子外。 “姑娘,芜城夫人身边的秦妈妈到了。” 锦书瞧向正在用芝麻粥的元扶妤:“之前信中是说秦妈妈要来京都,但没想到这么快。” “去请秦妈妈进来。”元扶妤摆手示意撤了早膳,接过仆从递来的茶水漱口。 元扶妤起身绕过屏风出来,就见秦妈妈拉着锦书的手,一边同锦书往院内走,一边问锦书元扶妤近况。 余光瞧见元扶妤,秦妈妈忙快步进门,同元扶妤行礼:“四姑娘。” “秦妈妈不必多礼。”元扶妤在临窗软榻上坐下,示意秦妈妈坐。 秦妈妈连连应声在锦书端来的杌子上坐下。 秦妈妈见元扶妤一切都好,抽出帕子沾了沾眼角:“瞧见姑娘一切都好,老奴回去也能对娘子有所交代。” 程氏总以为崔大爷那个没心肝的,见崔四娘生的貌美,用崔四娘讨好京中官员才换得了那开矿许可。 刚才秦妈妈问过锦书,知道并非如此,这才放下心来。 “六郎来信,同我说了芜城的情况,如今宋姨娘每十日便要去母亲跟前请安,六郎在母亲跟前闹了?”元扶妤问。 提起这事儿,秦妈妈就满目愁云,她叹气道:“老奴才刚见到姑娘,本不该同姑娘说这些伤心事,六郎如今被宋姨娘笼络的与娘子离心,处处替宋姨娘说话,娘子心中苦啊。四娘你是六郎的姐姐,或许你写信劝一劝六郎他会听你的……” 崔六郎给元扶妤寄来的信,元扶妤抽空还是看了的。 程氏拳拳爱子之心不假,心疼儿女也是真,但满腹牢骚倾诉欲又极强,总想在道义上压崔家,想让旁人替她诉委屈训斥崔大爷,或是劝说崔六郎,为她主持公道。 这将崔大爷与崔六郎搞得不厌其烦。 崔大爷顾忌着京中的元扶妤,不敢对程氏耀武扬威。 但崔六郎不同,他总归是程氏身上掉下的肉,两人吵出天去,程氏心里还是会心疼儿子。 “我走前让秦妈妈转达给母亲的话,秦妈妈自己都忘了……” 听元扶妤这么说,秦妈妈抿住唇,又用帕子沾了沾眼泪,点头:“是老奴糊涂了,四姑娘说的话在理,其实娘子已经改了不少了,老奴就是瞧着娘子太委屈。” 话说到这里,秦妈妈怕元扶妤不喜,便立时转了话题:“对了,姑娘派人送回芜城的那些养身养心的药丸,娘子吃着不错,说是配合着针灸身体轻快了不少,如今娘子不总是在屋子里闷着,天气好些也愿意在院子里坐坐。” 那是元扶妤让寻竹去太医院拿的些养身,清心逆散的药丸。 她隔三差五让崔氏的人给程氏送回去,一来是让崔家都掂量清楚,崔四娘很在意她的母亲,二来也是希望这些药丸对程氏疏散心中郁结,能起一点作用。 “有用便好。”元扶妤点头。 “对了,姑娘……您入京不到两个月,陆陆续续一直有人在太清打探姑娘的消息,府上的人我都叮嘱过,那些来打探姑娘消息之人,打探到的都是我交代的,还有太清县的百姓,因之前受过姑娘的恩惠,大家伙儿都惦记着姑娘的好,也是按照咱们崔家的吩咐同那些人说的。” 元扶妤入京后,会有人去芜城太清查她这是必然的。 走之前,元扶妤对太清县崔府上下都交代过。 她点了点头:“秦妈妈此次入京,就是为了替母亲瞧一眼我是否平安?” 秦妈妈点头,她接过锦书递来的茶:“如今瞧见姑娘平安,我也就放心了。” 来的这一路,秦妈妈隐约听崔家押送货物的伙计说起元扶妤在京中挨板子,宅子被收之事,心中一直不安。 刚才拉着锦书追问,锦书说那都是给外面做做样子,姑娘实则没伤到,秦妈妈这才宽心。 “秦妈妈舟车劳顿,先去歇着吧。”元扶妤看着双手捧着茶盏的秦妈妈,“这段日子,我让人陪崔妈妈在京中逛一逛,月末秦妈妈便随崔家商队回芜城吧,母亲身边离不了秦妈妈。” 秦妈妈在太清县,还能劝慰程氏两句。 “对了姑娘。”秦妈妈放下茶盏,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个匣子,上前搁在元扶妤手边小几上,“这是娘子让我带给姑娘的,京中用银子的地方多,她总怕你父亲克扣了你。” 秦妈妈说着坐回杌子上,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姑娘的意思,你父亲想让六郎去招隐山读书……” “这是我的意思。”元扶妤语声平静,“有名仕隐于招隐山,我托人写了荐信,为六郎争取了一个考教的机会,若是六郎能入名仕眼,日后便在招隐山读书,若无法通过考教,还得回芜城。” 秦妈妈错愕,没想到这竟然是元扶妤办的。 秦妈妈私以为,此事若是崔大爷极力促成,那定是崔大爷要他们六郎丢到招隐山去,为宋姨娘亲生的腾位置。 若是与六郎一母同胞的崔四娘促成,那定然是为了六郎好。 不管商户能不能考科举,多学些学问总是无错的。 秦妈妈松了一口:“若是姑娘的意思,那老奴就放心了。” “锦书,带秦妈妈下去安置。”元扶妤道。 秦妈妈将茶盏交给一旁婢女,起身行礼随锦书退下。 出了元扶妤的院子,秦妈妈回头朝廊庑之下的敞开的窗牖瞧了眼。 她总觉得他们家四姑娘来了京都之后,似乎比之前在芜城时离他们更远了。 “秦妈妈……”锦书唤了一声。 秦妈妈立刻应声同锦书一同前行,一路上拉着锦书询问元扶妤入京后这个月的详细情况。 元扶妤打开程氏让秦妈妈带来的匣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银票,还有一个装着平安福的荷包。 同之前一样,这荷包依旧是程氏亲手做的,这次程氏选了清亮的鹅黄色,适合春夏,程氏这一针一线都是对女儿的疼爱。 荷包元扶妤拿了出来,同上次入京时程氏准备的那枚荷包放在一处。 银子元扶妤让回来的锦书收了起来:“抽个空,去和寻竹说一声,让他和太医院打个招呼,之前让他去太医院拿的那些个养身、疏散的药丸,让他再取一些,秦妈妈回芜城时,让秦妈妈一并带回去。” “是。”锦书应声,“牛车已经备好,姑娘咱们何时出发?” 今日郊外雅集,是贡生们在殿试前最后一次施展诗情才藻之地,贡生们必定会拼尽全力,好在殿试前博一个才名,有幸得贵人提携。 元扶妤也是要去瞧一瞧的,看看是否有可用之人,方便以后收入闲王门下。 “这就出发。” 元扶妤话音刚落,家仆便来报。 “姑娘,安平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便装前来,说公主有请姑娘。” 元扶妤抬眉,元扶苧要见她? “姑娘,要不要派人同闲王殿下说一声?”锦书问。 “他性子太急,瞒着他。”元扶妤看向锦书,“你亲自去找谢淮州,此事告诉他。” “是。”锦书应声。 元扶妤去前厅见了元扶苧身边的掌事姑姑,命人将牛车牵来。 元扶苧身边的掌事姑姑道:“殿下请姑娘前去,自是已为姑娘备下车马,长公主之命……姑娘乘坐便不算逾矩。” 元扶妤颔首,随元扶苧的掌事姑姑一同上了马车。 再次来元扶苧的住处,佛堂毗邻的满池莲花已是满目小小的碧绿圆盘浮于水面,各色游鱼穿梭其中。 元扶妤的心境,也与她上次来时大有不同。 她曾经最疼爱的妹妹,在她之死上到底出了什么力,出了多少力…… 如今元扶妤已经不想再追究,总之同元扶苧脱不开关系。 守在殿门外的太监替元扶妤推开雕花隔扇。 她跨入佛堂。 元扶苧正跪坐在桌案前,一边拨动佛珠,一边翻看经文。 掌事姑姑上前提醒元扶妤跪下行礼,元扶苧头也未抬便道:“你先退下。” 掌事姑姑闻言,恭敬退下。 元扶苧将桌案上的经文合上搁在一旁,这才转头朝元扶妤瞧了过来。 她依靠着凭几而坐,手肘搭在凭几上,手中拨佛珠的动作未停。 元扶苧身上不佩丝毫金银玉饰,墨发之上只簪了那根她送来的簪子。 见元扶妤要行礼,元扶苧开口:“免了,既然不想行礼,这礼不行也罢。本宫今日请你过来,是想问问你……你推我堂兄闲王入朝意欲何为?” 元扶苧与元云岳一同长大,太了解元云岳是个什么性子。 当年阿姐没了,她提过让元云岳入朝,可元云岳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现在来了一个崔四娘,元云岳反倒入朝了。 元扶苧还能不知道,元云岳的背后是崔四娘? 突然冒出来的阿姐心腹崔四娘,她到底想做什么,是元扶苧最关心的。 “谢驸马是为了什么,我便是为了什么。”元扶妤道。 元扶苧拨动佛珠的手一顿:“玉槲楼闲王要去见的人证,是你设局,你是想让闲王与翟鹤鸣做主,查王氏子嗣虐杀幼童之案?” “长公主之死,安平公主不肯说实话,谢驸马不肯说实话,翟国舅也不肯说实话,既然知道内情之人都不说,我只能自己设局来查了。”元扶妤坦然道。 元扶苧微微抬起下颌睨视元扶妤,轻笑:“所以你查到了什么?” “自然是,谁坐不住,就查到了谁。”元扶妤目不转睛望着元扶苧,“长公主当年顶住先皇压力,为安平公主与翟国舅这对有情人订亲,可殿下如今还未同翟国舅成婚,不就是因殿下不想破了朝中如今格局,带来动荡!而今……闲王入局,取代翟国舅,正合时宜。” “崔四娘,你既知道当初长公主顶住了先皇压力为我与翟国舅订亲,就应当知道……”元扶苧身体略略前倾,手握佛珠,眼底却是杀气,“我是容不下,有人要杀翟鹤鸣的。” “那,殿下是要杀我?”元扶妤问。 元扶苧轻笑一声,仰靠回背后凭几,神色散漫:“我阿姐还活着的心腹之中,你是难得一见的聪明,可就是太聪明了一些。凭借你是阿姐心腹这层身份,哪怕你提出为你崔家消了杂籍这样的事,本宫、谢尚书和翟国舅,都能替你办……”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6节 第105章 只信我一人 元扶苧头微微一偏,语声中带着冷意:“可你偏偏,非要掀本宫的疮疤不说,还胆大包天,觊觎上自己主子的驸马,模仿长公主一言一行,哄得闲王对你百依百顺,金旗十八卫对你言听计从,诱得驸马应你邀约,裴渡因你受罚……” 闻言,元扶妤只是轻笑。 “如今再看你入京以来所做种种,当所图非小。”元扶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元扶妤,“一个杂籍贱户,难不成你还妄想能成为我阿姐的替身,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使尽手段……肖想我阿姐的男人。” “长公主之死多亏了安平公主出力,我还以为安平公主对长公主恨之入骨,不成想……长公主都死了快四年了,殿下还一口一个阿姐叫着,意图替长公主守住堂弟、挚友、男人和下属,不觉可笑?” 元扶妤这话意在试探。 元扶苧面色大变,却未曾出口反驳,只是望着元扶妤的目光杀气愈浓。 “不过有一件事,安平公主说错了……”元扶妤挑唇,“用手段这样耗费精气、脑力之事,我若用……可以是为我的目标,可以是为了权,也可以是为了利,但绝不会是为了成为谁的替代。” 元扶苧瞳仁微颤。 类似的话,她的阿姐在她年幼不知事,与翟鹤鸣表妹争风吃醋时,与她说过。 她的阿姐坐在车辇之中,怒其不争看着浑身被雨浇透的她,将披风丢在她的身上。 她的阿姐说:“你的手段和精力,可以用在夺权,可以用在争利,但绝不能用在争风吃醋上。为一个已经注定是你的男人争风吃醋,你能得到什么?” “我得让翟鹤鸣知道,我不能容忍他有二心!” 到现在,元扶苧都忘不了,她说完这话时阿姐恼火扯过她的手臂,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训斥她的话。 “要想翟鹤鸣不敢有二心,那就要牢牢握住权力。别忘了,你姓元,天子之女,帝王血亲,翟鹤鸣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即便将来律儿登基他成了国舅,只要你永远是有权有势的公主,他得你庇佑就永远屈居你之下,不能……也不敢对旁的女人生二心。” “倘若真的有一日,你要去争什么,先想想……于你是否有利。能让你心情愉悦也算是利,可显然……此次你与那翟府表小姐之争,并不能让你心情愉快。” 元扶苧思绪回笼,抬眼看着挑唇含笑的崔四娘,只觉崔四娘这难驯的勃勃野心,和她毫不掩藏的坦然姿态,熟悉的过分。 她紧紧攥着手中佛珠,强迫自己回神。 难怪,闲王、金旗十八卫,还有谢淮州面对这个崔四娘时都会失神。 元扶苧承认,这崔四娘与她的阿姐太像。 元扶苧站起身,缓慢踱步至元扶妤面前,直勾勾看着元扶妤的眼,绕着元扶妤转了一圈:“你很像本宫的阿姐,如此……本宫倒是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舍不得不代表不会。 元扶妤侧头同元扶苧笑:“安平公主对我动杀念,到底是因翟国舅,还是因长公主?” “都是一死,有什么区别?”元扶苧抬眉。 “若是为了翟国舅……”元扶妤微微抬起下颌,不慌不忙朝元扶苧逼近一步,“等到了阴曹地府,见到了长公主,我必定要同长公主禀报,被长公主捧在手心中长大的胞妹,辜负了长公主曾经对她的教导,比起元家……竟更看重一个男人,把自己的手段用在了保护男人之上,为了护着这个男人……连长公主留下有能力推行殿下对大昭后续擘画的心腹,都能杀。” 元扶苧面色大变,她看着凑近到自己面前的崔四娘,好似看到了那个曾经坐在大殿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百官,充满掌控一切的阿姐。 “若是为了长公主……” 元扶妤幽邃的视线凝住元扶苧,再进一步。 元扶苧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 “若是为了长公主,那现在还不到安平公主杀我的时候,至少在大业成就之前,都不是杀我的时机。殿下是长公主胞妹,当知道长公主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之人,她因你而死……死前未能看到她想要的那个大昭,而你这些年只守着你的愧疚,龟缩在这宅子内,对大昭、对你们元家的江山,毫无助益。” 元扶苧虽然认为崔四娘低贱,可也不得不承认崔四娘说的不假。 这些年她的确是因为愧疚龟缩在这院子里,对元家江山毫无助益。 “长公主教过殿下,蠢人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杀我对殿下毫无益处。殿下作为皇族,你需要着眼的,不是我是否觊觎了长公主的亲友、男人和下属,你只需要看我这个人……对大昭有没有用。” 元扶苧强忍着已经紊乱的呼吸,缓缓退回座椅旁,装做镇定扶着小几一角坐下。 “若我对大昭有用,殿下应当盼着我越厉害越好。”元扶妤睨向扶着凭几的元扶苧,“因为我不姓元,我做不了下一个长公主,威胁不了你们元家的皇权。” “殿下你是皇族,身为公主……你当然可以杀我。先皇受命于天登临九五那日,殿下就握有了这样的权力,但殿下别错误的使用权力,权力的可贵之处不是杀人。权力……是指派有才干之人为你做任何事,那人不可违背的能力。” 元扶苧眼眶被热流冲击,这话她阿姐也同她说过。 “这话,也是我阿姐同你说的?” “当然。”元扶妤颔首。 元扶苧紧攥着佛珠的手松开,再次拨弄起了佛珠。 “我阿姐竟然如此信任你。”元扶苧死死盯着元扶妤问,“你当真,能对我阿姐忠心不二?”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忠于长公主。”元扶妤说。 连元扶妤的胞妹都会背叛元扶妤,但元扶妤自己永远不会背弃自己。 “长公主生前为突厥之战做准备,在突厥王庭安排了细作,此人由我联络,也只信我一人。” 元扶苧没能掩住眼底诧异之色。 如此,在突厥之战大胜之前,崔四娘当真还杀她不得了。 元扶苧情绪稍作平复,再抬头看向元扶妤时,眸中杀气已然消散。 “自你入京以来,的确在推进我阿姐的国策之上起到了那么一点作用,本宫可以容你活着,但……你得知道你自己的身份,记住谁是你的主子,不该惦记的人不要惦记。” “殿下说的是谢尚书?”元扶妤问。 元扶苧抬眉:“不然呢?” “谢尚书的权力来源于长公主,即便是我有心,谢尚书他敢吗?”元扶妤看着眼前这个绷着脸,实则还是那般单纯的胞妹,“况且,殿下若真想让长公主的驸马从一而终,最简单的不是杀了谢驸马吗?毕竟人心易变,若殿下只杀觊觎谢尚书之人,要杀多少人才行?” 要是能杀谢淮州,元扶苧还用崔四娘教她? 元扶苧要保证她阿姐的驸马这辈子只能是她阿姐的驸马,所以在知道裴渡受罚的原因后,几乎没有迟疑便选了杀崔四娘。 杀谢淮州甚至都不在元扶苧的选项中,无非是元扶苧知道,眼下朝廷需要谢淮州,所以死的只能是崔四娘。 “怎么,你还想借我的手杀了谢驸马不成?”元扶苧冷笑,但到底是放下了对元扶妤的杀心。 她示意元扶妤坐。 “殿下就算是杀我,也不会杀谢尚书。”元扶妤与元扶苧隔着小几落座,“如今大昭需要谢尚书。” 元扶苧侧头盯着元扶妤,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问:“你到底是如何成为我阿姐心腹的,我要实话!” “殿下当年与杨戬林将军为元家筹措粮草,路过芜城,那时我与母亲刚回太清县不久,殿下和杨戬林将军深夜来我家宅子避雨,是我瞒着母亲给殿下开了角门。”元扶妤望着元扶苧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从长公主的口音、气度,身上的配饰,猜到长公主的身份,通过长公主与下属筹算如何购置粮草,猜出元家意图,长公主原本要杀我灭口,是我主动请缨成为长公主心腹。” 元扶妤没再用之前编造的故事,元云岳既然知道当初元扶妤救的是谢淮州,保不齐元扶苧也知道。 元扶苧点了点头,杀人灭口,这的确是她阿姐的作风。 “那时你才多大,竟猜到了我们元家的意图,我若是阿姐……必定也会惜才。”元扶苧如是说,她想起调查到关于崔四娘在太清县那些事,问,“所以,这些年你都为我阿姐做了哪些事?芜城一直都有校事府的人秘密受你调遣吗?” “殿下,有些机密,是不能说的。”元扶妤轻笑,“哪怕长公主没了,长公主之命……我也不会违背。” 元扶苧望着元扶妤的目光又柔和了些。 她垂眸瞧着手中茶盏,问:“你要杀翟鹤鸣?” “不然,殿下以为我从芜城到京都来是为了什么?”元扶妤语声平和,“我是来为长公主报仇的,既然知道翟国舅就是要了长公主命的人,我自然要送他下去亲自向长公主谢罪,但……不是现在!翟国舅现在死毫无价值,他如今也正在推行长公主留下的国策,多一个人助力总是好的。” “正如你所说,翟鹤鸣如今也在推行我阿姐国策,他是小皇帝的亲舅舅,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大昭能国富民强!他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所以……翟鹤鸣你不许碰他。”元扶苧再次望着元扶妤,“他的命,是我的!他死前,得先为大昭鞠躬尽瘁。” 元扶妤眼睑微微眯起,瞧着自己胞妹这神情不像是对翟鹤鸣情深似海,才不许她要翟鹤鸣的命。 “崔四娘,在我要翟鹤鸣的命之前,你可以和他争,可以和他斗,但若敢动他一根毫毛,碾碎崔家对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元扶苧动作轻缓放下茶盏,“可明白了?” 元扶妤勾唇轻笑,颔首:“我当然清楚殿下有这样的权力。” 元扶苧看着元扶妤眼底耐人寻味的浅笑,只觉眼前人整体的神韵,怎么看怎么与她阿姐相似。 瞧着,这崔四娘倒比她更像阿姐的胞妹。 “殿下,谢大人来了。” 元扶苧身边掌事姑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元扶苧冷笑一声:“看起来,这谢驸马当真是在意你啊……” “因为谢尚书知道闲王入朝……背后是谁推动,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入京,他清楚我的能力,不想失去我这个助力。”元扶妤倒是不掩藏自己对谢淮州的意趣,“我对谢尚书有心,可谢尚书也无意,更不敢有意。” 殿内安静到只剩下元扶苧拨动佛珠的声响。 半晌,元扶苧才道:“他是不敢,但我更信他不会对除我阿姐之外的其他人有意,这世上没人能比得过我阿姐,能有幸与我阿姐做过夫妻的谢驸马,怎会再对旁人动心?” “殿下未免太过相信人心了。”元扶妤说。 这话戳到了元扶苧的痛处,她拨动佛珠的手一顿。 “不过,相信这种能力,也并非人人都有的。”元扶妤说着起身,“殿下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 “崔四娘,记住我今日说过的话。”元扶苧道。 元扶妤从安平公主府出来时,锦书正候在公主府门外。 瞧见元扶妤被安平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送至门外,锦书立刻迎上前,对元扶妤指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谢大人在马车内等着姑娘。” 元扶妤颔首。 锦书跟在元扶妤身侧,低声道:“咱们崔府的牛车也在巷道外候着呢。” 元扶妤扶着锦书的手上了马车,弯腰一进车厢,就见坐在桌案后的谢淮州正为她斟茶,示意她坐。 “谢大人比我预计来的晚一些。”元扶妤也未客气,在谢淮州一侧坐下。 “崔姑娘的能耐,我还是领教过的。”谢淮州抬眼望着元扶妤,将茶盏推到她面前,“或许……崔姑娘能让安平公主如闲王那般,对崔姑娘是长公主夺舍之事深信不疑呢?” 第106章 欲盖弥彰 闻言,元扶妤低笑一声,端起茶盏:“这么说,在谢大人的眼中,安平公主与闲王一般,都是极好哄骗之人了?” “两位殿下,都是义气感性之人。”谢淮州捋袖端坐,“自是容易受人蛊惑。” 谢淮州口称两位殿下,但眼中可没有半点对皇族的敬意。 之前谢淮州单独提起元云岳时,可不是这副表情。 “要么,谢大人进去瞧瞧,看安平公主是否已经受了我的蛊惑?” 谢淮州直勾勾望着元扶妤:“崔姑娘是怎么说服安平公主留你一命的?”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7节 “突厥王庭的细作,这些年一直是我单独联络,虽然我给了苏子毅联络方式,可我死……必会让突厥王庭细作警觉,这条线很可能就断了。”元扶妤说。 这也是元扶妤顶着崔四娘的躯壳入京前,为自己准备的后手。 只是,元扶妤没有想到,会在元扶苧面前用。 谢淮州恍然点了点头:“看来崔姑娘入京之前,做了不少准备。” “否则,我怎敢只身入京呢?”元扶妤笑着呷了一口茶,察觉马车动了起来,她将手中茶盏放下,“今日辛苦谢尚书走一趟,若谢尚书无其他事,前头可停车放我下去,崔家的牛车就在巷口候着。” 元扶妤见谢淮州为她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正对上谢淮州看向她的目光,她眉目间笑意越发深了些。 “崔姑娘急什么?”谢淮州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将茶盏推到元扶妤面前。 马车车厢突然左倾颠簸,香炉盖子翻倒与茶盏磕碰声乍然响起。 元扶妤扶住被香炉盖子撞倒的茶盏,谢淮州扶住香炉盖子。 桌案上的倾洒的茶汤,正滴滴答答落在元扶妤已经泼湿的衣裳上。 她将茶盏扶正,甩去手指上的水珠,用帕子抹了桌案上的茶汤,靠在背后软垫上,笑望谢淮州,用右手手掌由上至下比划,大大方方示意谢淮州看自己湿了的衣摆:“这是谢大人不想让我走的手段?” “大人,马车右轮被不知从哪儿掉落的石头垫了一下,不知大人可有事?” 车厢外传来护卫的询问声。 谢淮州将香炉盖子盖上,应声:“无事。” 所幸茶盏中的茶汤并不多,元扶妤衣裳湿的并不是很厉害。 谢淮州抽出自己帕子递给元扶妤。 元扶妤却未接,只笑道:“我是商户,安平公主不在朝中任职,邀我过来不会有人说什么,可要是让言官知道我这个商户与谢尚书同坐在谢尚书的马车内,必定是要参你一本的。” 见谢淮州不答话,她左手将桌案上的湿帕子挪开,右手手肘搁在桌案上,身子前倾凑近谢淮州,低笑:“谢大人是真不想让我走啊?” 谢淮州见元扶妤并不接他递去的帕子,正要收回,手腕便被元扶妤扣住。 谢淮州抬眉,欲抽回手臂,却纹丝不动。 之前谢淮州就察觉,这崔四娘并非她表现的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她身上是有些功夫的。 这话裴渡也提醒过谢淮州。 四目相对,元扶妤视线落在谢淮州手腕之上,指腹微挪扣住他的脉搏。 “谢大人的脉搏,跳得有些快啊。”元扶妤抬眉轻笑。 谢淮州亦是凑近了元扶妤:“你若是夺舍了崔四娘的长公主,那你应当知道……你的手放在哪里,我的脉搏才会跳的更快?还是长公主从未同你说过,所以你也不知道。” 元扶妤目光凝视谢淮州说话的唇。 她怎么会不知道碰谢淮州哪里,他心跳会不受控制。 他的唇、耳、腰、腹全都是他的软肋,尤其是唇和耳。 只是,死后以崔四娘的身份与谢淮州再相处,元扶妤总觉得曾经谢淮州在自己跟前面红耳赤,欲而不自知的懵懂模样,是诓她的。 从见识过真实的谢淮州后,她后知后觉察觉,谢淮州曾在她面前表现出的纯真、真挚,看似温和无害被她拿捏,实则为的是引诱她满足他的欲念。 换而言之,谢淮州曾经分明就是以他自己为饵,以示弱的方式,让她以为她掌握绝对主导。 “我才同谢大人说,感情之事拿得起放得下,时隔不久谢大人便口出虎狼之词……”元扶妤直勾勾盯着谢淮州,语声刻意压低,“谢大人,莫非舍不得我放下?” “不需要帕子吗?”谢淮州问。 对元扶妤的话,谢淮州未承认,也未否认。 但相比之前会因她与长公主太过相似而目光恍惚,如今倒是沉着不少。 “小小一盏茶,虽说用不上谢大人的帕子,但我也不好拂了谢大人的好意。”元扶妤说着从谢淮州手中拿过帕子,松开谢淮州手腕,沾了沾自己身上的水渍,问,“强行留人也总得有个因由,谢大人不是舍不得我,那是为着什么?” “你的武婢请我时,正好我收到了这个,玄鹰卫快马加鞭送回来的。”谢淮州从马车抽屉内取出玄鹰卫密报,搁在元扶妤面前,“你看看。” 元扶妤瞧了眼谢淮州,拿过密信一目十行往下看,西川节度使死了,柳眉以黜陟大使的身份暂代西川节度使,林常雪带着请奏朝廷再派西川节度使的折子,也在送往京都的路上。 这件事元扶妤是知道的,上次林常雪送回的密信中提到柳眉欲杀西川节度使的事。 林常雪和柳眉为了避免翟鹤鸣觊觎西川节度使的位置,以料理民乱后事为由留在蜀地,硬生生等着翟鹤鸣离开蜀地后才动手。 朝廷一方大吏突然身死,这对玄鹰卫的来说是不敢耽误的消息,需八百里加急送回京都。 但元扶妤和谢淮州都看过林常雪送来的密信,早已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元扶妤将密信叠好,放在桌案上:“王家人着急找谢尚书提余云燕官复原职之事了吗?” “今日早朝散后,含蓄提了提……”谢淮州并不在意,“这几日内,王炳凌必会登门详谈此事。” “在王炳元、王炳江死后,礼部尚书王炳凌,的确深得王家那个老头子的器重。”元扶妤手肘搭在软枕上,坐姿懒怠,冷笑道,“但他没那个胆子为王家做主,他是探口风,你若将条件定的过高,王家那个老头子可是会亲自……” 元扶妤话说到这里一顿,当初她是朝堂一手遮天的长公主,自然是那个老头子去见她,可对谢淮州…… 元扶妤道:“王家那个老头子是会亲自给你下帖子,邀你去见他的。” 谢淮州听到“王家那个老头子”这个称呼,端茶的手一顿,静听元扶妤接下来的话。 “他会端着长辈的架子,威逼利诱,引导你在他的掌控内办事,这是老头子最擅长的。”元扶妤转眸望着谢淮州,“若这老头子当真亲自见你,你能不见就不见,若避不开见了……他不论说什么你都不必接茬。” 谢淮州盯着元扶妤抿了口茶,又听她说:“若照我的意思,这王家老头子活得可真够久的。” 元扶妤没忘记李芸萍的死。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王家那老头子轻描淡写,说想看看她这个刚入京就闹出大动静的长公主心腹,会不会因金旗十八卫之死和郑江清对上。 世家诸人,她了解的很…… 光让王家死了有罪的两个子嗣,实在是难消她心头之恨。 “崔姑娘杀心颇重。”谢淮州开口。 “杀人虽然从不是我的首选,可有些人不死……确实让我心中不快。”元扶妤颔首承认后,察觉马车又颠了一下,陡然转了话锋,眉眼中杀气尽散,只余笑意,“谢大人难不成是不舍与我分离,欲送我回崔府?” 谢淮州揽着衣袖,抬手在车厢上敲了敲:“找个僻静的巷子停下,让崔家的牛车过去……” “是。”护卫应声。 谢淮州将搁在坐榻之上的披风递给元扶妤,示意她遮掩遮掩身上的水渍。 元扶妤接过谢淮州披风瞧了眼,笑着放在一侧:“披着谢大人的披风出去,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随你。” “谢大人,殿试的题目出好了吗?”元扶妤问。 “嗯,前日便已交给陛下,殿试之时由陛下亲选。”谢淮州看着元扶妤,“崔姑娘不会是想问我,都有哪些题目吧?” “我又不考科举,随口一问,所以……我随口一说谢大人姑且听听。”元扶妤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案,“提前和小皇帝说一声,让他自己出题吧,他可以的。” 看过小皇帝对课业的回答,元扶妤知道谢淮州将小皇帝教的极好。 谢淮州神色认真望着元扶妤,想起元扶妤交给他的名单:“你是怀疑,这些题目,会被世家透露给即将参加殿试的学子?” “至少,世家子弟多少肯定是知道,当年谢大人经历过的……难道都忘了?”元扶妤轻笑。 马车停稳,元扶妤扶着桌案起身:“谢大人,告辞了。” 谢淮州颔首,端起茶盏。 锦书见元扶妤从马车上下来,伸手扶住元扶妤问:“姑娘,您身上……” “茶撒在身上了,先上牛车。”元扶妤说。 马车内,谢淮州透过窗牖缝隙看着元扶妤上了牛车,收回目光,闭上眼,良久才放下紧紧攥着的茶盏。 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跪在金佛前诵经的元扶苧终于结束。 婢女上前搀扶双腿酸疼的元扶苧,低声询问:“殿下,谢大人亲自来接那崔四娘,恐怕是对那崔四娘有了不一样的情愫,殿下当真要放过那个崔四娘吗?” “嗯。”元扶苧将佛珠挂在腕间。 灭突厥之战大胜前,崔四娘杀不得。 她阿姐是一个深谋远虑之人,既然早早就定下了灭突厥的计划。 那么,往突厥王庭插细作这是极有可能的。 不管崔四娘说的这个细作之事是真是假,元扶苧作为大昭的公主,为了大昭前程……也不能赌。 况且,元扶苧觉得崔四娘说的有些话,是在理的。 若是她的阿姐在世,也一定不会把心思用在防备谢淮州有别的女人上,她阿姐根本就不屑这样的事。 突厥王庭细作之事,关乎突厥之战,越少人知道越好,元扶苧不打算同自己的心腹说。 她只道:“只要谢淮州不动心,一个崔四娘算得了什么,若是谢淮州动心……就算杀了一个崔四娘,后面还会有柳四娘、李四娘……” “那,派去盯着崔四娘的人,还要加派吗?”元扶苧的婢女问。 “加派,这崔四娘每日都去了哪儿,见了谁……事无巨细都要来禀报。”元扶苧朝殿外缓慢踱步,想了想又说,“给闲王下个帖子,邀闲王三日后来我府上用素斋。” “是。”元扶苧婢女应声。 元扶妤刚用过晚膳,余云燕便从屋脊之上飞身一跃,轻巧落在元扶妤的窗棂之下。 余云燕来崔府的方式,锦书已经习以为常,她同余云燕行礼后带人往屋内走。 “何大人前脚刚走,余姑娘就来了,余姑娘可用过晚膳了?”锦书问。 “用过了。”余云燕匆匆拨开珠帘,朝元扶妤走来,“听说今日安平公主叫你过去了,你没事吧?” 余云燕在元扶妤对面坐下。 “我能有什么事。”元扶妤将手中书的书脊担在桌案边缘,“难不成元扶苧还能吃了我?” “你不要以为安平公主长相雪白可爱就是个好相与的,安平公主可以说是跟在阿妤屁股后面长大的,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旁人觊觎阿妤的东西。以我对安平公主的了解,你看上了阿妤的驸马,她肯定不能容你。” 雪白可爱? 现在的元扶苧哪里还有小时候雪白可爱的模样。 “无事,安平公主唤我过去,只是问了些事,她不会杀我的,不必忧心。”元扶妤将书本合起,放在桌案一角,“何义臣说,你亲自去探了王家安置王十三郎的院子?” “对。”余云燕从袖口取拿出名单,递给元扶妤,“今日有十七个贡生去了京郊王家的院子,这是名单……我都记下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8节 第107章 帮王家避祸 元扶妤问:“一起去的吗?” 余云燕摇头:“不是一同去的,他们王家的暗卫死士身手都很好,我怕靠太近打草惊蛇,只在他们递名帖的时候,听了一嘴名字,他们进去之后都谈了些什么不知道,不过……这些从王家出来的贡生出来时各个神情激动,红光满面。” “这么说……”元扶妤瞧着余云燕:“你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元扶妤心中也已有猜测。 从这些名字姓氏便能瞧出,这些都不是世家举子。 世家举子也不必劳心费神去见王家十三郎,世家长辈应已早早知会了家中晚辈。 难怪王十三郎被送出京了,原来是替王家做私底下送题的勾当。 余云燕半个身子压在桌案上,凑到元扶妤跟前:“我是想到了大昭刚刚立国那年的殿试,世家贡生可是提前便知道了先皇会从哪些题目中抽选殿试题,若非意外杀出来一个谢淮州夺了头名,进士……怕是要被世家和投靠世家的贡生霸占了,正是因此先皇一高兴才允了谢淮州,给他和阿妤赐婚。” 元扶妤怎么会忘记。 所以她才提醒谢淮州,让小皇帝亲自出题。 小皇帝在殿试当日亲自出题,不但能杀世家一个措手不及,也能试出贡生们的真才实学。 “王家肯定是让王十三郎把试题给了这些贡生。”余云燕语声笃定。 “王家此举,意在为日后做准备。”元扶妤将名单叠好,放在桌案上。 这次王家九郎和十一郎在太原书院虐杀幼童的案子一旦坐实,王家名望必定受损。 卢家、崔家对世家之首虎视眈眈。 王家人才凋零,已显青黄不接之态,只能揽式微世家的贡生,或是寒微之家的贡生,为自家所用,将来这些贡生为官之后有所作为,便是在巩固王家于朝中的影响力。 可元扶妤最不想的,就是让世家有以后啊。 否则当初何必顶着那么大压力,花费那么大的力气,办书院开民智,打破世家文化垄断,以科举拔擢寒庶人才为官? 此事元扶妤已经知晓,她转了话题:“林常雪就要回来了。” 余云燕听到这话面色陡然一变:“柳眉出事了?” “没有。”元扶妤知道余云燕这是因李芸萍之死心有余悸,道,“柳眉留在蜀地,暂代西川节度使。” “好啊!”余云燕高兴的敲了一下桌案,“兵权才是最重要的,当初阿妤坐镇朝堂,那些世家一个个和鹌鹑一样不敢说三道四,只敢背后使阴招,不就是因为阿妤手握兵权!若柳眉能节制西川兵马,对我们整死翟鹤鸣有利无害。” 想到元扶妤的死,余云燕就咬牙切齿。 要不是这次崔四娘设局钓出了翟鹤鸣,她当真是不敢相信杀元扶妤的竟然是翟鹤鸣。 枉她一直以为,翟鹤鸣是忠心阿妤的。 “等杀翟鹤鸣的时候,我要在他身上捅出一百个血窟窿!” “到时候怎么杀都随你。”元扶妤道。 余云燕个性暴躁,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这也是为什么元扶妤没有告诉余云燕,她的死……和她的妹妹元扶苧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但是,元扶妤确信她妹妹最初要的,一定不是让她死。 “这几日就辛苦你盯着王家十三郎,让何义臣再给你派些玄鹰卫听你调遣。”元扶妤将余云燕刚才交给她的名单又推到余云燕面前,“再让他在这些人中挑几个,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问的有水准些别让人察觉了,结果告诉谢淮州。” “现在就去吗?”余云燕将名单揣进袖子里。 元扶妤点头:“坊门已关,现在只有你悄无声息能去找何义臣。” “放心交给我。”余云燕拍了拍胸脯保证。 看着余云燕消失在院中,锦书目光里全都是艳羡:“我什么时候能和余姑娘一样这么厉害就好了。” “你们长处不同,云燕长处在敏捷你比不过,你在力量,比力量云燕也比不过你,多看看你自己的长处。”元扶妤说着按住自己跳动的眼皮。 “姑娘怎么了?”锦书跪坐在元扶妤身侧关切望着她。 “无事,眼皮跳了一会儿,怕是没休息好,今日我得早些歇息。”元扶妤道。 · 三月初十,殿试。 小皇帝心血来潮,在殿试开始时,弃用了之前几位大臣的出的题目。 小皇帝问贡生们,如何在不加征百姓税赋的情况下,充盈国家府库,希望贡生们拿出能抚民生又能强国的高见。 按照之前题目背过腹稿的贡生们措手不及,却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在心中细思构画。 当夜,明明是殿试结束贡生们该放松之时,却不见勋贵世家的贡生出现在平康坊内。 琼玉楼中几乎人人都在议这次皇帝出的试题,猜测此次灭突厥之战怕会掏空国府,陛下这才以此问考较贡生能耐。 许多富商听闻此事,心中惶惶不安。 按照前朝和以往惯例,若朝廷缺银子,最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群商人。 魏娘子穿梭在各个雅室之间,浅笑劝慰:“哪能啊,咱们大昭现在国富民强的,朝廷能让郑将军出征灭突厥,定然已经是有了万全准备,只要不出岔子,朝中和地方不使绊子,是轮不到咱们这些人头上。” “魏娘子可是有什么消息?”有人问魏娘子。 魏娘子替人添酒,笑道:“我一个贱籍之人,哪里能窥探陛下天意,只是瞧着您忧虑,我便这么一说,您呀……就这么一听,若信我,把心放回肚子就是了。” 谁人不知道如今闲王殿下已经入朝。 当初魏娘子因千金阁之事被牵扯入狱,有点权势的谁又不知,魏娘子是被闲王殿下从大理寺狱中捞出来的? 能来这琼玉楼的,又有几个不知魏娘子与虔诚的关系。 魏娘子说出口的消息,谁人会不重视。 从这间雅室出来,魏娘子又去了另一间雅室,听到有人说若想国富需农商并重,魏娘子为其添酒喝彩,所言意味深长。 有人敏锐察觉风向有变,已让雅室内的侍从花娘退下,凑在一起低声议起陛下恐有农商并重之意。 魏娘子回后院之时,元扶妤正坐在桌案前喝茶。 魏娘子上前行礼,在元扶妤身侧坐下:“按照姑娘的吩咐,这会儿除了咱们琼玉楼外,平康坊其他热闹之地也都在议论此事。” 元扶妤颔首,将茶盏推到满身酒气的魏娘子面前:“魏娘子辛苦了。” “为姑娘办事,应当的。”魏娘子道。 元扶妤瞧着姿态恭敬的魏娘子,轻笑:“魏娘子在我面前不必如此谨慎,我不吃人。” 魏娘子如今哪里还敢在元扶妤面前造次,只抬头瞧了眼浅浅含笑的元扶妤,便低下头道:“姑娘面前,魏姝不敢造次。” 元扶妤视线落在魏娘子还戴着露指手套的手上:“手可好全了?” “幸得姑娘赠药,已经好了,再过不久必会完好。” 元扶妤点了点头:“还有一事,需要魏娘子办,且要办的好。” 闻言,魏娘子总算是敢抬头看向元扶妤,静待元扶妤下令。 “在京中找一隐蔽之处,我需安置王家十三郎些日子。”元扶妤端起茶盏,“不能让旁人发现。” 魏娘子听元扶妤说要囚禁王家十三郎这位世家子,半点没有诧异和担忧,反倒认真思索一番,凑近元扶妤问:“姑娘要安置多久?” “不一定,要看王家二子太原虐杀幼童的案子,什么时候审完。”元扶妤说。 那这意思就是要长时间关押囚禁,还不能让人知道了。 魏娘子点了点头说:“若是姑娘信得过,我有一处宅子,不在我名下,无人能查得到,宅子内有地窖,可囚人。” 元扶妤抬眉瞧着魏娘子:“魏娘子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魏娘子也不隐瞒:“当初,先皇入京前陈兵京郊,京中人心惶惶,这宅子原本的主人便挖了地窖,后我接手又扩了地窖,更适宜长居。” “好,此事我便交给魏娘子了。”元扶妤道,“我不希望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晓。” 这是要连虔诚都瞒着的意思。 魏娘子应声:“姑娘放心,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好。”元扶妤颔首,对门外的锦书招了招手,“和云燕说一声,就今日把人交给魏娘子吧。” “是。”锦书应声。 元扶妤放下茶盏起身:“我乏了,退下吧。” 魏娘子起身应声退了出去,替元扶妤将门关上。 此时,世家虽说不至于乱成一锅粥,却也是火急火燎让自家贡生将今日殿试时所做文章默写出来,命家中幕僚前来参详。 几大世家的中流砥柱都还在宫中与朝中其他重臣,还有谢淮州一道阅卷。 更让人意外的,是闲王竟然带着小皇帝一同参与到阅卷之中。 每一张由大臣过完署名的卷子,小皇帝与闲王都会再过目一遍。 与当年长公主把持朝政时一般无二。 世家诸人揣度良多,不知这是闲王要效仿当年长公主,还是小皇帝已有收拢权柄之心。 眼下世家目光所聚,是此次殿试之事,王家亦是如此,一时没有人顾得上被安置在郊外庄子上的王十三郎。 直到王十三郎丢了三日,下面的人才将消息送到京都王家。 明日破晓便是殿试放金榜之时,此刻王家上下最关心的,莫过于榜上有多少他们王家的人在上面。 王三郎手中握着礼部尚书王炳凌给的十几个名字,上面勾圈的是他们王家子嗣,或是王家门下寒庶贡生,他们极有可能荣登金榜。 与王三郎同坐一处的王族兄道:“十三郎是个受不住寂寞的性子,说不准以为大事了结,便跑去烟花柳巷消遣去了。” “多派些人去找!”王三郎眉头紧皱,拨弄着手中佛珠,“平日里十三郎去的地方,还有与十三郎交好之人都去问问,务必要将十三郎找到,若……所有地方找遍都无踪迹,立刻来报。” 仆从应声退下,前去传令。 虽说王十三郎性子不大好,但族中对他委以重任,他是心中有数的。 临走之前,十三郎信誓旦旦同王三郎保证会办好此事,结果还没出来,他再不知轻重也不会去花天酒地。 十三郎是王家子嗣,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若是真的找不到十三郎,那定然就是出事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89节 “三郎,蜀地传来的消息。”王家六郎拎着衣摆从门外跨了进来,疾步走到王家三郎桌案前,抬手掩唇在王三郎耳边道,“西川节度使死了,我们族兄也死了,如今金旗十八卫柳眉暂代西川节度使。” 西川节度使出身崔家。 世家通婚,他们王氏子娶了西川节度使的姐姐,这些年他们族兄一直在蜀地辅佐西川节度使,也是监视。 “什么时候的事?”王家三郎追问,“怎么会都死了?”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大伯让我请你过去……”王六郎道。 正说着,王三郎的侍从端着王三郎的汤药进来:“三郎,该喝药了。” 王三郎对王六郎说:“我一会儿就来。” “好,不着急,你先喝药,我先过去。”王六郎起身同王三郎行礼后匆匆离开。 望着王六郎的背影,王三郎心口发疼,拨动佛珠的手都在抖。 总觉得,自这长公主心腹入京之后,一件接一件的事情都冲着王家而来。 那位大理寺的马少卿算日子,应该也快到京都了。 科举殿试之后,王家本应全力以赴的是审王家二子太原虐杀幼童的案子,没想到西川节度使和他们族兄一同死了,金旗十八卫柳眉暂代西川节度使节制西川兵马,这里面若说没有什么算计,他是不信的。 就怕……西川节度使之死这盆脏水,泼到他们王家头上。 崔四娘那日所说,让余云燕官复原职,她能帮王家避祸,说的是这个吗? 王三郎端起汤药,仰头饮尽,用帕子沾了沾唇角,漱口后起身前去议事。 明日金榜之事如今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现在王家最重要的还是太原的案子。 第108章 你与他地位悬殊 这个案子,必须死无对证。 所以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太原人证绝对不能入京。 王家,不可背负骂名。 王三郎同族兄行礼道:“族兄稍后,我去去就回。” 王三郎的随侍见王三郎强撑不适的身子疾步快行,忙追上前,扶住王三郎:“三郎你昨夜难受了一夜,未曾睡好,要不然歇一会儿吧?这样下去三郎身子受不住啊!” “歇不了。”王三郎停下步子,紧握自己随侍的手,“你去,让人去给崔府送帖子,就说我邀崔姑娘一见。” “是。”王三郎随侍应声。 王三郎到王炳毅书房外时,屋内已经坐了许多族亲长辈和府上幕僚。 今日王氏家中有贡生的族人聚在王府,是为了殿试之事,没想到与西川来的消息碰到一起了。 王家家仆正要推门请王家三郎入内,王三郎抬手阻止。 他走到门前,静听屋内动静。 有族中叔伯道:“如今西川节度使已死,朝廷必定要选派新的节度使,我们王家或可一争,毕竟咱们家王峘在西川多年,身为崔氏女婿他在西川已有根基,派王家人过去也能镇的住。” “蜀地,可是翟家的地盘,回京路上的翟国舅定然已得到消息,此刻翟国舅是否已调转马头回蜀地做安排犹未可知。” “金旗十八卫中的柳将军已经暂代西川节度使,不是他翟国舅想安排就能安排的……” “那金旗十八卫柳眉是个女人,女人暂代西川节度使?” “你别一口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曾经跟着长公主浴血搏杀的金旗十八卫,军中威望极高!至少……翟国舅对这个女人,也是没什么办法,更别说这位柳将军可是以黜陟大使的身份暂代西川节度使之位,名正言顺。” “等另一位黜陟大使林常雪回来,必会请朝廷派遣新的西川节度使,我们王家为什么不能争一争?崔家当初争这个位置的时候,对我们可没那么客气。” “炳毅你要是做不了主,不如我们去问问伯父,看伯父怎么说。” 这族中长辈口中的伯父,便是王三郎的祖父王老。 王三郎站在门口静听片刻,才进门行礼:“见过各位叔伯、兄长。” “三郎不必多礼。”王炳毅示意王三郎去他身边坐。 王三郎落座之后,缓声开口:“三郎知道各位叔伯、兄长,欲争西川节度使的位置,但……三郎以为这个位置我们不能争。” “何意?”王炳毅问。 “是啊,我们王家在西川也不算毫无根基。” “西川节度使与族兄王峘之死情况不明,我们王家不能有所动作。正因如今我们王家在西川已有根基,所以……我担忧,此事是有人借西川节度使之死,栽赃我王家。” 王三郎拨动手中佛珠,推拒了族兄递来的茶。 “王家因九郎与十一郎在太原所行之事,世家之首的位置摇摇欲坠,崔家若因此事咬住王家不放,雪上加霜。”王三郎抬眸,“故,三郎以为……王家当及时与崔家通气,保举崔家子为西川节度使,以求稳住局面。” “稳住什么局面?”有王家长辈不耐道,“要我说,炳毅你和三郎你们都太小心了,那太原的案子人证杀了就是,能动摇我们王家什么局面?” “就是,我们堂堂王家,难道连一个西川节度使的位置都不敢争了?” 王三郎看着自家低声交头接耳的族亲,眉头紧皱。 他们都和十三郎一样,以世家之首自居久了,失了警觉之心。 他们不是无知狂妄,只是被家族庇护的太好,将世家傲骨活成了傲慢。 他没有心力,也不欲与族中人争辩,只转头看向王炳毅,轻轻摇头示意。 “父亲年迈身子不好,此事不宜去烦扰父亲,等炳凌回来,我们商议之后再定。”王炳毅缓声叮嘱,“太原案结束前,烦请各位叮嘱自家子侄,切勿生事。” 众人散了后,王炳毅拍了拍王三郎的肩膀:“太原案未定,小心为上是对的,不过也不用太过忧心,太原已经派出杀手几路追杀,绝不会让人证入京。” “伯父,十三郎不见了。”王三郎眉头紧皱,“我已经派人去找,若十三郎找不到……” 王三郎郑重看向王炳毅:“或许我们王家给选中的贡生泄题之事,已被人知晓了,有人抓了十三郎意在对付我们王家。” 王炳毅面色沉着:“各家都给选中的寒庶贡生泄题,又非我们王家一家。若当真找不到十三郎,那就放出风声说卢家抖出了崔家泄题之事,让崔家抖郑家泄题之事。” 王三郎明白自家伯父的意思,不论是卢家还是崔家,这些世家哪家又能是干净的。 让这件事变成各家都有参与的流言,流言是无稽的。 小皇帝难不成还当真要揪着此事不放? 即便有人抓了十三郎想利用十三郎害他们王家,可十三郎是他们王家的子嗣,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背叛王家,这点自信王炳毅还是有的。 王三郎略作思忖,还是有些不放心:“我让人接触接触卢、崔、郑三家给了题的寒庶贡生,以防万一。” 真有万一,他们也得让小皇帝无法责众。 王炳毅点头:“三郎你也不要太累了,身体要紧。” · 元扶妤接到王三郎的邀约并不意外,但也未同上次一般及时应下。 她让锦书去传话,明日放榜,王家喜事临门想必事忙。 若王三郎得空,三日后她在琼玉楼设宴。 自殿试之后京都就热闹非凡,都在猜测状元花落谁家。 只是,这一届科举没能再杀出一个谢淮州,三甲被世家包揽。 当元扶妤拿到此次科举前二十的卷子时,挑出了第七名一位出身寒门的进士卷子。 这位名唤林芝安的进士,在卷中以史为论,提出大昭建国以农为本,既如此当重新丈量每块土地,详细记录其方位、面积,绘图造册,使朝廷详尽掌握耕地实数。 以减免赋税,鼓励无地百姓开垦荒地,扩充耕地。 “这篇文章世家那些官员给压了下去,是谢淮州提上来的,谢淮州可给了很高的评价。”元云岳对元扶妤解释。 “世家打压,自然是损了世家的利益。”元扶妤将林芝安的卷子放在元云岳的面前,“虽然这林芝安没有明说,可丈量土地记录详尽信息,在边疆广泛推行军屯,保障前线粮草供给,这都是利国而不利世家的。” “谢淮州说,这林芝安对大昭的土地情况很是了解,对历史上各类关乎土地的制度也很清楚。”元云岳想到进士谢恩太监唱名时站出来的清俊男子,道,“人看着清瘦,但一双眼炯炯有神,看着像是个能办实事的。” 元扶妤又抽出第十二名的卷子让元云岳看:“这个叫任先行的进士,你瞧……他很隐晦的提出大昭应农商并重。” 元扶妤在那行字上点了点。 元云岳看过后点头:“是吗?我怎么瞧不出来?” “你让杨戬成私下约见这任先行,套一套他的话,看他是否心中有数,是不是一个能做实事的人。”元扶妤道。 元云岳头从卷子中抬起来,眼底含笑:“哟,不打抑商了?” 元扶妤端起茶盏,未接元云岳的话茬,转了话题:“把金榜和余云燕还有玄鹰卫查到的名单对一对,看看拿到之前试题贡生中,哪些落榜了。” 元云岳笑着拿过自家姐姐手中的茶盏,添了茶,又送到元扶妤手中,一副看透了元扶妤的故意转移话题的表情。 “放心,这事儿……杨戬成已经去办了。” 听到暮鼓声,元扶妤放下茶盏:“今日约了王家三郎,我得去平康坊了。” “你怎么又去见那个诡计多端的病秧子?”元云岳最见不得王三郎那种全身都是心眼子的人。 “我是商户,王三郎是世家公子,拒不得。”元扶妤起身理了理衣袖,“况且王三郎也算面如冠玉、风度非凡,对赏心悦目的人或物,我有的是耐心。” 元云岳:“……” 他姐姐这毛病死前改不了,死后也改不了。 见元扶妤皱眉按住自己的眼睛,元云岳紧张挺直腰脊:“怎么了?” “没事。”元扶妤按了按眼皮,“可能是没睡好,这几日眼皮跳的厉害。” “要不要让裴渡前天刚送到我那儿的大夫,来给你瞧瞧?别是中风的前兆!”元云岳撑着桌案起身,神色凝重,“那翟家老太爷最开始不就是眼皮子……” “你给我闭嘴吧!”元扶妤抬手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眼皮,“瞧着要下雨了,你早些回去。” 见元扶妤拂袖而去,元云岳追在元扶妤身后:“我这是关心你,我明日就让寻竹送大夫来你府上,你一定要让大夫给你诊治,不可大意啊!” 元扶妤带着锦书头也不回离开。 元云岳是真担心元扶妤的身子,毕竟是夺舍了人家的躯壳。 万一……万一人家又把自己的身子夺回来了呢? 虽然,元云岳觉着,以自家姐姐那满身的杀气,即便是崔四娘站在他姐姐面前,也不敢生出把躯壳夺回来的心思。 但,这到底是人家的躯壳。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0节 元扶妤人到琼玉楼时,大雨便疏疏密密落了下来。 魏娘子亲自引着元扶妤上楼往雅室走,一转头元扶妤便瞧见谢淮州带着裴渡,正从另一侧雕栏扶梯上楼。 四目相对,两人都颇为意外。 楼下宝台之上的一曲歌舞结束,满天红纸笺纷纷,喝彩声正盛。 一身锦衣华服的谢淮州身姿体态端雅,与曾经令人热血沸腾的小狼崽子不同,他明明注视着楼下的热闹,身处这喧嚣之中,却孤寂萧索的与周遭纸醉金迷格格不入,双眼如一泓深泉,让人见之忘俗。 元扶妤拎着裙摆踏上木阶,不自禁将目光投向谢淮州,他亦是未曾转开视线。 两人一同上楼,隔着琼玉楼雕栏玉砌的长廊遥遥相望。 这是两人自那日在安平公主府外见过之后,第一次见。 这段日子,谢淮州一直忙着科举的事,殿试之后更是一直在宫中阅卷,直到放榜之后才出宫。 魏娘子瞧了瞧远处的谢淮州,又看向自己身侧唇角噙着浅笑,好整以暇望着谢淮州的元扶妤,识趣道:“奴先去瞧瞧雅室内是否妥当再来接姑娘。” 说着,魏娘子行礼退下。 元扶妤抬脚朝谢淮州走去。 谢淮州见状,迎着元扶妤的目光,也朝她走去。 “谢大人。”元扶妤在距谢淮州三步之距停下,同他行礼。 谢淮州浅浅颔首。 元扶妤视线落在裴渡身上,浅笑询问:“裴大人这是伤都好了?” 裴渡应声:“有劳崔姑娘挂怀,已好全了。” “好了便好,希望裴大人牢记这伤是怎么来的,可别再犯。”元扶妤道,“别让这顿板子白挨。” 裴渡身侧的手收紧。 【别让这顿板子白挨。】 长公主每次罚过他,便是这般说的。 谢淮州问:“崔姑娘来琼玉楼查看生意?” “与王家三郎有约。”元扶妤坦诚道。 谢淮州眉头微紧,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我同你说过,王家三郎是多谋之人,如今他命不久矣,为王家会无所不用,你与他地位悬殊,能不见则不见。” “谢大人管这么宽呢?”元扶妤望着谢淮州的眼笑,“那王家三郎生的俊朗非凡,仪表堂堂,又是区别于以往美男子的病美人儿,谢大人是忧心我对王家三郎动心吗?” “崔四娘,你我在一条船上,你这里别出什么岔子。”谢淮州说。 “谢大人安心即是。”元扶妤凑近谢淮州,压低了声音,“我又不是什么急色之人,谢大人珠玉在前,即便要再寻心仪之人,也至少要能与谢大人平分秋色才是。” 谢淮州抬眼看向从元扶妤身后而来的魏娘子,对元扶妤道:“魏娘子来了。” 元扶妤与谢淮州拉开距离:“若谢大人今日不忙,酒宴结束后可去后院喝盏茶,魏娘子煮茶的手艺极好。” 第109章 心很是不安 闻言,魏娘子笑着行礼:“谢大人肯赏光,是奴的荣幸。” “好。”谢淮州应下。 元扶妤行礼,带着魏娘子与锦书先行告辞。 “王三郎已经到了,奴这才过来请姑娘。”魏娘子低声同元扶妤说,“今日王三郎瞧着气色不好,姑娘小心应对,奴怕这王三郎出事,赖在姑娘身上。” 魏娘子是贯会察言观色的,今日瞧王家三郎精气与上次来琼玉楼不同。 这王家三郎命不久矣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魏娘子消息灵通,知道一些。 元扶妤应声:“知道了。” 魏娘子所言,元扶妤并不怎么担忧。 王家太原的案子还没结,王三郎要死也不会死在这个时候。 况且,她一个商户女,哪里就值得王三郎用命来对付了? 王三郎当真要死,也一定会用他的死为王家换取最大利益。 元扶妤随魏娘子到了雅室,见王三郎正坐在棋秤前望着残局出神,她轻笑行礼:“王三郎来的好早。” 王三郎视线从残局上挪开看向元扶妤,起身一边往桌案走,一边道:“如今我在王家是废人一个,无事可做便来的早些,崔姑娘请……” 元扶妤摆手示意锦书守在门外,在王三郎下首落座后开口:“王三郎今日相邀,是否余云燕官复原职之事已有眉目?” “若王家助余将军官复原职,崔姑娘可能将我十三弟平安送还?”王三郎问。 又是如此套话。 元扶妤含笑望着王三郎,目光一瞬不瞬瞧着他:“王三郎此话何意?王十三郎不见了?王三郎不会以为我与十三郎有过节,所以抓人报复吧?” 说着,元扶妤身子后仰靠着矮椅靠背,轻笑:“三郎是否高看我这个商户女了,王家乃是世家之首,我怎敢劫掠王家子嗣?” 王三郎仔细端详元扶妤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瞧不出任何异常,他这才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崔姑娘说助王家避祸,与我十三弟有关,故而将十三郎扣下。” 又是试探。 试探元扶妤口中的王家祸事是否与王十三郎有关。 也难怪元云岳不喜欢与王三郎来往,就元云岳那个直性子,稍不留神就被王三郎套出话了。 “王家助余云燕官复原职后,我能做的是将如何避祸告知王家,可没这个能力……替王家办事。”元扶妤笑道。“更不会越俎代庖。” 王三郎微微抬起下颌。 这就是说……王家助余云燕官复原职,也只能得到崔四娘一句话而已。 “并非王家不愿助余将军官复原职,只是此事还得谢尚书说了算,王家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尽力与谢尚书商议。”王三郎拨动手中佛珠,一脸疲惫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如今十三郎失踪,翟国舅命刁妇栽赃我王家子嗣的案子……不日马少卿回京也要开审,还不知道后面有多少阴招等着王家,当真是让人头疼不已。” “难怪三郎身子总是不好,瞧着像是忧思过度了,王家乃世家之首,是大昭擎天而立的鲲鹏巨物,哪里是一两件小事就能撼动的?王三郎思虑这些,岂非杞人忧天?”元扶妤笑着拎起酒壶为自己斟酒,“三郎如今应当思虑的,是如何说服谢尚书。” “此事也很是头疼……” 元扶妤放下酒壶,端起酒盏:“说服谢尚书之事自是应三郎头疼,否则王家避不开祸事,王家……可就不止三郎一个人头疼了。” 王三郎瞧着含笑望向他,将一盏酒饮尽的元扶妤,拨动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商户女丝毫口风不透,只不断催促他办余云燕官复原职之事。 以前,王三郎只觉有欲有求之人最是好看透,可这崔四娘分明有所求,却让王三郎摸不清。 王三郎将佛珠挂回腕间,起身走至元扶妤桌案一侧,亲自为元扶妤斟酒:“余将军之事王家必定竭尽全力,就怕……时间紧迫,到那时崔姑娘再告知王家如何避祸,晚矣。” 元扶妤垂眸看着王三郎为她斟满的酒盏,又看着王三郎屈尊将酒盏送到她面前,眼底笑意愈深。 还真是不死心啊! 非要试探出他们王家的灭门之祸是什么。 元扶妤目光从酒盏上挪开,看着王三郎含笑的眼,接过王三郎递来的酒盏:“那三郎就更要对此事上心了。” “崔姑娘当真不肯透露半分?”王三郎终于还是忍不住单刀直入问。 “三郎,王家是世家之首,我只是商户女,王家为尊,我为卑,王家面前我连蝼蚁都算不上。”元扶妤将王三郎递来的酒盏放在桌案上,“这是我能请动三郎屈尊与我做交易的筹码,若没有这点子筹码,今日我能与三郎同席吃酒吗?” 王三郎缓缓直起腰脊,心中虽然对崔四娘不满,却也未曾表现在脸上。 他坐回自己的席位之上,拨动手中那串佛珠:“崔姑娘,我原顾及崔姑娘是长公主殿下的心腹,念着长公主的旧情,才与你和和气气坐在这里说话,但……我说话和气,并不代表我没有脾气。” 王三郎语声比刚才还要温和几分:“崔姑娘有长公主心腹这个名头庇护,商户崔家……可没有。” 哪怕商户崔家的女儿是长公主心腹,哪怕长公主如今还活着…… 王家要崔家亡,崔家就撑不下去。 他们这种世家大族,真想覆灭一个商户,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元扶妤点头:“三郎所言不错,但……我崔家也并非毫无依仗啊,三郎当闲王殿下是摆设吗?当安平公主是摆设吗?” 王三郎拨动佛珠的手攥紧,安平公主派贴身姑姑接崔四娘去曲江坊公主府的事,派人盯着崔府的王三郎自然是知道的。 “三郎要对崔家用强,我身份低贱自是无可奈何。”元扶妤浅笑站起身来,“就盼着,三郎届时能抽出空闲收拾崔家才是。” 说完,元扶妤同王三郎行礼告辞。 “崔四娘。”王三郎唤了一声。 元扶妤跨出门外的动作一顿,侧头用余光睨向背后王三郎:“我以为三郎是世家之中难见的聪明人,聪明人应当明白黄金不向瓦石碰的道理,崔家在王家这庞然大物面前是不算什么,可王家若想碾死崔家,我这光脚的……做不到扭转乾坤,可尚有余力一博,若有幸举家史上留名,也是好的。” 王三郎知道崔四娘入京后都做了什么,也知道这崔四娘的心机手腕。 她分明是见王氏正值多事之秋,才敢威胁他。 目送元扶妤离开,雅室门关上,王三郎闭了闭眼。 他总觉得这个崔四娘身上,有种熟悉之感。 这个崔四娘,似乎对他了解非常,所以完全不入他的套。 王三郎再次想起头一次见崔四娘时,她盯着自己的玉兰簪的神情…… 他们王家将崔四娘调查的详尽,她可是从来未出过芜城的。 “三郎……”王三郎随侍匆匆进门,“家中仆从来报,小公子今日晌午跌入湖中,本以为无事便未曾告知三郎,谁知下午起了高热,到现在都不退。” 王三郎听闻儿子高热,猛然撑着桌案起身:“回府!” · 元扶妤立在廊庑下,伸手接住从瑞兽瓦当滚落的雨珠,望着庭院升腾的薄薄水雾,眉心紧皱。 不知为何,今日眼皮子倒是不跳了,可元扶妤的心很是不安。 “姑娘用一点点心吧。”锦书替元扶妤端来点心,搁在桌案上,“姑娘,都这个时辰了,一会儿谢大人会来吗?要不然,我去瞧瞧?” “不必。他来与不来,我们今日都要在此处歇下。去让人备水,我乏了。”元扶妤收回手,用帕子将掌心的雨水擦去。 算日子,翟鹤鸣这一两日就该回京都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1节 林常雪不坐马车,快马疾行,也应快到京都才是。 元扶妤刚才请谢淮州过来喝茶,是想问问这几日玄鹰卫盯着的翟府有什么异常。 谢淮州人原都已经由魏娘子带着往后院来了,却碰见了杨戬成与任先行,便又同任先行详谈了一番。 杨戬成是在看过试卷之后,觉着这任先行卷子写的言之有物,却又有未尽之言,不等元云岳吩咐,便先一步将人约到了琼玉楼,想与其深谈。 许是因喝多了酒的缘故,这任先行从最初与杨戬成相见时的腼腆,变得话多了起来,高声大谈大昭抑商弊端。 他甚至能领会最初长公主抑商,是因不能明面上动树大根深的世家,想借抑商来打压世家敛财商路,不能说长公主之策是错,但世家规避手段太多。 谢淮州路过时恰巧听到,便入了雅室与这任先行一同讨论。 知谢淮州的身份,这任先行在面对谢淮州时,酒意清醒了几分,将自己的理念,与推行手段详说于谢淮州听,盼望着能得重用。 等三人谈完,谢淮州回过神来时,天已快亮。 琼玉楼奴仆捧着盥洗之物鱼贯而入,娴熟伺候谢淮州、杨戬成与任先行洗漱。 谢淮州意识到自己昨夜又诓了崔四娘,与杨戬成、任先行告辞之后,便请魏娘子带他来了后院。 他随魏娘子沿着长廊转入后院,刚跨入院门,便透过敞开的隔扇与窗棂,瞧见已醒的元扶妤。 她坐在桌案后,双手抄在桌案之上,挺直的腰脊前倾压在桌案边缘,皱眉看今日一早送来的密报。 何义臣就跪坐在元扶妤桌案一侧,正皱眉与元扶妤说什么。 桌案前香炉被带着潮气的风一扑,袅袅白雾与烛火晃动,元扶妤原本揣在桌案上的右手伸出,何义臣立刻将茶盏递上,唇瓣张合又接着同元扶妤详说。 谢淮州脚下步子略微一顿,一瞬不瞬望着屋内情景。 眼前情景别说谢淮州,就连裴渡都跟着一同恍惚。 元扶妤喝了茶,何义臣十分自然接过茶盏放在一旁,还顺道将烛火往元扶妤的跟前推了推。 裴渡喉头轻微翻滚,何义臣这该不会是伺候长公主习惯了,又将这样的习惯延续到了崔四娘的身上? 可,崔四娘为何…… 察觉到谢淮州与裴渡的目光,元扶妤抬头。 她与谢淮州视线对上,见谢淮州身上还是昨日那套衣裳,同锦书说了句:“去请谢大人进来,让魏娘子去备些清粥小菜,我与谢大人……还有何大人一同用些。” “是。”锦书应声。 谢淮州一进门,元扶妤便示意他坐,身子也仰靠回矮椅靠背上:“翟国舅回来了,今日城门一开直奔崔府。” 谢淮州在元扶妤桌案旁落座,拿过桌案上的密报,瞧了同他行过礼又撩袍坐下的何义臣。 玄鹰卫的密报,何义臣这是拿到手,便立刻送到崔四娘这里来了。 何义臣拿到密报的速度,竟比裴渡这个玄鹰卫掌司还要快,可见……这玄鹰卫被何义臣收拢了一批人。 何义臣……不能再放在玄鹰卫中了。 谢淮州一目十行看过后,将信息补全:“翟鹤鸣是收到了翟家老太太的信,所以入城之后,翟家都未回,便直奔崔家。” “谢大人可知,翟老太太在给翟鹤鸣的信中,都写了些什么?”元扶妤问。 “翟老太太殿试前入宫给陛下送点心,应当已经知道郑江清将军出征前,因郑家圈地之事将请罪折子送到陛下案前,但翟老太太此人……”谢淮州声音顿了顿,“翟老太太是一定会保翟家人的,给翟鹤鸣的信无非是要翟鹤鸣保翟家。蜀地西川节度使是崔家人,对翟家在蜀地之事一清二楚。” 西川节度使已经死了,翟鹤鸣可以用保举崔家人接替西川节度使的位置,让崔家人闭嘴。 “蜀地民乱因由摆在那里,不是说崔家人闭嘴,就能无事的……”元扶妤摩挲着座椅扶手,“不过,翟老太太若是强行保翟家,翟鹤鸣又是个十分孝顺之人,还是会遵从。蜀地翟家嘛……大概是不轻不重推几个翟家亲族的亲信出来,以刁奴胆大妄为背主行事为由搪塞过去。” 第110章 想跑 何义臣赞同点头:“若是实在搪塞不过去,了不起……便在族中挑几个人出来做替死鬼。” 以前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事。 开国之初,圈地之风愈演愈烈,长公主便杀了一批跟随先皇开国的功臣。 那时,繁花似锦的京都,血腥味盖过了春日馨香,刑场的泥土翻开都是红的,人人自危。 多少功勋之家为平息此事,聚集族中已有子嗣之人抽签定顶锅之人赴死,其子嗣由宗族按嫡子培育,给田产、房产、奴仆。 所以,翟鹤鸣要保翟家,说不准会如法炮制。 翟家是小皇帝外家,在崔家不多事的情况下,只要推几个人出来认罪,此事必然能平息。 “可翟家必须办!” 立在谢淮州身后的裴渡突然开口。 见元扶妤、谢淮州和何义臣都看向他,裴渡身侧拳头紧握,缓声开口:“长公主刚刚监国摄政时曾经说过,要办这种朝廷上下都不干净的案子,就得杀猴儆鸡。翟家是外戚,是陛下的外祖家,只有将翟家严办给朝廷上下看,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严办圈地之事的决心,使其他人不再心存侥幸。” 元扶妤睨了眼立在谢淮州身后的裴渡,视线又落回谢淮州的身上。 见谢淮州朝她看来,元扶妤端起茶盏,显然心中已有章程。 “翟家的翟老太太,是出了名的护短。”何义臣眉头紧皱,“翟国舅又是个十分听话的。” “这件事并不难办。”元扶妤想起自己之前给小皇帝留下的课业,这次便当做是对小皇帝的考教,看小皇帝能不能领会她让小皇帝读那些书的意图,“谢帝师今日要入宫给陛下上课吧?让陛下自己看这件事要如何办。” “陛下年幼,这怕不妥……”裴渡不免担忧。 元扶妤喝了口茶,问谢淮州:“陛下是谢大人的学生,谢大人觉着……这件事陛下能不能做成?” “可以试试。”谢淮州明白元扶妤的意思,他说,“但是,得先把翟家的罪证送到陛下案前才行,否则陛下面前,翟家人是不会认的。” 何义臣点头:“翟家人一直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算日子,林常雪也快回来了。”元扶妤说。 见魏娘子从门外进来,立在不远处同她行礼,元扶妤开口:“先用早膳。” “我就不用了。”何义臣当着谢淮州和裴渡的面也未避讳,直言,“我得回玄鹰卫,之前玄鹰卫送来消息,马少卿分四路回京,其中两路已经探明没有人证,太原王家派去的杀手都已撤了,我担忧马少卿和人证会有危险,想再派一批人出去接应。” 何义臣对此事非常上心,这段时间他有空便去金吾卫狱中探望那三位母亲。 这个案子,是支撑那三位母亲活下去的勇气。 元扶妤点头,吩咐:“锦书,给何义臣包几个肉饼,让他带着路上吃。” “是。”锦书应声。 元扶妤抬头叮嘱正弯腰将桌案上密报收拢的何义臣:“玄鹰卫那边要是有柳眉和林常雪的消息,第一时间送过来。” 元扶妤怕这两人只报喜不报忧。 “放心。”何义臣说完,同谢淮州行礼离开。 裴渡从进门便一直望着元扶妤,只觉元扶妤对金旗十八的关切似乎有些过了。 “这个你瞧瞧。”元扶妤将苏子毅寄来的密报放在桌案上,两指压着推到谢淮州面前。 苏子毅在信中说,已经同元扶妤安插在突厥王庭的细作联络上了,并且得到了他安插在其他各部落的情报网。 除此之外,苏子毅还在信中说,他不打算让长公主安排的细作,与大昭朝廷派去的使臣和玄鹰卫细作联络,是为以防万一,也是为了能两方消息互相参照。 谢淮州也赞同苏子毅的做法,他派出使臣和细作时,还不知长公主在生前已往突厥王庭和其他各部落安插了细作。 既然都是为了招抚和刺探情报,两方人马联络与否并不重要。 关于突厥王庭,苏子毅说细作送回消息……老可汗虽然身体强健但到底已年迈,亲弟弟与长子年岁相当,有夺权之心,苏子毅打算利用此事分化突厥王庭。 苏子毅利用细作潜伏多年之便,命其暗中招降其他部落。 战事方面,郑江清分散兵力,南北分进,又命其麾下副将亲率两千奔袭定襄。 按照苏子毅写信的时间来看,大昭和突厥的第一场交锋的结果,或许已在送回京的路上。 谢淮州看完苏子毅的密信,元扶妤想着正事已经说完,便问谢淮州:“谢大人还有旁的事吗?” “没了。”谢淮州将密信叠好搁在一旁。 在谢淮州看密信之时,锦书已经将早膳摆在了桌案上。 听两人的正事已谈完,锦书对廊庑外捧着铜盆的婢仆们招了招手,婢仆鱼贯而入,侍奉谢淮州与元扶妤净手。 见谢淮州将手浸入水中,当真要留下用早膳,元扶妤靠坐在椅子上的动作未变,问:“谢大人当真要留下来与我用早膳?” 谢淮州接过婢仆递来的帕子擦手:“崔姑娘相邀,自是不好驳了崔姑娘的面子。” 元扶妤双手环抱撑在桌案上,再次抬眼,似笑非笑看向裴渡:“裴大人要一起用早膳?” 裴渡本随意握着腰间佩剑的手一僵,竟有种逾矩被逮住的错觉。 听得出崔四娘这是让他出去的意思,裴渡看了眼谢淮州。 见谢淮州没什么反应,裴渡只得在元扶妤的注视中退了出去。 元扶妤净过手,示意锦书带婢仆退下。 “你对裴渡,似乎很不喜欢。” 元扶妤轻笑靠回矮椅靠背,随手将擦了手的帕子丢在一旁,力道撞的点心碟子中的水晶糕跌在桌案上。 “背主之人,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把他供起来?” 谢淮州瞧着元扶妤这怒意隐而不发,藏在笑颜之后的神态,看向落在桌案上点心。 他拾起筷子,起身单手揽住宽袖,俯身欲用筷子夹住水晶糕…… 元扶妤勾唇,倚着矮椅的脊背挺直,身形前挪到谢淮州面前,一手手肘随性搁在桌案上撑着身子,一手用筷子将谢淮州刚要夹住的水晶糕拨开,恣意歪头瞧着他笑。 “这可不像你啊,谢淮州。”元扶妤语声戏谑,“我才同你说要放下,你就往我跟前凑,是怕我真的放下,故意招惹我?” 谢淮州墨深的瞳仁凝视元扶妤,她眼底毫无羞怯,只有势在必得的神采。 他放下手中筷子,开口:“崔姑娘怎得如此妄自尊大?” 元扶妤视线扫过他张合的薄唇,轻笑一声:“谢大人……怎得如此嘴硬?” 谢淮州避开元扶妤含笑的眼,正要退坐回去,元扶妤却漫不经心用筷子压住他的衣袖,阻了他的动作。 谢淮州低头看了眼将自己衣袖钉在桌案上的筷子,又看向元扶妤,那眸底呼之欲出的兴致盎然,让他瞳色愈暗:“崔姑娘何意?” “我原是真要放下谢大人,可你总在我放下时偏来招我,招了又将人推开,说……只是在我身上找长公主的影子。”元扶妤笑着凑近,因谢淮州超出预期的反应隐隐兴奋,“既是如此,谢大人有所得,也当让我有所得,才称得上公平。” “崔姑娘要什么?”谢淮州问。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2节 元扶妤视线从谢淮州的眉峰、眼睛、挺鼻、薄唇一一划过,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时,眼底笑意渐浓。 她就这般什么都未说,谢淮州已然明白元扶妤的意思。 他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谢淮州是个贯会克制之人,可此刻呼吸分明跟着心跳一同重了几分。 “靠过来些。”元扶妤直勾勾盯着谢淮州,压低了声音开口。 谢淮州撑在桌案上的手,骨节泛白。 见他纹丝未动,元扶妤搭在桌案上的手肘撑起身子,凝着他缓慢靠近。 此刻,两人都是未喝酒的清醒状态。 可滚烫的呼吸交缠,却有了酒醉微醺之感。 元扶妤看着谢淮州漆黑瞳仁中映出的自己越来越清晰,见他这次却未曾退缩,目光落在谢淮州唇角。 鼻头相触,元扶妤敏锐察觉到谢淮州呼吸一滞。 她从容望着他的眼,观察他的神情。 见谢淮州视线牢牢锁着她,动作轻柔蹭了蹭他的挺鼻,微微侧头,凑向近在咫尺的薄唇。 谢淮州恍然回神要退,元扶妤一把拽住谢淮州胸前衣襟,把人拽了回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谢淮州蓦地伸手,扣住她纤细的后颈,拉开两人距离,呼吸急促。 谢淮州扣住她颈脖的粗粝手指温度烫人,与他的唇一般烫。 元扶妤目不转睛望着闭眼平复呼吸的谢淮州,抬手轻碰刚刚磕到的嘴唇,有点疼。 元扶妤上辈子除了皇位之外,但凡瞧上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所以再见本就属于自己的驸马,瞧着他这拒她于千里的姿态,就压不住再驯服这匹马的心思。 今日,对元扶妤来说,不算是毫无进展。 不论这躯壳是元扶妤还是崔四娘,只要是她……谢淮州就会动心,不过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谢淮州原本扣着元扶妤后颈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将人按回矮椅之上,拉开他们的距离。 元扶妤从善如流靠回座椅靠背,饶有兴趣瞧着同坐回矮椅上,僵硬整理衣襟的谢淮州。 余光透过敞开的窗牖,隐约注意到不远处回廊之上的人影。 她转头…… 杨戬成正立在回廊转角处,也不知她与谢淮州之事,杨戬成瞧见了多少。 元扶妤毫不在意理了理衣袖,扬声道:“锦书,去请回廊上的杨大人过来。” 谢淮州抬眼看向正盯着窗外的元扶妤,顺着元扶妤的目光看去。 门外,锦书朝回廊方向走了两步才瞧见杨戬成,连忙迎上前:“杨大人,我们姑娘请您进去。” 杨戬成紧攥于袖中的拳头舒展,对锦书扯出一抹笑,应声:“好……” “杨大人可用过早膳了?”锦书对杨戬成态度一向有礼。 “用过了。”杨戬成答的心不在焉。 他昨夜与谢淮州、任先行畅谈一夜,刚才送走任先行,得知崔四娘在琼玉楼便立刻过来,哪里有时间用早膳。 杨戬成随锦书进门,上前与谢淮州行礼:“谢尚书。” 谢淮州颔首。 “坐吧。”元扶妤同锦书说,“给杨大人上茶。” 杨戬成坐在刚才何义臣坐的矮椅之上,扶住锦书送上的茶盏道谢。 “没想到谢大人在这里,昨夜与谢大人还有新科进士任先行谈了推行农商并重之事,听魏娘子说崔姑娘在琼玉楼,原是想过来与崔姑娘说一说,不成想谢大人已经来了。” 听着杨戬成过分客气的言辞,元扶妤便知杨戬成刚才应当是瞧见了。 “新科进士中还有一位叫林芝安的,此人……你可试一试。”元扶妤对杨戬成说,“观其文风,筋骨料峭,应当是个能做实事之人,若此人堪用,是大昭幸事。” “好。”杨戬成点头后,同谢淮州、元扶妤行礼道,“下官还有事,就先走了。” “一同走吧。”谢淮州说着也要起身。 “谢大人稍后,我还有话同谢大人说。”元扶妤示意谢淮州坐下。 杨戬成已经起身,见状再次同谢淮州行礼:“那,下官便先告辞了。” 目送杨戬成离开,元扶妤起身,踱步绕至谢淮州身侧,垂眸睨着他:“想跑?” “崔姑娘误会,下午还要入宫为陛下授课,谢某得回府换身衣裳。” 谢淮州目光不避,坦然望着元扶妤。 “谢淮州……”元扶妤手搭在谢淮州肩膀上,踱至他身后,俯身在他耳边道,“虽然我更喜欢眼前这个……带给我意外和惊喜的你,但相处方式,我还是更喜欢那个……会以退为进,以示弱的方式,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勾着人,引着人满足你狂肆欲念的谢淮州。喜欢……那只披着温顺羊皮,却贯会得寸进尺,既要又要还要的狼崽子。” 谢淮州瞳仁颤动。 第111章 也敢言耻 他猛地扣住元扶妤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用力将人拽到跟前,仰头望着她的眼,似要透过这双眼将元扶妤这个人看透。 谢淮州动作突如其来,元扶妤一手撑着桌案边缘才稳住身形,撞得桌案上碗碟发出声响。 裴渡闻声正要进门,锦书立刻上前将人拦住。 “屋内两位主子都没叫,你急什么?” 锦书眼底,都是期盼与裴渡再交手的兴致勃勃。 裴渡往屋内看了眼,隔着随风摇曳的布帷、屏风,他虽看不清楚,也没有强行往里闯。 “里面有你的主子,没我的主子。”裴渡纠正锦书。 锦书嗤笑一声,并不接话。 屋内。 元扶妤抬眉,睨视面上血色尽褪的谢淮州。 他全身紧绷,攥着元扶妤手腕的手僵硬。 元扶妤顺势坐在桌案边缘。 她看着谢淮州紧紧攥住她手腕的手,另一手肘支在自己膝盖上,倾身凑近谢淮州:“我猜猜,你可能在想……我与长公主的关系到底亲近到什么地步,殿下怎可连夫妻隐秘之事都说与我听,让你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总之,谢淮州是绝不会信,她夺舍崔四娘之事。 谢淮州恍惚的视线聚拢,一瞬不瞬望着元扶妤,薄唇紧抿,目光也变得冷厉…… 他无法从崔四娘这双眼,看出丝毫破绽。 崔四娘这个人,或是早早就针对他设的局? 谁布的局? 难道…… 殿下吗? 谢淮州想起崔四娘入京之时,何义臣拿给裴渡的那封长公主亲笔信。 信中,殿下说若她意外身故,便让崔四娘入京查明真相。 可,若是殿下布局,难不成……殿下连他也不信? 看着曾经在她面前能言善道,此刻却薄唇紧抿,眼尾潮红,满目戒备的驸马。 元扶妤嗤笑,笑意耐人寻味:“或许,你还在猜测,我清楚你权力的来源,想用美人计从你手上夺权。” 她了解她的驸马。 此刻她将他们两人之事说的越详细,他越是会怀疑。 谢淮州这个人,得先让他自己怀疑她便是元扶妤,让他自己来向她求证,才会信…… “戒备心重不是坏事,不管在谢大人心中我是谁,也不会影响你我合作推行长公主国政。只是谢大人……我这个人浅薄,遇到喜欢人或物,绝不会克制,也一定要得到。”元扶妤凝视谢淮州冷厉的眼,慢吞吞与谢淮州拉开了些距离,“如今谢大人为尊,我为卑,谢大人若不想见我易如反掌。但,若谢大人下次又亲自出现在我跟前,从我身上找长公主的影子,那我定是要在谢大人身上取些好处的……” 说罢,坐在桌案上的元扶妤侧头,挪开香炉盖子,将苏子毅的密信在烛火上点燃…… 密信逐渐被火苗吞噬,谢淮州收回目光,看了眼元扶妤任由他握住的手,又抬眼望着元扶妤侧脸,拇指无意识摩挲她的腕骨。 元扶妤挑唇,将几乎燃尽的密信丢进香炉之中,盖上香炉盖子。 她才要从谢淮州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谢淮州紧握元扶妤的手收紧。 “谢大人?”元扶妤抬眉。 谢淮州绷着脸,漫不经心将人扯到自己面前,攥着元扶妤细腕的左手手肘抵在屈起的膝上,靠近元扶妤,眼睫之下的瞳仁幽沉:“宣阳坊雪夜,我本想杀你之时,当同你说的很清楚,你的确乱了我心,让我失狂,可……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却总以夺舍之说糊弄于我,是觉得我很蠢?” 元扶妤压不住唇角笑意,眼中带着玩味。 之前的谢淮州在崔四娘面前是上位者,所以不屑于同崔四娘废精力。 他那点弯弯绕绕和美男计,全用在了长公主元扶妤身上。 此刻,见她的驸马,对她这个……顶着崔四娘皮囊之人用心思,当真是别有一番意趣。 阴沉沉的天不见日光,光线昏暗。 潮风拂过庭院浅池,波澜乍起。 屋内垂帷纱帐也随风轻微摇曳。 独属谢淮州身上的气息混着沉香味,若有似无萦绕在元扶妤鼻息间。 她染了纸笺烟灰的手,抚上谢淮州的侧脸。 不见他抗拒,元扶妤拇指摩挲他唇角,压低了声音问:“谢大人这意思是,我交心,你……交人?” 目光纠缠,谢淮州声音亦压的很低:“那就看崔姑娘是不是只想要人。” 元扶妤眉心跳动,一瞬不瞬望着谢淮州。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3节 他深邃的眉眼,雕刻般的五官,包括声音,简直无一处不合她的心意。 元扶妤有种……想如从前那般,把人按在椅子上欺凌的冲动。 她拇指拂过他的唇,克制不住靠近,谢淮州微抬下颌后撤半寸避开。 他盯着元扶妤,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这意思是她还未交心,所以他不打算交人? 良久,元扶妤笑出声来。 她可真是……太喜欢她的驸马了。 既然他的驸马不信她夺舍崔四娘,那就只能想个别的说辞了。 元扶妤慢条斯理从谢淮州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外走:“琼玉楼的小菜味道不错,谢大人慢慢用……” 谢淮州空了的手攥紧,侧头朝元扶妤的背影瞧去,光从步态便能瞧出她此刻是愉悦的。 谢淮州收回视线,这崔四娘与长公主相似的脾性,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见元扶妤从屋内出来,今日一直想同元扶妤搭话的裴渡拳头紧握。 元扶妤看也不看裴渡,带着锦书往外走。 裴渡终是压不住心口怒气,开口:“觊觎主子的人,崔姑娘无羞耻之心吗?” 闻言,元扶妤脚下步子一顿,侧头睥睨裴渡:“三姓家奴,也敢言耻?” 裴渡面色越发难看。 扶着元扶妤上了牛车,锦书才问:“姑娘为何说裴渡是三姓家奴?” “谢淮州已经是裴渡的第三任主子了。”元扶妤随手拨过团枕支着手肘。 元扶妤最厌恶背主之人,最初能将裴渡留在身边,是因裴渡虽受那些淫僧驱使,可也是年幼无依靠,为活命之下的无奈之举。 可她助他复仇,给他权力、尊荣,他却弃她跟随谢淮州,这便是实打实的背叛。 元扶妤说他三姓家奴并没有错。 牛车在崔府侧门停下,元扶妤刚下车,就看到已在崔府门外候着的杨戬成。 杨戬成将马拴在一旁,朝元扶妤走来。 “进去坐。”元扶妤说着便要进门。 “两句话,在门口说完我就得走。”杨戬成说。 元扶妤颔首,侧头示意锦书带着车夫先回去。 她看着杨戬成,先开口:“是为了今日在琼玉楼看到之事?” “崔姑娘,谢淮州并非良人。你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想握住权力就只能有长公主一人,曾经在长公主麾下效力如今跟随谢淮州的那些将领,不会有一人容得下谢淮州背叛殿下,若谢淮州身边有人,他们不能动谢淮州,可一定会杀了让谢淮州心动之人。” 杨戬成目光郑重:“你可以为了目的利用他,达到目的便收手,你与他的事不能传开,你也最好不要动真心。我说这话并非嫉妒之语,你与谢淮州相交尚浅,不知于攻心一道……此人相当厉害。” 他怕崔四娘年纪小不知深浅,会陷进去。 杨戬成就差没说,她若是想对谢淮州用攻心之术,就是门外汉踹祖师爷了。 元扶妤当然知道杨戬成这话并非出于嫉妒,杨戬成同他兄长杨戬林一般磊落,他说的也确实是实言。 若谢淮州愿意为一个人耗费心思,很难让人不动心。 “知道了。”元扶妤同杨戬成颔首,“我有分寸。” 杨戬成也不知元扶妤将他的话听进去多少,但也只能言尽于此。 他朝元扶妤拱手行礼,一跃翻身上马离开。 元扶妤拎着裙摆从侧门进府。 她刚换了衣裳,早膳未用完,锦书便带着她派去跟着林常雪的崔家护卫进门。 “姑娘……”护卫立在屏风外,解开身上的包袱递给锦书,“这是林姑娘让我快马带回来给姑娘的。” 她放下手中筷子,用茶水漱口后,问:“林常雪呢?” “我们回来时分了几路走,林姑娘说路上必定会有人打证据的主意,为免证据有闪失,林姑娘让我等与玄鹰卫的人分几批回京。”护卫道。 “林常雪是第几批走的?”元扶妤问。 “属下不知,属下是最早走的。” 锦书将包袱放在一旁解开,里面除了官府登记盖印的田产记录,还有厚厚一叠“乱民”因何闹事的供词,百姓们求朝廷做主的血书。 “都收了。”元扶妤让锦书将桌案上的碗碟都收了。 待锦书收拾利索,她将灯盏挪近详看。 晌午,元扶妤让锦书将那包袱送去给杨戬成。 她面色沉沉,语声含怒:“告诉杨戬成,带上玄鹰卫查到的关于世家圈地的详情,请闲王与他一同入宫。闲王殿下看到这些供词只觉触目惊心,可怜百姓岁岁剥皮,毫无活路,入宫与陛下说一说当初元家为何造反,请陛下严惩圈地罪行,刹住圈地之风,给百姓一条活路。” “是!”锦书领命。 杨戬成拿到证据没敢耽误,立即与闲王元云岳一同入宫。 一晃三日过去,王家还是未找到失踪的王十三郎。 京中隐隐有风声传出世家泄题之事,但神神秘秘的传言说法不一,多数人都将此事当做流言听过。 世家都已接到西川节度的死讯,可黜陟大使林常雪也还未回京,谁都未曾将这件事提到明面上来。 已经回京的翟鹤鸣也装做不知。 翟鹤鸣回京当日已与崔家达成约定,蜀地翟氏亲族圈地之事崔家嘴巴闭紧,翟鹤鸣便会助崔家的人坐上西川节度使的位置。 王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不想让崔家怀疑西川节度使之死与他们王家意图夺权有关,便在私下与崔家达成交易。 西川节度使王家保举崔家的人,但王家要在西川占据一席之地。 而卢家,却因得知西川节度使已死活泛了起来,也想争一争这个位置。 京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就在世家都盯着西川节度使之位时,小皇帝将翟家老太太和翟鹤鸣召进了宫。 当小皇帝屏退左右,将翟氏一族圈地,逼得百姓不得不反的证据和万民血书,放在翟家老太太和翟鹤鸣的面前时。 翟家老太太与翟鹤鸣慌忙跪地,为翟家亲族求情。 原本,翟鹤鸣以为与崔家达成协议后,翟氏只要从亲族中选出几个人来认罪,便能平息此事。 不成想,林常雪人还没有回京,证据就已经摆在了小皇帝的桌案上。 小皇帝叹息一声,拿着郑江清出征前请罪的折子从桌案后走了出来。 小皇帝走至翟鹤鸣与翟老太太面前,亲自将翟老太太扶了起来。 “外祖母,你先坐。”小皇帝先将翟老太太扶着坐下。 翟老太太因为小皇帝一句外祖母老泪纵横,握住小皇帝的手,看着眼前与自己女儿如此相似的面容,哽咽开口:“陛下,求陛下看在翟家是您外家的份儿上,饶过那些不成器的亲族一次吧!” 小皇帝拍了拍翟老太太的手,踱至翟鹤鸣面前。 跪地叩首的翟鹤鸣抬头看向小皇帝:“陛下……” “舅舅,你自己看看。”小皇帝将郑江清的折子递给翟鹤鸣。 翟鹤鸣看完折子之后,心不断向下沉。 “郑将军尚且如此,朕若是宽纵了翟氏之人,这让征战在外的郑将军如何能不寒心?”小皇帝皱眉看着翟鹤鸣,“舅舅,你是我的亲舅舅,我没了父亲、母亲,没了姑姑,闲王是堂叔,如今这个世上……与我血浓之人,只剩下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你了。” 翟鹤鸣猛然抬头,眼眶湿红。 翟老太太看向小皇帝,心中一时竟五味杂陈。 “朝中我能指望的人不多,翟家是我的外祖家,你是我的亲舅舅,你本该约束翟氏,助我治理大昭。”小皇帝望着翟鹤鸣摇头,“若连我的亲舅舅,我的亲外家都是这副样子,我还能指望谁?” 第112章 而非添乱 翟鹤鸣因小皇帝一番话心头震颤,重重叩首:“陛下!臣……臣有负陛下,罪该万死!臣已在族中严惩圈地亲族,也下令允百姓赎回耕田,求陛下宽恕翟氏……” 小皇帝听着翟鹤鸣的求情之语,垂眸睨着叩首不起的翟鹤鸣,眸色微冷。 他在翟鹤鸣面前缓慢踱着步子:“大昭才建国几年?祖父、姑姑两人励精图治,至今……大昭虽已不是最初的百废待兴,但突厥未平,世族势强,连年灾祸,大昭还称不上国富民强,连郑将军都知民生为重,方能兴国,舅舅……这是要朕纵着翟家瓜分大昭?” “臣不敢!翟家万死也不敢有此心啊,陛下!”翟鹤鸣心慌不已。 翟老太太也惶恐不安,忙跟着跪下,膝行上前与儿子并跪在小皇帝脚下…… “陛下,翟家绝无此心,族中之人是见世家圈地为寻常事,受不住诱惑,守不住本心,这才效仿。他们贪财是真,可他们实是不知此事利害,加之灭突厥之战有损世家之利,有世家欲在郑将军出征前生事拖延,派人蛊惑翟氏亲族着眼圈地之利,又暗中煽动民乱,这才铸下大错。” 翟鹤鸣也急急抬头辩解道:“陛下明鉴,黜陟大使在蜀地已查清,此次民乱乃有人煽动,黜陟大使回京后陛下尽可询问!” 小皇帝在翟鹤鸣和翟老太太面前蹲下,双手扶起翟老太太,又单手扶住翟鹤鸣的手臂:“外祖母、舅舅,今日朕单独召你们入宫,就是要你们知道……圈地之风朕一定要严惩,绝不是交出几个翟氏族人就能平息的!” 翟老太太几乎跪不住,严惩…… “外祖母,您和舅舅可知世家为何要蛊惑翟氏亲族圈地?因翟家是朕的外祖家,朕不严惩翟家,翟家就是世家的挡箭牌,只会让世家更肆无忌惮,逼死百姓。严惩翟家,处置世家圈地之事,朕才会不落口实。” 翟鹤鸣喉头翻滚,求情的话就在嘴边,却说不出口。 小皇帝已经把话说的如此明白,他还有何颜面求情? “舅舅,当着外祖母的面,朕与舅舅说些肺腑之言,如今朕还年幼,朝政并未尽在我手。寻常人家的稚子,若父亲、母亲早亡又怀揣巨额家业,只有舅舅能助自家外甥守。朕的家业……是大昭,朕只有你一个亲舅舅,舅舅该是母亲留给朕……朝堂之上唯一能助朕之人,舅舅得给我帮忙,而非添乱。” 这些话还是小皇帝头一次和翟鹤鸣说。 小皇帝这一口一个舅舅,一口一个让他帮忙守家业,让翟鹤鸣怎能不心生触动。 翟老太太和翟鹤鸣都明白,皇帝严惩翟家亲族圈地之事已无可回寰。 小皇帝要收拾世家,就得先挪开翟家这个挡箭牌。 小皇帝能念在血浓于水的份儿上,将他们单独召进宫,说这些话,已实属难得。 “陛下……”翟鹤鸣看着蹲在他眼前的稚子,红了眼眶,再次叩首,“是臣,愧对陛下期盼,没有管束好翟氏族亲。” 翟鹤鸣扶着翟老太太从殿内出来时,双目通红。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4节 小皇帝那句要翟鹤鸣帮忙,就是要翟鹤鸣亲自上奏严惩翟家亲族。 虽然,翟老太太知道小皇帝用的是攻心之术,可血脉之浓也做不得假。 自古娘亲舅大,女儿死后……小皇帝也的确只有儿子翟鹤鸣能护着了。 一面是翟氏族亲,一面是女儿遗孤,怎么选翟老太太与翟鹤鸣心里清楚。 “儿啊,翟氏……不求现在,求将来吧!”翟老太太对翟鹤鸣说。 “儿子明白!”翟鹤鸣应声。 小皇帝已经决意严惩圈地之事。 郑江清都已送上请罪折子,助小皇帝遏制圈地之风。 翟鹤鸣是小皇帝的亲舅舅,他若不上折子请皇帝严惩翟家,便被郑江清比下去了。 翟家之所以有现在的地位,是因翟家是皇帝的外祖家。 眼下违拗小皇帝护住翟氏族人失去圣心,那来日小皇帝主政,翟氏的路就艰难了。 小皇帝的贴身太监,为伏在案前看书的小皇帝送上果茶和点心。 只听小皇帝问:“翟国舅送出宫了?” “已经离宫了,按照陛下的吩咐,给翟老太太赐了肩舆,两人千恩万谢离开的。”贴身太监道。 小皇帝接过太监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盯着桌案上……那封已经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的纸笺,通篇文字皆是教导他御下之道。 【主幼国疑,驭鹞鹰之道,威慑之,利啖之,情系之。】 不知他今日做的对不对。 纸笺另一侧,摆着长公主元扶妤曾留下的文章。 小皇帝用过一块点心,喝了口茶,目光反复在两篇文字上游弋。 虽然字迹不同,但风格几乎如出一辙。 他的姑姑,文字从无拘束,不求工整华美,只求精准达意。 小皇帝手指在纸笺上点了点。 他这位叔叔背后的谋士崔四娘,当真是让他好奇万分。 · 元云岳眉飞色舞与元扶妤说着今日早朝之上的事。 “翟鹤鸣将请罪折子递上去,请求律儿严惩翟氏族人,整顿朝堂圈地之风时,你猜满朝文武是什么反应?” 元扶妤从善如流问:“什么反应?” “鸦雀无声!”元云岳以一个极为舒坦的姿势,靠在矮椅靠背之上,抬手接过锦书递来的茶盏,“咱们就说,满朝文武……家中或者是亲族,未曾圈地的有多少?跟随翟鹤鸣一起跪地求情律儿整顿圈地之风的,除了翟鹤鸣一党之外,也不过只有三成官员。” 元云岳喝了一口茶,随手将茶盏放在桌案上,顺势手肘支住桌案,倾身凑近元扶妤。 “后来,律儿把郑江清走前的请罪折子递下去让人传阅,朝堂之上一通慷慨激昂,讲我那日入宫同他说的……元家之所以造反的原因,说断老百姓的活路,就是造元家的反,又亲自扶起翟鹤鸣,下令由翟国舅亲自严查圈地之事,说蜀地之事不能再发生!大臣一愣一愣的,他们哪见过律儿对他们说过这么多话,直山呼律儿圣主明君。” 元扶妤攥着书脊,抬手按了按眼皮,勾唇翻了一页书。 看来小皇帝书没白读,还怪会用人的。 连带着翟老太太一同召入宫中,不让翟老太太掣肘翟鹤鸣。 翟鹤鸣又看过小皇帝手中关于世家圈地的详细记录,不敢不严办。 而对其他官员来说,翟国舅狠起来连自家族亲都上奏请杀,更遑论旁人。 这下……翟鹤鸣怕要得罪不少人了。 “下朝之后,我听臣工三五成群议论,说律儿到底是元家人,虽年幼,但身上已有先皇和长公主执政时的影子。”元云岳托着腮望向元扶妤,压低声音道,“我也觉得律儿站在高台之上,轻缓踱步说那些话时,是当真有你的影子。” 余光瞧见窗棂外有风尘仆仆的护卫匆匆进院门,元扶妤慢条斯理合了手中书,视线跟随护卫到檐下。 不等锦书进来禀报,元扶妤便扬声:“锦书,把人带进来。” 元云岳也看向门外,眨巴着眼问元扶妤:“什么人啊?” “跟着林常雪的人。”元扶妤道。 跟随锦书进门立在屏风前的护卫行礼,将背上的竹筒递给锦书。 “姑娘,这是林姑娘让属下带回来给您的。”护卫道。 “林常雪呢?”元扶妤伸手接过竹筒问。 “林姑娘一入城,便去面见陛下了。”护卫回禀。 听到林常雪已经安全回京,元扶妤这才放下心来。 她打开林常雪让护卫交给她竹筒,取出竹筒里的一叠雇契,还有一本记录这些雇佣之人详情的册子。 “这是林姑娘在此次闹事百姓中,发现的一些人才,柳姑娘已经将人都收入门下,因着是用姑娘给的银子安置的,所以算是姑娘的人,林姑娘让我将雇契送来给姑娘。” 元云岳闻言好奇凑了过来,翻开册子。 册子记录的很详细,比如这什么陈二牛,大字不识,但条理清晰,闹事之时有理有据,很会组织百姓,后面他与官府谈条件之时,也最为难缠。 还有一位叫周壮实的,在百姓闹事抢了粮仓之后,竟能与饿急了眼的百姓讲通道理,让抢粮之人把粮食交出来,由他们分配。 “这些没读过几本书的百姓如此厉害,难怪林常雪和柳眉要将人收入门下了。”元云岳瞧了眼雇契,都是十年。 这可是大昭律法雇契的最长年限了。 “下去找管事领赏,好生歇着吧。”元扶妤对护卫说完,又同锦书道,“等林常雪从宫中出来,让她来见我。” 这段日子元扶妤的眼皮子一直跳,前几日好不容易不跳了,这会儿竟跳得更厉害了。 她原想着等林常雪平安回京,她这毛病应当就好了。 难不成还真是和翟老爷子一般,中风的征兆? 元扶妤问元云岳:“之前裴渡送到你那儿的大夫,给你开的药有效果吗?” 提到这个元云岳眉头一紧,摇头:“说来也怪了,你还记得以前跟在我爹身边那个有腿疾的老奴吧?太医都束手无策,这大夫当真是给治好了,但对我……” 他掀起自己的袖子,给元扶妤看自己胳膊:“你看看……每日针灸,我穴位都扎成什么样了,除了让我犯困,愣是没什么作用!但那大夫说,喝的汤药、泡的汤药,加上他施针,三个月才能见效,试试吧!万一就真治好了呢。” 元云岳如今看出来,小皇帝比他强。 现在小皇帝还年幼,只要身子康复,以后能在国政上下功夫,必定是明君。 他得尽快为小皇帝试出药来。 元扶妤心想,改日让这大夫给她瞧瞧。 她手覆在名册上:“林常雪已经回来了,马少卿还未归……” 元云岳听元扶妤提起马少卿,神情也沉重起来,他看向元扶妤:“王家已经探明其中两路没有人证,集中死士去其他两路,不知人证能不能平安入京。” “何义臣已经增派玄鹰卫。”元扶妤将名册放在一旁,端起茶盏,“马少卿也是个聪明人,他寒门出身,在毫无背景依仗的情况下,能这个年纪坐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可见是个有手段的,他知道只要这次能将此件案子办清楚,大理寺卿的位置就是他的,他一定会拼尽全力。” 而且,卢家和崔家惦记世家之首的位置已久,也已悄悄派人助马少卿护送人证。 想来凭借马少卿的聪明和手段,玄鹰卫和两大世家相护,人证应能平安入京。 送走元云岳,元扶妤在府上等着林常雪过来用晚膳。 余云燕也来了崔府。 谁知,暮鼓敲响也不见林常雪。 余云燕抱着双臂,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伸长脖子往院子外瞧,那焦心的样子,恨不得跃上屋脊之上眺望。 可她看一眼闭目单手支着额头的元扶妤,又只能强行忍着。 灯火摇曳,余云燕走来走去,晃的元扶妤头晕。 “你别晃来晃去,晃的人头晕。”元扶妤双眼未睁,皱眉摆了摆手指,“去屋脊上看吧,别忍着了。” 余云燕踱步的动作一顿,看向元扶妤,眉头紧皱:“你怎么知道……我是忍着不上屋脊?” 余云燕记得,自己和这崔四娘相识之后,从来没有在等人时上过屋脊。 撑着额头的元扶妤闻言睁开眼,看着桌案上晃动灯影,正想怎么和余云燕说,便听余云燕道:“阿妤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嗯。”元扶妤挪开撑着额角的手,端起茶盏,“不等了,可能是蜀地的事情太多,林常雪事没说完,我们先吃。锦书……让人把晚膳拿上来。” 立在门外的锦书应声称是。 崔家家仆刚将晚膳摆好,何义臣便满头汗进了庭院。 看着何义臣急匆匆的身影,元扶妤攥着筷子的手收紧,目光跟随着何义臣直到他进门。 还未绕过屏风,何义臣便扬声:“王家已经探明,马少卿亲自带队的那一路未带人证,已派了大批死士出城,阻人证入京。” 第113章 乖巧极了 他站在元扶妤面前时,呼吸还未平复:“林常雪带着玄鹰卫,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出城了!” “怎么不叫我?”余云燕惊讶问。 “来不及。”何义臣对余云燕说完,又同元扶妤道,“玄鹰卫来送消息时,我正与林常雪在一处,我已将我能调动的玄鹰卫都派出去沿路接应。林常雪说她最擅长寻人,不等我劝便翻身上马去追玄鹰卫,城门都关了一半了,她还是冲了出去。” 元扶妤跳了这些日子的眼睑,突然就不跳了。 她缓缓放下手中筷子,问:“带着人证那一路在哪儿,玄鹰卫是不是也不清楚?” 何义臣点头:“对,不清楚!所以林常雪才会去……” 林常雪擅长寻踪。 元扶妤又问:“派了多少玄鹰卫?” “派出五十,林常雪走的时候,我让我身边六个跟上了。”何义臣说。 “锦书把舆图展开。”元扶妤端着灯盏从矮椅上起身。 锦书应声,将偌大的舆图在地板上展开。 何义臣与余云燕两人也举着烛台,跟着元扶妤在舆图前蹲下,详看从太原到京都方向的地域详情。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5节 “查明没有人证的两条路,一条是从这出发,走这儿,到这儿……” 何义臣手指顺着舆图指划给元扶妤看。 “第二条路,是从这,到这里,然后再从这绕行……” 这两条路,是玄鹰卫和世族已查实,没有人证的路线。 何义臣看着蹲在偌大舆图上的元扶妤:“至于其他两条路线,我们也只是猜测。马少卿太谨慎,为了防止出意外,马少卿下令不许玄鹰卫对京中透露路线。而太原王家派人跟随,对路线一定比我们更清楚。” 正因如此,何义臣才这般焦心。 元扶妤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舆图,语声沉着:“你能想到的,马少卿身在其中未必想不到。你派出去的人,在哪里接应?” “我猜测马少卿或会走的另外两路,是这条,和这条……”何义臣指给元扶妤看,“所以我让人顺着这两条路往太原去接应,但我又怕中间错过,所以传信给这里和这里……还有这里的玄鹰卫,让他们也协助接应。” 只是,在外的玄鹰卫都各有各的任务,不知道何义臣的命令他们会不会领。 “林常雪带人去哪儿说了吗?”元扶妤盯着舆图问。 “她没说,但我想应当是在这里接应。”何义臣指着舆图上一点,“这里是入京必经之道,玄鹰卫沿用了之前校事府的传信之法,两路不管哪一路求救消息传来,林常雪都能及时赶到。” 元扶妤看着何义臣指出的地点,唇瓣紧抿。 玄鹰卫与校事府合并后,一直都是裴渡掌权,何义臣才入玄鹰卫多久,可调动的人就那么多,外调巡查的玄鹰卫又都在裴渡手中。 何义臣也想到了这点。 “我去找裴渡。”何义臣开口,“让裴渡下令,命在外的玄鹰卫去协助马少卿。” 元扶妤缓慢站起身来,问:“谢淮州今夜在哪儿?” 找裴渡办事,不如直接找裴渡的主子。 这余云燕还真知道:“我来找你时瞧见了谢淮州,见他也进了亲仁坊,就是不知道他来亲仁坊找谁,我着急来见常雪就没留意。” 也来了亲仁坊? 元扶妤将手中的灯盏递给锦书…… 那她应当知道谢淮州在哪儿。 当锦书叩响亲仁坊偏僻街巷中未挂灯笼的小院院门时,立在墙上的余云燕险些被一箭射中,幸亏余云燕敏捷躲开。 看着从她身旁擦过,直愣愣射穿身后树枝的羽箭,余云燕回过头,后怕拍了拍心口。 这是暗处射来的箭,防不胜防。 若非余云燕敏捷,被射穿的就是她了。 元扶妤看着穿透树枝的羽箭,倒并不意外。 谢淮州来这小院住,自是有绝顶暗卫相护的。 半晌。 一位身着裋褐的老者慢吞吞将门打开了半扇,颤颤巍巍举着灯看向门外来人:“谁呀?” 锦书对老者行礼后道:“老翁,冒昧打扰,我家姑娘有要事请见谢大人。” 认出元扶妤是那日自家主子让杨红忠请到小院来的客人,老翁颔首:“稍后,我去禀报。” 说完,门又缓缓关上。 元扶妤、锦书与余云燕、何义臣这一稍后,便稍后了快一柱香。 余云燕是个急性子,要不是担忧那院内不知从哪儿射来的暗箭,她早已经将这个小宅子探几个来回了。 就在抱着双臂来回踱步的余云燕已经压不住火时,那门又慢吞吞开了。 老者将两扇门都打开:“姑娘请,我家大人说,姑娘认得路,自行进去便是。至于旁人,我家院子小,得在门外候着……” 元扶妤同老者颔首,嘱咐余云燕和何义臣他们在外面候着,便抬脚跨了进去。 谢淮州这院子不大,几乎没有伺候的人,自然也无人为元扶妤引路。 按照上次杨红忠带的路,她沿着庭院铺设的圆白鹅卵石道跨上游廊,绕过前厅入后院,便瞧见了上次谢淮州喂鱼的鱼池。 屋内通明灯火从敞开的隔扇与窗棂投射入院中,将鱼池中色泽艳丽的肥硕锦鲤映得一清二楚。 谢淮州人懒怠仰靠坐矮椅上,闭着眼。 他刚沐浴过,头发还未干,湿答答披散着,仆从正跪在他身后为他擦头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睫,直勾勾盯着从门外进来的元扶妤,眼尾微红,漆黑如墨的瞳仁蒙着一层水汽,摆了摆手,示意仆从退下。 仆从会意,起身端着用来为谢淮州烘烤头发的炭盆退了出去。 元扶妤虽未靠近,可瞧谢淮州这样子,便知他今日喝酒了。 似乎,喝的不少。 “喝酒了?” 谢淮州未答,目光在元扶妤脸上游移,在她唇畔停了片刻,才复又望着她的眼,笑着应了声:“嗯,崔姑娘来这里寻我,所为何事?” 元扶妤走至谢淮州身旁,俯身拿过桌案上的帕子,顺势在谢淮州面前的桌案上坐下,用帕子垫着壶柄拿起泥炉上的茶壶,倒了杯热茶,递到他跟前。 谢淮州未接,只仰头望着坐在他面前桌案上的元扶妤,等着她回答来找他何事。 “马少卿没有亲自带人证回京,王家已经知道,派了大批死士前去另一路杀人证。何义臣能调动的玄鹰卫有限,得你命裴渡派人前去接应。”元扶妤把茶杯往谢淮州跟前送了送,“事关王家声誉,王家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林常雪也去了,我实在是不放心。金旗十八卫剩下的这些人,不能再出事了。” “裴渡已经派人去了。”谢淮州抬手接茶杯。 金旗十八卫的生死,谢淮州同样在意。 今日裴渡派去盯着何义臣的人来报,说何义臣调动玄鹰卫,又说林常雪本与何义臣在一处,后来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林常雪带着六个玄鹰卫出了城,裴渡立时便猜到林常雪是去做什么,在谢淮州这里请命后,便调人前去相助。 闻言,元扶妤悬着的心终是放下。 谢淮州没能从元扶妤手中拿过茶杯,垂眸才略显迟钝地瞧见,他竟连元扶妤的手一同攥住。 “对不住。”谢淮州重新拿住茶杯。 元扶妤未松手,她问:“裴渡派了多少人?” “入京必经之道附近的玄鹰卫,会过去接应。”谢淮州说。 元扶妤轻笑,果然是喝多了,问什么都乖乖说。 记得,从前谢淮州醉酒时,便极为乖巧,任她摆弄。 她望着谢淮州,含笑的眸底是探究。 也不知……曾经这谢淮州醉酒后任她为所欲为,是真的,还是装的。 元扶妤未松开茶杯,望着谢淮州道:“烫。” 说着,坐在桌案上的元扶妤往左挪了两尺,坐在谢淮州面前,低头徐徐往茶杯中吹着气…… 谢淮州亦是未松手,元扶妤吹茶汤的气息扫过他扣在茶杯边缘的手指,他攥着茶杯的手收紧,喉头滚动,凝视着元扶妤。 摇曳灯影,幽幽之光在他雕刻般五官上晃动,他专注于元扶妤的眼眸忽明忽暗,汹涌狂恣的欲念在酒意催动下,几欲喷薄而出。 元扶妤吹温了茶汤,扶着谢淮州的肩膀,倾身靠近谢淮州,将茶杯送到他唇边:“喝吧。” 谢淮州垂眸掩住黑眸中神色,捏着茶杯边缘的手下滑,握住元扶妤的细腕,听话地低头喝茶。 广袖滑至臂弯,露出他小臂的旧伤疤。 喂谢淮州喝了茶,元扶妤视线落在谢淮州沾了水珠的唇上,随手将茶杯放在一侧,用指腹拭去他唇角水珠。 谢淮州攥着她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紧,一身酒气似在体内沸腾,越发浓烈。 晦暗不明的烛光下,谢淮州极长的眼睫低垂轻颤。 元扶妤笑意愈深,她凑近谢淮州,轻轻与他额头相抵:“嗯?” 元扶妤轻缓的疑问声,像根极轻的绒羽划心尖。 谢淮州呼吸越发粗重,他用力将元扶妤拉向自己,一手拨开元扶妤身旁的书卷,炽热充满力量的躯体突然逼近,元扶妤轻巧后倾,盯着他微张的薄唇,他却生生止住了纵情的动作。 元扶妤看着谢淮州近在咫尺的俊颜,只要她想,轻而易举就能吻上他。 湿热滚烫的带着酒气的气息扑在元扶妤面上,他极力压抑着暗火。 撑在元扶妤身侧的手握成拳,谢淮州后撤与元扶妤额头分开,闭眼眉头紧皱,平复呼吸。 元扶妤有些失望,坐直了身子。 看着他实在诱人的唇,元扶妤低声问:“我若此刻对你做什么,是不是显得有些欺负你?” 谢淮州未答话,带着酒气的呼吸越发显得粗重。 她垂眸看着被谢淮州扣住腕子的手,轻轻一挣,手从谢淮州虎口滑至他掌心,慢条斯理撑开谢淮州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与长公主亲昵时熟悉的动作,让谢淮州手猛地收紧,将她的手紧紧抓住,又像是被烫了一般卸了劲。 “松开……” 元扶妤闻言失笑,片刻后如谢淮州所愿,挪开与他相抵的额头,松开谢淮州的手。 谢淮州难受皱眉,仰靠回矮椅,双手用力握住扶手,手臂肌肉紧绷,再望向元扶妤的目光已有几分清明。 “看来,并未醉的太深啊。”元扶妤轻笑起身,“头发让家仆给你擦干再睡。” 元扶妤刚要走,谢淮州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扯了回桌案上。 谢淮州他抬头看着元扶妤:“殿下还和你说了什么,关于我们夫妻之间……” 元扶妤挑唇,一手撑着左膝,右手手肘搭在膝上,靠近谢淮州:“谢大人,我若今晚交心,谢大人可是要交人的。” 谢淮州脑中不由浮现刚刚沐浴时,脑中欲壑难填的混乱与癫狂。 他难堪闭着眼,整个人却被崔四娘身上熟悉的幽香围剿。 他真该杀了崔四娘的,不该留她蛊惑自己。 “这次是我来见谢大人,便不收谢大人的好处了。”元扶妤挺起腰脊。 谢淮州睁开黑沉如墨的眼,放了元扶妤的细腕,眼底比刚刚更清明些。 “谢大人,林常雪之事还望谢大人多上心,你我应当都不希望林常雪出什么意外。”元扶妤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起身,“谢大人早些歇息。” 谢淮州一语不发坐在矮椅上,瞧着元扶妤离开,抬手按住自己胀疼的太阳穴。 今日酒宴在处处温香软玉花楼。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6节 花楼香炉里燃着的香料,是花楼中常常用来助妓子留住客人,助兴暖情的。 虽说这东西,不会夺人心智,只要君子灵台清明,便不会受其扰。 可,谢淮州如今已不是那个,哪怕瞧着旁人美人在怀,也无动于衷,无欲无求的君子了。 纸醉金迷,众人纵情恣意笑闹间,谢淮州不自控想起梦境,饮再多酒也压不下去那股暗欲。 为避免狼狈,他终是在暮鼓即将停歇前找借口离席。 可马车回去的路上,他脑中全是梦中急乱矢智,与崔四娘激亢纵欲的癫狂画面。 他燥热难耐,只觉这状态无法回公主府,这才来了亲仁坊。 没想到,崔四娘竟会在今日来找他。 第114章 在等能招待三郎的人来 一阵疾风从敞开的窗棂灌入屋内,灯火骤然一暗,被谢淮州扫落地上的纸页哗哗作响,连带屋内轻纱垂帷与他单薄的衣袍也猎猎不止。 谢淮州闭着眼,一动不动坐着。 整个人几乎同影子般,随灯火明灭,半隐半现。 谢淮州不明白,若这崔四娘当真知道他与长公主之间的所有事,那殿下安排这个崔四娘……以夺舍之说,是来试探他的忠心?还是担心他将来势强会掣肘小皇帝亲政,提前埋下的暗棋? 可分明,他与殿下夫妻之情甚笃,她信他至深。 殿下的药,经他手都不需查验。 就连当初,他在请闲王摄政的折子上署名,当天又给长公主换了汤药,殿下都未曾疑心过他,将他送去药汤饮尽。 他的妻,又怎会疑他至此? 况且,若他的妻当真疑心他,又何苦让崔四娘假做她? 夺舍之说,谢淮州分毫不信。 他若信,那当初必定将群秃驴供起来,哪还会灭佛? 诸多疑问…… 若崔四娘不说。 就只能等将来他下去见殿下时,好好问一问。 余云燕抱着双臂靠树焦急等着,看到黑漆木门再次打开,直起身。 锦书与何义臣迎上前。 “怎么样?”何义臣问。 “你身边有裴渡的人。”元扶妤看着何义臣,“你调人接应人证时,裴渡就已经知道,且已调人去入京必经要道接应了。” 何义臣不意外身边有裴渡的人。 这也是应当的。 若他的校事府还在,谢淮州要将裴渡塞到他的校事府,他也必会在裴渡身边安插眼线。 “如此便好!”何义臣也松了一口气。 “回吧。”元扶妤对何义臣说,“坊门已关,你今日就在我府上留宿。” 元扶妤说完率先朝自家方向走,余云燕、锦书与何义臣紧跟其后往回走。 今日,谢淮州喝了些酒,眼底是有欲焰的。 可元扶妤挂心林常雪和人证之事,无心风月。 余云燕上前跟在元扶妤身侧,低声道:“明日城门一开,我也去……” “你就在城内呆着。”元扶妤不等余云燕说完,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小皇帝已下令严查圈地之事,你有你的事情要做。” 林常雪去接人证,元扶妤已经很不赞成了。 虽说林常雪寻踪的确是金旗十八卫之中一绝。 但,身为军中威望极高的金旗十八卫,又是刚从蜀地回来的黜陟大使,林常雪这个时候不该去做接应人证这样的事,让她自己陷入险地。 再者,自李芸萍死后,能不让他们去冒险,她便不想他们去。 可,元扶妤也理解林常雪去接人证的急切。 林常雪是亲眼看着李芸萍死的,她为李芸萍报仇心切,这才会在得知王家派死士不惜一切代价阻人证入京时,沉不住气快马去接应。 金旗十八卫,他们自幼一同长大,虽不是同父同母而生,却有手足之情,同袍之谊。 余云燕脚下步子一顿,望着元扶妤沉着稳健的背影,抬手摸了摸鼻子,跟上:“怎么突然就火了?比我脾气还差。” 何义臣赞同点了点头,不知崔四娘这火气是从哪儿来的。 “可能,在谢淮州那里受气了。”何义臣低声同余云燕道,“你多担待。” 元扶妤刚转入自家宅园所在的巷道,脚步突然一顿:“锦书……” 锦书见元扶妤伸出手,将手中的羊皮灯笼递给元扶妤。 只见元扶妤拎着灯笼挨近地面,照亮巷道中被踩的稀烂的马粪。 她照着地面向前走了几步,遥遥看向自家宅子正门…… 余云燕看着地面立刻反应过来,蹲下身查看:“人不少,而且训练有素。” 何义臣亦是朝崔家宅子看去。 寻常人路上遇见马粪,都会避开…… 不小心踩上也会尽快从鞋底剥离。 即便是散兵游勇,也不会特意踩上马粪,更别说将马粪踩的如此散碎,印子又如此齐整。 只有训练有素的将士和死士,一个一个从这马粪上踏过,才会将马粪散碎,印迹规律。 “云燕,去探。”元扶妤紧盯自家正门开口,“小心些,别靠太近打草惊蛇。” 余云燕颔首,一跃轻巧落在巷道两侧的高墙之上,踩着青瓦消失在黑夜之中,一点声响都未发出。 锦书神色紧张,撩起衣襟握住藏在大腿外侧的短刀,护在元扶妤身前。 不多时,余云燕折回,落在元扶妤身侧:“我没靠太近,但目之所及……崔家院子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不见。” 元扶妤抬眉,还真是冲她来的。 崔宅上下,仆从、护院不少,不见一个人影,那就是都被人控制了。 可见,来人应当带了不少人。 在这京都城内,除了军队之外,就只有世家能有这么大阵仗。 逮着她这个商户难为的世家,只能是王家。 “前厅屋顶有两人,虽然掩藏的极好,但我还是瞧见了,人估计在崔府前厅。”余云燕拉住元扶妤的手臂,“能控制住崔府上下,那么……来的人应都是行家里手。别回去了,我们先去别处避一避。” 元扶妤盯着自家宅子,摇头。 “何义臣,你去刚才的宅子,告诉谢淮州……王家带了高手来杀我,请他相救,若他不肯来,我死……他的人就只能陪我同赴黄泉。”元扶妤同何义臣说完,看向余云燕,“你去找虔诚,就说闲王命他带金吾卫立刻赶过来。入坊后第一件事,先把坊正扣起来。” 何义臣把能调动的玄鹰卫都调出去接应人证,如今手上没人。 但金吾卫能动,金吾卫本就有维护京都之责,虔诚带多少人来都是情理之中。 “等等!”何义臣拉住要走的余云燕,“这……假传殿下的意思,万一殿下怪罪……” “没有这个万一。” 余云燕虽然现在还未任职,就凭她金旗十八卫的身份,虔诚不会怀疑余云燕假传闲王之令。 闲王元云岳知道此事是元扶妤的意思,也一定会认下来。 元扶妤对余云燕说:“去找虔诚前,顺路去一趟琼玉楼,告诉魏娘子……明日我要整个京都传遍,长公主心腹崔四娘拿到了世族王家在此次春闱中泄题给自家门生的证据,欲替天下学子讨公道,王家得到消息要在今夜杀崔四娘。” “好,你小心些。”余云燕丝毫没有犹豫,消失在巷道中。 何义臣见状也不再犹豫,转身朝谢淮州的在亲仁坊的宅子跑去。 “姑娘,我们现在就回去吗?”锦书问。 “现在寡不敌众,回去引颈就戮吗?”元扶妤吹灭了灯笼,看向自家紧闭的门,“等……” · 王三郎坐在廊庑之下,手中端着茶盏刚浅浅呷了一口。 崔家正门便被猛地一脚踹开。 王家三郎抬眸朝门口瞧去,将手中茶盏递给贴身随侍。 锦书收回腿,侧身站在一旁请自家姑娘进门。 元扶妤进门,见王三郎身后及院子两侧,皆是一身黑衣的王家死士。 秦妈妈被堵了觜,头发散乱跪在王三郎身侧,一把锃亮的刀稳稳当当架在秦妈妈的脖子上。 瞧见元扶妤,秦妈妈睁大了眼,呜咽着摇头。 “崔姑娘让某好等啊。”王三郎笑着开口,“这茶,某喝了两个多时辰了。” “知道三郎突然来访,自然是要做一番准备招待三郎,才显得郑重。”元扶妤对锦书道,“锦书,去搬把椅子,看起来……今日我们要同三郎在这院中说事了。” 刚才元扶妤的贴身武婢一脚将门踹开时,王三郎就知道元扶妤进门前便已知她的府上有变。 他不怀疑元扶妤已有所准备。 可此时,坊门已被他的人把控。 她一个商户,虽说是长公主心腹,连坊门都出不去,又能向谁求救? 不过是指望着,还能用“助王家避祸”来要挟他罢了。 正好,王三郎就是为此事而来。 他脾气一向好,已经好言好语与这崔四娘说了两次。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7节 既然这崔四娘敬酒不吃,王三郎只好请崔四娘吃罚酒了。 锦书要进门搬椅子,被王三郎带来的人拦住。 元扶妤视线扫过拦住锦书的王家死士,轻笑出声:“怎么?三郎这到了我崔府,还不许崔府主子坐?” 王三郎微微抬起下颌,摆手示意给元扶妤一把椅子。 看着元扶妤有恃无恐坐下,一手手肘搭着扶手,姿态懒怠仰靠座椅靠背,王三郎示意元扶妤看呜呜咽咽哭的秦妈妈。 他道:“今日崔姑娘府上这位妈妈在西市,与突厥人私下偷偷传递消息,不巧……被我撞见,在这位妈妈身上搜到了突厥人交给她的密信。” 秦妈妈直哭着摇头。 王三郎视线扫过秦妈妈:“这位秦妈妈,是崔姑娘母亲从娘家陪嫁入崔家的亲信,听说是看着崔姑娘长大的,与崔姑娘感情非比寻常,崔姑娘将通敌这样重要的事交给这位妈妈来办,再合适不过。” 元扶妤看着王三郎举起的信笺:“原来如此,三郎是想说……若我不助王家避祸,王家就要栽赃我一个通敌的灭门之罪?” 有石子从屋瓦上滚落。 王三郎见元扶妤朝他头顶上方的屋瓦瞧了眼,唇角笑意越发温和。 “倒也不劳烦崔姑娘替王家避祸,崔姑娘只要能告知王家,王家便感激不尽。”王三郎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三郎这话着实让我害怕啊。”元扶妤手指摩挲着座椅扶手,“我不过一小小商户,如今手中还攥着王家想要的消息,三郎就要栽赃我通敌叛国。我若失去了依仗,王家踩死崔家岂不是更没有了顾忌?” 听到这话,王三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摇了摇头:“崔姑娘,恕我直言,崔家是商户,王家……并不看在眼里。若非崔姑娘是长公主心腹,或许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相见的机会。若非崔姑娘称能助王家避祸,我也不会踏足崔家宅院。” 王三郎这话说的不客气,带着世家傲气。 大昭阶级分明,世族……商户,天堑之隔。 这话不假。 “崔姑娘,是通敌叛国一家地府团圆,还是卖王家一个人情,从此互不相干。崔姑娘……这应当不难选。”王三郎笑着道。 王三郎这温和又真诚的面目,若元扶妤不知道他的为人,怕都要信了。 秦妈妈含泪望着元扶妤,视线看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她紧紧咬着口中抹布呼吸急促,闭眼猛地用颈脖朝那泛着寒光的刀刃撞去。 按着秦妈妈的王家死士眼疾手快,迅速撤刀,一脚踩住秦妈妈的脊背,将秦妈妈踩倒在地。 寻死不成,秦妈妈痛苦呜咽着。 王三郎神色漠然看了眼秦妈妈,又看向面色沉下来的元扶妤,赞道:“好一个忠仆。” 元扶妤望着王三郎,话却是对秦妈妈说的…… “秦妈妈,这位王家三郎要栽赃我通敌叛国,你现在要是死了,那就真是死无对证……叫我百口莫辩了。” “崔姑娘,今日我已在这地方耗费了不少时间,崔姑娘若是不说……”王三郎转眸瞧了眼被踩在地上的秦妈妈,对元扶妤笑,“我就只能先送崔姑娘的忠仆,下去为崔姑娘探探路了。” “三郎可能不了解我,我对人性的预期很低,旁人都道三郎是个芝兰玉树的君子,可我却觉得……只要我说出王家祸事,这一院子的崔家人,包括我……没有一个能活的。”元扶妤道。 “崔姑娘,这样拖着又有何意?已经这个时辰了,崔姑娘困乏,我也没有耐心陪崔姑娘等到天亮,还不如放手一搏,信我重诺,会放崔家一码。”王三郎循循善诱。 院中弥漫着将雨未雨的湿气。 劲风吹得院中火把一暗,院中参天巨树沙沙作响。 王三郎衣摆亦是轻摆不止,他望着元扶妤,向前倾身,手肘搭在膝盖之上:“崔姑娘,如何?说,还是死?” 滴雨,落在元扶妤额角。 元扶妤轻笑出声,她抬手用指腹抚去额角雨滴,含笑的眼迎上王三郎那目光柔和的眼,手指摩挲着虚成拳,慢吞吞开口…… “拖着,自然是在等能招待三郎的人来啊!” 第115章 尔敢 王三郎眼底笑意收敛,正要问,就见一身劲装的裴渡与余云燕从天而降,一高一低两道身影,轻巧落在崔府宅门屋脊之上,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而立,望着他的方向。 两侧院墙、屋舍顶部,冒出无数戴着面具的玄鹰卫,各个手持弩箭。 王家死士立刻回防,护在王三郎身前。 王三郎眼前有水珠从瓦当跌落。 他垂眸。 温热的鲜血落在他皎白的鞋面上。 嘀嗒、嘀嗒…… 王三郎缩回脚,见血珠在青石地板上绽开,他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元扶妤抬眼看向屋脊,是看到他的人被杀了。 “杀了她!”王三郎开口。 护在王三郎身前的王家死士得令,朝元扶妤冲去。 锦书拔出藏在双腿两侧的短刀护于元扶妤身前,高墙之上玄鹰卫一排弩箭射出,敏捷如豹的余云燕也已一跃而下…… 王家死士有的中箭,有的避过箭矢朝元扶妤举刀杀来。 可躲过弩箭的死士迎上的,是锦书的干净利落抹过脖子的寒刃,是余云燕从背后拔出的双刀,是裴渡手中的长剑。 王三郎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收紧,看向四平八稳坐于院中姿态懒怠的元扶妤,她眸中无丝毫惧怕之色,正神色从容望着他。 金戈交错的人影之中,摇曳不止的炬火将其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明明还是那张精致娇美的五官,此刻却冷沉的如淬过火,已不屑蛰伏于鞘中的利剑。 听到府门被推开的声音,元扶妤抬眉,凝视王三郎的眼中笑意愈浓,于王三郎而言,这是锋芒毕露的挑衅。 王三郎视线越过元扶妤,看向拎着锦袍衣摆跨入崔府正门的谢淮州。 谢淮州沉沉黑眸,漠然睨向着他。 原来如此。 王三郎扶着贴身随侍的手站起身来,他唇角勾起笑意:“原来,崔姑娘背后是谢尚书,难怪这般有恃无恐。” 话音刚落,王三郎听到外面巷道甲胄相碰之声由远及近。 他看向院墙外,见巷道内火把光影张牙舞爪映亮了粉墙青瓦,心中大骇,镇定向后退了两步思索对策。 王三郎身后的死士道:“公子,来的人不少,我们从侧门先走……” 他带来的死士还正与玄鹰卫纠缠,王三郎也未迟疑,转身便在死士护卫下离开。 秦妈妈见状,吓得缩在门旁,目光却在乱局中搜寻自家姑娘,生怕自家姑娘受伤。 “锦书,去扶起秦妈妈。”元扶妤慢条斯理站起身,盯着王三郎的身影,“云燕,别让王三郎跑了……” 余云燕转头,只瞧见了王三郎消失在廊下的一片衣角。 她迅速脱离与死士的纠缠,追了过去。 雨滴稀稀疏疏落在院中青石板上,谢淮州立在崔家正门檐下,定定望着朝他走来的元扶妤。 虔诚带金吾卫进门时,看到立在门前的谢淮州,抱拳行礼:“谢尚书。” “虔大人,快把崔府围起来,别让人跑了!”立在谢淮州身侧的何义臣对虔诚说完,便迎到元扶妤跟前,“你没事吧?” 虔诚颔首,命下属传令围住崔府。 元扶妤跨上门口台阶,对谢淮州道:“没想到,谢大人会亲自来救人。” “崔姑娘胁迫,我怎敢不来?”谢淮州说着看到元扶妤耳朵上的血迹,眉头一紧,抽出帕子递给元扶妤,“耳朵。” 元扶妤一边用帕子擦耳朵上的血迹,一边道:“金吾卫有护卫京都治安之责,虔诚虔大人在这里寻常,可谢大人不宜出现在崔宅。” 元扶妤将帕子递还给谢淮州:“下雨了,谢大人带着裴渡回去早些歇息。今夜……谢大人未曾来过,救我的是虔诚虔大人和玄鹰卫的副掌司何大人。” 见元扶妤并未受伤,谢淮州接过帕子随意将血迹叠入帕子内:“王三郎瞧见我来了。” “他活不过今晚。”元扶妤说。 谢淮州将帕子塞回袖口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元扶妤。 这话,就连虔诚听到后都是一愣。 崔四娘一个商户女,怎么敢轻飘飘说出要一个世家公子死的话来。 “王三郎本就命不久矣,若放任阎王收他的命,给他留足够的时间……他一定会用他的死为王家换取利益,这样的人留着,就是个祸患。”元扶妤道,“王三郎体弱多病,又不积阴德,来做这杀人勾当,撑不住咽了气,难道不应当?” 虔诚握紧腰间配剑,看了眼谢淮州线条冷峻的五官,低着头不吭声,又朝何义臣看去。 见何义臣表情未有任何变化,虔诚不禁在心中估量起这崔四娘心黑手狠的程度。 雨中厮杀声停歇。 裴渡踩着已湿的青石地板上前,拱手同谢淮州道:“都死了,没能抓住活口。” 世家死士,从来都是两个下场,逃走活,被抓死。 “你若以为王三郎是能任你摆弄的草包,就太自负了。”谢淮州对元扶妤道,“他今日敢冒险前来,你就不怕他手中有其他筹码?” “他若能活过今夜……”元扶妤看了眼虔诚,“虔大人、何大人与我们,今夜都未曾见过谢大人,王三郎说谢大人来了,岂非是别有目的,想栽赃谢大人与我这个商户有所来往,好动摇谢大人权力根基?阻谢大人为天下学子讨公道?” 何义臣想到元扶妤让余云燕假传闲王殿下口谕时,叮嘱余云燕去一趟琼玉楼的事。 他道:“谢大人,来之前我同您说了的,王家因崔四娘拿到王家春闱泄题的证据,今夜来杀崔四娘,阻崔四娘为天下学子讨公道,这消息明日便会传遍京都,若王三郎说今日见了谢大人,就是怕谢大人严查此案。” 谢淮州盯着元扶妤含笑的眼,将帕子塞回袖口,道:“玄鹰卫的人留下,今夜……我与裴渡都不曾来过。” 元扶妤上前一步凑近谢淮州,示意谢淮州附耳。 谢淮州从善如流,俯身低头。 元扶妤压低了声音道:“一会儿崔家着火,有段日子不能住,有劳谢大人帮忙给我这一大家子,找一个落脚之地。” 谢淮州侧眸瞧着元扶妤。 “谢大人曾提出过科举封弥考校,崔家这场火,能助谢大人达成所期。”元扶妤如是说。 谢淮州直起腰脊,望着元扶妤轻笑一声,带裴渡离开。 · 王三郎身子本就不好,此刻在死士护卫下往偏门疾走,已然气喘吁吁,面色惨白难看。 他薄唇绷着,咬牙坚持。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8节 一行五人冒雨来到侧门,两个死士搀扶着王三郎,两位死士上前拉开黑漆木门。 五人刚跨出崔府,巷道内就响起了刀剑相搏与喊杀之声。 “公子快走,我来断后!” 崔家往内开的两扇黑漆木门被火光照亮,搏杀的幢幢人影如皮影戏一般映在门板上。 刚走出崔家宅院的王三郎,此刻被一柄短刀抵着咽喉,僵直着脊背,一步一步退入崔家门内。 余云燕面色沉沉盯着喘息不止的王三郎,问:“王三郎是自己去前厅,还是我帮你去前厅?嗯?” 雨噼里啪啦落下,冲刷着崔家正厅前青石地板上的死尸与鲜血,鲜红混着雨水不断蜿蜒流入院中排水的水渠之中。 屋檐瓦当滴答滴答,很快在廊庑下挂了一扇雨帘。 灯火澄明的屋内。 尽管已是困兽,王三郎还是保持着世家公子的气度,身姿笔挺立于厅内。 见只有元扶妤一人坐着,王三郎心中嗤笑。 金旗十八卫余云燕、玄鹰卫副掌司何义臣,还有这位把控金吾卫,名为长史实行大将军之权的虔诚都还站着…… 崔四娘她一个商户女,竟然敢落坐? 难不成当她是长公主吗? 生于世家,王三郎天然轻贱商户杂籍,不过是涵养好,也是平日里接触不到罢了。 可想到今日崔家院中,玄鹰卫与王家死士刀钺相见之间,崔四娘稳坐当中毫无忌惮的神色,王三郎清楚,他着实将崔四娘给小瞧了。 这一次王三郎认栽,他败在了轻敌之上。 锦书带崔家奴仆上来,为众人奉上热茶,余云燕、虔诚、何义臣这才都落座。 王三郎环视一周,不见谢淮州,他看向元扶妤:“谢尚书呢?” “谢尚书?”元扶妤还是那副浅笑的模样,“三郎带人控制我崔家上下,欲取我性命,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即便是谢尚书来……也不能徇私枉法。” 王三郎一听这话,便知元扶妤的意思。 “明白了。”王三郎笑着开口,“所以今日谢大人未曾出现在崔府,虔大人、何大人和金旗十八余将军都未看到,我若说见了谢大人,就是栽赃谢大人与商户往来。”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省。”元扶妤笑道。 王三郎点了点头。 谢淮州对长公主如此忠心不二,在长公主死后为护长公主国政披肝沥胆,为推行长公主所定国策机关算尽与世家交易。 如今冒出来另一个长公主心腹,谢淮州自然是会护其性命的。 就像当初,世家忌惮掌握百官秘辛的校事府,不论世家给出什么条件,谢淮州都不肯要了何义臣的命一样。 但,能让谢淮州亲自前来护其命的心腹,一定不简单。 王三郎视线再次落在余云燕和何义臣身上。 崔四娘初入京时,金旗十八卫、何义臣是跟着崔四娘一同去裴渡宅子的。 王三郎又想起他们王家九郎和十一郎死时,闲王是由金旗十八卫陪着去的玉槲楼,何义臣当时也是随侍在闲王左右。 闲王借由此事使用权力,正式入朝。 玉槲楼之事,王家失去两个子嗣,牵扯出太原虐杀孩童的案子。 帮着那几个罪妇将罪书挂在穹顶之人,却死在闲王所定的雅室内,还是翟家人。 随后,翟国舅失去了金吾卫的节制权。 再就是,他们家十三郎难为崔四娘,崔四娘虽因此事受罚,可却给自家和其他世家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让替世家经营生意之人心生怨愤。 崔四娘虽然为商户女,可她是长公主心腹,又能让谢淮州亲自来救。 若她想脱了杂籍,随便给她头上按一个功劳便可。 可…… 厅内,烛芯灯花一爆。 王三郎面上笑意敛住,猛然抬眼看向元扶妤。 层层迷雾拨开,王三郎终是正视起坐在正中的元扶妤。 她是冲着王家来的! “看来是想明白了。”元扶妤语声漠然。 她从未小瞧过这病怏怏的王三郎。 事发之时王三郎不在京都,且王三郎身子不好,王氏之人不会事无巨细什么消息都传给王三郎,免他耗神。 最重要的,是王三郎骨子里有世家的骄傲,对皇室他们尚且能说出……皇权更迭,世族永存,那对崔四娘这个商户女,即便是长公主心腹,哪怕是智多近妖,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且在王三郎的心中,不论是金旗十八卫还是何义臣与崔四娘交好,都是因崔四娘顶着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又低眉顺眼迎合,才能换得与他们为友机会。 但,此刻眼前的情景,已让王三郎意识到,崔四娘与金旗十八卫、何义臣交好,绝不是因为会逢迎拍马。 王三郎一瞬不瞬望着元扶妤:“你想杀我?” 如此坦然,丝毫不伪装,那便是不打算给他留活路了。 “难道今日三郎不是来杀我的?”元扶妤反问。 既然王三郎要杀人,怎好意思怪她也掀桌杀人? “区区商户女,尔敢!” 锦书一脚踹在王三郎的膝窝,压着王三郎跪下。 元扶妤从芜城带来的女护卫进门,将被火烧过又被雨淋了些许的一沓文章放在桌案上,道:“姑娘,已经把他们泼了火油的柴火点起来了。” 王三郎让人在一间屋子周围堆了柴火,浇上火油,是准备杀人之后毁尸灭迹之用。 崔四娘这个时候让人把柴火点了? 王三郎挣脱不开锦书的压制,抬头阴沉着脸看向元扶妤,又看向虔诚:“虔大人,你也要与我们王家作对?” 虔诚已知这位平日眼高于顶的世家子今日必死,没兴致与他多费口舌。 第116章 你是元家人 虔诚转动着手中茶盏,道:“金吾卫的职责是巡查宵禁,维护京都治安。我接到消息赶来时,见崔姑娘拼死从火中救出证据,王三郎气性大,见没能毁灭证据,一口气没上来,便去了。” 王三郎睁大了眼,双眼死死盯着桌案上被元扶妤护卫故意烧过、淋过的文章。 “你们要我死,还想栽赃我?崔四娘……你想对王家做什么?” “怎么能说是栽赃呢?柴火虽是你们从崔家柴房里拿的,可火油这东西……崔家没有,应是你们带来的吧。”余云燕冷笑,“现在帮你们一把,将火点了,怎么你还不高兴了。” 只要火油是从外面带入坊内,带入崔府的,总有迹可循。 “三郎,你是将死之人,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死前保住王家十三郎一命。”元扶妤摆了摆手指。 锦书立刻将笔墨纸砚放在王三郎的面前。 闻言,王三郎死死盯着元扶妤:“十三郎果然是被你抓了!” 元扶妤稳稳当当坐于座椅之上,神色漠然。 王三郎垂眸瞧了眼面前笔墨,忽而冷笑出声:“为十三郎一条命,给王家留下祸患?崔四娘……我该说你天真,还是你觉得我天真?” 元扶妤知道王三郎不会做对王氏不利之事。 世家子弟,都以自家全族荣辱为先。 怎会为了一个弟弟的性命,给家族留下隐患。 元扶妤缓声道:“我要你将当年长公主死前,北军中候卢平宣,还有翟国舅,都与卢家做了哪些交易,白纸黑字,写下来,无损你王氏。” 卢平宣还有翟鹤鸣和卢家做了什么交易,便是和世家做了什么交易。 那时,卢家与元扶妤并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他们卢家跳出来付出代价置元扶妤于死地,凭白让王家、崔家和其他世家在后面捞好处? 卢家不会那么蠢。 至于同样涉及长公主之死案子的御史大夫万春明,他虽硬骨又不识时务,但绝不会和世家同流。 王三郎定定望着元扶妤,揣测她让自己写这些的目的。 “如今,世家之首的位置,卢家也一直盯着。这次马少卿赴太原查王家子书院虐杀幼童的案子,除了大理寺和玄鹰卫之外,卢家、崔家也派了不少人护人证顺利入京,这事……王家应当是知道的吧?”元扶妤轻笑道。 这些世家对抗自上而下来的压力时,是会拧成一股绳。 可他们各家,又有各自的筹谋和利益。 只要不是对抗来自上方的压力,他们便会相互算计。 王三郎唇瓣紧抿。 半晌,他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王家不知吗?我入京……是为替长公主报仇而来。”元扶妤左臂搭在座椅扶手上,斜倚着座椅,“最初我以为与翟鹤鸣合作杀长公主的是王家,如今我已知晓……北军中候卢平宣敢在庄子上要了长公主的命,是因卢氏承诺,事成之后将卢平宣记入卢家族谱。” 元扶妤这番话,解释了她入京以来,为何会频频针对王家。 王三郎目光一一扫过坐在这厅堂中的人:“这是谢大人的意思?” “哦,若谢大人也同卢家交易了什么,三郎也尽可写来。”元扶妤端起茶盏,语声平和道。 王三郎既然想知道他们这些人,是不是与谢淮州同坐一条船。 那……就让他知道。 王三郎突然笑出声来,原来谢淮州也被这个崔四娘怀疑了。 他望着元扶妤问:“你抓十三郎是为了什么?” “按理说,世家子应瞧不上我这商户才是,可王十三郎不知为何,屡屡给我找麻烦,我原本是想用王十三郎之死继续嫁祸翟国舅,好让王家与翟国舅两败俱伤,如今嘛……”元扶妤转动手中茶盏,“若三郎愿意将当年之事白纸黑字和盘托出,让长公主之死的真相重见天日,我想……曾经跟随长公主的下属,有的是人愿意为长公主报仇。” “继续嫁祸?你这便是承认玉槲楼之事,也是你所为?”王三郎问。 “三郎不是都已猜到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99节 得到肯定的答案,王三郎心反倒是落在了实处。 所以一开始,崔四娘以为是翟国舅与王家合作要了长公主的命,所以设了玉槲楼的局。 真如此,那这崔四娘手段的确了得。 这个节骨眼上,崔四娘若要对付卢家,对他们王家来说……是有利的。 只有让卢家自顾不暇,卢家才不会在王家的案子上插一脚。 可…… 崔四娘当真不知,长公主之死其他世家也参与其中吗? “长公主离世之时,我已被贬,不在京中。”王三郎道。 “三郎这话就妄自菲薄了,谁不知王家三郎体弱但智多,三郎虽不在京中,但世家各种谋划必是了然于心,卢家能选卢平宣……想来三郎也下了不少功夫。”元扶妤不吝夸赞,“若非三郎体弱大限将至,王家这一代有三郎这样的人物,必会延续辉煌。” 王三郎唇瓣抿的越发紧。 原来,崔四娘是知道的。 元扶妤看着王三郎,清楚他心中的弯弯绕绕。 “三郎的心思我明白。”元扶妤微微抬起下颌,“但,冤有头债有主,事情是卢家做的,我便找卢家报仇。毕竟我一个商户女,哪里来的那么大能耐,对付所有世家。” 王三郎失笑:“崔姑娘自谦了,王家今日遭遇皆出自崔姑娘之手,崔姑娘的本事……大着呢。” 一直默默听着的何义臣见状,开口:“王三郎,眼下王家四面楚歌,对付卢家……也算是为你们王家解围,你怎么还不愿意呢?” “崔姑娘所言我王家的祸事,到底是什么?”王三郎紧盯元扶妤问。 “那是怕三郎觉着我命贱杀人,诓你的。”元扶妤说,“如今王家事多,三郎又是个敏锐谨慎的性子,只有出此下策,三郎才会不敢动我啊。” “崔姑娘对我倒是十分了解,敢问崔姑娘……”王三郎定定望着元扶妤黑深瞳仁,“是否见过先太子,又是否……当真,从未出过芜城?” 元扶妤听到这话,目光落在王三郎头顶簪子上。 “有些事,我敢说……三郎未必敢让旁人知晓。”元扶妤收回望着簪子的视线,将手中茶盏放下,同王三郎对视,“天快亮了,三郎若不愿意写,那就只能请三郎先下去为十三郎探探路,兄弟俩一起踏上黄泉路也不孤单。” 跪在地上的王三郎倒是不怕死,只是没料到今夜来崔府会是这样的局面,更没想到会在今夜死,太多事他还未做安排。 他的妻儿也未曾托付于人,他想为自己再争一争生机。 晦暗不明的烛火中,王三郎抬起头:“若你只打算对付卢家和翟鹤鸣,留下我作为人证,岂不是更好?”。 “三郎太聪明,你活着……事情就有变数,变数……还是死了才能让人放心。” 王三郎无声打量着元扶妤,越看心越凉。 元扶妤眉目沉静,烛光映着她漆黑如墨的瞳仁,泛着冷光。 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杀意,很直白。 这位长公主心腹,与长公主倒是相似的很。 王三郎一时间竟也能理解,为何长公主会选这么一个商户女作为心腹。 他看了眼面前空白的纸张,思索着如何写,才能为王家摆脱如今的局面。 “你当真……会留十三郎一命?不对王家出手?” 王三郎身姿挺拔,跪地亦显风骨卓然,目光沉郁望着那张姝丽的面容,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只要王家不来寻我的晦气,我自是没有对王家出手的道理。” 王三郎微阖双眸,崔四娘这话说了与未说,没什么两样。 今日,他若不能活着回去,死在崔宅…… 王家怎会放过崔四娘? 王家人高傲,皆以为……这低贱的商户女崔四娘,是靠奴颜媚上才得何义臣与金旗十八卫的眷顾,不知这崔四娘才是闲王背后的智囊。 所以,哪怕他的死和崔四娘无关,王家人也会迁怒。 “三郎,写……还是死?”元扶妤问。 刚在崔家院中,王三郎让元扶妤选,说,还是死。 不过片刻,便乾坤颠倒,轮到他了。 可笑的是,他若什么都不留下,就只能这么悄无声息死去。 写,就是给崔四娘卢家与翟国舅的罪证。 闲王和谢淮州收拾了卢家与翟国舅后,接下来便是王家了。 王三郎清楚的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可此刻已无力回天。 良久,王三郎提笔蘸墨,却在笔落白纸之时顿住,将笔放了回去。 元扶妤见状起身:“锦书,送三郎上路。” 王三郎惊骇于元扶妤的干脆利落:“我有话要同崔姑娘独说,说完之后……如崔姑娘所愿。” 元扶妤抬眉。 王三郎仰头望着当真要走的元扶妤:“今日既是必死,最多不过多留我半柱香而已,崔姑娘又有何惧?” 何义臣瞧向审视王三郎的元扶妤,正欲开口劝,就听元扶妤说:“你们去偏厅喝茶,我随后便来。” 虔诚见余云燕起身就往外走,放下茶盏起身对何义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一同出了正厅。 元扶妤绕过桌案后踱步而出,单手撑着膝,在桌案上坐下,看着起身抚去膝盖上灰尘的王三郎:“说罢。” “崔姑娘与先太子是什么关系?”王三郎直起身问。 “我以为,三郎多争半柱香,是要与我做什么交易好保住王家……”元扶妤轻轻摇了摇头,“若是让我为你解惑,我可不会白白耽误半柱香的功夫。” “抓了十三郎,你应当是想用王家泄题之事做文章吧?”王三郎在心中几番思量,终是开口,“崔四娘,你和我……和所有人想的都不同,你身为商户却不认低贱,你不仅要为长公主报仇,你似乎……还想推行长公主国政,所以你要闲王入朝,我不明白这于你有何好处?若说你是为青史留名……闲王在前,若成……功绩都是闲王的!若说图利,你当利用长公主心腹的身份,替你全家脱籍才是!除非……” “除非你如元家人一般,当真是为了这元家江山。”王三郎抿唇,几番敛息,笃定道,“你是元家人。” 元扶妤似是来了兴致。 眼前赏心悦目的世家公子,长身玉立,仪表堂堂,又聪慧非凡,她当真都有几分舍不得杀了。 “论年纪,你不该是先太子的子嗣,你与长公主神似至此……”王三郎向前踱了一步,看着元扶妤唇角压不住的笑意,问,“你莫不是……先皇在民间的遗珠?” 若是如此,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长公主为何会选一个商户女做心腹,那必然是这个人值得她信任。 王三郎与先太子交好,自是知道元家人对血脉之情的信任。 望着坐在明暗交错灯影之下的元扶妤,王三郎心口鼓噪一声重过一声。 若是如此,那这崔四娘是绝不会放过王家的。 长公主各条国政国策,可都是冲着打压世家来的。 他得想个办法,将这个消息传出去才行。 否则,世家轻看崔四娘,必定会在崔四娘的身上栽大跟头。 王三郎将令他发寒的不安强抑在平静之下。 “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吧。”王三郎又往前走了两步,凝视眼前这个野心几乎坦露在脸上,手段利落的商户女,“我看得出……你对权力的野心和欲望,也看得出你想让整个大昭按照你的意志发展,你既是皇家血脉,那你生来就该在权力之巅俯瞰众生,你能成为另一位长公主,王氏可助你。” 元扶妤轻笑出声:“王氏助我?” “王家可助你恢复公主身份,王家未婚子嗣任你挑选,做你的驸马,以这层姻亲关系为纽带,王氏必全力助你,将来还可扶持共有我两家血脉的孩子登基。”王三郎诚恳道。 “三郎说的倒是让人心动,不过……可惜了,崔四娘并非元家遗珠。”元扶妤耐着性子问,“三郎还有别的交易筹码吗?若没有……还是尽快写了,上路吧。” 第117章 竟无人去助林常雪 元扶妤声音轻如飘羽,让人无法窥知半分情绪。 王三郎不信:“即便你不是元家人,王氏也可以让你是。” “锦书。”元扶妤唤了一声。 锦书推门而入:“姑娘。” 王三郎面若死灰,他不惧死,可他不甘这么死去。 纵使他命不久矣,可他也希望他的死可以为家族铺路,可以为家族换取利益,或是为家族脱困。 他希望百年之后,他的名字不论是出现在家族纪本之中,或是史册之中,都是轰轰烈烈的,而非虔诚刚说的那般愚蠢又无声的死去。 “你在这里陪着三郎。”元扶妤拿过桌案上护卫刚送来的一沓文章,起身,“若三郎不肯写,就送三郎一程,到底是世家公子,又与先太子有旧交,体面些。” “姑娘放心。”锦书应声道。 听着元扶妤离开的脚步,王三郎如竹节般挺直的身躯染上了一层沉沉死气,身体如被灌了铅似得,呼吸都艰难。 “崔四娘,我若写下你想要的东西后赴死,春闱泄题之事,你能否放王家一马。” 王三郎已看到元扶妤手中的文章。 此次殿试原本备选的题目,王三郎作为王家这一代立在权力核心之人,自然知道。 王十三郎能为王家办此事,也是王三郎以给十三郎找些事做把他支出京都为由,提的建议。 刚他粗粗扫过桌案之上的文章内容…… 再想到崔四娘抓了王家十三郎,崔四娘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闻言,元扶妤跨出门的步子一顿,侧头余光看向王三郎的背影:“那就看三郎写下的东西,值不值得我答应三郎了。毕竟要再找一个三郎死在我崔府的因由,也是很耗精力的。” 正厅的门再次关上。 王三郎闭了闭眼,身侧拳头紧握。 因大雨的缘故,崔府这场火未将崔家烧得面目全非,火势很快控制。 亲仁坊很多人都瞧见,新上任的京兆尹带着司法参军和县尉一同赶往崔家。 不知是不是案情重大,没过多久,就连大理寺的人也来了。 崔家那姑娘和身边的婢女身上被火熏燎的焦黑,在金吾卫的护卫下上了牛车,离开亲仁坊。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0节 当京兆尹派人去王家报信时,王六郎已经在赶来亲仁坊的路上。 昨晚王三郎带人去亲仁坊杀崔四娘之事,少数王家人是知晓的。 一夜已经过去,不见王三郎回府,反倒是长公主心腹崔四娘手中有王家在此次春闱泄题证据,王家欲在昨夜行凶杀人的消息,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 王炳毅派家仆去亲仁坊打探,得知金吾卫、玄鹰卫都在崔家,就连大理寺和京兆府也先后赶到,他便知道事情出了变故。 商户女崔四娘身死,即便她是长公主心腹,也不该闹出这么大动静。 金吾卫和京兆府的人将崔府团团围住,王家仆从未能打探出崔府里的情况,只知崔四娘平安无事。 王炳毅思虑再三,命人将王六郎唤到跟前。 王炳毅将昨夜王三郎亲自带人去崔宅杀崔四娘之事,告知王六郎,命王六郎亲自去一趟亲仁坊看看情况。 王六郎不敢耽误,立刻前往崔府。 大雨中,王六郎撑着伞跨进崔府,看到自家三哥的尸身被安置在廊下,面色惨白。 虽然知道自家三哥已命不久矣,如今是用药物强撑着续命,强吊着精神。 可,看到昨日还与他坐在一起用膳的兄长,毫无预兆躺在这里,他还是悲痛难当。 王六郎强作镇定,让人将王三郎的尸身抬上马车。 京兆府的人上前阻拦,被王六郎一巴掌扇了回去。 还是京兆尹做主,才让王家奴仆带走王三郎,只留王家死士的尸身,才平息此事。 王六郎见京兆尹还算好说话,借一步询问详情。 京兆尹左右瞧了瞧,见玄鹰卫和金吾卫的人并未盯着,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崔四娘从火场中抢出的是一沓文章,据说……是王家门下那几位贡生根据此次殿试备选题目所做,上面还有批注修改!这崔四娘谨慎……将从火场中抢出来的试卷,一部分送去了谢尚书那里,一部分送去了大理寺,还有一部分派人送去了陈、刘两位御史中丞手中。” 王六郎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攥紧,想到昨夜坊间流言,再想到自家已失踪许久的十三郎,心突突直跳。 他问:“崔四娘呢?” “崔四娘受了惊吓,她身边的婢女为护主也受了伤,再者这宅子本就是崔家租赁的,如今出了命案住不了。今日一早谢尚书的堂兄……就是那个成日里招猫逗狗的谢淮明,他正巧昨夜在亲仁坊与友人相聚,看到着火还带人过来救了火。京兆府和大理寺到了后,谢淮明便把人接走了,说是……崔四娘到底是长公主心腹,不能让人在京没落脚的地方。” 京兆尹照实同王六郎说道。 王六郎心中更乱了,谢大人这位堂兄他是知道的,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一年到头几乎日日住在花楼之中,凭借那张与谢淮州相似的脸,招惹姑娘家。 这次,谢淮明出面,是谢淮州要护着崔四娘的意思?还是这谢淮明擅自做主? 王六郎知道这京兆尹是谢淮州提上来的人,能出言提点这么多已是难得,他同京兆尹行礼:“多谢大人提点。” “哪里哪里。”京兆尹连忙还礼。 王六郎带着王三郎回到王家,在王三郎的妻室扑在王三郎身上痛哭之时,已与自家长辈说起京兆尹给的消息。 王六郎道:“我们家中应当是出了内鬼,否则……昨夜三哥带人去崔家的消息,怎么会泄露?” 王炳毅唇瓣紧抿着,这段时间王家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昨夜,王家要杀崔四娘的消息传出,今日他们家三郎死在崔家,崔府着火…… 怎么看,都像是与崔四娘同坐一条船的人提前得到消息,将计就计,将他们王家扯进科考泄题的案子中去。 “十三郎现在还没找到,就怕已经被他们抓了。”王炳毅听着屋外的哭声,上前两步同自家族弟道,“派人去看看此次殿试中,被王家收入门下但没能排上名次的贡生……” 说到这儿,王炳毅话音一顿,改口:“此次殿试所有被王家收入门下的贡生,都去看看,问问他们是否已将之前所做文章全都销毁。”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派人去查了。”王炳毅的族弟说完,咬牙切齿道,“此事,得给三郎讨一个公道!” “怎么讨?是三郎去的崔家,如今亲仁坊坊正都被金吾卫扣了,金吾卫如今是闲王在节制。”王炳毅在脑中迅速思量,转头问王六郎,“派人往礼部送信了吗?” 这件事,得让弟弟礼部尚书王炳凌知晓。 王六郎点头:“已派人用报丧之名去了。” 王炳毅点了点头,又低声问王六郎:“你三哥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 “没有。”王六郎摇头,“马车上,我细细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按照王三郎的心智和谨慎,若当真是被害死的,一定会给王家留下消息。 若是没有,难不成真是意外? 毕竟王三郎那个身子,王家人是清楚的。 可王炳毅还是不能相信,王三郎会死的这么稀松平常。 “再好好详细的查一查,衣服、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必要的话……” 王六郎明白王炳毅的意思,必要的话让仵作来验尸。 · 谢淮明将元扶妤安置在亲仁坊南侧的永宁坊,这宅子不在谢淮明名下,是自家祖母的宅子,所以并不违制。 余云燕怕再出事,一直陪着元扶妤安顿好。 敞开的窗棂外,绿植香草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 余云燕借着摇曳不止的灯火,看着王三郎亲笔留下的字字句句,举着灯盏的手都在抖。 看完最后一个字,余云燕将灯盏放回桌角,长久沉默之后才开口:“虽然,早就知道阿妤的死有翟鹤鸣的份儿,可我却没想到……是翟鹤鸣主动去找世家合作的。” 余云燕扭头瞧着坐在窗前,从容在茶釜中取茶的元扶妤:“我不明白,阿妤在的时候……翟鹤鸣分明是最维护阿妤的,战场上他舍命护过阿妤!当初阿妤被小皇帝捅了一刀,翟鹤鸣比谁都着急!他与阿妤一同长大,虽然年岁与阿妤相当,但能瞧出是把阿妤当做亲姐姐的,他怎么会这么做?会不会是王三郎诓我们的?” “人性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不是非黑即白。”元扶妤语声沉稳,不急不缓道,“他曾舍命护过长公主,但不代表他不会为了权力杀长公主。他把长公主当做姐姐,也不妨碍他恨长公主阻了他的路!卑鄙与高尚,恶毒与良善,虽是反意,但……是会同时存在于一个人心中的。” “你要将这东西交给闲王吗?”余云燕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圈地之事还要靠翟鹤鸣去平。”元扶妤端起茶盏,“物尽其用,卸磨后……才是杀驴的好时机。” “所以,你才要锦书说王三郎什么都没有留下死了,连何义臣和虔诚都瞒住?”余云燕将王三郎留下的东西叠好,起身往元扶妤身边走,“虔诚就算了,连何义臣也瞒吗?” 何义臣对元扶妤的忠心,有目共睹。 “该他知道的时候,他会知道的。”元扶妤将茶盏推到余云燕面前,“你呢,性子急躁,脾气也不好,不让你知道真相,你越是焦心,告知你真相和计划,你反倒能耐下性子。” 对于金旗十八元扶妤太了解。 余云燕听着耳边雨打青瓦的声音,凝视坐在对面的元扶妤:“这也是阿妤同你说的?” 元扶妤颔首。 余云燕盯着元扶妤看了半晌,转头瞧着窗外景致极好植萃满目的庭院,眼尾泛红。 还不待余云燕用伤怀的语调忆从前,就见双手被包扎的锦书沿着长廊匆匆跑来,一声声急切地唤着:“姑娘!姑娘……” “姑娘!”锦书没来及的进屋,一跃从长廊跳入廊庑下,几步迈到窗前同元扶妤道,“姑娘,马少卿在玄鹰卫护卫下,带人证到京了!但是林常雪没回来!马少卿重伤倒在城门前,晕过去之前说林常雪带人在城外引走了杀手!请朝廷立刻派人前去搭救……” 余云燕猛地站起身来,茶盏被撞翻在小几上。 “何义臣派人来送消息的?”元扶妤问。 锦书点头:“玄鹰卫的任务是护人证入京,接到人证就都撤了回来,竟无人去助林常雪,现在何义臣已经回玄鹰卫调人去了,他派人来和姑娘说一声。” “哪个门?往哪个方向?大概什么地方?”余云燕一听就坐不住了,急切追问。 “在明德门,不知道从哪个方向……” 不等锦书答完,余云燕便撑着窗棂跃出:“算了,我去找何义臣!” 说完,余云燕消失在雨幕之中。 “马少卿什么时辰到的?”元扶妤问。 锦书道:“半个时辰前。” 元扶妤紧紧攥着茶盏,在脑中按林常雪出发前去接应的时间,与马少卿今日抵达的时辰,算了马少卿可能走的路线。 她心里大致有数,起身拿出舆图,提笔在上面圈了两笔:“把这个给何义臣送去,让玄鹰卫去这里接应!” 锦书带着舆图应声而去。 元扶妤唇紧抿,在屋内踱了两步,看着哗啦啦的雨根本坐不住。 她嘱咐崔家管事,等锦书回来,让锦书带着何义臣给的消息出城去寻她,随后叫来六个护卫准备出城。 元扶妤还未出府门,迎面碰上听说崔家出事前来看她的杜宝荣。 见元扶妤要出门,杜宝荣把带来的点心递给崔家管事,问:“你去哪儿?” “玄鹰卫护卫马少卿和人证回京,林常雪引开了王家死士,我去城外先做安排,以便接应……”元扶妤道。 “我与你一同去。”杜宝荣说。 元扶妤从城内带了大夫,在城外靠近官道之地,寻了一家农户给了块金饼,将小院征用。 第118章 我带路 刚将大夫安置妥当,命人将吃食和姜汤、热水、干净衣裳准备好,在官道上截到锦书的护卫,便带着身披蓑衣的锦书跨进小院。 锦书立在门口摘了笠帽,甩去帽子上的雨水说:“何义臣能调动的人刚回京,人困马乏,且为护马少卿与人证死伤过半,裴渡陪谢大人入宫不在玄鹰卫,其他人何义臣调不动。事态紧急何义臣去找虔诚帮忙调五十金吾卫,与从城外回来的玄鹰卫一同出发去助林常雪。何义臣还让我给姑娘传话,王家知道人证已经入京,应当会将死士召回,姑娘不必过分忧心。” 锦书没同元扶妤说,人证是穿着玄鹰卫的衣裳与马少卿一同被送回来的。 也就是说,林常雪带着换上人证衣裳的玄鹰卫,几乎引走了全部王家死士。 王家死士得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杀人证,而非马少卿。 王家死士见马少卿被玄鹰卫带走,只当玄鹰卫为了马少卿的性命,舍弃了人证。 元扶妤扶着漆面褪色脱落的门框,抿着唇未说话,她仰头看着仿佛从天际倾泻而下的水幕,心头沉重并未因何义臣的话而减弱分毫。 雨太大,快马而行根本看不清楚路。 这种天气下,对周围不熟悉很容易迷路,更别提找人。 疾风携雨袭过眼前泥泞之地,元扶妤在脑中一寸一寸回忆刻在她脑中的舆图,回忆着校事府册子上王家死士所用的武器种类。 王家死士这次是冲着要人性命去的,一定会配弩箭,虽说王家的弩箭不如玄鹰卫的,可杀伤力也不小。 林常雪若想甩开追兵,一定会入深林。 听到马蹄声,元扶妤抬眼,锦书转头……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1节 大雨之中,杜宝荣骑着一匹马牵一匹马而来,身后跟着三个元扶妤从芜城带来的女护卫,也是一人骑一匹牵一匹。 杜宝荣下马,踩着泥水跨进院子,问元扶妤:“马带来了,我们往哪个方向去?” 雨珠不断从杜宝荣头上笠帽周围滴落,如同杜宝荣此时胸腔内的焦躁的心跳。 元扶妤解了披风往屋内桌上一抛,穿上蓑衣,拿起靠墙矮柜上的苗刀:“说,你不一定能清楚,我带路……” 说着,她伸手将笠帽扣在头上,叮嘱屋内崔家仆从照顾好大夫,便大步跨出院子。 “姑娘!姑娘这雨太大了!你来京都之后都未出过城,姑娘你歇着我去就行!”锦书急忙追在元扶妤身后,担忧自家姑娘的身子。 锦书虽然知道自家姑娘厉害,可她也怕姑娘去有什么闪失。 元扶妤拽住缰绳,一跃上马,京都周围的地形没有人比元扶妤更熟悉,也没有人比元扶妤更了解林常雪。 杜宝荣跟随上马,慢元扶妤半身,他侧头望着元扶妤单手持缰,压低身形快马而行的身姿,略有些意外。 锦书与六个护卫紧随其后。 天色阴沉,暴雨如注,雨水如抽打在身上、脸上,眼睛都睁不开,杜宝荣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紧紧跟随元扶妤。 天地之间好似除了马蹄声和风雨声,就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骏马不知已狂奔了多久,光线也越来越暗,无数雨滴如密网将杜宝荣拢入其中,他压抑着心头的恐慌,不断告诉自己金旗十八卫在天有灵会护佑林常雪的。 带雨的枝条抽打在脸上的一瞬,杜宝荣听到元扶妤了勒马的声音,他也连忙拽住缰绳。 杜宝荣抹了把脸,稳住在他身下转圈的骏马,看向元扶妤:“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元扶妤就是担忧这种情况,才要亲自来。 这样的暴雨,足以将一切人或动物活动的痕迹冲刷干净。 雨滴如珠的笠帽之下,雨水顺着元扶妤的眼睫滴落,她黑沉沉的视线在算得上遮眼的密雨中环视。 越是这种时候,元扶妤便越是镇定,她双眼一瞬不瞬,几乎不放过这密林中任何一处细节。 隔着遮蔽双目的雨帘,元扶妤环视的目光一顿,黑影幢幢的阴林深处,一根钉在树干上弩箭箭羽正滴答滴答坠雨珠。 她提缰上前,斩断树枝,往树林深处一看……杂乱的箭钉在树上。 “这边!” 元扶妤一夹马肚冲出,杜宝荣、锦书连同护卫紧随其后,泥泞飞溅。 一路上行,元扶妤瞧见倒在地上的玄鹰卫的尸身,那尸身手边是弩箭,快马掠过那尸身的一瞬,元扶妤拉着马鞍俯身一把捞起弩箭挂在马鞍之上。 越往上走,凉透的尸身与断肢便越多…… 杜宝荣几人皆从死尸身上捞了弩与箭筒挂在马背上,以备不时之需。 杜荣宝瞧着锦书她们捞武器时利落娴熟的动作,一时间竟不知她们哪里养成的这种军中匪气。 蜿蜒成溪的泥水将血迹与被撞断的树枝从上面冲了下来,马蹄踩着泥泞打滑,即便扯着缰绳向上也无济于事。 这马只是寻常马匹,比不得元扶妤的流光那般彪悍无匹。 “下马!” 元扶妤弃马一跃而下,踩在脏泥之中,仰头朝树木密生的坡顶望去,将马鞍上的弩、箭筒斜挂在身上,借斜生的树根,在滂沱大雨中向上而行。 · 谢淮州今日替小皇帝授课结束,裴渡撑着伞护着谢淮州沿宫墙往外走。 “马少卿已经护着人证入京,得到消息时,您正在给陛下授课,便没有打扰。”裴渡低声同谢淮州说。 “这次玄鹰卫伤亡情况尽快入册,抚恤金先发下去,若家中有父母妻儿的抚恤翻两番。”谢淮州说。 “是。”裴渡应声。 两人从宫内出来,谢淮州拎着下摆湿了一半的官袍,踩着上马凳才要上车,就见一直在宫门外候着的杨红忠撑伞冒雨跑上前,将他唤住。 杨红忠行礼后道:“大人,掌司,派去盯着崔四娘的人回来禀报说,崔四娘和杜宝荣将军带着崔四娘身边那个武婢,还有六个女护卫和崔家几个壮年奴仆,出城了。” 谢淮州收回踩着马凳的靴子,眉头紧皱:“出了什么事?” 崔四娘不是个喜欢让自己吃苦头的人,这么大的雨若非有万分要紧的事,崔四娘不会冒雨出城。 “马少卿带人证回来了!此次护送人证回京的路上杀手不断,金旗十八卫中的林常雪带玄鹰卫前去接应之时,遇到大批不要命的杀手,为护人证安全,林常雪带着十几玄鹰卫换上了人证的衣裳,将前赴后继的杀手引开,其余玄鹰卫护马少卿和人证入京……” “何义臣派出的玄鹰卫,领的命令都是护太原人证入京,中途遇到马少卿与人证逃脱,便护卫马少卿与人证折返,杜宝荣将军与那崔四娘出城,估摸着是为了去救林常雪。”杨红忠道。 “何义臣呢?没有再派玄鹰卫前去接应吗?”裴渡急急问。 “如今玄鹰卫中皆知何义臣与掌司不对付,除了何义臣手下的人,向着掌司的谁会听何义臣的调遣?”杨红忠眉头紧皱,“更何况,这次何义臣派出去的都是听他调遣之人,死伤惨重!我当时也不在玄鹰卫内,等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何义臣已经向虔诚借了人出城了。” 杨红忠话音刚落,谢淮州转头…… 他瞧见远处撑着伞焦急踱步伸长脖子往宫门口张望,却不敢上前之人。 他认出那是崔家的奴仆。 意识到应当是崔四娘让人传话,谢淮州修长的手指,指向崔家奴仆:“去把人叫过来。” 杨红忠回头看了眼,立刻举伞小跑过去将人带过来。 见了谢淮州,崔家奴仆正要跪,被谢淮州拦住:“不必,你家姑娘有什么话。” “我家姑娘让我来宫门口等着谢大人,若见了谢大人请谢大人下令玄鹰卫前去接应林常雪林姑娘!我家姑娘先行带了大夫出城,会在城外邻近官道的居安里村落找一农户安置大夫,并在门口挂崔家灯笼。还望谢大人牢记长公主之言,金旗十八卫不能再出事了。” 谢淮州薄唇紧抿,他从裴渡手中接过伞:“裴渡,你亲自带人去接应,一定要保林常雪平安无事。” “明白!”裴渡应声。 裴渡没敢耽误,一跃上马,调转马头便往玄鹰卫而去。 崔家奴仆见话已经传到,行礼后便要走,被谢淮州唤住。 撑着伞的谢淮州上前一步,问:“你家姑娘,三四年前的性子是否与现在不大相同?又是否……曾练过武?” 崔家奴仆一愣:“这个奴不知,奴是在姑娘入京之后才跟着姑娘的,但……我瞧着我家姑娘娇弱,应当是未曾练过的。” 谢淮州观这低着头不敢瞧他的崔家奴仆,话不像作假,放人离开,转身上了马车。 他当真是魔障了,难不成还真信这崔四娘是长公主,居然问这么莫名其妙之事。 “去礼部尚书府。” 挂着谢府铜灯,雕兽钉铜的马车车轮在雨幕中缓缓转动。 谢淮州坐在马车内,抚去身上的水珠,拎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谢府马车旁勒马,调转马头与马车车厢并进:“谢大人,闲王殿下得知马少卿带人证回京,亲自去见了马少卿,随后便带府兵快马出城了。” 马车内,谢淮州为自己斟茶的动作一顿。 他放下铜壶,将马车窗牖推开了些,潮气混着哗啦啦的雨声便扑了进来。 “闲王带了多少府兵?” “近百人。”玄鹰卫低声道,“阵仗极大,都惊动金吾卫和京兆府了。” 谢淮州眉头紧皱。 就元云岳那个身子,他当真是不要命了! 旁人不知道,谢淮州还不知道吗? 元云岳当初就是因被朝臣烦的无法静养,这才求到长公主跟前,让长公主随便找个借口将他圈禁了,给他一个清净,好让他养身体。 此刻下着这么大的雨,他冒雨出城是在闹什么? 谢淮州想起元云岳说崔四娘便是长公主之事…… 元云岳若是为了金旗十八卫,不见得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但,若是他当真认定了那崔四娘便是长公主。 在担忧长公主出事的情况下,元云岳或当真会亲自带人去的。 “闲王此刻到哪儿了?”谢淮州问。 “闲王刚出坊门我便来同大人禀报了。”玄鹰卫道。 “快马去城门方向拦住闲王,就说裴渡已带玄鹰卫前去接应,让殿下稍后,听我一言。”谢淮州说着放下窗牖。 玄鹰卫快马离去,载着谢淮州的马车也朝明德门方向行驶。 元云岳不管不顾要带府兵快马出城,人还未到城门口,便被单人匹马而来的玄鹰卫拦住。 一听裴渡已经带玄鹰卫前去接应,谢淮州也在过来的路上,元云岳心稍稍松了些。 他扯住坐下骏马的缰绳,马儿在雨中来回踢踏着马蹄。 “本王等他半盏茶。” 听到马车声,元云岳调转马头。 马车在元云岳身旁停下,谢淮州弯腰从车厢内出来,撑开伞走下马车:“殿下,崔四娘已经送信,说带了大夫在居安里的村落找了家农户,等待接应林常雪,并无危险。如此大的雨,殿下万金之躯,不可涉险。” “玄鹰卫护着马少卿回来,林常雪带那么几个玄鹰卫将那么多杀手引开,她能坐得住?你若是真了解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元云岳气急败坏用乌金马鞭指着谢淮州,“正因大雨滂沱,她才绝不会在农户家中等着!她绝不会把自己亲人朋友的性命……交付旁人手中!她了解林常雪,知道林常雪会选什么样的路,且这狂风暴雨……山林之中目不能视,没人比她更了解京郊地形,她一定会亲自去找人,这点……毋庸置疑,我甚至敢用我的人头与你做赌!” 但凡是元扶妤看过的舆图,她就能在脑中构画出地形地貌。 更别说,当年元家为这京都要打下来时,元扶妤带着元云岳将京郊地形摸了个透。 元云岳太了解自己的姐姐。 金旗十八卫当年之死,是他姐心中不能触碰的伤。 第119章 图穷匕见 王家害死了一个李芸萍,他姐立马按耐不住对王家出手。 金旗十八卫是他姐姐的逆鳞,更是软肋。 金旗十八卫,不能再有人死了。 谢淮州抿着唇,额角青筋直跳。 他踩着积水走至元云岳黑色骏马旁。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2节 滴着雨的青罗伞面微抬,谢淮州狭长凤眸直直盯着马上居高临下的元云岳,开口:“殿下,附耳……” 元云岳高坐马背之上,冷眼睨了谢淮州片刻,刚俯身要听谢淮州能说些什么,胸前衣襟一紧,整个人便从马背之上拽了下来,若非他及时抓住谢淮州的手臂,险些跌进泥水之中。 “你!” 元云岳扶住头上的笠帽,与谢淮州立在骏马、车厢之间。 谢淮州将矮他半头的元云岳扯到跟前,撑着的青罗伞倾斜,挡住元云岳身后面一众视线,那姿态如同替元云岳遮挡风雨一般亲昵。 伞下,元云岳怎么用力都挣不开谢淮州揪住他衣襟的手,看着眼前雨水浸湿鬓发的谢淮州,他恼羞成怒:“你给本王松开!” “殿下体弱,连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都挣脱不开,去做什么,送死吗?” 元云岳简直要被气笑,要不是他在谢淮明那里已知谢淮州有一身好武艺,当真要被他骗了。 “你在这儿和我装什么白面书生!你给我撒开!”元云岳警告谢淮州,“撒开!” 元云岳拼尽全力才与谢淮州拉开些距离,谢淮州手上用力一扯,轻而易举将挣扎的元云岳拉到自己跟前。 “你是闲王,是皇族,不是惩凶斗勇的游侠。你要救林常雪,怕崔四娘涉险,应去王家府邸……以权势、身份压人,警告也好,逼迫也好,命王家将死士撤回来,釜底抽薪从根源处解决问题,而非亲自涉险救人!” “王……要做王该做的事。”谢淮州抬起坠着雨珠的眼睫,示意元云岳看他身后的府兵,眸光沉沉,“舍命拼死救人这样的事,你只要下令……你身后的府兵、金吾卫哪个敢不受你驱使去办,哪一个不能替代你去?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替代你,做你这位闲王才能做到的事。” “你说的轻巧,世家有多难缠?我去给他们施压他们当面诚惶诚恐应了,背地该杀人还是会杀!当初长公主在世家手中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吗?谢淮州我不是你,你足够理智,但我不是!”元云岳语气急躁,“金旗十八卫也好!崔四娘也好!都不能死!我是蠢,但我从我姐和金旗十八卫身上学会了一样,那就是绝不能……把自己人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既如此,你也该明白,你是殿下最为在意疼爱的弟弟,我就绝无可能让你为任何人涉足险境,金旗十八卫也不行!”谢淮州眼神晦暗,“你要权,要对付翟鹤鸣,只要不影响大局,不影响长公主大计,我都可以让步纵容。但长公主要护的弟弟,长公主要保的大昭江山,长公主在意的所有,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万分之一的意外都不能有!” “那金旗十八卫呢?他们是长公主金口玉言要保他们平安终老之人,林常雪遇险你都不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姐在意的所有,万分之一的意外都不能有!”元云岳拔高音量。 谢淮州漠然看着元云岳:“若非你闹这么一出,我现在人已在王家。” 金旗十八卫重要,但对谢淮州来说,元云岳的安危……是大于金旗十八卫的。 元云岳怔愣一瞬,他看着谢淮州身上被冰凉雨水湿透的官袍,想起谢淮州今日在宫中为小皇帝上课。 谢淮州见元云岳已经冷静下来,松开揪着元云岳衣襟的手,将伞扶正。 “裴渡已经带人去了,裴渡也曾与金旗十八卫沙场浴血,他不会让林常雪出事。”谢淮州为元云岳抚平了衣襟褶皱,“殿下回府后,记得让寻竹为殿下熬碗驱寒的热汤。” 说完,谢淮州同元云岳浅浅颔首告辞。 见谢淮州转身要上马车,元云岳冒雨追了两步:“你去王家,我去救人,同时进行,救人岂不是更稳妥……” 谢淮州上马车的动作一顿,转头睨向元云岳,隐在伞下的五官轮廓越发显得凌厉:“殿下若非要出城,怕会费我一番功夫。殿下……当真要为此事与我纠缠,耽误救人?” 元云岳身侧拳头紧攥,听着哗啦啦的雨声,他扬声:“陈顺!” 负责管理闲王府府兵的游骑将军陈顺,闻声立马上前:“殿下。” “带人出城去接应林常雪,先去居安里的村落找崔姑娘,若崔姑娘不在……派一个人回来给我报信,其余人不论如何都要把人找到,护崔姑娘和林姑娘安然回京。”元云岳下令。 “是!”陈顺领命后一跃翻身上马,带着闲王府府兵冒雨狂奔出城。 “杨红忠……”谢淮州将代替裴渡护卫在他身侧的杨红忠唤到跟前,“带人护送闲王殿下回府。” 说完,谢淮州俯身进了马车。 跟在谢淮州马车后的带刀护卫,分出几人随杨红忠留下。 看着谢淮州马车掉头在滂沱大雨中走远,杨红忠上前:“殿下,下官送您回府。” 元云岳瞧了眼杨红忠,转身朝城门轮值守卫休憩的矮屋走去。 “殿下!殿下……”杨红忠追在元云岳身后。 下值的城门守卫刚脱了甲胄,将靴子里的雨水倒出来,正围在泥炉旁烤衣裳,就见元云岳打帘弯腰进门,惊的几人连靴子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地上起身同元云岳行礼。 元云岳解开蓑衣丢在一旁,摘了笠帽,没太在意:“你们坐,本王在这里躲会儿雨。” 王府府兵连忙端来凳子,擦干净让元云岳在门口坐。 杨红忠吩咐一旁的城门守卫:“去找辆马车来送殿下回府。” 元云岳让人将帘子撩起挂在门上,就坐在门口,双脚踩着门槛,仰头望着越下越大的雨,心乱如麻。 他手肘搭着膝盖,来回搓双手,紧绷的身心没有一刻松懈下来。 他承认谢淮州说的对,解决问题当从源头,可就怕源头下令时已来不及。 他才失而复得的姐姐,不能再出事。 他就在这里等着。 如果城门关闭之前,有王家人出城送信,他就在这里等他的姐姐和林常雪平安归来。 若城门关闭之前,王家人没有出城召回死士。 若他派去的人,在居安里的农户家中没找到他的姐姐…… 他就亲自去找。 京郊地形,他姐姐是带着他一起探过的。 屋内坐立不安的守卫,拎起泥炉上的铜吊子,将陶碗用滚水冲洗了几遍,倒了碗浑浊的热米酒恭敬送到元云岳面前。 “殿下,喝碗薄米酒暖暖身。” 元云岳没拂守卫好意接过端在手中,可他心焦如焚,根本喝不下一口,随手递给立在他身旁的府兵。 · 谢淮州马车停在王炳凌府邸门前。 身上披了件披风的谢淮州撑伞踩着马凳下车时,王府阍人正恭敬同谢淮州护卫说道:“王氏族中郎君离世,我家主子前去吊唁,还未归家,请……” 阍人话音还未落,谢淮州已撩袍径直跨入王府门槛。 王府家仆连忙上前:“谢大人……” 不等王府家仆进到谢淮州跟前拦人,谢淮州身后护卫便已上前,以刀抵住那王家家仆胸膛,利落将人逼到一侧,把路清开。 “去告诉王炳凌,王家不想大祸临头,速速来见我家大人!”谢府护卫道。 见谢淮州撑着伞,垂眸从正门石阶而下,朝正厅而去,王家家仆想追,可抵着他胸膛的刀未移开分毫。 “玄鹰卫不是吃素的,你家主子在哪儿,我家大人一清二楚。” 前赴后继上前阻拦谢淮州脚步的王家护院,皆被跟随在谢淮州身后的护卫拔刀逼退。 门口阍人不敢耽搁,转身往王炳凌书房跑去报信。 虽说,王三郎身死是王家的大事,可太原人证入京……是关乎王氏一族名声的头等大事。 王三郎身后事自有人操持,王炳凌与王炳毅及王氏族中重要的几位族兄弟,正商议接下来应如何应对。 马少卿九死一生将人证活着带回京都,京中对人证的保护只会越发严密,他们是杀人证,还是与朝中几方势力合作,不惜一切代价与各方交易保住王家声誉。 几人争论不休。 王炳凌以为,只要不是皇家对付世家,各方势力手段穷出也不过是为了“夺利”二字。 世家之首的位置拱手也无妨,以图来日才是最重要的。 书房内,王家几人几番商议不下,就听家仆来报,说谢淮州带护卫闯入王家动了刀,扬言若不想王家大祸临头,让王炳凌速速去见他。 王炳毅用力握住座椅扶手,压不住怒气:“三郎还在办丧事,尚书府闭门谢客,他怎么知道炳凌在家中。” 王炳凌起身:“玄鹰卫的人无孔不入,谢淮州知道我在家不足为奇。这个节骨眼上,谢淮州应当也是为了人证之事,我先去听听他要什么。” 王炳毅点头后又叮嘱:“只要他能助王家渡过这次难关,要什么都可以先应下。” 雨声急促,王炳凌脚下步子也匆忙。 等他赶到前厅时,袍摆已湿。 王家家仆、护卫与谢淮州的护卫拔刀对峙,被逼立在檐外雨中,不能近前分毫。 谢淮州并未坐在厅内,不知是谁给谢淮州搬了把椅子让其坐在正厅门前,身后立着一排带刀护卫,威势逼人。 王炳凌心中有事,并未做多余寒暄,上前道:“谢尚书到我府上,如此剑拔弩张不知所为何事?” “马少卿已将人证平安带回京中,王尚书可有将你们派出的暗卫召回?”谢淮州问。 王炳凌一怔,没想到谢淮州直接挑破窗户纸。 王三郎身死,紧接着人证便入京,王家人哪里顾得上给死士传令。 再者,王家死士没能杀了人证,任务失败,按惯例是要回去领罚的。 “谢大人,何意?”王炳凌负在身后的手收紧。 谢淮州缓慢起身,转身看向王炳凌,眼底皆是阴沉的暗光:“金旗十八卫林常雪出京接应人证不是秘密,人证之所以能平安入京,是林常雪带着换上人证衣裳的玄鹰卫,引开了你们家的死士。” 这个王家人已经知晓。 “王炳凌,金旗十八卫是长公主金口玉言要保其平安终老的……”谢淮州朝王炳凌踱步,克制着杀意,“你们王家要了李芸萍的命,所以死了身居大理寺少卿的王九郎,和王十一郎,为你们王家招惹了太原王氏子书院虐杀孩童的案子。” 疾风裹雨穿堂而过。 王炳凌身形僵硬,看着朝他逼近的谢淮州,呼吸略显急促。 “这次若林常雪出事,你打算……用你们王家几条命,几个案子来抵?”谢淮州轻描淡写问。 王炳凌心头大骇,他想起王三郎回京后,曾说起九郎和十一郎出事,或是因金旗十八卫李芸萍之死,有人在蓄意报复。 他说,此事即便不是谢淮州做的,谢淮州也会乐见其成,并且出手推王家一把。 哪怕不为与王家争权夺利…… 就凭金旗十八卫是世上为数不多,长公主最为在意之人,谢淮州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件事很有可能是在长公主心腹崔四娘的谋算下,谢淮州、闲王、翟国舅共同促成的。 雨声似轰然在耳边炸响。 他一瞬不瞬望着谢淮州。 这些年,不管朝中几方势力怎么斗,还从来没有把事情抬到明面上来。 谢淮州当真就敢为了一个金旗十八卫,这么直白的威胁他们王家! 王炳凌不免又想起王三郎曾言,谢淮州此人与翟国舅不同,翟国舅是为了争权夺利,可谢淮州掌权是为了长公主。 初听此言时,王炳凌只觉王三郎还是年轻,容易被男女之情蒙蔽双眼,便以己度人……以为谢淮州这样的聪明人如他一般,也会被情感蒙蔽。 可如今看来,三郎说的或许是真的。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3节 事关长公主,谢淮州定锋芒毕露。 第120章 我的刀快不快 谢淮州身量极高,立在王炳凌面前极具压迫。 王炳凌稳住平日里儒雅温和的姿态:“既然谢尚书开门见山,我便也直言不讳,太原人证已经入城,王家的人自是已经召回,实不必劳动谢尚书亲自上门威胁,毕竟多伤一个金旗十八卫,于王家而言只会损兵折将,并无益处。” 谢淮州看着王炳凌点了点头,转身欲下正堂石阶。 “谢尚书!”王炳凌上前一步,将人唤住,“金旗十八卫李芸萍已死,王家痛失两子已是教训,玄鹰卫护送太原人证入京,何义臣又派人玄鹰卫严密保护,可否为王家行个方便。” 谢淮州脚下步子一顿,并未回头:“这个案子,不插手……已是我对王家行的最大方便。” 王炳凌见谢淮州要走,提高音量:“玄鹰卫尽在谢尚书掌控之下,谢尚书这是挑明要与王家为敌?王家乃世家之首,若真要与谢尚书鱼死网破……” 王炳凌话还未说完,听到谢淮州的嗤笑声,他止住话音,绷着脸问:“谢尚书是觉得王家可笑?” 青瓦屋檐之下,瓦当滴雨敲击着谢淮州头顶的青罗伞面。 谢淮州将满目不耐隐在眼底,转身朝王炳凌看去,语声戏谑:“世家之首?鱼死网破?呵……” “不错,你们世家联合起来对抗长公主,及长公主身后三十万开国精锐时,王家的确是世家之首,冲锋在前一呼百应。可各家都有各家的利益和算计,你猜此次太原人证能平安入京,你们王家的好亲家卢家和崔家出了多少力?” 手握重兵的长公主执政之时,不屑那套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虚与委蛇,毫不掩饰削弱世家的决心,盘根错节的世家需要抱团才能保护他们的特权和利益。 可如今,若其他世家还能受王家驱使,此次人证入京,王家怎未请自家姻亲相助? “这些年,王家扶持地方豪强与一方大吏勾结,虚报赋税、私吞军银,包括……兼并圈地,只要不碍着我的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温和待人久了……”谢淮州睨着王炳凌,“王家似乎真忘了,我的刀快不快。” 王炳凌袖中手紧紧攥住。 他没忘记长公主死时,谢淮州借安平公主金口玉言,佐证长公主要他掌权后,身后本就有寒微出身朝臣势力的谢淮州,短短两月杀的刑场红泥不干。 与长公主案有关之人,只要查有实证,不必等其画押,立刻斩首。 不服谢淮州之人,谢淮州也是手起刀落,硬是杀服了那些只忠于长公主的文臣武将。 他的刀,自是快的。 王府门外,有谢府护卫冒雨匆匆而来,同谢淮州行礼,表情急切,却又欲言又止。 谢淮州看了眼王炳凌,侧耳。 谢府护卫掩唇在谢淮州耳边耳道…… “杨大人让属下来禀报,闲王在城门口碰到了何义臣何大人派回京向闲王殿下求援的金吾卫,说雨大……林中难以寻人,何大人命他回京请闲王调动金吾卫前往山中助他寻人。闲王殿下当即就出城了,杨大人没能拦住闲王,只能跟着殿下一同出城。杨大人让属下速来禀报大人,他定会护殿下周全,请大人放心。” 谢淮州薄唇紧抿,他转眸看向王炳凌:“闲王亲自前去接应林常雪,王尚书……你们家还未来得及撤回的死士,最好都长眼些。” 听说闲王亲自去接应林常雪,王炳凌面庞血色尽褪,见谢淮州拢住身上披风,撑伞大步离开,王炳凌也立刻转身疾步朝书房走去。 王家死士的调度之权,尽在自己兄长手中。 · 深林之中,大雨还在下。 被一箭射中胸膛的林常雪跌进泥水中,滚了一圈单膝跪地,以断刀撑住自己身子。 林常雪与仅存的八个玄鹰卫且战且退,已被逼至悬崖边缘。 王家死士将最后一根箭用在了最能打的林常雪身上,两方人马都已到了近身肉搏的境地,招招狠戾。 看着玄鹰卫在她不远处倒下,剧烈喘息的林常雪耳边只剩尖锐的嗡鸣声和雨声。 她艰难抬起已木然的手,掰断胸前箭尾,偏头啐了口带血的唾液,握着残刀的手擦去唇角鲜血。 林常雪全身都是污泥混着鲜血,冰凉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身躯,带走她的温度,留下刺入肌骨的寒冷。 王家这些死士分明已发现她带着的所谓“人证”是假的,但仍不放弃追杀,不过是怕死而已。 未能完成任务,他们便只有竭力将林常雪一行人堵截屠尽,回去的死士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脑中嗡鸣声不断,林常雪知道自己怕是不成了…… 可即便是要死,她也得带走几个才不算亏。 林常雪撑起越来越沉重的身躯,胸前如漏风般凉飕飕的。 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她胸膛不断向下淌,林常雪握着残刀环视还在与二十六个王家死士殊死相搏的玄鹰卫。 脑中嗡鸣声减退,刀锋铿将碰撞的激烈声响,与长刀入肉的闷声都清晰可辨。 见王家死士举刀正要劈向泥水中与人肉搏的玄鹰卫,林常雪咬牙冲上前,凭借健硕的身形将人撞开扑倒,断刀利落抹了对方的脖子。 热血喷溅中林常雪顺手捡了把刀站起身,抱着死前能带走一个是一个的心态,冲入鏖战之中。 “就剩一个了!杀了这娘们我们就能回去交差了!”王家死士喊道。 林常雪被十二个王家死士团团围住,双方都已筋疲力竭到了极限,但林常雪太能打,活下来的王家死士都很是忌惮,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鲜血覆盖了林常雪半张脸,视线模糊,她戒备环视如同围猎野兽一般将她围住的王家死士,冷笑一声,一刀砍过去,眼看着闪身避开她刀锋的王家死士闪到了同伴身侧…… 林常雪露出带血的白牙,拼尽全力朝悬崖方向冲去:“带走三个不亏!” 张开双臂的林常雪猝不及防抱住三个王家死士…… 九根羽箭紧跟而至,王家死士惨叫连连,迅速躲避。 还未从一侧林中冲出的杜宝荣惊呼:“林常雪!” 在杜宝荣的惊呼和王家死士的嚎叫声中,林常雪纵身一跃…… “宝荣!”元扶妤视线紧盯林常雪,将挂在腰后的绳索甩给杜宝荣,一头快速在身上打结,朝着林常雪冲去。 杜宝荣会意将斩马刀钉在泥水中,冲上前拽住元扶妤抛来的绳索,几乎没有犹豫迅速缠在自己腰上,一边快速后撤狂奔,一边在身上打死结。 就在杜宝荣绕过两棵树干的一瞬,绳索另一头猛然受力一扯,杜宝荣跌倒在地狠狠撞在了树干上,他咬牙用力拽住绳索,让自己卡在两棵树中,高声喊:“锦书,传信!” 绳索另一头,元扶妤已经抓住了林常雪的手臂。 她一手拽着绳索,一手紧抓林常雪:“抓住你了!抓住你了……” 元扶妤呼吸急促,心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总算是来得及。 瓢泼大雨,林常雪被元扶妤紧紧抓住的手臂下滑一寸。 这种情况下让杜宝荣往上拉,林常雪一定会掉下去。 “林常雪!”元扶妤焦急喊她,“林常雪。” 低垂着头的林常雪听到呼喊声,像被惊醒,艰难抬头…… 冰凉的雨水不断拍在脸上,让林常雪清醒过来,她涣散的视线聚拢,见元扶妤一手拽住绳索,一手拽着她挂在悬崖之上。 “你……”林常雪意外元扶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抓紧我!”元扶妤喊道。 林常雪被雨滴砸的睁不开眼,整个人绵软发木,脑子也不太活泛。 一簇短而响亮的红色烟火在空中炸开。 红光在眼前闪过,林常雪这才回过神,她看着咬牙紧紧拽住她的元扶妤:“崔四娘?你怎么在这儿?” “我让你抓紧我!”元扶妤提高音量,语声如命令。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常雪扣住了元扶妤的手臂。 “杜宝荣!”元扶妤高呼。 正在与王家死士拼杀的锦书看到王家死士举刀要砍绳索,奋力把人撞开,一刀将其捅了个对穿。 “杜宝荣!拉!”锦书喊道。 将自己脊背卡在树干上的杜宝荣闻言站起身,咬着牙俯身往前拉。 有王家死士要砍绳索,被崔家魁梧的女护卫一脚踹飞,那死士翻身而起,看到距他不远的杜宝荣,径直朝杜宝荣袭去。 杜宝荣后撤躲闪,整个人被绳索另一头的重量拉得摔倒在地,向后滑了几尺,双脚死死抵住两侧大树才稳住。 悬崖上杜宝荣跌倒滑了几尺,林常雪与元扶妤就向下急冲几尺,紧扣的手臂险些脱开。 “抓紧!”元扶妤对林常雪喊道。 林常雪体温正在逐渐流失,力气也是…… 还以为她今日要悄无声息死在这里,没想到杜宝荣和崔四娘会来救她。 如此,她也算死而无憾了。 “我不成了,别连累你白白搭上性命。”林常雪眉头一紧,将口中腥甜咽了回去,“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会感觉你和阿妤像,今日你来救我……我便懂了,你们都是能为朋友舍命之人。” 元扶妤唇瓣紧抿着:“你给我抓紧了!” 听着悬崖上方锦书她们舍命撕打的声音,她同元扶妤笑开来。 平日里不太喜欢说话的林常雪,今日倒有很多话:“崔四娘……要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挺喜欢你的!就是可惜……相处的时间太短。四娘……松手吧!” “林常雪!”元扶妤死死咬着牙,“长公主的仇还没报!你不想亲手报吗?” “有你在,我信阿妤的仇一定能报!”林常雪笑道,“你该为我高兴,我要下去见阿妤了,金旗十八卫的兄弟姐妹在下面等着我,如柳眉说的……说不准我们会跟着阿妤在地府再造一次反。四娘……我会告诉阿妤,你很好,特别好!” 林常雪松开元扶妤的手臂,对元扶妤笑道:“放手吧。” “常雪!”元扶妤死死抓住林常雪的手臂,“别松手,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人了!常雪……我是阿妤!我是阿妤啊!” 仰着头的林常雪愣怔,大雨落在她的眼仁上,她竟不知疼。 元扶妤强压着喉咙胀痛和哽咽,望着林常雪道:“抓紧我,上去之后我原原本本把事情都告诉你!常雪……你用你父亲起誓要护我一辈子,我还在,你怎敢抛下我赴死?你不怕他下辈子还做你父亲吗?你在杨戬林赴死前,答应杨戬林什么都忘了吗?” 林常雪瞳仁扩大,分不清从她眼眶中涌出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阿妤……”林常雪本已松开元扶妤的手重新扣住元扶妤的手臂,一瞬不瞬望着元扶妤,“阿妤!” 难怪,难怪他们初次与这崔四娘相处,就觉这崔四娘像极了阿妤。 难怪,她会知道阿妤的所有秘密,知道关于他们的所有事情。 他们之前怎么都想不通,这崔四娘一个商户女,阿妤怎么会选她做心腹。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4节 如果,她就是阿妤,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待林常雪再开口,绳索突然再次往下一坠,上方传来杜宝荣的痛呼,林常雪与元扶妤相扣的手臂险些脱手…… 元扶妤松开绳索,双手拽住林常雪,绳索勒在她的腰腹,两人的重量几乎要勒断她的腰。 她死死咬着牙,面颊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林常雪仰头看着元扶妤,目光扫过死死勒在元扶妤腰上的绳索,全身血液凝滞。 她的身体太重了! 林常雪再次看向元扶妤。 一个人杜宝荣很快能拉上去,在上面还在拼杀的情况下,两人都上去很难。 一旦有人砍断绳索,阿妤和她都得死。 她已经不成了,不能连累阿妤。 知道眼前人便是她视作妹妹的阿妤,知道阿妤还活着,还平安,林常雪几乎没有犹豫,她扣住元扶妤紧紧拽住她的手,不舍地望着元扶妤,一字一句叮嘱:“阿妤!一定要好好活着!” 说完,林常雪掰开元扶妤的手。 “常雪!” 林常雪下坠那一刻,元扶妤身体猛地被扯起。 第121章 不能再留了 她惊骇伸出手,拼命想抓住林常雪,可只抓住了林常雪指尖,眼睁睁看着她随瓢泼大雨一同下坠。 “林常雪!!” 林常雪染血的瞳仁中,映着元扶妤惊恐痛呼的神色,笑着哭出声。 怕死吗? 林常雪是怕的。 抱着敌人同归于尽时,她忘记怕,只觉带走三个,自己是赚大了。 可……知道阿妤没死,知道她们早已相逢却未曾相认,想到李芸萍死时元扶妤那强压绝望的泣不成声,她多想再多活一段日子,如同对杨戬林承诺的那样,全力护住阿妤,绝不倒在阿妤前面。 死命埋头往前拉的杜宝荣,只觉绳索那头一轻,整个人向前扑倒滚了几圈,抬头就见锦书已经护在趴在悬崖边缘往下看的元扶妤身前。 肩膀淌血的杜宝荣,双手攥着绳索,呆愣住。 密雨狂风压的杜宝荣几乎无法喘息,但杜宝荣没有时间悲伤,他拔出钉在树旁泥水中的斩马刀,一脚踹飞刀鞘,长刀挥下王家死士头颅随喷溅鲜血飞了出去。 雨幕之中,急促的鸟鸣声,不合时宜响起。 听到撤退的传令声,王家仅剩的四个死士互相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元扶妤的护卫提刀就追。 “别追了!”元扶妤扶着锦书站起身,解开腰间绳索的手不住发抖,“留一个人在这里,等援兵到了命他们下去找人!其余人跟我走!” 这片山的地形元扶妤大致知晓,这悬崖之下应是长满葱郁树木的陡坡,树丛密集。 运气好的话,林常雪跌下去还是有活命的机会。 只要不是亲眼看着林常雪没气,元扶妤绝不会放弃。 杜宝荣将斩马刀入鞘,听到元扶妤镇定的声音,也似找到了主心骨,提刀紧跟元扶妤身后。 在看到那升空的红色焰信后…… 举着淋了油的火把,带金吾卫与玄鹰卫在南山北侧寻人的何义臣。 与玄鹰卫深入深林带猎犬寻人踪迹,从树干上拔出羽箭的裴渡。 沿山林栈道亮起火光,呼喊寻人的闲王府府兵。 碰见与林常雪分头引开王家死士的玄鹰卫,加入鏖战的余云燕,用攥着短刀的手擦去唇角鲜血。 皆刻不容缓往焰信亮起的方向而去。 · 王炳毅、王炳凌与族中兄弟刚将太原之案的对策商定,才要说起翟国舅查圈地案的动向,不问家事两年有余的王家老太爷,便派心腹来请兄弟二人去松荣院。 大雨将王家府邸的铺地文石洗的黑亮,回廊两侧垂下遮挡风雨的竹帘被疾风携雨卷起,吹打的哗啦啦作响。 王炳毅兄弟二人撩袍踏上石阶,便瞧见有六只传信黑鸟从自家檐角飞翘的屋脊飞出,离弦之箭在暴雨中直奔向南。 这是传信给王家死士的信鸟。 兄弟二人视线对上,未发一语,跟在王家老太爷老仆身后。 老仆将两人从与屋主相通的暖阁引进,让二人在隔扇后稍候。 王老太爷居室内,坐着韦氏、李氏两家族老,与他们王氏年长的两位长辈。 王老太爷年届知命,近两年缠绵病榻的缘故,身形消瘦,眉目越发深陷。 年初,连坐起身都艰难。 今日韦氏、李氏族老前来,王老太爷才勉强合衣起身,强撑坐于软榻之上。 “翟国舅一党请罪折子都已经递了上去,这是在抛砖引玉,翟国舅知道这次案子针对世家不好办,不想得罪世家,便想让我们自己上请罪折子。” “翟国舅已经登门去我次子与子侄府上,他手中已有圈地的实证,却压着,说给我们一个上奏请罪的机会,这样他好办,世家也好看。” “这不是光上奏请罪这般简单,有翟氏先例在前,请罪折子上了之后,必定是清退田产……” 王老太爷用帕子捂着嘴,弓着身子咳嗽了一阵,咳得面容涨红,喘了几声才如释重负般靠回隐囊上。 “翟国舅这件事办实在聪明。”王老太爷将帕子叠起,递给身侧伺候的仆从,“明面上,是因此次蜀地民乱之事,才将新贵与世家圈地之事被翻到明面上来,可郑江清出征前请罪折子便递到了陛下案前,这是陛下……或是有人想要陛下借蜀地之事,名正言顺查圈地案,把当年长公主要做还未做成的事做完。” 王老太爷知道这几人今日上门,不止是来求助的,也是来兴师问罪的。 挑起蜀地民乱抢夺粮仓之事,让郑江清军粮不足,延缓出征,这是王家的主意。 王老太爷的话,是先把王家摘了出来。 “可要做成这件事,翟国舅怕得把朝廷上下得罪干净,他带着实证登门,把他的难处和能做的说明白,又给了各家上奏请罪的时间,届时拿出证据严惩不肯请罪之人,再上奏请陛下念在各家请罪的份儿上,宽宥请罪之人一次,各家都得承了他的情不说,那时法不责众,翟国舅还能把翟氏的人保下来……” “王老的意思,是无回环的余地了?” 王老太爷手肘担在身侧小几上,浅浅颔首:“翟家先例在前,这也是不得已。王家的请罪折子……不日也会送上去。” 送走王老太爷屋内韦氏、李氏与王氏族亲后,王老太爷才让人将两个儿子给请了出来。 王老太爷已坐不住,被搀扶着仰躺于软榻之上,胸口发出呼哧呼哧的痰音。 王炳毅与王炳凌一个上前替王老太爷抚胸口,一个亲自为王老太爷倒茶水。 见王老太爷呼吸逐渐平静下来,王炳毅、王炳凌兄弟二人才跪下请罪。 “是儿子办了蠢事,让父亲忧心了。” 王老太爷摆了摆手:“算算蜀地民乱传入京的时间,和郑江清递上请罪折子的时间,蜀地之事,不是你们办的蠢,是有更聪明的人顺势而为,给朝廷一个查圈地之事的理由。太原案子被翻出究其根本,是因太原本家族人倨傲,不信贱民能翻出浪花,未能将那几个妇人看住,让其走出太原。你们真正蠢的,是在针对我王家之事接二连三发生之后,不肯信三郎所言,只向上探究因由,不能追本溯源切中要害,纵容家中小辈胡闹,还敢让下面的人瞒着我。” 父亲稍作点拨,王炳凌便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是说那个长公主心腹崔四娘?” 王老太爷所言圈地案与太原书院案,对王家而言是目前最为重要之事。 至于……这些年被家中宠坏,又自视甚高的王十三郎背着家中昏招频出,想为死去的两位兄长出一口恶气,打狗给闲王这位主人看,王家人的确没有当回事。 “去年末十三郎第一次命武侯打了崔四娘板子,后果……却是闲王提拔武侯,以长公主心腹立威严惩商户逾制,一石激起千层浪,谢淮州以此为由,一道巡查令发下去,从京都到地方,官员不敢为世家行商的家仆、商人提供便利,让几个世家丢失今年的盐粮、丝绸在当地专营权时,你们就该意识到此事最为关键的……是在这个崔四娘挨打之后,闲王是受了谁的点拨做出提拔武侯这个动作,还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而不是只顾盯着谢淮州这道巡查令,把所有精力耗费在巡察使身上或是地方上。” 王炳凌听着父亲的话,面色越发难看。 父亲的意思是事情已经发生,他们当追本溯源,从根源解决问题,而不是只顾着收拾烂摊子。 “若说这一件事是疏忽,那十三郎不肯吃亏第二次在崔四娘住宅逾制的事情上做文章时,又是闲王出面,没收了这位长公主心腹的宅邸,牵扯出京兆府贪墨案。此案……上到世家出身的京兆尹、长史下到参军换了个遍,京兆府如此重要之地脱离世家掌控。” “京中宅子逾制的商户,多是由世家庇护,或是世家出身的家仆,他们皆被没收宅产、罚银。朝堂之上,谢淮州的亲信……郑江清胞弟户部侍郎郑江河,顺势在皇帝面前提及商户逾制成风……天子脚下便敢不守礼法恳请严查地方,将这股风从京都吹到各州县。” “眼下郑江清在前方打仗,打仗就是打钱粮,谢淮州命户部侍郎郑江河主理此事,是什么目的?郑江河派人出京,在各地没收商户逾制宅子、收罚银,罚没的都是世家家仆或为世家办事的商户。郑江河为了自家兄长的军粮,手下的人行事不留情面……收宅跟抄家似的,银子进了户部的口袋,都成了郑江清的军粮,王家却因十三郎的鲁莽被其他世家埋怨,让替世家经商的家仆、商户损失惨重,心生怨怼。” 但凡在突厥有利的世家,都不希望朝廷打这场仗,可经十三郎这么一闹,反倒是给郑江清送去了银子。 更令人担忧的是,下面的人一旦心生不满,谁还能尽心尽力为世家办事? 王老太爷说到此处喘了几声,王炳毅立刻拿起唾壶送到王老太爷嘴边。 等王老太爷吐出带血丝的痰,漱了口,逐渐平静下来,才接着开口:“你们若非眼高于顶,只把眼睛盯在朝堂,而轻视这商户女,在去年年末十三郎初次对崔四娘动手后,就应该有所察觉。闲王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吗?闲王的变化是在这崔四娘入京之后,你们当真瞧不出来?商户女……一个能被长公主看重为心腹的商户女,会简单?” 王炳凌只觉心惊肉跳,父亲所言切中要害,他们的确是没将这底层的商户女放在眼里。 他们王家是被崔四娘身上那层商户女的皮给蒙蔽了。 他只以为十三郎难为崔四娘引发后面一系列事情,不过是谢淮州抓住了时机,在朝中顺水推舟。 此刻再想,或许谢淮州早已与这崔四娘勾结。 可他还是百思不得解,这崔四娘为何要如此。 她这么帮着谢淮州,对他们商户崔家有何好处? 王炳凌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还从未见过……能牺牲自家利益,来成全旁人的。 除非……这能为他们家换来更大利益。 但王炳凌将此事翻来覆去的想,也想不明白……此事中商户崔家到底能得什么利。 “父亲……是儿子的错,儿子无能让父亲拖着病体烦忧至此。”王炳毅眉头紧皱,诚恳请罪,“这崔四娘也是商户,闲王的作为有损商户之利,所以……儿子便未曾往这方面想!只觉十三郎不过难为一商户女,都是小事。” 王老太爷用手肘略撑起上半身,略显混浊的眼深深看着两个儿子,摇了摇头:“十三郎做的事,对曾经世家来说是小事,可如今的世家,与前朝之时已不可同日而语。大昭建立之前,连年战乱,世家本就艰难。大昭建立后……先皇完善科举取消恩荫,土地改革。长公主摄政时期,给为父与卢、崔两老和他们亲家翟老加封虚衔,使三省空悬,架空世家,广开书院,兴文教,立法限制世家行商。朝中以谢淮州为首的寒门官员,逐渐把控要职,进一步在朝中与世家夺权。而我们世家最大的问题,是自视甚高,沉疴积弊,实干之才又青黄不接。为父不指望你们能重现世家辉煌,只要能守住如今的家业,便很欣慰了。” 王炳毅与王炳凌齐齐行礼,口称惭愧。 王老太爷靠回隐嚢之上,瘦脱相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越发显得暮气沉沉。 良久,王老太爷长长叹了一口气,转了话题:“太原人证既已回京,大理寺的马少卿又昏倒在城门口,那就让马少卿就这么病下去,这个案子……想办法把老六媳妇的胞弟,刑部郎中虞家八郎提上来主审。” “是。”王炳凌应声。 “至于那个崔四娘,太聪明,聪明的让我心中不安。”王老太爷缓声说着,眼底隐隐透出杀气,“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就杀了。可惜她是长公主的心腹,收为己用怕是不成,若她今日能活着走出南山,想个办法……不能再留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5节 第122章 我们下山 能活着走出南山? 王炳凌想到刚才从自家檐角如离弦之箭飞出的传信黑鸟,一怔:“父亲派人去杀崔四娘了?” 王老太爷未承认,也未否认。 王炳凌大惊。 “父亲,闲王也去了南山,万一闲王与这崔四娘遇上,刀剑无眼伤到闲王就是大事……”王炳凌眉心紧皱,“虽然校事府名义上裁撤了,但各家死士详情,玄鹰卫一定有,谢淮州今日登门来警告王家不能伤了金旗十八卫,若伤了闲王,怕有的头疼。” “闲王是冲着金旗十八卫林常雪去的,我已经下令追杀人证的那批死士撤回。南山那么大,闲王……不一定能与崔四娘遇到。”王炳毅理了理衣袖对王炳凌道,“况且,崔四娘若运道好,也不一定会死在南山。” 黑鸟传信是给死士的。 兄长又说崔四娘不一定会死在南山? 那……什么情况下崔四娘会死在南山? 王炳凌看了眼兄长,又看向父亲,虽然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为了王家,他还是郑重在王老太爷床榻边坐下:“父亲,您把王家死士……藏在了南山?” 王炳毅看向自家父亲摇头,表示自己未曾同弟弟说过此事。 王老太爷并没有责怪王炳毅的意思,他定定望着王炳凌,伸出枯槁的手,握住王炳凌的手。 “不是有意瞒你,可我总得,给王家留后手。为父没多少时间了,往后……王家得靠你们兄弟二人。” 各家都养死士,这不是什么秘密,尤其是大昭立国之前战乱之时,世家皆靠自家部曲保护。 大昭立朝之初,兵力强盛的元家人第一件事,便是给曾带领自家部曲的世家子弟安排军中官职,在掌握各家部曲详情的情况下,让世家子弟自带自家部曲成军,朝廷供给粮饷,将世家部曲收编为正统兵力。 起先各家对这件事并反抗的不算太厉害,只要兵权在自家人手中,朝廷出银钱养他们的兵,也算是好事。 可后来,既已归入朝廷,那就要听朝廷调度,几年间世家子奉命带兵平乱,升官调职,曾经属于世家的私兵,逐渐便不再是自家私兵了。 再后来,各家再养死士但数量不大,又在校事府监视之下,世家与朝廷也就相安无事。 可,能让他父亲藏在南山之中,人数一定不小。 这要是被发现,是要同谋反论的。 王炳毅与王炳凌兄弟二人伺候王老太爷歇下,各怀心事从屋内出来,立在松荣院廊庑之下。 王炳毅询问贴身随侍:“谢淮州去哪儿了,有消息送回吗?” “应当是去了群英楼。”王炳凌随口说完,见自家兄长瞧着他,恭敬解释起这件事未曾提前告知兄长的因由,“下早朝时意外听了一嘴,说也是为了圈地案的事,世家不干净,谢淮州一党又有几个是干净的。郑江清的胞弟户部侍郎郑江河说,今日谢淮州给陛下授课结束后,会去群英楼与众人详说此事,我便未多在意。” 王炳毅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各家忙的都是圈地案的事。 “谢淮州已经派了裴渡带玄鹰卫去南山接应林常雪,他若得知闲王去了南山,必会再派人手,加上闲王府兵……”王炳凌皱眉摇头,“这次南山去的人太多了,我实是不放心。” 虽然平日王家死士藏身之地有人戒备。 可就怕老天不眷顾,王家的秘密保不住。 “父亲应已有安排,别操心了。”王炳毅对弟弟道。 王炳凌叹息一声,同兄长行礼:“兄长,我先去办让虞家八郎审太原案之事。” 王炳毅点了点头:“嗯,去吧……” 王炳毅望着自家弟弟走下台阶的身影,想到这段时间王家一个意外接一个意外,子嗣损了一个又一个,虽说有那崔四娘做推手,但和运道也是息息相关。 他转头,沉声吩咐贴身随侍:“你去和虚清道长说一声,明日来家中送丹药时,我需请他助王家消灾解厄。” 原本都已走下台阶的王炳凌听到这话,脚下步子一顿,又折返回来,摆手示意兄长的贴身随侍退下。 王炳毅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神情凝重的弟弟,疑惑:“怎么?” 王炳凌凑近自家兄长,语重心长道:“兄长,如今你代父亲行王家家主之权,将来你更是王家家主,不该沉迷于炼丹修行。如父亲所言,如今的世家已不是曾经的世家,上行下效……家主如此,后辈效仿,醉心五术玄学,以出身倨傲,沉溺清谈诗会不务实政,企图以名望得前程,长此以往,无法适应科举竞争,来日世家必是要衰落的。” 如今科举不糊名,先博名声,再以科举,加上世家背景是能出人头地。 可谢淮州一直在推进科举改革,以谢淮州的手段,改革是迟早的事,世家子弟应当提早适应才是。 王炳毅瞧着自家弟弟这老气横秋皱眉满目担忧的模样,抬手拍了拍弟弟的手臂:“我心中有数,去忙吧。” 不知自己的话自己兄长听进去多少,但看着自家兄长坦然自若的模样,王炳凌也不好再多言,只能行礼离开。 从王家冒雨飞出的六只传信黑鸟,刚飞出坊墙,便被如箭般从望楼窗口飞出的两只海东青各抓一只,折返望楼之上。 玄鹰卫从落在肩膀上的海东青利爪之下接过黑鸟,解开黑鸟腿上小信筒,在两只黑鸟腿分别绑上两根色染明黄的羽毛,将两只黑鸟放飞。 奉谢淮州之命等候在明德门外的玄鹰卫佥事,坐于高马之上,头戴笠帽,听到空中海东青高亢的唳鸣,扶着滴雨的帽沿抬头…… 只见在头顶盘旋的海东青落回后方玄鹰卫肩上,两只矫捷的黑色飞鸟,身后拖着两根黄色羽毛从城楼上方飞出,直奔南山方向。 玄鹰卫佥事一扯缰绳,带大队人马冒雨快马紧跟黑鸟身后奔驰。 · 崖壁陡峭,暴雨水流沿石壁哗啦啦奔腾而下。 距离崖下树木林立的陡坡还有十三四尺,杜宝荣先一步跳了下去,带着旧伤腰部受力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转身要扶元扶妤,却见她已动作利落跳了下来。 暴雨不歇,又是在深林之中,夜色比元扶妤预料的更快,仿若转瞬之间……天地便已黑的不见一丝光亮。 元扶妤浑身浇透,一脚踩进泥中拔出已丢了鞋。 她喘息着扶住身旁树干,黑黢黢的密林中,往前望去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仰头也只能隐约看到高林耸立的轮廓,压抑的让人心生恐惧。 “林常雪!” “林姑娘……” 在这人迹罕至的老林之中,呼唤声在急促的雨声中此起彼伏。 左侧犬吠声中,被雨浇的晃动不止的火光一闪,呼喊声也跟着传来…… “崔四娘!” “崔姑娘,杜将军、锦书姑娘……” “崔四娘!” 锦书听出喊崔四娘的是闲王,忙回应:“在这儿!我们在这儿!” “姑娘……是闲王来帮忙了,姑娘!”锦书回头,就见走在最前面的姑娘身体僵直跪在地上。 她们家姑娘面前,横着一个气息全无的泥人。 元扶妤双目空洞看着林常雪不成样子的尸身,嗓子胀疼的无法发出一丝声响,她紧紧握住林常雪的手…… 她明明,已经抓住了! 她已经抓住她了啊! 元扶妤颤抖抹去林常雪脸上的泥浆和血,视线不断模糊,唇齿间全都是血腥。 她带着金旗十八卫去救兄长和嫂嫂时,城墙之上她没来得及抓住林常雪的兄长,看着他坠入烈火之中。 她曾发誓,绝不会再让这种意外出现在身边任何一个人身上。 可这次,她明明都已经抓住了,却还是让林常雪从崖上坠了下来。 在已经抓住的情况下,她怎么能让林常雪坠下来! 杜宝荣呆呆立在林常雪跟前,胸口起伏剧烈,他一语不发解开下摆缠在腰带上的外袍,用那湿答答的外袍将林常雪盖住,把人打横抱起。 元云岳在杨红忠搀扶和府兵簇拥下,一步一滑,扶着树干一上来,就见杜宝荣抱着被湿衣裹住的林常雪往山下走。 明明泥泞不堪,杜宝荣抱着人却走的极稳。 “林常雪……”元云岳呼吸一滞。 林常雪没了? 怎么可能! 林常雪跟着他们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都很少受伤,怎么会…… 元云岳怔愣半晌,身侧拳头紧握,半晌才哑着声音吩咐人捡起杜宝荣的斩马刀,举着火给杜宝荣和林常雪照亮路。 见元扶妤扶着树干踉跄起身,元云岳轻唤了声,顶着雨扶住树干几步迈到元扶妤跟前,把人扶住。 元扶妤紧紧握着元云岳的手臂,扶着树干的手收紧,心口绞痛到直不起腰,忍的全身都在打颤。 元云岳“姐”字含在嘴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看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不断从元扶妤鼻头和下颌滴落,亦是心痛难当。 元扶妤闭着眼,抓住他手臂的手用力到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 “我明明……已经抓住她了。” 听到元扶妤几乎无声的哽咽,元云岳喉头翻滚。 他单手拥住元扶妤,解开自己身上的外面湿透内里干爽的披风将人裹住,低头瞧见元扶妤的鞋也不见了,连忙低头找,在泥中瞧见元扶妤露了半个面的鞋,俯身拔出,用手抹掉泥给元扶妤穿上,这才起身。 他压低了声音说:“雨太大了,我们先下山。” 站在两步之外的杨红忠立刻转身,牵紧了狗绳,只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敢看,只高声道:“殿下,崔姑娘,我已沿途留了玄鹰卫,让玄鹰卫举着火把为殿下与崔姑娘引路,殿下与崔姑娘还需尽快下山,以免暴雨致山体崩塌。” “锦书!”元云岳喊了锦书一声,“扶住你家姑娘!” “我没事。”元扶妤缓缓睁眼,眼仁红如滴血,说话鼻音浓重,“锦书,带人跟上杜宝荣,他有腰伤,你助他抱稳常雪,我们下山。” 王家…… 她要王家,给她的金旗十八卫陪葬。 “是!”锦书应声,吩咐一名女护卫去崖上唤回留守的护卫,带其余四名护卫冒雨追着杜宝荣而去。 举着火把的杨红忠立刻上前,为元云岳照亮。 密雨深林之中,借着火把摇曳的微光指路,杜宝荣、元扶妤、元云岳带着府兵和玄鹰卫往山下走。 “汪……汪!”杨红忠牵着的狗突然冲着山上狂吠不止。 元扶妤借着被风雨打压的火光,瞧见有碎石从面前滚落,她一把拽住元云岳,停下步子,仰头往大雨浇泼黑漆漆的山上望去。 狂雨冲刷的哗哗水流声掩住了山石松动的声响,但在元扶妤耳中清晰异常。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6节 她拽着元云岳迅速后撤,目光紧盯杜宝荣的身影,高声嘶喊:“杜宝荣!跑!” 话音刚落,巨大的石头从杜宝荣身后滚过。 锦书立刻扶住杜宝荣,一手稳住林常雪,一手拽着杜宝荣朝亮着火把的木桥方向狂奔。 山石滚落,泥水带着被压倒的树木倾轧而下。 元扶妤拽紧元云岳迅速后撤,目光始终落在杜宝荣身上…… 杜宝荣稳稳抱着怀中的林常雪,雨中行如疾风。 紧抱怀中林常雪的杜宝荣,刚与举着火把接应的玄鹰卫从长桥之上跑过,巨石与带着树木石头的泥水便将桥冲垮。 “姑娘!”锦书看着冲入河水之中的巨石与泥水树木,焦急对着山上挪动的那簇火苗喊着。 杜宝荣站稳之后,转身朝山腰望去。 元云岳看着眼前滚滚泥流,呼吸急促,后怕地攥紧了元扶妤的胳膊。 元扶妤从杨红忠手中夺过火把,对着锦书比了一个手势。 杜宝荣抱着林常雪的手猛然收紧,她怎么会金旗十八卫传令手势? 锦书点头,转身拉住杜宝荣的手臂,对杜宝荣道:“我们先下山,姑娘山下与我们汇合。” 见杜宝荣一瞬不瞬盯着山上的方向,锦书以为杜宝荣担忧闲王,便道:“放心,我们家姑娘心中有数,她让我们走,就一定能护住闲王,我们先送常雪姑娘下山……” 第123章 闲王遇险 说罢,锦书也不管杜宝荣愿不愿意,凭借自己无人能敌的力气,扯着杜宝荣就走。 滚滚泥流还在下滑,元扶妤见锦书已带杜宝荣一行人离开,稳住心神,拉住元云岳攥着她手臂的手,带元云岳转身往回走:“走!” 元扶妤带路,原路折返。 几人冒雨攀上崖壁,迎头碰上元扶妤的两个女护卫薛元、朱招,还有带着十六个玄鹰卫来寻人的余云燕。 余云燕和薛元搭手,将几人从崖壁拽上来。 见闲王元云岳和元扶妤身边只跟随着杨红忠,还有两个玄鹰卫和五个府兵,不见其他人,余云燕呼吸急促,她问:“常雪呢?” “杜宝荣……带下山了。”元云岳回道,“山体垮塌,我们没来及的过桥。” 余云燕点了点头,又追问:“常雪活着吗?” 看着余云燕期盼的目光,元云岳抿着唇,撇开眼。 余云燕瞳仁一颤,又看向元扶妤。 元扶妤眼神如刀锋的双目充血,一语不发。 他们的静默,让余云燕恐惧。 被大雨浇透的余云燕胸膛剧烈起伏,极力忍耐着,忍得眼眶充血红丝布满双眼,也没让自己哭出声来:“死了?” “先下山。”元扶妤握了握余云燕的手腕。 元扶妤说完,杨红忠立刻举着火把上前:“我对这一带熟悉,我带路!” 余云燕身侧拳头紧攥,直到刚刚被她救下的玄鹰卫走到她面前,唤了一声余将军,她才回过神。 余云燕用手背抹了把脸,转身坠在队伍尾部,一行二十多人往回走。 大雨有渐小之势,从路窄且滑的山谷凹峡出来,两侧的山崖陡峭,少了泥洪冲击的危险,却多了坠石之危。 杨红忠身负护卫闲王之责,绕路而行,狼狗在前小跑带路,这段路他们走的极快。 走出山道,看到眼前密林,举着火把的杨红忠回头正要同元云岳叮嘱前路跟紧,耳边一股劲风破雨而过…… “有箭!闪!”元扶妤一把将元云岳拉开,来不及闪躲,抬手却没能抓住朝她射来的利箭,箭镞裂锦没入肩头的剧痛,让元扶妤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后撤。 元云岳看了眼擦着他耳朵而过钉在远处树上的箭尾,退了两步,腿往前一横,用半个身子护住元扶妤。 “入林!” 听到铺天盖地呼啸而来箭簇破空之声从高处而来,元扶妤反手将挡在自己身前的元云岳往后一拉,拽着元云岳滑下斜坡,滚入繁盛草丛下的泥浆中,两人顺斜坡滚了几圈,脊背撞在树干上才停止下滑。 余云燕、杨红忠等人也反应迅速,滑下斜坡,跌进高树耸立的林中,虽有人中箭,但所幸未伤及性命。 无数羽箭钉在刚刚元扶妤一行人踩过的土地之上,钉在他们头顶树干之上。 “姐!你中箭了!” 箭簇穿透元扶妤肩甲,箭尖鲜血滚落身后元云岳身上。 “姑娘!”元扶妤的两个女护卫朱招、薛元立刻查看元扶妤伤口。 箭身有凹槽,会让人血流不止,这是冲着要命来的。 狼犬后腿中箭,从斜坡滚下,元云岳伸腿去拦,狼犬咬住元云岳的衣摆,锦衣撕裂,狼犬惨叫着顺着陡坡滚了下去,被沿坡而生的密树撞得直叫。 元云岳看着狼犬消失的方向,心口发紧,他咬紧牙关,若非那条狼犬他找不到姐姐,他本还想好好养着那狼犬。 被元云岳和朱招扶起的元扶妤单膝跪地撑着身子,抬手利落掰断羽箭箭尾。 她强忍着剧痛仰头,清楚看到山峭陡壁之上,无数条绳索抛下,身手利落的死士杀手一个接一个顺绳俯冲而下,毫无畏惧。 这是死士的作风。 “这些人不像是冲人证来的!”元云岳按住腰间佩剑,戒备仰望峭壁,语气笃定,“他们是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要在这里伏击杀人?” 这不是埋伏杀人,更像是守在这里,谁来杀谁…… 那片山之后,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若真是如此,那些人既已显杀意,怕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出南山。 “殿下!不是我!”杨红忠一听这话头皮发麻,生怕元云岳以为是他带着闲王殿下来送死,“我绕行是为殿下安全,我也不知道这条路上有伏兵!” “灭了火把!往林中走……不要正面交锋!”元扶妤将元云岳拔出半寸的佩剑按回,拉着元云岳起身,带人往深林之中走。 一入深林,箭无用武之地,他们能逃脱的可能性便大。 她粗略瞧了眼,崖壁上下来的至少百人,且各个身手不凡,他们这二十多个人绝杀不出去。 杨红忠等人灭了火把,余云燕带人将元扶妤、元云岳,和中了箭被人架着肩的伤员护在里侧,一行人屏息扶树下滑疾行。 雨水不断冲刷着身体,冰冷的寒意镇的人五脏六腑都打颤。 裴渡带玄鹰卫跟随猎犬赶到崖上,却只见满地被雨水冲刷的尸身,有王家死士的也有玄鹰卫的。 “掌司!”有玄鹰卫看到了崖壁的绳索。 裴渡立刻上前捡起绳索看了眼,从玄鹰卫手中夺过一支火把朝崖下丢了下去,火光顺崖顶而下,落地滚落入林,火把火光可见…… “下去找人!” 裴渡带人刚要下崖,犬吠从远处遥遥传来。 玄鹰卫牵住的狼犬竖着耳朵,朝向深林一侧望去,“汪汪”应和两声。 裴渡抬手,玄鹰卫大队人马止住下山动作。 不多时,一只后腿中箭的玄鹰卫狼犬从林中瘸着腿跑出来,冲玄鹰卫狂吠,又转身向着深林吼叫示意,似乎想带人去哪儿。 裴渡瞧见狼犬犬牙上挂着一块撕开的布条,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单膝跪地,扣住狼犬脑袋,从犬牙上将那染血的布条拿下来,嗅了嗅,是人血。 蟒纹…… 裴渡猛地攥紧手中染血的布条,如今整个大昭除了闲王殿下,还有谁能用蟒纹? 闲王殿下还是来南山了,且遇险了。 裴渡站起身:“信筒!” 肩膀上立着只海东青的玄鹰卫立刻上前,从胸前拿出信筒。 裴渡将闲王的布条卷起塞入一个信筒之中,绑在海东青的腿上。 “给谢大人传信,闲王殿下遇险。”裴渡交代照顾海东青的玄鹰卫,“其余人,立刻跟狼犬走!” 裴渡一声令下,高举火把的玄鹰卫紧跟狼犬。 专职传信的玄鹰卫单膝跪地,将已打磨的极薄的韧皮铺在膝盖上,取药水写字叠好塞入信筒之中,绑在海东青另一只脚上,将海东青放飞,这才匆忙跟上队伍。 雨中,迅猛矫健的海东青振动巨翅高冲,于空中盘旋一圈,破雨直冲京都。 黑色矛隼疾如雷电,眨眼之间掠过群山,穿过城门与各坊市,在永兴坊上方收翅俯冲而下直入玄鹰卫望楼,展翅稳稳落在架子上,甩去身上雨水。 玄鹰卫上前解下海东青腿上信筒,打开取出韧皮以明火炙烤,很快字迹显现…… 玄鹰卫不敢耽误,立刻将东西交给上峰。 很快,玄鹰卫佥事卫衡玉率一众玄鹰卫狂奔而出,亲自带着闲王的带血的衣摆碎布和韧皮上的消息,一跃上马朝群英楼狂奔而去。 群英楼。 回府换了一身便装的谢淮州马车停在群英楼门前时,户部侍郎郑江河已经带着护卫撑伞在门口相迎,亲护谢淮州从马车上下来。 “大人。”郑江河举伞将谢淮州护至檐下。 谢淮州挂心南山之事,嘱咐守在门前的护卫:“若玄鹰卫有消息送来,立刻带人上来。” “是。”护卫应声。 谢淮州进门,郑江河在身侧引路,一扇扇素色山水屏风,将通向后院的通道与楼内沿曲水而设的雅座隔开,屏风上映着几丛竹影,挂在屏风一角的银镂小熏炉燃着清淡的君子香,雅致的相得益彰。 一路茶博士纷纷退避两侧,毕恭毕敬,莫敢仰视。 从楼内出来,沿亮着挂灯的廊庑而行,九曲十八拐后,便是那隐秘性极好的僻静楼舍,最适合谈事之地。 郑江清跟在谢淮州身后上楼, 雅室内,以兵部尚书为首,众人七嘴八舌说着翟国舅查圈地案,说翟国舅亲自登门到自己府上给他们看的详细账目,连灾荒年前他们用粮食从百姓那里收来的地都算在其中,摆明了是利用此次圈地案公报私仇。 御史中丞陈钊年坐在一旁端起茶杯并不参与其中,他家中虽清贫,但并未有圈地之举,只是族亲狐假虎威以修缮祖坟为名,确实占了百姓的良田。 雅室门从外敞开,见郑江河恭敬请谢淮州入雅室,御史中丞忙放下茶杯,起身从容行礼:“谢尚书……” 被簇拥在正中的兵部尚书也随众人起身,朝谢淮州拱手:“谢尚书。” 谢淮州颔首,众人瞩目下,在主位落座,道:“都坐吧。”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7节 雅室内众人落座,一时寂静无声,宗正寺卿上前为谢淮州奉了茶,兵部尚书先开口提及翟国舅登门之事。 一众官员这才七嘴八舌说,翟国舅以查案为名,行公报私仇之实,掰着手指算自家的账。 谢淮州靠坐在椅背上,漫不经心转动手中茶盏,气定神闲听着,未发一语。 直到众人发完牢骚,越抱怨越激动时,谢淮州随手将茶盏搁在手边桌几上。 瓷器磕碰轻响,雅室陡然安静下来。 谢淮州慢条斯理开口:“圈地这个案子,不是翟国舅要查,是当下朝廷必须得办。郑将军在前线打仗,耕田大量被圈占,我朝百姓可更耕之地少之又少,庶民食不果腹,朝廷无可征之粮,前线将士的肚子谁来填?” 谢淮州环视闷不吭声的众人,缓声道:“此事本是冲世家去的,之前不知能否办成,便未提前同诸位通气,是我的不是,还望各位见谅。” 嘴上说着见谅,可谢淮州坐在首座四平八稳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姿态,哪有半点致歉的意思。 兵部尚书看了眼一身儒雅矜贵之气的谢淮州,环视议论纷纷的众人,率先开口表态:“我等食朝廷俸禄,既是利国之事,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实则我请罪折子早已写好,不过是不明情况,总得与谢尚书通气之后,才好有所动作。明日早朝,我便递上请罪折子。” 众人低声交头接耳一番后,也接连开口,说近日就将请罪折子送上去。 “诸位为陛下尽忠,为国舍利,翟国舅那里,我必会亲自登门。”谢淮州手指摩挲着座椅扶手,不疾不徐同众人道,“我们既给他行了方便,他便不能做的太过。” 见谢淮州言语举止间尽是运筹帷幄之态,众人也便放下心来,又议起将吏部考核的糊名制,当也用在科举之上,以此来给寒门出身的学子一个公道之事。 雅室门推开一条缝隙,谢淮州抬眼见玄鹰卫佥事卫衡玉匆匆进门,他让众人先议,起身走到敞开的窗牖前。 卫衡玉将东西交到谢淮州手中,侧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大人,这个是南山裴掌司送回来的消息,这个是王家两只传信黑鸟密语解开的内容。” 谢淮州看到带血的蟒纹衣摆碎布,瞳仁一紧。 展开韧皮,上面只有四个字:闲王遇险。 谢淮州面色阴沉将韧皮塞给卫衡玉,展开纸笺…… 【今入山者众,严备之,凡近三里内者,立斩无赦。遇携武婢女子崔氏,杀之赏百金。】 谢淮州指腹穿透纸笺,指节发出声响,眸中尽是阴沉暗光。 好…… 好一个王家! 金旗十八卫李芸萍之死,给王家带来的教训,看来是没有把王家打疼! 他的警告竟全然不放在心上。 连长公主最疼爱的弟弟也敢碰! 谢淮州额角青筋暴起,冷笑出声…… 雅室内霎时寂静,众人不知发生何事。 入山者众,严备之,凡近三里内者,立斩无赦。 是什么让王家这么紧张,凡近三里者斩无赦? 难怪护送马少卿回来的玄鹰卫说,王家死士源源不断冒出,逼的林常雪只得以偷梁换柱之法,以身涉险才换得人证平安归京。 既然王家这么着急找死,那他就送王家一程。 第124章 他元云岳今日有要死也要相护之人 “科举改革一事,郑江河你带着先议。”谢淮州将手中纸笺叠起转身,黢黑的眼底强压着怒意,“胡尚书、陈中丞。” 谢淮州点了名,摘下腰间鱼符,抛给卫衡玉,抬脚就往外走,话音又快又稳:“带着鱼符调一千南衙禁军,即刻前往南山……护卫闲王,剿灭小股叛军,扣押十二卫长史王岌,生死不论,不可走漏风声,你亲自去,要快!” 御史中丞陈钊年与兵部尚书胡安恒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跟上。 这两人跟随谢淮州不是一日两日了,还从未见过谢淮州如此失态,定有大事发生。 众人忙起身行礼相送。 敞开的雅室门外,晃动的熠熠火光映着端立两排如雕塑般肃杀,身着黑衣,头戴笠帽的玄鹰卫。 见面色阴郁的谢淮州撩袍跨出雅室门,玄鹰卫齐整抱拳行礼。 不待屋内众人多看,雅室门已关上。 捧着鱼符的卫衡玉行礼后,领命而去。 “陈中丞……”谢淮州转身看向跟在兵部尚书身后的陈钊年。 他将闲王染血衣襟碎布,和裴渡送回的消息,连同玄鹰卫解开的王家传信密语,一同递到陈钊年手中。 “闲王殿下在南山发现王家近千死士藏身之地遇险,事出突然,我已调一千南衙禁军前往南山护卫闲王,劳烦陈中丞入宫将此事秘密禀报陛下。” 陈钊年接过东西,心中惊骇,私藏死士便如同谋反了,这王家敢还对闲王下手! “我这就入宫。”陈钊年不敢耽误,行礼后,拎着衣裳下摆匆匆朝楼梯下走去。 “胡尚书……”谢淮州转而看向兵部尚书胡安恒,语声沉着,疾而不乱,字句清晰,“即刻拿下右监门卫王峰、百骑副使王峥、北衙羽林军左骁卫王岩三人,我回京之前,不得放人!立即召回子午谷折冲都尉王岐、傥骆道折冲府右果毅都尉王嶙,入京前务必把人扣住!” 兵部尚书一听,这是要将长安城内外王家手中有点用兵之权的,全都管控起来。 “是!”胡安恒应声,“谢尚书放心。” 谢淮州指派两个玄鹰卫留下护送兵部尚书胡安恒,便疾步往群英楼外走,步伐敏捷沉稳,眼底杀气骇人。 接过蓑衣,谢淮州下楼步子未停,利落披在身上,下令:“传令,王家……凡今日当值能调动五十人以上的校尉、旅帅、队正,秘密拿下,生死不论。” “是!” 跟在谢淮州身后的玄鹰卫领命,行礼后狂奔而去。 “告诉玄鹰卫信闻佥事,今日……王家凡有一只鸟飞出京都,他提头来见。” “是!” 又一玄鹰卫领命,快步先行,回玄鹰卫给主管消息的信闻佥事传令。 谢淮州疾步跨出群英楼时,已戴好笠帽:“即刻去公主府,接董大夫前往南山!” 说完,谢淮州从候在门口的玄鹰卫手中接过缰绳一跃上马,带一众玄鹰卫与护卫疾驰朝城外飞奔。 · 形势,比元扶妤预计的要更糟糕。 元扶妤凭借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和对方向的敏锐感知,带元云岳他们冒雨在深林前头跑。 可追着他们而来的贼人,人多势众不说,对地形更是比元扶妤熟悉百倍,追上来的速度极快。 王府护卫带着中箭的伤员舍了命,也没能拖住那些王家死士的脚步。 是的,元扶妤已知晓,这些死士是王家死士。 余云燕今日与王家死士杀了一遭,她观这些死士身形、招数,认出这是王家死士。 远处山林墨黑的天空中,一簇红色烟火陡然炸开,将方圆映红一瞬。 杨红忠回头寻光望去,借着渐弱的红光,他看到了在空中盘旋的海东青。 又一簇红色烟火在更远的方向爆开,红光消失在黑夜的下一刻,更远的夜空中又亮起一簇。 这烟火是玄鹰卫指路的! 空中红色烟火一簇接一簇,指引的方向……竟是刚才他们遇到那些死士的方位。 朝廷派兵来了! 向前狂奔的杨红忠抽空看了身后越发逼近的贼人,又望向喘息不止的闲王,和前方探路的两个女护卫。 谢大人给的命令是保护闲王,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闲王出事。 杨红忠脚下步子一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咬牙一把拽住要从他身侧跑过的余云燕。 余云燕望着杨红忠。 “我带玄鹰卫设伏拖延时间,余将军……闲王殿下就交给您了!想办法往烟火的方向走!告诉裴掌司替我照顾好妻儿!” 说完,杨红忠推了余云燕一把,转身面向后方,从背后抽出双刀:“玄鹰卫听令!拼死一搏,为殿下争夺时间!” 玄鹰卫闻言,纷纷停下,转身拔刀,大雨中屏息目视前方。 “杨红忠!”余云燕不忍。 扶着元扶妤的元云岳转头才发现,杨红忠欲带着玄鹰卫舍命拦路…… 只是一瞬元扶妤便有了决断,她回过头,紧紧拽住元云岳的手腕就走:“走!” “可……”元云岳心口泛酸。 他之前实则很不喜欢这个杨红忠,可此刻,却是杨红忠舍命相护。 杨红忠侧头看向身后停下步子的余云燕,咬牙喊道:“快走!不然都得死!” 余云燕不再迟疑,拽住元云岳另一侧手臂,未有半分犹豫拽着就跑:“快走!别让他们白死!” 杨红忠在玄鹰卫跟着裴渡也算身经百战,他怎么会不知道刚才那个情况,是他们进了不该进的地方,即将要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那么为了不让秘密泄露,那些人既已动手,就一定不会留活口。 虽然雨声不止,杨红忠还是能听出追来的人不在少数。 与其一起跑,一起丢命,总得想方设法将损失降到最低。 不知跑了多久,听到身后怒吼厮杀,金戈激烈相碰的声音。 元扶妤一行人脚下步子越发快,几人从陡坡之上带着碎石滑下。 “姑娘!”元扶妤的护卫朱招突然喊了一声。 元扶妤转头,就见薛元撑着哗啦啦淌水如帘的石壁,弯腰半个身子从水帘之后的小小山洞探出。 元扶妤拽住元云岳疾步走向山洞,薛元从山洞中出来。 “不大,但够用!他们没带猎犬搜不到。” 元扶妤没有丝毫犹豫按住元云岳的头,将元云岳推了进去,自己也跟了进去,余云燕紧随其后。 “姑娘……”薛元手臂撑着不大的山洞洞口,如瀑布似得流水冲刷着她的脊背,“我和朱招把人引开,姑娘躲好!” 要是他们都躲在这里,追来的贼人瞧不见逃跑的人影,定会搜寻。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8节 躲在这儿,很容易被一窝端。 元扶妤闻言忍着肩膀疼痛,一把拉住要走的薛元。 她知道薛元是对的,可这是她放在眼前三年的护卫。 “姑娘,要是没姑娘,我们和家里弟妹三年前就死了,能用一条命护姑娘生路,我和朱招很高兴。”薛元看向余云燕,“余姑娘……我们姑娘拜托你了!” 薛元知道没时间了,她毅然拨开元扶妤的手,与朱招两人没命似得飞速朝远处跑去。 余云燕看着双眼越发通红的元扶妤,握住元扶妤肩膀,以自己矮小的身体挡住洞口,也挡住元扶妤的视线。 似是觉得元扶妤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并未经历过生离死别,余云燕压低了声音安抚元扶妤说道:“我这个人嘴笨不会安慰人,但……我以前是阿妤的护卫,作为人我怕死,可作为阿妤的护卫,只要能护住阿妤,我就觉死的值,你那两个护卫也是一样的,所以……别让她们白死,活下来,你就算对得起她们。” 哗啦啦的水声冲击着耳鼓。 元扶妤喉咙发紧,她望着余云燕的背影,泪根本绷不住。 所以林常雪才在知道她是元扶妤后,那样决绝的拨开她的手。 元云岳看着元扶妤,不动声色贴近,将元扶妤搂住。 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地面震动,碎石随水流滚落。 余云燕屏息紧盯外面,压低身子,握紧腰后双刀,随时准备冲出去死拼。 训练有素的死士,速度极快朝着薛元和朱招逃跑的方向追去。 确定附近已经无人,余云燕转身,对面色苍白的元扶妤说:“你身上的箭得拔出来,包扎伤口,否则会流血而亡,你得忍着!” 刚才余云燕不拔,是怕这娇滴滴的姑娘忍不住哭出声,会惊动那些死士。 元扶妤自是知道。 她颔首,转过身去,随手将长发挽起,咬牙道:“来吧!” 元云岳解开腰带,脱了外衣,撕开自己里面还算干净的中衣,准备用来给元扶妤包扎伤口。 余云燕看着穿透元扶妤单薄肩膀一寸有余的箭簇,从怀里拿出止血药递给元云岳,一手按住元扶妤的肩膀,一手用干净衣襟垫着握住箭簇:“我数三声就拔。” 元扶妤紧紧攥住衣裳:“嗯。” “一,三!” 元扶妤发出一声闷哼,全身紧绷,疼得额头猝然冒出冷汗,青筋直跳,她硬是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元云岳动作麻利将止血药敷在元扶妤鲜血汩汩冒出的伤口处,迅速包扎。 余云燕将断箭丢在一旁,帮着元云岳一起包扎伤口。 见元扶妤一声不吭,余云燕倒是略显敬佩看了眼元扶妤:“这里不能久留,包扎好,我们就往刚才亮起玄鹰卫指路烟火的方向跑!” 元扶妤薄唇紧抿,点头。 很快,三人从水洞中出来。 “右,有捷径,比原路返回快。”元扶妤道。 元扶妤对方向敏锐,舆图又在脑中,元云岳丝毫不迟疑右转。 从前战时,他们都是听从元扶妤的,从来未曾走错过。 大雨终是停歇,幽林深静。 元云岳、元扶妤和余云燕踩着灌木刚要翻过,元扶妤突然猛地一把将余云燕推开,抽出元云岳腰间匕首,顺势转身将匕首向后甩去,坠着冷汗的眉毛下,眸色镇定深沉…… 羽箭擦着余云燕手臂而过,元扶妤掷出匕首破开从叶片坠下的水珠,直插一人胸膛。 元云岳立刻拔出佩剑。 前方忽然落下数条人影,堵住去路。 元云岳拔剑将身侧元扶妤拽到身后护住。 中毒之后身体孱弱,他已久不拿剑,可他元云岳今日有要死也要相护之人。 曾经他躲懒府中,让他的姐姐死在那个庄子上。 如今,他的姐姐回来,在他的眼前。 除夕那夜,他对着元家亲族灵位起誓,此生会不惜一切代价护卫元扶妤,弥补曾经悔恨。 况且,苍天能让他的姐姐死而复生,就一定有他姐姐不能死的理由。 他姐的命,比他更重要。 在王家死士报信的长哨声响起的一瞬,元扶妤转身与元云岳脊背相贴戒备,元云岳咬牙迎上王家死士近身肉搏。 余云燕拔出腰后一双短刀,垂眸扫过胳膊上被羽箭刮破的血痕,敏捷如燕冲出,率先劈断了王家死士手中弓弩…… 刀锋碰击的下一瞬,余云燕左手短刀将来者捅了一个透心凉,利刃拔出,鲜血喷溅了她一脸。 余云燕余光瞧见身上带伤的元扶妤矫捷闪身,躲过朝她砍去的长刀。 余云燕挑落死士手中长刀,转身一脚踢向元扶妤。 “接刀!” 刚才元扶妤推她那一下,和她掷刀杀人的动作,余云燕便瞧出元扶妤并非身娇体弱的弱质女流,她即便不是身手非凡,也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元扶妤还未接住长刀,余云燕眼前便是寒光扑朔,她低头踩着湿泥仰身躲过,借力树干一跃而起取了两人首级。 余云燕落地抬头之时,见与元云岳脊背相贴的元扶妤单手捉住死士手腕,动作利落将人往自己身前一扯,用王家死士的胸膛接住余云燕踢给她的长刀,反身一脚蹬在元云岳右侧逼近的死士脸上,将人踹翻在地,这才抽空踩住倒地死士的胸口拔出长刀,手腕反转甩去刀上血珠,喘息剧烈。 元扶妤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崔四娘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她清楚,决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得杀出去。 否则会有源源不断的王家死士扑过来。 “得折了他们的弓箭,尽快杀出去。” 第125章 谢淮州带援军到了 这些死士倒不可怕,只是随着哨声长响,王家死士源源不断而来,他们只有三人! 元扶妤视线扫过占据高地的弓箭手,对距弓箭手最近的余云燕喊道:“弓箭,右两丈,上九尺!” 余云燕闻声毫无迟疑,身影快如疾风在林间穿梭,一刀毙命,斩断弯弓,凭借速度优势纵跃冲向另一棵树,将占据高位的王家死士一刀抹脖,还不忘砍断弓箭。 元云岳穿透朝他砍来的死士,一手拔出长剑,一手按住元扶妤的肩膀将人按得弯下腰,护在怀中,躲过背后朝他们射来的羽箭。 元扶妤配合元云岳躲避的同时为余云燕指路:“正东,上八尺!” 余云燕锁定目标,冲了过去,将弓箭手了结,断弯弓。 王家死士见余云燕和元扶妤两人皆非软弱无力之辈,一时分不清谁才是带着武婢的崔四娘,不知该以杀谁为主。 眼见王家死士弓弩快要被毁尽,喘息不止的元扶妤对一直护在她身边的元云岳道:“不必护我,想办法撕开条口子。” 元云岳也知道不能这么下去了,王家死士的包围圈不断在缩小,他们会被耗死在这里。 眼下弓弩尽毁,杀出重围逃跑的时机已到。 元云岳颔首。 王家杀手中口含竹哨之人目光锁定元扶妤,看出这三人中元扶妤总能精准指出他们弓弩手所在,他直奔元扶妤而去,劈刀砍向元扶妤。 这种长时间大体力的消耗,元扶妤身体即将到极限,身侧寒光扑来,元扶妤双手握刀,横刀一挡,双臂下沉,被压制的单膝跪地,以肩扛刀,力道震得她半身都是麻的。 呼吸紊乱的元扶妤抬头,见那口含竹哨之人眸色狠戾,高声喊道:“王家死士藏身之地已暴露,玄鹰卫为援军的指路烟火亮起,说明玄鹰卫已在厮杀之中,援军正在驰援!你们必杀我们的理由已经没了!你们逃走还能活,若执意与我等纠缠,最后只能同归于尽。” 元扶妤的话,让那含哨之人神思有一瞬恍惚。 趁此时,元扶妤扛刀肩膀猛地一沉,滚了出去,含哨之人见状回神一脚朝元扶妤踹去。 元扶妤狼狈起身还未站稳只能以刀挡在胸口,连人带刀一起被踹飞出去。 元云岳回头,毫不犹豫冲向元扶妤的方向,一手斩落朝他们射来的羽箭,一手接住元扶妤后背把人拽入怀中,冲击力将元云岳撞得后仰,一根被斩落翘起卡在灌木之中的树枝直插元云岳后背。 元云岳闷哼一声,后脚抵住灌木才避免被穿透。 余云燕已撕开一个口子,高呼呼喊:“快走!” “走!”元扶妤拽住元云岳就跑。 不想元扶妤担忧,元云岳咬牙向前,插入后背的树枝带着皮肉离体,疼得他险些踉跄栽倒。 见元扶妤回头,额头冷汗涔涔的元云岳反握住元扶妤的手,拽着她提剑朝余云燕方向杀去。 元云岳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就是死……他也得先把他姐姐送出去。 随着元扶妤和元云岳杀过去,王家死士也跟了上来。 王家死士也不是那么不畏死,本想以围困的方式拿下三人。 明明只剩三人,王家死士以为不会多难缠。 谁知,折了他们所有弓弩后,这三人集中猛攻一处,招招狠戾,刀刀夺命,硬是撕开了一条口子。 元扶妤与余云燕对视一眼,两人颔首。 三人毫不恋战,余云燕拖住王家死士,元扶妤与元云岳两人一路没命似得向前狂奔。 余云燕且战且退,见两人跑出一段距离,转身就跑,很快追上两人,甚至比两人更快。 三人动作利落干脆沿斜坡滑下,落地爬起继续朝林中飞奔,动作如出一辙。 一声哨响,身后王家死士穷追不舍。 可元云岳却快要撑不住了,跳动的心脏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狂奔,背后伤口不断冒出的鲜血湮湿了半个脊背,他逃跑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元扶妤敏锐发现了元云岳的异样,回头拉住元云岳,向后瞧了眼:“是不是撑不住了?” 元扶妤、元云岳和小皇帝中的是一样的毒,一样太医查不出,一样的心疾症状,不论是耗费心力还是耗费体力,便会心痛不止。 “还好!”元云岳话刚说完,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三蛋!” 元云岳扣住元扶妤要去架他的手,强撑着站起身:“没事走!” 持短刀在前劈砍树枝引路余云燕也折返回来,拽住元云岳另一条胳膊,三人一同狂奔几丈,树枝不断打在三人脸上、身上,拖慢了速度。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09节 黑暗中,两人并未看到元云岳背后的血,也并未注意到元云岳血色尽失的面色和唇色。 元云岳推了拽着他手臂的余云燕一把:“探路!” 余云燕是他们之间速度最快的,只有余云燕在前探路、清路,他们才能跑的更快。 领会意思的余云燕颔首,重新上前双刀劈砍。 元云岳双腿如同灌铅,他咬牙强撑,不让自己拖慢元扶妤的脚步。 密林黑深,看不到尽头,身旁有他的姐姐在,他本应是什么都不想只一往无前才对,或是知道自己的路快到头了,元云岳只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心中对前路生了惧意。 他侧头看向抿唇带着他在逃路上狂奔的姐姐,眼眶通红,对元扶妤开口:“姐,一直以来我都没能向你坦白一件事。” “脱险了说!”元扶妤紧盯前路,以为是元云岳撑不住,拽过元云岳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一手环住元云岳的腰,摸了一手温热的血。 元扶妤脑子嗡一声,脚下步子一顿,元云岳却扣住元扶妤的肩膀,带着元扶妤往前跑脚下不停。 “在发现你、我、律儿中毒之前,我不是真的不想要权才要了一个闲王称号,我只是怕沾染了权力守不住本心,让你失望!我一直认为,这个世上我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让你失望。” 元云岳声音很喘,但有些话他怕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对元云岳来说,元扶妤是唯一知道他身世之人。 也是唯一知道自己身世后,没有抛弃他的人。 在他父亲那里,元云岳是为了吊住母亲性命不得已抱回来的孩子。 父亲藏着这个秘密,直到母亲离世,他在父亲眼中就失去了价值,从此再也未曾被他父亲看在眼中。 只有她的姐姐牵着他的手,说她永远不会不要三蛋。 她一直都在认真践行着自己的诺言,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全世界的人对他失望他都不在意,可他唯独不想让姐姐对他失望。 “后来你死了,我才知道……我最怕的不是让你失望,而是护不住你!” 姐姐死后,他的生活就剩下为真正与姐姐有着相同血脉的律儿试药,只有律儿能活下去,元家的江山才能稳住。 他的姐姐又回来了,他认为这是老天对他天大的恩赐。 虽然可惜,他不能一直守在他姐姐的身边。 但…… “我感激老天,给了我这次机会,让我弥补遗憾,能护住你一回,我死而无憾!” 说罢,元云岳脚下步子一顿,攥着元扶妤肩膀的手用力将元扶妤推了出去:“余云燕!本王命你护她平安离开南山!” 在前竭力劈砍清道的余云燕回头,看到被元云岳推出的元扶妤,快步上前将人接住,视线触及转身冲向身后追兵的元云岳后背时,睁大了眼,元云岳竟满背鲜血。 都是久经沙场之人,余云燕怎会不知这样的出血量,是跑不出去的。 可元云岳是阿妤一直带在身边的弟弟,即便是他下令,余云燕怎么能舍下元云岳? 阿妤死后,元云岳该是她舍命保护的人才是。 元云岳紧握长剑,挡在路中,对着极速逼近的王家死士喊道:“你等追杀不放,不过是因怕王家死士藏身之地曝光,但此时你们藏身之地怕已被玄鹰卫与禁军踏平!我乃大昭闲王元云岳,若你等肯就此罢手,我百金相酬,助你们远走高飞不受王家牵连!” 他一瞬不瞬望着远处飞速而来的黑影,双目猩红,额头青筋清晰可见,声嘶力竭喊道:“若你等怕回去不能同上峰交代,非要杀人不可,我愿以我一人性命,换她们活路!你们带闲王的脑袋交差,也免被玄鹰卫一网打尽。” 不等余云燕反应,身侧元扶妤咬紧了牙义无反顾朝回奔去。 砍向元云岳的刀没能落下,刀锋撞出火花那一刻,元扶妤眼底尽是狠意。 她旋身一转,头也不回地的反手一刀,将背后死士捅穿,拔刀向前,护住元云岳,与王家死士正面交锋。 今日,她失去了很多人,失去了林常雪,失去了薛元、朱招,她不能连自己最重要的弟弟都失去。 只要他们能在更多的死士赶来之前,了结眼前这些人,便能给元云岳包扎伤口,她便有可能带她弟弟活着离开南山。 “走啊!”元云岳震惊看着折返回来的元扶妤。 “元云岳,我找到你牵起了你的手,承诺过……这辈子绝不放手,我便绝不会抛下你,不论生死!”元扶妤咬牙切齿道。 余云燕一咬牙,也折返回来,冲到最前,阻拦更多朝元扶妤和元云岳杀去的死士。 元云岳若非看到元扶妤还在这里,凭借要护元扶妤的意志支撑挥剑,此刻怕已倒下。 可到底养尊处优多年,又身负重伤,已耗尽体力的元云岳长剑脱手,踉跄后退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息着,失血过多意识模糊,险些倒下,他双膝跪地,单手强撑扶住树摇了摇头唤回意识,看向元扶妤…… 他张了张嘴,口中吐出鲜血,无比艰难才对前方拼杀的元扶妤发出喊声:“走啊!” 最前方,原本游刃有余的余云燕也已逼近极限,身形速度也不受控慢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王家死士追了上来。 元扶妤肩膀伤口崩裂,掌心全都是滑腻的鲜血,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厮杀、逃亡,几乎掏空了元扶妤的体力,她喘息剧烈看向扑来的王家死士,抬起胳膊越发的沉重举刀。 “姐,走啊!” 元云岳拼着全力声嘶力竭哭喊出声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激烈的狗吠之声。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笠帽,将朝元云岳挥刀的王家死士撞飞…… 体力不支以刀身挡刀的元扶妤,被踹得撞向远处粗壮树干前一刻,黑暗中冲出一道身影,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托住元扶妤后背,剑光出鞘横扫,血雾喷溅。 元扶妤侧头,是谢淮州棱骨分明的下颌。 谢淮州揽住元扶妤脊背的手用力,将人往元云岳的方向推去。 “去看闲王!” 元扶妤未有半分迟疑,全力朝闲王跑去。 看到谢淮州,元云岳心中绷着的那根弦一松,人直直朝右侧倒去…… “三蛋!”元扶妤惊呼,急冲扑进泥泞中接住元云岳的脑袋,“三蛋!” 元扶妤扶着元云岳的脑袋,膝行上前将元云岳抱在怀中,看到元云岳下颌的鲜血,元扶妤心像被一把刀搅弄般疼,她慌忙用手为元云岳擦血,可她手中也是血,越擦越多。 “云燕!”元扶妤对远处喊了一声,想要止血药。 “谢淮州带援军到了!”元扶妤低头看着元云岳,“你再坚持一下!我和云燕先带你找大夫!” 元扶妤着急抬头搜寻余云燕的身影,却只看到王家死士在谢淮州手中毫无招架之力,只看到裴渡带着玄鹰卫加入鏖战。 黑沉沉只有利刃交击和杀声的深林,越来越多的火光聚了过来。 没有看到余云燕,元扶妤瞧见跟在谢淮州身边的卫衡玉,喊道:“卫衡玉!止血药!” 被叫了名字的卫衡玉不知元扶妤怎么认识她,又怎么知道他身上有止血药,但还是在厮杀的间隙,将自己身上装着止血药的荷包摘下抛给元扶妤。 元扶妤接住,一手抱着元云岳,用牙齿咬开荷包:“三蛋,你撑着,我给你上药!” 第126章 睡吧三蛋 谢淮州视线扫过元扶妤和元云岳:“裴渡!去接应董大夫!要快!” 听到谢淮州的声音,元云岳心中很是安慰。 谢淮州让他不要来,教他去王家以权压人做一个王该做的事,可权衡利弊……如今掌控朝政的谢淮州才是最不该来的。 他还是来了…… 元云岳知道,谢淮州是为了姐姐。 因为他是姐姐在意的弟弟。 “姐……”元云岳想开口说话,口中鲜血却先涌了出来。 元扶妤热泪奔涌而出,她不敢翻动元云岳,颤抖着手将药全部倒在掌心中,按向元云岳背后伤口。 她用力抱紧元云岳,一只手不断擦他口中涌出的血:“不说话了!不说了!姐找人救你!” 元扶妤抬头,目光四处寻找玄鹰卫中带着伤药负责救治之人,可入目的是铿锵激烈的刀光剑影,是险象环生、长刀入肉的热血喷溅。 她看不清,找不到。 元云岳艰难抬手抓住元扶妤捧着他面颊的手腕,将鲜血吞了下去:“谢淮州来了,我也能放心了……” “元云岳!”元扶妤克制着颤抖的哭声,咬牙压住哽咽,故作镇定捧住元云岳的脸,目不转睛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没了……以我商户女的身份,报仇就是空谈!守元家江山就是空谈!你得给我活着!你要是没了,我在京都还能依仗什么?三蛋……你得活着!” 元云岳通红的眼中尽是泪水,他也不想死啊! 可他知道他不成了。 逃跑路上,他为了不拖后腿在强撑,撑得很艰难。 此刻看到谢淮州人到了,他知道他的姐姐能活,这口气一松,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可他还没有安排身后事。 还有律儿…… 他要是没了,谁给律儿试药? 律儿没了,元家的江山就没了。 元云岳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可真的好累。 元云岳哽咽的哭声,和鲜血一同从嘴里往外冒:“是我,是我对不起,我要……要让姐姐失望了……” 元扶妤看着越来越多的血,心生恐惧,用力摇头:“三蛋,姐不能没你!你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从来没有过一次!所以我回来后才会去找你!我只是……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姐,我冷……我好冷,也好累。”元云岳眼皮沉重,身子也在发抖,带着哭腔的语声虚弱,“可我,舍不得你。” 元扶妤越发用力抱住元云岳,用自己身体紧紧贴着元云岳,压不住哭声:“求你……别离开我,三蛋……姐不能失去你。” 听到元扶妤的哭声,眼皮沉重到已要闭上的元云岳强撑睁开眼,他咳了两声,血跟着涌出。 他望向泪水如同断线,满目痛苦的元扶妤,他想到兄嫂和杨戬林、金旗十八卫折在那城中时,元扶妤的痛不欲生。 他怎么舍得? 他用力攥住元扶妤抚着他面颊的手,咬住牙将血咽了回去,强迫自己睁着眼,强撑不让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泪掉下:“不哭,别怕,不死……” 元云岳曾发过誓,绝不会再让姐姐那般痛苦。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0节 他又怎么能让姐姐的痛苦是因他而生。 他不死! 不死…… “让开!让开!”裴渡一手拽着公主府的董大夫,一手用剑劈砍出一条路,以最快的速度把董大夫带到元扶妤和元云岳的面前,“董大夫!快!” 元扶妤抬头看向曾经救过她无数次性命的董大夫,张了张嘴,嗓子胀痛没能发出声音,只能仰头满目希冀望着董大夫。 董大夫往元云岳舌头下塞了一粒药,扶起元云岳:“有劳姑娘撑住殿下!” 每动一下,元云岳就疼得全身紧绷,元扶妤的心都要碎了。 元扶妤尽量稳稳抱住元云岳,将元云岳的后背暴露在董大夫眼前,董大夫动作麻利撕开元云岳衣裳。 余云燕也从厮杀中脱身,朝元云岳的方向奔来。 摇曳火把照亮了元云岳背后触目惊心的伤口。 董大夫拿出药粉一瓶一瓶往元云岳的伤口上倒,又取出干净的棉布将撒上药粉按住伤口,让裴渡帮忙包扎。 当玄鹰卫拿下最后那个口中含哨的王家死士时,刀光停歇。 玄鹰卫捏开王家死士的嘴,哨子掉落,口中没有舌头。 “大人,舌头也没了。”玄鹰卫禀报谢淮州。 好! 王家人果然够狠! 为了不让死士泄露秘密,竟然将所有死士全都割了舌头。 好的很! 谢淮州转身,见远处火把下,靠在元扶妤怀中全身是血,面颊惨白如纸的元云岳,瞳仁颤动,呼吸也乱了起来。 他反手将长剑钉在脚下,疾步朝元云岳的方向走去。 董大夫已为元云岳包扎好,手指正按着元云岳的脉搏。 不知是不是止住了血,又有董大夫的秘药作用,元云岳精神反而好了一些,睁开眼。 元扶妤见状抱紧元云岳,看向董大夫:“董大夫!” 董大夫扣在元云岳脉搏上的手迟迟未动,目光已看向元云岳。 药物吊住了元云岳的精神,可实际上元云岳的时间不多了。 可以说元云岳的伤势能撑到现在,着实让董大夫意外,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忍耐力。 元云岳手已抬不起来,却在看到谢淮州时抬起眼睑。 董大夫望着元云岳叹气,刚起身,元扶妤一把拽住董大夫的领口,眼泪如同断线,满目恳求望着董大夫:“救他!求你……救他!” 元云岳心痛如绞,他向来倨傲的姐姐,何曾……求过人。 他攥住元扶妤的手腕,虚弱无力将元扶妤拽着董大夫的手拉回来,转动瞳仁看向走到他面前,眼底全都是错愕的谢淮州。 他颤抖着对谢淮州抬起手指。 双眼通红的裴渡连忙让开…… 谢淮州在他面前蹲下,握住元云岳的手,薄唇紧抿,眼尾湿红。 对谢淮州来说,元扶妤真正在意又留下来的东西不多,大昭江山是一个,小皇帝是一个,元扶苧是一个,元云岳算一个。 他以为,他能护住的! 元扶妤在意的一切,他都能在她死后,替她护住。 元云岳用力握住谢淮州的手,对谢淮州笑开,鲜血从他口中汩汩冒出,他颤抖着将元扶妤和谢淮州的手叠在一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有大把的时间护着姐姐,就算谢淮州不信崔四娘就是他姐姐也没关系。 他会为了姐姐强撑着不死,可他怕天命不容。 只能先将姐姐托付给谢淮州。 “护她!求你,护我的……” 姐姐…… 元云岳话未说完,口中的血喷了谢淮州一身。 “三蛋!”元扶妤惊恐望着一瞬不瞬看着她的元云岳,哭声和眼泪根本忍不住,“元云岳!别抛下我!” 他用力握着元扶妤的手点头,强撑睁着血红的眼。 不能闭眼!闭眼就睁不开了! 他不死! 可血随着他的轻咳不断往外涌,元扶妤紧紧抱着元云岳,不知所措摇头,捧着他脸的手不断去擦却根本擦不干净。 “殿下,太疼就睡吧……”董大夫看不下去,不忍元云岳再受折磨,声音中带着哽咽,“睡着了,就不疼了……” 元扶妤恳求望着董大夫:“董大夫……” 董大夫摇头,照实说:“殿下撑着一口气不肯松,拖一刻,煎熬一刻,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元云岳只望着元扶妤无力摇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想让姐姐再痛彻心扉,他不死。 余云燕跪在元云岳身边,逾矩抬手,如元云岳跟在元扶妤身边时那般,抚着元云岳的发顶,泣不成声:“别怕,阿妤在那边接你呢!” 元扶妤抱紧了元云岳,低头看着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执着不肯闭眼的元云岳,摇了摇头,再也绷不住,啜泣出声。 她低头与元云岳额头相抵,抱紧元云岳,她不愿失去自己的弟弟,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弟弟平安。 可她怎么能忍心让元云岳在临走之前,还因为她受煎熬。 她吞下泪,几番平复,才艰难颤着嘶哑的声音开口:“睡吧三蛋,我在呢!我会照顾好自己,兄长和嫂嫂,还有你的大伯、父亲都在那边呢,替我……问个好。” 不知是不是因听到元扶妤说会好好照顾她自己的话,元云岳那血红的眼缓缓闭上,溢出鲜血不断张合的唇不知在说些什么。 裴渡红着眼,只觉崔四娘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紧抱闲王殿下不合适,这里不止有玄鹰卫还有南衙禁军,不能让闲王殿下背负上与商户女有染的传闻。 他上前,却被谢淮州抬手拦住。 谢淮州目不转睛望着元扶妤,目光追随元扶妤侧耳贴近元云岳的唇,眼睫颤动,满目探究。 “阿兄执卷坐檐下……” 元云岳口中不成调子的,是当初她父亲带着兄长出征后,她哄因思念长兄而哭鼻子的元扶苧午睡时,唱的童谣。 那时,元云岳总是趴在远远的梨花树上往窗内瞧着,元扶妤便抱起抽抽噎噎阿苧,伸手一指,把看热闹的元云岳也编排进这被她改的面目全飞的童谣之中。 那是他们三人为数不多的无忧日子。 元扶妤将哭声压下,望着元云岳,不舍又眷恋的与他面颊相贴,哽咽的唱音断断续续:“阿姐磨刀试新甲,阿苧哭声惊鸟飞,三郎掩嘴笑阿苧。前庭纷纷落梨花,杨柳垂垂日影斜,笑闹追赶互揭短,静待阿兄归家时……” 元云岳耳边是全无调子的童谣,眼前似是看到了他和元扶苧在梨花树下绕圈追赶的画面,那梨花纷纷扬扬落了两人满头,元扶苧摇头晃脑拍掉落花,明明已哭花了一张脸,还要张牙舞爪朝他追来。 元扶妤就坐在廊下吃着果子,与送来甜汤的家中老仆笑作一团。 元云岳抓着元扶妤细腕的手,终是滑落坠地…… 元扶妤声音哽在胀痛到无法呼吸的喉咙里,张了张嘴想唤元云岳,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低低啜泣,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摧心蚀骨之痛,让元扶妤四肢僵硬,全身麻木,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弟弟了。 她又……失去了一个,她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 元扶妤与元云岳面颊紧贴,堵在嗓子中的呜咽哭声,从无力破碎的绝望,逐渐收不住悲痛欲绝,催得人肝肠寸断,她抚着元云岳带血的面颊,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在这幽静深林之中格外清晰,让闻者感同身受,就连卫衡玉这群玄鹰卫也跟着红了眼。 锦书在碰到前来驰援的王府府兵之后,托人将杜宝荣和林常雪送下山,便带人上山去接应元扶妤和元云岳他们。 一行人还在卖力寻人,突然听到远方传来撕心裂肺的的悲切哭嚎,凄厉绝望,穿透了这南山黑夜密林,惊飞鸟兽。 雨后南山中弥漫的血气还未散去,万籁俱静,只有树枝被风吹拂的簌簌摩挲声。 山道之中,南衙禁军高举火把分列两旁,远远望去如一条长龙盘踞幽林,直至山下。 杜宝荣安顿好林常雪赶了回来,刚到山脚下就见谢淮州率玄鹰卫迎面从亮着火把的山道走出,周身杀气骇人。 “殿下呢?崔四娘呢?”杜宝荣上前询问。 裴渡先一步小跑上前,将杜宝荣拦到一旁,把路让开:“别问了。” 谢淮州看也不看杜宝荣,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疾驰而去,湿红的眸中是深不见底的狠戾。 “大人需急赶回京主持大局。”裴渡对杜宝荣说,“殿下,随后会回京。” 杜宝荣脑子一根筋,裴渡不明说,他根本不知道闲王如今如何了。 他追问:“那殿下和崔四娘平安吗?云燕呢?也平安吗?” 裴渡抿着唇,避开杜宝荣急切询问的目光,只皱眉道:“我先派人随你去安顿林常雪,其他的事你若想知道,等京中一切事了,殿下和崔四娘、余云燕回京之后,你可问余云燕、崔四娘,但在此之前……你还有事得做。” 杜宝荣一听崔四娘和余云燕都平安便放下心来,有余云燕在是绝不可能让闲王出事的。 他点了点头。 第127章 格杀勿论 大雨虽停,翟府的屋檐瓦当之下还断断续续坠着雨珠。 裹着潮意的凉风吹打着回廊下灯笼,光团摇摆不止。 翟家护卫已在前院正堂前集结。 翟鹤鸣换了一身戎装,手握长剑,带护卫疾步往前院走。 身后老仆拎着衣摆拼命追赶呼喊,想拦下目光冷寒如刀的翟鹤鸣,却怎么都追不上,反被翟鹤鸣给落远。 翟鹤鸣刚踏上回廊台阶,就见他的母亲翟老夫人手中拿着密报,带了忠心的家仆正立在穿堂灯笼之下候着他。 翟鹤鸣知道母亲这是要拦他,干脆从回廊台阶上走了下去,绕路去前庭。 翟老夫人瞳仁一紧,在家仆搀扶下追了出来:“翟鹤鸣!你给我站住!你要是想你娘今日死在这里,你尽管走!”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1节 翟鹤鸣脚下步子一顿,右手紧紧握着长剑,转身望向自己的母亲,焦急行礼道:“母亲,云岳同我一起长大,他有难……我不能不去!我得去救他!母亲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翟鹤鸣今夜正与府上幕僚商议先皇堂弟老胶东王圈地之事,应当如何处置。 先皇的亲兄弟在元家拿下京都之前都已战死,先皇登基后为稳固元家权力,大量分封宗室为王,堂兄弟尤为甚,其中与先皇关系最为亲近的便是胶东王。 后来先皇离世,长公主摄政,对开国无功的宗室降爵,唯独没有动胶东王。 此次,陛下命翟鹤鸣查圈地案,宗亲们仗着是元家人不为所动,都等着看老胶东王是如何处置的。 翟鹤鸣及其幕僚正因此事几番商议不下时,已任金吾卫长史的虔诚突然登门,说金旗十八卫林常雪在南山引开了去杀人证的王家死士,闲王闻讯出城前往南山相救,且闲王应当是在南山遇险,谢淮州调了南衙禁军前往相救。 起先,翟鹤鸣对虔诚送来的这个消息半信半疑,还讽刺了虔诚几句,可虔诚说他从未背叛过翟国舅,当初在玉槲楼也是看到了翟国舅的令牌这才放人离开。 没过多久,翟家派去盯着谢淮州的人,便送来消息……说今日玄鹰卫着急忙慌去群英楼送了消息,随后谢淮州快马出城。 翟鹤鸣这才惊觉虔诚所言不虚。 他问清虔诚并未将此消息透露给其他人之后,将虔诚扣在自己府上,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本想让虔诚去调遣金吾卫随他去南山,想起他如今已经没有了金吾卫的节制权,他又不像谢淮州手中有假节钺之权,无法擅自调动军队。 便立刻让人点了家中护卫,打算亲自前往南山。 “闲王遇险,谢淮州已然出城相救,你凑什么热闹?”翟老太太强压着火,一步一步从回廊走向翟鹤鸣,“闲王能从你手中拿走金吾卫的节制权,就是因为你太心软,太念及儿时情谊!” “可是……” 不等翟鹤鸣说完,翟老太太已经走到翟鹤鸣面前。 她看了眼跟在翟鹤鸣身后的护卫,护卫连忙带人后撤,让出空间让这母子二人说话。 “你真当王家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闲王?谢淮州已经调遣南衙禁军赶去,闲王此次最多在南山受点伤!我不是怕你受伤,而是……”翟老太太握住儿子的手臂,声音压的更低,“若闲王受伤……受重伤,那么金吾卫的节制权,就能回到你的手上。” 翟鹤鸣诧异看向自己的母亲。 “你是国舅,是律儿的亲舅舅,你现在是和谢淮州争权,将来律儿的江山是要靠你来守的!闲王若重伤……谢淮州一定会和王家不死不休,那谁能得利?是你!你当真要为了你与闲王那点幼时的情谊,放着你姐姐的遗孤不管?” 翟鹤鸣眼睫轻颤,望着自己的母亲半晌未开口说话。 “要不了几个时辰就早朝了,我儿为圈地案辛苦一夜,歇下吧。”翟老太太松开翟鹤鸣的手臂,拿过他手中佩剑递给身后家仆。 · 谢淮州一路快马疾驰回京。 明德门在谢淮州与玄鹰卫一行人快到之前,便已缓缓打开。 羽林卫右骁卫魏延奉命带着谢淮州的马车,率百人候在明德门内。 瞧见城门一开,魏延立刻上前,伸长脖子往城外瞧。 确定疾驰入城的是谢淮州,魏延快步上前行礼,从扯缰勒马的谢淮州手中牵过缰绳,递给身旁羽林卫,小跑两步追在一跃下马疾步朝马车走去的谢淮州身侧。 “大人,官服已在马车内。羽林卫左将军徐岕及其麾下护军中尉,已奉命接管宫禁,左羽林卫大将军陈行舟陈将军已在朱雀门外恭候大人。” 谢淮州一语不发,弯腰上了马车。 魏延一跃上马,扬手高呼:“出发!” 黑沉沉的朱雀长街,响起马蹄声、车轮声,与甲胄与佩剑摩擦,和军士齐整小跑的脚步声。 马车内,谢淮州端坐车内,抬手解开湿衣纽扣,脑中全是刚刚元扶妤痛苦含恨的目光。 她带血的手紧紧拽着他的手臂,血红的眼底全都是杀意,泣不成声说要杀了他们。 谢淮州喉头翻滚。 虽然崔四娘未说要杀了谁,但谢淮州知道她说的是王家人。 那神态,那目光…… 谢淮州丝毫不怀疑,若崔四娘手中有兵权,她一定会快马入京,屠尽王家。 谢淮州看到自己掌心和身上元云岳的血,眼尾越发猩红。 他手担在桌案一角,紧紧扣着桌案边缘。 他曾在殿下灵前起誓,会替殿下护住她舍不下的一切。 可现在,却让殿下自幼带在身边护着的弟弟,死在了南山。 谢淮州闭着眼,扣着桌案边缘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知道等将来见到殿下,该如何同殿下交代…… 皇城朱雀门外,左羽林卫大将军陈行舟带兵等候。 瞧见羽林卫右骁卫魏延快马在前,其后跟着谢淮州的马车,陈行舟握紧腰间佩剑上前。 魏延一跃下马,同大步朝马车走去的陈行舟行礼。 弯腰从马车内出来的谢淮州并未换官服,身上还是那身染了血的常服,陈行舟意外:“大人?” 谢淮州缓步从马车上下来,目光扫过严阵以待朱雀门外的羽林卫,落在陈行舟脸上:“早朝的官员都到了吗?” “还差几位,路远的官员这会儿应当还在去待漏院的路上……”陈行舟回道。 朝中有权有势之人,都住在距离皇城不远的坊内,那些官阶低或是寒门出身的官员住的都远,自然要慢些。 “王家人呢?”谢淮州又问。 “世家官员一向到的早,礼部尚书王炳凌今晨出门崴了脚,是坐肩舆入宫的,此刻应当已到待漏院。”陈行舟说。 早朝之前,世家官员中的小辈会先到待漏院,探听其他官员今日要上奏些什么,等家中长辈到后再告知商议。 听到王炳凌是坐肩舆入宫的,谢淮州冷峻的脸上终是有了些表情,唇角弧度嘲讽戏谑,心头怒意积存到顶点,抬脚大步朝宫内走。 “裴渡一到,命其直接去宣政殿门外候着。” 羽林卫右骁卫魏延率军护卫在前,羽林卫大将军陈行舟伴谢淮州左右,身后佩剑羽林卫随扈,其势汹汹,直入宫门,向待漏院走去。 宫道沿途朝待漏院而去的诸多官员,听到身后甲胄摩挲声,与兵士齐整的脚步声回头。 见被护卫在当中的是谢淮州,连忙避让两侧,长揖行礼,结结实实被谢尚书这架势和满身的血骇到,不敢抬头。 直到谢淮州一行人走过,原本宫道内各走各的臣僚忙凑在一起,说着今日怕有大事。 “谢尚书一向儒雅温和,很少见其这般。” “你没瞧见,谢尚书官服都未穿,一身血衣……莫不是遇到了刺杀。” 待漏院内。 王炳凌坐在椅子上,视线扫过今日待漏院增加的守卫,心中惴惴不安。 他与崔家、卢家同辈官员围着已年逾七十的郑老太师而坐。 郑老太师持芴闭目养神,浑然不顾周围多了这么多执坚披锐的兵甲。 卢大人眉头紧皱,凑近王炳凌低声说:“今日古怪,我记得王尚书的侄子是右监门卫,不知……可知道发生何事,竟加派了这么多守卫。” 王炳凌轻声将侄子王岖唤到跟前,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入宫之时,你可见王峰了?” 王家子嗣王峰是右监门卫。 王岖对王炳凌摇头:“未曾。” 王炳凌目光掠过眉头紧皱手握持芴,被臣僚围在当中的翟国舅,又看向正谨慎议论着什么的谢淮州一党…… “早朝还有段时间,你去打探打探,宫中发生了何事。”王炳凌道。 “是。” 王炳凌的侄子王岖刚要踏出门槛,门外参将模样的将领将人拦住,目光冰冷:“谢尚书有令,任何官员不得踏出待漏院半步。” 翟鹤鸣闻言抬头,他身旁的武将正要起身质问,被翟鹤鸣按住。 果然,世家官员先沉不住气。 “这是什么意思?谢淮州这是要干什么!皇城之内,天子眼皮子底下,谢淮州这是要造反吗?” 谢淮州一党官员闻言拍桌起身:“什么叫谢大人造反!谢大人乃是长公主生前托付朝政之人,陛下赐假节钺之权的天子师,对陛下忠心不二!你们还好意思在这里叫嚷……你们做了什么不清楚吗?派死士劫杀太原人证,你们做的这是人事……” 提到太原人证,便是将王家推到风口浪尖。 王氏出身的官员自然不能忍,逼问对方人证物证在哪儿,直说空口白牙造谣。 一时间,待漏院吵得不可开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谢大人来了!” 待漏院立时安静下来。 众官员起身聚到门口,王炳凌扶着座椅扶手与卢大人、崔大人两人一同起身,就连一直闭目不语的郑老太师都睁眼朝门外看去,神色凝重。 谢淮州身上暗红血迹要干未干,身带杀伐之气,那样子似刚从战场上厮杀结束,在羽林卫大将军陈行舟陪同下朝屋内走来,威势逼人。 朝臣心中惶惶,分列两侧,不住向后退。 只有兵部尚书胡安恒带人上前行礼,关切询问:“谢尚书,如何了?” 翟鹤鸣见谢淮州率兵踏入,视线落在他衣袍血迹上,只觉心口发凉。 谢淮州对外向来是一副儒雅模样,能让谢淮州不管不顾的,只有与长公主有关之事…… 所以,元云岳出事了! 翟鹤鸣身侧手收紧。 王炳凌见谢淮州目光朝他看来,几乎按压不住狂乱的心跳。 即便再不敏锐,王炳凌也意识到,闲王怕是在南山出了事。 是王家死士不长眼,伤了闲王? 卢大人见谢淮州与陈行舟身后兵甲鱼贯而入,对着陈行舟质问:“陈行舟!你带羽林卫闯入待漏院,这是要做什么……” 谢淮州目光直视面色惨白的王炳凌,面色铁青:“逆贼王家,南山藏匿死士,意图篡逆,弑杀闲王!将贼子王炳凌、王炳成、王炳赋、王峄、王崷、王岖,全部拿下,胆敢阻拦抗捕者,格杀勿论!” 随谢淮州一声令下,待漏院内茶盏落地,桌椅被撞翻,惊呼此起彼伏。 与此事无关的官员,纷纷后退。 王岖见羽林卫将王炳凌按倒,推开要拿他的羽林卫:“放肆!” 王岖刚要冲上前,满身杀意的魏延拔刀大步上前,一刀穿透胸膛,抽刀,血溅三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2节 王家人惊恐睁大眼。 谁能想到世家的贵公子,竟会被他们最瞧不上眼的武夫一刀了结。 臣僚惊恐,世家骇然。 被羽林卫按在桌案上撞翻茶盏的王炳凌看到自家侄子倒地,目眦欲裂:“七郎!” 他看向神色平淡毫无波澜的谢淮州,声嘶力竭吼道,“谢淮州!你专权擅势,以私害公,构陷忠良!僭越帝王之权,视天子为无物,枉杀朝臣,就不怕激得世家讨伐!” 谢淮州拨开护在身前的羽林卫,慢条斯理踱步至王炳凌面前,染着元云岳鲜血的手揪住王炳凌的衣领将人拎了起来,那双杀意翻涌的黑眸盯着王炳凌,额角隐隐有青筋泛起。 第128章 我来救你了 已被按倒在地的王炳赋惊呼:“谢淮州!我兄长乃朝中礼部尚书!你敢!” 见谢淮州面目阴森,似有癫狂之态,扶着受惊的郑老太师后退的卢大人也惊魂不定,同为世家,卢大人自是有唇亡之寒之危。 他忙上前开口,企图劝一劝:“谢大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郑老太师虽然年迈,却也是侍奉过前朝的几朝元老,虽见血受惊但很快镇定下来。 他浑浊锐利的眸子看向谢淮州,沉着脸发问:“谢尚书,即便王家有罪,皇城之中自有天子做主,你怎可越权!陛下赐你假节钺,是让你在这皇城之中对臣工动刀的?” 谢淮州却是看也不看郑老太师和卢大人,将不知是因为惧怕还是愤怒身体颤栗的王炳凌,拽到跟前,垂眸睨着他,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硬,如毒蛇吐息般令人毛骨悚然。 “长公主之死你以为我不知你们王家也是背后推手?若非长公主要的那个大昭还需世家出力,需稳朝堂,你以为……我能容忍你们至今日?想是我心平气和与你们同坐朝堂久了,王家是狂了……接二连三对长公主的人出手,我的警告全不放在心上,连闲王都敢伸爪子!” 王炳凌颈脖被衣领勒住,双手紧抓谢淮州揪着他官袍的手,一张脸憋得紫红,奋力挣扎。 王炳凌刚竭力拉开些距离,谢淮州又一把将王炳凌扯了回来,漠然的语声中压着要将他挫骨扬灰的暴戾:“闲王既死,你们王家……便全族下去向闲王谢罪吧!” 说完,谢淮州一把甩开王炳凌,甩的王炳凌撞倒了一位臣僚,倒地半天爬不起来。 王炳凌剧烈咳嗽着,捂着心口看向谢淮州,他从不知谢淮州的力道,竟如此大,让他几乎窒息。 谢淮州修长高大的身影被待漏院摇曳灯火拓落在墙壁之上,扭曲狰狞的犹如恶鬼。 他接过兵部尚书胡大人递来的帕子擦着手,睨向王炳凌的目光像看着一个死物,眼眸阴沉晦暗:“带下去!等候陛下发落!” “谢淮州!你敢如此对我王家!我们乃是天子朝臣,你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谢淮州你构陷忠良!不得好死!” “谢淮州!我王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我祖父虽已致仕但威望极高,你对王家出手就不怕皇都旧臣与你不死不休!” 王家人被羽林卫拖拽出去时,还叫骂不休。 倒在血泊中的王岖被两个羽林卫架着胳膊,如拖死狗般迅速拖了出去,在乌黑发亮的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有文臣被吓得面无人色,拖拽尸身掀起的血腥味一扑,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扶着墙壁强忍着作呕之意。 谢淮州面无表情,随手将擦手的帕子丢在方桌上。 之前就是因不想皇都旧臣与他纠缠不休,这才忍了世家,想等将长公主的国策推行结束,他死前再为大昭一锅端了这些如附骨之疽的所谓世家,且让他们太平十几年。 可他们既然不想太平,敢杀了长公主疼爱的弟弟,那谢淮州就用不太平的法子办。 “魏延,送诸位大人早朝。”谢淮州开口。 魏延抬手命甲兵将门口让开:“诸位大人请吧。” 在目光如炬手按佩剑的披甲军士注视下,额头冷汗涔涔的臣僚相互搀扶,一个接一个绕过地上血痕,跨出门槛。 有的刚从门内出来,还未跑远,就扶着宫墙呕了出来。 翟鹤鸣知晓元云岳已死的消息,此刻心中难受万分,他深深看了眼谢淮州,踩着王家人的血朝外走去。 “谢尚书……”郑老太师定定望着谢淮州,用力扶住他的卢大人,怒道,“老夫,定会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就在卢大人和崔大人要扶着郑老太师出门时,谢淮州拉开了方桌前的椅子,背对门口坐下:“郑老太师、卢大人、崔大人……坐吧!” 郑老太师脚步一顿,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往外走,谁知人还没跨出正门,羽林卫就挡在了门前。 郑老太师盛怒,转头怒目瞪视谢淮州:“谢淮州!你这是要干什么!” 谢淮州背对着这大昭有名的三大世家表率,冷着脸撩起自己衣裳下摆,双腿交叠,坐地稳如泰山,轻飘飘开口:“陈行舟,请三位大人落座。” 陈行舟手握腰间佩剑,跨入门内,逼得郑老太师三人后退一步。 陈行舟仰着下颌,再上前一步,三人再退。 郑老太师呼吸猛然一窒,呼吸急促,正欲开口。 老太师身旁面色几番变化的崔大人还心有余悸,他握住郑老太师的手,压低声音道:“如今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先坐下听听谢淮州要说什么,他总不能将所有世家都得罪了。” 郑老太师面色铁青,被卢大人和崔大人架着在方桌前落座。 谢淮州带血的手搁在桌案上,漆黑的眸子盯着三人。 “王家包藏祸心,豢养千余死士意图谋反,王家藏匿在南山的传信黑鸟、密信,皆在玄鹰卫手中,南山王家死士也已尽数被南衙禁军拿下!” 尽管谢淮州极力压制,但三人还是能看到他眼底阴狠至极,冷静到可怖的杀意。 “闲王,死于王家死士之手,谋逆弑王之罪,我决不会让王氏一族再存于世,否则下一步……王家怕不是要逼宫弑君,夺权了!” 卢大人心中大惊。 谢淮州这话的意思,是要将一个世家连根拔起! 他怎敢如此狂妄? 谢淮州到底知不知道,王家子嗣和门生故吏遍布大昭? “就在我与三位大人坐下说话之时,京都之中王氏出身的官员已尽数拿下,王家府邸已围,捉拿太原王家一干人等,及道州刺史王炳文、容州刺史王炳辕的命令,已在路上。今日朝堂之上,谁若为王家求情,便与王家同坐谋逆之罪。” 听着谢淮州的话,郑老太师睁大了眼,这是在皇帝还未处置之前,谢淮州已按照夷三族的章程行事了。 卢大人也是紧紧扣住座椅扶手。 崔大人抿唇不语。 “我知王家与郑家、崔家、卢家三家皆有姻亲关系,但谋逆之事与三家无关。我与郑老太师、崔大人、卢大人同朝为官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也希望能一直相安无事下去。” 谢淮州敲打完之后,又道:“陛下多年来身边一直未有伴读,等王家子嗣太原书院虐杀幼童案,与此次谋逆弑王了结,陛下便要选六个伴读入宫伴驾,届时还有劳三位大人操持。” 这些年皇帝一直没有伴读,之前是世家不屑让自家子嗣伺候皇族。 后来,世家在长公主打压下式微,世家想把自家子嗣送到小皇帝身边,长公主却不允。 小皇帝没有兄弟姐妹,身边一同长大的伴读,来日就如同手足。 一同长大的情谊,可让世家在未来立足朝堂时,更稳当。 甚至,等将来小皇帝该立后之时,世家子嗣都能暗地里说上话。 谢淮州这话的意思就是,他动王家是因王家私藏千余死士,又杀了闲王,他容不下了王家。 他要收拾王家,只要其他世家不碍事给他行方便,他便给其他世家行方便,让他们把自家子嗣往小皇帝身边安排。 就连郑老太师都深感意外,看来谢淮州要处置王家之心相当坚决。 “当初为求一个朝局平稳,应郑老太师的要求,裁撤了校事府,今日若诸位偏要维护王家,谢某又必要铲除王家这个祸患,为难之下……校事府也不是不能重启,尤其是原校事府抚军都卫何义臣已回京,重启校事府并非难事。” 崔大人望着谢淮州黑沉沉的眸子,与卢大人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已有计较。 为了一个姻亲王家,难不成他们要和谢淮州硬拼吗? 有世家官员一直在待漏院外候着,见谢淮州与郑老太师、崔大人、卢大人从待漏院出来,相互行礼,皆一脸错愕。 他们还以为,这三位世家官员的表率,与谢淮州在那待漏院内,会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 见卢大人扶着郑老太师离开,立在谢淮州面前未走的崔大人上前一步,缓声开口:“当初先皇称帝,为了得到王家支持,曾赐给王家一面免死金牌,虽说免死金牌谋逆者不赦,但先皇御赐之物,围住王家府邸的甲士怕不敢拦。” 说完,崔大人朝谢淮州行了一礼,抬脚离去。 谢淮州立在待漏院门口,目送世家官员追随持芴而行的郑老太师,朝宣政殿而行,面上依旧阴霾不散。 “魏延。”谢淮州轻唤一声。 魏延立刻上前。 谢淮州掩唇对魏延耳语几句。 魏延表情错愕,但还是应下。 “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谢淮州说完,目光中夹杂几分嘲弄,又道,“把王岖的尸身给王廷松那个老东西送去,他这么想带着全族赴死,那就让他活到最后……亲眼看着他的子孙和族人一个一个死。” “是!”魏延领命,带兵快步离去。 翟国舅让同僚先走,在距离待漏院不远不近的地方候着谢淮州。 看到谢淮州与陈行舟,他立在原地等着,待谢淮州走近,看着谢淮州身上大片刺目的血渍。 他艰难开口问:“谢淮州,云岳他真的……” 谢淮州望着翟鹤鸣的目光冷冽,在他面前顿步片刻道:“怎么翟家埋在玄鹰卫的密探未曾告诉你?王家藏匿死士之地,源源不断的死士追杀,你觉得闲王活下来的可能有几分?” 触及到谢淮州的目光,翟鹤鸣仿若置身冰天雪地,他紧攥的拳头发抖,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似有黑云翻涌,郁气堆积在心头,沉甸甸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王家……居然真的敢命死士对闲王下手! 他以为,最多也就是伤了元云岳,让元云岳无法碍王家的事。 他们是怎么敢的! 除了愤怒,翟鹤鸣心中亦有悔恨。 若昨日,他不受母亲阻拦,毅然前往南山,是否……就能救下元云岳。 谢淮州抬脚,与其擦肩之时,翟鹤鸣开口:“别放过王家。” 翟鹤鸣听到谢淮州凉薄的冷笑声,如同被人打了一耳光般。 从他私下背着长公主,利用长公主对他的信重与长公主夺权开始,他就已失去了为元家人抱不平的底气。 他想起幼时,前朝君主不仁,民乱四起,贼寇闯入翟家那夜,他为护住母亲与阿姐与贼人扭打在一起,贼人掐住他的颈脖,他几近窒息,充血的双眸几乎要从眼眶中迸出,院中的火光在眼前都变得扭曲,先太子与长公主还有元云岳带兵及时赶到。 是年幼的元云岳最先发现了偏院的他们。 元云岳剑卡在柱中拔不出,情急之下用他那单薄的身躯扛起了半人高的鸾鸟铜灯,铜灯很沉,他几乎不堪重负,却拼尽全身力气将铜灯高举,朝贼人砸去,灯油撒在他玄色铠甲上,元云岳随手拍去,喘着粗气朝他伸出手,露出一口白牙,语声中是救下自己朋友的欣慰:“还好及时赶上!六郎,我们来救你了!” 翟鹤鸣闭上眼,将自己哽咽的哭声压在喉咙中。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3节 他后悔了…… 他昨夜怎么能被母亲劝下呢? 他应当和当初的元云岳一样,不顾自身安危,只凭本心冲去南山,在王家死士对元云岳挥刀前将人斩杀,然后对元云岳伸出手,对他露出笑容,说一句……还好及时赶上!三蛋,我来救你了! 元平八年三月末,闲王元云岳至南山,察王家藏匿死士数千之众,南衙禁军奉谢尚书之命发三营兵马前往南山,闲王为王家死士所杀。 当日,谢尚书未着官服,一身血衣踏入宣政殿,跪天子脚下,陈述王氏一族罪状。 玄鹰卫掌司裴渡捧闲王血衣入殿,皇帝见叔父血衣痛哭不止,下诏,王氏一族藏匿死士意图谋逆,戕害宗亲,夷三族。 众臣工神色紧绷,齐叩万岁,山呼陛下英明。 第129章 下去陪我哥哥吧 出人意料的,宣政殿内竟无一臣工为王氏求情。 世家官员皆以郑老太师、王炳凌、崔大人和卢大人马首是瞻。 眼下王炳凌被抓,郑老太师、崔大人和卢大人都未曾开口求情。 想来是王家私藏死士、戕害闲王证据确凿,无法开口。 王家门生,及与王家关系较近的姻亲,在众臣山呼陛下英明之时,也断了求情的念头,举着笏板颤抖跪下叩首,生怕给自家招来祸患。 京都延寿坊、通化坊、平康坊、崇仁坊和永兴坊的王氏家宅天不亮便被禁军围住。 王氏之人从最初的愤怒咒骂,到后来携带密信出府的家仆血溅府墙,再到放出去的信鸟刚从墙头飞起,便被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弩箭杀了个干净,王家人顿时人心惶惶。 有王家人企图买通围困王家的禁军,哪怕只得到一句话,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好。 可上面有命令,围困王家的禁军缄默不语,这让王家人心中的恐惧更盛。 直到魏延亲自将王岖的尸身送到王家,王家人才知道出了要命的大事。 魏延命人抬着王岖的尸身直入王老太爷的松荣院,缠绵病榻已无法起身的王老太爷王廷松气得险些吐血。 他强撑拿出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要入宫见小皇帝。 王廷松被家仆扶着起身,因其手中握有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松荣院主屋内的禁军默默朝两侧让路,跪了一地。 王炳毅甩开压着他的禁军,上前扶住自己的父亲,恶狠狠看向魏延:“魏延,见了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你竟敢不跪!” 魏延冷笑一声,朝天一拱手:“你说是先皇御赐便是先皇御赐?” “你放肆!”王炳毅提高了音量。 魏延对王廷松还算恭敬:“王老大人……我得先瞧瞧这东西真假。” 王廷松冷眼睨着这泥腿子出身的魏延,世家出身的老大人是万分瞧不上的。 若非这魏延跟对了陈行舟,陈行舟又跟对了长公主,哪里轮得到他一个低贱的蛮子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怕是给他们王家当马奴都排不上。 王廷松将金牌递给儿子。 王炳毅接过金牌,居高临下举到魏延面前:“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魏延目光认真打量着王炳毅举着的免死金牌,他抬眸望向满目鄙夷的王炳毅,唇角勾起。 王炳毅见魏延这笑,心中一凉,刚要收手,便被魏延扣住手腕一拧按在地上。 在王炳毅的惨叫声中魏延慢条斯理拿过免死金牌,塞入自己胸前,拿出一个粗制滥造的金牌放入王炳毅手中,怒喝一声:“大胆王炳毅,竟然敢拿假的免死金牌妄图以假乱真出府!都给我站起来!谁让你们对着个假的免死金牌跪的!” 禁军立刻起身。 闻言,王廷松瞪大了眼,险些站不住。 “魏延!你胆敢私扣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 “王老大人,我魏延一个泥腿子出身,哪里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魏延一把将王炳毅甩开,“王老大人可莫要往我一介武夫泼脏水啊!” 被甩出去的王炳毅嘶吼着就要朝魏延扑去,却被禁军压住。 魏延拱了拱手:“小王大人的尸身送到,下官这就告辞了。” 说罢,魏延便转身头也不回离开。 王廷松瞪的如同牛铃似得双眼充血,被气得喷出一口血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 闲王遗体被送入京都,闲王府灵堂已经准备起来。 小皇帝亲自出宫,在闲王府至今未出。 朝中有将女儿嫁入王家的臣子,皆坐立不安。 有的怕被女儿、女婿连累警告家中之人不可再往来。 有的则是四处送礼说情,想办法欲将自己女儿捞出来。 一时间,谢淮州一党门庭若市。 崔府之中。 因之前王家三郎来崔府闹了那么一遭,秦妈妈没能回芜城。 今日见自家姑娘被玄鹰卫送回来时全身是血,吓得秦妈妈不知如何是好。 可元扶妤遣走了所有仆从,连要抬进院子里给元扶妤沐浴的热水都给拦了下来。 秦妈妈和崔家管事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守在元扶妤的院子外不知如何是好。 崔家管事向一盏灯都未点的院子内看了眼,道:“我派人给大爷送个信吧!总得有个人拿主意!” 四姑娘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回来,谁也不见,什么也不说,这京都还有生意在,需要有人尽快拿主意。 秦妈妈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姑娘身边的薛元和朱招两人是被抬回来的,可以说已面目全非。 锦书和其余四个护卫身上也都带着伤,想来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见锦书从外回来,秦妈妈上前还没来得及和锦书说什么,锦书抬手制止了迎上前的秦妈妈,匆匆进了院子,又将院门关上。 锦书推开隔扇,跨进黑漆漆的屋子,隐约能看到坐在桌案后一动不动的元扶妤。 她走时她们家姑娘便坐在那里,几个时辰过去竟未挪动分毫。 锦书正要先去将烛火点亮,便听元扶妤鼻音浓重的嘶哑声音从桌案后传来,阻止了她点灯的动作。 “谢淮州送消息过来了?” “云燕姑娘和杜宝荣已经将常雪姑娘安顿好,正帮忙处理丧事。王家那边听说很早便被围了,谢大人的命令,王家一只鸟都没能飞出去。” 锦书说着走到桌案前,扶着矮桌边缘单膝跪下,望着矮桌后的元扶妤,却只能看到元扶妤僵硬萧索的身影轮廓。 “我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正遇到来亲仁坊送消息的裴渡,裴渡让我转告姑娘……陛下见到闲王血衣,下令王氏夷三族,无一人为王家求情。闲王殿下已经安顿好,陛下去了闲王府现在也没出来。” “另外,太原案今日便已开始审,马少卿病重起不来身,现在是杨戬成接手了这个案子,有太原人证……还有马少卿带回来的证词,审的很顺利。王家还遗失了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企图用假的蒙混过关,也被发现了,陛下震怒要严惩。” 朝中无人为王家求情,应是谢淮州已与世家达成了默契。 他的动作很快。 至于先皇赐的免死金牌,这么重要的东西,王家怎么会遗失…… 怕也是谢淮州的手笔。 半晌,元扶妤才轻声问:“送薛元和朱招回芜城之事,卫衡玉安排好了吗?” 锦书点头:“已经安排好了,卫衡玉说保证这一路畅通无阻,让姑娘放心。” 元扶妤点了点头:“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姑娘……”锦书见桌案上她几个时辰前送来的餐食未动,包扎伤口的药和用具也还齐整放在桌案一角,她轻唤了一声,说,“你的伤口要重新包扎一下,我点一盏灯,咱们把伤口处置了,然后换身干净衣裳,好不好?” “下去吧……” 元扶妤的命令,锦书一向不能违抗。 “姑娘,我就在外面,要是姑娘要什么,就喊我。” 尽管担心,锦书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出了主屋,替元扶妤将隔扇关上。 从奔赴南山救林常雪到现在,锦书的精神一直紧绷着,这会儿她单手撑着木地板在屋檐坐下,疲惫感才铺天盖地袭来。 她担忧屋内的元扶妤,本想靠在廊下朱漆红柱上喘口气,不成想就那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坊内巷道突然出现的晃动火光闯入崔家,照亮了崔家上空,火光移动直冲崔家内宅,紧跟着传来崔家奴仆惊呼和阻拦声。 锦书闻声想起身,可她太疲累眼睛根本就睁不开。 直到那火光冲到元扶妤院外,院门被一脚踹开,锦书才惊醒。 看到秦妈妈被一身甲胄的官兵按倒在地,锦书猛地站起身。 只见一身戾气的安平公主元扶苧身着白色丧服,在婢女和护卫簇拥之下,双目赤红,气势汹汹走了进来。 锦书连忙迈上石阶,立在廊庑之下,用身体挡在门前,同还未走近的安平公主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元扶苧人还未走到跟前,跟在元扶苧身边的护卫就先一步上前,正要一左一右将锦书拉开。 锦书虽然畏惧来者是公主之尊,可见元扶苧来者不善,一手一个扭住两个护卫的胳膊将人制住,依旧拦在门前。 元扶苧脚下步子未停,见锦书制住她的府兵,还拦在门前不让开,语声阴沉:“敢阻者死!” 锦书全身紧绷,看着拔剑朝她走来的兵士,眸色一沉,已做好随时拼杀带自家姑娘逃跑的准备,元扶妤的声音却从屋内传来。 “锦书,请安平公主进来。” 闻言,锦书将双手制住的两个兵士朝拔剑向她走来的甲士甩了过去,将人撞翻在地,而后利落将隔扇打开,恭敬立在一侧。 元扶苧跨入漆黑的屋内,充血通红的眼睛不适应黑暗,扬声:“火把!” 跟随元扶苧而来的府兵立刻举着火把鱼贯入内,锦书见状转身沿廊庑走至窗前,一跃翻进去护在元扶妤身侧,双手按在绑在大腿外侧的短刀手柄之上。 “锦书,后退。”元扶妤哑着嗓音道。 锦书不解看着自家姑娘,却见自家姑娘坐在矮椅上,直勾勾望着双眼猩红的元扶苧。 冒着黑烟的火把左右摇晃,连元扶苧脸上哭过的泪痕都映得一清二楚。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4节 元扶苧面目狰狞看向身上、脸上、手上血渍还未来得及清洗的元扶妤,见她稳坐桌案之后,下颌虽坠着泪珠,可望向她的那双眼依旧沉稳坦然,这让元扶苧恨意直冲天灵盖。 元扶苧一把拔出护卫腰间佩刀,大步朝元扶妤走去。 锦书见状要上前。 元扶妤却抬手,将身侧的锦书往后一拦。 元扶苧攥着刀柄的手骨节泛白,长刀直指元扶妤面门。 泪水从元扶苧眼眶涌出,语声暴怒:“我哥哥是因为你……因为你才去了南山!崔四娘……到底是个什么精怪!因你,我哥哥一个从不沾染权力之人入朝!还是因你……我哥哥去了南山!死在了南山!死的怎么不是你!” 元扶妤手紧紧扣住座椅扶手,咬紧了牙关定定望着元扶苧,泪水如同断线,声音却稳而有力:“安平公主能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死,堂兄之死当真让安平公主恼怒至此,还是安平公主想以此事为借口,杀了我这个与翟国舅夺权的隐患?” “你一个低贱的商户知道什么!”元扶苧越发恼怒,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她轻笑一声,似是在自嘲,又满目愤恨凝视元扶妤,语声杀气森森,“我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既然我哥哥这么在意喜欢你,那你就下去陪我哥哥吧!免得我哥哥黄泉寂寞!” 说罢,元扶苧双手握刀,直直朝着元扶妤的颈脖砍去。 元扶妤镇定望着元扶苧,手扣住桌案,锦书刚抽出腿侧双刀,只觉一道凌厉的罡风从她面前刮过…… “铮”一声响。 元扶苧手中的刀被从窗外冲进来的利箭打飞,力道震的她后退两步,被婢女扶住才稳住身形,整个手臂都是麻的。 元扶妤转头朝窗外看去,就见一身孝衣的谢淮州目光沉着立在廊下。 谢淮州手中举起的弓弩还未放下,玄鹰卫便已从他身后冲出,将正要拔刀的公主府府兵按住。 裴渡从窗外一跃进来,护在元扶妤身前。 谢淮州随手将弩箭丢给玄鹰卫,大步朝屋内走来。 元扶苧甩开扶住她的婢女,怒目切齿:“裴渡!本宫今日非杀崔四娘不可,你当真敢为护着她与本宫动手吗?” 说着,元扶苧抽出另一护卫腰间佩刀。 “安平公主。”谢淮州跨进门内。 元扶苧听到谢淮州的声音,紧握手中长刀,冷冷笑出声,转头看向谢淮州的猩红双眼中,尽是浓烈的恨意:“怎么?一个低贱的商户女,竟也能劳动谢尚书亲自相救?” 元扶苧说这话时,攥着刀的手都在抖。 她都已经问清楚了,元云岳根本就不是为了救林常雪去了南山,是因知道崔四娘去了南山,这才赶去! 第130章 闲王唤崔四娘……姐? 现在,她要这低贱的商户女为她堂兄殉葬,谢淮州竟然也要来阻她! 难不成,就凭这个低贱的商户女与她阿姐有几分神似,他们一个个……真将这商户当成她阿姐的替身了不成? 谢淮州站在元扶苧的面前,握住元扶苧手中刀的刀背:“闲王殿下赶去南山救崔四娘,是因闲王心中明白,崔四娘作为长公主埋下的最后一个心腹,崔四娘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做,才能更快推动长公主当初定下的国政,她不能死!闲王对崔四娘……也并非殿下所想那般有男女之情。” 听谢淮州提起长公主,元扶苧猩红含恨的眸子轻微颤动。 谢淮州见状,缓慢将刀从元扶苧的手中抽了过来:“殿下,崔四娘是闲王舍命救回来的,你杀了崔四娘,岂非让闲王白白送命?你已经错一次,还想错第二次吗?” 谢淮州的话,让元扶苧顿时泪如雨下,她闭着眼不让自己哽咽哭出声。 元扶苧的贴身婢女上前扶住她,低声宽慰:“殿下,谢尚书说的有理。” “裴渡,送安平公主回去。”谢淮州握住刀柄,手腕反转,随手将刀插入公主府府兵腰间刀鞘之中,“今日崔府的事,不可走漏任何风声。” 裴渡应声上前,恭敬同元扶苧道:“殿下,属下送您回去。” 元扶苧咬牙睁开双眸,视线越过谢淮州,看向依旧稳坐桌案之后面色沉静凝望她的元扶妤,隐约能看到她下颌处不断滴落的泪水。 她在伤心什么?伤心她哥哥死了,之后没有人帮她在京都立足了? 元扶苧满目讽刺。 对于崔四娘是她阿姐心腹的身份,元扶苧丝毫不怀疑。 谢淮州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崔四娘这个被她阿姐一直藏起来的心腹,定然是有大用。 否则……阿姐不会做这么多余的事。 在阿姐的死上,她确实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我一定会杀了她的!”元扶苧收回目光望着谢淮州,“我一定会!” 但不是现在,等她阿姐想要的国策国政在大昭推行后,她一定会杀了这个崔四娘。 说罢,元扶苧扶着婢女的手,带着手举火把的府兵转身离开。 元扶苧带人一走,屋内顿时暗了下来。 元扶妤闭了闭胀疼的眼,再睁眼时锦书已将屋内的烛火点亮。 谢淮州走至元扶妤面前,垂眸看着她。 元扶妤身上血渍已干,肩膀伤口还裹着闲王中衣撕碎的布条未重新包扎。 最为刺目的,是元扶妤发间隐约可见的白发。 谢淮州错愕。 两人分开才不到十个时辰,怎得就能突然憔悴沧桑到这副样子。 谢淮州的掌心像被毒虫蛰了下般,丝丝缕缕如针扎似得细密疼痛蔓延至心底。 “谢大人是特意赶来救我……”元扶妤抬眼,缓声开口,“还是有事要问?” 谢淮州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元扶妤:“锦书,让人给你们姑娘送热水和干净衣裳来。” “是!”锦书应声离开。 见元扶妤不接帕子,谢淮州在元扶妤面前的矮桌上坐下,直勾勾望着元扶妤那双通红含泪的眼,俯身,修长的手指攥着帕子正要替她擦去泪水,却被元扶妤躲开。 元扶妤哽咽问:“能不能……带我去见闲王?” 她一个商户女,连去吊唁的资格都没有。 谢淮州抿唇凝视元扶妤,半晌后他将自己的帕子叠好收起,应声:“可以,但你得先重新包扎伤口,换身衣裳,体体面面去见殿下。” 很快,锦书命人将热水送了进来。 谢淮州就立在隔扇紧闭的廊下候着,凝视回廊刚点亮不久的灯笼出神。 潮意未散的冷风,扑在谢淮州的身上,吹乱了他鬓边碎发。 他这个人向来薄性,对元云岳仅存的那点情谊,皆是因长公主…… 因为长公主所以他因乌及屋,这些年学着长公主曾经的样子对元云岳多加照拂。 又放任元云岳入朝,纵容元云岳从翟国舅和他手中夺权。 他以为他能护元云岳平安终老。 谢淮州闭了闭眼。 想到元云岳强撑不肯死,直到崔四娘与他额头相贴,让他睡去,元云岳才闭了眼。 谢淮州所了解的元云岳。 他那样一个怕疼,又娇气之人,怎会因一个人强撑不死? 到底是何等深厚的情谊,才能让一个人的意志与死亡博弈较量。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我不妨说的更明白些,我与姐姐一同长大,她是不是我姐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成想聪慧如谢驸马,竟是个瞎了眼的!】 元云岳那日闯入公主府,恼怒笃定的声音出现在谢淮州的脑海之中。 他负在身后的手收紧。 能让元云岳舍命相护,或许不奇怪。 可能让元云岳做到强撑不死的…… 这世上还有谁? 谢淮州脑子一片混沌,平日里那些被他当做是算计和模仿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似的,不停转着。 隔扇打开。 谢淮州回头,换了一身素服的元扶妤从屋内出来,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锦书。 “走吧。”元扶妤说。 小皇帝已经回宫,此时此刻闲王府安置闲王遗体的灵堂,只有守夜的寻竹和一众仆从。 见谢淮州进门,双目赤红的寻竹诧异起身:“谢尚书怎得去而复返?” “你们先下去吧。”谢淮州开口道。 对谢淮州的命令,寻竹不打算违背。 在殿下出事之后,是谢淮州为他的主子报仇,不计得失对世族王家出手。 寻竹对谢淮州感激不尽。 瞧见立在灵堂外的元扶妤,寻竹立时明白,商户女来王爷灵堂不合规矩,不能让旁人知道,谢淮州这才让众人退下。 寻竹立刻带着一众仆从护卫从灵堂一侧的偏门离开。 元扶妤站在昏黄的素色宫灯之下,见谢淮州转过身示意她可以进来,不知是没缓过神,还是踟蹰,半晌未动。 良久,趴在青苔墙角的夜虫低鸣,唤醒了紧盯元云岳牌位的元扶妤,她这才抬手扶住门框,步履缓慢朝灵堂内走来。 已是深夜,凉风从灵堂几扇大开的窗棂吹进来,挂在堂前的素缟白绢被风扬起。 原本不断向上高窜的烛火火苗被风扑的暗了一瞬,胡乱摇摆,映得黑漆金字的灵牌忽明忽暗,似是元云岳看到眼前一夜之间憔悴万分的元扶妤,万分悲切。 谢淮州跟在元扶妤身后,看她走向元云岳的棺椁。 元扶妤缩在袖口之中的手紧握发抖,她扶着小皇帝赐给元云岳的金丝楠木棺木,看向棺木内身着玉衣,面色晦暗死气沉沉的元云岳,她喉头翻滚,双眼憋得通红,霎时泪流满面。 她强忍着哽咽哭声,朝眉目平静的元云岳伸出手,泪水不断坠下,她想触碰他那毫无血色的面容,想如他幼时那般,轻抚他发顶,可指尖在即将碰到元云岳时又陡然收了回来,她双手指甲扣入棺木之中,额头抵着手背,尽管她极力隐忍再隐忍,可还是有压抑不住的细碎哭声,从她唇角溢出,如同潮水一声高过一声。 谢淮州立在元扶妤的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元扶妤的身上,一时间不知是为何竟也跟着红了眼。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5节 就连立在灵堂外的锦书,听着自家姑娘的哭声,一颗心也跟着稀碎。 谢淮州上前,伸出手欲扶住元扶妤,却在触碰到元扶妤颤抖的双肩前停下了动作,原本都要收回的手,鬼使神差……轻轻抚了抚她单薄削瘦的脊背。 手腕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谢淮州抬眼对上元扶妤那双血红的眸子。 她额头青筋,被从敞开窗棂外投射进来的灯光映照的清晰。 元扶妤定定望着谢淮州,强压着哭声,望着眼前曾与她夫妻两载之人。 仇恨摧骨焚心,元扶妤此刻只想王家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可如今,她无权无势。 曾经,她为主上,谢淮州为鹰犬。 如今地位颠倒…… 她嘶哑着嗓音,一字一句道:“谢淮州,这一次……我做你的鹰犬!助你科举改革,助你达成你想要推行的一切国政,哪怕与长公主当初所期相悖!我只要王家全族挫骨扬灰!” 元扶妤指甲几乎要穿透谢淮州的袖口,嵌入他的皮肉之中。 谢淮州一瞬不瞬凝视元扶妤充血通红的眼眸,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晦暗不明,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好。” · 余云燕今夜就在林常雪家中。 余云燕的公婆和丈夫,还有杜宝荣的媳妇儿都来了林常雪家中帮忙。 此刻,林常雪病弱的丈夫跪在灵前泣不成声。 从林常雪的尸身送回来到现在,林常雪体弱的丈夫已经晕过去了几次,来帮忙的乡邻都说,林常雪这体弱的夫君父母早亡,又瘦弱不堪,总受族中人欺凌。 后来林常雪与其成婚,身强体壮的林常雪为丈夫将公婆留下的财产,从族中讨了回来。 也是因为有林常雪在,这家中才有了主心骨和顶梁柱,日子一日一日好了起来,没成想林常雪竟然坠崖没了。 双眼通红的余云燕立在灵堂外,看了眼林常雪病弱的丈夫,指使杜宝荣给林常雪的丈夫送去一件披风,便抱着双臂靠立在院中树干上。 杜宝荣粗枝大叶用披风将林常雪的丈夫裹住,出来走到余云燕的身旁,说:“我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我说不上来,那个崔四娘……她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 这话说到了余云燕的心坎上,她转头看着遮挡住灵堂烛火的宽阔身影,像是心中那匪夷所思之感也有人与她共识。 她站直了身子,仰头郑重看着杜宝荣:“王家死士追杀的时候,我似乎听到闲王喊崔四娘……姐,我刚开始一直都以为自己是被打得耳鸣听错了,毕竟……这崔四娘的年纪要比闲王小太多。” 杜宝荣睁圆了眼,闲王唤崔四娘……姐? “再后来,等我知道闲王不行赶过去时,闲王一直不肯闭眼咽气,直到崔四娘和闲王额头碰额头,唤了闲王三蛋,让闲王睡……他才闭眼。”余云燕眉头紧皱,“就当……闲王对这崔四娘生了情愫,两人情投意合,可这崔四娘竟会唱以前阿妤哄阿苧睡觉的童谣,那童谣咱们都听过,被阿妤改的面目全非的……” 崔四娘即便是阿妤的心腹,阿妤怎会连这样的微末小事都同她说? “明日坊门一开,我们去问问她。”杜宝荣认真道。 杜宝荣不是个肚子里能装的下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人,既然有疑问,那就去问。 余云燕望向杜宝荣。 “想是想不出来的,阿妤说过……不懂就问。”杜宝荣又道。 余云燕闻言,如醍醐灌顶,眉头舒展,点头:“对,明日我们就去问。” · 元扶妤被玄鹰卫送到琼玉楼时,魏娘子和虔诚两人还在隐蔽的雅间内说话。 “我当时就想,闲王要是重伤,金吾卫节制权必定回到翟国舅手中!若让翟国舅知道我曾经背叛过他,你觉得我还有前程可言吗?我左思右想,只觉……我去告诉翟国舅此事,哪怕后面闲王平安回来,我也可以说是知道闲王遇险,去向翟国舅求救的!毕竟那个时候城门已关,能强行出城的除了谢尚书也就只有翟国舅了。” 虔诚搓了把脸:“谁知道,闲王竟然死了……” 他原本还想着若是闲王有心那个位置,小皇帝年幼,他或许还能博一个从龙之功。 “所以……”魏娘子定定望着虔诚,“你今日来找我,说这么多的因由是什么?” “你与我的关系,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虔诚转头看向魏娘子,“这个琼玉楼,你不能再替那崔四娘经营下去了!崔四娘算计了翟国舅那么多次,翟国舅是绝不会放过这崔四娘的!而且……翟国舅如今还不知道我背叛过他,肯定会指派我为他办事,到时候以那个崔四娘的心智……她还不知道会怎么利用你!” 魏娘子当然知道那崔四娘的厉害。 第131章 我从不会阻人奔赴高枝 正是因为知道崔四娘厉害,所以魏娘子才迟疑。 魏娘子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当初她一双手是被裴渡伤的。 她不知是裴渡对崔四娘有意,还是裴渡背后的谢尚书对崔四娘也动了心。 又或是,崔四娘与谢尚书有合作。 也可能……因崔四娘是长公主心腹,所以谢尚书对崔四娘多加照拂,哪怕崔四娘与谢尚书为敌,谢尚书也能因崔四娘曾深得长公主信重,而宽容崔四娘。 魏娘子跟元扶妤也不是一日两日,她知道崔四娘对谢淮州有意。 她也曾给崔四娘出谋划策过。 可魏娘子通过上一次教训,已然确定,崔四娘并非那种只沉溺于情爱的女子。 她能在京都操纵风云,从容应对每一次危机。 情感一事上,崔四娘也会遵从内心,坦然接受爱欲但不沉沦,仿若会永远清醒地,在每一个战场上厮杀。 崔四娘的世界里,情爱是排在争权夺利之后的。 魏娘子相信,若虔诚转投翟国舅,翟国舅命虔诚做出有损崔四娘利益之事,崔四娘绝对会利用她来对付虔诚,毋庸置疑。 “别犹豫了!闲王殿下一死……崔四娘的靠山就倒了!”虔诚很是焦急,“我还会害你吗?你我是一体的……” “铛铛铛——” 琼玉楼的小花娘敲门,吓了虔诚一跳。 “魏娘子,崔姑娘到了后院,让您过去一趟……” 闻言,虔诚猛然挺直脊背。 “知道了,这就来。”魏娘子应声,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虔诚沉默片刻,瞧向紧紧攥着团扇的魏娘子:“择日不如撞日,就一会儿……找个借口离开琼玉楼吧!” 魏娘子看着虔诚,那双桃花眼在烛光映衬下格外沉静。 她未答应,但也未拒绝。 “姝儿!”虔诚伸手握住魏娘子的手,“你若为崔四娘办事,她那样心机深沉之人,一定会利用你来掣肘我!你想清楚,现在闲王已经没了,她一个商户女再能耐还能在京都翻出什么浪花来?可翟国舅……那可是小皇帝的亲舅舅,自古以来都是亲舅手握大权替外甥守江山的!你可千万别在这关键时刻糊涂!” 魏娘子从虔诚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离开时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平日里极长的廊道,今日魏娘子却觉得极短,短到她还没想清楚是走是留,便到了。 跨入后方清幽的院子,朝主屋走去,她透过敞开的隔扇和窗棂瞧见元扶妤坐在常坐的那张矮桌之后,正与锦书交代些什么。 魏娘子紧握手中的团扇跨入屋内,与锦书擦肩而过,看到灯下一夕之间憔悴万分的元扶妤时,魏娘子终是下定了决心。 “姑娘。”魏娘子立在门口同元扶妤行礼。 凉风从窗外灌进来,桌案上书页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元扶妤用镇纸拂过书册,将书页压住,头也未抬问:“王家十三郎可还好?” “姑娘放心,一切安好。”魏娘子应声后在元扶妤对面坐下。 “你安置王十三郎的那个宅子,若是有心人去查,能查到和你的关系吗?”元扶妤问。 魏娘子摇头:“查不到,对外人来说……那就是一个出过人命,且闹鬼的宅子,原本的主人也已经没了。” 闻言,元扶妤将矮桌上的一个檀木雕花的匣子推到她面前。 魏娘子抬眼望着正瞅着她的元扶妤:“姑娘,这是……” “你的宅子,我买下来了。”元扶妤说,“王家的事你应当也已听说,王十三郎现在是通缉犯,别牵连到你。” 魏娘子视线再次落在那檀木雕花匣子上,半晌之后抬头看向元扶妤,将匣子推了回去。 元扶妤抬眉。 “这个宅子,送姑娘了。”魏娘子低声说,“当做,我有愧于姑娘的补偿。” 元扶妤借着摇曳烛火,上下打量了魏娘子一番:“虔诚,又转投翟国舅了。” 魏娘子知道崔四娘聪慧,却没想到她如此敏锐。 “崔姑娘,当初你告诉我……我为你办事,就是为你背后的闲王办事,我便可以不只是仰赖虔诚脱籍,可如今闲王殿下没了。”魏娘子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崔姑娘,你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我知道!我也知道崔姑娘是长公主心腹,谢尚书也一定会多加照拂,可……我与虔诚一体,他为求翟国舅去救闲王,与翟国舅虚以委蛇,没想闲王殿下殁了,金吾卫节制权又回到了翟国舅的手中。虔诚人在金吾卫,为了虔诚的前程,我只能避嫌,自然是不能再为崔姑娘效力了。” 魏娘子这话说的坦诚,满目的歉意。 “请姑娘相信我!我与虔诚也是迫于无奈。” 尽管她要与虔诚共进退,也不想多崔四娘这么一个敌人。 “人往高处走,这是自然的。”元扶妤点了点头,“我从不会阻人奔赴高枝。” 反而,元扶妤很欣赏野心勃勃之人身上那蓬勃的生命力。 魏娘子很是诧异崔四娘的大度,她以为来同崔四娘说这件事,崔四娘或许会恼火,或许会挽留,不成想她竟就这样轻飘飘点头放她走。 元扶妤身子仰靠椅背:“但有件事魏娘子还需明白,我这里不会再用背离之人。” 魏娘子对上元扶妤笃定沉静的眼眸,刚踏入门内时坚定的心思动摇一瞬。 可在看到元扶妤鬓角隐约可见的白发,和憔悴的面容时,还是下了决心。 即便现在手握大权的谢尚书能照抚崔四娘,但谢尚书只是小皇帝的姑父。 正如虔诚所说,自古以来都是亲舅舅替外甥守江山的,没听说过姑父替妻子娘家侄子守江山的。 魏娘子放下手中团扇,起身郑重同元扶妤行了一礼:“魏姝在此对天起誓,即便离开姑娘,也绝不会做有损姑娘之事,若有万不得已……也定会提前告知姑娘。” 元扶妤看透了魏娘子这点小心思,她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呢。 “不必,你手中有我的把柄……你可以用,我手中你的把柄,必要时我也会用,若有交手,各凭本事便是了。”元扶妤手在檀木匣子上点了点,“银钱拿走,一码归一码!” 魏娘子也不再推辞,上前拿过匣子:“那,崔姑娘,我便就此告辞了。” 元扶妤颔首。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6节 她望着魏娘子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搭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扣了扣。 直到锦书回来,同元扶妤说:“姑娘都安排好了,是明日安排武侯发现,还是再等几日?” “不必操心了,或许……会有人会替我们做的。”元扶妤透过敞开的窗棂看向刚刚魏娘子消失的回廊,“让玄鹰卫的人盯着就是,一旦有人发现,便立刻进去。” 锦书自是相信自家姑娘的话,点头再次出去传令。 魏娘子捧着元扶妤给的那个檀木匣子,与虔诚一同从琼玉楼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扶着虔诚的手上了马车,弯腰进马车前看了琼玉楼最后一眼。 在马车内坐下,魏娘子闭着眼,听到虔诚吩咐马夫回府的声音,她睁眼望着虔诚道:“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嗯?”虔诚望向魏娘子。 “王家十三郎,是崔四娘让人抓的,让我帮忙藏在了京都之中。” 魏娘子既然已经决定下崔四娘这条船,那便要全心全意助虔诚坐稳翟国舅的船。 虔诚诧异望着魏娘子,王家十三郎丢了有一段日子了,他没想到竟是魏娘子把人藏了起来,且还将他瞒得死死的。 虔诚有什么,可是从不瞒着魏娘子的。 “翟国舅与闲王一同长大,既然你说翟国舅下令让不必对王家人太客气,若你能将被通缉的王家十三郎带给翟国舅,翟国舅岂不是会更高看你一眼。”魏娘子对虔诚道。 “在哪儿?”虔诚刚问完就想起永安坊那套不在魏娘子名下,但有地窖的宅子,“是永安坊那套院子?” 魏娘子点头。 虔诚沉不住气要下马车,却被魏娘子拽住。 虔诚皱眉:“你既然已经与崔四娘请辞,那崔四娘肯定会转移王十三郎,现在坊门已开,她定会派人去将王十三郎转移走!” 崔四娘的厉害虔诚领教过。 崔四娘能囚住王家十三郎这么久不杀,定然是要用王十三郎。 既然如此,崔四娘便不可能把人再藏在魏娘子的宅子中。 “你可以先告诉翟国舅,让翟国舅去抓人,但不要将崔四娘牵扯其中。”魏娘子望着虔诚叮嘱,“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与崔四娘为敌,就算是念在崔四娘帮忙救出了我!千万别因闲王已死,便轻视崔四娘。” “知道了!”虔诚颔首,下了马车。 魏娘子看着马车门被关上,紧抱着怀中的檀木盒子,想起刚才元扶妤仰靠椅背说的那句,不会再用背离之人。 她总觉得,崔四娘或许不会同她和虔诚想的那般,没了闲王这座靠山,从此便无法在京都呼风唤雨。 所以,以后哪怕不在同一条船上了,也尽量别成为敌人。 · 当日,在逃的王家十三郎被巡逻的金吾卫发现。 只不过金吾卫发现时,王家十三郎已死在永安坊的一套宅子内。 除了王家十三郎之外,还有一具尸身,便是此次参加殿试的贡生之一。 王家十三郎的尸身上搜出了那贡生的亲笔信。 这贡生在信中要挟王家十三郎将他用来买题的银子以三倍之数还给他,否则他就将王十三郎收了他的银子卖题之事捅出去。 贡生在信中还说,他已经将一同在王家十三郎处买题的贡生,为殿试提前所做……又花钱请人润色过的文章偷到了手。 若王十三郎不从,他就带着这些文章去大理寺或者刑部、京兆府告状。 最后在信的末尾,约王家十三郎昨夜于永安坊的这宅子内相见,一手交银子,一手交文章。 听说是巡逻的金吾卫闻到血腥味,刚进院子,便发现横在院中互相残杀而死的王家十三郎,和那姓林的贡生两具尸身。 不超过半盏茶的功夫,玄鹰卫也紧跟着就到。 第二日早朝之上,有臣工上奏此事。 私藏死士、戕害闲王而被下狱的世族王家,又牵扯到了科举殿试泄题案之上。 皇帝震怒,下令御史台彻查。 早朝刚下不久,奉命去探听消息的锦书便回到崔宅,对元扶妤禀报详情。 “那姓林的贡生身上,携带着此次殿试中几位贡生,按照王十三郎给的十个题目所做文章,御史台已经请谢尚书调出此次殿试所有贡生的文章,要按照文章字迹比对挨个抓人了。” 屋内供着元云岳和林常雪、李芸萍牌位的桌前,燃着半截蜡烛。 元扶妤抽出香,点燃:“此案没说是谁亲审?” 烛芯一跳,似是元云岳他们也知道此事的回应。 “御史中丞陈钊年,陈大人。”锦书回道。 谢淮州的人,那元扶妤便放心了。 元扶妤三拜,将香插入三脚香炉之中。 “只是陛下震怒,御史台查案还不够,得让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都知道此事,鼓动国子监的学子宫门前跪请皇帝给他们一个重考的机会。” 元扶妤望着元云岳的牌位缓声道。 只有让学子们觉得,去宫门前闹大此事,皇帝或许会为了平息天下学子愤怒,在明年给他们一个重考的机会,不必再等三年。 对这些寒窗苦读十余年,只等一朝金榜题名的学子来说,尤其是这一次没有考中的学子来说,是天大好处。 他们必定是乐见其成的。 也只有这样,谢淮州科举改革之事才能顺利推行。 “人呢?难道不在?” 外间传来余云燕的声音。 余云燕来崔宅从来不走寻常路,正常登门拜访。 “是余姑娘。”锦书望向元扶妤。 元扶妤从内室出来,就见余云燕和杜宝荣立在檐下,四下寻人。 见元扶妤出来,余云燕跨入屋内:“崔四娘,我有话问……” 瞧见元扶妤鬓边混在乌发之中的银丝,余云燕略显错愕,话音顿住。 杜宝荣也跟着进来。 第132章 对长公主字迹烂熟于心 元扶妤对余云燕和杜宝荣做了一个坐的手势,走至矮桌之后,率先坐下:“锦书,上茶。” 余云燕盯着元扶妤:“你这是……怎么突然生了好些白发?” “少白头,淋了雨,锦书未来得及帮我再染。”元扶妤并不在意,问,“林常雪的后事都安顿好了?” “嗯。”余云燕点头,“还要多谢你派人过去帮忙。” 杜宝荣定定望着元扶妤,用手肘撞了撞余云燕。 余云燕抿唇,稍微整理了措辞后,对元扶妤道:“我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有话我就直说了,在南山我们逃命之时,我听到闲王叫你姐,一开始我以为我听错了,可后来……闲王强撑不肯死时,你却唱那那首阿妤曾经哄阿苧午睡的童谣。那童谣……是阿妤自己胡乱改的,即便你是阿妤的心腹,我也不相信阿妤会连这种童谣小事都告诉你,阿妤不是这样的性子。” 杜宝荣跟着点头,按照崔四娘的说法,阿妤救下了崔四娘,让崔四娘做她的心腹,在那之后崔四娘应当不曾与阿妤再见过。 金旗十八卫的传令手势,崔四娘是怎么会的? 这个传令手势,阿妤在无法面见的情况下,怎么教会的崔四娘? 就连玄鹰卫的传令手势,和他们金旗十八卫都不同。 对余云燕和杜宝荣看向她认真的目光,元扶妤不闪不避,沉默着。 这个世上唯二知道她是元扶妤之人,一个是元云岳,一个是林常雪。 林常雪刚刚知道她是元扶妤,便毫不犹豫拉开她抓住她的手。 她的弟弟元云岳,也是为护她才死在南山。 元云岳死的时候她就在想,元扶妤这个名字是不是个诅咒? 凡与元扶妤息息相关之人,都会一个一个的死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锦书将热茶放在杜宝荣和余云燕跟前,瞧向元扶妤。 见元扶妤对她摆了摆手指,锦书颔首退出去守在隔扇外。 “那童谣是闲王殿下唱给我听的,说这童谣是曾经在先太子出征……安平公主想念先太子时,长公主胡乱改了唱来哄安平公主晌午歇息的。”元扶妤语声平静,“至于你说的闲王唤我姐,可能是你听错了,我不过一个商户女,即便有几分侥幸成为长公主心腹,又怎敢当得起闲王殿下一声姐姐的称呼,年纪也对不上。” 余云燕还是觉得不对。 闲王死时,余云燕若没在也就罢了。 她是亲眼看着闲王强撑不闭眼,后来是听崔四娘说会照顾好自己,他这才肯咽气。 “不对。”余云燕定定望着元扶妤,“你没说实话。” 元扶妤看着余云燕笃定的眉目,若在元云岳和林常雪死前余云燕这般逼问,或许……元扶妤会试将夺舍这匪夷所思的真相告诉他们。 可…… 一想起她本已抓住林常雪,可林常雪在得知真相后决然拉开她的手赴死的情景,元扶妤就脊背发寒,悔不当初。 她看着余云燕,又看向杜宝荣,扣着座椅扶手的手收紧…… 这个世上真正令她在意的人,就剩这么几个了。 她不想与她一同长大的金旗十八卫,再为她赴死。 “你们都说我与长公主相似,闲王殿下便在我的身上找长公主的影子。”元扶妤神色镇定,缓声说,“为了查清长公主的死因,为了推行长公主的国政,我便顺水推舟……” 余云燕不等元扶妤的话说完,猛地站起身来:“你骗闲王了!你骗闲王说你是阿妤转世?不对……年纪不对,你用了什么说辞?” 原本想说,顺水推舟满足了闲王愿望做长公主影子的元扶妤,抿住唇。 她顺着余云燕的话,将实情说出:“夺舍。” 余云燕不可思议睁大眼,怒火如被点燃的炮仗,抄起桌上的茶盏。 杜宝荣眼疾手快把余云燕拦住,才没让愤怒异常的余云燕将那盏茶朝元扶妤泼过去。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7节 “这也是为了阿妤!也是为了阿妤!”杜宝荣安抚着余云燕,扭头朝神色镇定眼底没有丝毫愧疚和歉意的元扶妤看去,“崔姑娘至少帮我们找到了害死阿妤的仇人,后来所作所为……也是为了推行阿妤的国策,为了这个……她连自己都能舍,她这么做也是为了阿妤。” 余云燕双目通红:“她可以为了查清阿妤死因骗人,可以为了推行阿妤国政骗人!可她不能在闲王死前都不告诉闲王真相!让闲王以为……阿妤回来了,让闲王把对阿妤的全部感情都寄托在她的身上,让闲王死都得不到一个真相!” “是我的错。”元扶妤点头,“但,我以为……比起让闲王死前知道真相,瞒着闲王……才能让闲王走的更安心。” “你……”余云燕几乎压不住自己暴躁的脾气,“你到底有没有把闲王,把我们当做朋友?闲王也算是与我们一同长大,他性子纯良,即便你不骗他……只要是为了阿妤,闲王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助你,就如我们一般!可你偏要用骗的!” 想到闲王死时的情景,余云燕泪流满面:“如果不是怕拖累阿妤逃跑的脚步,闲王一定会早早说他受了伤,如果我们早点发现,早点给闲王包扎,他说不定能活下来的!就是因为在他看来,你是他死而复生又好不容易重回京的姐姐,所以他就是死也不想拖累你分毫!是你的谎言害死了闲王!” 元扶妤一语不发只望着余云燕。 余云燕说的对,如果元云岳不知道她便是元扶妤,如果元云岳只当她是长公主的心腹,一定会早早说他受伤之事。 那么……元云岳或许不会死。 “枉我以为你是个和阿妤一样磊落之人!”余云燕摔了手中的茶盏,转身拽着杜宝荣便往外走。 杜宝荣硕大的块头被个头矮小的余云燕扯了一下没扯动,余云燕扭头瞪着凝视元扶妤的杜宝荣:“走啊!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杜宝荣闻声,这才抬脚和余云燕往外走。 可走至门口,杜宝荣还是忍不住回头朝元扶妤看去。 暗淡的日光从敞开的窗牖斜落进来,将坐在矮桌之后一动不动的元扶妤笼罩其中。 若非清风灌入撩起屋内纱帐,拨动了元扶妤的素衣、碎发,当真会让人以为坐在那矮桌之后的,是一尊苍白憔悴的雕塑。 杜宝荣心中的疑问还没来及的问,余云燕脾气就已经先压不住了。 他一直都是金旗十八卫当中最笨拙的,此刻也不知道应当怎么继续问下去,只能收回目光,随余云燕一同往崔府外走。 两人刚出崔府,就见骑马而过的裴渡和何义臣。 马背之上的两人看到余云燕和杜宝荣,勒马。 余云燕没搭理裴渡与何义臣的意思,拽着杜宝荣埋头走。 到两人栓马之处,余云燕扯开拴马石上的缰绳,却攥着缰绳半晌未动。 杜宝荣立在余云燕身旁,也不知该怎么出言安抚。 “我女儿雕的那个娃娃还在她那架子上,我应该拿走的!”余云燕气恼道。 “那,我去帮你拿。”杜宝荣说。 “算了!”余云燕用袖子一抹眼泪,翻身上马,“先回去把常雪的丧事办完,常雪那个相公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指望不住。” 说完,余云燕调转马头,一夹马肚冲了出去。 · 裴渡与何义臣两人走至元扶妤屋外,见元扶妤坐在矮桌后垂着眸子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崔姑娘这是怎么了?”何义臣问锦书。 锦书压低了声音说:“刚余姑娘砸了我们姑娘最喜欢的那只茶盏,拽着杜将军气呼呼走了,我收拾了碎片,姑娘便让我下去歇着,我也不知道。” 裴渡先撩袍进门,唤了一声:“崔姑娘。” 元扶妤回神,看着走到桌案前同她行礼的裴渡,和紧跟着进来的何义臣。 裴渡在安平公主来崔府要杀崔四娘时,已见过崔四娘如今这发间隐有白发的模样。 何义臣头一次见,不免错愕。 “可是为了科举案?”元扶妤调整了情绪开口,语声略显沙哑。 裴渡从衣襟中拿出谢淮州的信放在矮桌上:“原本应当谢大人亲自来与崔姑娘见面详谈,可朝中之事千头万绪,加上闲王殿下丧事,谢大人实在是抽不开身,让我中间传话,又怕不能达其意,所以谢大人命我将信送到崔姑娘手中。” 元扶妤将信取出,展开细看。 信中,谢淮州与元扶妤说,此次殿试前从其他世家处拿到题目的贡生提前做好的文章,他也已让玄鹰卫将其放入姓林的那贡生怀中。 他已命御史中丞陈钊年,按照文章字迹对比殿试文章,等御史台将从其他世家处拿题目的贡生拿下,他自会用这些贡生的口供做交易,让其他世家闭嘴,不敢置喙科举改革。 但,若想科举改革尽快推行,恐怕还要让此事……在读书人之间发酵。 最好是使读书人怨怒沸腾,可此事玄鹰卫不适合出面,需要元扶妤想办法推动。 这倒是和元扶妤想到一起了。 看完,元扶妤将信叠起放在一旁,对裴渡道:“转告谢大人,谢大人说的事,我心中有数。既然答应了谢大人会让他达成所期,我便一定会竭力而为。” “崔姑娘还是书信一封,比我中间传话更为稳妥,若还有其他事交代,或需要谢大人配合的,正好我一并带过去给谢大人。”裴渡恭敬道。 若是如此说,元扶妤倒还真有需要谢淮州做之事。 元扶妤抽出纸笺,提笔蘸墨,落笔前手顿了顿,此时再换左手……未免太过刻意,她镇定落笔。 元扶妤书写之余,裴渡又示意何义臣同元扶妤说事。 何义臣还在犹豫,就听元扶妤说:“什么事,说。” 何义臣先问:“林常雪离世之事,要不要给蜀中送个消息?” 元扶妤笔尖微顿。 如今柳眉在蜀中暂代西川节度使,这件事还是先别让她知道的好。 “暂时先瞒着吧。”元扶妤道。 何义臣点了点头应下,这才说起正事:“翟国舅在查的圈地案,现在已有不少勋贵上了请罪折子,但……我私下里让人查了,请罪折子里所书的圈地亩数,要么不明,要么不对。” 何义臣说着看了眼裴渡,描补道:“原本我是想去找谢大人说此事,但谢大人太忙,便想先来看看你有什么好主意。” 元扶妤想了想,将这件事也补在给谢淮州的信中。 “那就让勋贵官员之间先闹起来。”元扶妤一边说,一边写,“让朝中上了请罪折子的勋贵官员都知道……虽说朝中大多数都递了请罪折子,但是与翟国舅有亲缘关系,或是关系亲近的,翟国舅教其在土地数目上有所隐瞒,藏了大量黑地。” 裴渡一听就知道元扶妤要做什么,视线落在元扶妤手下纸笺上。 “到时候不论是翟国舅叫屈,还是……御史台的官员参奏,都能顺理成章的……”元扶妤搁下毛笔,在纸笺上吹了吹,“清丈田亩。” 元扶妤将纸笺叠起放入信封之中,递给裴渡:“转交谢大人。” “这和推行科举改革之事得先让读书人闹起来,有异曲同工之妙。”何义臣道。 “读书人闹起来的事情,我这里能办。官场上的事。就只能靠谢大人了。”元扶妤对裴渡说。 裴渡颔首,将信放入衣襟中,行礼告辞。 何义臣也没有久留,玄鹰卫中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呢。 裴渡回到公主府,将元扶妤的书信递给坐在桌案之后的谢淮州。 谢淮州放下手的折子,接过信,定定望着裴渡问:“你是亲眼看着崔四娘写的吗?” “嗯,按照大人的吩咐,我寸步未离看着崔四娘写的。”裴渡说。 “下去吧。”谢淮州攥着信道。 看着裴渡的身影消失在廊外,谢淮州仰靠在椅背上,闭目缓息片刻,这才将元扶妤送来的信打开。 展开纸笺,谢淮州并无心其中内容,他目光逐笔描绘每一个字。 第133章 长公主如出一辙 谢淮州对长公主字迹烂熟于心,不需取长公主旧时书信对比。 这字体虽然不是长公主的笔体,起笔也与长公主不同,但运笔和收尾、筋骨与长公主如出一辙的遒劲。 他紧紧攥着手中墨香未散的纸笺,只觉整个人闷热。 谢淮州抬手解开三颗衣襟扣,仰靠在座椅靠背上。 窗棂雕花格交错落在他眼睑上的光影,明暗驳杂。 他闭着眼,一时间脑中千万种情绪撕扯不断…… 崔四娘在李芸萍死那日,被他按坐在椅子上时,抬手抚上他侧脸时的小动作。 崔四娘酒醉之时,压着他喂酒的神态。 谢淮州分明是不该信这荒唐之事。 可……元云岳之死,还有崔四娘身上那熟悉的随性从容,还有她的眼神。 他站起身,撞翻桌角的茶盏,衣袍尽湿也顾不上,疾步走至长公主离世后一直保持原样的书桌,翻开留有长公主墨宝的书籍,将纸笺搁在一旁。 有风扫过窗外嫩绿的树叶,发出沙沙声,又窜入窗内,哗啦啦翻动桌上书页。 谢淮州狭长入鬓的眸子紧盯长公主的批注,与纸笺上风骨料峭的字迹。 他攥着纸笺的手不自觉用力,回过神见纸张被抓皱,他指腹像被野火燎过,压在桌案上纸笺的力道松了些。 树叶摩挲,光影摇曳。 直至落日渐沉,残阳余晖顺着白墙上移消失不见,谢淮州还立在长公主的桌案前,久久盯着纸笺和书册上的批注,不知是失神,还是移不开眼。 裴渡进门时,见谢淮州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影立在长公主的桌案后,他快步上前行礼道:“大人,崔大人、卢大人请见,当是为了从姓林的贡生身上搜出的文章之事。” 殿试之前出的十道题,王家、崔家和卢家、郑家都有参与其中。 科举泄题案,陛下下令由御史台严查,谢淮州已命人将所有考生殿试考卷送往御史台,对比林姓贡生身上携带的文章字迹。 御史台崔家有人,自是知道自家门下的考生,和卢、郑两家门下考生,都陷入了这个案子。 崔家与卢家、郑家皆是姻亲,崔家既然知晓,必会知应一声。 查此案的御史中丞陈钊年是谢淮州的人,他们想平事,必得求谢淮州。 裴渡见谢淮州未应声,目光落在长公主的桌案上,又唤了一声:“大人?” 谢淮州直起身,将元扶妤今日让裴渡送来的纸笺叠好,夹入书册中才开口:“请崔大人在前厅稍候。” 既然崔家与卢家找上门了,谢淮州便可以提推进科举改革之事了。 王家已不必说,崔家、卢家和郑家,只要这三家松口,再加上读书人怒怨沸腾,科举改革阻力便不会太大。 谢淮州将长公主的书册放回原位,指腹压在书封上,想起元扶妤在信中说,让柳眉一直暂代西川节度使,而后再设法坐实之事,今日若有机会也可以与崔家人先提一嘴。 毕竟,除了已经下狱的王家,崔家、卢家和郑家都眼巴巴盯着那个位置。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8节 刚死的西川节度使出身崔氏,在西川任职的崔家子嗣也不少,算是他们崔家的地盘。 若暗示崔家,卢家和郑家争取那个位置,比崔家更有优势。 那对崔家而言,还不如先让金旗十八卫柳眉这个背后没什么势力,军中又极有威望之人暂代,随后徐徐图之。 谢淮州命人为他更衣后,才慢条斯理去前厅见崔、卢两位大人。 年届不惑的崔大人年轻时便是崔氏出了名的美男子,鬓若刀裁,眉目如墨,与同样儒雅的卢大人正坐在前厅喝茶。 不成想,郑老太师的长子竟也被公主府的仆从引至前厅。 “长文兄……”崔大人起身行礼,“长文兄何时归京的?” 倒是卢大人慢悠悠放下茶盏,起身敷衍一礼。 郑老太师的长子在吏部任侍郎,年初时奉谢淮州之命前往平卢、范阳两地,巡视督察,考察地方官员政绩,撸了几个卢家子的官职,卢大人自是不高兴。 郑长文忙还礼,道:“今早刚刚回京。” 郑家也接到了崔家送去的消息,可郑老太师自来都是端着架子瞧不上谢淮州的,没打算来公主府求人。 在王家之事上,郑老太师为了将自家子嗣送到小皇帝的身边,为了郑家的前程,对谢淮州妥协。 但此事上,郑老太师不愿意再向谢淮州低头,且认为谢淮州想将王家连根拔起,就不敢得罪其他世家。 此次松口让世家选人送到小皇帝身边做伴读,不就是谢淮州在示好安抚崔、卢、郑三家。 但郑长文跟随谢淮州不是一日两日了,深知谢淮州和他爹想的可不一样,便急匆匆登门。 正巧碰上亲家崔大人和卢大人。 卢大人看了眼郑长文,率先落座端起茶盏,视线往周围公主府的婢仆瞧了眼,欲言又止。 听立在厅外的裴渡唤了一声:“谢大人。” 卢大人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屁股刚刚碰到椅子的崔大人、郑长文也忙起身,朝门口行礼。 “谢大人。” 谢淮州撩袍跨入正厅,从容朝主位走去,落座后才开口:“三位大人不必多礼,坐。” 裴渡亲自将茶盏送到谢淮州手上,抬手示意婢仆退下,随后与鱼贯而出的婢仆一同退下。 “三位今日来是为了什么,我心里大致有数。”谢淮州转动手中茶杯,“科考殿试泄题,这不是小事,若让天下读书人得知消息,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但这件事既然是王家闹出来的,那就让王家把事情担了。” 听谢淮州如此说,卢大人跟着点头:“谢大人所言极是。” “只是,纸是包不住火的。”谢淮州将手中茶盏搁下,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一旦让读书人听到风声,使其怨怒沸腾,那时……就不是说杀几个人,发落几个主考,便能平息的。” 郑长文如何能不明白谢淮州的意思。 谢淮州一心要科举改革,用糊名、誊抄之法,待阅卷结束后启封核对。 可这会阻塞世家依靠自家关系往朝廷安排自家子嗣,和门下学子的路子。 是会削弱世家根本的。 那些毫无门第背景的寒门学子登堂入朝,能依附的就只有谢淮州。 当初长公主想推行的国策国政,不就是为了削弱世家。 其中科举改革,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崔大人、卢大人和郑长文都沉默着。 谢淮州看着抿唇不语的三人,端茶送客:“三位都回去好好想想,商议商议吧。” 可不管这三家怎么商议,科举改革之事谢淮州都势在必行。 崔、卢、郑三家的罪证,谢淮州也已有了。 就在这三位坐在公主府,想与他要人情的时间,御史台那边由玄鹰卫协助,已将该捉拿的贡生捉拿归案,这会儿正在审。 说不准明日一早,崔、卢、郑三家门下的贡生,就有口供了。 三位大人面色难看从公主府出来。 卢大人上马车离去,郑长文也与崔大人拱手告辞。 崔大人正要上马车,快马而来的崔家护卫便上前低声在崔大人耳边耳语:“大人,玄鹰卫将那几个贡生抓了!” 崔大人面色一变。 此案由玄鹰卫协助御史台,人能抓得如此之快,应是玄鹰卫本就有从世家处拿题目的贡生名单。 或者,就连去见王十三郎的林姓举子怀中揣的卷子,都是有人放进在林姓举子怀中的。 崔大人转头朝公主府看去。 最先在那宅子中发现王十三郎和那林家举子尸身的,是金吾卫…… 之前金吾卫由闲王节制,但如今金吾卫可是回到了翟国舅的手中。 事发时,也是在闲王殿下薨殂之后。 是翟国舅和谢尚书联手? 科举改革之事,谢淮州这次怕要乾纲独断,借着王家十三郎和林姓贡生两条人命闹出来的案子,顺势推行。 读书人一旦听到风声,群起而闹,那时……谁都阻挡不了。 崔大人呼吸急促,顿时明白,根本就不必再回去与家中商议什么。 崔大人转身又回了长公主府,请见谢淮州。 · 崔府。 今日裴渡和何义臣离开后,元扶妤命锦书去安排琼玉楼和崔家商铺之人,将王家泄露科举试题的消息传到读书人耳中后,便坐在庭院檐下,不让人打扰。 直至天色黑透,锦书回来时,竟见元扶妤还是走时那般坐在矮椅上,望着星辉闪烁的夜空与庭院中的树出神,手边矮方桌上的点心和茶都未动分毫。 锦书知道自家姑娘是心里难受,她将院门关上,疾步走到元扶妤跟前,单膝跪在元扶妤一侧,双手扒在元扶妤座椅扶手上,故作轻松问:“姑娘在想什么呀?” 元扶妤闻声回神,开口声音暗哑:“在想,我从入京到现在……都是在靠别人,靠长公主心腹的身份,靠闲王,如今……靠谢淮州。” “可是,长公主心腹这个身份也好,闲王也好,或是现在的谢大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姑娘都能靠得上,这就是姑娘的本事啊。” 在锦书的心里,她们家姑娘是这个世上最厉害之人。 元扶妤只望着院中那棵葳蕤茂盛的大树,双眸如暗夜出鞘的刀:“是,这是本事,可我们也得有自己的根基……” 属于崔四娘这个人的根基。 锦书面露不解。 元扶妤从前是最厌恶商贾之流。 如元云岳所说,她因兄嫂之死对商贾偏见太大。 在她心中,所有的商贾……皆是诡计多端之辈,利欲熏心之徒,他们贪得无厌、唯利是图、见利忘义! 可老天偏让她重生在商贾之家。 现在想想,或许自有其深意。 院门突然被人推开。 元扶妤转眸朝门口方向瞧去。 “阿姐!” 清亮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元扶妤握住座椅扶手的手一紧,恍惚好似看到了那个……不喜欢珠玉,只喜欢簪得满头鲜花的元扶苧,拎着裙摆,沿黑漆漆的廊庑朝她跑来。 直到那身影扑在元扶妤的双膝上,元扶妤才恍然,竟是崔五娘。 “五娘?”元扶妤诧异。 “阿姐,父亲带我和六郎还未进京都,就碰到了回芜城报信的家仆,家仆说阿姐受了重伤,闲王殿下也出了事,我和六郎便跟着父亲快马入京了。”崔五娘双手扶住元扶妤的双臂,目光在元扶妤身上搜寻,“阿姐伤到哪儿了?” 提着灯的秦妈妈也带着疾步而行的崔六郎跨入院门。 “姐……”崔六郎撩袍跨上廊庑,太心急没看到第二个台阶险些绊倒,幸亏秦妈妈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我的六郎,小心些啊!” 秦妈妈惊的手中灯笼险些脱手。 元扶妤坐在矮椅上纹丝未动,目光追随提着灯而来的崔六郎。 羊皮灯笼团团绒光映着崔六郎少年颀长身形和仓促的脚步。 那一声“姐”已催得元扶妤眼眶酸热。 双眼雾意朦胧,她好似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元云岳,正满脸关切疾步朝她走来。 “姐。”崔六郎提灯站在元扶妤跟前,看到元扶妤头上的隐约可见的白丝,他表情错愕,“伤的很重吗?” “锦书,去点灯。”崔五娘吩咐了锦书,又回头看向秦妈妈,“秦妈妈,府医呢?” 崔五娘和崔六郎一到,元扶妤的院子立刻热闹起来。 崔府仆从鱼贯而入,点灯的点灯,送热水的送热水。 崔大爷此时正在前厅。 他先将崔家管事叫到跟前问话。 崔家管事也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儿,只知姑娘带着护卫去了南山,然后姑娘就全身是血回来,紧接着京都里就传起闲王殿下薨殂的消息。 崔大爷沉默良久,又问崔家管事:“闲王薨殂之后,还有谁来见过四娘?” 管事这才将安平公主带兵闯入崔家,谢尚书也紧跟着过来的事,告诉崔大爷。 “老奴被安平公主的府兵制住了,也不知道两位贵人同咱们四姑娘说了些什么。不过那个玄鹰卫的裴掌司交代,不论什么人问都不能说安平公主曾来过,否则就割了我们的脑袋。” 第134章 你想要掌控崔家的生意 崔管事想到裴渡冷清的神色心有余悸,说这话时声音压的极低。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19节 崔大爷闻言也是心惊不已,他在椅子上坐下,手紧紧扣着座椅扶手。 思索片刻,崔大爷又问:“那后来呢?安平公主和谢尚书他们还来过吗?” “这倒没有,但是今早裴掌司还有那个何大人来过,哦对,还有那个金旗十八卫的余姑娘和杜将军也来了。”管事道。 虽然崔大人人在芜城,但裴渡是谢淮州亲信这件事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 那就是说,即便闲王殿下薨了,但他们家四娘还和谢尚书有来往。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比起天潢贵胄但不理政事多年的闲王殿下,自家女儿能与当朝尚书谢淮州攀上关系,自然是最好不过。 那谢淮州是谁? 长公主执政时期为集权于手,不设三省,谢淮州接手朝政之后是吏部尚书,位居六部之首,名为尚书,又加天子师,实则是权相。 崔大爷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 “四娘……这段日子在京,除了你信中说的那些事情,还命人做了哪些事?这半年来京都这么大的花销,除了你报回家的,其余的都花在了哪里?”崔大爷端起茶盏,虚虚吹了吹,“你一一说来。” “这……”崔家管事听到这话,搓着双手,“老奴也不知啊!四姑娘身边的锦书姑娘说了,四姑娘的事自有四姑娘同大爷说,老奴若是多嘴,锦书姑娘就要拔了老奴的舌头。” 崔大爷闻言也未曾怪罪,喝了口茶才关心起自家女儿的身体:“四娘身上的伤,大夫是怎么说的?” “姑娘身上的伤都是锦书管着,药听说也是玄鹰卫的药,没让我们插手,也没有请大夫。”崔府管事道。 “胡闹!”崔大爷站起身,“去请大夫!” 说罢,崔大爷便抬脚朝元扶妤的院子而去。 等崔大爷到时,元扶妤的院子已是灯火通明,崔家家仆进进出出。 元扶妤按下了着急让人去请大夫的崔五娘和崔六郎,三人一同进屋内。 秦妈妈、锦书和崔五娘的婢女立在一旁。 崔六郎的小厮指挥着仆从,将马背上的几个箱笼抱了进来。 崔五娘坐元扶妤身旁,也不管元扶妤是不是不习惯她这份亲昵,挽着元扶妤的未曾受伤的手臂,如幼时那般腻着自己的姐姐。 崔六郎将母亲程氏让他给崔四娘带来的首饰,一件一件从箱子里取出搁在元扶妤面前的矮桌上。 崔五娘掩着唇,压低声音对元扶妤说:“咱们家首饰铺子的掌柜捧着头面去母亲那里时,六郎正和母亲闹脾气,又没有秦妈妈在其中劝和,两人不说话都许久了。一听母亲给阿姐挑了好些首饰头面,让我们给阿姐带来,他急得放下手中的书就去了,一看,果然……母亲挑的都是老气横秋的款式,六郎就和母亲争辩,母亲说六郎一个连亲都未定的小郎君知道个什么,六郎说母亲眼光不行还犟,两人吵吵着……便打了赌,六郎可是赌了自己半年的月例银子呢!” 不知是不是受崔五娘这欢快语气影响,元扶妤看着喋喋不休与她说着师傅手艺如何了得的崔六郎,唇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但,她游离在崔五娘和崔六郎之外,不太适应与这两人相处。 自入京前,这崔五娘和崔六郎拦住元扶妤的马车,给她塞银子让她逃时,她便对商户出身的两人有所改观。 她也不是没有做过姐姐,不知与弟妹如何相处。 只是,元扶妤顶着崔四娘的躯壳这几年,从未真正将自己当做崔四娘,她不知崔四娘是如何做姐姐的。 崔大爷立在门外,见崔四娘安然无恙,瞧着屋内柔暖的灯火澄澄,三个子女其乐融融的画面,一时间竟怕自己进去搅扰了这份温馨。 还是元扶妤先看见立在门口的崔大爷,崔五娘和崔六郎顺着元扶妤目光往门口一瞧,连忙起身行礼。 崔大爷跨入屋内,摆了摆手示意元扶妤不必起身行礼。 对上元扶妤的眼眸,崔大爷有些不自在。 上次离京前,他与崔四娘分别的不算愉快,他一个当爹的在女儿面前气势全无。 崔大爷轻咳了一声,同崔五娘和崔六郎道:“你们两个,先下去歇着吧,为父有事与四娘说。” 正好,元扶妤也有事同崔大爷说。 “你和六郎先去歇息。”元扶妤对崔五娘道。 崔五娘今日原本想在元扶妤这里留宿,可又惧怕自己的父亲,只得行礼随崔六郎一同告退。 崔大爷在元扶妤对面坐下,命秦妈妈和锦书出去时,才注意到元扶妤憔悴的模样。 “伤的很重?”崔大爷问。 “少白头。”元扶妤按照之前的说辞道,“受伤那日淋了雨,又未曾再染。” 崔五娘方才还说,她在家中时常帮宋姨娘染头发,明日要帮元扶妤用上好的覆盆子、莲子草调制的膏子染发。 “不是伤重便好。”崔大爷手搁在桌案上,手轻拍着桌沿,略显局促,似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元扶妤替崔大爷从茶釜中取了茶,推至崔大爷面前:“我知道父亲想问我什么,闲王殿下……没了,父亲想问我在朝中,是否还有依靠。” 崔大爷抬头看向开门见山的元扶妤,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也想问问你日后的打算。不瞒你说……当初我知道你客居闲王府上,为父以为你将来的归宿或许是闲王府。可如今闲王没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你母亲在家中也惦记着这件事,你心中可有主意?” “我没有成亲的打算。” 崔大爷听到这话,腰脊一挺,正要端着父亲的架子扬声训斥,就听元扶妤又道…… “我若是成亲,朝中一应人脉关系,崔家怕是用不上了。” 元扶妤一句话,将崔大爷即将出口的训斥堵在了嗓子眼里。 自崔四娘入京之后,虽说这女儿没个女儿样子,倒像是自己的东家,可给崔家带来了多少好处,崔大爷心里是有数的。 旁的不说,就自家开矿许可之事,便是因崔四娘才拿到手。 芜城上下官员、富商,对崔家也是毕恭毕敬。 今岁头一季,崔家各地的生意且先不说得了多少利,与官府打交道那是顺利非常。 就算被有些不长眼的地方官为难,崔家二爷或者管事请人喝花酒时只要无意透露自家四姑娘是长公主心腹,如今为闲王办事,过不了多久事情便会顺顺利利办妥当,连一些本应给官府的孝敬都免了。 若崔四娘嫁到别家,那这样的好处自然是别家的。 之前崔大爷未想过此事,是以为崔四娘会跟闲王…… “父亲,之前崔家的事和生意,我并未真正上心过。”元扶妤坦诚同崔大爷道,“可经过闲王一事,我明白……我既是崔四娘,那与崔家便天然密不可分,我想在京都立住脚,那崔家必须要有根基。我有朝中的门路,能助崔家青云,但崔家要依附朝中贵人,便要有能被朝中贵人用的地方。” 崔大爷是个聪明人,明白元扶妤话中之意。 元扶妤此时说的朝中贵人,便是谢淮州…… 崔大爷听了这话,按在桌案上的手生出一层细密的黏汗。 望着桌案上摇曳的琉璃灯,崔大爷皱眉:“可,汉阳谢家……他们的生意可比我们崔家大的多啊!” 元扶妤手肘搭在桌案上,朝崔大爷凑近了些:“汉阳谢家与谢淮州的关系人尽皆知,有些事……我们商户崔家可以办,商户谢家办不得。” 况且,元扶妤知道,谢淮州自幼在其养父母膝下长大,对汉阳谢家可没有多少感情。 崔大爷静坐了会儿,问:“四娘,你想要掌控崔家的生意?” “若父亲信不过,可以先以京都试试,京都我说了算,旁人不得插手,父亲盯着崔家……不要内斗给京都这边使绊子。”元扶妤说。 崔大爷端起茶盏:“你让为父想想。” 知道崔大爷看重利字,元扶妤唤了声:“锦书……” 守在门外的锦书应声进门:“姑娘。” “去把何义臣送来的那个樟木箱子拿来。”元扶妤道。 锦书从元扶妤的内室轻松抱出一个大箱子,着实是吓了崔大爷一跳。 见元扶妤拿起灯盏起身,崔大爷也跟着站起走到那口箱子前。 元扶妤将箱盖掀开,从里面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崔大爷:“这是世族王家在各地的产业粗略记录,这一箱都只是一部分……” 崔大爷翻看着册子,只觉心惊肉跳。 王家的事崔大爷听说了,南山藏匿死士,意图篡逆,闲王发现之后,竟胆大妄为弑杀闲王,陛下亲自下令夷三族。 一般来说灭族抄家,抄没的家产中,银子归入国库,或是皇帝私库。 经营性的产业由官府变卖,款项入国库,或是由皇帝赏赐给皇亲贵胄。 “你的意思是,这些产业可以让我们崔家拿下?”崔大爷心突突直跳。 “崔家吃不下全部。”元扶妤望着崔大爷,“父亲可以抬回去看看,把想要的誊抄一份,我自有法子让崔家拿到。” 崔大爷抬眸看向女儿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只觉自己对女儿在这京都之中涉水之深怕超乎他的想象。 “好,为父今夜便看看。”崔大爷视线贪恋望着那口箱子,小心翼翼问,“若为父让明日押送货物进京的那几位管事和你二叔一同来参详,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引来什么麻烦?” 崔大爷虽然是崔家的当家,但对各地情况并不是全然都清楚,崔家的十几位管事成日走南闯北,比崔大爷更清楚一些。 “无妨,父亲只要信得过管事。只是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不将此事传出去……否则事情就不好办了。”元扶妤说。 “好!你放心!”崔大爷眼底压不住的喜色,他抚了抚手中的册子,“你身上有伤,早些歇息,这些……父亲让人抬回去看,尽快把单子给你列出来!” “让锦书给父亲送过去吧。”元扶妤说。 “好好好!”崔大爷一连说了三个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元扶妤将手中灯盏放下,立在窗棂前,看着锦书抱起那口箱子同步履匆忙的崔大爷一道离开。 她知道,今日她向崔大爷提的要求,他会答应的。 “阿姐……” 元扶妤瞧见崔五娘从院门外探出身子,欢快踏上回廊,拎着裙摆朝她跑来。 那娇俏的模样,与元扶苧幼时倒是相似。 她快步跑到元扶妤跟前,对元扶妤露出笑脸:“阿姐,我今晚还和幼时一样,与你同榻可好?” 崔五娘倒不是看着崔四娘如今不同了,便想着上来巴结。 年幼之时两人关系很好,只是后来……因芜城泄洪之事,崔四娘得罪了当地豪强和富商,以致崔家在芜城饱受排挤,她生母宋姨娘怕父亲迁怒,便将崔五娘扣在身边不让崔五娘与崔四娘亲近。 后来,崔四娘帮崔家拿下贡品资格,她生母宋姨娘又催着她和崔四娘亲近。 那时崔五娘只觉自己姨娘势利的太明显,拉不下那个脸往崔四娘跟前凑。 但崔五娘心里是有崔四娘这个阿姐的。 “我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元扶妤见崔五娘面露失望,补充道,“况且我身上有伤。” “我睡觉是不老实,阿姐还记得!”崔五娘又笑开来,“那明日一早,我与阿姐一同用早膳。” “好。”元扶妤点头,“回去歇着吧。” 瞧着崔五娘一步三回头离开,元扶妤正要合窗。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0节 树影晃动,她朝庭院看去,见轻巧落地的裴渡朝她走来。 裴渡行礼后道:“崔姑娘,谢大人有请。” “世家的人去见过谢大人了?”元扶妤问。 裴渡颔首:“是,卢、崔、郑三家已见过谢大人。” “谢大人见我何事?”元扶妤抬手按住自己肩膀处,“伤还未愈,若不是什么要紧事,裴大人不妨转达。” 第135章 旧事 “谢大人今夜要审王廷松,说会问关于长公主之事,崔姑娘应当会感兴趣,便让我来接崔姑娘。”裴渡道,“大人已经前往狱中,崔姑娘莫要耽搁。” 元扶妤一听要审王廷松,眸色微变,放下按着肩膀的手。 裴渡见状,开口:“马已备好,在崔府侧门候着。” 锦书一回来,就见裴渡立在自家姑娘院中,元扶妤身上披着件黑色披风从屋内踏出,是要出门的样子。 锦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姑娘。” 元扶妤将兜帽带上道:“我出去一趟,你守在院中,若有人来设法替我遮掩。” 锦书警惕瞧了裴渡一眼,不放心说:“我还是跟着姑娘吧,我去唤苏元过来在院子里守着。” 苏元是元扶妤六个女护卫其中之一。 也是此次南山之行,唯一未曾受伤的一个。 南山时,锦书和元扶妤被冲散,后来元扶妤便受了伤。 回来后,锦书就发誓,以后在外面一定寸步不离跟着元扶妤。 见锦书态度坚决,元扶妤不想耽误时间,点了点头:“你吩咐了苏元后,来西侧门。” “好!”锦书拔腿就去喊人。 崔府侧门外,两列牵马而立未举火把的玄鹰卫,隐于黑暗之中。 很快,崔府侧门开。 披着黑色披风头戴着兜帽的两人随裴渡出来,身形利落翻身上马。 裴渡看了眼身上有伤,上马单手持缰的元扶妤,也跟着上马,调转马头带队朝御史台狱而去。 御史台狱,灯火昏暗。 谢淮州懒怠仰靠椅背,摩挲手中的刑鞭。 火盆木炭噼啵的细微声响,都能让匍伏在谢淮州脚下宛如惊弓之鸟的两位朝廷大员冷汗直冒。 只有那一身蓝色官服的台院侍御史董成思,挺直了脊梁。 他澄澈干净的目光望着谢淮州,调理分明陈情:“其一,此案陛下交由御史台,记录供词文书这样的事,是御史台录事之责,没有劳动少府监、卫尉寺少卿两位三品大员的先例。其二,两位大人是王老大人的学生,我又是王尚书门生,依照大昭律,遇案当避。其三,依律,记录审讯详情和供词,应在犯人当面,没有录事隐身不现的道理。” 说着董成思抬手朝谢淮州拱手:“故,恕下官不能从命。” 谢淮州视线看向跪地叩首的两位三品大员:“你们呢?也是这个意思?” 低着头的两人余光瞧向对方,都在等对方先回答。 谢淮州攥着刑鞭的右手手肘不紧不慢搭在膝盖上,俯身对两人招了招手指,示意两人近前。 两人立刻膝行上前。 谢淮州手中的刑鞭搭在其中一人肩上。 “王家藏匿死士,弑杀宗亲,意图谋逆,死局已定。你两位是往日与罪臣王廷松最为近亲的学生,今日将两位唤来……屈尊记录审讯详情和供词,一来是有这层情分在,不会有人说我谢淮州冤了他王廷松。二来,也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证明科举泄题案……你二人并未牵扯其中。可你二人若不想要……” 少府监不等谢淮州说完,便连忙道:“下官谨遵谢尚书之命!” 卫尉寺少卿也慌忙跟着应声:“下官……下官也谨遵谢尚书之命。” 闻言,谢淮州凝视两人,缓缓直起身,视线落在一身傲骨的董成思身上,漠然道:“请二位大人去隔壁。” 两位大人被请走,谢淮州才对董成思开口道:“你是一个难得的清正之人,你出身微末,十几年寒窗一身为国尽忠的抱负,可惜屡次落第,多亏王炳凌举荐扶持,你才能走到今日,于你而言王炳凌对你有知遇之恩,你重情义不做落井下石之事,这很好。可若没有王炳凌,你早就能入仕呢?科举泄题舞弊……断了多少学子的入仕梦?董成思……我想用你,所以得让你知道,被你视为师长,尊之、敬之的世家官员,皮子下是个什么东西。世家官员与我们这种寒微出身的臣子,虽同朝为官,却不能同心为公。” “所以,你今日敢执笔记录,在暗处听一听,你视作恩师之人到底是个什么心肝吗?”谢淮州问。 董成思唇瓣嗫嚅。 谢淮州要用董成思不假。 王家人的审讯记录和供词,只有出自这样正直名声在外,又得王炳凌看重之人的手,才能让人深信不疑啊。 “带侍御史也去隔壁,让三位大人多喝几盏酽茶。”谢淮州摆手道。 董成思被玄鹰卫带着出来去隔壁时,正碰见进门的裴渡,裴渡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黑色披风头戴兜帽之人。 董成思侧身低头行礼,避让品阶在他之上的裴渡。 昏暗的牢狱内,火影晃动。 瞧见那黑色披风下精致的靴子从他眼前而过,董成思忍不住抬头。 披风兜帽随女子行走晃动,不待弯腰行礼的董成思看清女子的面容,就见那女子黑瞳一转,垂眸轻描淡写朝他睨了一眼。 那一眼,莫名让董成思想起那年清谈会上,他指责长公主牝鸡司晨时,一身便装的长公主亲临,从忘记行礼的他面前走过,睨着他的漠然神容。 “那是谁?”董成思下意识问。 “不该问的,大人还是不要好奇的好。”玄鹰卫挡住了董成思的视线,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扶妤被裴渡带着从刑房而过,与正立在桌案前端起茶盏的谢淮州视线对上。 再见元扶妤,谢淮州只觉与从前见崔四娘的感觉大不相同。 他今日看过无数遍的纸笺,脑中与崔四娘相处的种种,元云岳的言之凿凿。 还有在元云岳棺木前,崔四娘的痛彻心扉。 无一不让谢淮州心生激荡。 烛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晦暗的光影斑驳落在谢淮州五官轮廓硬朗的脸上。 他放下茶盏,直直盯着立在门前的元扶妤,极力克制着眸底灼灼暗火。 四目相对。 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元扶妤望着谢淮州的眼,察觉出谢淮州看着她目光中情绪与以往不同。 余云燕那样粗枝大叶之人,与她南山走了一遭,便察觉出微妙。 更遑论谢淮州。 元扶妤坦然望着谢淮州,平静同他颔首,抬脚随裴渡去了隔壁。 谢淮州收回视线,重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王廷松与王炳凌父子俩便被带了上来。 一直是世家表率,最讲究风骨的王老大人剥去华服,穿了一身脏污的囚衣,手脚戴着镣铐,但一头银丝仍整理的一丝不苟,许是断了药的缘故,脸色白的骇人。 王炳凌与父亲一直分开关押,此时瞧见父亲忙迎上前,可脚镣阻了他匆忙的脚步,只得挪着上前扶住父亲。 “给王老大人端把椅子。”谢淮州撩袍在桌案后坐下。 王炳凌戒备望着谢淮州,视线扫过坐在桌案后记录的两位御史台录事,扶着自己父亲坐下后,同谢淮州行礼道谢,才又道:“陛下既金口玉言要夷我三族,不知今日谢大人提审我父子二人,是因何事?” “来刑房,自是审案。”谢淮州望向一语不发喘息不止的王廷松,“审案之前得先告知王老大人,今日一早,狱卒发现贵府女眷皆在狱中自尽了……” 王廷松用力握住座椅扶手,却也还能稳得住。 在入狱之前,他便叮嘱王炳毅吩咐家中女眷,若有万一……为保名节,只能走最后一步。 夷三族旨意已下,便再无回寰余地。 世家女子,皆是娇客,一朝失势,难免会受人欺凌。 尤其贵女容貌动人,那些个下等贱民腌臜货,最喜欢的便是凌辱曾经高高在上的贵人。 人性使然,王廷松这把岁数,自认将人性看的透彻。 越是出身低贱之人,便越是喜欢在曾高不可攀之人失势时,借机凌辱,当做日后谈资。 王炳凌也明白这是最好的结局,他闭了闭通红的眼,再开口声音嘶哑:“什么案子竟要劳动谢大人来审?” “王尚书这不是明知故问,科举泄题案……”谢淮州手按在桌案一摞口供上,“殿试前从王家拿了十道题的贡生,除了那位落榜后与王十三郎同归于尽的林姓贡生外,其余的都招了。哦……还有今年参加了殿试的王家子,也都招了。” 王家已是夷三族之罪,这些贡生知道背后已无人能救,自然都招了。 谢淮州将口供推到桌案边缘:“王尚书可以来瞧瞧。” 王炳凌闭了闭眼,冷笑:“你……” 王廷松拉住儿子的手,镇定望着谢淮州道:“泄题,并非我王氏一家,谢尚书只将脏水扣于我王氏头上,岂非是落井下石?” 谢淮州转头对两位御史台录事道:“记下了吗?王老大人亲口说……泄题并非王氏一家,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谢淮州话音一落,王廷松面色大变:“谢淮州!你怎能扭曲我话中之意!” “那就是王家一家所为?”谢淮州问。 “如此审案,王某闻所未闻。”王炳凌冷声道,“谢尚书还审什么,干脆直接将罪名扣在我们王家头上罢了。” 谢淮州看向两位御史台录事,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先下去。 王廷松狐疑瞧着谢淮州,直到那两位录事离开,才开口:“谢大人这是何意?” “说个条件,怎么才认罪?”谢淮州说,“我们彼此,也都不用太麻烦。” 王炳凌开口:“王家已是夷三族的死罪,多一项罪名少一项罪名已无所谓,但你谢大人非要让我们王家认罪,无非就是……要名正言顺推行科举改革,是也不是。” “王十三郎与林姓贡生同归于尽被金吾卫发现,你们王家认罪或不认罪,科举改革都势在必行。”谢淮州缓声说道,“既然是王家欺瞒陛下犯下的罪,不如就如实认罪。” “谢大人这哪里是让王家认罪,是要王家得罪天下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啊。”王廷松盯着谢淮州,“谢大人与卢、崔、郑三家达成了交易,欲要我王家将此事担下,是也不是?” “王老大人这话何意?这与卢、崔、郑三家有何关系?”谢淮州笑问。 王廷松冷笑:“已经到了这个田地,谢大人装傻就没意思了。王、卢、崔、郑四家,哪次科举不给自家门生泄题?怎得这次就只有我王家泄题?其他三家皆一身清白?你让录事退下要与我父子二人谈条件,难道没与其他三家达成什么默契?” “王老大人果然是王老大人。”谢淮州点了点证供,“谁让你们王家被人抓住了把柄,罪证好巧不巧都在王十三郎和林姓贡生的身上,殿试前拿了题的贡生们也都招了,罪证确凿啊王老大人……” “谢淮州你是在和老夫耍心眼呢。”王廷松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身子前倾,浑浊双眼锐利,“你是想要挑拨世家关系,想让王家在死前把所有世家都拖下水,好削弱世家力量,你得便宜。谢淮州,做人不能太贪心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1节 隔壁提笔记录的少府监、卫尉寺少卿奋笔疾书记录。 侍御史董成思在听到,他视作恩师的王炳凌之父,王老大人说,世家哪次科举不给自家门生泄题时,怔了一瞬,颤抖着手落笔。 守在三人身旁的玄鹰卫,见少府监先记录完,便将录纸抽走给换了一张新的。 随后,其他两人也都换了新纸。 玄鹰卫进了刑房,给谢淮州换了盏灯又退下。 谢淮州这才开口:“既然认罪之事谈不拢,不如……我先来请教王老大人一桩旧事。” 王廷松忍住咳嗽声:“旧事?” 谢淮州稳坐椅中,单手按住一沓供词,从容开口:“长公主生前……身上所中的毒,是王、郑、卢、崔,谁家做的?” 隔壁,背对刑房而坐的元扶妤闭着眼。 听到谢淮州问王廷松她身上所中之毒,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这是她生前一直在查,却没有能查到之事。 她与元云岳、小皇帝中的是同一种毒,所以才会被太医误判成元家血脉相传的病症。 第136章 爱莫能助了 元扶妤心中不是没有怀疑之人。 只是……宫中上下查遍毫无头绪。 查不出他们中了什么毒时,是元云岳替她和小皇帝试药。 如今,她重生得到的是崔四娘健康的躯壳。 元云岳也没了…… 已无人能替小皇帝试药。 小皇帝年纪还小,未到娶妻生子的年纪,若还未留后便有什么三长两短,这江山就是旁人眼中的无主之财,人人可拾之物。 那时,这刚太平没几年的天下,恐又要战乱四起了。 若能知道她当初中了什么毒,也能对症下药,找人替小皇帝试药。 今日在崔府时,元扶妤盘算了为小皇帝寻大夫之事。 元云岳一死,一直为元云岳寻找大夫的裴渡,定不会再耗费人力让玄鹰卫在各地搜罗大夫。 小皇帝的身体状况,又不能轻易告诉旁人。 元云岳死后,这件事上她已没有可信之人。 若有心人知道小皇帝的身体情况,难免会对江山生觊觎之心。 原本元扶妤还在想,找个什么借口让裴渡继续寻大夫。 还得骗过谢淮州,毕竟她现在的身份距离小皇帝太远,即便大夫找到了还得谢淮州把大夫送到小皇帝身边。 若能从王廷松口中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那倒是能少些麻烦。 听到谢淮州问王廷松长公主中毒之事,裴渡不免想到了与长公主中了同样毒的闲王。 此事,裴渡一直谨记长公主的吩咐,除了他之外,闲王中毒之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谢淮州。 此时,裴渡心中后悔。 他要是早将闲王与长公主中了同一种毒之事告诉谢淮州,说不定谢淮州已经替闲王找到解法了。 裴渡看向睁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元扶妤,视线对上,裴渡不知为何竟能会意,他上前弯腰侧耳凑近元扶妤。 “找个时机进去告诉谢淮州,问出长公主是中了什么毒,这很重要。”元扶妤压低了声音说。 裴渡颔首。 火光明灭的刑房,安静的只能听到门外夜虫低鸣。 谢淮州凝视对面父子二人,细致端详着两人每一个表情。 “看来,二位对长公主中毒之事并不意外,是知晓内情的。” 王炳凌不解问谢淮州:“长公主已死,万春明和卢平宣已伏诛,你还揪着不放有何意义?” “怎能毫无意义呢?当年为此事……死了多少人,数千人鲜血淌过的汉白玉石阶,缝隙里血腥犹存,总得让那些人死个明白。” 王廷松怔怔看了谢淮州良久,忍不住咳嗽,咳了几声竟是笑出声来,笑得镣铐哗啦啦直响。 王炳凌替父亲抚着后背,不知父亲因何发笑。 “谢淮州啊谢淮州……”王廷松缓过劲儿来,喘息着开口,“没想到啊,你竟还是个天大的情种!” 王炳凌看向自己的父亲,面露不解。 “你让世家以为,你做出对长公主深情的模样,是为了将长公主之权尽收囊中。你竟是……把我们世家都骗了!哈哈哈哈……”王廷松之前想不通的地方,总算是想通了,“这些年,你一不求利,二不扶持自家,一力推行长公主的国政,不惜私下与世家交易,大刀阔斧改革吏治,灭佛、力主郑江清出征灭突厥,为阻圈地之事费尽心机,为科举改革不择手段,世家诸人被你蒙蔽,还当……还当你如此机关用尽是求身后名!求一个国史之中辅国能臣的清流之名!” 王炳凌意外,难道不是吗? “原来,你竟当真如对外说的那般,是要替长公主守着大昭江山,要实现长公主想要的那个大昭!谢淮州……世家看错了你!你根本就是长公主驯养的最成功的一条狗,扶不起来的腌臜骨!” 王廷松扶住自己儿子的手,艰难站起身来。 他灼灼目光望着谢淮州:“你如今大权在握,有与世家叫板的资本,你本应扶持、壮大家族,让谢家……成为谢氏,光耀门楣,造福后代,让自家后人皆为衣冠子弟!可你只囿于一人情爱,不为家族谋划,只一味愚忠长公主,与世家为敌!不顾后代的前程,不为百年之后的名声,只顾自己那点子狭隘的情爱,你算个什么东西!” 世家就是看到谢淮州不扶持自家,不会让谢氏成为下一个能与他们分利益的庞然大物,这才与谢淮州虚以委蛇,任他朝堂中独大。 当初,世家只觉谢淮州目光短浅,想着谢淮州总有一日会死,谢尚书的位置也总有一日会空出来。 他依靠长公主遗命在朝堂立住脚,捏住兵权。 想不失去权力,便只能终身不能娶。 一个无后的权臣,就与宦官没什么两样,长远看来……不足成为世家祸患。 谢淮州傲慢又漠然盯着气急败坏的王廷松,听着王廷松的咒骂不为所动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王老大人,我问你的……是长公主身上的毒,是谁家做的,不是想听你教训我的。” 说着,谢淮州慢条斯理放下手中茶盏:“若王老大人肯说,那么夷三族……我也会给王老大人一个体面,若王老大人不肯要这份体面。” 谢淮州手搭在桌案供词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九族皆灭,那别说王氏……连王家都没了,还谈什么门楣,谈什么后代,谈什么……衣冠子弟!” 王炳凌闻言视线落在谢淮州手中的供词上,心中了然,谢淮州这是要拿科举泄题案来威胁王家。 王炳凌扶着老父亲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他抬眼阴沉沉望着谢淮州:“即便是我父亲敢说,谢尚书……你敢听吗?” “我敢不敢听是我的事,可……”谢淮州唇角提起,漫不经心道,“说不说,是能定你们王氏九族生死的事。” 王廷松强压着嗓子眼里的痒意,一瞬不瞬望着谢淮州,可扶着儿子的手却已抖得不像样子。 王炳凌怒火中烧:“谢淮州,你当真以为你权势滔天,朝廷上下由你一人……” 不等儿子说完,王廷松已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让儿子扶着自己坐回去。 王炳凌扶着老父亲坐了回去。 王廷松咳了几声,扶着座椅扶手反倒是冷静了下来:“知道了长公主身上的毒是谁投的,你还要替长公主报仇不成?老夫若说……世家都有参与,怎么……难不成谢大人要诛所有世家吗?” “王老大人,我耐心有限,天亮后御史台就要带着这些,去给陛下复命了。”谢淮州不耐烦道。 王廷松抿唇,半晌轻笑一声开口:“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可你能保证万般罪责……止于三族不再牵连?” “那王老大人能保证,说的都是真的?”谢淮州问。 “我王廷松以王氏百年声誉起誓,绝不会有一字虚言。”王廷松说着对谢淮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谢大人该你了……” “只要王老大人无一字虚言,王老大人所托我应下了,我对长公主在天之灵起誓。”谢淮州一字一句,“我只夷王家三族。” 王廷松点了点头,依照谢淮州对长公主的在意,他姑且信谢淮州一次。 “给长公主下毒的,是已故的孝敬太后。”王廷松坦然道。 一墙之隔,元扶妤平静听着。 曾经心底的猜测成真,元扶妤一时竟说不出心底是何滋味。 竟……真是她的母亲。 可她不解,母亲可以给她下毒,为何要给元云岳下毒? 为何……连她的孙子,哥哥唯一的骨血都不放过? 谢淮州眉头紧皱:“先太后,可是长公主的亲生母亲。” 守在外面的裴渡适时端着茶盏进门,低语一句,换走了谢淮州面前的茶盏。 “权力这个东西,人沾染了是会变的。”王廷松轻笑一声,“当年,先皇驾崩,按礼、按例说……应当是幼帝继位,太后听政。可偏偏先皇在世之时便是长公主监国,先皇又留下遗诏命长公主摄政辅佐幼帝。咱们这位长公主……一向杀伐果决、说一不二,连两位亲舅舅的情分也不看,你说……太后的母家,怎么会不心生怨怼?太后又怎么会不心生怨怼。” 太后母家的野心谢淮州自然知道,元扶妤也知道…… 包括,太后的野心,元扶妤也是知道的。 否则,当初元扶妤也不会在被小皇帝捅了一刀,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时,让翟鹤鸣带金吾卫屠了太后母家满门,下令幽禁太后。 “太后欲窃元家天下改姓钟,登基为帝,若能得那至尊之位,杀亲生女儿又算什么?”王廷松看着谢淮州微怔的表情,眼底有笑意,“早在先帝病重长公主监国之时,太后便已命胞弟钟嗣私底下与世家来往了。长公主条条国策国政……横看竖看都是削弱世家,可太后却承诺给世家加恩,你说我们会如何选?” 对当时的世家来说,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在长公主死后助太后掌政便是,最后太后赢了自然最好,太后输了……大不了还是维持原状。 王廷松想起那位服毒死在行宫的太后,还是很敬佩的。 “太后与长公主,母女一脉,长公主那样权欲滔天之人,母亲又怎么会是甘心居于后宫的等闲之辈?”王廷松笑着道,“长公主有开国之功,她拥有的权力是靠她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手段雷霆。太后不同,她擅长蛰伏,表面温和的依附先皇、依附儿子、依附女儿,那位太后比长公主更懂得隐藏锋芒,更懂得利用身边一切人、物,达成自己的目的!” 谢淮州压着声音问:“毒,是谁给的?什么毒?” “是已故卢大人曾经救下的一位姓程的大夫制的毒,我给钟嗣,钟嗣交给太后的。” 反正人已死,王廷松也没什么可瞒的。 “至于是什么毒,我的确不知,只知道是能让人心脉衰竭,死的不知不觉,难以查验的毒。” 谢淮州袖中的手指紧攥座椅扶手,这倒是和长公主的心衰之症对上了。 “你若是想问我太后是什么时候给长公主用的毒,这个……我也实在不知,听说此毒服下后不会当即发作,太后是长公主的亲生母亲,下毒的机会太多。” 元扶妤听着王廷松虚弱又缓慢的声音,闭着眼回忆着。 她母亲下毒的机会的确太多。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2节 在她们母女还未撕破脸前,她的母亲每日都会派心腹给她送汤羹、点心。 那时的元扶妤怎会想到,自己居然还需防自己的母亲。 若真如王廷松所说,母亲要那个位置,杀了她这个阻碍理所应当,要了元云岳的命也能算是情理之中。 可律儿呢? 律儿那时年幼,她与元云岳一死,太后听政必顺理成章。 太后掌权几年之后,再徐徐图谋那个位置,这才是最稳妥的。 她的母亲最擅长蛰伏,也最懂得隐忍,又怎么如此急不可耐的给她、元云岳、律儿一同下毒? 元扶妤沉思片刻,眉头舒展。 她的母亲,一开始或许是打算杀了她之后先行听政,然后再图谋大位。 只是,在律儿被太后带走教养之前,一直是元扶妤带在身边的。 律儿与她同在一处,母亲让人送来的点心,她又怎么会拦着律儿不让吃? 就连元云岳也几乎是时时都在她那,与她同吃同住。 毒,是那时就下了。 元云岳和律儿两人,竟是被她牵连…… 无妄之灾。 “卢大人救下的那位程大夫,如今在哪儿?”谢淮州问。 王炳凌替自己喘息不止的父亲抚着背,皱眉道:“这谢大人想知道,怕得去问卢大人了。” 谢淮州点了点头,该问的都问了。 他拿起桌案上那些举子画押过的口供,起身要走。 “谢淮州!”王廷松唤住谢淮州,咳的双眸充血,“你答应老夫的,万般罪责,只牵连三族,你若食言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咳咳咳……咳咳咳……” 谢淮州脚步一顿,侧头戏谑睨了眼王廷松,语声讥讽:“王老大人放心,我自然会上书陛下,只诛夷王氏三族,但……若陛下震怒,我便爱莫能助了。” 第137章 殿下,是你吗? 幽幽火光映着谢淮州狭长的眸,他漆黑眼底的杀意已克制不住。 裴渡捧着六张已经署名且按了指印的记录,走至谢淮州身旁:“大人,这是少府监刘大人、卫尉寺少卿顾大人与台院侍御史董大人三人的记录,请大人过目。” 闻言,王廷松与王炳凌两人抬头朝刑房门口看去。 王廷松看到自己的学生少府监与卫尉寺少卿,鹌鹑似的拘谨立在一旁,根本不敢往他这边看。 还有儿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原侍御史董成思,他站在少府监与卫尉寺少卿之后,低垂着眸子面黄如蜡。 王廷松父子二人反应过来,他们被谢淮州给算计了。 明面上,谢淮州让御史台的两个录事出去了,好从他们父子二人嘴里套实话。 背地却让他们父子二人的学生在隔壁,将他们的谈话内容全记录下来,作为审讯记录。 王廷松目眦欲裂:“谢淮州!你……咳咳咳……你卑鄙无耻!” 王炳凌亦是面色大变,怒骂道:“谢淮州你简直龌龊至极!你也是读过书的,怎能以如此卑劣的手段暗害我父子二人,你就不怕来日也落得这样的下场!” 谢淮州一目十行看着手中的记录是否有疏漏,随口道:“暗害?王尚书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王氏这些年依仗权势用卑劣手段做的腌臜事还少吗?私藏死士,弑杀宗亲,意图谋逆,已是灭族大罪,公权私用,党同伐异,冒领功勋,乱国家法度,科举舞弊徇私,毒害长公主,哪一条罪不实?” 将手中记录大致浏览后,谢淮州扭头望向那面露惊惧的父子俩:“哪一条罪,校事府没有拿到实证?” 王廷松瞳仁震颤。 想到长公主手中让人闻风丧胆的校事府,谢淮州这话应当不是妄言。 王廷松视线看向自己的两个学生,心痛难当。 一直以来,王廷松都自认与自己门下学生关系亲厚…… 尤其是这少府监、卫尉寺少卿,说当做亲子也不为过,朝中人尽皆知。 有这两人亲笔录下的审讯记录,便能堵住朝中愿为他们王家说情之人的口。 谢淮州当真是杀人诛心啊! “咳咳……”王廷松双目猩红,望着自己两个正在擦额头细汗的学生咳嗽越发剧烈,喷出一口鲜血来。 “父亲!父亲!”王炳凌见父亲吐血,惊愕不已,慌张求人,“谢尚书!劳烦给我父亲请一位大夫!” “去说一声,让御史台给王老大人请大夫来,王老大人的认罪书还未写呢。” 谢淮州说完,带少府监、卫尉寺少卿与台院侍御史董成思往外走。 王廷松将口中的血咽下,扶着儿子的手起身颤巍巍追了两步,扬声喊道:“谢淮州你敢把那记录送到御前昭告天下吗?涉及四个世家,呈到御前必会让郑、卢、崔家警觉!你一意孤行推行长公主所定国政国策,意图集权于手做朝中权臣,那时便是八面来风,谢淮州谢尚书,那庙堂之高你还坐得住吗?” 谢淮州手握记录,阴沉着脸带人往外走,王廷松的声音被他抛在火光幽暗牢房暗道之后。 走至御史台狱门口,谢淮州转身看向紧跟他身后的少府监、卫尉寺少卿与董成思,目光扫过三人道:“今日辛苦三位大人了,裴渡……安排人送三位大人回府。” “多谢谢尚书。” 少府监与卫尉寺少卿道谢行礼,告辞离开,唯独董成思在两人离开后,朝谢淮州一礼。 “谢尚书,您既已对王老大人和王尚书起誓,万般罪责止于三族不再牵连,恳请谢尚书遵守承诺,否则传出去于大人的名声有碍。” “董成思,这大昭不是我谢淮州的大昭,我的承诺在大昭律法面前一文不值。”谢淮州垂眸睨着对他长揖到地的董成思,“我知道你是想报王炳凌的提携之恩,可你若真要报恩,那也应该是向先皇、长公主报恩。先皇和长公主为了推行科举花了不少力气,最大的阻碍便是世家,若无先皇长公主,你如今怕还在家中抄书为生呢。” 董成思抿唇,直起身望向谢淮州:“谢尚书,我心有疑惑,若言语有不妥之处,还请海涵。谢大人推行长公主留下的新政,是私欲,还是公心?” 御史台狱门前高悬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谢淮州理了手中记录交给身侧玄鹰卫:“你觉得我是私欲,还是公心?” “谢尚书自入仕,不曾提拔谢家一人,不曾留有子嗣,推各项改革,除大昭沉疴,论迹……谢尚书称得上是至公而无私,实乃令人敬佩。”董成思指向身后御史台狱,“可谢尚书若为公,就不该以如此小人手段审讯,又出尔反尔不守承诺。明早早朝之上,将这样的审讯记录交到御前,谢大人就不怕朝臣齿寒,人人自危?” “若无亏心之事,又何惧万般手段?”谢淮州望着脚下灯影,目光沉静如望不到底的深渊,“董成思,你、我都是运道好,我得长公主垂青,你得王尚书提拔。可这条官路,你没有世家背景,虽然凭借师承关系得了提携,但越往上走路越窄。” 谢淮州转身看着董成思:“王家倾覆,我今日是给你往上爬的机会,不需要你党附与我。朝廷需要你做千仞无枝,风骨傲岸的臣子。你的心是清是浊,我不在意,你既然放不下清高跨不进世俗,又担了这个耿直之名,我便希望你能耿直到底,做针砭时弊的孤臣。你若明白我的意思,便知如何向陛下上奏。” 本就心情沉郁的董思成,被谢淮州一句放不下清高跨不进世俗,戳中心思,顿时耳根发热。 跨入世俗他怎么会没想过,若不想往上爬,他又为何要入仕。 可他清谈会上耿直出名,他放不下这份清高。 “让人送董大人。”谢淮州对身侧玄鹰卫道。 董思成被玄鹰卫请走没一会儿,戴着兜帽的元扶妤与锦书也从御史台狱出来。 谢淮州听到元扶妤的脚步声,转头。 牢中火光昏暗的通道中,黑色兜帽遮住了来者的容貌,那道身影的轮廓、步伐,与记忆中快要模糊的身影重合。 谢淮州眉目间的漠然和冷淡消散,一瞬不瞬盯着元扶妤,下意识抬脚朝元扶妤迎了两步。 元扶妤在谢淮州面前停步,忽明忽暗的灯光在谢淮州脸上摆动。 四目相对,元扶妤同谢淮州行礼:“谢大人。” 谢淮州头一次对元扶妤还礼:“崔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立在元扶妤身后的锦书眉头一抬,看向裴渡满眼疑惑。 这谢尚书吃错了什么药?怎得突然对她们家姑娘如此有礼? 裴渡对锦书摇了摇头。 玄鹰卫在御史台衙署内清出一间屋子,裴渡将谢淮州的茶具送入屋内,便替谢淮州与元扶妤两人关上门,带着玄鹰卫与锦书守在门外。 屋内,元扶妤脱下斗篷,在棋秤旁的矮桌前坐下。 谢淮州取了茶,将茶盏推至元扶妤面前,视线落在元扶妤藏着银丝的发间,喉咙发紧,收回的手藏在袖中紧紧攥着,微不可查的发颤。 元扶妤抬眼望着谢淮州:“谢大人,有两件事还需劳烦谢大人。” “好。” 谢淮州只直直盯着元扶妤,想也不想便应下。 元扶妤抿唇,看着谢淮州攀上血丝的眼。 “谢大人不问问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桌前的烛火灯芯太短,昏暗明灭晃了谢淮州的眼,让他眼尾通红。 谢淮州喉头翻滚,强压下哽咽,郑重道:“不论什么。” 元扶妤望了谢淮州半晌,垂眸,抬手握住茶盏:“王廷松说的程姓大夫,就是那位曾言……宁死不治窃国贼的程氏回春针传人程时伯,算年纪程时伯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所以有劳谢大人寻一寻程氏回春针的传人。” 谢淮州点了点头。 元扶妤又道:“刚刚在御史台狱中,我听闻……水利大才魏堰已经被关在御史台狱快八个月了,长公主在世之时最看重的便是水利之事,再过三月便是汛期,天下没有比魏堰更懂治水之人,若非十恶不赦之罪,还请谢大人设法让魏堰戴罪立功,以免百姓受苦。” 谢淮州眼眶发酸,眼底笑意似隐似现。 元扶妤还是那个元扶妤。 她的确是最看重治水之事,每年六部议事,这都是重中之重。 魏堰之所以被关在御史台狱中,是因去年河口决堤之事。 魏堰身负修建水利大任,朝廷为保他治水顺利,除了给银子之外,还单独给了他兵权。去岁黄河泛滥,疏散两县百姓泄洪,谁知泄洪当日百姓抗命护堤,魏堰却因不忍那几百百姓丧命,命将士不可伤百姓性命制服即可,耽误了时间,以致下游决堤泛滥……死伤无数。 原本魏堰是该杀的。 是谢淮州把人保了下来,一直关在狱中。 “好。”谢淮州答应的干脆。 “如此……我目前便没什么要托付谢大人的了。”元扶妤握着茶盏的手摩挲着盏口,“谢大人请我借一步说话,想来是想问我与闲王殿下是何关系,想知道为什么闲王殿下要舍命护我。” 谢淮州视线从元扶妤划痕遍布的手上移开,望着她沉静如水的眼,双眸猩红:“是。” 眼前人早就和他说了,她是元扶妤,是他的殿下。 她告诉自己的时候,他是满心讥讽。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3节 那日在柜子中,她还说……不论他信不信,他的身体他的心,会告诉他崔四娘就是元扶妤。 被她言中,他的身体,他的心,是要比他的理智更先认出。 可这些年,他在朝堂之上明争暗斗已成常态,被蒙蔽了眼,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 所以今日,他等她再说一次…… 这次,他绝不会有半分迟疑,迎回他的殿下。 元扶妤垂眸转动茶盏:“我诓骗闲王殿下,与……最初诓骗你一样,说我是长公主,夺舍了崔四娘的躯壳。” 她抬眼,黑沉沉的眼仁望着瞳仁一颤的谢淮州,语声沉稳:“那时,谢尚书睿智,自是不信,可闲王殿下思姐心切,恰巧我又熟知长公主之事,闲王殿下就信了我。” 谢淮州咬牙,强压着怒火,手按在桌案上,似是怕吓到元扶妤一般,嗓音低哑,语调平静的诡异:“你撒谎!” 元扶妤故意曲解谢淮州的意思:“对,我对你和殿下撒了谎,可我若不撒谎又怎么能让闲王殿下入朝?怎么能查清谢大人不肯如实告知的真相?只是……我确实未曾想过,闲王殿下信我至此,为我丢了性命。谢大人……我也后悔万分,毕竟你我都知晓,闲王殿下实际是长公主最在意的弟弟。” 提起元云岳,元扶妤心口绞痛,红了眼。 “我今日原本可以继续用这个借口诓骗谢大人,毕竟看谢大人的样子,闲王之死已经让谢大人信了我七八分。”元扶妤放下手中茶盏,“可我怕啊,谢大人对长公主如此深情,万一他日再遇险,谢大人为了救我这个假殿下,丢了命可怎么是好?我原本是想借闲王之手为殿下报仇,推行长公主定下的国策国政,可……闲王因我的谎言没了。如今能为殿下报仇,能助殿下完成宏愿的,只有谢大人了。” 谢淮州盯着元扶妤看了良久,轻笑一声,低头用借着抚额的动作,用双指抹过双眼拭去泪水,抬头认真看向元扶妤,终是问出了口:“殿下,是你吗?” 元扶妤张了张嘴,喉咙间像嵌着利刃,袖中的手握紧,她勾唇浅笑:“谢大人,怎么就还真信了?”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谢淮州没有歇斯底里,他一字一句,语声温和却不容置否。 元扶妤望着谢淮州红透的眼,开口:“不是。” 谢淮州漆黑的凤眸只望着元扶妤的眼,眼白中布满血丝。 他低下头,按在桌案上的手收紧,心口燃着一团火,将他五脏六腑烤炙的窒息般疼。 第138章 辱没了大人 良久,谢淮州撑着桌案起身,高大如峰的影子将元扶妤笼罩其中。 她仰头望着眸色冷静,可手背泛青筋的谢淮州,视线跟随谢淮州而动,眉目淡然平静的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挪步走到元扶妤面前,单膝跪在元扶妤跟前,将她所坐矮椅转过来,双手扶着她的矮椅扶手,与她平视。 室内亮着的几盏灯火映着谢淮州通红阴晦的眼,他看了眼元扶妤受伤的肩膀,想起那日抱着元云岳满身是血的元扶妤,她全身是伤,一只鞋早丢了,跑的脚血肉模糊。 殿下少入军旅,十三岁率府兵平乱剿匪,十五岁便随父兄征战。 夫妻两年,他看过殿下身上每一处陈年旧伤。 他知道殿下多能忍。 脚成了那个样子,别说寻常人,便是那些经过精挑细选的玄鹰卫,也不见得能忍得住,跑那么远。 但他记得殿下在平蜀国之乱时,金旗十八卫遇伏,殿下带了两百人前往营救,明明受了重伤,为了不拖慢金旗十八卫逃命的脚步,忍着骨折之痛带队在前一路杀出重围,险些废了一条腿。 南山她脚被磨成那样,如今走路至少外人看来还是如常。 这份忍耐力,少见。 或许,也是失去闲王,心中的痛早已大过身体的痛。 受伤的脚踩实地,刺骨的痛,才能缓解钻心的疼。 他的殿下总是这样的…… 人人都说长公主铁石心肠,先皇驾崩都面不改色。 可他没忘,先皇崩逝那几日长公主几夜不合眼批折子,折磨自己的身子。 身体痛了,心才能好受一些。 谢淮州黑眸上覆着水色,极力隐忍着翻涌的情绪,元扶妤如此平静,他不想显得像个疯子。 他伸手要握元扶妤的脚踝,脱了她的鞋袜检查她的脚伤,元扶妤一收腿,谢淮州手抓了个空。 他眉头紧皱,克制着急促的呼吸,一颗心像被什么绞紧,看着元扶妤伤痕累累的手,又颤抖着抬手,冰凉手指按住元扶妤的手腕。 元扶妤抿唇,轻声问:“听说近年玄鹰卫有一手凭脉审人的手段,是谢大人教的,谢大人想审我?” 谢淮州探了元扶妤的脉,知道元扶妤除了身上的外伤之外,竟还伤了心肺,想来是因闲王之死。 人的嘴可以骗人,可身体怎么能骗过人? 她的脉,她这一夜之间发间陡生的银丝。 谢淮州再抬眼已绷不住泪。 殿下明明早就告诉他了,可他竟三番四次,对殿下生了杀意。 难怪这些年,他的殿下一直不曾入梦来见他。 是她还未死,还活着…… 谢淮州看着元扶妤,喉头翻滚,问:“伤……还疼吗?” 看着谢淮州一颗接一颗的眼泪,元扶妤凝视他片刻,垂眸抽出帕子递给谢淮州。 他未接,只望着元扶妤的眼。 元扶妤抿唇,举着帕子的手收紧。 她收回帕子:“谢大人曾对我说,若把我当做殿下的替身,玷污了殿下,辱没了大人对殿下的感情,也辱没了大人……” 靠在椅背上的元扶妤直起腰脊,靠近单膝跪在她面前的谢淮州,近到能从谢淮州含湿的黑瞳中看到自己。 “大人此刻这做派,就不怕玷污了殿下,辱没了大人对殿下的感情,辱没了大人?”元扶妤轻声问。 元扶妤食指指尖一热,唇绷得更紧,她攥着帕子替谢淮州拭泪。 裹着元扶妤指尖的帕子碰上谢淮州棱骨分明的侧脸,他眼睫轻颤,下意识凑上前…… 元扶妤擦去谢淮州的泪水,长睫压下,目光落在他青脉跳动的手上,攥着他的手搭在她颈脉上。 “我并非长公主,之前是打算以长公主夺舍之说,哄骗谢大人和闲王查清长公主死因,为长公主报仇,完成长公主宏愿。谢大人琼树临风,郎艳独绝,是可比肩卫玠、嵇康的人物,又对长公主如此痴情,让多少女子心动不已,我也不能免俗。我倾慕谢大人,所以……我不想骗大人,我是芜城商户崔家之女崔四娘,虽为商户亦有傲骨,真情面前,不愿为长公主替身。” “况且,如今闲王已死,朝堂之上能助我的只有谢大人,我是真的怕若还以此诓骗大人,他日谢大人如闲王一般为护我舍命,那长公主的仇我就报不了,宏愿我也无法完成,我便愧对长公主信任,有负长公主嘱托。” 元扶妤看着他的眼睛问:“谢大人,我说的话是真是假,谢大人可有断论?” 谢淮州望着元扶妤的眼,扣在她纤细颈脖上的指腹挪动,按压颈脉的指尖控制着力道,问:“去岁腊月,你是头一次入京?” “是。”元扶妤应声,“也是我这么多年头一次出芜城。” 谢淮州手指轻颤,真话。 他按着元扶妤脉搏的力道大了些:“你那日酒后,按着我灌酒……” “那时我并未醉,我一心想让你信我是长公主助我成事,装的。” 无异样。 谢淮州呼吸急乱:“我与殿下相处之事,你是如何得知?” “长公主告知。”元扶妤道。 “你是如何成为长公主心腹的?”谢淮州又问。 “长公主筹集军粮之时,我认出长公主身份,长公主派人灭口,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能设计折损长公主两名高手,逃脱之后又折返回去,报上姓名,自愿为长公主心腹,为长公主效力,求长公主派人庇护我们母女。校事府最早安排在芜城的校尉秦和,便是教导我之人,也是为我与长公主传信之人,后来秦和一死,后面的校尉只负责传信,我并不熟悉。” 元扶妤回答的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你的名字。” 元扶妤抬眉:“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若有一日谢大人真正倾心于我,而非将我当做长公主替身时,我自会告知谢大人。” 谢淮州提高了音量:“名字。” “崔娇琅。” 谢淮州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瞬,察觉指腹之下蓬勃的脉搏,他低头轻笑一声,握着元扶妤座椅扶手的手收紧,再抬眼硬是将眼底的情绪强压下,平静凑近元扶妤:“娇琅?提起这两字,你慌什么?还是……长公主连我们床第之间,作弄我的戏称……竟也告知与你。” 娇琅……娇郎。 何其相似。 他们大婚第一日,他斗胆犯上,长公主便抚着他湿红的眼尾,说他那样子当真是娇郎。 “我这还是头一次,将名讳告知外男,自然心有余悸。”元扶妤敛了眼底的笑意,“谢大人可真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真话不信,假话也不信。” 谢淮州拇指轻抚她下颚还未散的瘀痕,湿热的呼吸轻颤:“殿下生气应该的,我该早就认出……” 元扶妤打断了谢淮州的话:“谢大人如此笃定我是长公主,是因为裴渡带回去书信上的字迹?” 说着,元扶妤便要起身。 谢淮州急乱将人按住:“去哪儿?” “借笔墨一用。”元扶妤握住谢淮州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挪开,起身绕过谢淮州,走至御史台官员办公的桌案前。 谢淮州转头望着元扶妤的背影,看着她抽出一张纸笺,提笔蘸墨,这才扶着棋秤一角起身,朝元扶妤走去。 他看着分别用左右手写字的元扶妤,直到元扶妤落笔,视线才挪到纸笺上。 元扶妤在纸笺上写了两行字,两行字字迹并不相同。 她将纸笺送至谢淮州面前:“这些年殿下与我书信往来,所以我闲来无事便临摹殿下的字迹,这次裴渡说……我有什么要托付大人办的便写在信中,我想着大人对长公主殿下如此情深,若见到与长公主殿下相似的字迹,定然会好好将事情办妥。” 谢淮州抿唇,看着与裴渡送来的纸笺上字迹一模一样的那行字,又看向旁边那娟秀的字体。 “裴渡擅武,但不擅长撒谎,裴渡绞尽脑汁非要我写这封信时,我便知道谢大人因闲王护我而死之事,对我之前夺舍之言有了怀疑。但我以为……谢大人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定会私下继续查证,不会这么快与我对质。我还想着等谢大人来问我时,再实情回禀。没想到谢大人对长公主情深至此,看到我与长公主相似的字迹,便来问了。” 谢淮州一瞬不瞬望着纸上字迹。 “不过也好,提早说清……以免以后遇险,再发生闲王之事。”元扶妤望着谢淮州的侧颜,郑重道,“谢大人,你是长公主……爱重之人,长公主死前将朝政托付给了谢大人,希望大人珍惜性命,不要如闲王那般为了任何人轻易涉险。” 说完,元扶妤便要走…… 谢淮州错身拦住元扶妤,盯着她抬脚步步逼近,凤眸灼灼,呼吸急促。 元扶妤微抬下颌与他对视,缓步后退。 撞上身后御史台官员公务的桌案,元扶妤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谢淮州。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4节 谢淮州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强势入侵心肺,他轻颤的视线不断在她脸上巡视,灼热的乱息扑在元扶妤的面上,他压抑着极低的哽咽,张唇声音还未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擦过元扶妤的面颊。 他双手扣住元扶妤的双肩,力道极轻,怕捏疼了元扶妤,俯身望着她的眼,低声问:“这就是,殿下不肯认的原因?” “谢大人按着我的颈脉问的问题,我都答了,怎么……大人不相信你自己的本事?” 谢淮州攥着她双肩的手收紧。 他信自己,他当然信…… 回答他所有问题时,除了“娇琅”那两字之外,眼前人脉息平稳的让人找不到一点破绽。 可他觉得是。 元扶妤望着谢淮州,轻声说:“长公主心胸并不狭隘,长公主身中奇毒,不是没有想过死,长公主曾说过,她死后没指望谢驸马能为她守节,人死灯灭……谢驸马当另寻所爱,我这才生了假做长公主夺舍,借势谢大人的心。后来,是真倾心谢大人,等长公主大仇得报,宏愿完成,那时……谢大人也能喜欢上四娘,四娘必定欣喜若狂,但……倾慕之人面前,四娘不做替代。” 说完,元扶妤双手轻轻将谢淮州扣在她双肩上的手抚开。 在谢淮州失望落寞的目光注视下,元扶妤手抵在他肩膀上,不慌不忙将人推开。 不待元扶妤迈步离开,谢淮州长臂一伸揽住元扶妤的腰,一把将人捞回按在桌案上,视线落在元扶妤唇角,压抑多年的思念抵达巅峰,焦灼夹杂着凶意的亲吻倾轧而下。 元扶妤偏过头,身形后仰。 双唇擦过。 谢淮州撑在元扶妤身体两侧将人圈住的手攥紧,低着头看着元扶妤抵住他胸膛的手,粗吸紊乱。 “今日,谢大人亲吻的是我崔四娘,我会很高兴,但若是把我当做长公主……”元扶妤看着低头咬住后槽牙的谢淮州,“当真是玷污了长公主,也辱没了我对谢大人的一份倾慕。” 元扶妤轻而易举将谢淮州推开,她理了理衣袖往外走,双手刚碰到隔扇,就听谢淮州哑着嗓音开口:“等一下。” 元扶妤回头。 谢淮州低头,随意用拇指揩去眼睫上的水气,走至刚才元扶妤坐过的矮椅前,拿起她从崔府出来时披的那件黑色披风,走至她面前,抖开披风为她披上,垂眸帮她绑系带。 元扶妤袖中手指甲嵌入掌心软肉之中,想起自己死前捅了谢淮州一刀,他疼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凸起,却为她将外衣裹好的情景。 谢淮州抬眸,目光虽已平静,但血丝还未退。 “多谢。” 元扶妤拉开隔扇。 门外,锦书上前看了谢淮州:“姑娘……” “走吧。”元扶妤带上兜帽,率先抬脚。 “裴渡,送崔姑娘回去。”谢淮州吩咐。 裴渡行礼跟在元扶妤身后而去。 谢淮州背光立在内门,望着元扶妤离去的背影,满身的寂寥落寞,直至元扶妤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转过身,单手按住跳着疼的额头,遮挡住满目的疲惫。 第139章 万死难赎 御史台衙署外。 元扶妤翻身上马,看着把缰绳递给她的裴渡,开口道:“回去吧。” 裴渡抬头望着马背上居高临下睨他的元扶妤:“大人之命,让我送崔姑娘回去。” 元扶妤扯过缰绳:“我自有锦书相护,而谢大人……此次对王家出手,牵连王家九族,世家必会人人自危。世家对谢大人的忌惮,比不得世家当年对长公主畏惧,一定会对谢大人出手。裴渡……如今闲王殿下没了,能完成长公主宏愿的,只有谢大人了。” 裴渡知道一旦大人灭王家九族,会有什么后果。 但,裴渡没法开口请谢淮州放过王家。 林常雪,是曾经与长公主出生入死,长公主金口玉言要保她平安终老的金旗十八卫。 闲王殿下,是殿下最疼爱的弟弟。 谢大人警告过王家。 可王家一意孤行,不但要了林常雪的命,还要了闲王殿下的命。 裴渡恨不得生食其肉,诛九族……对王家来说都算便宜了。 但同样的,裴渡也明白,谢淮州诛灭王氏九族,必会让其他世家惶恐不安。 明面上世家不会对谢淮州出手,暗地里恐怕会促使世家同之前联合对抗长公主一般,用各种手段对付谢淮州。 暗杀便是其中一种。 最初长公主监国之时,世家见长公主改革已势不可挡,就曾暗杀长公主,如今自然也能暗杀谢淮州。 元扶妤收回视线:“你可得看好了他,别让他涉险,护他平安,若他有意外……你万死难赎。” “我知道。”裴渡应声,“接下来,我会寸步不离跟着大人。” 元扶妤颔首,正要走,裴渡便把人拦住,道:“等等!” 他上前一步:“你的身份特殊,虽是商户,但却是长公主心腹,这次你去南山,殿下死在你的怀里,看到的人太多,人多口杂必定瞒不住,世家一定会重新详查你的底细!” 裴渡声音压低,语速极快:“去年年末,你前脚挨了板子,闲王殿下发怒,后脚谢大人借题发挥趁机下发一道巡查令,让大大小小世家丢了不少盐、铁、粮、丝绸在当地专营权。后来崔家宅子逾制之事,又是闲王殿下出面,京兆府上下官员大换,谢大人又命户部侍郎郑江河在各地没收商户逾制宅子,收罚银,倒霉的皆是世家家仆或为世家办事的商户。” 元扶妤垂眸瞧着目露紧张和担忧的裴渡:“你是怕世家对我出手?” 裴渡点头:“一旦南山殿下死时的情景泄露出去,你和殿下的关系必会让人起疑。因你世家接连吃亏,世家必会防备你!若再让世家发现此次王家之事和你扯上关系,难保不会对你出手除后患,所以你务必要小心谨慎。” 裴渡能想到的,元扶妤怎么会想不到。 之前世家或许会轻贱她这个商户,但经过南山一事,世家必会留意她。 若发现她在王家之事上出力,一定会对她这个和闲王关系匪浅的长公主心腹出手,以免养虎为患。 元扶妤看向御史台府衙。 所以,她不能让余云燕和杜宝荣成为下一个林常雪,也不能让谢淮州成为下一个元云岳。 元扶妤紧握缰绳,垂眸睨着这个不久前还想杀他的裴渡:“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死。” 裴渡抿了抿唇:“殿下留下的旧人不多了,闲王殿下既然如此信重你,说明你很重要!我承认……很多事情都是你入京之后谢大人才得以顺利推进的,你的能耐我服,所以你得活着,帮谢大人完成长公主宏志。” “护好谢大人,我的事就不劳裴大人操心了。” 说完,元扶妤一夹马肚率先离开,锦书紧随其后。 裴渡立刻挥手示意玄鹰卫跟上。 望着元扶妤骑马而去的背影,立在御史台衙署门前的裴渡双拳紧握,半晌未动。 玄鹰卫护送元扶妤用玄鹰卫令牌从坊门内出来,快马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了带兵巡逻的虔诚。 虔诚身边之人提缰上前低声与虔诚说:“前面是玄鹰卫的人,玄鹰卫的人一向眼高于顶,估摸着不会下马同大人行礼,要不要拦下来?” “不必。”虔诚道。 之前他背叛翟国舅投入闲王门下之事,玄鹰卫中的何义臣可是知道的。 如今,闲王没了,他又重回翟国舅门下,还是少和玄鹰卫发生冲突的好。 擦肩而过,虔诚看到被玄鹰卫护卫在中间披着斗篷头戴着兜帽的两人,他侧头正对上元扶妤朝他睨来的森森目光,心中大骇猛地勒住缰绳。 “大人?”金吾卫不解看向调转马头朝玄鹰卫离开方向看去的虔诚,“是有什么问题吗?” 虔诚垂眸细思片刻,直觉崔四娘今夜突然出现在这里,怕是有事。 旁人不知道,虔诚可是知道崔四娘的厉害。 崔四娘与如今的玄鹰卫副掌司何义臣关系不一般,又是闲王背后的谋士。 如今,闲王人已经没了,崔四娘既然是长公主心腹,如今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翟国舅,一个便是……谢淮州! “去查!那队玄鹰卫是从哪来,要往哪儿去。”虔诚道。 “是!”下属领命。 他明日得去见一见翟国舅,若是他能助翟国舅将崔四娘收入麾下,也就是能把一部分玄鹰卫的势力收入翟国舅门下。 办成此事,便是他一件大功。 他之前投靠闲王的事,也能一笔勾销。 · 第二日早朝前,已知晓御史台审出结果的世家官员凑在一起交换消息。 听说昨夜谢淮州亲临御史台狱审王家父子,有人怀疑谢淮州屈打成招。 原本老神在在抱着玉芴立在一旁的御史中丞陈钊年闻言,瞧了世家官员一眼,抬脚走入谢淮州一党臣僚的圈子中。 陈钊年故意扬声道:“也是我们御史台的官员无能,从罪臣王廷松和王炳凌嘴里问不出什么,他们又非要见谢尚书。谁知……谢尚书这一去他们还真就全交代了,记录审讯内容的,是少府监刘大人、卫尉寺少卿顾大人,和咱们御史台台院倔驴侍御史董大人。” 御史中丞这话一出,不论是世家官员,还是翟党都朝这边挪了过来,七嘴八舌问着昨夜审讯之事。 还未等陈钊年回答几句,钟鼓声响,上朝的时间到了。 百官踏着鼓声从待漏院而出,朝宣政殿前广场而去,又三五成群低声议着王家之事。 汉白玉地砖铺就的广场两侧,兵甲林立。 郑老太师抱着玉芴立在最前,只关心王家会不会狗急跳墙同谢淮州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谢尚书到了。” 百官转身朝汉白玉石阶方向看去,身着紫色官袍的谢淮州一手持玉芴,一手拎着官服下摆,从容拾阶而上。 文武官员默默分列两侧将路让出来,长揖行礼。 “谢尚书。” “谢尚书……” 谢淮州于百官之中穿行而过,走至最前,立于郑老太师身旁。 百官列队站定。 郑老太师睁开眼,看也不看身旁的谢淮州,语声压的极低:“谢大人以摧枯拉朽之势,一夜之间审得真相,又让王廷松和王炳凌的学生录他们老师的审讯记录,可当真是手段卓绝,杀人诛心啊!” 谢淮州目不斜视,语声温和:“郑老太师这话,谢某不敢苟同。实证面前由不得罪臣抵赖,这并非是谢某的本事。三位大人虽与王家罪臣关系匪浅,但忠于陛下,忠于朝廷之心,与我、与郑老太师一般无二。总得给他们一个为陛下尽忠的机会,免得……旁人将他们视作罪臣一党。” 这话的意思,便是不会将他们郑家牵扯其中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5节 郑老太师放下心来,但还是与谢淮州说了一句:“王氏夷三族已定,还望谢大人能念在同僚一场的份儿上,对王家容一份情。” “郑老大人因姻亲关系对王氏容情,可王氏罪臣将死,可没打算对郑家容情啊。” 郑老太师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向谢淮州。 六扇殿门缓缓打开,百官整理仪容,随队朝宣政殿内走去。 崔府。 崔五娘带着婢女和染发的药膏用具来元扶妤院子里时,锦书正一边伺候元扶妤更衣,一边同元扶妤说国子监那边的事。 崔五娘带着奴仆在院子里摆躺椅、用具,命人去准备热水。 锦书替元扶妤系好腰带:“按照姑娘的吩咐,今日坊门一开,我便命人去通知今日头一次去国子监送布帛的管事,将王家在狱中招供之事传到国子监学子耳中。” 元扶妤透过窗棂看了眼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崔五娘,同为她套外罩的锦书道:“王家已倒,国子监有些供应商户也该换一换了,让今日送布帛去国子监的管事,约国子监主簿去琼玉楼,看有什么是崔家能填上去的。” 崔家不论何种商货,只要有了为国子监供商的名头,旁人也会窥见崔家有背景,往后办事更顺。 “早朝的消息送来了吗?”元扶妤问。 锦书摇头:“还未。” “你去门口候着,消息一到,立刻送来。”元扶妤说。 “是。”锦书应声。 见元扶妤从屋内出来,崔五娘笑开来:“阿姐!” 崔五娘用襻膊将袖子绑起,快步朝元扶妤跑来,她一手端着草药膏,一手拽着元扶妤往院中树下躺椅走。 将元扶妤安置在躺椅上,崔五娘在杌子落座,为元扶妤染发。 崔六郎拎着松子和点心来时,瞧见两个姐姐在树下,他在石桌前坐下,让婢仆取了个碟子过来,给两个姐姐剥松子,与忙着给元扶妤染发的崔五娘闲话。 “我还不知道姨娘,她就是从父亲那里知道如今阿姐得闲王殿下的看重,想让父亲带我来京都和阿姐亲近,以后好在京都给我找高门大户的婆家。”崔五娘撇嘴说完,将元扶妤的长发挽起,用木簪固定,起身去洗手,“过一会儿洗了就好。” “五姐你一个姑娘家,一口一个婆家也不害臊,再说那姨娘也是为了你前程着想。”崔六郎替宋姨娘抱过不平,视线落在一直闭目不语的元扶妤身上,“其实,宋姨娘人不坏,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年我和五姐两个人能顺利溜出府去拦你的马车,是宋姨娘背地里帮了我们一把,否则我们不可能那么顺利!宋姨娘总说长辈之间的事情,不该牵扯到小辈身上。” 见元扶妤还是闭着眼似没听到的样子,崔六郎转了话锋:“我今早去东市转悠时,听人说那礼部尚书王炳凌科举泄题舞弊,泄题给自家子弟,还有那些被他们选中的举子,这事要是真的……” 崔六郎话还没说完,锦书便快步跑了进来:“姑娘。” 锦书见崔五娘和崔六郎在,只唤了一声。 元扶妤扶着躺椅扶手起身,与锦书朝屋内走去。 崔五娘望着元扶妤的背影,落寞用帕子擦着手,同崔六郎道:“我总觉得,自从那年泄洪后,我被阿娘扣在府上不让回老宅找阿姐,阿姐就怨上了我,待我不如以前亲厚,人……也像变了个人。” 屋内。 锦书低声同立在屏风前的元扶妤说。 “今日早朝之上,御史台将昨夜谢大人审王廷松和王炳凌科举泄题案的记录交到御前,证据确凿,翟国舅跪求陛下严惩王氏,但陛下还没有处置的旨意下来。之后,谢大人就提起黄河汛期将至,请陛下允准魏堰将功折罪。” 元扶妤点了点头:“陛下对科举泄题案还未有处置的消息,也散出去。” “是。”锦书应声又快步离开。 元扶妤从屋内出来时,见崔六郎将茶盏和点心推到崔五娘的面前,气定神闲同眼巴巴望着他的崔五娘说:“虽说国子监的学生只要通过明经考就可做官,但……一般官职都不高。所以国子监里学子,只要不是太废物,都会走科举一途,毕竟明经及第可不如进士出身,所以这次殿试落选的国子监学子一定会闹。” 元扶妤意外,一直以为崔六郎不学无术,没想到对朝廷取士倒很是清楚。 第140章 去向翟国舅求援 她还以为商户不能参加科举,对此应该不会留心才是。 “四娘啊!四娘……” 崔大爷手中拿着一本册子疾步从院外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抱了一摞册子心腹。 闻声,崔五娘、崔六郎连忙起身向门口行礼:“父亲。” 崔大爷看了眼树下的崔五娘和崔六郎,朝立在廊庑下的元扶妤走来,见元扶妤涂着染发膏子的头发盘在头顶,他脚下步子一顿:“要不,等你……” 不等崔大爷话说完,元扶妤便已打断:“不必,父亲进来吧。” 崔大爷跟着元扶妤朝屋内走去。 见元扶妤在矮桌后落座,崔大爷从心腹手中接过那摞册子,命心腹在屋外守着,将册子搁在元扶妤面前。 “四娘啊,你让我将那箱子册子带回去看,为父带着心腹看了一夜,你是不是弄错了,王氏只夷三族,这些册子上的产业,可不在京都王家的三族之内。” 元扶妤取了茶,看了眼崔大爷端起茶盏:“有看中的吗?” 崔大爷在元扶妤对面坐下:“还没敢挑,怕你弄错了……” “你尽管挑,我不会出错。”元扶妤视线扫过那摞册子,“其中有几座矿山王家一直瞒着未曾上报,我本以为你会看中。” 崔大爷微怔,随即如醍醐灌顶般转头瞧向元扶妤:“你这意思,是此次王家之事会牵连甚广,会罚没王氏家产?” 见元扶妤垂眸喝茶,崔大爷攥着册子的手猛然收紧:“九族?王氏……会被诛九族!” 刚才锦书说,今日早朝之上,小皇帝看过王家父子审讯记录后,并未处置王氏。 元扶妤一点都不担心。 不是小皇帝不好决断,而是还有一个太原案杨戬成还未了结。 等这个案子查清上报,王氏九族……是逃不掉的。 元扶妤望向崔大爷:“回去挑吧,尽快凑银子,几处矿产一定要拿下,开采之权不必忧心,有我在……” 崔大爷睁大了眼,当真……是要诛九族。 他呼吸急促,那赫赫扬扬的世家大族王氏,当真就要这么覆灭了? “除此之外,我之前命崔家管事帮我寻程氏回春针的传人,此事……劳烦父亲这位家主上上心,利用崔家商路帮我寻人。” 元扶妤说着,朝窗外凑在一起往屋内张望的崔五娘和崔六郎望去。 “此事万万重,父亲若能办成……我可助崔六郎入仕。” 崔大爷闻言猛然站起身。 作为商户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便是后世子孙能入仕,更换门庭。 他们商户子嗣虽然也都读书,但书读的再好也没有用。 商户不可参加科举入仕,这是大昭建立后的铁律。 谢尚书钻了律法的空子考取功名后,长公主便将律法补齐,断了商户入仕的所有可能。 他的女儿一个商户女,即便是长公主心腹,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你……你说什么?入仕?” 若闲王在世,崔大爷信。 可闲王现在已经没了。 崔大爷低敛眉眼。 难不成,是闲王留给了四娘什么? “你若真有这样法子,六郎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用这个来与为父做交换,你还是不是崔家的女儿?是不是六郎的姐姐?”崔大爷情绪激动,声音都在抖,他按耐不住亢奋的心情,来回在屋内踱着步子,“若是你弟弟能入仕,那……以后你弟弟就是你的依仗啊,你弟弟若争气,到时候咱们崔家有钱有权……” 崔大爷振奋回头看向正盯着他慢条斯理喝茶的元扶妤,对上元扶妤漠然望着他的幽沉眸子,如迎头被人泼了盆凉水,立时冷静下来。 崔大爷不自在清了清嗓,在元扶妤对面坐下,平静了心绪:“这个消息对崔家来说太重要了,四娘……若六郎能入仕,对你有益无害啊!” “所以,就有劳父亲,尽快找到程氏回春针的传人。”元扶妤放下手中茶盏,“毕竟,能让六郎入仕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办成的。” 助崔六郎入仕,元扶妤自是有法子有门路。 在芜城太清县,元扶妤本着占了崔四娘的躯壳,便为崔四娘尽孝的心思,劝程氏和离之时,便同程氏说过此事。 后来程氏不愿和离,这事元扶妤就放下了。 如今…… 元扶妤余光瞧了眼院中正在嘀嘀咕咕的崔五娘和崔六郎,崔家歹竹出好笋,崔五娘和崔六郎……或许还不错。 “王家获罪之事,还未下发明旨前,请父亲不要节外生枝,以免横生变故,让到手的鸭子飞了。”元扶妤对崔大爷说完,放下茶盏,“父亲若没有其他事,就凑银子吧。” 崔大爷走后,崔五娘为元扶妤洗净了头发,在熏炉上将她长发烘干。 元扶妤原本掺了银丝的头发恢复墨色,人也显得没那么憔悴了。 崔五娘帮她将长发挽起,端详着镜中的元扶妤:“阿姐和母亲长的真像!我以前陪阿姐同住太清的时候,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画像,与阿姐一般无二。” 崔六郎将剥好的另一碟松子放在元扶妤面前,点头:“是和母亲年轻时像。” 崔六郎话音刚落,崔家仆从带何义臣进了院子。 在崔府,何义臣从来都是不必通禀直接入府的。 他过来的急,身上还穿着玄鹰卫的官服,只披了一件披风遮挡,见元扶妤院中有一位公子和姑娘,略显诧异,抱拳行了礼。 “你们先回去吧。”元扶妤起身,又单独对崔六郎道,“一会儿锦书回来,我让她给你送几本书好好读。” “读书?读什么书?”崔六郎问。 崔五娘扯了扯崔六郎:“阿姐让你读你就读,哪里那么多话!别惹阿姐不高兴!” 崔六郎抱着双臂,见崔四娘与何义臣进了屋内,丝毫不避讳的样子,道:“我瞧着,她怎么这么忙啊?就染个头发的功夫都没能安生。” “来帮我收拾东西,咱们晚上再来陪阿姐吃饭!”崔五娘同崔六郎道。 两人东西刚收拾到一半,崔大爷身边的心腹来请崔六郎过去。 崔六郎点头,朝屋内瞧了眼,同崔五娘交代:“我先去父亲那儿,你也别弄了,叫婢女过来收拾。” 何义臣随元扶妤一进门便道:“今儿个天刚亮时发生了件大事,曲江坊安平公主的那个佛堂着火了。” 元扶妤脚下步子一顿,转过头看向何义臣:“安平公主人如何了?” “安平公主平安无事。坊间传闻说是意外失火,但据玄鹰卫来报是安平公主自己一把火把佛堂给点了。”何义臣简要说明情况,“玄鹰卫、公主府府兵还有武侯救火时,安平公主将人拦下不许救,好在那佛堂四面环水,火势并没有蔓延到别处,安平公主立在不远处看着那佛堂烧塌,便去了闲王府,称等闲王棺椁挪到殡宫停灵待葬,便要入宫陪伴陛下常住。” “安平公主在闲王殿下出事之后,见过小皇帝吗?”元扶妤追问。 闲王骤然离世,小皇帝无人依靠心中惶恐,或许会把他的身体情况告诉唯一的姑姑元扶苧。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6节 “没有。”何义臣摇头,“有件事我不知道长公主是否与你说过,当年陛下年幼受人蛊惑险些要了长公主的命,安平公主狠狠给了陛下几巴掌,从那之后安平公主便不怎么去见陛下了,这些年……就连除夕,安平公主都不曾入宫与陛下团圆,都是闲王殿下陪着陛下的。” 这事,元扶妤自然知晓。 当年小皇帝是受太后蛊惑,在元扶妤毫无防备之时,将利刃刺入她怀中。 见元扶妤沉默不语,何义臣又说起今日早朝之事:“今日早朝之上,翟国舅请陛下重罚王氏,有官员说王氏已夷三族,还要如何重罚,吵得一塌糊涂,所以陛下便还未下决断……” “小皇帝在等太原案的结果,杨戬成办事一向利落,想来也就这几日了,不必太着急。”元扶妤说。 “还有一件事,裴渡今日让玄鹰卫传令,说要各地玄鹰卫寻程氏回春针的传人。”何义臣随元扶妤走到矮桌前,在元扶妤对面坐下,“以前,闲王殿下还在时,裴渡都是秘密寻人的,这次如此大张旗鼓,不知道有何古怪。” 昨夜她元扶妤请谢淮州寻程氏回春针的传人,这应当是谢淮州下的令。 何义臣不知缘由,也不知小皇帝的身体情况,自然一头雾水。 “此事我知道。”元扶妤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 “再就是……”何义臣满目担忧望着元扶妤,“南山之事,怕瞒不住,你与闲王殿下关系匪浅,曾经又客居闲王府,怕会传出对你不利的流言来。流言无稽,你心性豁达我想不会在意,但……我担心世家会察觉之前你与闲王做戏,致使各世家损失惨重,他们会为绝后患对你出手,世家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玄鹰卫那边我能调动的人不多,你这段时间要多加留意,府上的护卫也要增派,以防万一。” “世家不会这么快对我出手。” 元扶妤不是认为世家查不到她的作为。 只是,现在世家的眼睛盯着王氏一族的结果,加上接下来学子闹事,世家还顾不上她。 “煽动学子将科举舞弊案闹大之事,要不然别让崔家的人去办了,毕竟你是长公主心腹,南山的事情传出去后,世家肯定要盯着你,再知道你参与了这件事……怕会给你找麻烦。”何义臣是真心担忧元扶妤,“我让玄鹰卫去办?” “此次,朝堂之上,世家没有为王家求情,一来的确证据确凿,二来……定然是谢淮州用什么与世家做了交易。科举泄题涉及四个世家,若是让玄鹰卫去办这件事,那郑、卢、崔三家就会认为谢淮州反复无常包藏祸心,难保不会对谢淮州群起而攻之。” 元扶妤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交易。 “哦,这个我知道。”何义臣答道,“说是,要往陛下身边送陪读了,这几日世家都在挑选自家子弟呢。” 元扶妤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其他世家会对王氏之事缄口不语。 元扶妤沉思片刻,对何义臣道:“你回玄鹰卫,调玄鹰卫暗中护卫崔府,别调你正得用之人。” “那,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何义臣忧心。 “你放心调,玄鹰卫一定会从命。”元扶妤语声笃定,“你若不放心,先去见谢淮州,告诉谢淮州……崔四娘惜命,请他调玄鹰卫暗中相护,有玄鹰卫在世家即便查到我的头上,也会以为谢尚书念及我是长公主心腹所以偏护,只要世家还想与谢尚书交好,就不会轻易对我下手,故请谢尚书相助。” 她说自己不是长公主,谢淮州信了多少元扶妤不知,但她不认,他就会存一分疑。 有玄鹰卫在,她的安危,不会让谢淮州太过牵挂。 也不会在世家真对她出手时,令谢淮州和元云岳一样乱了方寸。 郑江清前线的粮草,清丈田亩的实施,所有国政国策的推行,都系于谢淮州一身,他这条命的价值,可比现在的崔四娘大多了。 “今日我还会去向翟国舅求援,有谢淮州和翟鹤鸣相护,我的安危你也不必太过挂心。”元扶妤望着何义臣,将茶推到何义臣面前,“倒是你……一个副掌司,家中连一个护卫都没有,去找裴渡要。” 何义臣点头:“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仰头将一盏茶用尽,何义臣起身道:“我是抽空出来给你送个消息,玄鹰卫还有公务,我得回去了。” 元扶妤颔首。 崔六郎在父亲那里被郑重叮嘱了一番让他好生读书之后,刚回到自己的院子,秦妈妈就代替锦书给他送书过来。 崔六郎立在桌案前,将书粗略翻瞧了眼,眉头紧皱:“我又不能科举入仕,看着这些做什么?” 今天父亲和崔五娘都怪怪的。 崔六郎合了书道:“我去我姐那用晚膳。” 秦妈妈见姐弟俩现在关系如此和睦,心中高兴不已:“刚锦书姑娘回来不知与姑娘说了什么,四姑娘已经出门了。” 崔六郎扭过头看向秦妈妈,他这个四姐,还真是忙的脚不沾地啊。 第141章 要与我合作 闲王府。 翟鹤鸣双眸湿红,望向跪在闲王灵前化纸看也不看他的元扶苧。 他上前,在火盆前单膝跪下,对元扶苧道:“既然将困着你的佛堂一把火烧了,那就让过去与佛堂一同消散好不好?云岳这一死,我是真的怕了,人生太短,谁都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我们青梅竹马曾共许白头,别再蹉跎下去了!” 见元扶苧视他为无物,翟鹤鸣长长呼出一口气,用拇指抹去泪水,狠心揭开两人之间的疮疤:“阿苧,我知道你还在因当年长公主的死恨我,恨你自己,可阿苧……当年的事我们谁都没想到最后会是那个结果!阿苧,我已经这个年纪,旁人孩子都大了,可我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我一直在等你!” “阿姐死后我便说过,我此生不嫁,为大昭祈福,与你的婚约作废,我从未拦着你娶妻生子。”元扶苧语声漠然。 翟鹤鸣伸手拉住元扶苧低头化纸的手腕:“阿苧,你看看我,我是想要娶妻生子吗?我是想娶你!我只要你!过去的仇怨我们全放下好不好?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是不是?你之前说喜欢的那宅子,我让人种上了你最喜欢的金桂,都开了几茬了,你说要建赏雪的暖亭也已经建好……” 元扶苧听到赏雪的暖亭几字,猛地抬起那双猩红的眼,望着翟鹤鸣的眼底恨意滔天。 她之所以要建赏雪的暖亭,那是因为她阿姐最喜冬日赏雪。 翟鹤鸣诓骗了她,害死了她的阿姐,居然还有脸在她的面前提什么赏雪的暖亭! 看着元扶苧含恨望着他的眼,泪水一颗一颗滚落,翟鹤鸣慌忙伸手想帮元扶苧擦眼泪,却被元扶苧一把拍开。 元扶苧站起身,冷眼看着还单膝跪在火盆前的翟鹤鸣,咬牙切齿:“放下?死的不是你的阿姐,你说的倒是轻松容易!竟然恬不知耻和我说什么情谊,想让我同你成亲?可笑!我元扶苧这辈子……嫁猪嫁狗,都不会嫁给害死我阿姐的仇人!” “你若当我是仇人,对我半分感情都没有,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让谢淮州杀了我,为什么要舍命护我!”翟鹤鸣站起身来,猩红着眼望着元扶苧,又像是怕吓着元扶苧,垂眸敛去眼底怒意,再抬头已换上那温和的模样,“阿苧,你知道的,我从未想过要长公主的命,我们……” 元扶苧扬声打断翟鹤鸣的话:“若我杀了你母亲后,你还能在这里大言不惭的和我谈什么青梅竹马的情谊时,成亲之事……我或许愿意考虑一二。” “阿苧,你别说气话,我……”翟鹤鸣哽咽,他上前双手扣住元扶苧的双臂,“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你所有在意的亲人都枉死,你能真正与我感同身受了,我一定原谅你。”元扶苧甩开翟鹤鸣的手,“现在,滚!” 翟鹤鸣咬紧了牙关,拽住要继续为元云岳化纸的元扶苧怒吼:“元扶苧!” 寻竹刚跨进灵堂,瞧见这一幕,还未张嘴,翟鹤鸣凶恶的目光便朝他看来:“滚出去!” 寻竹立刻低头退出。 翟鹤鸣从自己靴中抽出匕首,强行塞入元扶苧的手中。 他紧握元扶苧手,将匕首抵在自己心口:“长公主之死……虽非我所愿,但的确是我的过失!阿苧……你杀我一次!若天意收我,我当把命赔给你!若天意留我一命,我们过往一笔购销可好?” 翟鹤鸣含泪望着元扶苧,只要元扶苧点头,他便会毫不犹豫握着元扶苧的手将匕首插入自己心口。 元扶苧用力挣开翟鹤鸣,匕首哐当落地,她扬手便给了翟鹤鸣一巴掌,打得翟鹤鸣头都偏了过去。 “要不是我父兄和阿姐打下的江山还需要你,要不是律儿还需要你,我早和你同归于尽了!我阿姐的国政还未推行完……这是你欠我阿姐的,你现在就想死,太容易了翟鹤鸣。” 元扶苧这些年一直在等,如她对谢淮州说的那般,等阿姐的国策国政推行结束,到那个时候……元扶苧会亲自要翟鹤鸣的命,和他同归于尽。 所以,只有她能杀翟鹤鸣。 翟鹤鸣身侧拳头紧握,他回头看着元扶苧在火盆前跪下,低头化纸,压着怒气转身朝灵堂门口走去。 听到翟鹤鸣离开的脚步,元扶苧化着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她抬头望向元云岳黑漆金字的牌位,手中纸被从灵堂外卷进的风吹落。 元扶苧终于绷不住,双手撑地哭出声来。 没了姐姐,如今她又没了哥哥…… 这些年她躲着不敢见元云岳,就是怕没法面对他。 如今,她的哥哥见到了阿姐,应当已经知道了当年阿姐死的真相。 她的哥哥,怕已恨死了她了吧! “哥哥,你若见到阿姐,求你告诉阿姐,我真的以为……以为那是我能救阿姐的一天,我以为那夜之后……我的阿姐不用再为黎民与世家争便能长命百岁,我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可我依翟鹤鸣所言用程氏回春针的消息骗走裴渡,却让我的阿姐送了命!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让阿姐原谅我好不好?” 那时,她已经知道阿姐的身子不能再为大昭政务劳累,她太害怕了…… 造反前,朝廷杀了她的祖父。 造反后,她看着叔伯兄弟一个一个死去,她的亲兄长和嫂嫂也没了。 后来,她的爹爹病倒累死在了奏折堆里,她的母亲在行宫自尽,她不能……不能再失去阿姐! 她只是不想失去阿姐,不想让阿姐和她们爹爹一样死在奏折堆中。 她没有母亲和阿姐那样的雄心壮志,她从未想过夺权,她也不想管什么黎民苍生,她只是害怕失去亲人。 可她没想到,竟是她害死了她的阿姐。 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她都在想,当初她为什么要轻信翟鹤鸣,将阿姐的身体情况告知翟鹤鸣。 每一次午夜梦回到那个雨夜,她都会拼命的跑向那个庄子,想拉着自己的阿姐快跑,告诉她阿姐有重兵埋伏,可那暴雨之中庄子分明就在眼前,她拼了命也跑不到跟前。 人人都说老天有眼,他们元家打天下时不犯百姓,得到天下后发展农耕,条条国政都是为百姓安身立命,她阿姐这样的功绩,怎就得不到老天的庇护。 元家最没用,最该死的是她才对! 元扶苧俯在元云岳灵前嚎啕痛哭。 若是她的阿姐还在,一定不会让元云岳出事。 都是因为她,才会让阿姐和哥哥相继离世。 马车内。 翟鹤鸣一脚踹断了固定在马车内的桌案,香炉茶盏撞在车厢壁上,惊的马夫勒马,随行护卫上前询问。 “没事,回府!”翟鹤鸣说完,双手掩面,手肘撑在腿上,俯身强压着哽咽。 马车没走多远,再次停下,翟鹤鸣火冒三丈:“怎么回事儿?怎么又停了!” 很快,马车又动了起来。 在前带队的护卫这才调转马头回来,跟在马车车厢旁禀报:“禀国舅爷,前面有一个此次殿试黜落的考生上吊自尽了,武侯接到报案正在处置,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翟鹤鸣闻言,皱眉:“殿试黜落就闹自尽?既然能走到殿试,那便是有真才实学的,再等三年又有何妨?” “听人说,考生是变卖了祖宅带着妻儿来京赶考的,路上妻室便病了,为给妻室治病花光了银两,妻室得知他落榜后气绝身亡,今日这考生租的宅子到期,他与儿子被赶了出来,一时想不开便投缳自尽了。” 翟鹤鸣闻言,想到刚刚在闲王府元扶苧说,长公主所定的国政还未推行完他欠了长公主的。 科举改革,便是长公主想做而未能完成之事…… 再想到王家死士要了元云岳的命,翟鹤鸣拳头紧握。 只有王氏九族给元云岳抵命,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7节 今日早朝之上他因请陛下重罚王家,与那些小世家官员吵得不可开交,既然这些小世家官员觉得事情不够大,夷三族的罪已经够重了,翟鹤鸣就再给此事添一把火,让这个罪大到夷三族也不能平息。 翟鹤鸣将马车窗牖推开,示意心腹靠近。 翟鹤鸣心腹提缰靠近马车车厢,附耳过去。 “这位考生投缳,是因知道科举泄题,深觉寒门出身的学子永远都不会有前程和出路,这才在悲愤绝望之下自尽的。”翟鹤鸣看着心腹低声道,“明日之前,这个消息要满城皆知。” “是。”翟鹤鸣心腹应声,提缰快马而去。 翟鹤鸣放下窗牖,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马车在翟府门前停下,翟府管事出门亲迎翟鹤鸣。 管事跟在翟鹤鸣身侧一同登上翟府正门台阶,看到自家国舅爷脸上的巴掌印,忙低下头,道:“国舅爷,那位长公主心腹崔四娘来了,说要见国舅爷,人在偏门外候着。” 翟鹤鸣眉头一紧,想也不想便道:“不见。” 他这会儿正心烦,哪有心情见崔四娘。 更遑论,那崔四娘算计他,他恨不得将那崔四娘剥皮拆骨,真怕一个控制不住掐断崔四娘的脖子。 “那崔四娘不过一介商户,我原本是替国舅爷拒了的,可那崔四娘的贴身婢女说,事关国舅爷如今查的圈地案,若国舅爷知道纰漏出在哪里,不会被有心人之人拿到把柄,那崔四娘就放心打道回府了。” 若非崔四娘有一个长公主心腹的名头在,她请见翟鹤鸣的信儿都递不进翟家的门。 翟鹤鸣脚下步子一顿,略思索片刻,他转头瞧向管事。 “我先去更衣,你带人进来。”翟鹤鸣说着大步流星朝翟府内走去。 崔四娘能算计他,说明是有几分本事的,应当不会无中生有。 翟府偏门。 元扶妤坐在牛车内,锦书立在门外静候。 不过多时,翟府偏门开。 翟家管事同锦书说:“我家国舅爷请崔姑娘进去。” 元扶妤下了牛车,随崔管事一同进了翟府。 翟鹤鸣换了身衣裳,用冰敷了脸后才去偏厅。 听到脚步,正喝茶的元扶妤转头朝屏风内看去,隐约瞧见翟鹤鸣在屏风后落座,起身行礼:“翟国舅。” 翟鹤鸣手肘懒怠搭在座椅扶手上,开门见山:“不知圈地案纰漏在哪儿,竟劳动崔姑娘亲自走一趟。” 元扶妤走至屏风前:“此事,我助翟国舅,也希望翟国舅能助我一二。” 翟鹤鸣闻言,眸色愈发冷沉,他身子前倾,手撑在膝盖上:“崔四娘,你在和我谈条件?不怕死吗?” “就是因为怕死,所以才来求助翟国舅。”元扶妤语声温和,“请翟国舅派人护我周全。” “你先说说,你能助我什么。”翟鹤鸣道。 “翟国舅,查一查你身边人上的请罪折子吧,请罪折子所书的圈地数目,或不明,或不对。请罪折子是翟国舅让上的,旁的官员都如实上报……将百姓耕地退还,可与翟国舅亲近之人却瞒报。”元扶妤在山水画屏风前踱了两步,“世家官员已经拿到了实证,可能就在这几日,便会在朝堂上参翟国舅一本,这个消息……值不值得翟国舅派人护我周全?” 翟鹤鸣撑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收紧。 此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指望着给陛下交差就是。 世家,竟然拿到了实证吗? “翟国舅,如今闲王殿下离世,我得在京中找新的靠山。”元扶妤语声徐徐不紧不慢,“翟国舅是知道的,何义臣与我同为长公主心腹,长公主有命……让他听我调遣,如今他是玄鹰卫的副掌司,能得到的消息不少。” “你要投入我门下?”翟鹤鸣抬眉。 “不,是合作。”元扶妤站在那山峦险峻的画屏前,“我崔四娘此生只认长公主。” 翟鹤鸣缓缓挺直腰脊,目光沉沉:“崔四娘,我们不妨直截了当些,你如此忠心长公主,却在明知我与长公主之死脱不开关系的情况下,要与我合作?” 第142章 是什么毒 翟鹤鸣倒是坦诚。 屏风内,半人高的金博山香炉中正燃着白檀香,一缕白烟袅袅升腾。 元扶妤踱了两步,从容开口:“长公主的毕生所愿,便是推行新政,翟国舅虽与长公主之死脱不开关系,但……推行长公主新政还需翟国舅相助,若翟国舅能助长公主国政顺利推行,想来……长公主亲自带大的妹妹安平公主,也会很欣慰。” 翟鹤鸣仰靠着椅背,手心收紧。 崔四娘的话说中了他的心。 刚回来的路上,翟鹤鸣便想着,阿苧不肯杀他,说长公主国政还未推行完他欠了长公主的。 或许等他助长公主国政顺利推行之后,阿苧对他的怨恨便会少一些。 左右长公主的国政是为了大昭的江山,大昭江山也是他外甥的江山。 “若说长公主国策国政推行,最尽心尽力的当属谢尚书,崔姑娘不去找谢淮州,偏来找我……”翟鹤鸣望着屏风后的元扶妤,冷笑,“崔姑娘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得长公主看重,我怕这里面有什么算计是我没看明白的。” “谢尚书势强,哪里用得上我这小小商户。”元扶妤轻笑,“但翟国舅不同……” 翟鹤鸣面色一沉,他的确是不如谢淮州势强,可若不是裴渡和阿苧说长公主把朝政托付给了谢淮州,他谢淮州凭什么比得过他这个国舅。 “看来,崔姑娘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来见我的。”翟鹤鸣满目讥讽,语声也带着戏谑,“听说南山之时,崔姑娘对闲王表现的是情深义重,可闲王殿下才刚殁……头七还未过,崔姑娘便思虑了这么多,这么着急寻新靠山,可当真是……凉薄啊。” 元扶妤神色未变,只问翟鹤鸣:“所以,翟国舅要与我合作吗?我为国舅提供玄鹰卫掌握的一切不利于翟国舅的消息,翟国舅护我周全……各方面的周全。” “好。”翟鹤鸣应下,对身侧管事道,“带一个小队过来,以后护卫崔姑娘左右。” 很快,管事将一队六人带来。 翟鹤鸣道:“这六人日后就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危,至于其他的安危……比如被关入大牢,我护不护……就看你值不值。” 元扶妤上下打量了那六人一眼,看到六人衣摆处的暗纹,她轻笑:“翟家最低等的死士,怕是六个一起上都不是我婢女的对手。”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屏风后的翟鹤鸣:“看来翟国舅心不诚啊,如此便作罢,告辞……” 翟鹤鸣没想到元扶妤竟然能看出,见元扶妤毫不迟疑抬脚往外走,他把人唤住,又训斥身边管事:“怎么办的事情?” 管事连连致歉:“是老奴的不是,老奴这就重新安排,还请崔姑娘稍候片刻。” 很快,翟府管事带着两个翟家死士进来,两人身形魁梧,走路几乎没有脚步声。 这样的死士,元扶妤见过。 曾经,元扶妤的嫂嫂将十二名这样的死士借给她去救父兄,她的嫂嫂告诉她,这类死士是翟家培育出来护卫家族之中重要之人的,翟家陪嫁给了她十二个。 在战场上,元扶妤也见过这类死士舍命护卫在翟鹤鸣左右。 仅凭这身形步伐,元扶妤都不用再去看他们衣摆暗纹。 “我要一队,四个。”元扶妤从容立在屏风前,语声平和,“还有他们的调遣令符。” 翟鹤鸣没想到崔四娘对翟家死士如此了解,竟知道四人一队,知道翟家顶尖死士只认调遣令符。 应是何义臣将长公主命校事府搜集的消息,都告诉了崔四娘。 翟鹤鸣强压阴郁暴戾的情绪,冷声道:“崔四娘,你得寸进尺。” “我今日为翟国舅带来的消息,和以后会给翟国舅带来的消息,值得的。”元扶妤向画屏靠的更近了些,“翟国舅比谢尚书缺的,不就是校事府的情报,玄鹰卫的手段。” 翟鹤鸣似乎被元扶妤说动,杀气稍减。 “给她!”翟鹤鸣吩咐过管事后,起身,“崔四娘,人可以给你,但你日后若用翟家出去的人与我作对,给你的东西我不但能毁了,还能送你上路。” 说完,翟鹤鸣便拂袖离开。 元扶妤视线追随翟鹤鸣离开,再回头翟家管事已将她要的死士带来,双手奉上雕蛇头的令牌。 元扶妤问:“这队……是哪年的蛇?” 翟家管事瞳仁震颤,姿态越发恭敬:“癸巳蛇。” 元扶妤攥住令牌,跨出偏厅,与锦书带着四名死士从翟府侧门出。 锦书对护卫在牛车一侧的苏元道:“去琼玉楼说一声,姑娘要过来了,让陈梁把姑娘喜欢的茶点备好。” 苏元看了眼跟在锦书身后的陌生死士,明白锦书的意思,颔首先一步离开。 翟府死士坠在车后,在咚咚暮鼓声中,随车队一路往琼玉楼而去。 平康坊长公主府。 裴渡替谢淮州将卢大人送出长公主府。 卢大人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眉目含笑,对裴渡道:“今日若非何副掌司有要事与谢尚书禀报,那盘棋我定能与谢尚书分出输赢来……” 裴渡只笑不语。 跨出公主府正门,卢大人同裴渡说:“裴掌司留步。” 裴渡行礼:“那便不送卢大人了。” 卢大人颔首,拎着衣摆从长公主府正门台阶上走下,上马车时见来扶他的并非是心腹,随口问了句:“蔺管事呢?” “刚才老管事派人来,说有话要同蔺管事说,两人避开人说话,还未回来。”家仆道。 卢大人今日在谢淮州这里得了承诺,科举泄题之事不会牵连其他世家,心情愉悦,便也未曾计较,便上了马车。 风拂过裴渡衣袂,他目送卢大人的马车走远。 玄鹰卫下属从公主府内出来,在裴渡耳边低语几句。 裴渡颔首,折返回府。 天色阴沉,凉风卷着庭院内岁久峥嵘的大树叶片簌簌作响。 长公主府廊下晃动的灯影,透过窗棱间隙,斜斜投在坐于桌案后的谢淮州身上,如一副淡然清雅的水墨图。 何义臣立在香炉前,将元扶妤的话转述谢淮州:“故请谢大人相助。” 谢淮州望着双手交叠在身前,静待他回答的何义臣,眼底神色驳杂晦暗。 何义臣被谢淮州看的有些不安,谢淮州是在审视他?还是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谢大人这是不答应?”何义臣问。 “你带杨红忠去玄鹰卫挑人,日后……命杨红忠带人护崔姑娘周全。”谢淮州看着何义臣诧异的表情,问,“崔姑娘的伤如何了?” 若非让裴渡去护着元扶妤太过惹眼,怕给元扶妤带来麻烦,谢淮州定让裴渡亲自去护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8节 何义臣没想到谢淮州竟让杨红忠去护崔四娘,杨红忠的武艺虽在裴渡之下,但也是极少能有能从他手中讨到便宜的。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瞧着还好。”何义臣如实说。 谢淮州气息悠长,他轻抚着腰间挂佩的玉饰,垂眸瞧着摊开在桌案上的奏本,缓声同何义臣说:“回去告诉崔姑娘,既然合作,那日后我与她还是亲自相见的好,免得中间人传话,不能达意。” “我……” “原话转告崔姑娘就是。”谢淮州微微抬起下颌,盯着何义臣打断他的话,语声轻的让何义臣无法窥探谢淮州丝毫情绪。 “好。”何义臣点头应下,行礼告辞,“若谢大人没有其他吩咐,我便先回玄鹰卫挑人了。” 谢淮州颔首:“去吧。” 何义臣出门与要进门的裴渡擦肩,敷衍拱了拱手离开。 裴渡进门道:“大人,人已在地牢了。” 谢淮州应了声,撑着座椅扶手起身,理了理衣袖:“那就去审审。” 幽暗的长公主府地牢内,卢大人的心腹蔺管事被堵了嘴蒙了眼,捆得结结实实,整个人如离了水将死之鱼般竭力在地上挣扎着,所有的嚎叫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直到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惊的蔺管事滚出好远,撞在来人的脚面,又惊恐万分往后缩。 谢淮州厌恶抖了抖自己的衣摆,随性在摆放刑具的矮桌上坐下。 裴渡一把拎住蔺管事的衣领将人提起,往刑架上一按,玄鹰卫立刻上前将蔺管事背后双手解开,固定在刑架上。 裴渡摘下蔺管事眼睛上的遮布,取出他嘴里的抹布。 蔺管事看到立在他面前的裴渡已是睁大了眼,一声“掌司大人”还未出口,裴渡侧身让开,他目光触及坐在他正前方矮桌上的谢淮州,瞳仁骤然紧缩,喉咙如被人掐住了般发不出一丝声响。 地牢内火光晃动不稳,谢淮州攥着刑鞭的手肘撑在膝上,一手拇指摩挲着那不知沾了多少人鲜血的刑鞭纹理,看向蔺管事的眼眸深沉冰冷的看不到底。 “蔺管事,你与你父亲是跟着已故老卢大人的亲信,当年卢大人曾救下一位姓程的大夫,这大夫制了毒,交到了罪臣王廷松的手中,这毒……是什么毒,可否告知?”谢淮州问。 蔺管事脑门上全都是汗,摇头:“谢大人说的这是什么,我……我是听不懂啊。” “那就换个蔺管事能听懂的方式问。”谢淮州盯着蔺管事,轻描淡写说完,抖了抖自己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裴渡。” 裴渡应声,示意守在门口的玄鹰卫去带人。 蔺管事顿时全身紧绷,紧张看向门口。 很快,在凄厉的求饶惨叫声中,玄鹰卫拖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进来。 蔺管事立时瞪大了眼。 被拖拽进来的青年男子看到挂在刑架上的翟管事,激动哭嚎道:“爹,爹救我!救我啊!” “行安!谢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啊!我好歹也是世家卢家的家奴,你这么做就不怕得罪卢家吗?”蔺管事嘶吼,激愤的额头青筋暴起,“我与卢大人一同长大,卢大人待我父亲如同亲叔,你让人冒充我父亲的人诓骗于我,将我抓来!卢大人回去后我父亲找卢大人要人,你就不怕卢大人折返回来,与你翻脸?” 玄鹰卫动作利落,将蔺管事的儿子蔺行安双手绑在刑櫈上。 谢淮州起身,攥着刑鞭的手负在身后,朝惊恐万状的蔺管事走了几步:“现在开始,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数到十答不出来,就要你儿子一根手指。” 蔺管事闻言瞪大了眼,朝自家儿子看去,见戴着面具的玄鹰卫拎着一把铁锤立在一旁。 蔺管事艰难吞咽唾液,颤着声开口:“谢淮州,你今日既然抓了我们父子,又让我们父子看到了你的脸,你根本就没有打算让我们父子活着离开!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们父子!” 蔺管事此刻虽然手足无措,但脑子很清楚。 在他看到裴渡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更遑论看到谢淮州。 裴渡冷眼睨着蔺管事,冷笑道:“蔺管事怕是不知道我们玄鹰卫的手段,在你回答完谢大人的问题之前,死,肯定是不会让你死,但我能让你生不如死。” “爹!爹我不想死!你救我!他们不止抓了我……还抓了娘、大哥、七娘和两个孩子!爹……大郎和二娘可是你的亲孙子、孙女!你要看着他们死吗?”蔺行安胆战心惊,声嘶力竭喊道,“爹!救我!救两个孩子啊!” 蔺管事额头的汗顺着鬓角、下颌淌入衣领之中,背后已经湿透。 他望着自己的儿子,双眸猩红含泪。 谢淮州听到蔺行安说抓了这么多人,看向裴渡。 裴渡亦是有些意外,玄鹰卫的人并未抓蔺行安的大哥。 “程大夫制的毒,是什么毒?”谢淮州开口。 裴渡盯着蔺管事:“一、二……” “爹!爹!”蔺行安盯着玄鹰卫举起的铁锤胆裂魂飞,“爹你救我!” 蔺管事看着儿子又看向玄鹰卫高举的铁锤,汗水顺着颤动的眼睫滴落:“谢大人!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啊!” “九……” “谢大人!谢大人!”蔺管事声音拔高几乎破音,“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第143章 换个你听得懂的方式问 “十……” 谢淮州漠然凝视目眦欲裂看向蔺行安的蔺管事。 玄鹰卫高举的铁锤落下,骨肉碎裂的声音与痛苦的惨叫在地牢响起。 蔺管事瞳仁颤抖看着儿子血肉模糊的小拇指,看到儿子疼到撕心裂肺的模样,他拳头紧握,紧咬着牙关,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颤抖。 谢淮州用刑鞭扳过蔺管事怒极恨极憋到涨红的脸。 “谢淮州!你个杀千刀的畜牲!” 谢淮州对蔺管事的辱骂丝毫不在意,收回刑鞭,在蔺行安痛苦哀嚎声中,漠然问:“这位程大夫,现在在哪儿?” 裴渡又开始数数:“一、二……” 玄鹰卫的铁锤再次高举。 蔺管事全身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谢淮州,像要生啖其肉般。 “五、六……” 蔺管事转头满目痛苦悔恨看了眼儿子,又回过头目光坚定望着谢淮州,在裴渡“九”字出口之时,欲咬舌自尽。 谢淮州眸色一沉,手中刑鞭甩出狠狠抽在蔺管事的脸上,抽的蔺管事头一偏,吐出的血中混着三颗牙齿。 裴渡利落卸了蔺管事的下巴,防止蔺管事咬舌自尽。 一侧面颊皮开肉绽的蔺管事瞪向谢淮州,歇斯底里呜冲他咽着。 谢淮州皱眉,垂眸厌恶看了眼沾血的刑鞭,负手道:“把他的牙都拔了,下巴再给装上,让他说话。” “是!”裴渡应声示意玄鹰卫拿来用具,冷眼看着蔺管事。 果然是一家子血脉,还真是和他那弟弟一样忠心于卢家,怕自己承受不住便想咬舌自尽。 当初,蔺管事的胞弟替卢氏在外行商,长公主命裴渡把人抓回密审时,他未留神让其咬舌自尽,这次蔺管事竟还来这套。 谢淮州语声一如既往平静温和,缓声开口:“蔺管事,我倒是有时间与你耗,就是不知道你的儿子能支撑多久。十根手指成泥,接下来就是整只手,小臂、大臂,肩膀,十根脚趾、小腿、大腿!你最疼爱的小儿子死了……还有大儿子,还有女儿、孙子。” 谢淮州还未说完,蔺管事就神情愤恨激动前冲,似要与谢淮州搏命。 裴渡拔了蔺管事的牙,刚将蔺管事下颌装了回去,就听蔺管事咒骂着谢淮州不得好死。 “谢淮州,你什么时候竟也变的如同长公主一般心狠手辣,一样蛇蝎心肠!你就不怕朝中官员知晓此事,你经营数年的名声毁于一旦!” 谢淮州在矮桌上坐下,端起茶盏,徐徐往茶盏中吹了吹,轻描淡写问:“是什么毒?” 裴渡再次开口:“一……” 满嘴淌血的蔺管事痛苦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玄鹰卫上前按住蔺管事的颈脉,摇头。 “砸。”谢淮州垂眸喝茶。 铁锤再次落下,惨叫声全被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之中。 “住手!我说!我说!但凡我知道的全都说!”蔺管事痛不欲生哭喊,“住手!” · 雨将下未下,整个京都都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潮气,行人不禁加快脚步归坊。 乌云遮蔽,天光很快便暗了下来。 京都长街、坊内,一盏接一盏亮起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止。 牛车行至狭窄只能过一车的巷道,雨滴稀稀疏疏落了下来,敲击着牛车顶棚。 巷道尽头隐约有金戈声乍响,身手耳力极佳的翟家死士从腿间拔出短刀,迅速护卫在马车前头。 跟在马车一侧的锦书停下步子,手中握着蛇头令牌,负手从四位翟家死士中间走至最前。 身形魁梧的苏元踩着右侧高墙瓦片狂奔而来,身后紧跟着喊她别跑的武功高手。 看到锦书,苏元从墙上一跃而下,扬声:“有人追杀,五人!” 锦书举起手中的蛇头令牌:“主子有令,来者不留活口。” 一声令下,四位死士冲出,与来者厮杀在一起。 牛车车厢内元扶妤睁开眼,俯身从车内出来,锦书回到牛车旁,撑开油纸伞,伸手护元扶妤下车。 巷道内厮杀声越来越激烈。 下了马车的元扶妤拢了拢披风,看也未看厮杀之处,对苏元道:“你和其他人留下,结束后,扫尾利落些。” “是。”苏元应声。 锦书为元扶妤撑伞,两人头也不回走出巷道,将厮杀抛在身后。 琼玉楼后门,陈梁早已在门口等候。 看到雨中的元扶妤与锦书,陈梁立刻迎上前。 他跟在元扶妤身侧低声道:“人已经安置好了,不过……出了点意外,我们去的时候蔺呈关亲眷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蔺呈关的长孙去那藏着幼童宅子寻蔺呈关禀报亲眷丢失之事,被我们抓了回来。” 自元扶妤知晓她所中的毒,是卢氏送到王廷松手中后,便命锦书传令陈梁带人去盯着曾贴身伺候已故卢老大人的忠仆蔺呈关。 蔺呈关自幼与卢老大人一同长大,卢老大人过世前蔺呈关将自己长子带在身边一同为卢老大人办事。 卢老大人过世后,卢家将蔺呈关当做长辈,在京中给置办了宅子养着。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29节 如今,蔺呈关的长子跟着卢大人,两个孙子伺候的也是卢家嫡子,他们一家子……知道卢家不少秘密。 没成想,陈梁刚盯了蔺呈关半天,机会就来了。 元扶妤得到消息,只觉机不可失,立刻动身去翟鹤鸣府上要了翟家死士。 去之前元扶妤已同锦书和苏元交代,若她从翟鹤鸣手里要到了人,锦书便命苏元去把卢家保护蔺呈关的护卫引到那条小巷,让翟家死士出手灭口卢家护卫。 若她未从翟鹤鸣处要到人,苏元便带人配合陈梁将卢家护卫处理干净,尸体一把火焚尽。 “无妨,你就在这儿候着,一会儿若苏元会带人过来,你给他们换一身皮,不许靠近后院。”元扶妤吩咐。 “姑娘放心。”陈梁恭敬应声。 锦书与元扶妤进了平日里来琼玉楼休憩的偏僻院落。 手举烛火的锦书,单膝跪在通体柏木的床榻一侧,在床体下方摸到机关扣动。 床榻旁的柜子挪开,一条阶梯出现在眼前。 下方传来一个急切的男子声,不断呼唤着…… “行平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锦书与元扶妤一同走下阶梯,柜子也挪回原位。 被绑在刑架上的蔺呈关,焦急唤着如死狗一般昏倒在地的孙子蔺行平。 察觉入口有灯影晃动,满头白发的蔺呈关立刻噤声,瞳仁紧缩,屏息望向门口。 那灯影越来越近,蔺呈关心跳也越来越快。 直到两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出现在蔺呈关的眼前。 他打量两人,瞧出元扶妤是主子,锦书是下属。 再看元扶妤的穿着,也并非什么勋贵出身,蔺呈关本已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缓缓放了下去。 蔺呈关视线跟随着元扶妤,看着她从容在椅子上落座,脑中将自己践踏过的平民百姓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被他踩在脚下的平民百姓不计其数,他对眼前人的身份毫无头绪。 “你是什么人?”蔺呈关厉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竟然敢绑我,不要命了?” 元扶妤落座,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望着蔺呈关,开口:“锦书,牙拔了。” “你们敢!” 锦书颔首,放下手中的烛台,上前捏住蔺呈关的下颌,看了眼他的牙口…… 果然是世家养的家仆,这把年纪了,牙保持的还如此完整。 蔺呈关疼得睁圆了眼,再次心生惧意,口齿不清嚷道:“你们想要什么?你们要多少银子?” 就在蔺呈关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锦书的手时,锦书扬起的拳头紧攥,一拳砸在蔺呈关的面门上。 蔺呈关只觉天旋地转,脑子嗡嗡直响,鲜血混着牙齿从他嘴里喷出。 没等蔺呈关回神,锦书抓着蔺呈关的发顶,又是一拳…… 等锦书确定蔺呈关所有的牙都已脱落,这才松开手。 锦书甩着手上鲜血向后退开时,蔺呈关的头已重重垂下,奄奄一息呜咽“贱人”二字,鲜血混着涎液从口中往下落。 锦书见蔺呈关半晌抬不起头,错愕回头看向元扶妤:“姑娘,我已经……很收着力道了。” “他应得的。”元扶妤并不在意蔺呈关的生死,“泼醒!” 锦书拎起水桶朝蔺呈关泼去,蔺呈关猛然深吸一口气,被水呛得咳嗽不止,睁开充血的眼,疼到双拳紧握,全身都在颤抖。 “你们……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蔺呈关没了牙齿,说话也含混,“你们要什么都行,只要我有的……我都能给,只要你们放了我和我孙子。” “老管事见谅,我这婢女天生神力,出手难免重了些。”元扶妤缓声道,“你们蔺家人对卢氏忠心不二,曾经审你家幼子时,还未审出我想要的东西,他便趁我不备咬舌自尽,我只能出此下策以防老管事走了你儿子的老路。” 蔺呈关怒目圆睁,他的幼子当初是替已经过世的卢老大人办事时失踪的,卢家找了七年都未找到,怎么会? 那个时候,眼前这姑娘才多大? 她怎么可能抓了他儿子,还审问他儿子呢? “卢老大人曾经救过一位姓程的大夫,此事应当是老管事办的,我想知道这大夫后来人去了哪儿。卢老大人从这位程大夫处得到……又交给了罪臣王廷松的毒,是个什么毒?” 蔺呈关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年轻女子,对上元扶妤深不见底的平静目光,蔺呈关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 对方来者不善,他的牙齿都被打落已无自尽的可能。 他问:“你是什么人?” 元扶妤面色冰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蔺呈关已经活到了这把年纪,没什么可怕的,他强忍疼痛,镇定望着坐在晃动灯影之下的元扶妤:“既然你知道蔺家对卢氏一族忠心,就该知道,你想利用蔺家人陷害卢氏,是绝无可能之事。” “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就说我要陷害卢家……”元扶妤轻笑一声,“陷害卢家什么?给长公主下毒吗?老管事不打自招了啊。” 蔺呈关刹那恍然。 胸腔内的跳动一下重过一下。 “你是……长公主心腹,那个商户崔四娘。”蔺呈关语声笃定。 元扶妤并未否认,她微微抬起下颌,直直盯着蔺呈关。 蔺呈关对上元扶妤深沉镇定的目光,目光交汇的时间越久,他心里越是不安。 “什么给长公主下毒,崔姑娘这话我听不懂……”蔺呈关口齿不清道。 元扶妤唇挑凉薄,她手肘搭在扶手上,随意后仰靠着座椅靠背,拇指指腹抵在下颌骨处,冷声道:“那就换个你听得懂的方式问,锦书。” 蔺呈关听到这话全身紧绷,见锦书单手将晕倒在地还未醒的孙子蔺行平拎起,蔺呈关慌了神:“你要干什么?干什么!” 锦书将蔺行平拎到水桶旁,一手扶住水桶,一手将蔺行平的脑袋塞入水桶之中。 还未苏醒的蔺行平原本软绵绵如任人摆弄的人偶,脑袋浸入水中没多久突然身形猛然僵直,双手按住水桶两侧,双脚胡乱在地上蹬着,桶内水剧烈翻涌,蔺行平却怎么都起不来。 蔺呈关看不下去,偏过头不看。 元扶妤食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点着耳侧,想到陈梁禀报蔺行平是去向蔺呈关禀报家中亲眷丢失之事,开口:“老管事,你的长子此刻也在受审,你猜……你的长子看到自己的儿子、孙子、孙女受折磨,会不会什么都吐个干净?” 蔺呈关看向元扶妤满目愤恨:“我儿在卢大人身侧伺候,我家眷有卢家护卫保护,岂是你一个商户女可以随意挟持的!” 这次,若非他今日色迷心窍,只带了六个护卫出门,哪里能被这商户女抓住。 “锦书。”元扶妤轻唤。 锦书将蔺行平的脑袋从水桶中提起,随手丢在一旁。 蔺行平大口大口喘息着,被水呛到又咳的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行平!行平……” 蔺行平抬头看到自己的祖父被绑在刑架之上,又咳着看向元扶妤,刚要爬起身朝自己祖父跑去,就被锦书踩住后背,跌爬在地上。 第144章 程时伯没有把女儿带回来 “祖父……”蔺行平模糊的视线看向蔺呈关,艰难呢喃出声。 蔺呈关含泪看了眼自己孙子,咬紧了没了牙齿的牙龈,一声不吭看向元扶妤。 元扶妤不紧不慢道:“老管事,我的问题你若不答,我便将你家中那对龙凤呈祥送去你最喜欢去的腌臜地。想来老管事也知道,这京中与老管事有相同爱好之人,看到样貌相同的孪生兄妹,必会……” “是你抓了我的孩子!”面色苍白的蔺行平听到元扶妤这话,情绪陡然激动,片刻他又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双手死死扣在地面,试探与元扶妤讲道理,“二位姑娘想要什么?只要我蔺家能给的我一定不推辞,求二位姑娘莫要牵连幼子。” 元扶妤抬眉,只笑不语。 蔺行平无法平复自己急促的喘息,却还在循循善诱:“我知道,今日我和祖父瞧见了你们的脸,定然是活不成了,可我蔺家世代跟随卢氏,还算有几分薄产,只要……只要你们能放了我母亲、妻室还有我妹妹和两个孩子,我可以将家产悉数奉上!” 蔺呈关听到孙子这话,充血的瞳仁猛地瞪大。 崔四娘竟然抓了他儿媳、孙媳、孙子和两个重孙。 这崔四娘在京都之中如此行事,就不怕得罪卢氏! 哪怕当初长公主在世,也是不敢如此明目张胆针对世家啊! “人有三百多处骨节,我这婢女手重……等碎了蔺行平所有关节,若老管事还是铁了心要为卢家尽忠不肯说,那我就只能换……你的小重孙过来。”元扶妤语声温和,“把老管事喜欢用在那些伶官幼童身上的手段,当着老管事的面,施展一遍……” 审世家这些忠仆,元扶妤最是知道该怎么审。 万般刑罚加身,即便将他们拆骨削肉,这些世家忠仆也不会透露半个字背主。 可再硬骨头的忠仆也是人,是人便有软肋…… 尤其是这些有子孙的忠仆,子孙后代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你敢!”蔺行平果然沉不住气怒吼。 “畜牲!”蔺呈关声嘶力竭骂元扶妤,鲜血和话音一同从口中冲出。 锦书反手就是一耳光,尽管锦书收着力道,还是打得蔺老管事头晕目眩。 老畜牲,还有脸骂她们家姑娘。 锦书是知道这老畜牲对那些幼童都做了些什么,简直令人发指。 “该说的我都说了,蔺家人的命保不保得住,全在老管事。”元扶妤望着目眦欲裂的蔺呈关,“锦书。” 锦书抓住蔺行平的右手,在蔺行平惊恐的眼神中,将他小拇指斜着掰断…… 惨叫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蔺呈关拳头紧握,看着软塌塌垂在蔺行平手掌旁的小拇指,他紧紧咬着没了牙齿的牙龈,鲜血从他唇角不住往外溢,颈脖、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整个人憋得通红,泪水奔涌而出,直摇头。 锦书的动作利落,毁了蔺行平小拇指的关节,又在他更为凄厉的惨叫声中掰断了他整根无名指。 “啊!”蔺行平奋力挣扎,双脚乱踢,却被锦书踩着不能动弹,泪如泉崩,声嘶力竭惨叫着,“我祖父早已离开卢家颐养天年,他什么都不知道!求你给我们一个痛快吧!” 蔺呈关闭着眼不忍也不敢看,可那这折断骨头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完全不给他思考缓冲的时间,孙子哭喊惨叫也一声凄厉过一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蔺呈关睁眼,见孙子整个右手全废了,关节分离,筋肉相连,以一种极为扭曲瘆人的样子折叠在手背上。 此刻,锦书已经握住他孙子的腕骨…… 全身通红的蔺行平拉住锦书的手,满目恳求:“你们要多少银子我都给,只求给我一个痛快!” “住手!住手!”蔺呈关高呼尖锐嗓音颤抖,双腿发软颤栗不止,“停下!”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0节 腕骨分离断裂,蔺行平痛到脑中嗡鸣,一口气憋在喉咙,脸憋得青紫,惨叫声还没喊出来,头便垂了下去。 “行平!行平!”蔺呈关老泪纵横,不知该如何是好,悲愤瞪着元扶妤,说话时血流不止,“贱人!你敢如此对我孙儿,我定会将你剥皮拆骨!” 锦书见蔺呈关没有要说的意思,拖着蔺行平走到木桶旁,在蔺呈关惊惧的目光和咒骂声中,再次将蔺行平的脑袋按入桶中。 片刻后,水桶内翻滚出血色,身子绵软的蔺行平再次挣扎,可这次右手全废,挣扎的没有上次厉害。 锦书将人从水桶中提了出来,按住蔺行平小臂和大臂,要冲着手肘关节发力…… 蔺呈关怒目充血,慌张喊出声:“住手!住手……我说!” “锦书。”元扶妤轻唤一声。 见锦书停下动作,蔺呈关急切望着奄奄一息蜷缩着的长孙,见长孙咳嗽不止紧握已瞧不出形状的右手,蔺呈关绷不住痛哭出声,涕泪交加,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好似苍老了十岁。 不知是哭自己受苦的长孙,还是哭即将要对不起的卢家。 他后悔不已,早知道他便不贪图一时痛快,自己这把年纪死了也就死了,可却因此连累了自己的家眷。 “老管事,我还等着呢。”元扶妤不耐烦催促道。 “祖父……”蔺行平艰难抬起充血的眼望着蔺呈关,有气无力摇头。 肉体痛不欲生,可蔺行平以为,这长公主心腹这么大费周章,以如此阴毒的手段的折磨他审问祖父,一定要对卢家不利。 他们蔺家世代效忠卢家,决不可叛主。 不忍祖父再因他煎熬,蔺行平同祖父艰难笑了笑,咬住舌头…… 锦书眸子一紧,上前利落卸了蔺行平的下颌,鲜血簌簌从他嘴中淌出,好歹没有让他将舌头咬断。 “行平!”蔺呈关挣扎的刑架不住作响,“行平!” 元扶妤冷声道:“何必阻他,死了一个蔺行平,还有蔺行安……还有那两个孩子。” 蔺呈关满目恨意朝元扶妤看去。 元扶妤漠然看着,那瞳仁黑漆漆冷冰冰,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将他的肺腑看穿。 蔺呈关语声带恨:“如我孙儿所说,我和他知道了你是谁,你必是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见到卢氏的人,你能否放了其他人?” 蔺行平震惊摇头。 “哦,你儿子放不了,此刻也正审着呢。”元扶妤怕蔺呈关使诈,故意道,“你们父子二人交代的东西,我是要对一遍的,若是你们给的东西无误,你的儿媳、孙媳和两个孩子,定然安然无恙。” 蔺呈关将口腔中的血吞下,看也不看长孙,声音嘶哑。 “那毒,是长公主带兵入京都前,程大夫请卢老大人相助离京时,程大夫交给卢老大人的,就连卢老大人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毒,我更不知道,程大夫只说,中了那毒之后……人的心脉会慢慢衰竭,前朝三王夺嫡之时,深得前朝皇帝宠爱的二皇子便是中的这种奇毒,太医院无人能查出是怎么回事儿,只有程大夫查了出来,救了二皇子。后来……程大夫说他将此毒改了药方,之后即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查不出是中毒。” 元扶妤面色冷然望着蔺呈关:“程大夫的去处,应当是老管事安排的吧?” 卢老大人当初最信任的便是蔺呈关。 蔺呈关点头。 被卸了下颌的蔺行平看着祖父已经妥协,无力趴在地上,闭上眼泪流不止。 他们蔺家几代人都忠心于卢家,如今竟背主了…… 可,蔺行平不能说祖父做错了,到底是为了他那两个孩子。 “去哪儿了?”元扶妤问。 蔺呈关满是血的唇瓣翕动,终是道:“我给程大夫安排了新的身份,给了他两条路,一条去安南,一条路去安北。程大夫有挚友在京都失守前去了安北,说过去能彼此照应,便选了安北,当时……卢老大人还给在安北都护府任职的卢氏亲族写了信,托人好生照顾程大夫,毕竟程大夫医术高明,一手程氏回春针可就濒死之人,卢老大人惜才……” 元扶妤冷笑,怕是惜命吧。 “只是,当时大昭未立,各地小股匪患还未平息,程大夫在携一家老小在去安北的路上,遭遇横祸,就连派去护卫程大夫一家的卢家护卫也没能幸存。”蔺呈关抬头望向元扶妤,“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 程大夫不在世了也没什么意外的,但……一家人都死了? 那程大夫的徒弟呢? “程大夫去安北都带了哪些人?”元扶妤问。 “只带了幼女和两个徒弟,还有程家的忠仆十余人。” 若连徒弟都死了…… 那小皇帝的身体,元扶妤怕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她扶着座椅扶手的手收紧:“你给程大夫安排了什么新身份?” 蔺呈关摇了摇头:“这太久了,卢老大人办的事千头万绪,不过一个小小大夫,身份的事都是下面的人办的,我如何能记得清楚……” “锦书。”元扶妤唤了一声。 锦书双手攥住蔺行平的手臂。 “李昭!户籍上落的是淮南道濠州人……”蔺呈关连忙扬声阻止了锦书的动作,“我说的都是真的!程大夫的一男一女两个徒弟,因为知道的人不多,且又不是程家人,便未曾给安排新身份。” 元扶妤皱眉。 “据我所知,程大夫有一子两女,长子在前往病疫之地救人时染上病疫没了,次女体弱六岁时寄养在道观仙人座下,程夫人在生下幼女后没过多久便离世了。”元扶妤定定望着蔺呈关,“程大夫去安北的时候就没有带上次女?” “听程大夫说,他那体弱的次女早已离世,只是一直未曾对外明说罢了。”蔺呈关道。 玄鹰卫曾去程大夫寄养次女的道观查过,只是因战乱那道观早已荒废,什么都没有查到,只知早年程夫人还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给道观送银子,每月也都会去道观探望女儿。 元扶妤盯着低下头痛哭的蔺呈关,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问题:“程大夫改良前的药方呢?” 蔺呈关抬头看向元扶妤平静无澜的眼,摇头。 “长公主带兵入京之前,太医院历年来存药方和记档的地方被付之一炬,我怎会知晓?”蔺呈关急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若有虚言断子绝孙!” “老管事,你若是只能同我说这么多没用的,那……我岂非白忙活一场?”元扶妤说着站起身来。 蔺呈关也是曾替卢家审过不少人的,还能不知元扶妤这话是什么意思,立时全身紧绷:“等等!” 元扶妤要走的步子一顿。 “程时伯的次女不是体弱养在庄子上而是六岁时走失,程家怕有损女儿名节才对外称寄养在道观仙人座下,听说后来找到了,但不知为何程时伯没有把女儿带回来。”蔺呈关急急开口说完,又愧疚哭出声,“关于程时伯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求你放了我的家眷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还是什么都交代了。 蔺呈关不是个蠢的,崔四娘一直追问和那毒有关的事,分明就是想要那毒。 可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便将你为卢家办过什么脏事都说了吧,比如……当年卢家承诺卢平宣入卢家族谱的详细情况,还有往年科举泄题之事卢家都是由谁经手,怎么操办的。”元扶妤垂眸瞧着右手已废的蔺行平对锦书道,“蔺行平左右手都能写字,让他亲自把来龙去脉记录下来。写的东西若我满意,我给你们一个痛快,放了你们的家眷。” 蔺行平心中警铃大作,含糊不清道:“你休想!” 若是只说关于程大夫的也就罢了,若是他亲笔写下这些,那就成了卢家的罪证。 他是卢家的忠仆,绝不可能给卢家留下这种明面上的罪证。 “你以为,你有资格同我说不?”元扶妤抬眸看了眼刑架上因背叛主子低头惭愧哭泣的蔺呈关,“锦书,蔺行平若不肯乖乖写,就带他儿女过来,让他蘸着他儿女的血写。” 第145章 舍命求公 说完,元扶妤便先一步离开这幽暗潮湿,充满血腥气的地牢。 从地牢内出来,听着柜子缓缓挪动封住入口的声音,元扶妤身上卸了力,也未点灯,疲惫走至桌案后坐下,抬手扶住额头。 蔺家人这么巧被抓,应当是谢淮州的手笔。 她动作快,谢淮州也不慢。 希望谢淮州那里能审出她这里未审出的东西,早日……找到程氏回春针的传人,或是找到那药方。 元扶妤闭着眼,脑中过着她接触过的崔家管事,细思要派哪位管事走一趟安北。 程时伯的女儿也得详查。 若程时伯的女儿没死,去安北时又没有带走女儿,那就是女儿生活安稳。 去安北的路上,程时伯或程时伯的徒弟若大难不死,或许会去投靠程时伯的女儿也说不定…… 屋外,大雨来势汹汹,随风斜斜拍打着屋瓦与半开的窗棂,半面窗纸被雨水浸透,檐下水滴如注,叮叮当当急促敲着青石板,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绿植亦是摇曳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小,元扶妤听院门外传来琼玉楼花娘焦急同陈梁说话的声音。 她眉头紧皱,放下按着额头的手,唤了一声:“陈梁。” 院门外举着青罗伞的陈梁摆手让花娘先走,转身踩着雨水朝院子内走来。 见屋内未亮灯,陈梁合了伞,摸黑跨进屋内,行礼道:“姑娘,前头有世家子与落榜的举子,因科举舞弊之事打起来了,闹得有些大,惊动了武侯。” 世家子与落榜举子因科举舞弊之事打起来,这件事就闹大了。 好事。 可在琼玉楼闹事,琼玉楼又不能不管。 元扶妤呼出一口气,这个琼玉楼还是得找个人打理才是。 崔家精于此道的管事不少,就是得她耗费心力挑选一番。 元扶妤起身:“走吧,去瞧瞧……” 陈梁应声,同元扶妤出了屋门,撑起青罗伞护着元扶妤朝院外走去。 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的琼玉楼内,没有丝竹之声,亦无歌舞。 闲王殿下离世,京都禁歌舞屠宰,官员不得饮酒。 近日在平康坊流连的,大多都是未有功名在身白衣、百姓、富商。 明眉皓齿的小花娘们在前托着茶水、佳酿。 面貌端正的小二们随后端着素食佳肴。 排列有序,送往各个用画屏纱帐隔开的雅座和奢华私密的雅间。 元扶妤从后院到琼玉楼前楼时,二楼之上雅室的门几乎都敞开着,看热闹的客人立在雕栏处往下瞧,一楼雅座的客人也从画屏和青纱帐中出来,看向热闹处。 动手的几人已经被武侯分开。 一侧坐着锦衣华服气恼不已的世家公子,一侧站着满脸不服还欲上前辩驳的襕衫举子,武侯挡在中间。 比武侯高出一个头的学子,情绪激愤,对着那几个世家公子字字铿锵:“你听听他说的那叫什么话,什么叫考不中就投缳寻死就是该死!刘兄绝望投缳,并非落榜羞愤,而是你们世家……科举舞弊,以致杏榜排名,不论考绩,只论姓氏、出身,让我等十年寒窗成笑话,让我等永不能见青天明镜!刘兄这才绝望自尽!”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1节 那义愤填膺的学子气得双眸通红:“只论姓氏、出身也就罢了,我等以为只要真才实学,也能如谢尚书那般在世家之子云集的考场上杀出一条生路,可如今……世家出题、泄题,如此科举哪有什么公正可言?” “朝廷开科取士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于天下万民之中简拔人才!我等广求学识,读万卷典籍,明圣人微言大义,承先贤之志,纵然无经天纬地之才,不求能有所开创,如先贤千古流芳,却也饱读诗书,有吊民伐罪之愿,立国安民之策,为君尽忠之心,可科举舞弊让我们十几年苦读,和一腔热血,成了天大的笑话!该死的是刘兄吗?该死的是泄题之人和买题之人,是视国家律法为无物的王氏一族!” “对!该死的是王氏一族!”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琼玉楼中的客人都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着。 元扶妤立在远处瞧着,侧头掩唇对陈梁低语几句。 陈梁点头,悄然消失在人群中。 有人小声道:“可不是,若早知道寒窗苦读无用,就是给世家子弟作配,还不如回家种地,别叫人白白耗费光阴!” 也有人说:“都说死者为大,那些世家子弟嘴上也太缺德了,难怪那些白衣举子会和他们打起来。” “就是,也不是什么大世家出身,怎么就敢那样说话。” 在众人低声议论之时,人群中一个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喊道:“国子监的学子们已去宫门前跪求陛下还科举清明,坊门快开了,若有同样想求公道的举子,可前往宫门前,与国子监学子一同跪求陛下。” 世家子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四处张望寻找,看是谁在说这蛊惑之语。 这要是这里的寒门学子听了这话,一会儿坊门一开,学子们涌向宫门口,事情就闹大了。 “谁!谁在妖言惑众!”世家子扬声问。 可琼玉楼内人太多,别说他们找不到说话之人,就连看热闹的人也不知刚才的话是谁说的。 “还愣着干什么!这几个闹事之人,还不抓起来!”世家子冲着武侯嚷嚷。 武侯队正得罪不起这些世家子,命人将那些闹事的举子抓起来。 “闹什么呢!”武侯长带队进门,环视一圈后,看着朝他行礼的几个武侯,开口道,“闲王殿下丧期,若寻衅滋事便是罪加一等,尤其是在酒楼这种地方,真报上去谁都讨不到好果子吃,就连我们也是吃挂落。” 世家子听到这话噤声,家中长辈叮嘱不让他们出来饮酒作乐,若真捅出去,连累了家中在朝廷任职的长辈,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我是将你们一起抓回去,还是你们就此言和?”武侯长厉声询问世家子弟。 陈梁已回到元扶妤身侧,他袍摆已湿,陪元扶妤远远瞧着,低声说:“已派人去其他酒楼散了消息。坊门也快开了,这些白衣学子们喝了酒,与世家子们又打了一场,引到皇宫门前去不难。” 元扶妤颔首。 虽说国子监学子已在宫门前跪请陛下还科举清明是假,可只要这些情绪激愤的学子们能到宫门前,定会有人跪求。 这些学子们饱读诗书,有一颗赤子之心,满腔热血,又正是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年纪,对世道不公不可容忍,他们身上有久经官场之人没有的……舍我其谁的气概。 遇到此等科举舞弊,以血脉出身定杏榜排名之事,他们如何忍得下去? 学子们在宫门前跪请陛下主持公道,又正是上朝时间,文武百官都瞧着。 元家是造反建立大昭的,所以元扶妤比任何人都明白学子、百姓之心的向背之力,有多浩瀚强大。 科举改革的干柴,元扶妤替谢淮州铺好,就等他在朝堂之上点那一把火。 琼玉楼的管事连忙上前打圆场:“都是误会,都是误会……不过是几位争执了几句,不过是各抒己见而已,惊动了武侯是我们琼玉楼的不是,还望武侯长息怒。” 白衣学子们梗着脖子不说话。 世家子也不吭声。 武侯长见双方都不吭声,到底也没有酿成什么大错,便逮着琼玉楼的管事教训了一番:“到底是闲王丧期,虽说民间不禁酒,但若是喝了酒后闹事……是万万不成的。” 琼玉楼管事连连称是。 武侯长带着武侯们刚走,琼玉楼小二便照例通报楼内客人,坊门已开。 “诸位!诸位!国子监学子已去宫门前跪请陛下为天下学子做主,我等怎能袖手旁观?” “对!我等也是读书人,不可袖手旁观!我们也去……” 读书人接连响应, 就连原本看热闹的琼玉楼看客也受这些学子感染,三五成群跟着一同出了琼玉楼的门,要去宫门前看看,皇帝是否能为天下学子主持公道。 “走走走!我们去宫门前瞧瞧,不是说国子监的学子们去宫门前跪求陛下了,看热闹去。” “对对,我也去瞧瞧。” “快,咱们也跟着去瞧瞧!” 世家子见那些寒门学子还有看热闹的人们纷纷朝琼玉楼外走去,只觉大事不妙,立即招来身边随侍,吩咐人回去报个信。 元扶妤问陈梁:“苏元带回来的人衣裳换了吗?” “都换了。”陈梁应声。 “让苏元带上人,咱们也一起……去宫门前瞧瞧。”元扶妤说。 京都落雨渐停,天光将亮。 未撑伞的白衣学子们跨出琼玉楼,踩着积水匆匆朝坊门方向而去,身后跟着不少撑伞小跑想去看热闹之人。 不过多时,平康坊这一带酒楼、花楼云集之地的正门,出来不少人,你追我赶似的快步朝宫门方向疾行。 当学子们赶到宫门前,只见宫门守卫不见国子监学子时,懵了一瞬。 “国子监学子呢?不是说国子监学子在这儿跪求陛下?” 宫门守卫上前,还未开口驱离,在琼玉楼与世家辩驳的学子上前一步,转身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高声喊道…… “各位!各位!国子监学子来与不来,我们都是要来的!我们读书明理,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为民请命,今日……国子监学子惜命不敢鸣的冤,我等来鸣!我等……为天下读书人求公道!” 冒雨跟随而来的学子们群情激愤。 “对!国子监学子不敢来!我等来!先贤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世家徇私,使我十年寒窗不得见青天!科举舞弊,使我满腔热血不得助社稷!既然不公……那便舍命求公!” “舍命求公!” 皇城门外,被读书人吵得热火朝天。 见有读书人已走至登闻鼓前,取下沉重的鼓槌…… “咚——” 登闻鼓响。 那敲鼓的学子扬声:“科举不公,求陛下……还天下学子公道!” 见那学子还要再敲,守卫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扣住学子的手:“小子!你疯了!这登闻鼓敲一下……要挨一百棍!” 学子甩开守卫:“我读书明智,有为国尽忠为民请命之志!科举泄题舞弊,断朝廷取士之路,若能以我这条命……使天下读书人得公平,使天下学子见公道,死有何惧!今日……便以我热血鉴丹心,请陛下还天下学子公正!” “咚——” 两声鼓响。 跟随而来的学子撩袍跪地,跟随敲鼓的学子高呼:“请陛下还天下学子公正! 大昭开国以来,皇城守卫还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来者又都是读书人,连忙去禀报上官。 乘坐马车前往待漏院的官员,马车停在一旁,推开马车窗牖,朝那群热血读书人看去。 其中便有和翟国舅在朝堂上争辩,说王氏夷三族已是重罚的官员,那官员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他心里清楚,学子敲登闻鼓,宫门跪请,此事一出……便是把天捅破了,他替王家说情或会被当做同党。 元扶妤立在远处,遥遥望向宫门方向…… 听到马蹄声在她身侧停下,她抬头便看到骑在马上的翟鹤鸣。 翟鹤鸣自来都是骑马上朝的。 见元扶妤周围有人护卫,没有什么看热闹的人,手握马鞭的翟鹤鸣指了指远处宫门口,低声问:“你做的?” “过来看热闹而已。”元扶妤说。 翟鹤鸣才不信元扶妤这话。 他上朝来的路上,底下的人已经禀过了,琼玉楼传出消息说国子监的学子们在宫门前跪请陛下还学子公道,这些学子才来了宫门前。 翟鹤鸣看了眼元扶妤一夹马肚离开,他并没有怪罪元扶妤的意思,他本就想借科举案覆灭王家,这事儿算办到了他的心上。 目送翟鹤鸣离开,元扶妤回头就瞧见了谢淮州的马车。 骑马护卫在马车旁的裴渡对马车内说了一声,马车窗牖被推开,谢淮州与裴渡交代:“去请审科举舞弊案的御史中丞,过来安抚学子。” 第146章 没有生在世家的命 裴渡应声快马而去。 元扶妤与谢淮州视线对上,含笑同谢淮州行礼。 马车缓缓在元扶妤面前停下,谢淮州望着元扶妤脸上也挂上了儒雅温和的浅笑,浅浅颔首:“崔姑娘。” “谢大人与其命裴渡唤审理科举舞弊案的御史台官员来安抚学子们,不如亲自出面给一个承诺。”元扶妤语声温和,“谢大人无世家背景,又是科举出身,与谢大人同科出了多少闻名天下令读书人追捧的才子,皆对谢大人称赞不已,只有名望如谢大人,才能震得住这些学子。也只有权势如谢大人,给他们还科举清明的承诺,朝廷官员才不敢对这些学子做出什么过激之举,谢大人也能借势科举改革。” “这是自然,我随后就到。” 谢淮州说罢,对元扶妤做了一个靠近的手势。 元扶妤抬脚,行至马车车窗前:“谢大人有何指教?” 谢淮州低声同元扶妤说:“京都卢家已颐养天年的蔺老管事全家一夜未归,昨夜卢家灯火通明,今早卢家就着人报了京兆府,你小心些。” 元扶妤眉目间带着浅笑:“那就有劳谢大人多派些玄鹰卫暗中护我周全,有玄鹰卫和翟家最顶级的死士相护,我想卢家伤不了我分毫。” 马车顶檐上要落不落的雨滴,滴在元扶妤的额角。 谢淮州抽出袖中帕子想替元扶妤擦拭,就见元扶妤已抬手抹去。 他道:“何义臣已经去安排了。” “谢大人怎么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元扶妤上前一步,双手搭在马车车窗边缘,看到谢淮州手中的帕子,她抬眼望着谢淮州,“虽然我心悦谢大人,可正是早朝的时辰,谢大人的马车如此醒目,若替我擦雨珠,被人瞧见了,谢大人……还要如何住在公主府?要如何对那些因长公主而追随大人的文臣武将交代?” 谢淮州不动声色将帕子重新塞回袖中:“崔姑娘放心,闲王殿下离世后,如今我是唯一能替长公主完成国政推行之人,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到这种境地,影响……殿下的宏愿。” 谢淮州将殿下二字,咬的极重。 元扶妤眉目间笑意依旧:“如此,便不耽误谢大人了。” 说着,元扶妤退开。 目送谢淮州的马车走远,元扶妤面上笑意消散。 她立在檐下,看到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学子,在宫门前跪下。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2节 看到两位御史中丞一同赶到也未能安抚学子,学子们称在科举未能得清明之前,就在宫门前静坐。 陈梁按照吩咐,已将学子们在宫门口静坐求陛下还科举清明之事,传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学子本就已暗中联络,打算联合同窗一道前往宫门前跪求陛下还科举清明,一听说其他学子都去了,甚至有人敲了登闻鼓,还称国子监学子惜命不敢来为天下读书人鸣冤,他们来鸣! 国子监学子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侮辱,当即便一群人浩浩荡荡朝宫门而去。 宫门外学子云集,朝堂之上也闹得紧。 翟国舅撩袍跪下:“请陛下严惩科举舞弊罪魁王氏一族,灭其九族,方能平息学子之怒,给学子交代。” 世家官员出言道:“翟国舅,陛下命翟国舅查圈地之案,案子到现在还未了结,翟国舅还是多操心操心圈地案,尽早料理清楚为陛下分忧,别在这里操心旁的案子了。” 官员们争吵不休。 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出来替王家说话。 有官员顺势提出谢淮州曾一力主张的科举改革。 谢淮州抱着笏板立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一语不发。 世家官员听到科举改革一事,顿时炸锅…… 郑老大人上前朝小皇帝行礼,开口道:“陛下,若按照谢尚书当初所提科举改革之法,违背了知人善任的选才原则,用人为官应了解其家世背景及其品行,才能人尽其才。” “郑老大人这话下官不敢苟同。”有官员站出来反驳,“先皇在世时极为重视科举,曾言开科取士,应不拘一格,只论才能不问出身,广纳天下贤才,才是兴国之本!为国取才,论品行更应该论能力,但最不应该论的就是家世背景,否则……官员都出自于世家,这朝廷到底是陛下的朝廷,还是你们世家的朝廷!” 工部侍郎也站出来道:“下官也不敢沟通郑老大人所言,今日站在这朝堂之上的同僚,下官算一个非世族出身的,谢尚书也非世族出身,当年科举的龌龊我不提……朝中官员也都心知肚明!谢大人与朝堂上所有寒门出身的官员,是多亏当年长公主揽下科举之责,才没有让我等埋没。” 工部侍郎情绪激愤:“可十年寒窗的其他学子呢?他们没有生在世家的命,衣冠子弟唾手可得的东西,他们需要拼搏十年,举家托举,才能换得在科举中厮杀的机会,可到头来……却被世家之人,不费吹灰之力,夺走杏榜上的一席之地。世家在科举泄题,操纵科举选才,你们世家……这是在欺陛下年纪小吗?” “竖子狂妄!怎敢当着陛下的面如此胡言乱语!”郑老大人险些被工部侍郎这话气得撅过去。 工部侍郎却丝毫不在意,他撩袍跪下:“陛下,陛下下旨命人办的是科举泄题案,可这案子……是多少人寒窗苦读的一生!求陛下允准科举以糊名、誊录的方式选才,还科举公正!” “求陛下还科举公正!” “求陛下还科举公正!” “求陛下还科举公正!” 朝中官员陆陆续续都跪了下来。 工部侍郎见世家官员不跪,冷声道:“若是你等不赞同科举改革,那宫门外学子们的愤怒,你们去平!我倒要看看……不改科举取才之法,你们怎么平学子之怒!还是你们要将那些因科举不公,以命叩请陛下做主的学子,全都打杀了?” 世家官员义正言辞:“这次若因学子在宫门口叩请便妥协,纵容此等风气,下次学子再有不满,便能继续以此法要挟陛下,到时候……难不成还要继续纵容吗?” “你说的这还是人话?若是学子们有办法,用得着去敲登闻鼓吗?你得了前程,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眼看着朝臣又吵了起来。 谢淮州上前一步,同小皇帝行礼后道:“陛下,如今学子们因科举泄题之事群情激愤,敲登闻鼓的学子虽得陛下赦免,但若不给学子们一个交代,此事怕难以平息……” 说着,谢淮州便跪了下来:“故,臣恳请陛下,允准科举以糊名、誊录的方式选才,还科举公正,平学子怨愤。” 见谢淮州已跪请,朝中大半官员亦是跪了下来,叩请皇帝。 一直未曾吭声的卢大人和崔大人见状,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下。 他们与谢淮州早有交易,此次谢淮州未将他们牵扯进科举泄题之案,让他们世家体面得以保全。 更何况……学子们在宫门前请愿,事情已闹大,只有谢淮州曾经提出的科举改革能安抚住那些学子。 郑老大人回头,见卢大人和崔大人已经跪下,就连自家子嗣和门下官员都不敢看他,颤颤巍巍叩请皇帝,郑老大人呼吸急促,还想要说什么,他的儿子膝行上前拽着郑老大人跪了下来。 郑老大人双手撑地,地面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和鬓边白发,他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此事已不是他能阻拦的。 从九品中正制到科举加察举,后来长公主干脆废了察举,如今……科举要以糊名、誊录的方式选才,日后世家在朝堂之上的势力必会被削弱。 早朝一散,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带着两位礼部侍郎,亲临宫门前,告知学子们科举改革一事,及陛下金口玉言此次科举泄题的王家陛下定会严惩,只待太原王家两子的案子了结,数罪并罚,请诸位学子回去等待圣裁。 学子们欢心雀跃,宫门叩首,称陛下圣君明主。 翟国舅从宣政殿出来,袖中还藏着那份已经写好的请罪折子。 原本,他今日是想就查圈地案上请罪折子的,谁知学子们先在宫门口闹了起来。 翟国舅想了想,转头去找小皇帝。 他想私下先将此事同陛下陈明,就算来日有人参他,陛下面前他也能交代得过去。 · 元扶妤坐在桌案后,一边看着蔺呈关和蔺行平画押的口供,一边听锦书同她说宫门前,礼部尚书都说了些什么。 “姑娘……”锦书单膝跪在矮桌前,压低了声音问元扶妤,“既然,姑娘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要不要把那个老畜牲给了结了?” 锦书知道那姓蔺的老畜牲对那些孩子做了什么,便恨不得将其扒皮拆骨。 “人先留着。卢家不是请京兆府找人,那就让京兆府找到那个宅子,把那些孩子转到慈幼堂去。”元扶妤翻着手中口供,“让陈梁去办吧。你去看看杨红忠他们在哪儿,把杨红忠叫过来。” “是。”锦书应声出门去找暗中保护元扶妤的杨红忠。 杨红忠随元扶妤进来时,元扶妤正将纸笺装进信封之中。 “崔姑娘。”杨红忠行礼。 “这个交给谢大人。”元扶妤举起信封,“有劳。” 这封信中,元扶妤将蔺老管事大致交代了什么写明,又嘱咐谢淮州命玄鹰卫查一下程时伯寄养在道观的次女。 锦书上前接过信封递给杨红忠。 “崔姑娘放心。”杨红忠将信揣入怀中,行礼告辞。 元扶妤喝了口茶,掐着眉心道:“请我父亲过来。” “姑娘……”锦书担忧开口,“自从南山回来后,姑娘一直未曾沾床,这么下去您身体吃不消的。” 元扶妤放下茶盏,不欲多言:“去请。” 元扶妤不能躺下,她一闭眼便是元云岳死时的情景。 所以,疲惫对元扶妤来说,反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 崔大爷已带着自己信任的管事和崔二爷,将崔家想要且能吞下的王氏产业整理出来。 崔大爷很是谨慎,挑的大多都不是王氏明面上的产业,暗地里的倒是挑了不少。 虽说女儿许诺他想要的都能拿下,可他也怕太显眼,给自己女儿带来什么麻烦。 但崔二爷对王家的几处产业心动不已,一心想要吃下,说若是崔大爷拿不出那么多银钱,他可以先出银子让崔四娘帮忙买到他的名下,等崔大爷有了活泛银子,他再卖给崔大爷,如此就是崔家产业了。 崔大爷能不清楚自家弟弟心中那点子小九九? 他将婢仆遣退,正要训斥弟弟,就听心腹来报,说四姑娘请崔大爷过去。 崔大爷让心腹将整理出来的明细带上,崔二爷连忙将他想要且记录下来的王氏产业也交给崔大爷的心腹:“还有这些。” 崔大爷一脸不耐拿过崔二爷的册子,塞入崔二爷怀中,手指点着弟弟的肩膀:“你安分些,我知道你贪,但要有个度,别给四娘找麻烦,我们崔家日后能走到哪一步,都得依仗四娘。” 说完,崔大爷带着心腹朝元扶妤的院子而去。 元扶妤屋内,负责给国子监送布帛的崔家管事,同元扶妤禀报:“国子监主簿的意思是,这些年国子监的一应吃穿用度的供应商户,多多少少都与世家有些关系,如今国子监的布帛都已经用了崔家的,其他的……他也不好擅自做主将供商替换掉。” 这明显是托词。 国子监的供商也有王氏的份儿,王氏如今出事,国子监难道不换? 元扶妤透过敞开的窗棂已瞧见崔大爷跨入院门,便对管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管事出门碰见崔大爷,连忙避让到一侧行礼:“大爷。” “四娘给你安排活计了?”崔大爷停下脚步问。 管事面色难堪,腰弯的更低:“是,属下无能……未能替四姑娘办成。” 崔大爷皱眉:“以后对四娘交代的事多上心些,好好办,只有你的好处!” 第147章 我好像看到阿妤了 说罢,崔大爷带心腹跨入元扶妤的屋内。 元扶妤端起茶盏喝了口,问:“选好了?” 崔大爷从心腹手中接过册子,摆手示意心腹退下。 他走至元扶妤对面坐下,将册子放在元扶妤面前。 就在元扶妤放下茶盏,伸手翻看时,崔大爷抬手按住了册子。 “四娘,为父知道……朝中许多官员都曾在长公主麾下效力,他们对长公主忠心不二,你为长公主心腹,所以你提出什么要求他们会帮你,可……若要得到这些,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们崔家宁可不要!你不要觉得为父是假惺惺,我到底是你的父亲,况且只有你好好的,崔家才能走的更长远……” “我靠的,可不是他们对长公主的忠心。”元扶妤将册子从崔大爷的手中抽出,不欲多言,只问,“算过需要多少银子了吗?” “崔家几个管事把目前咱们家能调动的银子算了好几遍,是够的。”崔大爷说,“但,为了以防万一,我打算将家中几处产业尽快出手,避免银子不凑手错失良机,尤其是你说的那几处矿产,不容有失。” 元扶妤颔首,翻看手中册子:“还有一事,京都中王家的几处产业……我想收入囊中,这几家一直给朝中官员、勋贵还有国子监供应陶器、布匹和笔墨纸砚一类物品,接手过来……或能继续合作,对我们崔家日后开商路,大有好处。” 崔大爷点了点头,随即轻笑:“我们崔家……” 元扶妤抬头:“怎么?” 崔大爷轻轻呼出一口气:“许是以前为父与你母亲之间的不愉快,让为父连带着也忽略了你,你恨为父,恨崔家,后来为父再见你,为父发觉你并未把自己当做崔家人,今日你能说我们崔家,为父很高兴。” 元扶妤看着崔大爷皱皱眉。 是,之前元扶妤从未将自己当做过崔家人。 从未……将自己当做一个商户。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用了崔四娘的躯壳,便得认她是商户崔家之女。 “四娘,以前为父对不住你的,以后都会慢慢弥补,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后崔家只会越来越好的。”崔大爷笑着道,“我们父女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为父会学着做一个好父亲。” 好父亲…… 元扶妤不知道什么算好父亲。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3节 如她亲爹那样,明明她最适合做储君,却怎么都不肯给她那个位置,她觉得不算。 可是她亲爹嘴上虽然教训她,却愿意替她背黑锅,助她稳住朝局,叮嘱她莫要心急,即便是要那个位置……也要徐徐图之,先摄政,等掌握整个朝廷和世家之后再做打算,死前甚至为她铺好了路,她又觉得,她亲爹是个好父亲。 见元扶妤失神,崔大爷伸手在元扶妤眼前晃了晃:“四娘,在想什么?” 元扶妤回神瞧着崔大爷道:“有件事得请父亲相帮。” “你我父女,说什么帮不帮的。” 如今在崔大爷这里,崔四娘的事便是崔家第一要紧之事。 元扶妤提笔写下程时伯的名字和简要过往,连同当初校事府录下的程时伯画像,一并递给崔大爷:“劳烦父亲让在各地行走的管事,帮我寻一寻此人,尤其是去往安北这一路。此人或许会改名换姓,但医术卓绝,尤其擅针法,寻人的时候小心些,就说家中有人患上了疑难杂症,听说这位大夫可医。” 玄鹰卫找人虽然不是不可,但……若是程时伯有心躲避,玄鹰卫易让人戒备。 但崔家商户,便不那么引程时伯警惕。 崔大爷看着名字略显诧异:“程时伯?” 元扶妤瞧着崔大爷的表情,挺直腰脊追问:“父亲认识?” 崔大爷见纸笺上写元扶妤要找的人,是前朝太医,又拿起画着身着太医官服的山羊胡老者画像瞧了瞧。 他摇头:“应当是同名,为父年轻时遇到的一位贵人,名字也唤程时伯,却是位学识渊博的教书先生。但惭愧的很,为父都不知道那位先生姓氏是丞相的丞,还是日程的程,或是成功的成,甚至都未能来得及报恩。” 元扶妤对崔大爷曾经的经历并不感兴趣,便道:“请父亲帮忙查一查,此事很是紧要。” “嗯。”崔大爷郑重点头,“你放心吧!程时伯这个失踪的次女,要不要一并查找?” “玄鹰卫的人正在查,若是有线索我会请父亲帮忙。”元扶妤说。 “好,那我先去安排。”崔大爷看着元扶妤眼下明显的乌青,和掩不住的疲惫,道,“好生歇一歇,有什么事吩咐下面的去办就是了,不必亲力亲为。” 崔大爷说着话,见元扶妤转头朝窗外看去,顺着元扶妤视线一瞧,见崔五娘和崔六郎两人手中拎着食盒,说说笑笑进来。 崔大爷藏不住眼底笑意,只觉将崔五娘和崔六郎带来京都是对的。 “五娘和六郎来了,为父就先走了,还是要好好歇息的。”崔大爷起身。 见崔大爷从元扶妤屋内出来,崔五娘和崔六郎连忙行礼。 “见过父亲。” 崔大爷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崔六郎的身上:“少陪一会儿你姐姐就回去好好读书,让你姐姐休息。” “是。”崔六郎应声称是。 崔六郎眉头一紧,之前父亲明明说长公主堵了商户科举的所有路,读书考不了科举,所以不必太下功夫,他作为崔家嫡子应在生意上上上心,怎么突然就让他好好读书了。 目送崔大爷离开元扶妤的院落,崔五娘拉着崔六郎往里走:“快走,再不走给阿姐的酒酿圆子就要凉了。” 崔五娘拉着崔六郎刚转身,就见锦书跟着元扶妤从屋内出来。 “阿姐……”崔五娘露出笑颜,“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酒酿圆子!” “你要出去?”崔六郎问。 元扶妤颔首:“嗯。” “去哪儿这么着急?”崔五娘拎起崔六郎手中的食盒,“这可是阿姐你最喜欢的酒酿圆子!” “你们吃吧。”元扶妤说着看向崔六郎,“让秦妈妈给你送过去的书好好读,里面还有些历年的科举试题,和头几名的卷子,好好看。” 目送元扶妤离开,崔六郎已隐隐有所察觉。 他又不是个蠢货,他姐姐是长公主心腹,瞧着连带父亲都要依仗他四姐。 难不成,他四姐是有法子让他参加科举? 崔六郎瞳仁一颤,抬头…… 可,这长公主定的律法已将商户依靠科举入仕的可能全都堵死了。 他姐,到底有什么办法? 元扶妤坐着牛来了永安坊。 明日,是林常雪出殡的日子。 林常雪是金旗十八卫之一,曾任朝廷三品武将。 这几日,朝中不少曾与林常雪同朝为官,或为长公主效力的官员都登门吊唁。 元扶妤坐在牛车内,推开牛车窗棂,静静看向挂素绢的林家。 她脑中是林常雪在知道她是元扶妤时的满目震惊,和她决然拉开她的手,赴死的决绝。 元扶妤将窗棂关上,闭着眼,正要命锦书出城,就听锦书敲了敲窗棂:“姑娘,谢大人来了林家……” 闻言,元扶妤睁开通红的眼,再次推开窗棂…… 只见一身玄衣的谢淮州从马车上下来,站定在林家门前,正拱手与同他行礼的官员还礼。 似是有所感应,谢淮州直起身,侧头朝停了一排马车的巷道尽头望去,与元扶妤的视线对上。 谢淮州脚下步子顿住。 他遥遥望着元扶妤,直到元扶妤将窗牖放下,牛车缓缓驶离,谢淮州才抬脚朝林家院子走去。 牛车载着元扶妤出了城,一夜未回。 天还未亮,浓墨似的苍穹之上,几颗星子隐于青灰色的遮月云翳之间闪烁。 草丛之中夜虫低鸣,偶有萤虫闪烁环绕在牛车旁。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车内的元扶妤同锦书道:“让杨红忠他们回城门处候着。” 元扶妤要送林常雪一程,但不想让旁人看到。 锦书应声。 她闭着眼,静静等待…… 直到听到锦书唤她,元扶妤这才从牛车内出来。 天刚蒙蒙亮,京都城外四下寂静。 元扶妤站在湿气极重的山坡之上,水雾沾湿了她的衣裙。 她红着眼看向山坡下长长的送葬队伍。 最前方四人提着竹篮,扬手大把大把撒着纸钱,如飞雪飘扬。 紧随其后的是林常雪哭得几乎走不了路的夫君,余云燕和杜宝荣两人护在林常雪棺椁一侧,满天的纸钱引路,让元扶妤想到曾为杨戬林他们送行时的场景。 她曾亲自将她的挚友们下葬,起誓会护李芸萍、林常雪他们周全,绝不会让他们再出任何意外。 可到最后她夺舍而生重回京,李芸萍没了,林常雪没了,她的弟弟元云岳也没了。 元扶妤对锦书交代:“你不必跟着。” 她跟随着送葬队伍一路步行,裙摆扫过矮草。 锦书脚下步子一顿,有些不放心,打算远远跟随。 刚迈开步子,就被一只手拦住。 锦书转头,瞧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身侧的谢淮州,瞪大了眼。 这谢大人什么时候来的?她竟完全未听到脚步声。 见谢淮州衣裳被露珠浸润半湿,想来是久在晨雾中所致。 杜宝荣扶着林常雪的棺木,忍不住心中酸涩,他仰头想忍住泪水,却远远瞧见被曙光勾勒出边缘的山坡之上,有一道人影正跟随送葬队伍缓步前行。 杜宝荣扶着棺木的手一紧,晨曦之下的挺拔剪影,与杜宝荣记忆中的阿妤重合,他一瞬不瞬望着,回头想唤余云燕,可余云燕被挡在棺木另一头,她个头太矮,杜宝荣根本看不到。 但见那身影一直跟着,杜宝荣觉得……或许不是自己眼花,或许等到墓地那身影还会在,到时候他可以让余云燕也过来瞧一瞧,看看是不是阿妤来接林常雪了。 元扶妤一路将林常雪送到墓地,看着林常雪的棺木被送入地穴,她扶着树干,强忍着哭声。 她后悔那个时候告诉林常雪她就是元扶妤。 她抓住林常雪时,能看出……林常雪是想活下来的。 直到知道她是谁,她怕连累她才拉开她的手。 从杨戬林到林常雪,她的金旗十八卫……她的弟弟,都是为她而死。 元扶妤一时间竟不知,夺舍而生于她而言,是幸运还是诅咒。 晨光大盛之时,杜宝荣看了眼立在金光之中的身影,走至泪流满面的余云燕跟前,同余云燕道:“我好像看到阿妤了。” “什么?”余云燕抬头看向杜宝荣,“你在说什么胡话?” “就在那儿……”杜宝荣伸手一指。 元扶妤见杜宝荣朝她指来,侧身往树后一躲,脚下踩中石块,还未来得及伸手扶住树干,手便被人握住,趔趄撞入温热的胸膛。 余云燕转头,朝杜宝荣所指的方向看去,本就哭到胀疼的眼迎着耀目朝阳,疼得根本就睁不开眼,等她适应了光线看过去,只看到晨旭中葳蕤繁盛,生机盎然的大树。 被晨曦笼罩其中的元扶妤看到环在她腰的手,抬头望向身后,谢淮州灼灼燃着暗火的黑眸,正深深注视着她。 谢淮州看着元扶妤脸上的泪,通红的眼。 繁茂树叶随凉风晃动,沙沙作响。 黎光中坠落的露珠泛着微弱的荧光,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元扶妤错愕的表情,谢淮州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两人谁都未曾先开口说话。 谢淮州垂眸视线落在元扶妤下颌,如断线珠子的眼泪,什么都没有问,只静静凝视元扶妤。 染上灿烂晨光的黑眸中,藏着令人心神恍惚的深情。 元扶妤没能从谢淮州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唤道:“谢大人?” 谢淮州回神,扶着元扶妤站稳才将人松开。 他拿出帕子递给元扶妤:“崔姑娘来送林常雪,为何不露面?为何……哭得这样伤怀?” 元扶妤坦然接过谢淮州的帕子,拭去眼泪,叠好递还给谢淮州时,已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她哑声开口道:“我是商户,没这个资格送她。”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4节 第148章 做鹰犬要有鹰犬的自觉 谢淮州皱眉望着元扶妤,未接帕子。 元扶妤再次将帕子往他跟前送了送,问:“谢大人出现在这里,不必早朝吗?昨日朝廷刚向学子们承诺了科举改革,此改革是谢大人提出的,应由谢大人草拟章程,谢大人……这般空闲?” “长公主在世时,章程便已拟定……”谢淮州接过帕子,如实回答,“崔姑娘,不必忧心。” “如此便好。”元扶妤点头,“关于程时伯之事,还有劳谢大人多多费心。” 谢淮州攥着帕子踱步上前,目不转睛望着元扶妤:“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崔姑娘解惑。殿下已经离世,殿下中毒与离世的真相崔姑娘也已尽知,为何还要执着于寻程时伯?” 见元扶妤抿唇不语,他又问:“是否……和陛下有关?” 谢淮州太敏锐了。 “你不信我。”谢淮州语声笃定。 元扶妤轻笑:“谢大人信我吗?” “信。”谢淮州回答的未有丝毫迟疑。 哪怕是谎言,只要她希望他信,他也会信。 “谢大人对长公主的忠心和真心我看得见,对大昭更是尽心尽力,我也看得见。”元扶妤直直盯着谢淮州,眼神锋锐,“但如今你为珪璋,我为瓦砾,谢大人指望我对你毫无保留?” 谢淮州唇瓣紧抿,起伏的胸腔内翻江倒海,心如被人大力握住,黑沉沉的凤眸望着元扶妤。 长时间未曾说话的谢淮州将情绪压下,温和开口:“崔姑娘所言甚是。当初是我留长公主在那庄子上,令殿下殒命于此。殿下离世之后,我活了下来,假借殿下生前托付朝政之说,利用裴渡与安平公主,尽收殿下手中之权,得死忠殿下的将领、官员效力,得幼年天子倚重,你怀疑、不信……都是应当的。” “还未到京城前,曾短暂的怀疑过你的权欲熏心,但……从未怀疑过你对殿下的真心,殿下信你,所以我也信你。”元扶妤说。 谢淮州眼睫轻颤,他还以为……她是没有涉足朝政的本钱,所以即便不信任也只能与他合作。 他敛眉低头的一瞬用拇指拭过眼睫,俯身将元扶妤打横抱起转身,朝元扶妤的来时路,稳健而行。 元扶妤并未挣扎,双手扣住谢淮州的肩膀,满目不解,问:“谢大人?” “崔姑娘说我将王氏全族挫骨扬灰,崔姑娘为我鹰犬,助我科举改革,助我推行国策。”谢淮州看了眼元扶妤已被血浸湿的鞋底,转头深深望着她,“但……我不需要瘸了的鹰犬。” 鎏金似的朝阳浇在谢淮州与元扶妤身上。 山坡之上小路颠簸,谢淮州走的极稳。 她望着被鎏光勾勒出轮盛极容貌的谢淮州,眼睛由始至终游弋在谢淮州清隽疏朗的脸上而不自知。 毫无疑问谢淮州这绝佳的皮骨之相,是能引人倾慕和惊艳的。 哪怕成亲后看了多年,元扶妤也不曾腻烦。 她目光顺着谢淮州棱角锋利的下颌,落在他镶滚云纹玄色暗袍的白底领缘上,隐约瞧见藏在领缘之下如蜈蚣般狰狞的旧伤疤。 元扶妤扣着谢淮州宽阔肩膀的手一紧,下意识拉开他领缘,伤在颈脖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初回京都时,她在浴池密室之中,倒是瞧见谢淮州身上陈旧伤痕交错。 许是当时因墨发遮盖的缘故,并未瞧见他颈脖伤疤,不像是刀剑伤,瞧着不算浅。 察觉元扶妤一直盯着他的颈脖看,谢淮州不闪不避,目光直勾勾地迎上元扶妤的视线:“殿下离世后伤的,很难看?” 元扶妤闻言看着谢淮州白玉无瑕的脸,开口:“谢大人容姿盛极,伤疤未损分毫。” 谢淮州将元扶妤抱得更紧,走得更稳,那双近在咫尺的眼如能望进她心底:“那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心悦谢大人。”元扶妤脱口而出,神态自若,不含丝毫旖旎情谊。 谢淮州脚步顿了一瞬,目光幽暗:“受伤时很疼。” 元扶妤通红的眼底染了一抹笑。 曾经谢淮州为她驸马之时…… 若真正受了重伤,他从来都是一声不吭,身上沾血也谎称是旁人的。 小伤便在她面前叫痛,非要她照顾不可。 眼前颈脖上的长疤,瞧着不浅,怕当时也是命悬一线。 元扶妤攥着谢淮州领缘的手指抬起,指腹抚过他凸起的疤痕,从容将他领缘理好,因林常雪下葬红潮还未消退的眼望着谢淮州:“这疤痕虽说无法消除,但能淡化,回头我让何义臣将药带给谢大人。” “那便先谢过崔姑娘。”谢淮州紧抱怀中之人前行。 “裴渡没跟着?”元扶妤问。 “嗯。” “谢淮州,你是真没有一点辅政重臣的自觉,当初长公主身边玄鹰卫寸步不离,尚且遭遇刺杀,你只身一人……是想让世家知道你武艺远在裴渡之上,好让他们不敢对你出手吗?”元扶妤话中透着股子讽刺的意味,“你真当世家不敢对你有杀心?” “那今日就有劳崔姑娘与崔姑娘身边之人,护卫谢某了。”谢淮州说。 元扶妤揪住谢淮州的领口,强硬让谢淮州看着自己,面色蓦地冷了下来。 不等元扶妤开口,谢淮州将怀中人往上一颠,抱得更高了些,语声温和:“崔姑娘,做鹰犬要有鹰犬的自觉。” 元扶妤一张脸被朝阳照的暖融融的,连望着谢淮州挺拔侧脸的瞳仁都似染上了金光。 【做鹰犬要有鹰犬的自觉……】 这是元扶妤曾对谢淮州说过的话。 光晕晃过元扶妤的眼,将她记忆拉回与谢淮州刚成亲那年。 平康坊南曲,前兵部尚书设宴,为讨好驸马的谢淮州在她面前说好话,让仰慕谢淮州才华已久的南曲名妓亲自伺候谢淮州用膳,与谢淮州谈论诗作。 元扶妤刚听完前朝君山公主杨蓉与前朝旧部的密会,心情不佳,正要离开南曲,便听玄鹰卫来报,说谢淮州在此。 一身便装的元扶妤,带着玄鹰卫,负手立于小舟之上,沿曲水缓缓穿过挂着各色花灯的连廊楼阁。 她缀着南珠的鹿皮短靴,踏上兵部尚书严文景设于满塘荷花之中的摆宴之地时,刚还欢声笑语的满座官员顿时惊慌失措,端着酒盏的手一哆嗦打翻了酒壶,惊恐战栗跪了满地。 谢淮州从容起身,长揖同元扶妤行礼。 倒是跪在谢淮州脚下的名妓,听到来者是长公主,吓得面无人色,恐惧万分伏地,额头死死抵着地衣不敢抬起。 元扶妤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谢淮州,散漫在主位上坐下,兵部尚书严大人带着一众官员膝行上前,跪于主位之下,狼狈叩首请罪。 元扶妤仰靠在矮椅靠背,听着兵部尚书颤抖不止的请罪声和磕头声,一瞬不瞬瞧着谢淮州。 直到裴渡带着玄鹰卫,将所有官员和名妓、花娘都请了出去。 元扶妤才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酒,不紧不慢开口:“谢大人身边莺莺燕燕不少啊!” 谢淮州眉眼清明含笑:“怎敌长公主裙下鹰犬众多。” “那谢驸马呢?是本宫鹰犬吗?”元扶妤挑唇问。 见元扶妤端起酒盏送到嘴边,谢淮州踱步至元扶妤桌案前,单手扶着矮桌,斗胆拦住元扶妤将碰到下唇的酒盏,将混了些助情药的酒盏放在一旁,望着元扶妤道:“自是。” 元扶妤手肘撑在矮桌之上,靠近谢淮州,攥住谢淮州的衣领,将人扯到跟前,警告:“谢驸马,做鹰犬要有鹰犬的自觉……” 谢淮州那双望着元扶妤的黑眸,在辉煌的灯火之下透亮,除了映着她,还映着一室细碎摇曳的火光。 他凑近元扶妤,与她额头相抵:“殿下身边伺候的杨蓉今日在这儿见前朝旧部,我知殿下定是要来听一听这杨蓉到底是个什么心肠,这才应下兵部尚书严大人之邀,为的是……若殿下被人瞧见,好给殿下一个名正言顺出现在这儿的理由。殿下重情,非要亲自来听才能决断,但杨蓉与殿下是国仇家恨,若知事情败露,必会狗急跳墙对殿下不利。” 谢淮州挺鼻贴上元扶妤的,端得一副温顺面目,盯着元扶妤的目光却如蜷身蓄力伺机捕食的蛇:“况且……长公主欲将兵部尚书换成殿下的人,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世家虎视眈眈盯着,为严大人撑腰。今日一遭,把权力之争归为风花雪月,可不就给了殿下动兵部尚书的理由。我助殿下一箭双雕,殿下却疑我的心?” “这么说,谢驸马对本宫一片真心?” “天地可鉴。” 第二日,兵部尚书严文景因贪污受贿,被罢官下狱。 兵部侍郎胡大人暂代尚书一职。 京中疯传是因严文景敢带驸马谢淮州去平康坊南曲,触怒了长公主。 又传,长公主亲自带人将谢驸马抓回公主府,长公主对谢驸马爱之深切不忍苛责,只能是倒霉的严文景供长公主泄愤。 玄鹰卫将这传闻送到元扶妤面前时,已是两日后。 她披着层单薄的外衣,长发披散,听着玄鹰卫的禀报,赤脚踩着胡乱丢在地衣上的衣衫,抬手挑开床帐,垂眸睨着床榻上赤着后背熟睡的谢淮州…… 只觉这何止是一箭双雕,简直是一石三鸟。 长公主亲自前往平康坊南曲抓驸马,对驸马爱之深切。 这流言,分明谢淮州想借她的势,为他自己触怒世家的所作所为,找的保命符。 彼时,元扶妤是这么想的…… 她迟钝回神时,谢淮州已抱着她走至牛车旁。 锦书瞧见元扶妤鞋底渗出的血迹,忙推开牛车车门,唤了一声:“姑娘?” 谢淮州抱着元扶妤进了牛车,将元扶妤安置好,却没有出来的意思,锦书看向元扶妤。 元扶妤摆了摆手指示意锦书将牛车车门关上。 车门闭合,车内陡然便暗了下来,金光从窗格雕花斜斜投射进来,斑驳落在桌案之上。 “谢大人你打算这么陪着我入城?”元扶妤问。 “前面找个地儿,处理过你脚伤,我们分别回城。”谢淮州俯身攥住她受伤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按住她的脚踝,乌黑的眼仁望着她,“崔姑娘虽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但脚伤还是要好生养一养,遇险逃命靠的便是这一双脚。” 谢淮州说了地儿,让锦书驾牛车过去。 等牛车停稳,谢淮州抱起元扶妤下了牛车,她才看清,竟是道观后门。 谢淮州命锦书将车内备的鞋袜取了跟上,他抱着元扶妤用脚抵开斑驳落漆的木门,极为熟络沿生满青苔的石阶上行,正扫石阶的小道士瞧见谢淮州,惊喜唤了声行礼:“谢居士!” 居士? 谢淮州是什么时候信道的?他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带我去厢房。”谢淮州道。 瞧见元扶妤鞋底渗血,小道士连连点头,随手将扫帚靠墙而立,便在前引谢淮州与元扶妤朝厢房走去。 将元扶妤安置在厢房竹榻上,小道士取了热水和他们道观的伤药过来。 谢淮州让小道士带锦书去取膳食,端了个杌子坐在竹榻前,净了手,修长的指节攥住元扶妤的脚踝,小心替元扶妤脱下鞋子,用盐水冲洗与已同皮肉沾粘在一起的罗袜,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将罗袜剥离。 伤口浇盐水,元扶妤硬是忍着一声不吭,身体后仰,撑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扣住竹榻边缘,直到谢淮州替她上了药,用细棉布缠她伤处,她这才好受些。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5节 谢淮州见元扶妤闭着眼,额头沁出细汗,动作小心为元扶妤穿上新罗袜,用了点力道握了握她的脚踝,沉声叮嘱:“好好养着,后头还有许多事得劳烦崔姑娘。” 元扶妤睁眼看向谢淮州,撞入他幽深的眸。 与曾经相比,谢淮州两颊更为消瘦,鼻梁亦愈发削挺,少了意气风发,更有位极人臣的威仪。 “好。”元扶妤应下。 锦书与小道士取了膳食回来,谢淮州与小道士道谢,让其不必惊扰道长,他用过膳食就走,便坐下同元扶妤一同用早膳。 第149章 傻不傻 锦书将筷子递给元扶妤,低声说:“道观早膳简单,只剩胡麻粥、果仁蒸饼、毕罗和几样厨房常备的小菜,姑娘先将就用一些。” “嗯。”元扶妤应声。 谢淮州正欲将元扶妤跟前的胡麻挪开,就见元扶妤已慢条斯理用汤勺抿了一口。 他收回要挪粥的手,乌沉的眼眸看向她。 犹记他与殿下刚成亲不久,安平公主带着裹了糖的胡麻饼来长公主府献宝,非要长公主尝尝她同旁人抢回来的厨娘做的胡麻饼。 长公主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同安平公主道:“你带去祸害你三哥吧,但凡和胡麻沾边的东西,我是决计不会碰的。” 谢淮州注视着元扶妤用完了一碗胡麻粥,才垂眸喝了一口。 元扶妤接过锦书递来茶水漱口,又用帕子擦嘴,才朝谢淮州看去:“谢大人,还未用完早膳,那……我便先行一步。” “两日后,闲王殿下将挪往殡宫停灵待葬。”谢淮州放下手中汤勺,将未吃完的半碗胡麻粥推到一旁,“你要去送吗?” 元扶妤喉头滚动,片刻开口:“不去了。” 说罢,元扶妤扶着方桌站起身。 锦书同谢淮州行礼后,动作麻利抱起元扶妤往外走。 谢淮州坐在桌前,望着元扶妤的背影,听见元扶妤命锦书放她下来自己走,锦书却执拗称她脚伤重,不肯放她下地。 谢淮州只觉元扶妤对那锦书实在是宽纵的厉害。 曾独断专行不容任何人置喙违逆之人,不但没有如曾经对下属的雷霆之威,反而叹了一口气,纵容了锦书去。 谢淮州视线落在元扶妤用完的胡麻粥空碗上,俊美的五官仿佛蒙上一层薄雾,久坐如一尊雕像。 · 秦妈妈见元扶妤回来时,是被锦书抱着进院子的,吓了一跳,忙迎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姑娘伤哪儿了?”秦妈妈迎上前,追在锦书身侧,扭头吩咐院子里洒扫的粗使婆子,“快……快去请大夫!” “秦妈妈,不必大惊小怪。”元扶妤对小跑追在锦书一侧的秦妈妈道,“崴了下脚,已经看过大夫了,锦书有把子力气没处使,不放心才抱着。” 秦妈妈看着锦书将元扶妤放在软榻上,跪下身就要检查元扶妤双脚。 “秦妈妈,姑娘真的没事。”锦书阻止了秦妈妈的动作,“姑娘饿了,有劳秦妈妈给姑娘备早膳。” 秦妈妈听到这话,忙站起身:“姑娘还未用早膳?我这就去厨房。” 见秦妈妈离开,元扶妤扶着软榻边缘起身,锦书立刻上前将元扶妤打横抱起:“姑娘要去哪儿?” 元扶妤:“……” “一会儿秦妈妈早膳送来你吃吧,用过之后就去歇着,我乏了。”元扶妤说。 锦书抱元扶妤回了居室,将元扶妤放在床榻上要帮元扶妤宽衣,被元扶妤阻止:“去吧,关了院门别让人来打扰我。” “那姑娘好生歇着。”锦书替元扶妤将床帐放下,关了窗户,出门合上隔扇。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元扶妤静静在床榻边坐了一会儿,不可自控的想到前段日子一直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元云岳。 她抹去眼泪,起身…… 受伤的脚刚落地,想起谢淮州按着她的脚踝叮嘱她好好养着。 元扶妤换了只脚,尽量避免受伤的脚承重。 谢淮州说的不错,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做,若再次遇险……是需要脚来逃命的,她若能跑得快,便不会连累旁人。 元扶妤坐在矮桌前,将蔺呈关交代的内容拿出来反复看,期望能从中找到有用的信息。 锦书让苏元带人守在院门外,就连要来找元扶妤的崔五娘都被挡了回去。 未时刚过,锦书轻手轻脚将门推开一条缝隙,脑袋探了进来。 见元扶妤单手撑着额头,正坐在矮桌前翻看蔺呈关供词,锦书将隔扇推开,朝元扶妤走来:“姑娘起了怎么也不唤一声?” “怎么了?”元扶妤问。 “闲王殿下身边的寻竹来了,说要见姑娘。”锦书同元扶妤说。 寻竹? 元扶妤撑着额头的手放下,道:“请寻竹进来,再让人送些茶点过来。” 锦书应声出去请寻竹。 元扶妤将桌案上的东西收起,不多时便见拎着个食盒的寻竹跟在锦书身后,踏进她的院子。 寻竹并非是从小伺候元云岳的随侍,是元家拿下京都后,元云岳随手救下的小太监。 元扶妤还是长公主时,并不赞同元云岳将一个随随便便救下的小太监当做心腹带在身边。 可元云岳却说,寻竹与同他一起长大又舍命救他的杜荣,年幼时太像。 他瞧见寻竹,就像瞧见了杜荣,就想把人带在身边。 寻竹没有辜负元云岳待他的好,跟了元云岳后一直尽心尽力,忠心不二。 寻竹随锦书走到元扶妤面前,放下手中食盒,如元云岳在时那般恭敬对元扶妤行礼:“崔姑娘。” 元扶妤颔首:“坐。” “奴就不坐了。”寻竹双眼通红未散,望着元扶妤说,“殿下后日就要挪去殡宫停灵待葬,奴也要一同前往守着殿下,所以今日才着急上门叨扰。” 寻竹走到矮桌前,打开食盒,取出一碟精致漂亮的花折鹅糕搁在元扶妤面前。 “姑娘客居闲王府第三日,殿下就派人去找前朝在宫中伺候的点心师傅,做这个花折鹅糕。殿下说姑娘曾经来京都时吃过这道点心,因为赏心悦目又美味,所以特别喜欢。可后来……回去后,家中找了许多点心师傅做,要么味道对,不精致,要么就是精致好看,但味道欠佳。” 元扶妤视线落在那碟子花折鹅糕上,眼眶被一股酸涩的热流冲击。 八岁时,她随兄长入京为前朝太后送寿礼,在宫中吃了一碟令人口齿留香回味无穷的花折鹅糕,且点心样式极为新奇瑰丽,令她念念不忘,她曾给阿苧和三蛋还有金旗十八卫描述过。 兄长疼她,给她找了不少点心师傅,但色味俱佳的没有。 元扶妤一向都是要么不要,要……便要最好的。 自那之后,元扶妤便未再碰过花折鹅糕,说等元家拿下京都,便让宫中点心师傅再给她做这道点心。 后来,元家当真拿下京都,但入城前皇宫做鸟兽散。 元云岳满宫给她找做过这道花折鹅糕的点心师傅,可人早已不知去向。 那时元扶妤并没有多在意。 她说,拿下京都再让宫中点心师傅给她做这道点心,不过是一句激励自己的话而已。 这世上色味双绝的美食、点心何其多,元扶妤又不是非花折鹅糕不可。 她没想到,随口一句话…… 她的弟弟,却一直记着。 “虽然,殿下还是没能找到前朝的那位点心师傅,但找到了这位点心师傅逃出宫后收的徒弟。”寻竹含泪的眼,笑望元扶妤,“殿下去南山前,一直和点心师傅待在厨房,殿下说……旁的事情上帮不上姑娘,就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殿下亲自看着点心师傅做这道点心,还未尝一尝呢,就听说林常雪在南山遇险,姑娘也去了南山,殿下匆匆赶去就……” 寻竹说到这里语声哽咽:“也没能将点心送到姑娘面前。” 很多时候,寻竹都听不懂殿下说的话,也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说他帮不上崔姑娘。 但寻竹想,崔姑娘作为隐藏最深的长公主心腹,应当被长公主委以重任。 闲王殿下最在意的就是长公主殿下,定然是希望崔姑娘能尽心尽力为长公主办事。 如今,殿下已经不在了,但……寻竹得让崔姑娘知道闲王殿下这份心,好能继续完成长公主托付之事。 寻竹慌忙用衣袖擦去眼泪,接着同元扶妤道:“但,奴想……若能替殿下将这道点心送到姑娘面前,殿下应当会高兴的!这食盒下面还有一层,也是花折鹅糕,做点心的师傅奴也一并给姑娘带来了。” “多谢。”元扶妤说。 “哦,还有这几日整理殿下遗物,殿下从崔姑娘这里拿走的书稿,我也都带来给姑娘了,在食盒最下面一层。”寻竹俯身扶着食盒手柄说。 “知道了。”元扶妤望着碟子中的花折鹅糕,对锦书道,“锦书,送寻竹出去。” 寻竹行礼后告辞。 锦书将寻竹送到院门口,让人带寻竹从侧门离开,回来还未进门,就听元扶妤同她说:“后日,闲王殿下挪去殡宫后,寻竹那里若是缺了什么,需要什么,及时派人给送去。” 锦书停下脚步,立在门口没进去,应声:“是!” “下去吧。”元扶妤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把门关上,守在院门外,我谁都不见。” 锦书朝屋内瞧了眼,替元扶妤将隔扇关上,一步三回头出了院子。 屋内,元扶妤望着桌案上的点心,轻笑一声,胡乱抹去眼泪。 傻不傻! 她不过随口那么一说罢了。 这有什么值得他一直去找的? 元家入主京都之后,元云岳没找到点心师傅不高兴,她分明已经和他说了,对她来说,拿下京都可比吃龙肝凤胆更让她高兴。 元扶妤睁大雾气模糊的通红双眼,无力坐直身子,扶着矮桌边缘,伸手拿起一块花折鹅糕,尚有余温。 她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入口明明该是软糯咸香,可她口腔内竟只剩苦涩之味。 泪水不受控随她咀嚼的动作滑落,她艰难将点心咽下,喉咙发胀,疼得如无数刀片划过咽喉。 剩下的半块送到嘴里,元扶妤颤抖的双手紧扣矮桌,手背青筋凸起,强忍着哽咽用力咀嚼,可根本咽不下,她低头已泣不成声。 她还以为,元家入主京都,天下太平之后,她身边的人便不会再死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6节 为什么偏偏都是她最在意的人。 偏偏,都是她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人。 · 元云岳挪入殡宫那日,元扶妤说不去,却还是立在元云岳陵墓远处,遥遥目送元云岳。 除了翟鹤鸣、谢淮州之外,余云燕和杜宝荣今日也来了。 如今,杜宝荣已经是千牛卫大将军,他不止是自己来送元云岳,也是替小皇帝来送小皇帝的叔叔。 “回吧。”元扶妤哑着嗓音对锦书说。 锦书扶着元扶妤上马,两人一路快马而行,快到城外才换了在村落外候着的牛车,乘车回京。 牛车内,元扶妤闭着酸胀疼痛的眼,整个眼眶都是烧烫的。 入城之时,元扶妤听到急促的铜铃声,将窗牖推开,与朝中快马前往太原传令的传令兵擦肩。 直到载着元扶妤的牛车在崔宅门前停下,元扶妤瞧见在门口踱步的何义臣,才知道……王氏子太原虐杀幼童案已经审结了。 “陛下已经下旨,王氏诛九族。原本有些官员是想求个情,但闲王殿下是王家害死,今天这日子朝中官员谁也不敢开口了。”何义臣说,“杨戬成让我告诉你,案子其实前两日就审结呈交到陛下面前了,陛下是专程在闲王殿下挪至殡宫时下旨的。” 元扶妤点了点头:“告诉那三位母亲了吗?” 何义臣欲言又止,只说:“还没,我着急过来和你说王氏诛九族的事。” 元扶妤转头唤道:“锦书,你亲自走一趟,去将那三个孩子的母亲接出来好好安置……” “等下!”何义臣唤住锦书,对元扶妤道,“杨戬成在大理寺审完最后一场,玄鹰卫当场便奉谢淮州之命把人接走了。我原本没想告诉你,打算去谢淮州那里把人要回来再同你说。” 元扶妤明白谢淮州派玄鹰卫当堂将人接走的意图。 当初四位母亲舍命为孩子报仇,连杀王氏两子,此案轰动京都,活下来的这三位太过引人注目。 若由何义臣把人接走,她来安顿那三位母亲,会把其他世家的目光引到她的身上。 元扶妤抬眼,对何义臣道:“不必找谢淮州要人,告诉谢淮州,那三位母亲这么多年是咬牙为自己孩子复仇而活,如今大仇得报,我忧心那三位母亲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第150章 崔姑娘这是在威胁虔某 何义臣明白元扶妤的意思。 曾怀着满腔愤恨要为孩子报仇的母亲不少,可最后只剩四位。 她们报仇之心不可不谓不坚。 是仇恨支撑着她们,苦等这多年。 如今大仇得报,心中重担卸下,恐怕会受不住,萌生去下面寻她们孩子的心。 这三位母亲的命已经够苦的了,何义臣希望她们接下来的人生能顺利些,就当是为了她们的孩子。 人由谢淮州接走安顿可以,但……得保证那三位母亲能活下去。 何义臣点头:“我会盯着谢淮州的人将此事办好。” “辛苦了,去忙吧。”元扶妤对何义臣道。 何义臣颔首:“再有什么消息,我过来告知你。” “苏元。”元扶妤唤了声。 苏元立刻上前:“姑娘。” 元扶妤对何义臣道:“我知道你如今忙,让苏元跟着你,有什么消息着急要送,便让苏元跑一趟,不必事事都你亲自过来。” 何义臣经历过长公主之死,经历过背叛,如今已经很难相信别人。 即便去年在长公主府时,元扶妤同他谈过这个问题,很多事他也已放手让玄鹰卫去办,但给崔四娘送消息,何义臣还是谨慎地亲力亲为。 苏元同何义臣抱拳行礼:“何大人。” “不行不行!”何义臣摆手,“你身边更需要人保护。” “我身边有杨红忠带着的玄鹰卫,还有翟家的最厉害的死士在暗处护着,世家的人只要眼明心亮就不会动我,不必如此小心。”元扶妤道,“让苏元跟着你送消息,免得你总是过来,被人拿住把柄。” “那……行吧。”何义臣犹豫着应下,带着苏元离开。 元扶妤前脚刚入府,后脚便有崔家家仆满头大汗匆忙跑回府,抓住府上一管事的手臂,弯腰剧烈喘息着,哭喊道:“五……五姑娘不见了,快禀报……禀报大爷。” 被锦书搀扶着往回走的元扶妤听到这话步子一顿,转头朝气都喘不匀的崔家家仆望去。 “你慢点说……”管事扶住家仆,“什么叫五姑娘不见了?” 元扶妤微微侧头,对身侧锦书道:“把人给我带过来。” 锦书应声,快步走到那家仆身边,伸手拽住那家仆的手臂,几乎是把人直接提了过来。 看到立在游廊之下的元扶妤,领口湿透的家仆立刻跪下:“四……四姑娘。” 元扶妤垂眸瞧着双肩颤抖不止的家仆。 “怎么回事,慢慢说,别嚷嚷……” 要是崔五娘出了事,或是丢了,今日这些跟随崔五娘出门的家仆一个都活不了,家仆自是失了方寸。 “今日……今日五姑娘说要去西市转一转,我们就套了牛车陪姑娘出门,可西市人多……在那胡姬酒肆前,就是一眨眼,被我们护在当中的五姑娘就不见了,我们几人不论在西市怎么找都找不到五姑娘,护卫还在西市找人,我赶回来报信,请大爷多派些人手一同去找五姑娘……” 元扶妤眉头紧皱对身侧锦书道:“去叫杨红忠过来。” 锦书立刻跑出府门,很快带着杨红忠进门。 “崔姑娘。”杨红忠对元扶妤行礼。 “舍妹在西市与家仆走散,身着月白色襦裙,梳垂鬟分肖髻,杨大人走一趟京兆府,请京兆府帮忙寻人,城门严查出城,坊正、武侯留意坊门。”元扶妤对杨红忠道,“坊门关闭之前,务必……要找到我家五妹。” “可谢大人说……” 杨红忠对上元扶妤沉冷锋锐的眸子,眼皮突如其来一跳,剩下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我今日不会出门,有劳杨大人带玄鹰卫也走一趟西市,尽快将舍妹寻回,感激不尽。”元扶妤冷声道。 杨红忠连忙躬身行礼:“不敢!还是留两个玄鹰卫听候姑娘差遣吧。” 元扶妤颔首:“去吧。” 杨红忠退了三步,这才转身离开。 从崔宅出来,杨红忠心中大骇,这崔四姑娘果真是长公主看中的人。 杨红忠不敢耽误,只留了两个玄鹰卫守在崔宅门前,命其他玄鹰卫前往西市寻人,自己去了京兆府。 崔大爷听到消息,将家中护卫尽数派出,下令不可张扬悄悄将崔五娘寻回。 元扶妤跨入崔大爷书房,道:“悄悄怕是不行,我已让人请京兆府帮忙寻人,我的护卫也一同去了。” 元扶妤把她从芜城带来的护卫也派了出去,她那三个女护卫都是识得崔五娘的。 正垂头坐在椅子上的崔二爷一听这话,蹭地站起身:“怎么能大张旗鼓请京兆府帮忙寻人呢?这要是传出去好听吗?” “虽是皇城,可拍花者不少,五娘娇养长大,丰肌秀骨,但出门不得着锦衣华服,拍花者瞧见这样的姑娘,知五娘非勋贵出身,麻烦少又能卖个好价钱,自然会动手。”元扶妤在崔大爷桌案前坐下,“还是父亲希望,五娘就此丢了,来保全咱们这个商户之家的名声?” “为父没这个意思。”崔大爷吩咐管事道,“派多些识得五娘的下人去找,找到五娘者……重重有赏!” 被无视的崔二爷看了眼元扶妤,一脸不忿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手肘搭在桌案上,低头不语。 如今崔家要仰仗崔四娘,他兄长都对这个女儿卑躬屈膝,他又能说什么。 “大爷……”崔大爷的心腹管事拎着衣摆匆匆进门,喘着气道,“六郎也带人出去寻五姑娘了,老奴未能将人拦住!” “让他去也好。”崔大爷说,“多一个识得五娘的人,就找的更快一些,多给六郎身边派一些护卫。” “是。”崔大爷的心腹管事应声。 元扶妤侧头低声对锦书说:“翟家死士分出两个去护着崔六郎。门口的玄鹰卫派出一个去看看谢淮州是否回城,若回城立刻来报。” 崔家的护卫还是太无能了,否则又怎么会让崔五娘那么一个大活人丢了。 别崔五娘还未找回来,又丢一个崔六郎。 要是暮鼓敲响还未找到崔五娘,元扶妤就得请谢淮州调玄鹰卫,帮忙寻人了。 锦书疾步出门传令,元扶妤稳坐崔大爷桌案前,给自己取了茶。 她端起茶盏看了眼不住走来走去的崔大爷。 “父亲坐下等吧。”元扶妤说,“你焦心也无济于事。” 崔二爷看了眼元扶妤:“你妹妹丢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你吃错药了!”崔大爷训斥崔二爷,“四娘请了京兆府帮忙,你能吗?这个时候是一家子相互攻讦的时候吗?” 崔二爷听着兄长的训斥不吭声,只将头垂的更低,满目不愤。 元扶妤、崔大爷、崔二爷三人,一直坐在书房等消息。 直到暮鼓敲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崔大爷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若坊门关闭前没能及时找到崔五娘,一晚上的时间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明日一早城门一开,若崔五娘被人带出城,那便更不好找了。 元扶妤侧头问锦书:“谢淮州回京了吗?” “派去的人未回报,应当还没回来。”锦书说。 “四娘……”崔大爷瞧向元扶妤,“不若派个人去京兆府问问消息?” 崔大爷话音一落,就见崔家家仆着急忙慌进来:“大爷、二爷、四姑娘……六郎受了伤回来!” 屋内通明摇曳的火光,映着元扶妤沉下来的侧脸。 她朝锦书看了眼,锦书会意出门,去找翟家的死士问情况。 元扶妤放下手中茶盏:“把六郎带过来,大夫也请到这儿来。” 很快,浑身狼狈,捂着右臂的崔六郎,被人搀扶着,艰难抬腿跨进屋子。 鲜血从他捂着伤口的左手指缝中渗出,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被什么灼伤,用帕子简单包扎,疼得不住颤抖。 崔大爷和崔二爷立刻迎了上去。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7节 “六郎这是怎么回事儿?” “是不是看到五娘了?和拍花者打起来了?” 崔六郎还心有余悸:“我也不知道,我正和咱们家护卫在西市找五姐,突然就有人问我是不是崔家六郎,我想着……想着是不是五姐在哪儿看到我了,我问那人是不是知道我五姐在哪儿……” “那人还没回答,似是瞧见了我身后赶过来的护卫,便惊慌失措说了句认错人,拔腿就跑,我追在那人身后进了一个酒楼,那人反手就朝我挥刀,再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的高手拽了我一把,才保住了我的胳膊,但……我求那两人帮我追人,那两人根本就不听我的。” 翟家死士从锦书这里得到的命令,是保护崔六郎。 所以,除了保护崔六郎的事之外,他们不会做其他任何多余的事。 崔六郎急得不行,红着眼看向崔大爷和崔二爷:“父亲、二叔,那个伤了我的人肯定知道五姐在哪儿!我认得那个人,我可以画出来,赶快让人给京兆府送去,我回来的时候京兆府的人也在找五姐。” 锦书进门,掩唇在元扶妤耳边低语。 翟家死士说的情况,与崔六郎说的差不多。 元扶妤扶着锦书的手起身:“崔六郎,过来画。” 崔六郎这才瞧见自家四姐也在,他撑着身子起身,朝桌案前走去…… 他咬紧牙关忍着疼痛,攥住笔在纸笺上落笔,原本按压着右臂伤口的左手挪到右手手腕,稳住自己的笔锋。 “手心灼伤是怎么回事儿?” 站在崔六郎身旁的元扶妤,视线扫过崔六郎明显被灼伤的掌心问。 “我不知道,我拉住那个人的肩膀,手就灼痛不已,好在及时用药水冲洗过,伤的不重。”崔六郎说。 元扶妤见崔六郎画好了画像,拿起看了眼,递给锦书:“派人送去西市,要快。” 崔家管事已经带着大夫过来,等了有一会儿了。 元扶妤对崔六郎说:“包扎好伤口后,别停……继续画。” 说罢,元扶妤便要走。 满头是汗的崔六郎看了眼撕开他衣袖的大夫,扬声喊道:“姐!你去哪儿?” “找你五姐。” 崔五娘唤她一声阿姐,她总是要救的。 谢淮州还未回城,何义臣怕不能大量调动玄鹰卫寻人。 坊门关闭之后,巡城的便是金吾卫。 京兆府加金吾卫…… 只要拍花者还没将崔五娘带出城,想今夜找到崔五娘,只有让金吾卫帮忙。 · 虔诚人在衙署,当翟家死士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同他行礼称崔四娘在外请见时,着实将虔诚吓了一跳。 他避开人从衙署出来,看到立在偏僻巷道中元扶妤时,长呼一口气,握紧腰间佩剑朝元扶妤走来。 彤云密布的天空已逐渐暗了下来,随着咚咚鼓声,残阳余晖已挪至坊墙青瓦之上,楼阁佛塔的屋瓦也被涂抹成暗淡的金色。 元扶妤立在楼阁阴影之下,让人辨不清表情,察觉不出喜怒。 “崔姑娘……”虔诚拱了拱手,笑道,“没想到崔姑娘身边竟然有如此厉害的高手,来无影去无踪。” “翟家的顶级死士,自然厉害。”元扶妤并不藏掖,她看着虔诚变化莫测的神色道,“我家五娘在西市被人掳走,马上坊门就要关闭,还请虔大人帮忙,天亮前帮我找回我家五娘。” 虔诚心中打鼓。 如今他重投翟鹤鸣门下,已是翟国舅的人。 翟家的顶级死士听从崔四娘调遣,难不成崔四娘也入了翟国舅门下? “崔姑娘,公器私用虔某没这个胆子,不若……崔姑娘请翟国舅下道令,我即刻就办!”虔诚道。 元扶妤轻笑一声:“好,趁此机会,我再同翟国舅说一说,玉槲楼的详情。” 虔诚面色一变:“崔姑娘这是在威胁虔某。” 元扶妤朝虔诚逼近一步:“闲王离世后,你重回翟鹤鸣麾下情理之中,但玉槲楼一遭,让翟鹤鸣丢了金吾卫的节制权,你功不可没。你跟翟鹤鸣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该知道他的性子,他本就不容背叛,若他知道此事你居功甚伟,会轻饶你?” 虔诚定定望着元扶妤。 他当初背叛的决然,是以为跟着闲王比跟着翟鹤鸣更有前程。 可闲王一死,他能怎么办? 第151章 但试无妨 虔诚知道玉槲楼之事,这崔四娘、何义臣还有金旗十八卫都知道。 背叛后再重归翟国舅门下,不算太明智。 可世家瞧不起他。 他别无选择。 “聪明人还是要做聪明事,我今日亲自来托你办此事,明日要么舍妹归家,要么翟国舅得知玉槲楼始末。”元扶妤乌黑沉冷的眼望着他,“你选……“ 虔诚低声威胁:“我还可以在这儿杀了你。” 锦书绷着脸欲上前,元扶妤将人拦住。 还真是求她救魏娘子时一副嘴脸,不用她时便是另一副嘴脸。 元扶妤幽幽深瞳带着有恃无恐的笑意:“但试无妨。” 虔诚拇指抵住剑柄,剑刃寒光若隐若现。 做官这么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阿谀奉承,捧高卖笑,如今还要被一个商户女蹬鼻子上脸威胁,虔诚心中甚是窝火。 可想到刚才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死士,他心中顿时又没了杀人的底气。 虔诚拇指挪开,剑刃寒光回鞘。 他脸色变化,带了笑,终是软了口气:“当初跟随闲王殿下我也是真心的,但闲王殿下没了,我别无他法。” 元扶妤轻笑。 “明日我家五娘归家,此后……玉槲楼之事,我绝不再提。”元扶妤语声也温和下来,“毕竟我与翟国舅合作,日后恐还要与金吾卫打交道,和熟人打交道,可比与不了解的人打交道方便。” 虔诚哪能听不出元扶妤话里的意思。 这个位置与其换一个她无法掌控的人,他这个有把柄在她手中之人,更易驾驭。 虔诚轻笑一声,眼底刚刚还暗藏的杀意消散,换了副温和面目:“令妹的事崔姑娘放心,今夜我必当尽力。暮鼓将停,坊门将关,不如我派人送崔姑娘回去?” “明面上,我与虔大人还是不要有牵扯的好,免得给虔大人带来麻烦。”元扶妤凝视虔诚,“舍妹的事,便有劳虔大人了。” “好说。”虔诚应声。 目送元扶妤离开,虔诚面皮子上挂着的笑意消散,阴沉着脸进了衙署。 锦书扶着元扶妤从暗巷出来,敏锐用余光向后瞧了一眼,道:“姑娘,刚才开始就有人一直盯着我们。” “看到我和虔诚说话了吗?”元扶妤问。 “没有,我一直留意,那人不敢靠近。”锦书道,“这是看姑娘要走,过来了。” “牛车前面找个背人的巷子,把人带到我跟前来。”元扶妤说着进了牛车。 “是。”锦书应声。 隐于暗处跟随牛车的裋褐的男子,见牛车车轮转动,动作敏捷小心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男子只觉耳畔有风,下意识抬臂一挡,迅速翻身躲避,单膝跪地与身后袭来的锦书拉开距离。 锦书只想活捉并不想要人性命,并未出杀招。 但锦书天生神力,刚才手刀那一下,几乎要断男子手臂,那人撑着地面的手臂不住颤抖,他自知打不过锦书,转身要跑。 可锦书速度更快,一把抓住逃窜男人的后领口,将人往回一扯,用力掷在地上,疼得男人痛呼出声。 不待男人反击,锦书扬手攥拳砸向男人面门,男人以双臂抵挡,却还是晕了过去。 锦书直起身,拽住男人的腰带,将人拎起,轻松从容走到停在暗巷中的牛车前。 元扶妤立在牛车一侧,身旁护卫着两个翟家死士,车夫牵着缰绳,举着火把,规规矩矩立在一侧。 锦书将男人随手丢在元扶妤面前:“晕了。” 元扶妤歪头瞧了眼地上的男人,摇曳火把将男人面容映照的一清二楚。 元扶妤陡然正色起来。 眼前躺在地上不知死活之人,便是崔六郎今日画上之人。 元扶妤抬手示意翟家死士离开,对锦书道:“把他弄醒。” 锦书闻言,俯身一个耳光抽过去,男人痛呼一声,抱着脸蜷缩在地,不能起身。 锦书退回元扶妤身旁,当男人看到力道极大的锦书,和锦书身侧的元扶妤时,坐起身双腿蹬地后退,眼底都是惊恐,鲜血从嘴角溢出,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说说吧,崔五娘在哪儿?”元扶妤问。 男人打量了元扶妤半晌,才开口:“你是那位姑娘的家人?” 元扶妤闻言颔首:“我是她姐姐。” 男人视线落在牛车上,然后连忙从胸前拿出一个簪子,捧在手上:“这是一个姑娘交给我的,说让我帮忙转交给崔家人,让她家人去救她,说崔家会给我赏银,比我护镖赚的多。” 锦书上前,拿过男人手中的簪子递给元扶妤。 她接过,转动簪子,确实在簪子上瞧见了崔家首饰的徽记,但太普通了不说,元扶妤也不清楚今早崔五娘出门时,戴的是不是这个簪子。 “既如此,今日你见到崔家人,跑什么?”元扶妤睨着男人问。 男人吞咽了一口血沫:“我答应帮那姑娘传信时,被抓了那姑娘的人发现了,我一直躲在西市,就是等那姑娘的家人去找的时候,给送消息!可今日好多人在找那个姑娘,我也不知道该找谁,直到瞧见一个公子一直在喊五姐,我想着是那位姑娘的弟弟,就上去搭话,可才刚说了一句,抓了那姑娘的一伙人就出现了,我当然得赶紧跑。” 说着男人声音顿了顿又道:“那位公子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还以为是那伙子拍花子的打手,好像还出手伤了那公子。” 元扶妤随手将簪子抛给男人:“崔五娘在哪儿?” “我说了,你要报官吗?”男人问。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8节 看着男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元扶妤眼底无丝毫温度:“所以你想怎么样?” 男人靠在背后墙面上,缓声开口:“那些人认识我,若我带你们过去,你报官了……把他们一窝端了,我和我的家人就得背井离乡。但……我瞧着你身边这个姑娘身手不错,你们要是只救走你妹妹,别放走其他他们拍的姑娘,我花银子打点还是可以的。” “我家五姑娘在哪儿?”锦书问。 男人抿着唇,明显不打算说的样子。 元扶妤抿着唇,冷眼瞧着那自称是镖师的男人:“好,你带路……” 男人扶着墙壁缓缓起身:“可现在坊门已关……” “你带路便是。”元扶妤说着转身,朝身后锦书使了个眼色。 锦书颔首。 元扶妤上了牛车,锦书让男人先在前面带路。 男人起身捂着自己的胳膊,回头看了眼锦书,犹犹豫豫向前走去…… 锦书让车夫驾车先行,她吩咐翟家死士去给金吾卫和京兆府报信,便跟在牛车旁盯着那镖师一路走至坊门。 锦书上前亮了玄鹰卫的令牌,坊门立刻开坊门。 车厢内,元扶妤闭着眼。 她猜到或许前面有一场针对她设的局。 若真如此,那崔五娘便是因她受过…… 元扶妤刚夺舍崔四娘之时,便是被崔五娘唤醒的。 虽然没有崔四娘之前的记忆,但瞧着崔四娘与崔五娘的关系不错。 她曾也是有妹妹的人。 或许,曾经的崔四娘和她一样,很在意自己妹妹。 所以得替崔四娘把她的妹妹带回崔家。 元扶妤睁眼,仰靠着车厢壁,将一柄短刀藏入袖中,黑白分明的眼仁是冷沉之色。 镖师将元扶妤带到安乐坊,锦书以令牌进了安乐坊坊门,牛车跟着镖师越走越偏僻…… 直到那镖师在狭窄的巷道入口停下,锦书警惕起来。 元扶妤从车内出来。 镖师扭头道:“那宅子在巷道尽头,车进不去,而且车进去动静太大,若是惊动了隔壁院子里的恶犬,会被察觉,就不能悄无声息救出你妹妹了。那院子瞧着无人居住,但进去后里面有一个方桌,方桌下压着地窖入口,崔五娘和其他一些姑娘、孩子都被关在里面。” “带路。”元扶妤说。 “我……我就不去了。”镖师搓着手,“万一被那些人发现了,我们一家子都活不成了!那位姑娘说的赏银,不知道现在能不能给我?” “锦书。”元扶妤轻唤一声。 锦书立刻上前,一把抓住那镖师的肩膀,疼得镖师险些跪倒在地。 锦书回头看向元扶妤,担心元扶妤的脚。 “走吧……”元扶妤说。 镖师目光惊恐:“我不要赏银了,你们放了我吧……” 锦书不多废话,干脆利落押着那镖师就往巷道里头走,元扶妤紧随其后。 走到巷道尽头那掉漆的木门前,锦书一脚将门踹开,萧索破败的院子内只有一棵早已经枯死的歪脖子树,一间没了门窗的主屋,门扇和窗牖破败不堪,挂着蛛网,两侧是破败的厢房。 锦书见无异常后,带着那镖师进门。 “就……就在那方桌下面。”镖师忍着疼,压低了声音说。 “既然不想惊动官府,你去把人给我带上来,我会给你足够的银子,让你与你的家眷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元扶妤对那镖师说。 锦书一把将镖师推向主屋,那镖师还想跑,锦书拔出腿侧的短刀指向他步步逼近,他步步后退。 镖师满头的汗,看着月光之下熠熠寒光的刀刃,终是朝主屋走去,在锦书冷肃的目光中挪开方桌,拉开地窖入口。 锦书护卫在元扶妤身侧,很快就瞧见地窖中有人出来。 那镖师先行出来,单膝跪地,伸手将地窖内的人拽了上来。 崔五娘颤抖不止,满脸脏污,头发上还沾着稻草。 她刚从地窖中冒头,就看到立在院中四处打量的元扶妤。 崔五娘从被绑到此刻一直未哭,可此时瞧见元扶妤她顿时泪崩。 “阿姐!”崔五娘哭着喊道。 崔五娘双手还被绑在身后,着急从地窖中出来,险些踉跄摔倒。 她刚要跑向元扶妤,却被身后镖师拽住手臂,一把扯了回去。 眼角寒光一闪,利刃已抵在崔五娘的颈脖处。 仅剩一个的翟家死士从天而降,护在元扶妤身侧。 崔五娘睁大了眼,险些尖叫出声,她屏息惊恐看着横在脖子上的匕首,眼泪吧嗒吧嗒向下落,人都吓傻了。 “阿……阿姐……”崔五娘开口,声音染上哭腔。 元扶妤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崔五娘身后,面露阴狠的镖师脸上。 那镖师正用刀抵着崔五娘的颈脖,一步一步从屋内挪出来。 “大费周章把我引到这里来,你想要什么?”元扶妤问。 听到这话,崔五娘稳住心神,余光瞧着身后的人,哽咽开口:“你……你要多少银子,我阿姐都会给的!” “关门!”镖师喊了一声。 镖师话音刚落,元扶妤身后木门突然关上。 元扶妤侧头朝身后看去,还未看到门外之人,就见两侧厢房冲出六人,拔刀死死盯着她。 锦书护卫在元扶妤身侧,镇定打量从两侧厢房冲出来的六人。 三个三个绑在一起的酒坛,越过高墙朝院内砸来,坛裂之声接连不断,撞在枯树上的坛子碎裂,松油味道冲天。 “姑娘小心!”锦书紧贴元扶妤。 墙外有火把抛向院中,晃动的火光碰上枯树,又落在松油之中,飞溅的火花洒落满地,在地面点燃如黑夜星辰般幽暗闪烁的蓝色火光,火苗一点一点悄无声息,从容在松油痕迹中延展…… 两簇火苗蜿蜒相遇,霎时便是满眼高低乱窜的火光。 黑夜的月色下,萧索破败的灰色院落,陡然火势冲天。 元扶妤抬眼朝屋顶看去,不等盘踞在屋顶之人冒头,她开口:“都杀了。” 翟家死士快步冲过火墙,一跃而起。 锦书听到身后正门屋瓦上传来拉动弓弦的声响,她立刻转身将元扶妤护在身后,手中短刀打落朝元扶妤射来的弓箭。 “去。”元扶妤对锦书说。 锦书跃上门顶,与立在屋瓦之上的人搏杀起来。 箭筒从屋顶滚落,羽箭哗啦啦掉了一地。 元扶妤目不转睛盯着那个自称是镖师,挟持了崔五娘之人。 那人满眼愤恨盯着元扶妤,高呼:“趁现在!杀了她!完成恩公遗愿!” 恩公?遗愿? 难怪元扶妤看这镖师不像是世家死士,连当初千金阁的杀手都比不上。 第152章 死而无憾 但…… 元扶妤看向屋顶上能与翟家死士打得有来有回之人,那些人可和院中这七人不是一个路子。 有松油加持,枯树都烧出劈哩叭啦的声响。 侧面厢房屋顶已冒起黑烟来,风一撩火苗猛地窜起半人高。 朝元扶妤扑杀而来的男人,向元扶妤颈脖挥刀。 元扶妤身形后仰躲开朝她砍来的刀锋,在对方再次反身朝她挥刀之时,先一步扣住来者手腕,短刀从袖中滑至手中,她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跟前,动作利落抹了对方脖子的同时,抬脚踢在朝她冲来的汉子腕子上。 长刀凌空。 丢了刀的汉子仰头,还来不及伸手抓住武器,元扶妤一脚踹在他心窝,反身踢中刀柄,长刀直插汉子胸口,将人钉飞出去老远。 元扶妤身后的正门屋瓦之上,锦书打落杀手手中弓箭…… 借着越来越盛的火光,元扶妤余光瞄见坠落的长弓,一手接弓,脚尖钩起散落在地的羽箭,转身搭箭拉弓,箭簇指向崔五娘身后的镖师。 没人想到元扶妤这个看起来娇弱商户女,身手竟如此敏捷。 一时间,剩下的四人谁也不再上前,纷纷紧握手中长刀,看向挟持崔五娘的镖师。 元扶妤用肩膀擦去喷溅在她脸上的热血,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了惧意,她确定院中跟着镖师的这些人都不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之人。 “放了我妹妹,我给你们一条活路。”元扶妤说。 皎皎月色之下,彤彤火光之中,屋瓦碎片滚滚落下,利刃碰撞之声激烈。 下一刻,便是血雾喷溅,如落雨撒下。 猩红的血雾落在那镖师满脸之时,一颗人头随屋顶瓦片滚落,面部表情还是死不瞑目的惨状。 崔五娘看到滚落在不远处的人头,尖叫一声险些吓得跌倒,下意识向后退,颈脖处一疼,又不敢有所动作,强压哭声,紧紧闭上眼流泪。 镖师躲在崔五娘身后,目眦欲裂看着被火舌裹进去的两具尸身,又看了眼不远处的人头。 屋顶激烈的打斗声让他心口发颤。 他猩红的双眼含泪,满腔愤恨看向元扶妤:“让你的人住手!” 元扶妤不为所动:“你先放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39节 顺着松油蚕食正屋廊檐木柱的蓝色火苗突然腾起,热浪扑来,镖师额头冒出汗。 在看到院门屋瓦之上,锦书已一刀捅穿弓箭手的胸膛,镖师发了狠,一刀扎进崔五娘肩膀。 元扶妤瞳仁一紧,将弓拉满:“住手!” 镖师在崔五娘的惨叫声中拔出刀,利刃抵住崔五娘的颈脖:“我数三声,你的人不住手,我杀了她!我们同归于尽!一……” 元扶妤看着强忍哭声的崔五娘疼到面色发白,攥着长弓的手收紧。 锦书已回护元扶妤身侧,请示下一步:“姑娘?” “二……” 空中盘旋的海东青,发出尖锐高亢的鸣叫声…… 元扶妤知道,玄鹰卫到了。 “回来!”元扶妤扬声喊道。 翟家死士闻声,迅速脱离厮杀,回护元扶妤身侧。 崔五娘身子发软险些倒地,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抓了她是为了要她阿姐的命:“阿姐快走!” 镖师压住崔五娘颈脖的刀刃更用力,崔五娘怕得死死闭上眼。 自称是镖师之人开口:“崔四娘,你要想你妹妹活命,就用你自己来换。” 元扶妤松开弓弦。 “阿姐别过来!”崔五娘闭着眼高呼。 锦书亦是抬手将元扶妤拦住,怕元扶妤亲自过去换人。 崔五娘强作镇定同挟持她的人商议,却掩不住哭声:“你要多少银子?多少金子?我们崔家是商户,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只要你说个数,我们都能给!而且绝不会报官追究!” “你和你的婢女,都到这边来,快!” 镖师握着匕首的手用力,鲜血从崔五娘纤细的颈脖冒出。 崔五娘恐惧地闭着眼,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住裙摆,险些哭出声。 玄鹰卫破门,跨火而入。 镖师精神紧绷,挟持崔五娘后退两步。 元扶妤望着那镖师:“你的恩人是谁,为何要你杀我?说出来,我留你一命……” 镖师瞧见元扶妤唇角勾起,还未开口,下一刻只听背后屋顶搏杀声骤起。 锦书抬眼,满院高低乱窜的火光中,身姿颀长挺拔的谢淮州立在屋脊正中,裴渡独自应对屋脊左侧两个杀手,两个玄鹰卫与右侧杀手交战。 谢淮州从容搭箭拉弓,披风猎猎,他微微偏头瞄准挟持崔五娘立在院中的那个镖师,似是顾及这一箭会将那镖师连带崔五娘一同射穿,谢淮州捏着箭羽拉弓的力道收了些,静待元扶妤问完话。 与镖师一伙,刚从厢房冲出来之人,瞧见镖师身后屋脊上的谢淮州与玄鹰卫,睁大了眼:“大哥,你身后……” 那人张口,提醒的话还未出口,如雨弩箭穿透张牙舞爪的火墙,带着火光,将厢房两侧手持长刀之人射成刺猬。 看着自家兄弟惨死,又被火舌卷入其中,镖师双瞳巨颤,顿时泪如泉崩,脑子嗡嗡直响。 玄鹰卫已到,镖师知道今日杀不死元扶妤,但他和他的兄弟们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握紧手中匕首,要死他也要带上崔五娘这个垫背的。 再抬头,元扶妤已重新将弓拉满。 元扶妤朝谢淮州看了眼,对上他狭长的黑沉眼眸,箭簇偏移两寸。 “没人指使我!我们是自愿为恩人报仇的!死而无憾!” “是吗?”元扶妤冷笑,“那便去死吧。” 话音落,一前一后两道箭矢破空朝镖师袭去。 元扶妤一箭射穿镖师举着匕首的大臂,力道之大带得镖师险些栽倒,匕首被甩出去老远。 一箭从后颈洞穿镖师喉咙,带血的箭簇顶着崔五娘的脑门,再多半寸……怕连带崔五娘的后脑都会射穿。 镖师口喷鲜血,面目憋胀通红,原本按住崔五娘肩膀的手,掐住崔五娘喉咙,拽着崔五娘一同跌倒在地。 锦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拽过崔五娘,狠狠踩住那镖师还试图抓住崔五娘的胳膊。 “五姑娘没事吧?”锦书替崔五娘解开身后已磨破她手腕的麻绳。 见崔五娘摇头,锦书着急转身搜查那镖师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崔五娘将身上的麻绳丢下,转头看着熊熊烈烈的火苗和黑滚滚的浓烟已将屋檐裹住,视线落在还未封闭的地窖入口,霎时惊慌失措朝地窖冲去:“黄妈妈和春荷还在地窖!” “拦住她!”元扶妤朝崔五娘追来。 正蹲在地上搜身的锦书闻声抬头,慌忙起身去抓,门前燃烧的柱子倒塌重重砸在地上,簌簌坍塌的瓦片与火星四溅,火舌张牙舞爪裹挟热浪猛地朝锦书一扑,逼得锦书不得后退,眼睁睁看着崔五娘消失在浓烟之中。 “留个活口。”谢淮州叮嘱裴渡后,从屋顶跃下,一把将元扶妤揽到身侧,阻了她前冲的步子,绷着脸对立在左侧的玄鹰卫下令,“去救人!” 说完,谢淮州换了一只手攥住元扶妤的胳膊,转身叮嘱身后正在灭火的玄鹰卫:“院子有松油,别用水直扑,去取水袋、水囊,石棉布,快!” 谢淮州沉着脸看向门外玄鹰卫扬声:“去看金吾卫、武侯和坊正是不是都死了,没死让他们疏散百姓,滚过来救火。” “是!” 玄鹰卫领命,各自行动。 几个玄鹰卫拎起救火用的水迎头浇下,毫无迟疑朝屋内冲去。 谢淮州这才侧头看向元扶妤,将她手臂攥得极紧,将人扯到自己跟前,压不住怒火:“这么往里冲,不要命了?处在什么位置便该做什么事的道理,长公主未曾教过你?入火场救人你不会比玄鹰卫更快,身为长公主心腹……你能做到的事,这些玄鹰卫加起来抵不过。” 院中枯树朽木枝丫带火落地,火光带着星火猛地往上窜高。 本就破败将要腐朽的屋舍,遇上松油、火苗往上一扑,廊檐下扑簌簌掉着带火的木块。 火光很快吞噬了屋顶,滚滚黑烟之中看不到火光之外的其他东西。 元扶妤呼吸略显急促,看向那火势越来越大的正方出口,对身侧翟家死士:“去!” 翟家死士毫无迟疑冲进火场。 元扶妤回头看向谢淮州被火光映的弧度锋利的五官,道:“这房子已经腐朽,得找东西支住出口梁柱,否则人都得被闷死在里头。” 谢淮州强压下怒意,示意玄鹰卫去找东西顶住梁柱。 热浪一浪一浪朝元扶妤和谢淮州扑来。 几具尸体带着撕裂的瓦片,从冲天火光和浓烟之中滚落于火中,很快便被蚕食吞噬。 元扶妤盯着火光越来越盛的屋舍正门,拳头紧攥。 不论如何,崔五娘她得好生生给崔家带回去。 很快,翟家死士扛着用帕子捂着口鼻的崔五娘,跳过横倒在门前燃烧的廊柱出来,黄妈妈和春荷紧随其后也被玄鹰卫冒火扛出,几人身上都着了火。 崔五娘看到着火的裙摆和衣袖,慌乱尖叫转圈拍着…… 元扶妤动作利落一把扯过玄鹰卫手中的湿毯子,朝崔五娘甩了过去。 沉重的湿毯精准将崔五娘扑倒,裙子上的火苗被按下,崔五娘慌张拍灭了袖子上的火,抬头看向绷着脸的元扶妤。 对上元扶妤沉冷的视线,她莫名心虚,绷不住哭出声。 崔五娘原本白净漂亮的面孔黑得没法看,劫后余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阿姐……” 燃烧中的枯树枝带着火光坠地,吓了崔五娘一跳。 “五姑娘!五姑娘!”黄妈妈刚将身上的火苗拍灭,连忙扶起崔五娘,不住朝元扶妤道谢,“多谢四姑娘!多谢四姑娘!” “带五姑娘回去。”元扶妤冷声道。 “阿姐……”崔五娘怯懦懦开口,完全没有了刚才冲进火场救人的勇气。 “下次再冲进火场找死,我就只能把你的骨灰交给宋姨娘了。”元扶妤冷着脸说。 崔五娘眼泪掉的越发汹涌,看也不敢看元扶妤身侧的谢淮州,声音极低:“我没想那么多,黄妈妈和春荷都是陪着我长大的……” 崔五娘话还未说完,裴渡拎着一个满身是血的死士从屋顶跃下。 见状,元扶妤对黄妈妈道:“牛车在巷口,带五娘回去。” 黄妈妈和春荷扶着衣裙一个洞接着一个洞的崔五娘,连连点头,在热浪中朝外走去。 裴渡押着人在谢淮州和元扶妤面前跪下。 谢淮州攥着元扶妤的手未撒,上前掐住那死士的脸,强迫其张开嘴。 见嘴里无舌,谢淮州立时知晓,这些人是王家死士中的漏网之鱼。 元扶妤也认出这是王家死士,眸色沉了下来,冷笑:“有意思,王家仅剩的这些宝贝杀手,不去想办法劫狱给王家留一丝血脉,反倒来杀我?” “姑娘!”锦书在那已死的镖师缠腿的灰布中,搜出了密信,起身疾步走到元扶妤跟前。 元扶妤伸手要接,小臂却被谢淮州死死攥在手中,她抬眼看向谢淮州,纵了他去,用左手接过信,抖开细看。 信纸沾的血渍暗淡,似是写信之时沾上的。 谢淮州凑近元扶妤,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攥住信纸的另一侧。 两人一目十行看完…… 没想到,此次祸端,起因竟是王三郎。 元扶妤讥笑:“王三郎,真是死了也不让人安生啊。” 今日死在院中这七人,当真是镖师。 早年王三郎被贬出京都,对这些镖师有救命之恩。 这些镖师曾因罪被流放,在当地染上了瘟疫,多亏王三郎赠药相救,才保住了这些镖师的命。 后来,王三郎回京,又设法让这些镖师回京与家人团聚。 王三郎在信上写说他如今被长公主心腹……崔家商户女崔四娘盯上,怕会死于非命,王三郎担忧自己届时无法妥善安顿这些镖师和他们的家人,便提前做了准备。 若是他当真死于非命,他怕崔四娘插手查下去会牵扯出这些镖师。 王三郎让这个名唤王成义的镖师,在他用来安顿这七个镖师的宅子旁的桂花树下,挖出他藏的银子还有提前准备好的七份过所,给其他镖师分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0节 第153章 速撤 之后,便让这七个镖师速速带家小离京,找个人少的地方安顿下来,一家子好好生活。 王三郎还说,他现在被玄鹰卫的人盯着不便去那个宅子,只求王成义和其他镖师能在走前,将他书房架子上那个檀木描金盒子带走。王家人现在已悉数被盯上,这东西放在谁那里都不安全,他真心相信且能托付后事的人不多,能信的就是他们这七个义薄云天的义士。 若他有朝一日身死,便将那个檀木描金的盒子交到王家人手中。 若他未死,就让那盒子永不见天日。 他特意叮嘱,盒子里的东西只是一份名单,王家人看到自然知道是什么,但知道太多对他们没有好处,让他们别看,也别记上面的名字。 元扶妤看了眼院中七个镖师的尸身,除了身上带信之人,其余镖师的尸身已经被院中大火吞噬。 这七个镖师倒当真是有血性有义气,王三郎一死,王家诸人获罪,王三郎托付给他们的檀木盒子这些镖师无法送到王家手中,他们便联合了王家死士来杀她给王三郎报仇。 不过……这名单,着实是让元扶妤好奇,到底是一份什么名单。 难不成,是她死前让校事府查的那个? 谢淮州半阖着凤眸,居高临下睨视被裴渡按住的王家死士,问:“王三郎说的檀木盒子在哪儿,愿意带路吗?” 见跪地死士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瞪着他和元扶妤,谢淮州不耐开口:“裴渡。” 裴渡扭着那死士的胳膊,将死士的脸按向汹汹烈火,火苗“噌”地一下窜起,舔舐那王家死士的脸,死士喉咙发出凄厉古怪的惨叫声…… 裴渡又将人一把扯了回来,死士的脸已烧得皮肉剥离,一只眼烧得焦灼在一起根本无法睁开。 “带路吗?”谢淮州又问。 那死士仅剩的一只眼中,依旧是决绝之色。 “王家还是很会调教死士的,带下去吧,保他活命……”元扶妤开口,“我这个苦主报案之后,他就是证物。” 裴渡看向谢淮州。 见谢淮州浅浅颔首,裴渡招手,玄鹰卫立刻上前将王家死士带了下去。 闻讯快马而来的何义臣一跃下马,快步跑了进来,见元扶妤平安无事他松了一口气,朝谢淮州行礼:“谢大人。” 何义臣直起身,看了眼元扶妤被谢淮州抓着的手腕,立在元扶妤身侧,低声问:“没事吧?” 元扶妤摇了摇头。 “王三郎的私宅,门外有桂花树……”元扶妤在脑中过着校事府曾送到她桌案前的情报,当时她只是略略翻过,并未细看。 “王三郎私宅中……门口有桂花树的,大安坊倒是有一处,但没记在王三郎名下。”何义臣虽然不解元扶妤突然提起这个,还是道,“以前校事府登记过,是王三郎送一唱曲女子的,那女子离世后就一直空着,王三郎偶尔过去小住,是那女子的父亲带着几个仆从守在那宅子里,不知道算不算是王三郎的宅子?” 元扶妤眉头舒展,朝谢淮州看去:“这名单,或是……王家安排在各家府邸的细作名单,长公主离世之前,校事府正在查此事,何义臣只查到王家潜入各府的细作由王三郎主管,校事府没了后,此事就没了下文。” 何义臣点头:“对。” 长公主骤然离世,校事府名义上并入玄鹰卫,但人员几乎裁撤大半。 而玄鹰卫一直以来执行的是抓捕和暗杀任务,校事府归入玄鹰卫后,情报搜集能力与曾经长公主在时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王家安插在各府的细作,也就没能再详细查出。 “要是能将名单上的人为玄鹰卫所用……” 元扶妤话还未说完,便瞧见虔诚带着金吾卫珊珊来迟。 虔诚跨进院,看到谢淮州紧扣着元扶妤手腕的手,连忙上前低头行礼:“见过谢尚书,崔姑娘。” “我可是让人最先给虔大人送的信。”元扶妤挣开谢淮州的手,不动声色将手中的信放入袖中,转头瞧向虔诚,似笑非笑,“虔大人带着金吾卫在哪儿猫着呢?怎么不等火灭了再现身啊?” 虔诚面上神色不定,打着哈哈道:“崔姑娘这话就是玩笑了,我接到消息,便立刻清点人数赶过来的,瞧见起火先忙着疏散百姓,的确……不如玄鹰卫来的及时。” 实则,却是如元扶妤所言,虔诚带着金吾卫过来,老远瞧见火光,刻意放慢了脚步,想着若是这场火能连带崔四娘一起烧死…… 这世上,就少一个知道玉槲楼始末的人。 少一个能对他蹬鼻子上脸威胁他的人。 瞧见崔家的牛车离开,虔诚才带人不紧不慢赶来,假意疏散百姓。 直到何义臣快马朝这巷道而来,他这才匆匆赶到。 虽说这崔四娘被玄鹰卫救下没死成,但……虔诚自认为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崔四娘与谢淮州,似乎……不清白啊。 谢淮州看也不看满脸假笑的虔诚,对元扶妤道:“走吧。” 见谢淮州已经朝院外走去,元扶妤瞧了眼虔诚,跟在谢淮州身后朝烈火熊熊的院外走去。 裴渡与何义臣带玄鹰卫紧随其后。 虔诚看着玄鹰卫离去的背影,对金吾卫下令:“快!救火!” · 何义臣带路,元扶妤与谢淮州带玄鹰卫出现在王三郎大安坊的宅子外时,玄鹰卫已经将院外桂花树下藏的银子和过所挖了出来。 “埋的不浅。”何义臣看了眼箱子里沉甸甸的银子和过所,道,“瞧树根……应当是有人二次挖开,又埋了回去。” 元扶妤借着火光瞧了眼那半面繁茂半面泛黄的桂花树,眉头紧皱,留了个心,吩咐锦书:“锦书你在外守着。” “是。”锦书应声。 裴渡拔刀将宅子正门从里面横栏的门栓挑开。 替王三郎守着宅子的老仆听到动静,点了盏灯从门房出来,身上披着件外袍,刚踏上门口台阶,就见举着火把的玄鹰卫猛地将两扇门推开,吓得老仆一个激灵,眼睁睁看着两队玄鹰卫跨入院落,慌张询问站在正门当中的裴渡:“你们是什么人?” 裴渡收刀,侧身将门让开。 谢淮州与元扶妤前后跨门而入。 跟在元扶妤身侧的何义臣亮出玄鹰卫令牌:“玄鹰卫办案,王峪书房在哪儿?” 老仆面露惊慌,忙让开道路道:“在……在后面。” “带路。”何义臣道。 老仆连忙应声,在前带路。 刚过穿堂,元扶妤盯着那腿脚利落的老仆:“这院子里,味道很冲啊……” 老仆诚惶诚恐解释:“年前,这条巷子最里面来了户养蛇的,家中主人年迈怕蛇,所以院中时常撒硫磺粉驱蛇。” 王峪书房内。 裴渡带玄鹰卫入内,瞧见书架上最底层搁着的檀木描金的盒子,从书房内拿了出来。 “大人……”裴渡将盒子捧到谢淮州面前。 何义臣上前打开盒子,正要将里面叠放的纸张取出,元扶妤抬手将人拦住,崔六郎那只手的灼伤还历历在目。 谢淮州反手抽出身侧玄鹰卫的佩刀,用刀身挑起盒子内叠放的纸。 摇曳的火光中,他看着空白的纸张,刀身倾斜,纸笺张张落地……全是空白。 “空的?”何义臣意外。 硫磺…… 元扶妤面色一变,中计了! 她“快撤”两字还未出口,谢淮州已一把揽住元扶妤转身往外走:“速撤!” 举灯立在王三郎书房院门外的老仆见状满目错愕:“大人,这是?” 轰然一声巨响,大地震颤,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京都。 在望楼上当值的兵士被震得几乎站立不稳,扶住护栏朝大安坊爆炸声源处瞧去。 漆黑夜幕之下,大安坊内一处院落,接连闪现火光,爆炸声也一声接一声,腾起火光浓烟。 大安坊望楼当值的兵士立刻槌敲大铃,提醒爆炸位于大安坊。 王三郎宅子外,第一声爆炸声响便是人惊马嘶。 锦书和玄鹰卫冲向宅子内,不料接连爆炸产生的冲击,将刚冲入宅中的锦书与玄鹰卫撞了出来。 夯土墙、砖瓦、碎石迸裂…… 火光、尘土满天飞扬。 被扑倒在地的元扶妤脑中全是尖锐的嗡鸣,眼前一片黑暗。 谢淮州撑护住元扶妤脑袋……被埋在尘土瓦砾中的手指动了动,从尘土里撑起手臂,将元扶妤圈护身下。 压在元扶妤后背的重量陡然一轻,碎石、瓦片混着土块从谢淮州脊背扑簌簌滚落。 火光与硝烟陡然出现在眼前,在视线涣散的元扶妤眼前不断旋转。 元扶妤恍惚的眼神艰难聚拢,她咬紧牙关,垫在额头下的手臂支起沉重的上半身,扭头…… 刺目的鲜血顺着谢淮州的极长的眼睫,坠落在元扶妤的眼尾,她轻轻眨眼,鲜红在她眼睛中晕开。 见护在自己上方的谢淮州神色紧张的说着什么,元扶妤脑中、耳中却只有强烈的嗡鸣,根本听不见,思绪也朦胧如被蒙在油篷布中。 谢淮州抬手抹去滴落在元扶妤脸上的鲜血,见元扶妤对他的呼唤没反应,抬头看了眼四周张牙舞爪的火苗,顾不上沿着下颌流淌的鲜血,将元扶妤从废墟之中拽起。 目之所及残垣断壁,全都是高低乱窜的火光。 不确定会不会还有爆炸,谢淮州解开着火的披风,顾不上背后被烧得皮开肉绽,紧紧握住元扶妤的手腕将她护在怀中,往外走…… 浓烟中谢淮州环着元扶妤避开火舌,直奔前路。 熊熊火光中,逐渐回神的元扶妤望着半张脸染血的谢淮州,看到他淌出鲜血的耳朵,耳边的嗡鸣逐渐退散,意识也清晰起来。 “姑娘!姑娘……” 锦书焦急呼喊元扶妤的声音从燃着大火的另一头传来。 前面全是火,眼看无路可走,谢淮州抬手将元扶妤的脑袋按入怀中,用手臂护着她的脑袋,在身后火苗朝他们扑来前,快一步冲进塌了一半的穿堂。 滚烫的温度将空气烤炙的灼热,呼吸一口都要将人的心肺烤熟。 两人刚走到穿堂当中,耳目还未完全清明的元扶妤感知屋顶异动,扯住谢淮州的金玉腰带,刚将人往后一扯,火势正旺的梁木轰然砸在两人前方一步的距离,火苗高高窜起。 不待两人抬脚,屋顶又有带火的横木砸下,谢淮州一手将元扶妤按入怀中,迅速后退,以手臂承受砸击,将横木撞了出去,迅速甩灭手臂上的火星,带元扶妤冒火越过梁柱,踹开垮塌交错在一起的房梁,朝出口冲去。 瞧见满脸狼狈蓬头垢面的元扶妤冲出火场,锦书立刻朝她飞奔而来接应:“姑娘!” 深夜凉风扑在被烤炙得通红的脸上,元扶妤这才有了真切逃离火场之感,脑部撞击之后混沌的意识也已完全回笼。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1节 看着朝她跑来的锦书,元扶妤步子慢了下来,松开了紧紧拽着谢淮州腰带的手。 半张脸是血的谢淮州唇瓣惨白,交领露出的白色领缘已被鲜血染成红色,他看向平安无事的元扶妤,一直提在胸腔的一口气呼出,脚下步子慢了下来,视线也跟着恍惚。 “姑娘!”锦书扶住元扶妤,一边往前走,一边拍灭元扶妤衣裳上的火星。 玄鹰卫瞧见落后元扶妤半步的谢淮州,亦是迎上前,却见谢淮州已无力抬起腿迈出步子…… “谢大人!” 玄鹰卫陡然惊呼,争先恐后朝谢淮州的方向冲来。 元扶妤回头,就见谢淮州直挺挺跪了下去…… 元扶妤一把接住谢淮州,两人一同跪倒在地。 谢淮州下颌抵在元扶妤的肩甲之上,带血的双手无力垂落身体两侧。 “谢淮州!” 她环着谢淮州,掌心碰到谢淮州已经被烧的血肉模糊的后背,谢淮州吃痛闷哼。 元扶妤手一颤挪开,全身血液如凝滞般。 元云岳死时满背鲜血的恐惧,瞬间爬上元扶妤的脊背。 “谢淮州……”元扶妤托住谢淮州要从她肩甲滑下的脑袋,掌心之中是滚烫的粘腻。 第154章 大权旁落 她紧紧搂住谢淮州,抬眼满目震惊看向她颤抖的手掌,满手的鲜红。 元扶妤这才想起,刚才爆炸时,是谢淮州死死将她护在怀中,用他的后背承受了瓦砾碎石的冲击,和火药爆炸后的骇人的高温,还有被爆炸威力崩出砸在谢淮州后脑的木梁…… 元扶妤如一瞬被人推入冰库,脑子嗡嗡直响。 她颤抖着手取出帕子,按住谢淮州出血的后脑,屏住呼吸,带血的手试过谢淮州的鼻息还有,这才大口大口急促喘息。 元扶妤用力扣住谢淮州的侧脸,抹去他耳孔下方的血,不知是被烟火熏的还是恐惧,眼泪奔涌而出:“谢淮州!” 谢淮州明明同她说,处在什么位置就该做什么事,他是当朝帝师位同副相的谢尚书。 他说给她听的道理,怎么到他自己……就敢舍命救她一个商户女! “找马车!”元扶妤紧紧抱住谢淮州,压住心头的惶恐和哽咽,对不知所措围着她与谢淮州的玄鹰卫下令,“快马去请公主府的董大夫接应!快!” 最后一个“快”字,元扶妤近乎歇斯底里。 她回头看着怀中的谢淮州,压低声音在谢淮州耳畔道:“谢淮州,你若出事……就没人能护住小皇帝了,你若出事……长公主想要的那个大昭便无法建成,长公主死也不能瞑目,你听到了没有?” 谢淮州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却未能睁开眼…… 烧伤了肩膀、颈脖的何义臣与裴渡,带活下来的玄鹰卫刚从火场冲出来,便瞧见谢淮州倒在元扶妤怀里,两人脸都吓白了。 “大人……”裴渡望着谢淮州血肉模糊的后背,不管不顾朝元扶妤和谢淮州跑来,他跪在谢淮州身侧,伸手去试谢淮州的鼻息,呼吸还在他才放下心来,伸手从元扶妤的怀中接过谢淮州,“我背大人!” 脸上带血,双眸含泪的元扶妤一把攥住裴渡的手腕,吞咽了好几次唾液,才压住情绪开口:“谢淮州情况不明,得先把消息瞒住!否则朝局会乱,刚刚推行的科举改革,最重要的清丈田亩,都会被世家趁机……” 裴渡看着表情僵硬的元扶妤,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不等元扶妤说完,裴渡便已明白她的意思:“今日在此处的玄鹰卫都是我的人,绝不会将消息泄露出去半分,放心。” 何义臣撕开自己里面干净的衣裳按住谢淮州的头伤,协助裴渡将谢淮州背起,朝玄鹰卫已找来的马车跑去。 不论是何义臣还是裴渡,都明白,对大昭来说,谢淮州活着的意义重大。 “姑娘!”锦书搀扶半个肩膀都是血的元扶妤起身。 元扶妤摆手,双手撑地,刚要起来,发软的腿一滑,又重重跪倒下去。 “姑娘!”锦书忙扶人。 见元扶妤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锦书跪在元扶妤身侧,抬手轻轻扶着元扶妤的脊背:“姑娘,谢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元扶妤最怕的……就是谢淮州知道她是元扶妤后,会和元云岳一样,不要命的救她、护她。 她以为不承认自己是元扶妤,至少谢淮州心中存疑,哪怕为了长公主还未推行结束的国政,他也不会走她弟弟元云岳的老路。 曾经的斗场,她和谢淮州交过手,知道以谢淮州的身手,若非为了护住她……是一定能躲开砸向他的木梁。 肩膀染血的元扶妤跪在废墟之中,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她想到决然赴死的林常雪,想到南山将她推向逃路的元云岳,想到城门之下全力将她扶上马背与她诀别的杨戬林,和刚刚将她死死护住的谢淮州,将哭声强压在喉咙里…… 难不成,沾染上元扶妤的人,都不得好死吗? 她的父母兄嫂,她的弟弟,她的……竹马,她的金旗十八卫…… 燃烧的灰烬带着火星被卷上天,满天飘扬如同大雪,覆落在元扶妤染血的眉眼和发顶。 她双手缓缓攥紧。 王三郎死后竟还能算计她,摆了她一道。 是她上次在王三郎这里赢的太简单,所以自负轻敌了…… 只想着拿到王家细作的名单,却忘了王三郎虽然体弱,但却是个善于谋算人心之人。 尽管死在她手上,那也是因王家子嗣有才者凋零,昏招频出,他独木难支,才不能挽王家大厦之倾。 王三郎用那七个愿意为他赴死的镖师性命,和王家死士的命,换她一命,可见是连她的心也算了进去。 她这一遭,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谢淮州牵扯进来,替她挡了灾。 如果,她在看到那棵桂花树察觉异常时,能及时反应过来不让谢淮州进去,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元扶妤咬牙,单手撑着自己的膝盖踉跄起身。 她得去公主府。 若谢淮州一时半会好不了,她得设法以谢淮州之名先稳住朝局。 锦书忙将人扶住。 “去公主府。”元扶妤说。 · 公主府内,董大夫为趴在床榻上的谢淮州止住血,背后的烫伤也上了药。 天已快亮,元扶妤满身疲惫立在屏风后,见董大夫出来用帕子擦着手,问:“如何?谢淮州何时能醒?” 董大夫回头瞧向满身脏污的元扶妤,擦手的动作一顿。 不免想起那日南山,闲王元云岳死时的场景。 一向娇贵怕疼的闲王殿下,宁可忍受生不如死之苦强撑不肯咽气,是因这姑娘一句话……才肯闭上眼。 那时,眼前的姑娘也是一身狼狈,抱着闲王殿下的尸身哭得痛不欲生。 董大夫几不可闻叹了一口气:“命保住了,但背后烧伤比较严重,什么时候醒来说不准,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直到谢大人醒过来。” 元扶妤点了点头。 董大夫是曾跟着她上过战场的,毒一类董大夫不擅长,但对于烫伤和撞击之伤,没人比董大夫更擅长。 谢淮州寝室外,卫衡玉立在廊下,同裴渡禀报,抓住的点燃火药之人正是王家死士。 随后又说,谢淮州受伤之事,谢淮明也知道了。 裴渡一怔,声音陡然拔高:“我是怎么交代的?千叮咛万嘱咐谢大人受伤之事不能透露半分!不能透露半分!那谢淮明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掌司恕罪。”卫衡玉连忙认错,“只是,来问情况的是谢淮明,下面的人见是谢大人的堂兄便说了,不过谢大人的情况并未详说,只说……谢大人受了伤。” 元扶妤闻言,唤道:“裴渡。” 裴渡对卫衡玉叮嘱道:“拦着谢淮明,别让人进来,就说大人还在忙着。” “是。”卫衡玉应声离去。 裴渡进门就听元扶妤问:“谢淮州受伤的消息走漏了?” “目前只有谢淮明知道。”裴渡说。 元扶妤思索片刻,脑中已将事情理顺,抬眼看向裴渡道:“把郑江清的弟弟户部侍郎郑江河,请过来。” 裴渡下意识转身去传令,步子还未曾迈出陡然反应过来,转头望着元扶妤,询问:“你打算让郑江河做什么?” 元扶妤如今不是长公主,她一个商户女指使裴渡办事,他质疑虽让元扶妤心中不大痛快,但也算事出有因,理所应当。 况且,谢淮州现在还未醒,一会儿去交代郑江河在朝堂之上如何陈情,还得靠裴渡。 “谢淮州受伤,谢淮明知道就是谢家老太太知道,谢老太太必定会过来,瞒……是瞒不住的。那就把谢淮州受伤的消息……放出去。”元扶妤语声镇定,“让户部侍郎郑江河明日一早,从长公主府出发上朝,带着谢淮州的奏折,和玄鹰卫搜集到圈地案官员请罪折子上,瞒报、少报圈地田亩的证据,禀告陛下……谢尚书本欲今日早朝亲自奏于陛下。” “但……昨夜谢尚书收到消息,王三郎死前藏匿了王氏安插在玄鹰卫,和各家官员府邸的细作名单。谢尚书前往安乐坊查看,为不打草惊蛇,被玄鹰卫中细作惊觉,派卫衡玉通知虔诚调遣金吾卫前往安乐坊相助,路上……卫衡玉遇到前去救自家妹妹的长公主心腹崔四娘。” “卫衡玉从崔四娘口中得知,崔四娘失踪的妹妹竟也出现在安乐坊,卫衡玉察觉有异,托付崔四娘派人前去向金吾卫求援,与崔四娘一同去了安乐坊,到的时候……谢尚书遭遇埋伏。安乐坊火光冲天,金吾卫、武侯、坊正迟迟不到,以致谢尚书重伤。” “谢尚书心系细作之事,负伤押着王家死士……前往王三郎私宅,取细作名单,又遭遇爆炸,名单遗失,所幸……有过目不忘之能的长公主心腹崔四娘看过名单,但崔四娘如今还未苏醒,谢尚书为避免发生意外,将崔四娘暂时安置在长公主府,只等崔四娘苏醒……将名单默出。谢尚书腰背受伤不能上朝,请郑江河代为向陛下递上请罪折子。” “谢尚书的折子中,会请陛下严惩金吾卫大都督府长史虔诚。翟国舅如今严查圈地案,虽说圈地一事事关国本最为紧要,但翟国舅既节制金吾卫,便有御下不严之罪。请陛下擢任金旗十八卫余云燕为金吾卫大将军,节制金吾卫,以保京都安稳。命郑江河提前与其他臣工通气,跪求陛下应允。” 元扶妤的意图明显。 既然受伤之事瞒不住,那就让重伤之人变成崔四娘。 正好,便对外称看过细作名单的崔四娘重伤昏迷,给崔四娘一个必须留在长公主府的合理借口。 郑江河替谢淮州上奏,请陛下严惩虔诚,提拔余云燕接管金吾卫,如此便能让朝廷上下认为,谢淮州所谓的“重伤”无法上朝,是他与翟国舅争夺金吾卫节制权的借口。 尤其,虔诚在安乐坊是见了谢淮州,知道当时谢淮州并无伤。 他自会引导翟鹤鸣,往夺权上想。 裴渡朝屏风内瞧了眼,深深望着元扶妤,如今谢淮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万一谢淮州重伤的消息走漏,之前谢淮州为长公主定下的国政所做努力,全都要付之东流。 细思崔四娘以长公主心腹入京后所作所为,裴渡能信的就只有崔四娘了。 “好!”裴渡应声,转身吩咐守在外间的玄鹰卫立刻去请户部侍郎郑江河过来。 “裴渡!”元扶妤又唤了一声。 裴渡进门:“崔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元扶妤定定望着裴渡,上前一步,低声说:“再给各部发一道命令,把公文送入长公主府等待谢淮州批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2节 裴渡眉头一紧:“你要替大人批示公文?” 望着元扶妤沉着的黑眸,裴渡抿了抿唇,开口道:“崔姑娘……谢大人、你、我都是长公主之人,我不是信不过你,可谢大人手中这根笔,每落一字……都是关乎大昭黎庶性命和安稳的,不是你能……” “谢大人一时半会可能醒不了。”屏风内正照看谢淮州的董大夫打断了裴渡的话,“若是谢大人连公文都不批复,那可是会大权旁落的,到时谢大人重伤之事也瞒不住。” 裴渡手心一紧。 董大夫说的他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他跟随长公主多年,知道殿下最在意天下黎庶福祉。 崔四娘能行吗? 罢了,实在不行,到时候将兵部尚书胡大人和御史中丞陈钊年一同请过来参详政务。 胡安恒与陈钊年两人,依附谢大人甚深,若说朝中臣工有谁不希望看到谢淮州倒下,非此二人莫属。 裴渡望着元扶妤:“好,我这就去写公文……” “我来写。”元扶妤打断裴渡的话,“你去派卫衡玉带上谢淮州私印,从吏部衙署将谢淮州官印取来。” 裴渡颔首,转身去办。 等裴渡回来时,明日早朝请郑江河替谢淮州呈上的两份奏折,元扶妤已快写好。 元扶妤坐于临窗软榻前,一手按住奏本,一手攥着白玉笔,笔锋沉稳。 裴渡走至元扶妤身后,瞧见奏本上的字,瞳仁一紧。 他侧头看向落笔平稳的元扶妤,忙拿起元扶妤已写完的那份奏折看,满目不可置信。 第155章 怎么同你爹娘交代 谢淮州如今的字,与元扶妤筋骨相似,所以并不难模仿。 在与元扶妤成亲前很长一段时间,谢淮州最喜欢临摹元扶妤的字,所以他对元扶妤的字烂熟于心。 久而久之,谢淮州的笔锋筋骨与元扶妤越发相似。 虽说元扶妤做不到将谢淮州的字迹模仿的如出一辙,但……只要不是有人拿着这份奏折逐字对比,也不会那般轻易被识破。 元扶妤将笔搁下,拿起奏本,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 两份奏折…… 一份是写圈地案众官员上请罪折子,其中别有用心者欺瞒陛下,瞒报圈地田亩数目,辜负陛下给予改过之恩,请陛下严惩不怠,以防后效。禀明皇帝应尽快完成清丈田亩,登记造册。 一份是详述昨夜之事,模仿谢淮州的用词语句,请小皇帝擢金旗十八卫余云燕为金吾卫大将军。 “你……”裴渡看向元扶妤,难怪她敢让人将公文送入公主府。 崔四娘竟能将谢大人的字迹模仿的如此相似,一时间连他都难辨真伪。 “谢淮州重伤之事,别告诉郑江河,只对他说两份折子是谢尚书托付他早朝递到陛下案前的,把该说的说明白……”元扶妤拿过帕子擦手,“如今他兄长郑江清在前面打仗,郑江河指着谢淮州给他兄长安排粮草,会听话的。” 裴渡定定看了元扶妤片刻,开口:“郑侍郎早在两年前便已向谢大人投诚,即便没有郑将军在外征战,只要是谢大人所言,郑侍郎也无有不从。” 郑江清的弟弟投入谢淮州门下,这元扶妤的确不知。 若真如此,自然更好。 见裴渡带着两份奏折离开,元扶妤扶着桌几边缘起身,越过屏风走至床榻旁,静静望着趴在床榻上的谢淮州。 谢淮州重伤未醒之事不能泄露,董大夫只得亲力亲为,为谢淮州更换好大黄水浸泡过的棉布,直起身捶了捶腰。 “有劳崔姑娘帮忙照顾一二,我去瞧瞧谢大人的药熬好与否。”董大夫道。 元扶妤颔首。 看着谢淮州身上大大小小……以前从未有过的交错疤痕。 她眼眶湿红。 视线游弋在谢淮州头部被鲜血浸湿的棉布,和在他背部烫伤上,脑中回闪爆炸时谢淮州将她拽入怀中,以身相护的情景。 元扶妤拎起裙摆,抬脚踩着踏脚,在谢淮州床榻边缘坐下,指腹轻轻触碰谢淮州侧脸上石子擦伤的痕迹,叹声几不可闻。 明明谢淮州已经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既大权在握,为何要为了一个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妻子的人舍命?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裴大人不许任何人打扰谢大人养伤,那是我孙儿!” 谢老太太激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元扶妤收回手,起身朝门外走去。 “我是含璋的堂兄,凭什么不让我见堂弟?你叫裴渡出来和我说!”谢淮明一脸气愤刚冲着玄鹰卫喊完,就瞧见锦书捧着衣裳畅通无阻通过,当即嚷嚷起来,“唉唉唉!她都不是公主府的人都能进,谢大人的祖母和堂兄不能进?这是什么道理!” 昨夜,大安坊的爆炸声惊醒了不少人。 谢老太太和谢淮明也在其中。 老人家年纪大了本就觉少,被惊醒后听说谢淮明带人出去打探,辗转反侧睡不着,便点了灯,捧了本书在灯下看,等着天亮。 不成想,还没等来天亮,先等来了谢淮州受伤的消息。 谢老太太闻讯忙命人备车,胡乱穿上衣裳,头发匆忙束起,首饰都来不及佩戴,便在心腹妈妈搀扶下出府门上了马车。 因着谢老太太年纪大的缘故,谢宅光是府内伺候的大夫就三个。 这次谢老太太全都给带上了,生怕自己的孙子出什么意外。 可没想到,裴渡命玄鹰卫将谢淮州寝院护住,里三层外三层,不让任何人靠近。 锦书捧着干净的衣裳走至元扶妤面前:“姑娘,您先更衣吧。” 元扶妤望向谢老太太和谢淮明的方向,对锦书道:“去请谢老太太和谢淮明进来,就说是谢大人的意思。” 元扶妤还有事情要谢淮明去办。 锦书回头,见谢淮明伸长脖子朝她们看来,她将手中捧着的干净衣裙放进屋内,快步去请谢老太太和谢淮明。 “谢大人有命,请谢老太太和谢公子。” 一听是谢淮州的命令,玄鹰卫立刻将路让开…… 谢淮明搀扶着谢老太太疾步往里走。 看到逆光立在门口的元扶妤,谢淮明着实被吓了一跳,她右肩、颈脖和脸上,竟都是血。 谢淮明扶着谢老太太跨上台阶,见元扶妤没有让开的意思,问:“含璋怎么样了?” 元扶妤道:“谢老太太,劳烦稍候片刻。” 谢老太太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点了点头就见元扶妤看向谢淮明。 “谢公子,劳你从今日起在谢府闭门不出,三日后夜里偷偷溜出门去平康坊,不论哪家花楼都可以。若有人在谢公子这里打探谢大人伤势如何,谢公子便说伤了腰背,伤重无法下床。若有人问起崔四娘……你便说至今昏迷未醒。” 元扶妤展开双手,让谢淮明看清楚自己的狼狈:“谢公子仔细瞧瞧我,届时可以将我伤在何处,哪里有血,描述的详细一些。” “这是何意?”谢淮明不解。 谢老太太抬手握住谢淮明的手:“崔姑娘怎么说,你怎么做……” 裴渡将所有人拦住,只让这崔姑娘留在他们家含璋身边,这本就说明了裴渡或是他们家含璋极为信任这位崔姑娘。 “公子照做,可助谢大人。”元扶妤说,“锦书,让人送谢公子回谢府……” “是!”锦书应声上前。 “哎!”谢淮明连忙躲到自家祖母身后,伸手指着锦书,制止这一身蛮力的武婢上前,他转头瞧向元扶妤,“我还没看到含璋呢!” “谢大人无恙,谢公子不必忧心。” 元扶妤说完,锦书已经一把扣住谢淮明的手臂,在谢淮明的嚷嚷声中把人拎走。 谢淮州出事,作为谢家唯一与谢淮州关系亲近的堂兄,又是个没什么心机之人,定会有人试图从谢淮明这里打探消息。 谢淮明本就是个贪玩的浪子,成日混在美人堆中。 两日不流连花丛,已是谢淮明的极限。 此次让谢淮明三日不出门,等他一出现在平康坊,定有人打探消息。 谢淮明提起崔四娘,能清楚描述出元扶妤伤在哪儿,但因未能见到谢淮州,对谢淮州伤势模糊不清,那些想从谢淮明这里打探消息的聪明人会如何想? 看着自家孙子被那看着瘦小的姑娘轻轻松松拎走,谢老太太也是颇为意外。 直到锦书拎着谢淮明走远,谢老太太才回头看向元扶妤,沉住气,红着眼开口问:“含璋是不是不好?” 谢老太太刚刚听到锦书说谢淮州让他们进来时,松了一口气。 可瞧见元扶妤挡在门口,不让谢淮明见谢淮州,又叮嘱了谢淮明那么多…… 谢老太太当即就猜到,昏迷不醒的应当是她的孙子谢淮州。 “董大夫说,命保住了。”元扶妤对谢淮州祖母道。 虽说元扶妤厌恶钻营商户,也是谢老太太钻了律法空子,将谢淮州过继到谢姓读书人家中,给了谢淮州参加科举的机会。 可元扶妤却很佩服谢老太太为了孙子前程的这份果决。 就像元扶妤一直都欣赏,有野心之人不择手段往上爬一样。 她侧身将门口让开:“暂时谢大人未醒,为了防止朝中生乱,只能说谢大人伤了腰背无法上朝。” 谢老太太拄着拐杖,快步朝内室走去。 一瞧见趴在床榻上头缠棉布,背敷伤药耳的谢淮州,谢老太太眼泪立时就落了下来。 老人家颤巍巍扶着床沿坐下,伸手想摸一摸谢淮州的脑袋,却怕碰疼了孙子,又将手收了回来,眼泪如同断线,只敢轻轻握住谢淮州的手。 “含璋,含璋……”老人家哽咽唤着谢淮州,低头看着孙子的手哭出声,含泪道,“你可得好好的啊!祖母已经对不起你爹娘了,你若有什么好歹,将来祖母去见你爹娘,怎么同你爹娘交代?含璋你听到了没有?” 元扶妤立在一旁,对老太太称对不起谢淮州亲生父母之语,并不意外。 谢老太太所说对不起谢淮州爹娘,并非是因她把谢淮州过继到旁人名下。 是因谢淮州的双亲,是死于谢老太太的长子手中,但谢老太太瞒下此事包庇了长子。 谢老太太一生生有两子,长子平庸,而次子……也就是谢淮州的父亲,却自幼聪慧非寻常人能比。 不论是读书,还是交到谢淮州父亲手中的生意,他样样都能拔得头筹,压了长子何止一头。 久而久之,谢老太爷便生了将谢家交给次子的念头。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3节 为替次子接管谢家铺路,谢老太爷为次子求娶曹帮当家之女,也就是谢淮州的母亲。 作为一出生便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谢家长子,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于是,在一岁的谢淮州随父母为外祖父祝寿的路上,谢家长子与水匪勾结,要了谢淮州双亲的性命。 谢淮州双亲拼死护住谢淮州,两船的家仆护卫,最后只活下来了谢淮州一人。 得知真相的谢老太太,先是将谢淮州过继到长子名下,让长子立下字据,将来等长子百年之后将谢家交给谢淮州,说这是长子欠了谢淮州的,否则谢老太太便大义灭亲。 谢老太太长子无可奈何之下,立字据为证。 随着谢淮州一日一日长大,他简直是挑拣了父母的优异之处成长,比他的父亲更有读书天分,比他的母亲更擅武艺,聪慧的让谢老太太长子心生惧意,再次对谢淮州痛下杀手。 谢老太太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以要谢淮州参加科举为说辞,将谢淮州过继到同样一户姓谢的人家。 再后来…… 谢淮州得知大伯并非是自己亲生父亲,得知自己双亲惨死的真相,意为双亲报仇之时,被一直待他如珠似宝的谢老太太拦住,以死胁迫。 谢老太太只有两子,已经失去了最优秀的儿子,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谢老太太不允许她还活着的时候,再发生骨肉相残之事。 谢淮州悲愤之下,去府衙鸣冤,却被官差绑回谢家。 从谢家偷跑出来后,他又独自一人奔赴曹帮,想请外祖父协助他为双亲复仇。 外祖父却劝谢淮州,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得看前路,将来谢家的一切都是谢淮州,只要谢淮州好好活着接管谢家,谢淮州母亲的在天之灵便能瞑目。 也因此,谢淮州疏远了曾经亲密无间的祖母,远离谢家,甚至与外祖家也不往来了。 算时间,元扶妤当初救下了谢淮州时,便是谢淮州求助外祖报仇未能得到结果,服气离开曹帮之时。 在谢淮州成为驸马之前,元扶妤让校事府将谢淮州和谢家查的一清二楚,自然也是知道谢淮州双亲死因的。 谢淮州双亲之死,也是让元扶妤一度认为,商户之家只有利益没手足之情的原因之一。 谢老太太拉着谢淮州的手哭了好一会儿,终是在董大夫回来时止住了哭声。 董大夫以换药为由,将谢老太太请了出去。 老人家立在廊檐之下,红着眼迟迟不肯离去。 裴渡将乘谢淮州马车去上朝的郑江河送走,回来见谢老太太立在檐下,浅浅行了一礼,看向元扶妤颔首。 元扶妤点了点头,明白裴渡这是已对郑江河交代清楚了。 “谢老太太,我派人送您回府。”裴渡开口,“眼下正是多事之时,您若是留在长公主府,会让人怀疑大人病重。” 谢老太太应了声好,她不是一个糊涂人。 这些年,虽说谢淮州与谢家并不往来,但谢家凭着谢淮州身上谢家的血脉,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成为汉阳首富。 若是外人知道谢淮州倒下,那谢家在生意场上得罪的人,能立刻扑上来将谢家分食干净。 第156章 除非长公主能活过来 可谢淮州没醒,让她此刻便离去,谢老太太的确是放不下心。 裴渡之所以要将谢老太太送回去,是因他知道长公主不喜欢商户。 长公主在世时便不怎么见谢家的人,所以哪怕这谢老太太是谢淮州的亲祖母,裴渡也不想让长公主不喜欢的人留在殿下的公主府。 见谢老太太嘴上说着要回去,目光却依依不舍朝屋内瞧。 元扶妤缓声开口:“今日暮鼓之前送谢老太太回去吧,谢大人伤了腰背伤重无法上朝,总要给外人做做样子。” 裴渡望着元扶妤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 “让杨红忠给崔家送个信。”元扶妤吩咐裴渡,“就说……我昏迷不醒,谢大人担心会有王家余孽为保护安排在各府的细作,伤我性命,故将我留在了长公主府,锦书也受了伤。不必带崔家人过来,让他们这几日小心就是。” “已经去办了,崔姑娘放心。”裴渡道。 元扶妤颔首不再多言。 裴渡跟着元扶妤的日子不短,他看多了元扶妤处置各类事务,耳濡目染,自是知道上面下令之后,下面的人该将哪些事提前做,才能把事情办漂亮不让主上操心。 裴渡请谢老太太先去偏殿歇息,出来时见元扶妤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正立在铜盆前清洗脸上和颈脖上的血渍。 不知为何,裴渡看着崔四娘在公主府……在长公主曾经的寝殿,没有丝毫拘谨,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熟稔的样子,总觉得崔四娘这个他以前从未见过,且从不知晓的长公主心腹,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他不知谢淮州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所以才会对崔四娘另眼相看。 有玄鹰卫疾步行至裴渡身侧,抬手掩唇在裴渡耳边低语几句。 裴渡颔首,摆手示意玄鹰卫退下,跨入殿门。 他走至元扶妤身侧开口…… “为避免崔姑娘安然无恙的消息泄露出去,在大人清醒之前,只能劳烦崔姑娘留在侧殿。”裴渡这意思,是不让元扶妤出这个院子了,“崔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可让锦书姑娘代劳,或是告知我也可。” 元扶妤擦去侧脸血渍,垂眸叠了帕子,侧头对着铜镜擦拭余血:“知道了。” 犹豫片刻,裴渡还是将刚才玄鹰卫送来的消息告诉了元扶妤。 “刚才玄鹰卫送来消息,安平公主与杜宝荣密谈一个多时辰后,将陛下身边的所有护卫换了。今日早朝,也是安平公主陪着陛下一同上朝的。”裴渡闷着声道。 元扶妤将擦了血的帕子递给锦书,问裴渡:“长公主当初安排去暗中保护陛下的玄鹰卫呢?也换了?还是把余承泽换了?” 余承泽是元扶妤安排到小皇帝身边玄鹰卫的队率,武艺仅次于裴渡。 且,在元扶妤没死之前,余承泽只听命于元扶妤一人。 元扶妤曾私下交代过余承泽,若她有什么意外,他只能听命于小皇帝,除小皇帝之外的所有人他都不必在意,包括玄鹰卫掌司裴渡。 “那倒没有。”裴渡回道。 “安平公主是陛下的小姑姑,不会害小皇帝。”元扶妤神态自然开口。 元云岳之死,让元扶苧有了极大的危机感。 与她血脉相亲之人一个一个离世,她这是要亲自守着兄长和嫂嫂留下的唯一血脉了。 裴渡皱眉:“我不是担心安平公主会害陛下,是担心……” “翟鹤鸣?”元扶妤一眼便看透了裴渡所想。 裴渡点头。 翟鹤鸣本就是小皇帝的亲舅舅。 一直以来……小皇帝信重谢淮州这个姑父和老师,但同样也信重翟鹤鸣。 以前元扶苧疏远小皇帝,如今元扶苧入宫陪着小皇帝,离皇权如此之近。 若翟鹤鸣许诺会尽心辅佐小皇帝,推行长公主留下的国政,失去兄长正是脆弱……又原本对翟鹤鸣有情的元扶苧,说不定会与翟鹤鸣联手。 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谢淮州又出了事,不能入宫…… 元扶苧万一被翟鹤鸣说动,那就是让害死长公主的凶手掌权。 真如此,裴渡如何能对得起殿下的在天之灵。 “放心吧。”元扶妤语声平静,“翟鹤鸣和元扶苧这辈子都没有可能,除非长公主能活过来……” 元扶妤亲手带出来的妹妹,她还是了解的。 尤其是在知道,她被杀的始末之后。 她确定,有她这个姐姐的死横在翟鹤鸣、元扶苧两人中间,这辈子元扶苧都不会和翟鹤鸣成亲。 · 朝堂之上,元扶苧坐在龙椅旁,元扶妤摄政之时坐的位置。 但她并不开口参与政事,只听朝臣的奏报,视线不自觉落在直勾勾盯着她的翟鹤鸣身上。 早朝最先议的,是戴罪立功的魏堰上折子重提治水修河之事,张口便要四百万两银子,请求皇帝今岁拨八十万两…… 户部尚书火冒三丈,对着皇帝和朝臣哭穷:“陛下明鉴,户部真的是拿不出银子了!朝廷前线在打仗,打仗就是打银子,将士浴血,他们口中的银粮不能短缺。闲王殿下骤然离世,这修陵墓之事也是迫在眉睫,耽误不得!” “再者……这眼看着就要到汛期了,三年两决口,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一面要防水患,一面……还要准备万一百姓受灾,赈灾救济之事!朝廷是真的拿不出银子了!那魏堰大言不惭,夸夸其谈只说治水修河利在千秋,可要五年之后才能见成效,分明就是用朝廷的银子为他自己赚吆喝,谢尚书……” 户部尚书说到激动时,唤谢淮州,试图让谢淮州站在他这边。 毕竟小皇帝年幼,朝中一应事务实则是谢淮州与世家、翟国舅三党说了算,却没想到谢淮州今日没来。 郑江河当即上前一步,替谢淮州向陛下告罪,称谢淮州重伤无法上朝,顺道奉上第一道奏折,奏圈地案请罪官员瞒报圈地田亩之事,请陛下尽快下旨清丈田亩。 朝中官员顿时噤若寒蝉,将刚才热议的治水之事抛在脑后。 郑江河也有私心,他的兄长郑江清正在前面领兵打仗,身在户部……他自是知晓户部的银子有多紧缺。 虽然知道魏堰是百年难得一遇可与郑国比肩的治水奇才,可若是此时开始治水修河,前线的钱粮必定短缺,他兄长的仗怎么打? 所以,郑江河不等治水之事商议出什么结果,先把谢淮州受伤今日无法早朝之事禀报皇帝,顺势提起官员瞒报圈地数目之事。 朝中大臣,有人诧异谢淮州重伤,有人因谢淮州提出尽快完成清丈田亩之事而心慌。 翟鹤鸣立刻上前跪地请罪,称是自己失职未能详查清楚,又道:“臣以为……谢尚书所言甚是,请陛下严惩瞒报圈地数目之人,以儆效尤。” 兵部尚书胡大人也上前一步行礼道:“翟国舅所言甚是,但要严惩瞒报圈地数目之人,首先得弄清楚我朝田亩数量方能确定,所以……谢尚书所言,需尽快清丈田亩登记造册已刻不容缓!” 一直缄默不语的郑老太师缓缓开口:“清丈田亩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办的事情,我大昭耕田数目如此之巨,真要一亩一亩丈量,怕是也不容易。” 吏部侍郎似是早有准备,闻言也站了出来:“陛下,早年谢大人曾提出过清丈田亩之事,将此事与地方官员政绩挂钩,任务派发给各州县,朝廷派大使巡查!如今官员考核之法已经实施三年,明效大验,只要地方官员配合,清丈田亩不是什么难事。” “启禀陛下,臣忝居户部侍郎之位,建树颇微,但有忠君之心,亦有几分能力,愿为陛下分忧,主管此次清丈田亩之事……”郑江河叩首请命。 翟国舅一听,立刻急急道:“陛下,此次臣正彻查圈地一案,清丈田亩与圈地之事关联甚密,臣愿为陛下分忧。” 崔大人见状立刻上前:“陛下,清丈田亩之事,并非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那般容易,地方豪强……” 御史中丞陈钊年怀中抱着笏板,轻笑:“崔大人这话就玩笑了,地方豪强不就是各位大人背后的家族,只要各位大人是真心为朝廷办事,为大昭办事,书信一封回去,还有办不了的事?” “陈大人,你可不要空口白牙造谣我等!” 朝中大臣又吵了起来。 以往这种时候,只要谢淮州在,便可一槌定音。 照惯例,朝中大事,有人在早朝提出…… 世家官员、翟国舅一党与谢淮州一党意见相同最好。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4节 意见相左,那他们就私下再商议,敲定之后,第二日再旧事重提,当着小皇帝的面依旧是谢淮州一槌定音。 今日谢淮州不在,群臣们吵得越发厉害。 “行了!”安平公主扬声道,“朝堂之上,当着陛下的面,这么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朝堂上群臣立刻安静下来。 小皇帝稳坐龙椅之上,缓声开口:“此事,朕知晓了,众卿可还有本要奏?” 郑江河再次拿出一本奏折,高举过头顶:“陛下,臣替谢尚书上奏……” 小皇帝的贴身近侍立刻上前接过奏折,递给小皇帝。 郑江河在皇帝看奏折之时,将昨夜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与小皇帝。 “安乐坊火光冲天,金吾卫、武侯、坊正迟迟未到,致谢尚书重伤。金吾卫大都督府长史虔诚罪不可恕,翟国舅节制金吾卫,亦当同罪!翟国舅如今一个圈地案办得焦头烂额,圈地案事关国本,臣以为……翟国舅应以圈地案为重。金吾卫事关京都安危,请陛下擢原右武候大将军,金旗十八卫余云燕,节制金吾卫,以保京都安稳。” 郑江河话音一落,朝中曾跟随元扶妤征战沙场的武将抬头。 见谢淮州一党纷纷跪地,叩请陛下擢余云燕接管金吾卫,武将们也跪地恳请小皇帝。 立在宣政殿门外的杜宝荣手心收紧,朝宣政殿内看了眼。 虽说让余云燕接管金吾卫,是谢淮州提出来的,但……杜宝荣总觉得这是崔四娘的安排。 翟国舅一党臣工立刻上前:“不可!金吾卫负责宫城及京城治安,至关重要!翟国舅乃是陛下亲舅舅,对陛下忠心不二自然可担此重任,而余云燕虽是金旗十八卫,曾任右武候大将军,可到底离开朝堂多年……” 有武将不等那文臣说完,一下就火了,立时挺直腰脊骂道:“怎么,你的意思是金旗十八卫不够忠心大昭和陛下!金旗十八卫跟着长公主和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你在这儿嘴皮子叭叭叭论金旗十八卫的忠心!你配吗?” 小皇帝听下面世家和翟党之人,攻讦谢淮州以罢朝来胁迫陛下,其心可诛。 在一片嘈杂声中,小皇帝浏览过奏折抬眸,看向跪在宣政殿前方的翟鹤鸣,随手将奏折搁在一旁。 朝堂之事,小皇帝知道实际上他说了不算。 平日里,早朝之后谢淮州为他讲课之前,会与他议朝堂之事,分析翟党、世家的行事意图,询问他的意见,按照他做出的决定分析利弊,引导他做出最合适的决定,然后谢淮州会在下次朝堂议事之前,与世家协议敲定。 谢淮州从未因小皇帝年幼,便只将小皇帝当做一个孩子,他是真正在教小皇帝做一个皇帝。 这是小皇帝信任谢淮州的原因。 姑姑元扶妤离世第二日,小姑姑元扶苧就同他说,姑姑将朝政托付给谢淮州,是因为谢淮州的出身,决定了他动摇不了小皇帝的江山,但谢淮州的能力可助大昭昌盛。 谢淮州对他说,他只是想完成姑姑未完成的国政,等国政推行结束,他绝不恋栈权位。 且从去年开始,谢淮州说他长大了,朝政上很多决定,都是在上课前与他商议定下,谢淮州才着手顶着世家压力去办的。 这是小皇帝在朝政倚重谢淮州的原因。 所以,小皇帝不相信谢淮州是用不上朝,来胁迫他将金吾卫交给余云燕。 第157章 为朝局才演绎深情 要么,谢淮州真伤到已无法上朝。 要么,这是谢淮州身为老师给他这个学生出的一道考题。 可…… 若是后者,谢淮州不可能不派人给他送个信。 所以谢淮州恐怕当真伤的不轻。 “翟国舅以为呢?”小皇帝开口。 不等虔诚回答,原本正跪地请罪的虔诚立刻膝行上前,叩首道:“陛下明鉴,此事是臣失职,与翟国舅无关!当时安乐坊火光冲天,臣想着……想着谢尚书身边有玄鹰卫相护,便着急带金吾卫疏散百姓,这才去晚了!虽事出有因,可若真使谢尚书受伤,臣有万死难辞之罪。” 虔诚不蠢,若是说崔四娘派人来向他求救时,并未说谢淮州也在,那他因带金吾卫疏散百姓所以才去的晚这个理由,便站不住脚。 “但……”虔诚仰头看向高座之上的小皇帝,“微臣去的时候,并未见谢尚书身上有伤,金吾卫上下皆可为证,求陛下派遣太医前往长公主府,以证谢尚书重伤无法上朝是假,要挟陛下图谋金吾卫节制权为真。” 谢淮州一党的武将闻言骂道:“你放屁!又不是谢尚书要金吾卫节制权,金旗十八卫乃是最忠于大昭忠于长公主之人,从不听命于谢大人!去年金旗十八卫刺杀谢大人之事闹得纷纷扬扬,谢大人一心为公,举贤不避曾欲杀他之人,对陛下忠心不二!自长公主离世,谢大人即便抱恙也从未有一日懈怠,若非伤重怎会不来早朝议政,若谢大人在这里,能容得你个腌臜货狗叫?” “既然如此,陛下派太医为谢大人诊治,对谢大人只有好处!你为何如此激动?” 朝中大臣再次吵嚷起来,一时间宣政殿内沸反盈天。 谢党与翟党唾沫横飞,就差当着皇帝的面打起来。 元扶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以前就知道朝臣们早朝有时会吵起来,却想不到会是这种局面。 “行了!” 元扶苧怒吼一声。 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翟、谢两党的争吵声中,尤其是翟、谢两党武将不在少数,吵起来一个嗓门比一个嗓门大,各个气如洪钟。 元扶苧气得站起身,还未开口,就见小皇帝已经同太监吩咐了一句,朝宣政殿外走去。 “律儿……”元扶苧看了眼朝堂中吵得热火朝天的朝臣,跟着追出了宣政殿,“律儿!” 小皇帝闻声停住脚步,转头瞧向元扶苧:“姑姑有事?” 元扶苧以为小皇帝因朝臣吵嚷生气,还想跟上劝小皇帝别耍小孩子脾气,不成想小皇帝态度依旧温和。 自从元扶妤险些死在小皇帝手中后,元扶苧便未曾和小皇帝好好相处过。 她抿了抿唇,学着当初元扶妤对小皇帝的样子,弯下腰,手搭在小皇帝的肩膀上,道:“朝臣吵成那个样子,你若是生气,大可下令让他们闭嘴,不必一走了之。你是大昭的皇帝,即便发脾气朝臣也只有……” “没有收拾残局的能力,便不能放任情绪。”小皇帝打断了元扶苧的话,“在我没有绝对掌控大昭说一不二之前,放任情绪只会有损大昭皇帝的威仪。” 这是谢淮州教过小皇帝的。 谢淮州还说过,若他当真生气,可用一些无伤大雅……又让大臣无法反抗的命令,让朝臣知道他不高兴足矣。 所以,小皇帝刚刚离开前,吩咐贴身太监让这些大臣在宣政殿内吵个够,午时不过不允许任何人踏出宣政殿半步。 这样的命令能让那群大臣难受,却又不至于伤了性命,或是损了他们的利益,让他们违抗君主命令,鱼死网破。 谢淮州上课时对小皇帝说,这其中的度……需要小皇帝自己来掌握。 如今,小皇帝已经掌握的很好了。 元扶苧瞧着面色沉静如水的小皇帝,面露错愕,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老师不能来授课,我要去书房看老师送上来的折子,完成老师留下的课业,姑姑要一起去吗?”小皇帝问元扶苧。 元扶苧摇了摇头,只觉小皇帝现在的确越来越像个皇帝,而不是孩子了。 “你先去,姑姑随后就到。”元扶苧说。 · 崔家得到崔四娘重伤不醒的消息,崔家人立刻坐不住了。 尤其是崔大爷。 他已经开始出售产业凑银子了,就是为了将王氏名下那些赚钱的产业收入囊中。 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他的女儿崔四娘。 若无崔四娘,他们崔家无人脉,就算是有再多的银子,那些肥肉也到不了崔家的嘴里。 就连……儿子读书的事,怕是也要耽误了。 这两件事,可都是关乎崔家未来兴衰的大事。 崔二爷跌坐在椅子里,只觉前程一片灰暗。 “因崔姑娘是唯一一个,看过王氏安排在各家府邸细作名单之人,如今已被谢尚书带回了长公主府救治,裴掌司特派我来崔府说一声。” “这位大人……”崔大爷连忙往杨红忠的手中塞银子,“我们家四娘严重吗?我能去瞧瞧四娘吗?这……这……四娘出事,我这做父亲实在是不放心。” 杨红忠见崔大爷塞过来的银子数目不小,安抚道:“崔姑娘醒来之前见肯定是见不到的,但……崔老爷放心,崔姑娘在公主府……有大夫和太医精心照料,定是比在崔府好,也更安全。” 崔六郎听杨红忠这么说,上前恭敬朝杨红忠行礼,眼眶子都是红的:“大人,我知道我们商户低贱,不配登长公主府门庭,能否烦劳您带我从后门……或是从平日里给公主府送木柴、瓜果的门进去,我就瞧一眼我姐。” 听出崔六郎强压哽咽的声音,杨红忠倒是对崔四娘这个有情有义的弟弟有了几分好感。 “小公子放心吧。”杨红忠对崔六郎多说了一句,“虽说不能带小公子进去瞧崔姑娘,但某敢同小公子保证,崔姑娘一定会平安无恙。” 说完,杨红忠对崔家人抱拳:“还有差事在身,先告辞了。” “大人!大人……”崔六郎追了两步,被着急赶来的崔五娘撞了个满怀。 身上带伤的崔六郎忙扶住崔五娘,掌心伤口疼得他险些叫出声。 等崔六郎再抬头,杨红忠的身影已消失在崔家。 崔五娘含泪拽住崔六郎的手臂,慌张问:“阿姐怎么了?阿姐出什么事了?” 听到崔五娘慌张颤抖的声音,崔大爷顿时怒上心头,上前扯开崔六郎一巴掌就打在崔五娘的脸上,打得崔五娘扑倒在地。 “五姐!”崔六郎连忙上前扶人,“父亲!你这是干什么!” “要不是你昨日非要出去被人绑了!你姐姐会为了救你出事吗?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崔大爷拔高的声音又陡然顿住,有些话他不能和女儿、儿子说,可这口气憋在心口,他又实在难受,只能颤抖指着崔五娘,“你姐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是崔家的罪人!” 崔五娘捂着脸,泪流满面,满目的不可置信。 · 元扶妤坐在谢淮州床榻旁,看着他的侧颜,想起他上次重伤躺在榻上,还是他们刚成亲那年。 十五元宵灯会,她在画舫遇刺…… 谢淮州紧紧攥着她手腕,寸步不离护在她身侧,镇定望着与玄鹰卫厮杀的刺客,护着她步伐沉稳向画舫外退,千钧一发之际又替她挡下一箭。 等董大夫为谢淮州拔了箭,元扶妤审完刺客回来,问谢淮州遇险之时他分明还未登上画舫,为何非要上来…… 谢淮州捂着伤口,强压下咳嗽,本就白皙的面庞一丝血色也无,却笑着看向元扶妤:“殿下是我妻,于我至关重要,要么护殿下周全替殿下挡刀箭,要么为殿下殉情。” 元扶妤居高临下瞧着谢淮州,接过裴渡端来的汤药在谢淮州床榻边缘坐下,盛了一勺送到谢淮州的唇边,只以为谢淮州是用好听的话哄她。 直到将一碗汤药喂完,元扶妤用帕子替谢淮州擦着唇角,道:“你护我?你来我身边,不过是知道……玄鹰卫必定全力保我,你一文弱书生无人相护,我身边反倒最为安全。你是我的驸马,若你逃走极易被刺客抓住用来要挟我,你清楚的我性子,我一定会亲手将你射穿,全了你我夫妻情分。” 至于替她挡箭…… 那箭若射中元扶妤,她死前必会让她的驸马殉葬。 元扶妤没忘记谢淮州望着她眼底笑意的恍惚,他不动声色看着她:“为什么殿下相信属下的忠心,却不相信我这个丈夫对殿下的情谊?还是……殿下觉得,殿下不值得我甘愿为殿下付出性命?” 元扶妤将帕子叠好丢给裴渡,欣赏着谢淮州让人移不开眼的容貌,含笑说着最伤人的话:“因为你是商户之子,你们这种人……只会算计得失利益,哪里来的情谊可言?”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5节 谢淮州怔怔看了元扶妤半晌,才笑了一声,开口:“是啊,商户之子是会算计得失利益。此次,我一个文弱书生舍命回到殿下身边,又为殿下挡箭,不知……殿下能赏我什么?” 那时,元扶妤尚且不知谢淮州功夫了得,只以为他是文弱书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大昭谁人不知,长公主对驸马情谊深厚,驸马此次替本宫遭了大罪,不论驸马想要什么,本宫都会捧到驸马面前。” 谢淮州强撑着伤痛直起身靠近元扶妤,望着她的眼睛说:“我要殿下一个许诺,许诺日后若我有所请求,殿下必会应允的许诺。” 元扶妤当时一口应下,毫不迟疑。 后来,她在谢淮州面前心口绞痛吐血,让谢淮州知道了她中毒之事。 谢淮州便用了当初元扶妤应允的许诺,强硬插手元扶妤解毒一事。 元扶妤还替谢淮州可惜,好好一个许诺他不用在自己身上,却用在了她的身上,十分大方同谢淮州说,允许谢淮州插手她解毒一事,但许诺……谢淮州可以换一个,哪怕是要权也可以。 再后来,谢淮州知道元扶妤需要静养,越是在朝政上耗费心力,就死的越快。 谢淮州再次用了那个许诺。 他想让元扶妤放权静养,他愿意为元扶妤马前卒,替元扶妤推行国政,把大昭变成元扶妤想要的那个大昭。 彼时,元扶妤只觉这个商户子在知道她身体情况之后,终是露出了贪婪的獠牙。 重生之后,元扶妤才明白,他们二人…… 一个是因情深才插手朝局。 一个是为朝局才演绎深情。 此时此刻,元扶妤因曾对谢淮州的偏见而愧疚,不自觉握住了谢淮州的手。 谢淮州与她交过手,他有这么好的身手,即便裴渡也不是他的对手。 当时在画舫,谢淮州自保绰绰有余。 但谢淮州还是护在她身边,为她挡了一箭。 昨夜,爆炸之时,同样…… 不护她,谢淮州不会伤的如此重。 曾经她是长公主,谢淮州舍命护她。 如今她是崔四娘,谢淮州依旧舍命护她。 正单手撑着脑袋在一旁打盹的董大夫头陡然往下一沉,猛地惊醒,忙抬头朝床榻瞧去。 看着元扶妤坐在床榻旁握住谢淮州手的坐姿神态,董大夫恍惚了一瞬,就那么放下手静静望着床榻上的两人,什么也未曾说。 谢老太太在侧殿稍作歇息,起身想瞧瞧谢淮州的情况。 走至廊庑下,谢老太太不经意从未关严实的窗棂瞧了进去,见能指使裴渡的那个崔四姑娘正握着自家孙子的手。 她立时抬手按住心口,心扑通扑通直跳。 哪怕谢老太太现在已经甚少出门,也知道这崔四娘是长公主的心腹。 长公主的心腹,不是都想她的孙子为长公主守节吗? 谢老太太正惴惴不安,就见裴渡正往这里走来,她忙假做被呛到咳嗽了两声,也抬脚往殿门口走。 殿内,元扶妤听到廊下传来的咳嗽声,慢条斯理将谢淮州的手放入被子下,回头看到目不转睛望着她的董大夫:“董大夫不如先去歇息。” 第158章 稳固权势 “无妨,大人未醒,我在这里更放心些。”董大夫道。 “董大夫,谢淮州什么时候能醒来?”元扶妤回头看了眼谢淮州,伸手试他的额温,“有个大概时间也好……” “谢大人热度还未退,等高热退了再看看吧。”董大夫视线落在元扶妤的手上,心说这姑娘当着他这个只忠于长公主之人的面,碰长公主的人,着实是大胆。 谢老太太与裴渡一同进来。 谢老太太快步朝床榻上的谢淮州走来,裴渡立在屏风旁望着元扶妤有话要说。 元扶妤同谢老太太颔首后,与裴渡走至殿外。 裴渡将早朝之上的事情说与元扶妤,皱眉:“也是我疏忽了,忘记与陛下的随侍交代,恐怕陛下会派太医来长公主府,以示对大人看重……” “若是小皇帝真派大夫,你带着大夫在窗口瞧一眼谢淮州,就说谢淮州伤口太疼,吃了药好不容易睡下,让董大夫来应付太医,太医院里应当没人不服董大夫的。只要让太医完成任务,能回去给小皇帝复命,让小皇帝安心就是。” 元扶妤说完,又询问裴渡:“谢淮州……与小皇帝的感情很好吗?” “陛下和大人之间谈不上感情好,但……大人曾明确对陛下说过,他只为实现长公主对大昭的宏愿,在结束前为陛下扫清掌权障碍,如长公主期盼的那样,给陛下留下一个世家无法掣肘陛下的朝堂。这些年大人言行一致,朝堂之事会在教授陛下课业时与陛下商讨,陛下是信任大人的。” 元扶妤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讽刺裴渡是在为现在的主子说话。 “但……”裴渡眉目间尽是忧虑,“但之前陛下对大人信重,是因为安平公主和闲王殿下,如今闲王殿下没了,安平公主入宫,大人又躺在这里对宫中的情况全然不知……” “你的操心多余了。”元扶妤语声平静且笃定,“安平公主入宫只是在闲王出事后,怕小皇帝也出事。元扶苧虽然从前不插手政事,但跟在长公主身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连如今谢淮州对朝局的重要性都不清楚,也就白长这么大了。” 到底是她带大的妹妹,元扶妤还是了解的。 就像元扶妤死后,她想过妹妹是为了夺权,但从不认为妹妹会想杀她。 “还有一件事……”元扶妤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缘,“谢淮州脖子上那条伤疤,是怎么回事儿?” 听元扶妤突然问这个,裴渡唇抿住,似是不想提及。 “不能说?”元扶妤问。 “这是谢大人和长公主的私事,我不能说。”裴渡道。 “长公主?”元扶妤眉头一紧。 和她有关? 她死前……谢淮州可没有这伤疤。 不是刀伤,歪歪扭扭。 【要么护殿下周全替殿下挡刀箭,要么为殿下殉情。】 这句话再次在元扶妤的脑中响起。 元扶妤身侧双手猛然收紧,看向裴渡…… 她死后…… 为什么所有人都相信谢淮州对她至死不渝。 为什么元扶苧会站出来为谢淮州说谎。 为什么小皇帝会相信谢淮州当真会将她定下的国政推行结束,便放权…… 为什么裴渡口口声声只有她一个主子,却会为谢淮州说谎。 “长公主死后伤的?”元扶妤看了眼裴渡头上的簪子,想到谢淮州颈脖上的疤痕,“簪子?” 裴渡满目诧异:“你怎么知道?” 元扶妤指甲陷进掌心之中,垂下头,闭眼便是火药爆炸时谢淮州将她护在身下的情景。 谢淮州那句……要么为殿下殉情。 如一把晚来的刀,正中元扶妤心口。 “崔姑娘?”裴渡见元扶妤抬手扶住廊柱,她陡然汹涌的眼泪吓了裴渡一跳,他错愕上前一步,“你没事吧?” 元扶妤低笑一声。 她总说商人贪利而无义。 可真正对谢淮州无义的……是她元扶妤。 裴渡脑子一转,以为崔四娘猜到了谢淮州曾为长公主殉情被他们拦了下来,明白了谢淮州对长公主的死心塌地,觉得她对谢淮州的一腔深情此生怕得不到回应,才如此难过。 他斟酌之后,犹犹豫豫抬手拍了拍元扶妤的肩膀,开口:“既然你已经猜到,那……你该明白,不论你对谢大人存了什么心思,谢大人都不可能与你,不对……是不可能与除了殿下之外的任何人有男女之情。谢大人之所以对你好一些,除了因为你是殿下的人之外,更是因为你和殿下真的很像。” “像到……谢大人看到你就像看到殿下还活着,像到……在那个宅子爆炸时,谢大人为了护住你,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舍。”裴渡当时人在元扶妤和谢淮州后面,看得很清楚,“我以前也不喜欢谢大人,但不可否认,谢大人对长公主的忠心或者说……夫妻情谊,是难能可贵的。” 裴渡望着闭目不语,眼泪却如同断线的元扶妤,又怕自己的话说重了。 “我们都是长公主的人,都在努力的完成殿下的宏愿,之后为殿下报仇。谢大人的能力和如今谢大人的地位,是我们所有人中唯一能最快完成这两件事之人。当然……崔姑娘能力出众毋庸置疑,毕竟能被我们殿下看重之人定是有过人之处。我希望崔姑娘与谢大人能好好合作,但不希望谢大人再为你涉险,也……不希望你因谢大人此次舍命相护,以为谢大人对你有什么,为此对谢大人有了不切实际的期盼,感情错付,耽误自己一生,你年纪尚小……” “闭嘴。”元扶妤并未睁眼,她不想再听裴渡啰嗦,稳住气息开口,“我的事我有分寸,我比你更清楚谢淮州的性命有多重要!你现在要做的,是去看看玄鹰卫是否已将谢大人平日里要处置的公文全都取了回来,避免公文批不出来,大权旁落。” 裴渡见崔四娘这样子,觉着她应当已经理解了他的话,说起正事说:“公文已经取回来了,另外……今日早朝群臣吵得厉害,陛下先行离开,所以清丈田亩的事,和金吾卫节制权的事,还未有定论。” 金吾卫节制权好说。 但清丈田亩之事由谁负责,这很重要。 元扶妤从袖中拿出帕子,按了按双眼:“主管清丈田亩的人选,谢淮州之前有没有?” “还在斟酌,似是有人选,具体我不太清楚。”裴渡说。 谢淮州并非什么事都同裴渡说的。 “我知道了。”元扶妤已调整好情绪,转头睨着裴渡,“把公文都送到这里来,我在谢大人榻前批公文,若陛下派太医来看望谢大人,也好证明谢大人虽伤重但也能批示公文,不必他人插手。” 裴渡颔首,没再说什么,亲自去取公文。 元扶妤立在殿门外良久,才转身回寝殿。 谢老太太拄着拐杖立在董大夫身旁,见董大夫给谢淮州诊脉,低声同董大夫说:“长公主还在时,那个汤药含璋一喝就是两年多,我听说……那种汤药喝的时间久了对身体影响极大,所以和您说一声,您看……需不需要我让人去把那个药方取来给您瞧瞧?” “谢大人已经断药快四年了,不会有什么影响。”董大夫道。 “那就好!那就好!”谢老太太连连点头,余光瞧见从殿外进来的元扶妤,谢老太太瞧了眼诊完脉要给谢淮州换药的董大夫,拄着拐杖朝元扶妤走来,“崔姑娘,老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崔姑娘说,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元扶妤看向谢老太太,颔首。 “我们出去说。”谢老太太亲切握住元扶妤的手。 元扶妤虽不自在,却也未甩开。 与谢老太太同到殿外,老人家缓声开口:“崔姑娘,之前我便听含璋的堂兄说起过崔姑娘,听说含璋待崔姑娘非同寻常,这次……含璋出事,老身见崔姑娘待含璋亦是情深义重,很是感动。” 元扶妤望着话还未说尽的谢老夫人,静待下文。 “但这到底是在长公主府,不论是裴渡还是董大夫,都是长公主的家臣,虽说崔姑娘也是长公主心腹,一时间裴渡与董大夫还未能察觉。可老身还是希望你能克制与含璋的情谊,否则……一旦被忠于长公主的这些人察觉,含璋便有失权之危。”谢老太太语声很温和。 元扶微微抬起下颌,沉着漆黑的眸子不动声色望着谢老太太:“谢老太太既然怕谢大人失权,为何又要私下为谢大人安排留后之事?”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6节 “崔姑娘千万别误会,崔姑娘与含璋若两情相悦,老身高兴还来不及,并非是要拆散姑娘和含璋。”谢老太太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长公主离世快四年,含璋好不容易又遇到一个心怡之人,老身不论如何都会成全。可含璋的情况崔姑娘应当了然,他恐怕不能给崔姑娘一个明媒正娶的婚礼,希望崔姑娘不要介意!” 元扶妤平静无波的眸子微阖,似要透过老太太浑浊泛红的眼睛,看透谢老太太的内心:“所以,谢老太太是打算,暗中为谢淮州找人留后,明面上……让谢淮州为长公主守一辈子,来稳固权势?” 谢老太太用恳切的目光望着元扶妤:“我们谢家不会亏待崔姑娘的,我会书信一封……让谢家不遗余力助崔家生意,算作弥补崔姑娘。” 元扶妤陡然便明白,谢淮州为何最后会同谢老太太离心。 明白谢淮州第一次向她提出,要用那个无不应允的许诺求她放下朝政,握着她的手说……他只有她了,那时不是为权力演情深,而是肺腑之言。 “谢老太太若当真了解谢淮州,就该知道他不是恋栈权位之人。你这般怕谢淮州失权……是怕谢家失势吧?”元扶妤嗤笑,“当年状元郎谢淮州得先皇应允,为长公主准驸马后,玄鹰卫还未深查谢淮州的身世,谢淮州乃是汉阳府商户谢家过继给读书人家,得以参加科举夺魁的消息就传开了。长公主原以为是谢家大房为借长公主的势获利,如今想来……怕是谢老太太将消息放出去的吧?” 谢老太太心一惊,崔四娘猜到的?还是……含璋连这个都给这崔四娘说了? “用祖孙情做筹码,以性命做要挟,使谢淮州不得为双亲报仇。利用谢淮州权势,为谢家谋利。”元扶妤唇挑凉薄,转身朝殿内走去,“谢老太太当真是会将谢淮州……物尽其用呢。” 谢老太太眼底的恳切陡然变得凌厉,可握着拐杖的手却不住轻颤。 元扶妤余光看到已端着汤药回来的锦书,从锦书手中接过汤药托盘,说了一句:“锦书,去让人送谢老太太回谢府……” 谢老太太转头震惊看向元扶妤的背影:“这里是长公主府,不是你说了算!” 元扶妤闻言步子一顿,侧头朝身后谢老太太看去,眸色寒凉:“那谢老太太就看看,我说了算不算。” 说完,元扶妤朝谢淮州床前走去。 谢老太太面色越发难看,她没忘今晨裴渡要送她离开时,是崔四娘一句话,她才留了下来。 锦书立在门口对远处玄鹰卫招手,让玄鹰卫送谢老太太回去。 昨夜玄鹰卫掌司裴渡就交代过,若他不在时崔四娘有什么吩咐照做便是,玄鹰卫对谢老太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扶妤将黑漆描金的托盘放在一旁,见董大夫为谢淮州换好药,又将谢淮州扶起,她捧着药碗走至床榻边坐下。 董大夫让谢淮州依着自己,配合元扶妤给谢淮州喂汤药。 元扶妤将药送入谢淮州口中,似是随意一问:“谢老太太说……长公主还在时,谢大人喝什么汤药喝了两年多?他身体有恙?” 董大夫合上谢淮州下颌,迫使谢淮州将药汁吞下,也未隐瞒:“那倒不是,谢大人身体康健,只是长公主摄政时国政繁忙,殿下本就心力交瘁,谢大人担忧孕育子嗣会掏空殿下身体,便喝了两年的汤药。” 第159章 在她掌控之中的棋子 元扶妤送汤匙到谢淮州嘴边的动作一顿。 成亲之后,元扶妤与谢淮州夫妻之事契合又肆无忌惮。 她还以为,是她体内毒素以致她不能有孕,所幸元扶妤精力根本分不出一丝在子嗣之上,也就从未计较过无孕之事。 “怎么这么意外?”董大夫轻笑,“不然,你以为……驸马和长公主成婚两年无子,是因什么?” 元扶妤垂眸,将汤药一勺一勺喂完,与董大夫合力将谢淮州安顿好。 她看向董大夫:“去歇着吧,不必在这里防着我。即便我再喜欢谢淮州,也不至于在他病着的时候对他做什么……” 董大夫丝毫没有被元扶妤拆穿的尴尬,他笑了笑道:“我不是防着你,是对你好奇。我是长公主六岁时到元家的,从来没有一次……听长公主提起过在芜城有一个心腹,但你对长公主的事,有些知之甚多,有些……却又似茫然不知。” 还有闲王元云岳…… 这个崔四娘似乎与闲王交情匪浅。 南山那夜,闲王没了时,董大夫看得出眼前姑娘的痛不欲生。 他不想揭人疮疤,便未提此事。 “谢淮州伤重,不能请旁的大夫来看,后面还得指望董大夫。”元扶妤轻轻叹息一声,“去歇着吧。” 董大夫点了点头:“好,我去偏殿歇一会儿。” 来日方长,他总能解开疑惑。 董大夫一走,屋内只剩元扶妤和谢淮州两人。 锦书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对元扶妤说:“翟家那两个死士已经处理干净了,另外两个按照姑娘吩咐,命令他们守在崔家。” 元扶妤应了声:“嗯。” 翟家两个死士这一次没有护住她,已是失职死罪,又看到了谢淮州护着她重伤。 虽说,翟家死士只认调令。 但难保不会还留有对旧主的忠心,给翟鹤鸣送消息。 留不得。 元扶妤试了谢淮州的额温,比上午低了些。 她随手将他碎发拢至耳后,指腹流连在他的侧颜上。 许是时间过去的太过久远,元扶妤都已记不清曾经在芜城救下的谢淮州是何种模样。 只记得,她当初救上来的人,似乎并不想自救。 与谢淮州成亲后相处的种种,在她脑海中也是模糊的。 可如今谢淮州躺在这里,曾经过往的一些画面反倒是清晰了起来。 不可否认,元扶妤对谢淮州是有情的。 不过,她清楚……那是因谢淮州无一处不合她心意,她贪恋与谢淮州极情纵欲的欢愉之情。 新婚夜,谢淮州说他向陛下请旨为元扶妤驸马,是真心爱慕元扶妤,他想成为元扶妤的家人,因他知道元扶妤护短,对家人和朋友可舍命,他很羡慕。 说这话时,谢淮州那双直直望着她的眼神,带着湿润的潮意,被烛火红帐映成琥珀色的眸中像藏着深情的钩子。 那时,元扶妤审视着目光深情动人的谢淮州,只觉谢淮州这张嘴里没一句实话,貌美又虚伪。 明明是商户出身,为她的驸马只图做她的家人? 哪怕谢淮州直言图她的权势,她也不会因此认为谢淮州功利,毕竟拥有权势也是元扶妤旁人无法匹敌的优点之一。 元扶妤只当是谢淮州不了解她这个人,不知她喜欢坦率也接受奉承,喜欢真实也能容忍谎言。 她以为,谢淮州是把她当做那些喜欢沉溺温柔的世家子嗣糊弄。 却不想,谢淮州说的是真的…… 谢淮州有血脉相连的家人,可从未得到过纯粹的袒护。 他有祖母,他的祖母疼他,却从不曾坚定与谢淮州站在一起过。 他的祖母,以命胁迫年幼的谢淮州,是舍谢淮州选了长子。 他以为有外祖父,但外祖父舍了母亲的仇恨,便是连他这个外孙一同舍了。 难怪,芜城遇险他未想过自救。 难怪,他说元扶妤护短,为家人朋友可舍命,所以想成为元扶妤的家人。 他对元扶妤剖白真心,口中的羡慕,发自肺腑…… 他对她坦诚的没有丝毫谎言。 可元扶妤以为谢淮州在用虚情掩饰权欲。 她直白告诉谢淮州,希望谢淮州能入朝拉拢寒庶出身的官员。 她要的是在朝中的第三股势力,来缓和她与世家的紧绷的局面。 她扶持谢淮州,给谢淮州权力,允许谢淮州借她的势登高。 不是因情深和信任。 是因她把谢淮州视为一颗全然在她掌控之中的棋子,令她爱不释手的所有物。 若谢淮州知道这些,还会不会将她视作唯一的家人,为她舍命? 裴渡已将矮桌挪到谢淮州榻前,笔墨纸砚摆放齐整。 裴渡将几摞公文放在桌案左侧,同元扶妤说:“听说午时后才从宣政殿出来的官员,都派人回府去查王氏细作的事了。” “这是自然。”元扶妤说,“估摸着现在朝臣都盼着我尽快醒来,好说出细作名单。” 元扶妤净了手,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擦了擦。 见元扶妤要批示公文,裴渡满目担忧。 就像曾经谢淮州刚开始接手朝政之时,他看谢淮州批示公文时一般担忧。 “其实,兵部尚书也信得过,要不然让他过来一同参详公文?”裴渡说。 “不必。” 看着元扶妤动作熟稔在矮椅落座,提笔蘸墨,模仿谢淮州的笔迹批示公文,裴渡目光从元扶妤未经思考便落笔的公文上,挪至元扶妤身上…… 她迅速浏览公文,落笔便是简明扼要批注,娴熟的像批示过千百次般。 裴渡望着元扶妤的动作和神态,怔愣片刻后走至矮桌前,如从前长公主批阅折子时那般,单膝跪于矮桌旁,整理元扶妤批过的公文。 直到玄鹰卫隔着屏风接连来报,兵部尚书胡大人、御史中丞陈钊年、户部侍郎郑江河,还有何义臣先后登门,裴渡这才将元扶妤批好的公文整理妥当起身。 “我去瞧瞧。”裴渡说。 裴渡话音刚落,又有玄鹰卫进门禀报:“翟国舅与邓太医一同登门,说是陛下关心谢大人伤势,特派邓太医为大人看诊。” 裴渡闻言手心攥紧:“该来的还是来了,翟鹤鸣不好对付。” “慌什么,邓太医来了,就把他留给董大夫去应付。”元扶妤头也未抬,用笔顶敲了敲已经批好的公文,“你带批好的公文,让玄鹰卫送回衙署,若是翟鹤鸣要见谢淮州,就说谢淮州强忍伤痛批了这些公文后,喝了药刚睡下。谢淮州批示公文已经耗费了很大的精神,若翟国舅当真关切谢淮州伤势,便不要打扰谢淮州休息,过几日再来探望。” 裴渡颔首,将桌案上的公文抱起离开。 · 裴渡让两个玄鹰卫捧着公文同他一同去了前厅。 翟鹤鸣本就坐不住,负手在前厅内踱步,瞧见裴渡时上前两步, 在前厅台阶下,裴渡交代玄鹰卫尽快把公文送走,若有新的公文送到一并取来。 很快,裴渡走上台阶,同正厅内的几位大人行礼。 “谢尚书如何了?”翟鹤鸣问。 “谢大人强忍着伤痛,批了今日的公文后,喝药刚睡下。”裴渡说着再次同在场的官员行礼,“多谢诸位大人前来探望谢大人,但今日,谢大人怕是见不了诸位大人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7节 “邓太医是陛下遣来为谢尚书看诊的。”翟鹤鸣说,“若邓太医就此回去,可无法向陛下交差啊。” “大人腰背伤痛难忍,刚刚睡下,只能劳烦邓太医稍候,好歹让大人睡一会儿。”裴渡态度十分诚恳。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邓太医连忙道。 兵部尚书胡安恒上前,道:“既然谢尚书还能批示公文,就说明谢尚书虽然伤重,但不会影响公事,咱们呢……也都识趣一些,别让谢尚书受了伤还不能静养,都回吧!等谢尚书伤势好转,咱们再来探望谢尚书。” 御史中丞陈钊年也点了点头:“说的是。” 郑江河知道谢淮州还能批阅公文,到底是放下心来。 他兄长正在前方打仗,谢淮州是他兄长的后盾,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 何义臣来除了关心谢淮州之外,也是为了见元扶妤,便一直立在一旁未曾吭声。 “不是说……崔四娘也受了伤吗?”翟鹤鸣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裴渡,“既然邓太医要等谢大人醒来,闲着也是闲着,让邓太医给崔四娘也诊治诊治。王氏在官员府邸安插细作的事,让朝臣人心惶惶……若崔四娘尽快醒来,将名单默写出来,我们也好对号抓人。” 裴渡没想到翟鹤鸣会冲着崔四娘来,抿唇。 何义臣太清楚受伤的是谢淮州,并非崔四娘,冷笑开口道:“邓太医是陛下亲派来给谢尚书诊脉的,哪里能还未替谢尚书看诊,便为崔四娘诊脉。” “何大人不是与这位崔四娘关系非同寻常吗?怎么……还阻挠邓太医为崔四娘诊治?”翟鹤鸣回头,肃然的目光看向何义臣,“这是怕邓太医治不好崔四娘吗?” 崔四娘从翟府要走了四个翟家最顶尖的死士,既然崔四娘昏迷不醒,那……翟家的四个死士是死是活,他得知道。 正厅静了片刻,郑江河对翟鹤鸣笑道:“翟国舅与其在这里操心崔四娘是不是与何大人关系非同寻常,不如赶紧回去将圈地案查清楚。翟国舅的下属、亲眷,请罪折子上瞒报圈地田亩之事,翟国舅还是得尽快处置才好,免得惹人非议,以为翟国舅是故意包庇党羽。” 翟鹤鸣今日来,原本还想与谢淮州商议此次清丈田亩之事。 清丈田亩他可以推举谢淮州的人,但……金吾卫的节制权,谢淮州得给他留下。 “圈地案就不劳郑侍郎操心了。”翟鹤鸣大马金刀坐了下来,点了点桌案,“上茶,我陪着邓太医一同等,等谢尚书醒来。” 兵部尚书胡安恒与御史中丞陈钊年对视一眼,胡安恒道:“那我便先告辞了,还是得公事为重!裴掌司……若是谢尚书好些,辛苦派人来告知我一声。” “一定。”裴渡应声。 “同谢尚书说我来过了。”郑江河指了指桌上的补品,“这有一根百年老山参,看看董大夫能否用得上,还需要什么药材,派人来郑家说一声,郑家有的一定尽快送来。” 裴渡同郑江河行礼道谢。 “那,翟国舅就在此喝茶稍候,若大人醒了,我着人来请国舅。”裴渡说完看向邓太医,“邓太医……您随我去后宅,与董大夫议一议如何给大人用药。” 何义臣上前接过邓太医身上的药箱,一副要跟裴渡和邓太医一同进去的架势。 裴渡示意守在门外的长公主府护卫盯着翟鹤鸣,便带邓太医往内院走。 翟鹤鸣见裴渡、何义臣已离开,他放下手中茶盏,对立在门外的心腹招了招手。 翟鹤鸣心腹立刻跨进正厅,小跑至翟鹤鸣身旁弯腰侧耳。 “派个人去打听一下,刚刚裴渡让人送去的公文,是不是谢淮州今日批的,快些。”翟鹤鸣低声道。 “是。” 董大夫得了消息,老早在门口候着邓太医。 一瞧见董大夫,邓太医连忙小跑上前同董大夫行礼:“董大夫,好久不见,前几月拜读了董大夫的医书,受益良多,却也有许多问题向董大夫讨教……” 董大夫同邓太医还礼:“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在军中久待擅长外伤,邓太医实在是过誉了。正好……这会儿大人刚喝了药睡下,邓太医有什么问题尽可与我探讨一二,请……” “请……”邓太医眼中全是对医术探讨的渴望。 见两位大夫说着离开,何义臣低声对裴渡道:“崔姑娘的弟弟和妹妹找到了我,非要我带他们看一看崔姑娘如何了,我被人缠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便答应替他们来瞧一瞧,此刻人正在长公主府外。” 裴渡看着何义臣的颈脖:“你脖子上的伤怎么样了?” “小伤无事。”何义臣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翟鹤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公主府?” 第160章 俯视谢淮州的真心 “晾着!谢大人有伤在身,处理完公务喝药睡下,就是睡一夜又有何妨,他若是能等……那便一直等着吧。”裴渡心中有火,提起翟鹤鸣语气也冲,他接过何义臣背在肩上的药箱,“至于崔姑娘的弟弟和妹妹,问问崔姑娘怎么打发吧。” 裴渡与何义臣两人刚跨进谢淮州寝室,就见锦书趴在桌案小小一角睡了过去,元扶妤单手撑着脑袋闭着眼似是也睡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退了出来。 何义臣看着裴渡充满红血丝的眼,问:“崔姑娘和你……你们回来后一直未睡?” “你这话问的……”裴渡将药箱放在一旁,“谢大人突然出事,很多事都得尽快安排。况且大人还未醒,也无法安心休息,总怕出什么纰漏。” “董大夫没说谢淮州得多久才能醒?”何义臣皱眉。 裴渡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要热度退了之后再看,谢大人伤了头……董大夫也不好说。” 何义臣与裴渡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心平气和说过话了。 此刻,两人如曾经长公主在时一般,立在廊下,倒是让裴渡想起从前殿下还在的日子。 “快四年了……”裴渡开口道。 “是啊,快四年了。”何义臣应声。 残阳斜斜落在院墙青瓦之上,将粉墙镀上成橘红之色,就连那随风摇曳的繁茂树叶,也被瑰丽霞光涂抹。 这长公主府的每一处景,都一如四年前。 可公主府的主人,却不在了。 物是人非。 “虽然你、我现在各行其是,但目标是一致的。”何义臣望着被夕阳拉长,斜斜拓落在粉墙上的婆娑树影,“如今,我信你当年所说,不是诓我。所以在谢淮州醒来之前,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在他离开京都前,裴渡对何义臣说,谢淮州将长公主曾定下的国策推行结束后,他一定会为殿下复仇。 但何义臣是不信的,他一直怀疑是裴渡背叛殿下,伙同谢淮州要了殿下的命。 后来,崔四娘设计查出长公主之死是翟国舅与世家所为。 再后来,又从王家人那里知道了更多详情。 谢淮州也是四年如一日,抓住一切机会,推进长公主当初对大昭的擘画。 每一次崔四娘出手,谢淮州都会精准抓住时机。 何义臣自回京以来,看在眼里。 “好。”裴渡应声,“等谢大人醒了,请你喝酒。” “戒了。”何义臣拍了拍这身玄鹰卫的衣裳,说,“殿下离开了快四年,我回乡后醉生梦死了两年,如今想想简直是浪费光阴。” 屋内,元扶妤头往下一坠,陡然惊醒。 听到门口何义臣和裴渡说话的声音,她起身给锦书盖了条薄毯,她还未走至门口,何义臣与裴渡两人已回头。 只听元扶妤开口道:“明日王氏一族处斩,把那三位母亲带去瞧瞧吧。” 元扶妤已经知道,谢淮州让裴渡将那三位母亲安排去了慈幼院,让她们去照看那些没了双亲的孩子。 这个安排,元扶妤也认为不错。 “好。”何义臣点头,“这事我来办!对了……你的弟弟和妹妹今日去玄鹰卫找我,非要我带他们来看看你,现在在长公主府外。” 崔五娘和崔六郎找何义臣,虽在元扶妤意料之外,但她并不觉诧异。 去年入京,这两人以为崔大爷要将她献给京中权贵,曾半道拦马车,把私房都给了她。 元扶妤回头看了眼还在睡的锦书:“一会儿我让锦书送他们回去,你去忙你的。” 翟鹤鸣当真就被裴渡一直被晾在正厅,喝了一肚子的茶。 直到心腹查到今日谢淮州批的公文,都是一大早玄鹰卫去衙署取回来的,翟鹤鸣眉头紧皱,又问:“跟着崔四娘的死士呢?” “联络不上。”翟鹤鸣心腹道。 翟鹤鸣抿唇,若是如此……恐怕是死在了爆炸中。 一时间翟鹤鸣失去了在这里继续等下去的兴致,起身离开了长公主府。 元平八年四月,王氏私藏死士,戕害宗亲,科举舞弊,纵容子嗣虐杀幼童,犯谋逆、欺君、渎职、贪墨、大不敬、草菅人命诸罪,诛九族。 皇帝雷霆盛怒,下旨不必秋后,王氏主犯腰斩,从犯斩首。 数百槛车押赴刑场,观者如堵。 四年前长公主离世时,刑场血浆成泥,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尽,今日不知王氏人的血能渗入地下几尺。 不少王氏子嗣,在槛车中泣不成声。 才十六七岁的一众王氏子嗣,因惧怕死亡面色惨白。 他们有的原本还在国子监读书,就被突然闯入的官兵拿下。 有的刚游历回回京一入城门便被抓住。 更有甚者是被官差从妓子床榻上拖下来的。 槛车中还有缩在母亲怀中刚满十岁一月有余的孩童。 诛九族一向不牵连十岁以下孩童,刚满十岁的孩童一般官员收了银子,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 可此次皇帝震怒,求情都同罪论,谁敢收银子办事。 何义臣让人带着那三位母亲,立在邢台最前方,听着监斩官念过王家人罪行,尤其是在听到纵容子嗣虐杀幼童,草菅人命时,三位母亲相互搀扶哭得泣不成声。 她们虽然拼死杀了王九郎和王十一郎,但……去太原查案带着人证回来的马少卿,查出当初涉及虐杀幼童的不止王家六郎和王十一郎,还有王家其他郎君。 甚至还有与王家六郎和十一郎交好的两个柳、崔世家子,皆在此次处斩名单之中。 玄鹰卫的人一身便装护在三位母亲身旁,一直陪着这三位母亲,看着崔家和柳家两人也伏法。 三位母亲大仇得报一口气卸下险些瘫倒在地,哭喊呼唤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哽咽不能语,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短短十日,曾经赫赫扬扬王氏大族,随着数百人头滚滚落地,轰然倒塌。 “陛下虽然看过王廷松的供词,但以前谢大人与陛下谈过,陛下知道长公主的仇……得放在国政推行结束后报,便未曾将此事明书在王氏罪行之中。”裴渡一边为元扶妤磨墨一边道。 元扶妤点了点头,看着手中的被压下来参魏堰的折子,说:“这么多人不赞同修河就算了,还有告魏堰状的,瞧着……大多是户部的人。” 裴渡颔首:“如今朝廷在打仗,户部本就吃紧,魏堰张口就要拨款八十万两,户部的确有难处。” 元扶妤合了手中折子,仰靠在矮椅靠背之上:“清丈田亩之事,不能再拖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8节 只有耕田数亩查清楚,那些世家多年来以各种手段逃避的税款,才能收回国府。 国府充盈,这些利国利民的工程才能办。 “此事……”裴渡转头看向床榻上还未苏醒的谢淮州,“怕得谢大人上朝之后才能敲定。” 只有谢淮州开口,谢淮州一党的官员才能上下一心。 谢淮州一连三日未醒,没人在谢淮州这里得到确切的命令,不知谢淮州要让谁来主管清丈田亩之事。 翟党和世家接连上书,都被谢党激烈驳斥。 总之在皇帝面前也没吵明白。 皇帝今早派贴身内侍来询问谢淮州的意思,可董大夫说谢大人刚批阅了公文,喝了止痛安神的汤药睡下,药效作用这会儿叫不醒。 内侍见谢淮州躺在床榻之上,桌案上还摆着谢淮州批了一半的公文,只能说等谢大人醒了后,最好能给陛下上一个折子,便先行回宫向小皇帝复命。 倒不是元扶妤不能仿谢淮州的笔迹给皇帝写这道折子。 只是……三日来,兵部尚书、御史中丞、户部侍郎,还有其他谢党官员接连登门,虽然都没见到谢淮州,却也都推荐了主管清丈田亩的人选,每一个人推荐的人选都不同。 兵部尚书胡大人和户部侍郎郑江河,两人还吵在公主府吵了一架。 其实郑江河要不是世家出身,这件事交给他去办倒是合适。 郑江河能力够,兄长又在前线打仗,必会尽心尽力。 但……要办这件事,世家背景就是他的拖累。 至于兵部尚书他们举荐之人,在朝中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办起这件事来难免被处处掣肘。 清丈田亩,元扶妤想要一个与朝中诸人都没有太大牵扯的纯臣去办。 比如,这届科举寒门出身的二甲进士……洪二瑞。 洪二瑞是贫苦人家出身,因才华横溢得当地父母官资助,才得以参加科举。 被他视作恩师,资助他科考的这位父母官,就是在去年抗洪为百姓护田时离世的。 可要想洪二瑞主管这次清丈田亩之事,光凭谢淮州给皇帝写一道折子是不够的。 毕竟这洪二瑞没什么家世背景。 若是谢淮州醒着,将兵部尚书几人叫过来,亲自定下洪二瑞,第二日朝堂之上才能顺利让皇帝定下此人。 元扶妤视线落在谢淮州身上…… 不知道谢淮州什么时候能醒。 没有谢淮州,很多事情就无法推进。 这一次谢淮州舍身护她,当真是做了一个极为不理性的决定。 “有些事迟则生变,最晚明日,若谢淮州还不醒,把兵部尚书胡大人他们请来……”元扶妤一瞬不瞬望着谢淮州缓声道。 若谢淮州一直不醒,只能她出面来说服他们了。 至少,郑江河她是有把握的。 谢党都不希望谢淮州倒下,其中最不希望谢淮州倒下的是郑江河。 郑江清在前面打仗,谢淮州是他兄长最坚实的后盾。 元扶妤对裴渡道:“把这些批过的公文送走吧,剩下的我一会儿再看。” 裴渡将公文整理好:“我没想到,对批阅公文这样的事,你竟如此娴熟……” 元扶妤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垂眸擦去小拇指一侧沾染的墨汁,并未接话。 “你看公文速度,和批阅的速度,批示的内容,都让我想到殿下。”裴渡抱着公文起身,“若非我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几乎寸步不离,当真要以为……你是殿下养大的。但谢大人醒来后,我不会告诉大人,也希望崔姑娘三缄其口。崔姑娘越是像殿下,谢大人便越是会舍命护着崔姑娘。如今崔姑娘也该明白,为了殿下……谢大人是万不能有闪失的,以后我会护着崔姑娘。” 元扶妤抬眼看着如今敢和她提要求的裴渡,将帕子递给锦书,对锦书说:“你去歇着吧。” 见锦书离开,元扶妤看着裴渡道:“这件事我可以三缄其口,但……我要你告诉我,谢淮州脖子上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你不是都猜到了。”裴渡不解。 “详细的……”元扶妤说,“算作交易。” 裴渡捧着公文的手指收紧,正要开口,就听到床榻上谢淮州的细微的呻吟声。 元扶妤目光从裴渡脸上挪到谢淮州脸上,立即起身朝床榻旁走去:“去请董大夫过来!” “大人!”裴渡忙将公文放下,单膝跪在床榻踏脚上凑近谢淮州,“大人!” 元扶妤一手撑着床榻边缘,俯身用手试谢淮州额头温度,却见谢淮州眉头紧皱。 不知道是不是因快要醒来,察觉到了疼痛,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唇瓣张合在说着什么。 “去叫董大夫!”元扶妤对裴渡说。 裴渡连忙起身,跑着去请董大夫。 裴渡一走,元扶妤紧握谢淮州的手,耳朵贴近他张合的唇瓣,却什么都听不清。 正亲自给谢淮州煎药的董大夫匆匆赶来,元扶妤让开床榻旁的位置,让董大夫给谢淮州诊脉,看谢淮州的眼仁。 “应该是快醒了。”董大夫松了一口气,“就这一两日!” 裴渡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下意识转头朝元扶妤看去。 看到元扶妤望着谢淮州的目光,裴渡隐隐察觉到元扶妤眼中复杂的内疚感。 是歉疚…… 就如元扶妤对元云岳说的那样,她从未怀疑过谢淮州爱慕她,就像她也满意、心悦谢淮州。 可她是用傲慢的姿态,带着偏见俯视、揣度谢淮州的真心。 她以为谢淮州向先皇求这段姻缘,要的是权势名利。 第161章 万分薄情 以己度人,她笃定谢淮州的真情中,是带了三四分野心的。 可没想到,谢淮州孤注一掷要的只是她这个人而已。 谢淮州到如今还是蒙在鼓里。 他深信元扶妤给他权、让他借势,放心他插手为她解毒之事,都是因对他同样情深,对他深信不疑。 以为,他在与元扶妤成亲之时,便已成了元扶妤的家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意,比元扶妤想象中更为纯粹,衬得元扶妤万分薄情。 尤其是在得知谢淮州曾意图殉情。 想起看到谢淮州颈脖上的疤痕时他说疼。 想到爆炸时谢淮州的舍命相护…… 她对谢淮州的歉疚到达顶峰。 不论是出于歉疚和不舍,还是如裴渡所言,国政推行依赖谢淮州。 他是万不能有闪失的。 她既看重谢淮州,便不能让谢淮州,再步元云岳的后尘。 元扶妤静静站在床尾,看着董大夫净手为谢淮州施针,又重新调整了药方去煎药。 “既然谢淮州快醒了,那崔四娘也该醒了。”元扶妤对裴渡说完,看向锦书,“你回去给崔家送个信,再把崔大爷送到我那儿的册子取过来。” “是。”锦书应声。 见锦书离去,裴渡问:“崔四娘醒了,那王家安排在各家细作名单之事呢?” 之前为了能让崔四娘顺理成章留在长公主府,他们对外是说……崔四娘看过王家安排细作的名单。 如今,崔四娘既然要醒来了,这个名单总要有个说法。 哪怕是崔四娘一个都未曾记住。 “就对外说崔四娘撞到了脑袋,一想那名单就头痛不已,董大夫说还需要一些时日调养,但人已经醒了,名单早晚能默出来。”元扶妤语声平和。 这个名单,元扶妤还能利用一番。 王氏一族已经斩首,血腥味如今还笼罩在京都空气之中。 着急那些细作名单的,是立在朝堂之上……不怎么干净的官员。 “你要做什么?”裴渡问。 元扶妤看了眼裴渡,视线便收回落在谢淮州身上:“总之,不会为你们找麻烦。” 裴渡没再多问。 元扶妤在床榻边坐下,将谢淮州的手放入锦被中,替谢淮州掖了掖被角,又对裴渡吩咐道:“批好的公文送走,至于那些告魏堰状的……等汛期过后,让魏堰回来自己与这些反对治水修河的朝臣好好辨一辨,让他也知道知道,谢淮州是顶了多大的压力让他治水修河的。” “好。”裴渡应声,“我让人去送公文,你也歇一歇,你身上伤还未愈。” “有董大夫在,已经不碍事了。”元扶妤说,“你去吧。” 裴渡一走,屋内就只剩元扶妤和谢淮州。 她深深望着谢淮州颈脖处的疤痕,目光又落在他轻颤的眼睫上,缓声开口:“长公主离世后,你真的……把你自己照顾的很糟糕。” 若没有爆炸时,谢淮州未曾舍命护她这个不确定是不是元扶妤,且地位低下的商户女之事。 元扶妤定会以为,当初谢淮州所谓为长公主殉情,是他为能顺利接管朝政的一步棋。 那她定会为谢淮州抚掌称好。 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人,有生死看淡的狠劲儿,绝对配得上高位。 所以比起殉情,元扶妤更希望谢淮州这个驸马,是在长公主殒命的死局中淬火成锋,重塑朝堂权力格局,而后推行定下的国政,为她复仇。 其实不止是谢淮州,元云岳……也未能将他自己照顾的很好。 所有元扶妤在意的人,她都不希望他们因她而伤……而舍命。 命是自己的,应该在他自己掌控下为自己的意志所用。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49节 “快些醒来吧!国政之事能依靠的只有你,清丈田亩之事的主管之人得尽快定下,这届科举寒门出身的二甲进士洪二瑞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有些事迟则生变。” 元扶妤将谢淮州额前被汗沾粘的碎发拢在耳后,长呼一口气,起身走至矮桌前提笔批示公文。 院中高树暮影西斜,从敞开的窗牖落入内室,在窗下长桌摆放书籍上……与趴在桌案上睡着的元扶妤脸上,斑驳摇曳着。 床榻之上,姜黄色锦被下……满是伤痕的细长手指,缓缓扣住床沿,掀开锦被一角。 谢淮州赤裸的双脚,踩在通体柏木的踏脚之上,抬手按住自己疼痛的太阳穴…… 转头,见趴在矮桌上睡着的元扶妤,谢淮州强忍着背后疼痛起身,抓过床尾衣袍走至矮桌前。 高大的身影将元扶妤笼罩其中,他抖开衣袍,单膝跪在桌案前,为元扶妤罩上衣袍。 看着元扶妤白皙清润如璧玉的面庞,谢淮州目光晦暗,狭长凤眸中似燃着灼灼暗火。 清风灌入屋内,扫过元扶妤额前细碎的发丝,见她眼睫轻颤,谢淮州伸手想替元扶妤将发丝抚开,可指腹热度刚靠近元扶妤眼睫,他又迟疑着要将手收回去。 只是,他带伤的修长手指还未收回,手腕便被元扶妤一把扣住。 谢淮州看了眼扣住他腕子的细白手指,抬眼望向还闭着眼趴在桌案上的元扶妤。 “肯醒了。” 元扶妤枕着一只手臂,语声中还带着鼻音睡意。 谢淮州直勾勾凝视抬起头来的元扶妤,看到她幽沉深黑的瞳仁中……映出的自己,喉头轻微翻滚。 见谢淮州赤裸着上身,元扶妤扯过肩膀上的衣袍,扬手披在谢淮州身上。 衣袍一角扫落桌案上的几本公文,发出轻微声响。 长袍沉重,压在谢淮州被细棉布包扎的烫伤伤口上,疼得谢淮州身形紧绷,可他望着元扶妤的目光却未挪开分毫。 “你不想让裴渡告诉我,你脖子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元扶妤问谢淮州。 “你想知道,我亲自告诉你。”谢淮州面色平静盯着她。 元扶妤看着谢淮州认真的模样轻笑一声:“谢淮州……闲王殿下已经没了,你如今为了护我一个商户女涉险,若你也出事,满朝上下谁能取代你,助长公主完成宏愿?权衡利弊你也……” 第162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是所有的事都得权衡利弊。”谢淮州打断了元扶妤的话,澄明的双眼映着元扶妤背后烛焰,眼底蕴了暖意,“有些事,凭的是本能。” 自殿外斜落进来的交错光影,鎏金似的勾勒出谢淮州的轮廓。 元扶妤心口中的鼓噪一声重过一声,落在谢淮州眉目间的目光明晦不定,眸底不明的情绪驳杂又汹涌。 她还未开口,就听谢淮州又说:“殿下有一匹马叫流光,在我受伤之前已经很久不好好吃东西了,只有我去喂它,它才勉强吃几口。我躺了这么些日子,也不知流光怎么样了。你正好在公主府,有时间的话替我去看看流光,看看你去……你这个生面孔去,能不能让它多吃点东西。” 话音一落,谢淮州支在桌案上的手一软,整个朝桌案跌来。 元扶妤忙挺起腰脊将人接住。 谢淮州下颌抵在元扶妤肩膀上,元扶妤一动,他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谢淮州……”元扶妤手不敢碰谢淮州的脊背,只能扶住他的后脑,“裴……” “别叫裴渡!”谢淮州视线扫过桌案上锦书送来的册子,强忍着疼开口,“他只在意我的死活,不会在意我疼不疼,你慢点……扶我去床榻上趴着。” 元扶妤侧目瞧着枕在她肩头的谢淮州,轻轻抚了抚谢淮州的后脑:“好,我扶你去榻上。” “慢点,背后很疼……”谢淮州说。 元扶妤扶着谢淮州,动作缓慢站起身,任由谢淮州靠在她肩膀。 两人挪回床榻边,元扶妤缓缓将谢淮州扶坐在榻旁,她直起身垂眸看着谢淮州。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元扶妤替谢淮州拢了拢身上的外袍,“长公主死后……你如此坚持推行长公主国政,就只是出于想完成长公主的遗愿?” “不全是。”唇瓣苍白干涩的谢淮州望着元扶妤笑了笑,“我真的相信……长公主的国策,会让大昭改天换地。” 元扶妤看着谢淮州干裂的唇,走至桌案前,为谢淮州取茶,抬眼透过不远处铜镜看向谢淮州:“我记得当初长公主初摄朝政,朝中大臣都说……长公主不顾百官谏言独断专行推行新政,是违背祖宗成法的异想天开,纸上谈兵的夸夸其谈。” “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既因循守旧不能富强大昭,那就要改革,改革是开创,自是不必考虑大多数朝臣的意见。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的道理,崔姑娘想必也懂得,大昭若想改革成,就需要长公主这样一位独断专行的当权者。” 元扶妤将茶送到谢淮州手边:“你倒是对长公主有信心。” “我相信殿下。”谢淮州并未接茶,只望着元扶妤开口,“是因朝中满口反对新政的朝臣大多是世家官员,这些世家大吏结党营私、党同伐异,不能提出于国有益、于民有利,且能落到实处的举措。一面驳斥长公主各项政令,一面又拿不出更好的法子,一味以应遵循祖制为说辞,端着清高的架子,为自家姓氏争抢利益。” “我信殿下,也是因为满朝公卿,没有一人能做到殿下所做之事。我从未见过……一个出身官宦之家的贵人,在农忙之际与地方百姓同吃、同劳作。” 元扶妤诧异,谢淮州竟然知道。 “殿下,晒得黝黑,双手……”谢淮州视线落在元扶妤攥着茶盏的纤纤玉指上,“糙的与寻常庄稼人别无二致。农忙刚过,殿下便换上百姓的褴褛之衣,只带杨戬林一人,深入元家封地各地县百姓之间勘察近一年之久。长公主又生于勋贵之家,对朝政洞若观火。” “殿下既见过民间疾苦,也清楚前朝庙堂、地方治理的弊病。正因如此,殿下新政七条,条条……切中时弊。殿下绝不是那种高坐明堂,仅凭一腔热血便自以为是,夸夸其谈之人。否则魏堰那样恃才傲物的天纵奇才,又怎会甘心俯首效忠?” 当初元家刚得天下,黄河决堤,长公主担忧赈灾之时会出现前朝官员贪腐,满地饿殍之事,亲自带兵前往赈灾,杀得地方赃官污吏血流滚滚。 也是在那时,治水奇才魏堰看到了铁血手腕治下的长公主有颗为民立命之心,自荐效命长公主麾下。 后来,魏堰也是因谢淮州不遗余力推行长公主国政,才愿意为谢淮州卖命。 “崔姑娘既然是长公主看重的心腹,不会连长公主曾深入各地县勘察之事,也一无所知吧?”谢淮州问。 见谢淮州不接她手中茶盏,元扶妤又往谢淮州面前送了送:“谢大人这话说的,好似你亲眼见过长公主勘察一般。” 曾在崇福寺藏书塔听谢淮州细数她过往功绩之时,元扶妤便知谢淮州对她过去有所了解。 却不知,谢淮州连这些她下令不得外传之事也知道。 谢淮州接过元扶妤送到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郑重颔首:“见过。” 元扶妤眉头一抬,眼底难掩错愕。 她可不记得,与杨戬林去各县勘察时见过谢淮州。 谢淮州仰头望着她的眼,诚恳地与他的妻,推心置腹,倾诉衷肠。 “对这个世道心生怜悯的人很多,但多数人皆心有余力不足。殿下不同,她有鸿儒悯世的仁心,亦有怜民济世之能,你说……我不信殿下,还能信谁?信那些一直居于庙堂之高,口口声声黎庶苍生,字字句句祖宗旧制,但从未与民同甘共苦过的文武公卿?” “鸿儒悯世的仁心?你把长公主捧的太高了。”元扶妤轻笑,“新政七条,是长公主削弱世家,集权于她一人之手的一种手段。” 谢淮州凝视元扶妤的眼也勾起唇浅笑:“那请问崔姑娘,殿下集权于手又是为了什么?” 不等元扶妤回答,谢淮州便道:“我的妻,我了解。况且……君子论迹不论心,但凡能流惠下民,国政初心是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第163章 必有古怪 他的妻说,世家子弟若不曾与百姓感同身受,却口口声声心系百姓要救民于水火,是权贵的傲慢自负,荒谬至极。 她说,从古至今需要被拯救的从不是百姓,是皇权。 元家便是得到百姓托举才顺利得到江山。 她说民意才是历史的推动者。 护百姓就是护皇权,只享受权力不承担义务的皇族,是随时会被百姓推翻的,如同前朝。 她不会拿一心为天下黎庶往自己脸上贴金,衬托自己虚假的高尚与伟大。 他的妻集权于手,要的……是能在大昭毫无阻碍地施展抱负和野心。 最终理想,是使元家江山能国祚万年不朽,永不被推翻。 他的妻还说,庙堂太高,百姓们的声音和悲喜,君王听不见也看不见。 所以她不想听那些成日将为国为民挂在嘴边,却不做实事的朝臣说了什么,她想听万千百姓说了什么,这关乎元家江山安稳与否。 前朝亡国的前车之鉴,元扶妤再清楚不过。 要达成所期,必得确保大昭国富民强,必得确保大昭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所以元扶妤的条条国政,都是为集权、富国、安民。 “崔姑娘!大捷!大捷……”裴渡拿着最新传回的战报跨进来,见谢淮州身披外袍坐在床榻边缘,裴渡满目惊喜快步走到床榻旁,看了眼元扶妤,双手将战报奉到谢淮州面前,“大人醒了!看来双喜临门!大人……前方战事大捷!” 元扶妤看着因谢淮州醒来满目喜意,却丝毫不关心谢淮州伤势,也不去请董大夫的裴渡…… 裴渡还当真如谢淮州所言,只关心谢淮州的生死,不在意谢淮州疼痛与否。 元扶妤从裴渡手中拿过战报,同裴渡道:“去请董大夫过来给谢大人瞧瞧。” 裴渡见谢淮州正垂眸喝茶,并未怪罪元扶妤率先拿走捷报,应声去找董大夫。 元扶妤一目十行看过捷报,眼底掩不住喜意:“大小战役六战六捷,苏子毅已与突厥王庭细作取得联系,随后郑江清打算直入突厥王都,他这是要速战速决。” 元扶妤从谢淮州手中接过茶盏,将战报递给谢淮州。 谢淮州目光落在战报之上,却问:“你对王氏一族的产业有兴趣?” 谢淮州既然提到了这一茬,元扶妤便不打算藏掖:“我想借助王家的产业扩大崔家商路,重建校事府情报网。” 虽然,她死后谢淮州已经尽其所能保住消息网,将校事府并入玄鹰卫。 但,还是折损大半。 不过元扶妤曾经能在短短几年内让校事府消息网遍布大昭,如今有崔家做依托,她重建消息网也并非难事。 谢淮州抬眸看向元扶妤。 元扶妤随手将茶盏放在一旁,语声温和:“当初长公主看到了前朝弊端,世家垄断讯息,让皇命出不了京都,暗地里架空君权,后来长公主推行新政,政令难达州县,下面的人对长公主的政令阳奉阴违者层出不穷,所以若想完成长公主遗志,消息网必须重建。” · 谢淮州伤重无法为小皇帝授课,小皇帝元璟律已将元云岳送到他案前的书籍批注看了无数遍。 金乌西沉,殿内烛火摇曳。 小皇帝抬首,看向坐在敞开窗牖旁的小姑姑元扶苧。 元扶苧侧头盯着余晖下鎏光渐渐暗淡的琉璃瓦,目光晦明交错,神色恍惚,好似正极力将身上那股子不安的情绪强压在平静之下。 “小姑姑。”小皇帝将书册合了唤元扶苧,“三叔离世,你寸步不离守着我,我倒是能理解一二,可……你为什么非要我将杜宝荣换下去?是他不值得信任了吗?” 元扶苧闻言回头,看向坐于桌案后的小皇帝,开口道:“他保护不了你,说不定还会连累你,就像这次林常雪遇险……” 林常雪没救回来,反倒让元云岳死在了南山。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0节 元扶苧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意,如果不是因为谢淮州阻拦,她一定要杀了那个崔四娘。 崔四娘太会蛊惑人心,阿姐身边的何义臣和活下来的金旗十八卫,皆为她所用。 连一向不沾染权力的元云岳都蛊惑了去,害元云岳丢了性命。 谢淮州与崔四娘走的近,谢淮州便重伤不能上朝。 所以,元扶苧不能给崔四娘一丝一毫的机会,让她通过杜宝荣得到律儿丝毫消息,或给律儿传递什么消息,引导律儿做什么。 她已不能再承受失去亲人之痛。 “如今你三叔没了,我会如在你三叔灵前承诺的那般,一直护着你,直到你长大亲政。”元扶苧起身走至小皇帝面前,红着眼俯身,轻轻抚了抚小皇帝的双臂,再次向小皇帝保证,“就像……当初阿姐护着你一样。” 崔四娘若只乖乖和谢淮州合作,推行她阿姐新政也就罢了。 若她敢动一丝一毫想凭借她与阿姐的相似之处,攀上律儿的心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哪怕,她是阿姐的心腹。 哪怕,如谢淮州所说,她能助力推行阿姐国政。 她此生不会成亲,亦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律儿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她就是死,也要护他平安。 小皇帝眉心紧皱,余光掠过元扶苧紧紧扣着自己双臂的手,目不转睛看着元扶苧含泪通红的眼。 他不怀疑元扶苧的誓言,可元扶苧见过几位将军后,刚与他提起要换掉杜宝荣一事,朝堂之上翟鹤鸣一党便以杜宝荣旧疾严重不能护卫皇帝为由,跪求小皇帝换下杜宝荣。 这使得小皇帝心生不满与戒备。 元扶苧与翟鹤鸣的过往,小皇帝并非全然不知。 自姑姑元扶妤死后,为朝局平衡,元扶苧对翟鹤鸣避而不见。 如今,两人竟突然联手。 这其中必有古怪。 可不论原因如何,为朝局稳定,他得更加倚重谢淮州才是。 小皇帝收回视线,手按在已经合起的书封之上,道:“老师伤重,不能早朝已经有几日了,我想去长公主府看看老师,小姑姑也要一同前往吗?” 第164章 崔家能帮上忙 “你不能去。”元扶苧想也不想道,“律儿,你是大昭的皇帝,你的安危关乎整个大昭,宫中更安全。” 似是察觉自己语气太过着急,元扶苧放缓了声音:“律儿,你不要怪姑姑,你还小……姑姑虽不如你大姑姑那么厉害,可比你多活了这么些年,教训也受的比你多些,在你羽翼丰满之前,姑姑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护你周全!律儿……你要快快长大!” 元扶苧说着眼泪断线似的往下落。 以前一直有父兄和母亲、阿姐护在她的前面,如今家中最年长的是她,她也该护在律儿身前。 小皇帝搭在书封上的指腹微微收紧,面上并未显露情绪,双眸清澈,语声如平日那般和煦询问:“小姑姑,你是要与舅舅联手,同老师、世家在朝中分庭抗礼了吗?” 若这个在姑姑元扶妤死后一直不问世事的小姑姑安平公主,若与翟鹤鸣联手,朝局将变。 不过,小皇帝这位小姑姑,对他来说如他的三叔元云岳一般,是他能够驾驭的。 元扶苧未对小皇帝隐瞒。 她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道:“我与翟鹤鸣之间,绝无可能联手,只能是利用!姑姑知道翟鹤鸣对你来说也是亲人,是你的舅舅,但律儿……他权欲太大,大到可以连救命之恩都不顾及,他还是外戚,这样的人不能给他太多权力,否则……总有一天,他会视天子为无物,僭越帝王之权。” 小皇帝指腹摩挲着元扶妤批注过的书籍,一语不发望着元扶苧。 “我记得,你大姑姑曾经对你说过……你祖父曾替你大姑姑背锅,你祖父没有背完的锅,你大姑姑来背,而你要干干净净坐在龙椅之上,守好这大昭江山,要让跟着你的百官信任你的品行,赞颂你的仁德!我做不到你祖父和大姑姑那般厉害,但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不论是用什么手段!” 元扶苧说着,将小皇帝揽入怀中,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小皇帝听。 小皇帝的近侍恭敬立在门口道:“陛下,翟国舅称东川生乱,请面见陛下禀报。” 元扶苧闻言松开小皇帝,转头朝门口望去。 · 长公主府。 “闲王殿下南山遇害那日,谢大人便命玄鹰卫将所有在军中任职的王氏之人拿下!前往河东和东川传令的玄鹰卫是最先走的,河东节度使王炳植都已经被拿下,东川副节度使王铎怎么会杀了东川节度使翟鹤全,囚禁翟家族人?” 之前蜀地民乱,翟鹤鸣查圈地案,为给皇帝一个交代,也为以儆效尤拿自家族人开刀关了一批翟家人,没想到反倒方便了王铎行事。 裴渡捏着玄鹰卫送来的密信,眉头紧皱:“算时间,王铎是在玄鹰卫把消息送到蜀地之前就动手了,到底是谁给王铎送了消息?即便是在王家出事就有人送消息出去,能比玄鹰卫更快?还是玄鹰卫中有王家细作?” 谢淮州单手端着药碗,指腹摩挲着药碗边缘:“现在不是追究消息怎么泄露出去的时候,王铎敢杀翟鹤全夺兵权,定然不会是只得到王家出事的消息,他敢突然动手,或已和南诏勾结。可玄鹰卫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卫衡玉是怎么办事的?” 在决定让郑江清领兵灭突厥之前,谢淮州已经稳住了吐蕃,刚与其签订盟约,吐蕃不可能在短期内毁约。 所以若王铎知道王家出事的消息后狗急跳墙,为稳妥或会与南诏勾结。 即便是杀翟鹤全时未曾与南诏勾结,如今怕也已经勾结上了。 “王铎一向谨慎,玄鹰卫到底不是曾经的校事府,情报搜集有所不及。”元扶妤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对谢淮州缓声道,“虽说郑江清正率军前线打仗,但粮草依靠的是关中和涿郡地区,只要郑江清能速战速决,大昭今岁无天灾,遣使威逼利诱稳住南诏,命西川节度使柳眉平乱,问题不大。” 元扶妤半月前接到过柳眉的信,她信中说西川一直被崔家把控,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掌控西川。 若真让柳眉前去平乱,或许可趁此机会将西川不服柳眉者,或与崔家还有瓜葛者清除。 但前提,是如元扶妤所说,郑江清能速战速决,大昭今岁无天灾。 她得有郑江清不能速战速决,大昭今岁天灾的准备。 这……崔家倒是能帮上忙。 “翟鹤鸣进宫了吗?”谢淮州将喝完的药碗递给裴渡。 裴渡颔首。 翟氏族人被王铎囚禁,翟鹤鸣着急是应该的。 “大人,兵部尚书胡大人有要事求见。”玄鹰卫在门外禀报。 元扶妤起身:“胡大人着急过来若不是为了东川之事,便是为了清丈田亩人选之事,我先回避。” 谢淮州点头,对裴渡道:“去请胡大人。” 谢淮州刚醒,裴渡便命人将看过王家细作名单的崔四娘已苏醒的消息,传了出去。 兵部尚书胡安恒得信便赶了过来。 从谢淮州重伤,在长公主府又未能见到谢淮州,胡安恒就生了疑。 后来见玄鹰卫替谢淮州送公文,胡安恒才放下心。 可等他拿到公文,看到上面的字迹,胡安恒便确定谢淮州情况不好,昏迷的怕不是崔四娘,而是谢淮州。 字迹模仿的很像,可偏偏胡安恒最是擅长书法,因喜欢谢淮州的字体,颇有研究。 他知道这字迹是仿的,但未曾对外透露一丝消息。 直到崔四娘苏醒的消息传来,胡安恒猜到是谢淮州已醒,忙赶来。 谢淮州一直未曾上朝,清丈田亩人选之事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世家推举世家官员,翟鹤鸣一党推举自己人,谢淮州一党因谢淮州还未有定论,便在中间搅混水,让人选迟迟不能定下。 这对整个朝局来说,是要比王家细作更为紧要的事。 “谢大人请您过去。”裴渡侧身对胡尚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胡尚书跟着裴渡来到谢淮州的寝室,见屏风后面色苍白的谢淮州正在穿官袍。 第165章 我有话同父亲说 他快步上前,还未来得及开口,谢淮州示意裴渡将玄鹰卫送回的蜀地消息,拿给胡尚书看。 胡尚书一目十行看完,关切问谢淮州:“所以大人这是着急入宫?可大人这身体……” 坐在床榻边缘的谢淮州,命为他系官袍扣子的侍从退下:“翟国舅得到消息已经入宫了,想必很快陛下便会传令让你我入宫,一道去吧。” “好。”胡尚书点了点头,“这几日大人未曾上朝,朝中关于清丈田亩人选之事吵得不可开交,哦……还有几位将军因见不到大人,便来问那些流言……” “什么流言?”谢淮州扶着裴渡的手,动作缓慢站起身,任由裴渡为他系腰带。 胡尚书一听这话,便知裴渡还未将此事告诉谢淮州。 “有流言说,大人与那个商户女崔四娘纠缠不清,此次重伤便是为了护着那个商户女。”胡尚书斟酌之后才又道,“大人,恕下官直言,如今追随大人的多数臣子,都是由长公主提拔,曾唯长公主马首是瞻,尤其是武将多与长公主有同生共死的同袍之义。” “谢大人身为驸马,又有长公主临终前托付朝政之命,才能在长公主离世翟国舅分权之时,得长公主麾下大半朝臣支持,可大人得清楚,大人终究是长公主的驸马。” 见需扶着裴渡肩膀才能立住的谢淮州朝他看来,胡尚书并未就此住嘴,反而上前一步接着开口…… “这些臣子曾与长公主利益同体,又有着共同志向,满腔热血要与长公主一同缔造大昭盛世。不论长公主真实是何种面目,但在曾效忠长公主的朝臣心中,长公主兼具豪侠气概与文士情怀,摄政时更有明君之风,使得许多朝臣敬仰折服于长公主,忠心不二!长公主宏愿未成而中道薨,那些朝臣无不抱恨扼腕,加之国主年幼,无长公主的魄力和雷霆手腕,朝臣心中情感落差,使得长公主在这些旧朝臣心中愈发完美、神化,且不可替代!正因如此,那些朝臣当初多坚定支持谢大人,便有多不能容忍谢大人对长公主生异心。”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同是男人,胡尚书自己府上尚且还有两房妾侍,自是能理解谢淮州。 可谢淮州不是普通朝臣,他虽非皇室之人,却是长公主之夫,权力来源是已故的长公主。 胡尚书自成为谢淮州一党,身家性命便绑在了谢淮州的身上。 这些话不论谢淮州是否心中有数,胡尚书都得给谢淮州提醒一二。 谢淮州听胡尚书说完,绷着脸从裴渡手中接过官帽,冷声道:“让卫衡玉去查流言是从哪里出来的,两日之内我要知道。” “是。”裴渡应声。 立在转角廊庑之下的元扶妤,抿着唇,凝视随风摆动发出清泠泠声响的赤金铃。 对胡尚书之言,她很是赞同。 裴渡扶着谢淮州跨出门槛,护他安稳坐在靠背垫着软垫的肩舆之上,这才退开,目送谢淮州与胡尚书离开。 他朝转角处瞧了眼,见元扶妤随风摆动的衣角,走至元扶妤身侧,抿了抿唇同元扶妤道:“胡尚书的话,其实……” 元扶妤不等裴渡说完,便开口打断:“锦书说,崔五娘和崔六郎两人要混进公主府,被玄鹰卫的人绑了?” “抱歉。”裴渡以为元扶妤是要问罪,“崔五娘和崔六郎两人在公主府后门闹得有些过,下面的人也是没办法了。” “备车,送我回崔家吧。”元扶妤看也不看裴渡,“对外,便按照之前的说法,我撞到了脑袋,一想到名单就头疼的厉害,答应等想起名单,便第一时间告诉谢大人。”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1节 裴渡颔首,他本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对外称崔四娘醒了,她的确是不好再留在长公主府。 元扶妤视线挪至裴渡面上:“流言出处查到,记得让何义臣来同我说一声。” “好。”裴渡应了下来。 崔五娘和崔六郎两人因着是崔四娘的弟妹,玄鹰卫倒没有多为难。 只是两人闹得有些过,玄鹰卫便把人捆住,堵了觜,安置在客居处着人看管。 锦书端着饭菜推门进客居,看到被绑在柱子上的崔五娘、崔六郎,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玄鹰卫便通知锦书,说已经备好车马,要送崔四娘与崔五娘、崔六郎回崔家,且已派人先往崔家报信去了。 崔五娘一听崔四娘醒了,立刻挣扎呜咽,想让锦书替她松绑,带她去见自家姐姐。 马车之上。 崔五娘和崔六郎两人望着元扶妤,认了一路的错。 用细棉布裹住额头的元扶妤闭目而坐一直未语,崔五娘和崔六郎能来长公主府,必是得到了崔大爷的默许。 “姐,我们俩也没有在公主府外胡闹,就是听说你一直未醒,五姐自责一直哭,我这才花银子买通了给公主府送鲜果的人,让我们跟着进去。我做这事儿不是未曾思虑过,不管怎么说你是长公主心腹,这次又是被谢大人安顿在长公主府养伤的,我们是你的亲弟妹,就算出事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或许还能见你一面,好歹能知道你是否安好。”崔六郎见元扶妤还是不语,主动认错,“姐,我知道错了。” “让你读的书都读完了吗?”元扶妤问。 “还没。”崔六郎老实回答。 “一会儿回去便去看书,三日后我考你,答不出来……你就不用去读书了。”元扶妤说。 崔六郎面色一变,搭在膝上的手收紧,保证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元扶妤人还未到崔府,崔大爷与崔二爷已带着秦妈妈和众多家仆在宅门前候着。 锦书抱着元扶妤从谢淮州的马车上一下来,便被肩舆抬回院子。 崔五娘受罚回院子面壁思过。 崔六郎回院子读书。 秦妈妈一个劲儿的抹眼泪,小跑在前将床铺拉开,要锦书将元扶妤安顿到床榻之上。 “去桌案旁……”元扶妤对抱着她的锦书道,“我有话同父亲说。” 第166章 未雨绸缪罢了 锦书稳稳将元扶妤安放在座椅上,与秦妈妈一道退出去,屋内只留元扶妤与崔大爷两人。 崔大爷在元扶妤对面坐下:“伤哪儿了?要不要让人去请中善堂的王大夫和柳大夫一同来看看?” 原本听说崔四娘重伤,崔大爷的确是急得不行。 直到锦书回来取他记录王氏产业的册子时,崔大爷便知晓崔四娘伤重怕只是个幌子。 可既然崔四娘以重伤掩人耳目,那他们崔家人该多着急还得表现的有多着急,他这才纵了崔五娘和崔六郎去长公主府。 “无碍,不必。”元扶妤说,“关于崔家收王氏产业之事,有变化。” 崔大爷点了点头,手肘支在桌案上,低声说:“你让锦书将那册子拿去公主府,可是给谢大人过目的?谢大人不同意?” “并非是谢大人不同意。”元扶妤将桌案上的纸张铺开。 崔大爷见状,亲自给元扶妤磨墨,认真望着元扶妤,等待下文。 “去年年初谢大人为灭突厥之战筹集钱粮,将采矿经营之权下放商人,为郑江清将军筹集到了第一批军资。可若这仗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无法结束,眼看着又到汛期,一旦大昭再起天灾……朝廷必定会以借贷为名,要各地富商出资,此时崔家大举收王氏产业太过显眼……” 这几日,元扶妤在长公主府替谢淮州看了几日公文,已大致了解朝廷如今的情况。 这番话,并非夸大其词。 好在前段时间,崔大爷提前在元扶妤这里得了口风,为拿下王氏产业着急变卖家产,对外的借口是崔家多地生意赔了,要银子堵窟窿。 “那就是说要等。”崔大爷磨墨的手一顿,虽然心痛当时着急变卖家产损失了太多银子,但很快振作,“这些银子放在手中,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那这段时间,得想个别的出路让银子转起来,随后再……” 元扶妤蘸墨,当着崔大爷的面写下几处地名:“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同父亲说的事……” “这几个地方,皆是这几年粮食和丝棉产量极高之地,我想父亲派人去这些地方,大量收粮食与丝棉。”元扶妤搁下笔,将纸笺转向崔大爷的方向。 “大量收粮和丝棉?”崔大爷拿过纸张细看,“丝棉我们本就订购了一批,但粮食……今年瞧着应当是个丰年,收的粮食应卖不上价。” 崔大爷是一个很懂得分散经营之人,自崔家靠漆器打出名声之后,他便不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各类商路皆有涉足。 今年的确是个丰年。 谢淮州之所以将郑江清出征之日定在今岁二月初一,除了是各方较量的结果之外,也是因太史局观测,今岁在金为穰。 即便是郑江清不能速战速决,大昭只要不生饥荒,大军粮草方面也不会太拖后腿。 元扶妤语声徐徐:“东川副节度使王铎,提前得知王家要灭九族的消息,拼死一搏,杀东州节度使,囚禁翟家亲族,消息刚到京都。明日早朝……朝中定有人主战,自然也会有人以大昭应以灭突厥之战为主,避免内乱粮草不济,防吐蕃趁乱进犯为由,力主安抚免战。” 谢淮州不必说,是主战。 东川位置紧要,掌握了西川运送物资的金牛道,还有米仓道。 一旦吐蕃与南诏行不轨之事,关中各类物资从金牛道、米仓道运送最快。 可事关翟鹤鸣全族性命,翟鹤鸣必然主劝降。 而世家与王氏有所牵连的官员,也必会赞同翟鹤鸣之意。 那么,关键就要看柳眉这位西川节度使的意思了。 “如果这时西川节度使上书,不需朝廷调拨粮草,必为朝廷尽快平乱,震慑有反叛之心的宵小之辈,朝中力主安抚免战的朝臣,便没了不战的理由。”元扶妤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崔家的矿山不是已经开了?那么崔家可为西川节度使提供所需钱粮,换取崔家垄断在西川的盐铁专卖之权,顺势……拿下吐蕃这条商道,父亲觉得如何?” 崔大爷脊背挺直,专营垄断之权,着实让他心动不已。 若能拿到专营之权,那便是泼天富贵。 崔大爷尽管相信元扶妤的能力,但还是心有不安:“朝廷能同意吗?” “西川节度使是金旗十八卫柳眉,此事……只需柳眉上奏不耗费朝廷钱粮拖累大昭灭突厥大计,至于西川内如何操纵处置,那就是柳眉这位西川节度使说了算。平定东川之后,哪怕朝廷不满,也已成定局。”元扶妤望着谨慎万分的崔大爷,“况且……不是还有我在。” 听元扶妤这么说,崔大爷点了点头:“但,若东川迟迟拿不下来……这可是一个无底洞。” “王铎杀东都节度使是狗急跳墙为自保,东川一向又都是翟家的地盘,将士能为他卖命吗?别说赢面……哪怕是拒战固守,又能坚持多久?”元扶妤轻笑,“若是王铎在太原反了,战局倒是有可能焦灼一二,我也不会向父亲提此事。” 元扶妤如今是要扶持崔家,可没打算把崔家整个栽进去。 至于柳眉那边,若柳眉知道她要利用崔家重建校事府消息网,定会全力支持崔家。 柳眉与她一同长大,最是清楚当初她建立校事府因由。 要想国策推行顺利,消息网很是重要。 “崔家为西川督办粮草,便可名正言顺在各地大肆收粮,而不违背大昭律法。”元扶妤说完又补充道,“丝棉父亲也可以趁机多收一些,若今冬灭突厥之战未结束,要为大军准备冬衣,丝棉价格必定会涨。” 粮商收粮,大昭是有律法详细规定的,以避免粮食垄断、囤积居奇。 如今西川需粮草,特事便可特办。 元扶妤让崔大爷收丝棉,并非信不过郑江清的能力。 只是,元扶妤与她早年安插在突厥的细作通信,知突厥王庭并非全然废物,未雨绸缪罢了。 “我会去信给柳眉,但西川要辛苦父亲亲自走一趟。” 第167章 向上攀附结交 “这么大的事,即便你不说,我也肯定要亲自去,这关乎我们崔家大半身家和以后前程,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崔大爷认真道,“若是西川专营之权能顺利拿到手,我便让你二叔长留西川。有自家人在,总是更放心一些。” 听崔大爷提到崔家二爷,元扶妤侧头,从半敞的窗牖朝院门外来回踱步的崔二爷望去。 看着崔二爷焦急的身影,元扶妤说:“父亲,用人……要用人之长。二叔不适合去西川,适合留在京都与京都达官显贵维系关系,暗中打探消息,最适合留在西川的是父亲。” “可你二叔……”崔大爷欲言又止。 自己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崔大爷心中再清楚不过,崔二爷一向想结交权贵,为此耍心眼做出许多让人贻笑大方之事来。 “父亲说的那是以前,现在不同,我在京都……自会为二叔引荐。”元扶妤说,“崔家要想做大,也必须有这么一个,替崔家与达官显贵交好之人。” 元扶妤也不喜欢崔二爷,但不能否认崔二爷向上攀附结交的能力。 只是,商户地位太低,崔二爷一心想结交权贵又无正经门道,这才闹出许多笑话。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崔二爷也能在京中结识不少官员,这便说明崔二爷是有这份能力的,只欠缺一个机会。 元扶妤用人从来都是论才能不问德行,她门下聪明人曾如过江之鲫,从不缺心怀鬼胎,玩弄心机之人,她自问制得住。 “父亲去西川时,带上二叔的大儿子,把二叔的二儿子送到我身边来。”元扶妤从崔二爷身上收回视线。 把崔二爷的两个儿子,一个放在她身边,一个放在崔大爷身边,是历练,也是为了控制崔二爷。 崔大爷对元扶妤的意思了然于胸,他点头:“我一会儿便回去交代事宜,尽快启程去西川。崔家上下我也会吩咐下去,我不在时崔家你做主,有你在京都为父很放心。” 做生意实则无非是赚差价,想要赚钱,那便得看准时机,懂得调动资源,要会看势,还要会布局。 这方面,他女儿似乎比他更得心应手,消息来源比他更多。 所以崔四娘愿意管崔家的生意,崔大爷求之不得。 “父亲去了西川之后,有一件事父亲要多留意。”元扶妤黝黑的眸子看着崔大爷,“之前的西川节度使出身世家崔氏,方便了崔氏与吐蕃生意往来。崔氏靠前任西川节度使的庇护,在西川有马场,垄断吐蕃的优良马匹,我们崔家有现任西川节度使庇护,这生意……我们也可以做。” 大昭建立之初,元扶妤就是为准备灭突厥之战,在各地都建有马场。 后来,谢淮州主政,又引进各国良驹。 大昭对良驹的需求从军事,会逐渐扩展到交通和商业,需求量巨大,渠道却少,如今有西川节度使为依仗,崔家这个生意是可以做的。 “好好好!”崔大爷一连说了三个好,“此事,为父一定好好留心。背靠西川节度使,若这生意做不成,那就太亏了。” “既然父亲心中有数,那便尽早出发,如今东川那边生乱,虽说东川难以完全掌控金牛道,但为安稳,父亲还是要走傥骆道或长江水路。”元扶妤见外面崔二爷已伸长脖子往院内瞧,便道,“父亲与管事好生商议西川之行,京都有我。” “好。”崔大爷起身,将元扶妤写的纸张收起,“安排人去收粮食和丝棉之事,和运粮的货船,我让几个管事先去各地接洽,等西川那边定下,便收粮和丝棉。” 崔家想抓住这次机会,时间上很是紧迫,崔大爷不敢耽搁。 崔二爷见崔大爷着急忙慌从元扶妤院子中出来,刚迎上前唤了一声大哥,崔大爷便抬手拉着崔二爷的手腕:“我有话对你说。” 元扶妤要留下崔二爷在京都与京中贵人交往,崔大爷在走之前不免要多交代崔二爷几句。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2节 当晚,何义臣悄然来到崔宅时,元扶妤已经写好了给柳眉的信。 元扶妤将信交给何义臣:“让卫衡玉尽快把信送到柳眉手中。” 虽说元扶妤和柳眉也有传信渠道,但非常时期,还是玄鹰卫更为稳妥,也更快。 “和东川有关?”何义臣在元扶妤对面坐下。 元扶妤点头:“消息传开了?” 何义臣似是渴得狠了,将信揣入怀中,端起面前茶盏喝完后,用手背抹了嘴角道:“传开了,翟国舅进宫后,翟老太太也进宫面见陛下了,后来谢大人与兵部尚书胡大人一同进宫,翟国舅主张安抚,以避免生灵涂炭,谢大人主张打……说不可纵容此等风气,否则天威不在,御前翟国舅和谢大人动了手。” 元扶妤眉头一紧,虽然知道谢淮州身手不错,可他对外一向是文弱之态,加之受了伤,翟鹤鸣是正儿八经的武将出身,真打起来谢淮州会吃亏。 “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明日早朝定然热闹。” 元扶妤只问:“谢淮州伤了吗?” 何义臣愣了一瞬,回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应该无事,不然裴渡今日应当会守在公主府而不是去玄鹰卫。另外,谢大人与你过往甚密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卫衡玉已经有所怀疑,但没有实证,等拿到实证我再来同你说……” “给柳眉的信尽快寄出。”元扶妤叮嘱。 崔大爷为抓住此次机会,连夜安排调度,在第二日一早车队便整装出城。 崔二爷送走了崔大爷,想起昨夜大哥叮嘱之事,按耐不住心中激动,转身来了元扶妤的院子。 他原以为元扶妤是要将他引荐给京中贵人,好让他来维系和贵人的关系。 谁知一问,元扶妤却说:“上赶着不是不是买卖。” 元扶妤立在崔五娘身后,看着崔五娘一手翻账本,一手拨算盘,缓声道:“二叔这几日尽管去各个酒楼,喝酒听曲,自然会有权贵人家的管事或是幕宾与二叔示好。” 第168章 置他们翟家全族于死地 崔二爷心中没底:“这,会有用吗?这些人可不拿正眼看咱们商户。” 崔家是商户,别说是权贵人家的管事、幕宾,他们是连权贵家中有些头脸的家仆,他们都见不着。 以前,他成日上赶着巴结都见不上的人,会主动与他示好? “如今情况有所不同,二叔只管去便是。若是有人问起我的伤势,二叔便说伤了头。若提起王氏安插在各家的名单,便说我正在回想,大夫说过些日子就能想起,不是着急的事。” 算盘清脆声中,元扶妤抬头看向皱眉搓手的崔二爷。 她不紧不慢道:“结交权贵是要循序渐进的,日后崔家生意要做大,京中行走还要靠二叔,贵人我都会为二叔引荐。毕竟……我们都是为崔家好。” “好!”崔二爷一口应下,“那我便先去准备。” 循序渐进这话,崔二爷认。 再者,崔四娘即便是长公主心腹,即便是瞧不上他这个二叔,但总归是崔家人,崔家日后越好她才能越好。 崔五娘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拨弄算珠的手也停了下来。 “阿姐,这账目没什么问题,但我总觉得……”崔五娘将刚才她折过角的账本页翻给元扶妤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里……” 元扶妤看着认真翻看账本给她看的崔五娘,缓缓直起后腰,含笑看着眉头紧皱的崔五娘。 以前元扶妤便听说宋姨娘在管理账目上是一把好手,所以崔大爷才将崔家内宅交给宋姨娘。 崔五娘到底是宋姨娘的女儿,天赋也是极高。 “这些都有问题。”崔五娘转头瞧向元扶妤,“阿姐,这是什么账目啊?” “阿姐以前见过一种新的记账方式,锦书已放在了你的桌案上,你回去看看琢磨琢磨。下午我让锦书将入京以来京都各铺账目送到你院中,你先看一看其中是否有什么问题,再按照新的记账方式重新录入。季末对账……便将新的记账方式推行下去。” 听元扶妤这么说,崔五娘眼睛都是亮的:“阿姐是要我帮忙打理京中生意的账目吗?” 京都中的生意一开始就是听崔四娘的,这崔五娘知道。 “若是你能做得好,交由你打理也无不可。”元扶妤道。 “我一定能做好!”崔五娘保证。 东川王铎兵变是剿是抚,朝中几番争论不下的节骨眼上,西川节度使柳眉的请命的折子送到了京都。 柳眉奏折大意是说,灭突厥乃长公主生前便定下的大昭国策,不可受王铎兵变影响。 她身为西川节度使,自当有护卫蜀地安危之责,请朝廷以灭突厥之战为重,只需给她镇压东川之命,不必朝廷调拨银粮,西川自行解决钱粮之事,必在最短时间为朝廷平乱,以彰大昭国威,请陛下恩准。 此事元扶妤虽然没有同谢淮州通过气,但她让何义臣用玄鹰卫鹰隼给柳眉送信之事,没想过瞒谢淮州,谢淮州自是知晓。 谢淮州本就主张平乱,毋庸置疑鼎力支持柳眉。 柳眉这一道奏折呈到御前,堵了翟鹤鸣用灭突厥之战钱粮紧缺说事的嘴。 事关翟氏亲族的性命,尽管翟鹤鸣称柳眉信口开河,不需朝廷调拨银粮必是向百姓加征赋税,必会使民怨沸腾。 可谢淮州以王铎亵渎皇权君威,若不剿灭以儆效尤,日后各地有样学样为由,率群臣跪请皇帝允准西川节度使平定东川。 不论是柳眉,还是朝中主战的臣工,都站在了忠君的高点。 翟鹤鸣身为皇帝亲舅舅,怎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自家亲族性命大于君威,与谢淮州力争? 安平公主元扶苧一如既往,对于朝臣争端一语不发。 小皇帝见翟鹤鸣视线看向安平公主,缓声开口:“王铎本系戴罪之身,拒不受缚,弑杀上官,窃据兵机,视朝廷为无物,此先例不可开,否则恐起效颦之弊。西川节度使柳眉所奏,准!” 朝臣高呼万岁。 元扶苧朝小皇帝看去,虽说朝中大半臣子跪请,已有逼迫小皇帝之意。 可小皇帝这一番话,已初现皇帝威仪,这倒是让元扶苧心中有几分安慰。 这些年,谢淮州是当真用心履行了誓言,将律儿教的很好的。 朝廷有了明令,陛下让西川平定东川之乱,崔家拿着西川的文书,在各地为西川收粮。 各地官员已得到风声,王家灭九族重罪,王铎铤而走险杀东川节度使,把控东川兵权,皇帝震怒,要西川节度使柳眉平定西川,崔家是为西川出粮草,收粮草之时便大胆说明,这个时候谁给崔家收粮草使绊子,就是给西川使绊子。 各地官员都是人精,崔家把话说的这么明了,谁会为难? 谁使绊子,到时候平定东川之乱出了岔子,柳眉就拉谁出来顶锅。 翟党下面的人,见阻拦不得,本想让崔家收不上粮的…… 可不巧,崔家人早早便去洽谈粮食之事,他们阻拦不得。 等消息送到翟鹤鸣面前时,翟鹤鸣气得砸了桌上的一套茶具。 好一个崔家!好一个崔四娘! 崔四娘这是要借王铎的手,置他们翟家全族于死地。 崔四娘与柳眉是什么关系,翟鹤鸣一清二楚。 当初他怒上心头要去杀崔四娘时,柳眉、杜宝荣他们把那个崔四娘当成长公主一般护在身后。 这崔四娘,定然是在刚得到王铎杀了他堂兄东川节度使的消息,便让崔家去收粮,计划着与柳眉合谋了。 坐在临窗软榻上的翟老太太扭头,瞧着单手死死扣住桌几一角,气得胸膛起伏剧烈的儿子,示意正在收拾茶具碎片的心腹退下。 “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这么糟糕。”翟老太太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崔四娘是长公主心腹,又不是死而复生的长公主,没有非置我们翟家于死地的理由。” 翟老太太摩挲着腕子上的珠串:“我倒是认为……按照商人本性,这次不过是崔家为柳眉提供粮草,柳眉为崔家在西川提供生意便利,若这低贱的商户崔家胆子够大,怕是盯上了崔氏马匹生意。” 第169章 也是时候清算翟鹤鸣了 “柳眉此人,对长公主的忠心人尽皆知,她定然是担心东川生乱影响突厥之战,才会连粮草都不向朝廷要,一心剿灭王铎。”翟老太太语声徐徐,“东川到底是我们翟家的地界儿,王氏灭九族……王铎一家也包含在内,王铎这才狗急跳墙才杀了你堂兄夺权,他王铎名不正言不顺……又有什么理由让东川军为他卖命?王铎赢不了的。” “可王铎是个疯子。”翟鹤鸣心痛难当,“他用翟氏亲族的命来要挟我,要我为他们一家向陛下要特赦,可陛下铁了心要杀王铎,说要惩一儆百,我能怎么办?” 翟鹤鸣用力锤了一下桌案,震得桌几上香炉盖子一跳。 “柳眉已经率军攻打东川,王铎现在焦头烂额,全部指望都在你身上,你先让人送信去稳住王铎。”翟老太太摩挲珠串的手一顿,手搭在桌几边缘,凑近儿子低声道,“但,这件事……必须要先和陛下说一声,陛下身上到底也有我们翟家的血,你私底下与陛下说明……你与王铎通讯是为了稳住王铎,这样日后就算有人将你们的书信翻出来,陛下也是知道的。” “我一会儿便进宫与陛下说此事。”翟鹤鸣说。 这事翟鹤鸣心中也有数。 他会告诉小皇帝,王铎先写信联系了他,他则是为了稳住王铎,也是私心想救自家亲族性命,这才给王铎回信。 柳眉那边,在小皇帝决定让西川出兵剿灭王铎时,翟鹤鸣就已经给柳眉写了信,希望柳眉能竭力保全他们翟氏亲族的性命。 不止是翟鹤鸣,还有翟氏在朝中任职的官员也都给柳眉写了信,还奉上了银子做西川军军饷。 但,柳眉将银子全都收下,却到现在都没有只言片语的回信。 翟家人也不清楚柳眉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最怕的是,柳眉当真相信了崔四娘他害死长公主之语,会趁这次机会报复他。 翟鹤鸣一想到此处,便心神不宁。 他起身对翟老太太行礼:“母亲,我还是此刻便带着王铎的信进宫一趟,请陛下下旨命柳眉全力保我们翟氏亲族活命。” 翟老太太颔首。 崔家在各地收粮之事十分顺利,沿途关卡也无人敢收过税不说,押送粮草的车船路过各地,来往车船皆要为挂着西川旗帜的崔家车船让道。 人精似的崔大爷命各路管事在车船队伍中,加上崔家货物,省了各路打点和被盘剥的银子,也免了被关卡敲竹杠,一路顺畅。 崔二爷也如元扶妤说的那般,京中各达官贵胄家中的管事、幕宾隔三差五与崔二爷凑在一处相聚。 崔二爷本就擅长钻营,很快便在京中炙手可热起来,就连各行行首都纷纷来与崔二爷交好。 时近端阳,京都的风都带上了热意。 朝中清丈田亩的人选终定下,由二甲进士洪二瑞主管,查过圈地案的翟党张德引,与卢氏出身的卢安阳协从办理。 与此同时,西川粮草齐备,柳眉亲自率兵攻打梓州。 王铎为逼迫翟鹤鸣在朝中想办法,也是为了逼退柳眉,将二十名翟氏亲族悬挂在城墙之上示威。 柳眉眼皮都没眨,命弓箭手拉弓射箭,将城墙上哭天抢地的二十名翟氏亲族送上西天。 崔四娘信中叮嘱,让柳眉不必留翟氏亲族活命。 可即便是崔四娘不叮嘱,柳眉也没打算留这群翟氏亲族活在世上。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3节 自从崔四娘查到阿妤之死的真相,柳眉就恨不得将翟鹤鸣剥皮拆骨。 但,崔四娘安抚她说,要完成长公主遗志,只靠谢淮州一党是不行的,有些锅得翟鹤鸣来背,有些事得翟鹤鸣这个国舅爷来办,比如这个圈地案。 若非翟鹤鸣,圈地案朝臣勋贵不会这么顺利递上请罪折子,退还土地。 可因翟鹤鸣的本性使然,他在办圈地案时为了不把人得罪死,选了让朝臣勋贵上请罪折子的法子。 而人性的贪婪会促使朝臣勋贵瞒报虚报。 如此,谢淮州他们后续才能顺理成章推进清丈田亩。 为元扶妤报的是私仇,定然是要排在家国大事之后。 现下,朝廷已经开始清丈田亩,柳眉清楚……也是时候清算翟鹤鸣了。 王铎给了这次机会,那便从翟氏族人开始。 柳眉首战告捷。 柳眉上奏朝廷,说翟氏族人忠勇无畏,被王铎吊在城墙之上,不畏生死,请柳眉下令攻城,惨死于城墙之上,遗体柳眉已让兵士运回西川。 本就瘫痪在床口不能言的翟老爷子听到此事,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此事惊动了宫中,小皇帝几乎将太医院都派到翟府救治翟老爷子,这才将人救了过来。 陛下因此震怒,下令柳眉务必要拿下王铎,生死不论。 · 元扶妤在收到苏子毅托人送来的突厥土仪时,朝廷也再次收到郑江清的捷报。 苏子毅托人一股脑将东西都送来了崔府,请元扶妤分给杜宝荣和余云燕他们。 元扶妤让锦书将土仪分了,又命家中管事添了些布匹器玩,和应节的艾酒、香药、长命缕,还有家中做的点心、粽子一并给杜宝荣他们送去。 谁知,余家却将东西都退了回来。 元扶妤立在院中,看着被余云燕退回来的端阳节礼,知道余云燕就是这么个性子也未在意,只对管事吩咐道:“把我们添的东西留下,苏子毅托人带回京都的土仪再给余家送去。” “是。”管事应声退下。 崔五娘坐在廊下带几个婢子用五色丝线制长命缕,她看向元扶妤,说起端阳当日赛龙舟之事。 “因突厥之战有捷报传来,陛下圣心大悦,说今年端阳的龙舟赛要好好办,听说……今岁曲江池竞渡圣上说不准会亲临呢!若圣上当真到了……或许还能有幸瞻仰圣容。” 崔五娘手上编制长命缕的动作麻利,眉目间全都是对端阳那日龙舟竞渡的期待。 “我的五姑娘啊,圣上若去,也是在楼上远观……咱们可是靠近不了的。”理丝线的婢女笑着同崔五娘道。 第170章 龙舟竞渡 “远观也算是见着了。”崔五娘爽朗笑道,“这要是回了芜城,也够我与旁人吹嘘好久了。” “官府在曲江池北岸划了片彩船区,今岁的曲江龙舟竞渡我们崔家也资助了,端阳竞渡当日家眷可与衣帽行行首同入画船观赏。若是陛下当真来了,说不准你能瞧见。” 元扶妤从锦书手中接过鱼食,立在檐下朝鱼缸中撒了些鱼食。 “阿姐!你说的是真的呀?”崔五娘双眼发亮,“咱们能上画船观赏!” 此次端阳曲江竞渡,崔家资助位居第三,故而不能独占一艘画船,但可与衣帽行行首共用一艘。 “四娘!四娘……”崔二爷一手拿着崔大爷的信,一手拎着衣裳下摆,匆匆进了元扶妤的院子,“你父亲从西川来信了。” 元扶妤将鱼食盒子递给锦书,用帕子擦了手,接过崔二爷已经拆开的书信垂眸细看。 崔大爷在信中说,崔家第二批盐铁和商品已经混在粮食车队和船队中,顺利进入川西。 粮食和货物卸船后,西川的蜀锦、麻布还有茶叶,会跟随入川车、船队伍返回,其中一部分将运往京都。 如今崔家的车船队伍挂着西川的旗,沿途为崔家免了不少税费盘剥和检查,崔大爷想趁此机会多收一些西川的货物,运往其他地区。 崔二爷对向他行礼的崔五娘摆手,示意崔五娘带婢女先离开。 崔五娘点头,带着一众婢女进了屋内。 崔二爷立在廊庑台阶之下的鱼缸旁,低声同元扶妤说…… “你父亲在西川收的蜀锦、麻布、还有茶叶,不日便会随车、船运出。但你父亲还想在西川继续收此类商品,再收些药材,还有吐蕃的香料,趁着我们车船队伍如今挂着西川的旗帜无人敢盘剥检查,随下一次运粮的车船出来。可你之前让你父亲大量收丝棉,咱们家可以挪动的银子都压在这上面,要么……我们先出一部分?” 元扶妤看完崔大爷的信,随手将纸笺叠了起来。 柳眉自接到元扶妤的信,知道元扶妤要借助崔家重建校事府后,对崔家在西川的所作所为格外纵容,甚至暗中帮扶。 柳眉心知肚明,要想让情报网络尽快建立起来,那就得尽快将崔家扶起来。 “这批丝棉不必动,不过……这次机会难得,我知道二叔手上有不少活泛银子,二叔若想趁此机会赚些银子,我倒是可以去信,让我父亲帮忙。” 听到元扶妤这么说,崔二爷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当真?” “二叔为崔家尽心尽力,想来父亲很愿意帮这个忙。”元扶妤含笑望着崔二爷,“至于用于崔家生意的银子,我来想办法。” 崔二爷原想说元扶妤一个姑娘家能想什么办法,可他这个侄女可不得了,年幼时便是长公主心腹,来京都之后几番在京都搅弄风云,她说有办法定然有办法。 “好!那我……就尽快去准备!”崔二爷笑道,“对了,明日二郎就能到京都,之后就让二郎在你身边听你吩咐。” 崔二爷口中的二郎,便是崔二爷的次子,崔二郎。 “好。”元扶妤颔首。 看着崔二爷离开,元扶妤唤了一声:“锦书。” 锦书闻声从屋内出来:“姑娘?” 元扶妤掩着唇在锦书耳边耳语了几句:“这件事你带着陈梁去办。” 锦书忧心:“那姑娘若外出,身边无人相护……” “有翟家两个死士相护,又有玄鹰卫的人跟着,无碍。”元扶妤说。 锦书迟疑片刻,同元扶妤拱手后道:“姑娘保重,我会尽快赶回来。” 元扶妤颔首:“去吧。” · 端阳龙舟竞渡那日,曲江热闹非凡。 坊门内外,车马骈阗,人山人海。 目之所及,除却香车、宝马、珠翠绮罗的贵人,亦有粗布麻衣徒步而行的百姓。 因皇帝圣言要大办,京中士庶倾城而出。 街道两侧卖粽子、小吃和香囊的摊贩比去年更多,茶摊、酒肆更是几步便是,依旧座无虚席。 挂着麻布帐幔的茶铺内,几个泥炉上架着大铜壶,烫烟热气从临时搭建的茅草棚滚滚冒出,糖水甜滋滋的香气勾人。 京都城中有名的杨记汤饼摊子,也搬来支起了摊儿凑热闹,肉汤的香味飘香老远,勾人的紧。 市集繁荣,喧闹嘈杂,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嬉闹声此起彼伏。 崔五娘和崔六郎头一次来长安观龙舟竞渡,老远就听热闹喧嚣之声,央着元扶妤下了牛车,沿道步行前往。 小摊上的香囊、长命缕和精巧小饰品让崔五娘目不暇接。 一路人多难行,元扶妤被崔家二郎和崔家的护卫护在当中,视线追随崔五娘和崔六郎,担忧两人走散,元扶妤侧头吩咐身侧的秦妈妈:“多派两个身体健壮的粗使婆跟着五娘和六郎。“ 崔六郎和崔五娘两人生得容貌出色,即便是因商户身份在京城不敢造次,全身未着绮罗锦绣,不佩珠翠,只穿着身半新的素淡衣裳,依旧引人注目。 两人受这热闹欢愉气氛的感染,满脸新奇笑意左瞧瞧右看看,直往人声鼎沸的人堆里扎,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婆子和护卫只能喊着“六郎、五姑娘”从人潮中挤过,紧追两人身后。 以前,元扶妤最喜欢这份市井喧嚣,每逢这种热闹,都会带着元云岳、元扶苧便装出行。 杨戬林离世前,是杨戬林跟在一旁护卫。 后来,便是裴渡跟随。 再后来,元云岳为她与小皇帝试毒无法出来,便是裴渡与谢淮州陪着她便装出行。 不知是哪家贵人出行,带刀护卫快步上前,将行人拨开,为贵人宝马让道,秦妈妈立刻护着元扶妤与行人挤在摊贩前避让。 摊贩一手晃动手中拨浪鼓,一手拿着只活灵活现的草编蚂蚱叫卖。 元扶妤单手撑在铺着麻布堆满面具的桌案上,抬头见是翟鹤鸣…… 翟鹤鸣高坐通体黝黑的宝马之上,在护卫拨开人潮让出的宽道上奔驰前行,余光瞧见元扶妤,他居高临下睨了眼,眼底带着冷意。 第171章 请救命恩人用碗汤饼 翟鹤鸣通行后,拦人清道的护卫离开,元扶妤落脚之地这才松快一些。 秦妈妈满头大汗,她催促元扶妤道:“四姑娘,我们快走吧……” 元扶妤颔首,视线落在摊贩桌案上眉心点了朱砂的白猫面具上,她欲走的脚步顿住,拿起端详。 摊贩见元扶妤虽然穿着朴素,可露出的领缘却是极好的料子,忙道:“姑娘眼光真好,这面具可是我爹今年绘的六副面具之一,您上安乐坊打听打听,我爹刘老头可是咱们京都有名的老师傅了,不过现在年纪大了,没精力画了,今年是他老人家最后一年做面具了,现下只剩这个白猫面具了。” 这白猫面具,让元扶妤想起那年怀远坊斗场之事。 她与戴着白猫面具的谢淮州在斗场交手,那是杨戬林离世后,她打得最酣畅淋漓的一场。 当时谢淮州便是戴着个,朱砂点了眉心的白猫面具。 “秦妈妈……”元扶妤示意秦妈妈给摊主付账。 秦妈妈应声,问了价从荷包取出银子递给摊贩,转身见元扶妤已走,秦妈妈连忙系好荷包追在元扶妤身后。 几人走没几步,身后又是一阵骚动,贵人出行,百姓急忙往路旁退避,本就摩肩接踵的人潮一挤,立时便将秦妈妈和崔二郎从元扶妤身旁挤开,秦妈妈被踩了一脚,顾不上哀嚎,急得直喊:“四姑娘!”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闪避不及,猛不防撞在元扶妤肩膀上,面具脱手从元扶妤手中飞了出去。 崔家护卫立刻上前将元扶妤身侧百姓隔开。 她皱眉,目光在地面搜寻,见一男子脚后跟将踏上面具,元扶妤还来不及阻拦,就见一只大手抵住男子后腰,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拾起面具。 元扶妤看向在几步外戴着黑豹面具之人,他缓缓直起身,一身竹月色棠苎襕衫,身姿挺拔修长,如一株瑶林琼树,不似凡尘中人,与周遭的人声鼎沸的嘈杂热闹格格不入,将热闹的人群都衬得模糊。 两人相对而立,元扶妤望着熟悉的身形,和那张黑豹的面具下熟悉的眸子,哪怕没看到跟随其身后的裴渡,也一眼认出此人是谢淮州。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4节 元扶妤眉目间染上笑意,黑白分明的清透眼仁在日光下极绚。 谢淮州看了眼手中的面具,也明白了元扶妤在笑什么。 当年他们在怀远坊斗场相遇,谢淮州戴着随手从摊贩手中买的白猫面具,元扶妤戴的也是随手从摊贩那里买的黑豹面具。 时隔多年,他与当年的元扶妤一般徒步慢行于百姓之间,不愿来往行人将目光投向他,看到熟悉的黑豹面具便买了戴起。 没想到元扶妤却买了他当年戴的白猫面具。 谢淮州拂去面具上的尘土,朝元扶妤走近,将白猫面具递给她。 “没想到,谢大人也有这样的兴致。”元扶妤接过面具。 “殿下最喜欢这份市井繁荣,市井越是繁荣热闹,越是能体现国力强大与否。”谢淮州对元扶妤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邀请元扶妤同行。 挤到元扶妤身侧的崔二郎见戴着面具的谢淮州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笔挺的带刀护卫,四周隐在人群中的护卫也不少,立时明白谢淮州身份非比寻常。 想到自己堂妹崔四娘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崔二郎拦住了要上前的秦妈妈,在看着扶妤和谢淮州两人并肩前行后,在距离裴渡有半个身子的距离跟着。 “这些日子流言甚嚣尘上,谢大人戴着面具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并肩而行,就不怕被同僚看到了,又再掀波澜?” 耳畔人声沸腾,元扶妤的声音仍清楚的传入谢淮州耳中。 他侧头瞧着元扶妤说:“崔姑娘是长公主心腹,我对长公主留下的人一向不错,遮遮掩掩避开反倒显得心虚。” 元扶妤负在身后的手摩挲着面具边缘:“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这段时间崔姑娘一直不闻不问,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为护你受伤之事。”谢淮州说。 元扶妤脚下步子一顿,转头对上谢淮州面具下温和含笑的眼,唇角勾起:“谢大人这是在邀功,还是提醒我报救命之恩?” 这段时间何义臣一直在给元扶妤带消息,所以元扶妤对谢淮州的身体情况还是知晓一二的。 “先报救命之恩吧。”谢淮州抬了抬下颌,示意元扶妤看背后的汤饼摊子。 元扶妤回头,身后是个挂着麻布的草棚摊子,肉汤香气扑鼻,她回头对谢淮州笑道:“龙舟竞渡还有些时辰,那我就请救命恩人用碗汤饼。” 裴渡眉头紧皱,摆手示意人群中的玄鹰卫去汤饼铺子清人。 谢淮州与元扶妤两人坐在汤饼铺子三面透风的草棚下,摘下脸上的黑豹面具,随手放在掉了漆的大方桌上,与那个白猫面具挨着。 汤饼铺子的老板娘见元扶妤与谢淮州两人衣饰无华却气度不凡,又见守在铺子外的裴渡,腰间挂着玄鹰卫令牌,便知他们家铺子里坐着的这位大人身份不凡,老板娘连忙拉着自家汉子去烧火,让自家汉子离贵人远些,别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惹恼了贵人。 元扶妤与谢淮州说起西川之事。 “这次是碰巧,崔家以粮草换了西川十年的盐铁专营权,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自然是没有人敢在平定东川之前提起此事,可等东川平定,以此事参柳眉的朝臣不会在少数。”元扶妤语声徐徐,“到时还得谢大人为柳眉担待一二,顺势以西川为例,禁止这一方大吏私许盐铁专营权的风气。” “十年之期一到,崔家不打算继续在西川专营盐铁了?”谢淮州将一双擦干净的竹筷放在元扶妤面前的茶碗上。 “为大昭长远计,盐铁专营之权……还是国府掌控最为妥当。”元扶妤手指轻叩桌案。 元扶妤为解一时之困,可以带崔家钻这个空子,但为大昭长远,绝不能让一方大吏群起效仿与商户政商勾结。 第172章 自欺欺人 否则,不论是对百姓还是对朝廷,皆非幸事。 元扶妤所说谢淮州自然是赞同的,此事柳眉在西川先例一开,已经有谢家人求到谢淮明跟前,要谢淮明同谢淮州说情,谢家也想换盐铁专营之权。 好在谢淮明虽说纨绔了些,大事之上还是心明如镜,当即便冷着脸给顶了回去。 谢家人在谢淮明这里吃瘪,便更无胆量将此事闹到谢淮州跟前。 谢淮州将擦竹筷的帕子收入袖中:“你身边那个武婢,扮了男装带着几个人,手中似乎还拿了一份玄鹰卫的假公文,先见了地方的小吏,而后见河南府尹,后来又见了东都留守,随后便快马离开洛京,一刻也未多呆。” 这件事元扶妤原本就没想着能瞒过玄鹰卫,谢淮州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崔家支应西州粮草,银钱上捉襟见肘,所以……便用了点小计谋,将那些贪官污吏的赃款,暂时挪来用用。”元扶妤坦诚相告,“谢大人放心,既是借了玄鹰卫的名头,银子自然就算是我崔家借的,将来必会如数奉还玄鹰卫,充入国府。” “你的人手中一无证据,二……玄鹰卫公文是假的,能拿到那些赃款?”谢淮州问。 “洛京是个好地方啊,这再清廉的官员入洛京后便脏了,上行下效,上到河南府尹下到粮仓小吏,官员各个脑满肠肥,形成一股子风气。”元扶妤深知这些贪官软肋,“只要,找人提前放出风,说朝廷秘密派了人来暗访,他们自然会紧绷害怕。锦书手中拿的玄鹰卫公文他们未必敢看,毕竟只是暗访,而且……他们赌不起。” 谢淮州点了点头。 “两位客官,您二位的汤饼……”老板娘将两碗汤饼放在元扶妤与谢淮州面前,拘谨用围裙擦了擦手退下。 老板娘瞧着谢淮州身份不凡,又是读书人,特意给这两碗汤饼多加了几片肉,指望着一会儿若是贵人吃得高兴了,能不能给提个字。 从前便有烧饼摊子得了贵人提字,生意做大的。 谢淮州看了眼元扶妤面前的碗,单手揽住衣袖将元扶妤的汤饼挪到自己跟前,拾起桌上的竹筷将汤饼之上浮着的芫荽夹到自己碗中,又将他碗中的肉片放入元扶妤的碗里,这才又将元扶妤的汤饼搁在她面前。 元扶妤看着眼前干干净净无一片芫荽的汤饼,看向低头斯斯文文用汤饼的谢淮州。 谢淮州倒是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记得她喜爱吃肉,记得她厌恶芫荽。 只不过崔四娘很喜欢吃芫荽,她刚成为崔四娘时,为了不让崔家人察觉崔四娘换了芯子,元扶妤忍着芫荽那股子让人难受的味道,如今也吃惯了。 与秦妈妈一道立在草棚外的崔二郎看了另一侧的裴渡,见裴渡皱眉看向草棚内的两人,心中打鼓,转头向秦妈妈打听裴渡的身份,可秦妈妈也是一问三不知。 “二郎,有劳二郎在这里陪着四姑娘,老奴去看看六郎还有五姑娘是不是已经登上画船了。”秦妈妈压低了声音同崔二郎说,“六郎和五姑娘都还是孩子,老奴实在不放心。” 崔六郎和崔五娘两人走得快,元扶妤碰到谢淮州后,秦妈妈便派人去追前面的崔六郎和崔五娘,家仆回来后说,崔六郎和崔五娘两人要先去彩船区。 可秦妈妈还是忧心,今日来曲江坊凑热闹的人太多了,两个孩子又都是头一次来京都,万一走丢了可不得了。 秦妈妈尤其担忧六郎,六郎与他外祖父年轻时长得很像。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认识六郎外祖父之人要么离世,要么离开京都,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崔二郎点头:“秦妈妈放心,我会照顾好四娘的。” 秦妈妈匆匆离开之时,与满脸怒气的余云燕擦肩。 玄鹰卫原本要拦余云燕,裴渡抬手制止,亲自迎上前:“余……” 裴渡话还没说完,就被余云燕一把推开:“你给我闪开!” 元扶妤放下刚拿起的竹筷,眼瞅着一脚踏入这草棚的余云燕满目怒意,在余云燕双手扣住方桌边缘的一瞬,元扶妤与谢淮州两人如预判了余云燕的动作般,不约而同按住桌面。 余云燕用力,方桌纹丝不动。 未能掀翻方桌,余云燕恼火冷笑。 她松开方桌,看向望着她浅笑的元扶妤,心中那股火气更胜。 她双手狠狠拍在方桌之上,一瞬不瞬望着元扶妤的双眼,质问:“你是不是又用当初诓骗了闲王那套说辞,诓骗谢淮州和裴渡这个傻子?” 今日端阳龙舟竞渡,余云燕自然是要带着女儿来凑热闹的。 谁知一家人刚过来,余云燕就瞧见谢淮州与崔四娘两人进了这汤饼铺子。 她让丈夫带着女儿先走,她倒要看看……如今在这京都中疯传长公主驸马与商户女崔四娘不清不楚的时候,谢淮州与崔四娘两人还这么明目张胆凑在一起是要做什么。 没想到,余云燕竟看到谢淮州为崔四娘挑出了碗里的芫荽,还将他碗中的肉片放入崔四娘碗中。 余云燕顿时火冒三丈。 她如何能容忍崔四娘用阿妤的身份招摇撞骗。 谢淮州看了眼元扶妤,转而问余云燕:“崔姑娘……用哪套说辞诓骗了闲王殿下?” 元扶妤不给余云燕回答谢淮州的机会,示意余云燕坐:“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性子还是这么暴躁。” “你得阿妤信重,是阿妤最为信任的心腹,你应当为实现阿妤的宏愿为己任,而他……”余云燕指着谢淮州,“是推行阿妤国政最为重要之人!这话不是你和我们说的!可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京都流言,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俩?避嫌二字你不懂?” “我二人并非背人于暗处,一个长公主驸马,一个长公主心腹,相遇避嫌……反倒做作。”元扶妤说。 余云燕被气笑了,她心口起伏剧烈:“崔四娘,你这话算不算是自欺欺人?” 第173章 今日陛下来吗 谢淮州余光瞧见之前盯着元扶妤的人已经往这边聚了过来,出言提醒:“不如坐下说话?” 余云燕哪里肯听。 “如今安平公主入宫,万一翟鹤鸣与安平公主联手,随时能把这个和阿妤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的谢尚书拉下来!你这么聪明会想不到?这流言保不齐就是翟鹤鸣放出来的,你们两个竟然还敢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把阿妤的宏愿放在心上?” “金旗十八卫才是长公主真正最为看重的心腹,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你们是与长公主一同长大,若是你能为我与谢大人证明清白,朝中曾因长公主追随谢尚书的文臣武将,自然是不会再有所怀疑。”元扶妤说着拍了拍身侧的长凳,“坐。” “我不与你这等撒谎成性的小人为伍。”余云燕余怒未消,双手环抱胸前,冷冷睨着元扶妤。 元扶妤眉目间笑意愈深:“你不必与我为伍,今日龙舟竞渡人多眼杂,你若与我和谢大人在这里闹开,岂不是坐实了我与谢大人有私之事?” “我自来与谢淮州不合,朝中众人皆知。”余云燕又瞧了眼谢淮州,“阿妤在时便是如此。” “但我进京之初,我们可是同路人,亦是满朝皆知。”元扶妤见余云燕还是绷着脸,但到底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她再次示余云燕坐,“想必今日你是带孩子来看龙舟竞渡的吧?崔家在彩船区有画船,不如一道?” “既然恰巧遇到,都是长公主旧人……便登谢家画船吧。”谢淮州视线扫过元扶妤,对余云燕道,“谢家画船的位置最好。” 余云燕是带孩子来看龙舟竞渡,有好位置自然更好。 “不论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日后是否能同路而行,之前都是长公主的人,明面上不能闹得太难看,否则对谢大人推行长公主国政没好处。”元扶妤手肘搁在桌案上凑近余云燕,“盯着我的人频频往这头瞧,还要这么剑拔弩张吗?先坐下吧……” 余云燕抿着唇,抱臂坐了下来。 她看着元扶妤那碗汤饼,冷笑道:“之前我们一道用过膳,你分明是吃芫荽的,这会儿在谢淮州面前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我从未说过我不吃芫荽,我身边的婢仆都知道……我是最喜欢芫荽。”元扶妤看向谢淮州,“我还以为谢大人是喜欢芫荽,故而捡去了我碗中的。” 余云燕狐疑抬眉,还是那副不屑的样子,对元扶妤说:“我与其他人不同,虽然谢淮州是阿妤名义上的驸马,但在我心中……阿妤和戬林才是一对,所以……我不管你们私底下有什么猫腻,可明面上谢淮州既然是阿妤托付了朝政的驸马,是打着完成长公主宏愿的旗号,收揽了阿妤的权力,那……在阿妤宏愿完成之前,你们两个都老实些,否则我不介意多杀一个人。” 虽然比起谢淮州余云燕更喜欢崔四娘些,可……谢淮州却是完成阿妤宏愿的关键。 她不管谢淮州和崔四娘两人是真情还是假意,流言要是威胁到阿妤的国策,她一定会杀了崔四娘。 “那,在长公主宏愿完成之前,也请余将军……再厌恶我与崔姑娘,也粉饰出一副太平门面。”谢淮州缓声道。 余云燕略略抬起下颌,那样子就是答应了。 元扶妤将自己面前的汤饼推到余云燕的面前,竹筷搁在碗上:“我还没动过,你用吧。” 余云燕也没客气,她扬声:“老板,拿个碗来!” 老板娘连忙捧着空碗过来。 余云燕拨了半碗推给元扶妤,拾起竹筷就吃。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5节 她过来本就是看不惯谢淮州将曾经为元扶妤做的事情,放在崔四娘的身上。 时近已午,烈日当空。 三人用过汤饼,余云燕带着孩子和相公与谢淮州、元扶妤一道前往谢家画船。 跟在后面的崔二郎一直猜测谢淮州和裴渡的身份,直到来彩船区,往谢家画船的路上,见那些绮罗珠翠满身的贵人皆纷纷避让两侧同谢淮州行礼,称呼谢淮州为谢尚书,崔二郎才恍然,这与元扶妤交好的竟然是吏部尚书当朝帝师谢淮州。 崔二郎顿时紧张的手心冒汗,心中感慨,难怪如今自打崔四娘入京之后,崔家不论是大伯还是父亲都听崔四娘的。 他悔恨自己早年为何没有同崔四娘打好关系。 好在崔四娘当初与大伯娘前往太清县前,他作为兄长倒是从来未曾欺凌过崔四娘,也未曾落井下石过。 他母亲还时常让人捎些东西给瘫痪的大伯娘带去。 想来这就是崔四娘让他跟在她身边的原因吧。 “二哥,你去我们和衣帽行行首共用的画船上与六郎和五娘说一声,看他们要不要来谢大人的画船。”元扶妤驻足,扭头看向拘谨跟在裴渡身后的崔二郎。 “好!”崔二郎一口应下。 今日水波不兴,画船在湖面上停得稳稳当当。 谢家船舫宽大敞亮,位置极佳,在彩船区正当中,四周楼阁散布在四周,并不遮挡视野。 画船内里陈设更是奢华,本就涂了油木地板通铺了一层象牙席,立在入口的十六幅出自前朝名家之手的金丝楠木山水画屏,还是元扶妤命人挪到画船上的,这里每一件器玩对元扶妤来说却十分熟悉。 陈设富丽堂皇的画船三层两侧窗棂皆敞开,正当中搁着一座冰山,使舱内无比凉爽。 舱内四角悬挂着镂空雕瑞兽的铜熏炉,轻烟随风袅袅。 骄阳鎏光与带着暑气的风从湖面灌入画舱内,帐幔在华光中摇曳。 这样的精致奢华,让余云燕的丈夫拘谨万分,可见自己妻子仿佛是看惯了,也并未有人笑话他没见识,这才放下心来,牵着女儿走至甲板,指着不远处十艘彼此紧挨的龙舟给女儿瞧。 龙舟竞渡还未开始,船人们和鼓手立在岸上商议,各个神情激愤,肌肉贲张,叫嚷着必胜的口号。 “今日陛下来吗?”余云燕问谢淮州。 第174章 撞上去 谢淮州摇了摇头。 余云燕略有错愕:“你今日来了曲江池,陛下又不用上课,这么热闹不来看看?” “安平公主说龙舟竞渡人多危险。”谢淮州撩袍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坐下。 余云燕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安平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软禁陛下?” “倒也不算,陛下今日略感风寒不宜凑热闹。” 话音刚落,何义臣先进了画船船舱,同谢淮州行礼。 何义臣身后跟着将小女儿架在脖子上的杜宝荣,和妻室、大女儿。 见杜宝荣的小女儿乖乖巧巧喊余云燕燕姨,余云燕立刻满面笑容起身朝杜宝荣的小女儿走去,从杜宝荣脖子上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给孩子挂长命缕。 元扶妤攥着茶杯的手微紧,看向谢淮州:“你这是把长公主的旧人都请来了?” “苏子毅家眷一会儿便到,杨戬成去接人了。”谢淮州抿了口茶,“既然长公主的旧人相聚,自然少不了金旗十八卫及其家眷。” “所以,你是想借今日破除之前你我有私的流言。”元扶妤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身姿倾向谢淮州的方向,“查出来是谁放出的流言?” “安平公主。”谢淮州没有瞒着元扶妤,“翟国舅推波助澜,但……不像是谋和,翟国舅推波助澜之事,还是安平公主身边的贴身婢女来给我传信。” 元扶妤闻言面上笑意未改,眸色却渐冷。 元扶苧传流言的原因她心知肚明,不过是给谢淮州和她的一个警告,也想让谢淮州掂量清楚,与崔四娘这个商户女走的太近,会妨碍他手中权力。 但翟国舅让流言愈演愈烈,元扶苧又怕流言真的动摇了谢淮州在朝中的根基,所以出言提醒。 谢淮州回答了元扶妤的问题,狭长入鬓的眸子突然抬起,越过元扶妤朝窗棂外看去。 元扶妤顺着谢淮州的目光转头,一眼便瞧见了立在距离谢淮州画船不远处画船三楼的翟鹤鸣。 翟鹤鸣的画船窗棂全部敞开着,隔得并不远,元扶妤能听到翟鹤鸣画船中传来的丝竹之音,亦能瞧见画船之内十来个舞姬羽衣蹁跹。 元扶妤唇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对上翟鹤鸣的。 没想到,她死后……翟鹤鸣的画船,也敢和她的画船在彩船区齐头并进了。 “真是难为了翟国舅,翟氏族人现在还在东川接连殒命,他倒是还得装出风淡云轻的模样,在龙舟竞渡时欣赏舞姬跳舞。” 谢淮州闻言视线落在元扶妤身上,他转了转手中茶盏,见元扶妤手肘搁在两人座椅之间的桌几,亦是将手肘搁在桌几上,手臂与元扶妤贴着,倾身朝元扶妤的方向凑近了些,问:“利用翟鹤鸣审完圈地案,想杀他报仇了?” 元扶妤回头与谢淮州幽邃隐隐带着杀意的目光对上,应声:“得给翟国舅一个好死法,还得选一个好日子才是。” “今日,我瞧着便不错。”谢淮州说。 元扶妤盯着谢淮州眼,眉头微抬,陡然明白了谢淮州的意思。 谢淮州怕是在登船之前,便有计划要在今日杀翟鹤鸣。 “你不该是这么急躁的性子。”元扶妤直勾勾看着谢淮州,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先要完成长公主宏愿,将长公主定下的国策国政推行结束之后,再为长公主报仇吗?是什么让你这么急不可耐要杀翟鹤鸣?” 谢淮州随手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崔家和衣帽行行首共用的画船上,翟鹤鸣让人放了火药。” 如此,元扶妤便明白谢淮州要杀翟鹤鸣的原因,是因为翟鹤鸣要她死。 元扶妤总算是明白,今日翟鹤鸣骑在马上为何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 她目光冷冽,缓缓直起后腰,搭在桌案上的手臂也要挪开,谢淮州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臂,动作温和将人拉近了些:“他们的目标是你,如今你在我的画船之上,他们应该会另想办法,暂时不会去点崔家所在的画舫,你的弟弟和妹妹眼下是安全的。” 但翟鹤鸣既然对元扶妤动了杀心,那人便不能留了。 长公主离世后,对谢淮州来说最重要的便是完成长公主在大昭未来得及完成之事,可若他的妻回来了,那对谢淮州来说重要的……便是她的安危。 翟鹤鸣视线从元扶妤和谢淮州身上挪开,瞧见甲板之上余云燕和杜宝荣、何义臣他们其乐融融的场景,负在身后的手收紧。 “如今,火药已经放在衣帽行行首和崔家共用的画船上,但崔四娘并未登上那艘画船,所以属下特来请示主子,火药还要不要点?” 听着单膝跪地的心腹认错,翟鹤鸣仰头将杯盏中的酒饮尽,转身睨着低头不敢看他的心腹。 “点了干什么?让崔四娘生了戒备,之后杀她更难?我是要崔四娘死,不是要打草惊蛇。” 翟鹤鸣咬着后槽牙,怒气冲冲坐回矮桌前,重重将酒杯放在桌案上。 美婢十分有眼色膝行上前,正要为翟鹤鸣斟酒,见翟鹤鸣心腹摆手示意她退下,连忙放下酒壶退下。 翟鹤鸣心腹上前,亲自拎着酒壶为翟鹤鸣斟酒,低声说:“如今崔四娘在谢尚书的画船上,金旗十八卫也在,下面的人也不好动手,但……这崔四娘总要回去,崔宅附近都是玄鹰卫的人,可路上护着崔四娘的人少,我们可以在路上动手。” 翟鹤鸣端起酒盏晃动着,他想起昨日他去见余云燕之事。 原本他是想请余云燕帮忙给柳眉写封信,让柳眉念在当年浴血同战生死与共的情谊上,竭尽全力保住翟家族人。 可余云燕那表情,那眼神中的杀意和冷笑…… 翟鹤鸣下意识捏紧了酒盏。 余云燕是金旗十八卫中最不擅长隐藏心思的人。 余云燕……想杀他,却一直在克制。 翟鹤鸣闭上眼,回忆起那日他去崔家宅子要杀崔四娘时,金旗十八卫护着崔四娘与他对峙时的情景。 那时他咬死了不承认自己害了长公主,谢淮州当初是在长公主尸身前,用长公主起誓……这辈子都不会泄露长公主死因分毫,否则长公主死后英灵不安。 谢淮州如此在意长公主,绝不可能泄露当年之事分毫。 正因如此,他还以为金旗十八卫会因他们过往情谊,对崔四娘的话保持怀疑。 但看如今情景,他猜,金旗十八卫这几个肯定对崔四娘的话深信不疑。 若说昨日见余云燕之前他还不能肯定,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曾经与他是患难之交的金旗十八卫信这个崔四娘,胜过信他。 可他反复回想余云燕那眼神,再联想到柳眉不曾回复的信。 如今这样的局面,由不得他不信金旗十八卫已经将他视作仇敌。 瞧那谢淮州与金旗十八卫这亲亲热热的样子,若说金旗十八卫信崔四娘不信他,这里面没有谢淮州的功劳,他不信。 当年谢淮州是用长公主发了誓,他不能说出当年真相,但不妨碍他在崔四娘说的时候,默认此事。 翟鹤鸣略微思索片刻,看向跪在一旁心腹,眸色略略染上猩红。 既然金旗十八卫不顾念当年情谊,那他也不必再念及旧情。 对谢淮州,他更没必要遵守之前与谢淮州互不相杀的誓言。 就送他们一同上西天吧! 谢淮州一死,柳眉这个西川节度使的位置还能坐得稳? 到时候,对东川应该用何种手段便是他说了算。 还有他的阿苧…… 谢淮州一死,阿苧和小皇帝就只能依靠他来制衡世族。 到时候,唯他能有与世家有抗衡之力,阿苧就算是再不情愿,也只有嫁给他这一条路,以此让原本跟随长公主,后来又因长公主跟随谢淮州的朝臣,入他麾下。 翟鹤鸣身体后仰靠在座椅靠背之上,一只脚踩在矮桌边缘,晃动手中酒盏。 如此想来,让谢淮州与崔四娘一道死,倒是比光杀一个崔四娘有利的多。 以前他被束缚在对阿苧的誓言之中,才什么都得不到。 朝堂之上,始终处在谢淮州的下风。 感情上,青梅竹马的阿苧得不到。 只要谢淮州一死,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即便是阿苧还恨他,还怨他,也不得不嫁给他,来稳定元家的江山和朝局。 想到这里,翟鹤鸣放下抵在矮桌边缘的脚,将手中紧攥的酒一口饮尽,重重放下酒盏,双手撑住矮桌,咬牙切齿道:“不必在路上动手,就在这里动手……送我们的谢尚书和崔四娘,还有金旗十八卫一同上西天。” 翟鹤鸣的心腹闻言错愕抬头,只能瞧见翟鹤鸣神色阴沉的半张脸。 “今日?在这里?可主子,谢大人身边有玄鹰卫相护,尤其是裴掌司武艺高强,我们可都不是裴掌司的对手。”翟鹤鸣心腹心生惶惶,“若要杀谢尚书,恐怕得从头计划,今日在这里太过草率,容易被抓到把柄不说,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冒然行事也极难成功……” “崔家和旁人共用的船上,不是已经放置了火药吗?”翟鹤鸣转头看向自己的心腹,缓缓凑近,“撞上去!”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6节 龙舟竞渡开始后,画船会跟在彩船区跟随龙舟而动,只要那时堆放着火药的画船撞上谢淮州的画船,谢淮州、崔四娘、金旗十八卫全都得去见阎王。 一举要了谢淮州和崔四娘的命,没有其他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翟氏族人的性命和翟鹤鸣,已经没有这个时间再等下一次合适的机会了。 这一局,只要赌赢了,他就什么都有了。 · 带着潮气的风扑在元扶妤的脸上,她看着背光而坐的谢淮州,听他详述此事。 “这件事即便是追查下去,火药也是翟鹤鸣安置在崔家所在画船上的,所以……若是崔家画船冲着翟鹤鸣的船过去,炸了,要了翟鹤鸣的命,那也是翟鹤鸣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元扶妤颔首:“不错。” 谢淮州听到这话,得寸进尺又靠近了些:“若是这次杀了翟鹤鸣,解了崔姑娘的一大隐患,崔姑娘可否在今岁中秋,让我老师与家人相聚?” 元扶妤还未回答,抬眼看到甲板上那目光恨不得戳她两刀的余云燕,她忍不住轻笑一声,对谢淮州说:“若是放了谢大人的老师,那我不是失去了谢大人的庇护?谢大人放心,我比谢大人更希望谢大人的老师长命百岁,一定会好好让人照顾他老人家,换一个要求吧。” 谢淮州回头看向余云燕。 余云燕对元扶妤和谢淮州做了一个盯着他们两人的动作,察觉女儿拽了拽她衣摆,余云燕冲他们翻个白眼,如同会变脸似的弯下腰,笑盈盈俯身听女儿说话。 “咚咚咚”鼓响之际,崔五娘牵着衣帽行行首家的两个孩子,与崔六郎还有秦妈妈、崔二郎一同踏上谢淮州的画船。 “哎呀,龙舟竞渡就要开始了!”崔五娘拘谨的压低声音同崔六郎说。 裴渡将几人请到甲板处,崔二郎却犹豫着询问裴渡他们家四娘在哪里,瞧见崔四娘和谢淮州正坐在舱内下棋,自家五娘和六郎又没心没肺,完全没有要趁此机会去和贵人攀交情的意思。 崔二郎又同裴渡行礼道:“谢尚书让我们兄妹三人登船,在这视野极佳的位置观看龙舟竞渡,我们兄妹三人感激非常,可否劳烦这位大人带我去同谢尚书致谢。” “不必。”裴渡说话并不算客气,“谢大人下棋时不喜旁人打扰,你们在这里看竞渡便是,不必打扰。” 说罢,裴渡便朝舱内走去。 裴渡同谢淮州行礼后道:“都安排好了。” 谢淮州在棋盘上落下白子,问:“衣帽行行首一家子呢?安排妥当了吗?” “让衣帽行行首一家也一同离开太过显眼,所以我让人在船动起来前,以少府监的名义请他们一家子去另一艘画船,哦……崔五姑娘将衣帽行行首家的两个孩子带了过来。” 第175章 怕是躲闪不及 杨戬成自小在杨老太爷那样一位清风峻节的君子教导下长大,身上自有端方君子之风,闻言将茶盏放在元扶妤手边:“船动起来前?万一有意外没赶得上,那衣帽行行首一家岂不是……” 裴渡因着杨戬林的关系,对杨戬成也有多尊重。 他耐着性子道:“即便后面有什么意外,我们的人也能在画船点燃炸药前,将衣帽行行首一家带离,保他们活命不是问题,就是得受点罪。” 杨戬成眉头微紧,虽然知道裴渡安排已经算是尽善尽美,但想到那与自己祖父年纪相仿的老者,还是忍不住生了怜悯之心:“那衣帽行行首已经年逾六十,能否先将老人家请下来……” 谢淮州目观棋盘全局,漠然开口:“做事,别执着一些道义上的瑕疵,达到目的是最重要的。” 元扶妤听到谢淮州这话,轻笑在棋盘之上落下黑子。 谢淮州倒是和她越来越像了。 记得谢淮州刚与她成亲之时,对她的有些手段不太赞同,忧心她将来大昭国史上声名狼藉。 元扶妤便告诉谢淮州……做事勿执着一些道义上的瑕疵,达到目的是最重要的。 那时谢淮州似有不赞同。 不成想,如今位置转换,他坐在高位,竟然也能说出这番话来。 元扶妤落下黑子后,捋了捋衣袖,看向面露不忍的杨戬成:“虽说,为达目的用些低于道德底线的手段会人品显得不够高上,但成事不可拘小节。” 道理杨戬成都懂,他点了点头,望着越发觉得崔四娘与已故的长公主相似。 元扶妤从前便知道,杨戬成是一个面冷心热心底柔软的好孩子。 记得杨戬成年幼之时,她与杨戬林带杨戬成去狩猎,杨戬成小小年纪射术超群,可猎场上却一只兔子也没有猎到,他被旁人嘲笑射术中看不中用也不恼火。 夜里,杨戬成这小小一团人儿,偷偷放走了杨戬林猎的母鹿,被她和杨戬林逮了个正着。 小家伙挡在母鹿前同她和杨戬林说,这母鹿的孩子可能在家中等着母鹿回去,若是将这母鹿烤了,他们只是一时高兴,可小鹿便要失去母亲了。 杨戬成总是会推己及人,与他人感同身受,尤其是对老幼,杨戬成父亲在世时……一直觉得小儿子太过软弱,但杨戬林认为弟弟有一份与他早逝祖母相似的慈心,且推己及人的这份心性,是旁人怎么都比不上的。 提醒龙舟竞渡的桨手与锣鼓手登龙舟的鼓声响起。 “龙舟竞渡要开始了!”何义臣弯腰在画船舱外敞开的窗棂前对舱内喊道,“出来瞧吧。” 这次谢淮州让何义臣将长公主的旧人都请到这艘画船上,要大家伙儿一同出现在众人眼前,便是为了击散京中关于谢淮州与崔四娘的流言。 这会儿龙舟竞渡即将开始,人人都在甲板上,正是谢淮州与崔四娘,和长公主旧人一道出现在甲板上的好时候。 “走吧。” 元扶妤将手中的棋子放入棋盒之中。 她刚与谢淮州起身,就见裴渡立在门口听玄鹰卫掩唇禀报了些什么。 裴渡颔首摆手示意玄鹰卫退下,又快步进来,立在谢淮州一侧,低声道:“翟鹤鸣派人替换了崔家那艘画船船舷内原有的十几个桨手,玄鹰卫的人撞了个正着,双方在画船中打了起来,翟国舅的人已全被玄鹰卫拿下。” 元扶妤抬眉,那艘画船上的炸药是给她准备的,结果她来了谢淮州的画船上,翟鹤鸣便着急替换那艘船的桨手,是何目的不言而喻。 “谢大人,看来翟国舅与谢大人不谋而合,都想趁此机会……将对方一起解决了。”元扶妤看向谢淮州。 谢淮州低笑一声,他摩挲着腰间那未曾雕完的玉饰:“翟国舅这么着急送证据,那就收下翟国舅的好意,留一个活口做人证,其余的就都留在那艘画船上吧。” 谢淮州说完,对元扶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烈日当空,湖面水平如镜波澜不兴,隐隐蒸腾着暑气,将远处的密林景致都扭曲了形状。 湖岸一侧,官府划出百姓聚集观赛之地,早已人头攒动。 挤在人群中的汉子们将孩子架在肩头,让孩子能瞧见龙舟竞渡,也有不少身手灵活的少年爬上高树,手中捧着在市集上买的零嘴,与同伴们坐在粗壮的树枝之上占据高地。 开设押注哪条龙舟能夺魁的赌桌前,不少人推推搡搡争先恐后将银子拍在桌案之上。 远远瞧去……那地上、树上、山坡上,全都是人。 湖岸一侧是没能分得画船官宦人家都有凉棚,此刻听到鼓声,贵人们已挪至棚外朝湖面张望。 立在画船甲板上遥遥望向龙舟方向的官宦家眷用团扇挡着骄阳,三五凑成一堆,指着远处的飞凫细声讨论着,也有打扮庄重华贵的夫人和小娘子受不住热气,时不时用帕子沾去额头冒出的细汗。 湖面十艘涂以彩漆的飞凫排成一行,船首雕刻龙头,船尾雕龙尾,以金漆涂成的片片龙鳞在烈日下耀耀灼灼浮于碧湖。 谢淮州这艘画船位置极好也十分打眼,见船上众人随谢淮州走至甲板一侧观赛,凉棚及其他画船之上各怀心事的官员及其家眷都朝谢淮州望来。 谢淮州身边谢家人未曾跟随,只有从前长公主的心腹,及长公主身边最亲近的金旗十八卫。 再看谢淮州对京中纷传的流言丝毫不介怀,光明正大与崔四娘出现在众人眼前,但两人又并非是凑在一处,却也正常交谈,不像是有私,也不像刻意避嫌。 官员及家眷们交头接耳议论,倒是以为传言怕有不实之处。 毕竟金旗十八卫对长公主的忠心无人不知,若谢淮州与那崔四娘真有什么,以金旗十八卫那几人的性子,即便是有所顾忌不对谢淮州与崔四娘动手,也断断不会与他们同乘一船观赏龙舟竞渡。 嘈杂人声随风阵阵而来,热闹非凡。 甲板之上,杨戬成负手立在元扶妤的身侧,侧头瞧着用手挡住日头,姿态懒怠望向百姓聚集之地的元扶妤,他压低了声音开口:“如今你与谢淮州的传闻愈演愈烈,或已对你造成麻烦和困扰,我可以请求祖父上门求亲,如此……便不会再有传你与谢大人的闲话了。” 元扶妤回头对上杨戬成那双与杨戬林几乎如出一辙的眼,轻笑一声,看向飞凫方向道:“杨少卿,官身不可与商户通婚是铁律。好意心领了,可对于你的前程而言,这点流言蜚语算什么?只要流言不曾动摇谢尚书手中权力,我一点都不在意。” 谢淮州与元扶妤中间隔了杨戬成和余云燕,但元扶妤的话还是清晰入耳。 他眺望远处,唇角勾起浅笑。 杨戬成听了元扶妤的回答,转头朝谢淮州望去,与谢淮州的目光对上。 杨戬成明白,谢淮州对崔四娘是有心思的。 他只觉,谢淮州变心如此之快,当初配不起长公主,如今也配不上崔四娘。 隆隆鼓声中,龙船对岸立在高台之上的旗手,挥旗示意,鼓声停歇。 桨手们紧紧抓住手中船桨,烈日下目不转睛盯着对岸旗手。 随着旗帜挥下,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的桨手们奋力挥动手臂,水珠飞溅。 激烈的水声混着高昂的号子声、鼓声,龙舟如利刃,破开原本平静的湖面。 人潮顿时鼎沸,无数看客声嘶力竭为自己看好的龙舟,或是押注的龙舟嚎叫鼓劲。 一时间,锣鼓喧天,人吼喧闹,震耳欲聋。 随着竞渡飞凫争先恐后从起点冲出,彩船区的画船也缓慢跟随移动。 画船转向,翟鹤鸣所在的画船率先挪动,先元扶妤与谢淮州所在的画船一步,追着飞凫而去。 翟鹤鸣立在甲板之上,遥见装着火药的画船停在原地未动,他转头看向元扶妤与谢淮州。 元扶妤负手而立,微微抬起下颌偏头似笑非笑瞧着他,谢淮州薄唇紧抿,只看了翟鹤鸣一眼便挪开视线,漠然的似乎并未将翟鹤鸣放在眼里。 翟鹤鸣唇角噙着一抹冷笑。 送谢淮州上西天这么好的法子,他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 他还是……太良善了些。 要是早想到杀了谢淮州,会让阿苧别无选择,会让阿苧哪怕恨他也得嫁给他来制衡世家,他早就该杀了谢淮州。 如今也好,就将这个崔四娘与谢淮州一道送走。 还有那几个不识好歹的金旗十八卫,既然他们如此忠心长公主,那便下去找长公主吧! 翟鹤鸣视线扫过与谢淮州、元扶妤站在甲板上的一众人,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如果以前的生死之交不能同路,且要与他为敌,那就去死吧。 毕竟……每个人都必须学会独自跋涉。 他翟鹤鸣只有登高站在权力顶峰,得到比如今谢淮州更胜的权势,才能光耀翟家,得到阿苧。 他要做长公主之后,第二个在大昭说一不二,无人可撼动分毫的权臣。 “让船慢些,离翟国舅的船远些,免得被连累……”谢淮州转头吩咐裴渡,“但也不要太远……” 翟鹤鸣水性极好,为杜绝翟鹤鸣逃出生天的可能,他们的人不能离得太远。 方便以救人为名,去补刀。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7节 “是。”裴渡应声。 翟鹤鸣画船之上。 “主子,装着火药的画船动了,我们要不要加快速度?”翟鹤鸣的下属看着前方不远处动起来的画船问。 翟鹤鸣回头看向谢淮州与元扶妤所在的画船,他们距此地还有一段距离。 “这艘画船与其他画船逆向而行,动静太显眼了,你是怎么安排的?”翟鹤鸣满脸不悦,“让他们停下,等谢淮州的画船过来径直撞上去,一定不能给那艘画船逃脱的机会。” “是。”翟鹤鸣属下应声快步走至甲板另一侧,吹响哨子。 可那堆了火药的画船却毫无反应,直直向前,速度也快了起来。 照这个速度……等他们这艘画船过去,那堆了火药的画船是要撞上他们的。 翟鹤鸣下属猛然睁大了眼,转身朝船内高喊:“掉头!快掉头!要撞了!” 舱内顿时乱成一团…… 翟鹤鸣闻声视线从那十艘竞渡飞凫上挪开,三步并作两步走至画船另一侧,朝那艘径直向前的火药画船望去,猛然抓住画船雕栏。 几乎是一瞬,翟鹤鸣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转头朝远远跟在他船后的那艘画船看去。 画船突然掉头,整个画船逐渐倾斜,翟鹤鸣用力抓住雕栏。 “主子,我们的人不见回应!”翟鹤鸣下属连忙冲到翟鹤鸣面前抓着雕栏,扶住翟鹤鸣道,“怕是出了意外。” “还用说!谢淮州怕是和我想到了一处,他这是要违背誓言对我动手了!”翟鹤鸣眸子里一片冷意,“我还当他对长公主多深情,还不是为了权力,宁愿让长公主泉下不宁也要对我动手……” 翟鹤鸣的下属朝那艘堆着火药的画船看了眼,道:“主子,跳吧!怕是躲闪不及!” “撞不上我,他们不会点火药的,命这艘画船撞谢淮州的画船!”翟鹤鸣一把推开扶住他的下属,“去!” 翟鹤鸣下属应声快步离开。 龙舟竞渡,男女老少视线原都胶着在湖面不甘落后,激荡水花中奋勇前冲的龙舟之上,不成想突然有一艘画船掉头,在一众跟随飞凫而动的画船中格外显眼,引得众人注目。 “咦,那是怎么回事儿?” “那艘画船掉头了?” “你们看那,有画船直愣愣冲出来了,要撞了!” 树上少年一嗓子“要撞了”,众人转头视线全都聚集在了彩船区。 翟鹤鸣下属发现及时,在船头刚刚调转,那艘装着火药的画船船体,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侧便撞上翟鹤鸣的画船。 双船一个直直往东,一个掉头往北。 两船交错,紧贴撞击的船木随船体移动,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阻涩声。 第176章 少女身影重合 翟鹤鸣的画船船木挤压迸裂,虽说三层之高容易侧翻,但好在船体庞大,还能扛得住。 可原本崔家和衣帽行行首共用的那艘画船,不过两层,船舷侧面挤压断裂。 余云燕等人不知将要发生之事,纷纷行至甲板正前方,望向撞船之处。 “怎么撞了?”余云燕诧异望着远处侧面相撞的两船,下意识将自己女儿护在怀中。 “那好像是翟鹤鸣的画船……”杜宝荣说。 “那挺好的,撞死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余云燕绷着脸道。 余云燕的丈夫连忙捂住女儿的耳朵,余云燕低头见女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充满好奇望着她,余云燕忙抿住唇,温柔同女儿笑了笑。 元扶妤镇定望着远处。 两船船体挤撞斜,又在各自方向行进中很快错开,速度快到舱内玄鹰卫一跃下水点燃火药时,翟鹤鸣所在的画船已经掉头。 两艘船即将要分开那瞬,两层高的画船陡然爆炸,湖面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 着了火的木板如同火球喷飞腾空,横冲溅向四周,有的落入水湖中,有的甚至砸翻了其他画船顶部飞张的瑞兽檐角。 岸上众人惊呼不已。 距离爆炸画船较为近的船上,贵人们盯着天上“火球”,惊叫着往船舱内躲。 刚还兴奋为飞凫喝彩的崔五娘和崔六郎,此刻已经围到了元扶妤的身边。 崔五娘紧紧抱住元扶妤的手臂,满目担忧。 元扶妤侧头同何义臣道:“让小船下水,先把金旗十八卫的家眷送上岸。” 刚刚船开始动时就将金旗十八卫家眷送上岸太显眼,要是翟鹤鸣死了,日后追查起来,这举动便太过反常。 但元扶妤也怕后面会有意外,牵连到金旗十八卫的家眷,所以这个时候得把人送下去…… 何义臣闻言诧异转头看向元扶妤,她怎么知道画船上有一艘小船? 一般来说湖面观赏的画船,并非江河之上运输的船,是不会配备小船的。 这艘画船曾是长公主的,长公主命人给这艘画船上配小船,有时殿下会独自一人划着小船前往莲花深处小憩。 此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愣着干什么?去啊!”元扶妤对何义臣道。 何义臣颔首,带人去将小船放入湖中。 “云燕……”元扶妤抬手扣住余云燕的肩膀,“何义臣放了艘小船,船太小不能所有人离开,你让你丈夫带着孩子,和杜宝荣的妻女,还有苏子毅的家眷,与我弟妹先上小船离开。” “离开?为什么?”余云燕一脸纳闷。 “彩船区都是船,大船一时半刻无法调转回岸,我怕发生意外,得保护好孩子们!”元扶妤拍了拍余云燕的肩膀,又对身侧紧紧抱着她另一只手臂的崔五娘道,“你和六郎也先走……” “我不!我跟着阿姐。”崔五娘说。 “五姐……”崔六郎目光直直看着元扶妤,对崔五娘说,“我们听姐姐的,别给她添乱。” 崔五娘听崔六郎如此说,这才不情不愿点了点头。 远处燃烧起熊熊烈火的画船上…… 刚刚二层画船突如其来的爆炸,巨大冲力将紧抓雕栏的翟鹤鸣击飞,他如一片轻飘飘的枫叶,从敞开的窗棂飞进舱内,身体狠狠砸在屏风上,昏过去片刻,等再睁眼原本放置船舱中央的冰鉴随着船体歪斜,竟逐渐加速滑向翟鹤鸣…… 翟鹤鸣睁大了眼,千钧一发之际,翟鹤鸣心腹赶到,他拉着船舱木板稳住身形后,一把将翟鹤鸣拽了过来。 沉重的青铜冰鉴撞开了船舱壁,冲向甲板,眼看着要撞断雕栏,船身又缓缓摆正,青铜冰鉴也停了下来。 翟鹤鸣满身的狼狈,他喘息着。 “主子,画船着火了……我们得跳下去!”翟鹤鸣的心腹扶着翟鹤鸣道。 翟鹤鸣看了眼船尾的熊熊烈火,和全身是火跳入湖中的火人,咬紧牙关。 明明这么好的机会…… 杀崔四娘可以再找机会,可要是就此打住错过此次,下次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杀谢淮州了。 翟鹤鸣看到地上洒落的装饰箭筒,抬眸朝被冰鉴撞碎的船壁内看去,里面挂着张大弓,他喘息着,一把拽住自己心腹的衣领,把人扯到自己跟前。 “我们的船失控了,撞上了谢淮州的船!谢淮州不会水……必须让他意外溺死在水中,去办!” 翟鹤鸣心腹看着翟鹤鸣双眼猩红几近疯狂的样子,应声转身入舱去向桨手下令。 翟鹤鸣踩着碎裂的酒坛碎片,大步从冰鉴撞开的船舱壁朝内走去,一脚踹开挡路的桌案,从船壁上拿下长弓在手中掂了掂,是一把份量十足的好弓,挂在这里实在是可惜了。 拿了弓,翟鹤鸣迅速朝船外走去。 湖上竞渡飞舟上的桨手见彩船区画船着火,湖面上有人挣扎求救,调转船头奋力朝两船相撞的方向划来。 “裴渡,救人。”谢淮州看向裴渡,眼底带着杀意。 裴渡会意颔首,知道谢淮州欲以救人为名让他们取翟鹤鸣性命。 裴渡抬手示意玄鹰卫下水,早已准备好的玄鹰卫纷纷下水。 玄鹰卫去“救人”后,送余云燕的丈夫及崔二郎驾船带孩子们离开的何义臣,迅速折返回来。 隔壁画船上,有人睁大眼指着翟鹤鸣那艘尾部燃着熊熊烈火画船:“那艘画船好像朝这边冲来了!” “怎么这么快!” “愣着干什么,快跑啊!被撞上了不得了!” 烈火迎风,翟鹤鸣船上装酒的酒坛刚刚倾倒碎裂,火舌遇酒,轰地窜起,张牙舞爪攀上从画船三楼窗棂内飘出的帐幔,熊熊烈烈的火势几乎瞬间便吞没了半条画船。 裴渡一眼便看到那艘画船上手拿弓箭,疾步走至船头,逆着火光而立的翟鹤鸣,见他咬牙切齿搭弓放箭。 “后退!” 裴渡呼喊着快步冲上前…… 泛着寒光的羽箭,直愣愣朝着他们的方向破空而来。 裴渡冲到甲板前,目光锁定箭矢,一把抓住箭身,箭羽卡在裴渡攥住羽箭指骨处才停下,箭矢距离裴渡的面门只有半寸。 他甩开羽箭,就见那艘在湖面上燃着烈火,全速朝他们冲来的画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裴渡高声:“大人,退!” 在裴渡喊出声前,元扶妤与谢淮州便下意识拉住彼此,一同后退。 “看来翟鹤鸣不肯按谢大人为他设计的死法就死。”元扶妤道。 “计划赶不上变化。”谢淮州说。 何义臣与裴渡挡在最前,杜宝荣、余云燕抬手护着身后的元扶妤与谢淮州,几人迅速向后撤。 船头,翟鹤鸣见谢淮州和元扶妤已快要退入船舱之中,他一脚踩在雕栏扶手上,再次搭箭拉弓,手背胳膊上青筋暴起,沉重的长弓被翟鹤鸣拉得发出咯吱声响。 翟鹤鸣箭头对准了谢淮州,放箭。 裴渡猛地从腰间拔出长刀,一刀斩断箭身。 元扶妤与谢淮州也已退入船舱。 守在岸边的官差已经推舟下水,奋力朝彩船区划来救人。 船舱内,元扶妤拉着谢淮州往另一侧甲板走。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8节 谢淮州回头瞧了眼快要撞上他们画船的船,比元扶妤更快一步拽着元扶妤从窗牖跳出:“救援的小船已经过来了,你和余云燕、杜宝荣从另一侧跳下去!” 只要能以最坚硬的船头迎上翟鹤鸣的冲击,船便不至于断裂。 “裴渡、杨戬林、余云燕带人留在船上,让桨手快速调整方向,以船头迎上撞击,千万小心被撞击时别被甩下船!翟鹤鸣的船撞上来后不必再有所顾忌,杀了他!”元扶妤扒下谢淮州繁重的外袍,看向谢淮州深深望着她的眼,攥紧谢淮州的手道,“别怕,信我。” 说完,元扶妤带着谢淮州从船上一跃而下。 谢淮州不会凫水,元扶妤是与谢淮州成亲两年后才偶然得知的。 后来,知晓当年她在芜城救的人是谢淮州后,她便清楚谢淮州是惧水,惧怕到人一入水便浑身僵硬,甚至连挣扎扑腾也无法做到。 翟鹤鸣敢破釜沉舟,用船来撞他们这艘画船,接连射出两箭又皆冲谢淮州,那便是存了今日必须杀谢淮州的心思。 画船若是被撞翻、撞断,逃生会变得困难。 依照元扶妤当年救谢淮州时,他水只要没过头顶便僵硬不能动弹的情况,船一旦翻了,带他逃生便是难上加难。 元扶妤让裴渡、杨戬成与余云燕留在船上,是因这三人水性极佳。 尤其是余云燕,元扶妤凫水还是余云燕教的。 杜宝荣、何义臣紧随元扶妤、谢淮州之后亦从船上跳下。 谢淮州目不转睛盯着元扶妤,身体落入湖水的一刻,铺天盖地冷水灌入谢淮州口鼻,冲入他耳中。 只是一瞬……声音和一切仿佛都消失不见。 谢淮州整个人如被定住一般无法动弹,心肺中的空气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不知去了哪里。 他就像掉入冰窖,整个人被冻僵,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尽管已是正午,可湖水依旧冰冷的可怕。 冷水灌进谢淮州衣袖、袖口、领口,如同铁链拖着僵硬的谢淮州向下沉去,惊得周围游鱼四散。 眼看湖面映出的船影、日光离他越来越远,湖面上无数大小船影四周好似扩散出一圈圈鲜红的血。 谢淮州身体僵硬的越发厉害。 不知是不是因冷水挤压,谢淮州口中冒出巨大水泡,呛得脑袋发晕。 他恍惚间,只见一道在水中如游鱼般敏捷的身形,穿过鱼群,从船笼罩的暗影之中极速朝他而来。 越来越近…… 眼前人,与记忆中在芜城救他……朝他伸出手的少女身影重合。 她一如曾经伸出手,要去抓他的衣领,将他提上水面。 殿下…… 谢淮州手指动了动。 元扶妤努力下潜,伸手去够谢淮州的衣裳,手突然被谢淮州冰冷的手攥住。 元扶妤意外看了眼身体还是无法动弹的谢淮州,与芜城那次谢淮州毫无求生意志不同,这一次……谢淮州是想活的。 抓到谢淮州,元扶妤未做丝毫耽误,反身快速带谢淮州上浮。 湖面就在眼前,元扶妤用力将谢淮州往上一拽,扣住他的腰身,与谢淮州一同浮出水面…… 水珠成线从两人眼睫上滚落,元扶妤大口大口喘息着,她看了眼与她面对面的谢淮州,托着谢淮州的下颌,朝不远处小船上朝她伸出手的何义臣游去。 杜宝荣用力划着小船很快靠近,一伸手就将谢淮州提到了船上。 何义臣也把被谢淮州紧拽不松的元扶妤拉上了小船。 “谢淮州……谢淮州!”元扶妤抽不出被谢淮州紧攥的右手,左手拍着谢淮州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元扶妤呼喊谢淮州的声音,被彩船区两艘画船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湮灭。 元扶妤与谢淮州离开画船之后,裴渡看着全力朝他们冲来的画船,迅速命桨手调转船头角度,可还是晚了一步。 翟鹤鸣所在画船最为坚硬的船头,猛烈撞在整个船体最为薄弱的舷侧。 船板、肋材断裂,舷侧板被撞开一个大洞,湖水迅速涌入船舱,桨手惨叫声不断。 画船本就是经不起风浪的观赏船,三层建的楼阁用料扎实华贵,巨大的冲击下竟有倾覆之势…… “走!”何义臣拿起船桨迅速往岸边划。 “谢淮州!谢淮州!” 元扶妤见唤不醒谢淮州,想起芜城她把人救上来后,是杨戬林给谢淮州过气才让谢淮州醒来,杨戬林似乎是在一个什么经中提到过溺死的施救之法。 元扶妤欲掰开谢淮州的嘴,可他牙关紧咬。 杜宝荣见元扶妤唤不醒谢淮州,他又得快将船靠岸,不等元扶妤抬起谢淮州下颌渡气,杜宝荣便对何义臣道:“《中藏经》提到,溺死者可用对口吹气法!何义臣你去!” 即便脑子不灵光如杜宝荣,也知道谢淮州如今还不能死。 杜宝荣中气十足的声音刚落,谢淮州突然呛咳出一口水…… 元扶妤立刻将人扶起:“谢淮州!” 第177章 推波助澜 谢淮州头虚弱靠在元扶妤肩头,有气无力应了一声:“没事……” 何义臣见谢淮州平安无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见画船上被撞断的板木接连砸入湖,何义臣忙对杜宝荣说:“尽快上岸。” 灼热的风从背后吹来。 还未平复呼吸的元扶妤扶住谢淮州,回头看向离他们越来越远的两艘画船。 画船周围是落水的侍从、舞姬、婢女,有的被龙舟的桨手拉上船,有的抱着浮木求救。 裴渡、余云燕与杨戬成三人,也已登上那艘被烈火吞噬大半的画船。 但画船船头,早已不见翟鹤鸣的身影。 不知翟鹤鸣是怕两船相撞时被甩出去,躲进了船舱之中,还是提前跳湖。 但船上有裴渡三人。 水中有早已安排好的玄鹰卫。 翟鹤鸣今日,怎么都得死。 载着元扶妤与谢淮州的小船即将靠岸,崔五娘和崔六郎呼喊着元扶妤,追在岸边跑。 可落水的是谢淮州,岸边围满了官差和官员,崔五娘、崔六郎根本挤不到前面。 见小船靠岸,卫衡玉命玄鹰卫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爷往后一拦,下湖趟水扶着小船靠岸。 何义臣帮杜宝荣将谢淮州扛起,见谢淮州紧拽着元扶妤的手,何义臣忙侧身挡住岸上众人视线。 谢淮州与崔四娘的流言在京中愈演愈烈,今日龙舟竞渡……长公主最为信任的金旗十八卫和崔四娘齐聚出现在画船上,就是为借助金旗十八卫对长公主无人质疑的忠心,来证明谢淮州与崔四娘之间绝无私情。 若两人真有私,金旗十八卫即便不杀谢淮州,不杀崔四娘,也绝对不会与这两人为伍。 元扶妤眉头紧皱,两次都没能从谢淮州手中将自己的手抽出。 户部侍郎郑江河亦匆匆而来,他从官员中挤出,顾不上自己鲜亮的衣着和华贵的鞋靴,一手拎着衣袍下摆,一脚踩进淤泥之中,伸手扶住杜宝荣的手肘,视线却落在身上滴水的谢淮州身上:“杜将军,您慢点!” 郑江清余光瞧见元扶妤被谢淮州紧紧抓住的手,猛地看向元扶妤。 关于谢大人和这崔姑娘的京中流言,今日好不容易才使众人相信流言无稽。 尤其是曾经在长公主麾下的那些武将,瞧见金旗十八卫与谢淮州、崔四娘有说有笑,才相信流言纷纷是有人设计暗害谢淮州。 此时要是让他们看见谢淮州与崔四娘两人双手紧握,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落水后是谢大人救了我,恐怕大人这是意识还不清楚,怕未能将我救起。”元扶妤说完,按住谢淮州的手腕穴位,用力一抽,终是将被谢淮州攥的发白的手抽了出来。 郑江清朝元扶妤颔首,扶着杜宝荣上岸,官差和玄鹰卫连忙将岸边围过来的官员拨开,让杜宝荣扛着谢淮州去往就近凉棚。 因谢淮州而围到岸边的官员,亦是乌泱泱跟随而去。 何义臣上岸,伸手将元扶妤拉上来。 崔五娘和崔六郎两人总算是能挤到元扶妤的跟前,崔二郎姗姗来迟手里拿着条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薄毯。 崔六郎道谢接过,用薄毯将元扶妤裹住,连声同何义臣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你去看看谢淮州,若是谢淮州没事了,及时来同我说一声,还有翟鹤鸣的情况。”元扶妤吩咐何义臣说。 “好。”何义臣颔首。 崔五娘和崔六郎扶着元扶妤刚要走,就见郑江河身边的侍从小跑过来。 侍从同元扶妤、何义臣行礼后道:“何大人,崔姑娘……我家大人说,请二位同去郑家凉棚旁边的棚子更衣,以免着凉。” 何义臣看向元扶妤,等元扶妤做决定。 元扶妤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看到不远处气喘吁吁小跑的秦妈妈,她对崔五娘和崔六郎道:“今日的龙舟竞渡是看不成了,你们俩随堂兄早些回去,在家等我,让秦妈妈别忧心。” 崔五娘满脸忧虑:“可是阿姐……” 崔六郎攥住崔五娘的手臂,示意元扶妤安心:“姐姐不用担心我们。” 元扶妤裹紧身上薄毯,在郑家随侍带领下朝凉棚走去。 此刻,郑家凉棚已用行障遮挡住,卫衡玉带着玄鹰卫将郑家凉棚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不许任何人靠近。 谢淮州一党的官员不肯离去,围在行障外议论纷纷。 还有将将从画船上下来,匆匆赶来问情况的官员。 朝中勋贵也都赶了过来,询问谢淮州是否安好。 只不过,郑家凉棚内大夫正在给谢淮州看诊,玄鹰卫不许任何人进入。 元扶妤被郑家女眷带去隔壁凉棚,更换了郑家女眷备用的干净衣衫,出来时便听见候在棚外的何义臣问杜宝荣:“谢大人不会凫水之事,你知道吗?” 杜宝荣摇头:“没听说过。” 何义臣眉头紧皱,想起刚才崔四娘带着谢淮州一跃跳下船,谢淮州沉底的情景。 “旁人即便是不会凫水,可落水之后至少也会挣扎一二,可你瞧见了吗?崔姑娘和谢大人跳下去后,谢大人是直直沉下去的,毫无挣扎,把谢大人拽上船时,谢大人人都是僵硬的。”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59节 谢淮州是杜宝荣拎上船的,杜宝荣自然知道谢淮州那时全身僵硬。 元扶妤立在两人身后理了理衣袖,未开口。 对此事,元扶妤大致了解一二。 当年,谢淮州的大伯勾结水匪杀害谢淮州双亲时,虽说谢淮州还小,一岁多一点的年纪,并不记事。 可谢淮州双亲为护谢淮州一线生机,让忠仆抱着谢淮州躲在了水下。 按照当初校事府查到的消息,谢淮州应是亲眼看着双亲被杀,又被忠仆抱着长时间潜于水中,忠仆和谢淮州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都没气了,是捞起谢淮州的船夫从阎王手里把谢淮州抢回来的。 可抱着谢淮州潜在水下的忠仆却殒命在河中。 自那之后谢淮州便极其畏水。 元扶妤与谢淮州成亲后得知他不会凫水,也曾问过谢淮州为何不学,是否需要她派人教他。 谢淮州告诉元扶妤,他幼时曾尝试过学习凫水,可不知为何……一入水便是满目的鲜红什么都看不清,身体在水中也是无法动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来,虽谢淮州已不记得幼时双亲惨死血染江河时的情景,但那画面却烙在了他脑海深处。 何义臣余光瞧见不知何时已立在他们身后的元扶妤,转头。 见元扶妤若有所思,何义臣出言宽慰道:“大夫已经给谢大人诊治过了,我看卫衡玉让人将大夫送走时表情轻松,谢大人应当无恙,你别太担心了。” 何义臣此刻对元扶妤的信任,又更多一分,她连殿下在画船之上放了艘小船这样的细微小事都知晓,应当是极受殿下信重的。 元扶妤点了点头,知道谢淮州应当无事。 她只是在想,前段日子她说可以为翟鹤鸣提供玄鹰卫查到的一切不利于他的消息,翟鹤鸣则给了元扶妤翟家死士护她周全。 翟鹤鸣此人,刚愎自用,又暴躁易怒,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才会突然对她下杀手。 是因没了的两个翟家死士? 大安坊王家三郎的私宅发生爆炸时,翟家两个没能护住她的死士,且看到了谢淮州舍命护她重伤之事。 为避免谢淮州重伤昏迷的消息走漏,元扶妤命锦书杀了那两个死士,又让锦书给翟鹤鸣送去的消息,那两个死士为护她而死,如今只剩下两个死士。 当时锦书回来说并未见到翟鹤鸣,只有上次将死士交到他们手中的翟家管事说,死士翟国舅已经给了,翟家顶级死士珍贵非常,死了两个翟家是不会再给补的。 元扶妤还觉得,依照翟鹤鸣的性子,如此回答,事情便算是搪塞了过去。 元扶妤一向是交代下去的事,下面人怎么办不过问,她只看结果,所以未曾问过锦书是怎么处理翟家两个死士的。 这中间是否出了什么岔子,让翟家拿到了把柄? 如今锦书不在京中,此事详情还得等锦书回来后才能得知。 “翟鹤鸣呢?死了吗?”元扶妤抬眼问何义臣。 何义臣还未回答,就见裴渡、余云燕和杨戬成三人带着一队玄鹰卫,疾步朝郑家凉棚方向而来。 不用问,光是看到三人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成。 元扶妤眉头一紧:“过去看看。” 裴渡和卫衡玉交代了几句,便进郑家凉棚去向谢淮州复命。 杨戬成被其他同僚围住,询问三艘画船接连相撞的详情。 余云燕朝元扶妤和杜宝荣的方向迎来,她气恼叉腰,努嘴示意元扶妤看对岸:“翟鹤鸣被救了,不过全身是血,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闻言,元扶妤转头看向对岸,对岸也是众官员围在一起,七手八脚将细窄飞凫上的翟鹤鸣扶上岸。 “还真是命大。”元扶妤语声森凉,她看向何义臣道,“这次与崔家画船上火药有关的人,严加审问,务必拿到实证。” “好,回玄鹰卫后由我亲自审。”何义臣应声。 “太可惜……”余云燕望着对岸,“这次杀不了翟鹤鸣,以后就难了。早知道昨日我便不该那么冲动,就该听我相公的……请翟鹤鸣入内喝茶,然后在他茶水中下毒,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他的命。” 闻言,元扶妤看向余云燕。 “昨日,翟鹤鸣去找你了?” “嗯,为了他们翟氏族人。”余云燕说,“这不是王铎杀了东川节度使,手握兵权不肯就死,柳眉率西川军剿灭王铎,王铎已经杀了几十个翟氏族人。翟鹤鸣给柳眉去信……柳眉没有搭理他,他就来找我说情,想让我看在当年同生共死的情谊上给柳眉写封信,保他们翟氏族人。我都恨不得宰了他,怎么会帮他?要不是顾及暗中护着翟鹤鸣的那些翟家死士,我当时就抹了他的脖子给阿妤报仇了。” 元扶妤闻言一怔,定定望着余云燕。 余云燕被元扶妤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翟鹤鸣明知道金旗十八卫进京以来,皆是依照她的吩咐办事,可他没有来找顶着崔四娘皮囊与他合作的崔四娘向柳眉说情,却去找余云燕给柳眉去信。 在被余云燕拒绝后,也未曾来找她。 那……今日在画船上炸死她,就不是临时起意,是锦书处理翟家死士出了纰漏。 “翟鹤鸣是什么时候安排人往崔家画船上放火药的?”元扶妤问何义臣。 何义臣回道:“得问裴渡或者卫衡玉,此事裴渡瞒得死死的,我也是上船之后才知道,他们动作又隐秘又快,把人都抓了。” 元扶妤望向带玄鹰卫守在郑家凉棚外的卫衡玉,郑家凉棚外人多眼杂,不是问卫衡玉话的好时机。 她对何义臣说:“朝中的事我插不上手,但京都城的流言,我倒是可以推波助澜。今日翟鹤鸣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流言蜚语,冒险杀当朝帝师谢淮州与金旗十八卫这些长公主旧人,是为夺权。只要谢淮州一死,曾经追随长公主的官员与寒门出身的官员,不可能追随世家,只能投入翟鹤鸣门下。小皇帝年幼……翟鹤鸣作为国舅便可把持朝纲,成为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冕之皇,把这个流言快速散播出去,不论是民间,还是朝臣之间,派你信得过的人去办!再派人原话告诉崔家二爷,就说是我的吩咐,让他尽快将消息散出去。” 如今元扶妤和翟鹤鸣已经到了这一步,就不必再惺惺作态虚以委蛇了。 翟鹤鸣如今没死,那就得先下手为强,免得翟鹤鸣把脏水泼到谢淮州的身上。 以前元扶妤掌权之时从不怕什么人言可畏,那是因为她是元家血脉。 谢淮州不同。 他并非皇室宗亲,不过一个与元家毫无血缘关系的驸马,名声好坏……关系到日后朝臣是否会追随。 何义臣颔首,转身朝不远处玄鹰卫招了招手:“关存!” 第178章 抓人抓到我跟前来了 关存立刻小跑上前:“大人您吩咐……” 见何义臣把玄鹰卫关存带到一旁,小声交代需关存去做的事,元扶妤又转身同杜宝荣道…… “你进宫一趟,把今日龙舟竞渡翟鹤鸣画船被撞后朝谢淮州画船撞来,且朝谢淮州连射两箭之事,告诉小皇帝。” 杜宝荣皱眉:“安平公主不让我见陛下。” “你尽管入宫,元扶苧会带着小皇帝见你的。”元扶妤肯定道。 杜宝荣点头:“好,我试试。” “我和宝荣一同去吧!”余云燕开口,“宝荣木纳,我怕他分不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让宝荣一人去,正是因宝荣木纳,他的话才更可信。”元扶妤看向杜宝荣,“什么不该说,你应当明了。” “嗯。”杜宝荣点头,抱拳行礼后离开。 何义臣对玄鹰卫关存将事情交代清楚,同元扶妤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元扶妤颔首。 他们一行人正要入郑家凉棚,玄鹰卫抬手拦住。 卫衡玉立刻上前,将拦人的玄鹰卫手臂按下,同何义臣、余云燕行礼:“谢大人吩咐,三位大人与崔姑娘皆可入内。” 说着,卫衡玉侧身将路让开。 这举动引得守在门口的诸多官员,朝此处看来。 “何大人……”胡尚书胡安恒刚赶过来,正巧瞧见何义臣他们一行人要入内,便唤了一声。 何义臣是长公主心腹,曾经主管校事府,朝中哪怕官位高于何义臣的臣工,见了何义臣都得客客气气称一声何大人。 何义臣同胡安恒行礼:“胡尚书。” 胡安恒同余云燕行礼后,视线落在头发湿答答的元扶妤身上。 他没忘谢淮州重伤时,这位长公主心腹崔四娘也在长公主府,且对外是称崔四娘重伤。 可见这崔四娘曾经忠于长公主,如今也是忠于谢大人的。 胡安恒还惦记着在谢淮州昏迷未醒之时,是谁……仿冒谢淮州的笔迹,替谢淮州批阅公文。 裴渡……胡安恒了解,肯定不是他。 谢淮州性子孤僻,身边除了裴渡和他们这些追随多年的朝臣之外,从不招幕僚。 那段时间也没听说谢淮州身边得了其他能人。 裴渡带最为信任的玄鹰卫,将谢淮州的住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许任何人靠近。 唯一的变数,便是这个住进长公主府的长公主心腹,崔四娘。 胡安恒打量了元扶妤一番,开口:“一道进去看谢大人有什么吩咐。” 元扶妤跟在身后并未做声,同胡安恒一道进了郑家围起的凉棚内。 郑家凉棚里,只有裴渡、郑江河、杨戬成和谢淮州,其余人皆已退下。 谢淮州坐在软榻上,他已换上干净的衣裳,正交代郑江河处理此次翟鹤鸣撞画船之事,见元扶妤进来,谢淮州视线望向元扶妤。 郑江河立在谢淮州身侧,低声同谢淮州道:“大理寺卿马大人还未伤愈,如今大理寺由杨少卿主事,偏偏今日杨少卿也在谢大人的画船上,若翟国舅也派人进宫,拿此事与陛下说嘴,这个案子便很有可能不在我们自己人手上办,所以还是让杨少卿与我一同入宫,让杨少卿自己同陛下阐明,为何他会登上翟国舅的画船。” “余将军这儿有一样东西,或能帮上忙。” 元扶妤一开口,几人目光皆望向她。 双手环抱在胸前的余云燕,更是一脸疑问盯着元扶妤。 “王家三郎王峪,死前曾留下一封文书……”元扶妤看向杨戬成,“文书中,写明了当初长公主之死,乃是翟鹤鸣为夺权联合世家所为。杨少卿可带此文书入宫,面呈陛下,便与陛下说……这是余将军交给杨少卿的,但事关长公主与国舅,又牵连甚广,杨少卿便想查明之后再上报陛下。今日出了这样的事,便不能不提前将信呈到陛下御前了,请陛下让他连同两件案子一同查,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杨少卿便能顺理成章自请为陛下分忧。” 有这封文书在,不论小皇帝之前对翟鹤鸣还存有多少情谊,也能在小皇帝面前坐实翟鹤鸣是为争权不择手段之辈。 关于翟鹤鸣的罪证,元扶妤这里还有,谢淮州那里也有。 迟迟没有用,一来是还指望着翟鹤鸣查圈地案,推进清丈田亩。 二来,是为她报仇不是杀一个翟鹤鸣的事,此事牵连到世家,倒了一个王家,还有卢家、崔家。处置了翟鹤鸣,那到底要不要动卢家和崔家?是否能动摇得了卢、崔两家,这也是问题。 王峪死前敢写这东西,把东西交给她,是为保王家外,也是因文书内容牵扯几大世家,他料定了元扶妤暂时不会让这文书面世。 三来,也是元扶妤不清楚小皇帝会不会为她这个姑姑报仇,而要了亲舅舅翟鹤鸣的命。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0节 此次,元扶妤也想看看,谢淮州教了小皇帝这么久,她也算是教过小皇帝,批过小皇帝的功课,小皇帝会如何利用这封文书。 此文书送到小皇帝案前,相当于把翟鹤鸣的把柄交到他手中。 若小皇帝真如他课业那般,已有上位者的决断。 应命杨戬成明着查清曲江画船相撞的案子,暗中秘密查清长公主之死的案子,拿住翟鹤鸣死罪证据,压制、拿捏翟鹤鸣为他办事。 元扶妤相信,杨戬成他们入宫去见皇帝,元扶苧必定会在小皇帝身边。 她也想知道,对她之死的详情了如指掌的元扶苧,在看到王峪那封文书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着急维护翟鹤鸣,还是……与小皇帝和盘托出。 听到这话,余云燕抿唇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封文书。” 这封文书余云燕是看过的,当时元扶妤连何义臣都瞒着,独独给她一人看。 裴渡神色诧异,目光从余云燕身上挪到元扶妤身上,崔四娘手中竟有这样的东西。 “这……倒是可行。”郑江河眼底带着担忧,“可陛下年纪尚小,翟国舅又是陛下的亲舅舅……” 胡尚书闻言摆了摆手:“郑侍郎,不要把陛下当做普通的小孩子来看待,再小陛下也是帝王。陛下日渐年长,日后是要亲政掌权的,他不会允许大昭再出一个独揽大权的长公主,威胁陛下的皇权。” “胡尚书这话,竟也不避着我们这些长公主旧人。”元扶妤倒很是欣赏这位胡尚书。 胡尚书笑了笑:“谢大人能让诸位入凉棚,证明信得过诸位。咱们都是要为推行长公主新政出力,不论是长公主旧人,还是跟随谢大人的新人,目标一致……说话没什么好避讳的。” 更别说,这崔四娘或就是那个仿了谢大人笔迹,替谢大人批阅公文之人。 若如此,谢大人对崔四娘的信任程度,怕是要远超他和郑江清,所以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元扶妤笑道:“胡大人这话有理。” “那我去取王峪留下的文书。”余云燕看向元扶妤,“你放哪儿了?” “你女儿木雕下面的盒子里。”元扶妤说。 余云燕冲杨戬成抬了抬下巴:“走,同我一道去取东西。” “如此,我先入宫向陛下陈明情况,杨少卿拿了东西随后入宫。”郑江河说着看向谢淮州,等候谢淮州吩咐。 “杜宝荣已经先行入宫向陛下陈明今日情形,郑侍郎不妨等一等杨少卿。”元扶妤道。 “金旗十八卫中,陛下最为信重的便是杜将军,且杜将军生性憨厚最不善撒谎,由杜将军向陛下陈情,比你们任何人都合适。”谢淮州随意将湿漉漉的长发用发带束起,“你与杨戬成去见陛下,若陛下问,照实说便是,以免与杜将军所言有太大出入。” “谢大人放心,下官心中有数了。”郑江清颔首道。 “那就各自照办事,杨戬成……走了!”余云燕喊了杨戬成一声,转身便走。 “那下官也回府更换官服,杨少卿我们宫门前见。”郑江清朝杨戬成拱手。 杨戬成颔首,向众人行礼后,跟在余云燕身后离开。 片刻,卫衡玉从凉棚外进来,对谢淮州行礼道:“大人,翟国舅被人救上岸后,全身是血,如今传来消息,说翟国舅命能保住,身上除了烧伤之外,还有多处骨折,不过消息玄鹰卫还未探实,翟家死士暗中将凉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玄鹰卫无法靠近分毫。” 确切的消息,怕得等翟鹤鸣回翟府之后,命他们玄鹰卫安插在翟家内的细作探明。 “做两手准备,翟鹤鸣若没死怕是要与我们不死不休了。若翟鹤鸣死了……”谢淮州看向胡尚书,一手撑着左膝,右手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指相互摩挲,“胡尚书,你得提前给翟党臣工不着痕迹,送上一个择木而栖的机会。” 胡尚书点了点头,老神在在道:“这个下官擅长,谢大人放心。” 胡尚书朝元扶妤看了眼,收回视线又缓声对谢淮州说:“大人也应先回府才是,以免陛下召见。” 元扶妤转头吩咐立在门口的卫衡玉:“让马车过来,送谢大人回长公主府。” 卫衡玉看向谢淮州,见谢淮州颔首,转身出棚,命人去驾马车。 “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崔姑娘的?”胡尚书问。 谢淮州缓缓坐直身子,还不待回答,就听被遮挡住的凉棚外爆发出激烈争吵之声。 元扶妤眉头一紧,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虔诚声称“捉拿崔四娘”的声音。 谢淮州站起身来:“虔诚倒是有胆色,抓人抓到我跟前来了。” 凉棚外。 金吾卫与玄鹰卫剑拔弩张。 卫衡玉立在最前与虔诚对峙,两人身后的玄鹰卫和金吾卫皆已拔刀。 还在凉棚外未走的朝臣被自家随侍护着不断后退,嘴上咒骂着虔诚不是东西。 虔诚环视已经拔刀的玄鹰卫,视线落回双手负在身后的卫衡玉身上,他抵在刀柄上的拇指挪开,刀刃露出的寒芒又回刀鞘之中,冷声开口:“今日是崔家画船撞上翟国舅画船后爆炸,致翟国舅重伤。不论这崔四娘与谢尚书是何关系,她都应当随我们金吾卫回去接受审讯才是!可你们玄鹰卫如此阻拦,是何居心?难不成要包庇崔四娘不成?” “好大的帽子啊!”谢淮州从凉棚内出来望着虔诚冷冷开口,“我竟不知什么时候金吾卫,居然也有代替玄鹰卫、大理寺与刑部查案之权?” 见谢淮州从凉棚内出来,一众官员立刻长揖行礼。 “谢大人……” 虔诚瞧见元扶妤、胡尚书与何义臣,跟在完好无损的谢淮州身后出来,握着刀柄的手松开,抱拳躬身朝谢淮州行礼:“见过谢大人。” 卫衡玉见状恭敬侧身,把路让开。 谢淮州并未让虔诚起身,他睨着这个三易其主的小人,不紧不慢走至虔诚面前:“虔大人这是金吾卫待的不耐烦了,想去大理寺,还是想来玄鹰卫?” 虔诚凝视谢淮州的靴子,不敢抬眼,只道:“回谢尚书的话,翟国舅如今重伤,撞上翟国舅画船的是崔家画船……” “哦,既如此,撞上我画船的是翟国舅的画船,且翟国舅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在船头,朝我射出两箭……”谢淮州盯着虔诚,抬脚朝虔诚逼近,逼得虔诚连连后退却不敢直起腰身来,他这才停下脚步,不紧不慢道,“何义臣,你带人请翟国舅去玄鹰卫回话,就说……这是虔诚虔大人的意思。” “谢尚书,卑职没有此意啊!”虔诚猛地抬头,话脱口而出,“卑职只是奉翟国舅之命,代京兆府请崔姑娘前去问话。” 谢淮州声音骤冷:“京兆尹是死了吗?要金吾卫代为抓人?” “这话稀奇,翟国舅任京兆尹了?怎么还管起了京兆府拿人的事。”胡尚书适时开口,“谢尚书,不如将京兆尹请过来问问,是不是京兆尹请翟国舅帮忙拿人的,免得冤了虔大人。” 虔诚冷汗涔涔,金吾卫平日里常协助京兆府抓人不假,可如今的京兆尹是谢淮州提上来的,是谢党的人…… 第179章 有话要问你 虔诚连忙撩袍单膝跪下请罪:“卑职鲁莽,请谢尚书恕罪!只是翟国舅重伤,卑职心急如焚,乱了方寸。毕竟是崔家画船撞了翟国舅的画船才发生爆炸,此事不论怎么说都与崔四娘有脱不开的关系,卑职这才请崔四娘回去调查。” 半晌都未开口说话的元扶妤负手立在后方,似笑非笑睨着能屈能伸的虔诚:“敢擅越职权到谢尚书面前,看来翟国舅伤的不重啊。” 虔诚这么着急抓她,很难说不是对金吾卫大将军那个位置动了心思。 之前谢淮州重伤之时,元扶妤为让朝中上下认为谢淮州称病不朝,是在与翟国舅争夺金吾卫节制权,所以举荐余云燕为金吾卫大将军。 但为此事朝中翟党、谢党和世家吵成一团,一直未有定论。 虔诚意在金吾卫大将军之位,这才着急在翟鹤鸣面前表现。 毕竟,曾与翟鹤鸣定过亲的安平公主元扶苧已入宫,且陪伴在小皇帝身侧,与小皇帝一同上朝。 虔诚不知元扶苧与翟鹤鸣感情纠葛,只觉在安平公主入宫长伴小皇帝左右后,翟鹤鸣一党,必定会占据上风。 所以,虔诚才会明知谢淮州在郑家凉棚内,还是装作因翟国舅重伤冲昏头脑,来谢淮州面前要人。 这是虔诚在向翟国舅投诚呢。 虽说在旁人眼中虔诚是一个小人,可元扶妤倒是有些喜欢虔诚。 能做小人的人都聪明。 比起小人,元扶妤更怕蠢人。 小人嘛……图利,为利而动,可控。 可蠢人,害人时往往灵机一动,才真叫人猝不及防。 谢淮州垂眸睨了眼跪在脚下的虔诚:“胡尚书,虔诚作为武官,任免由兵部掌管,我便不越俎代庖了。” 说完,抬脚欲朝马车方向走去。 “谢尚书,即便要免我的职……” 虔诚见谢淮州要走,正欲拦人,话还没说完,裴渡扬手就是一马鞭,抽得虔诚面颊顿时鲜血淋漓,皮肉外翻。 谢淮州脚下步子未有丝毫停顿,看也不看虔诚朝马车上走去。 “什么东西,也配拦谢大人的路!”裴渡收了马鞭冷冷睨着虔诚,“如此对翟国舅表忠心,且看这次,翟国舅护不护得住你的位置。” 虔诚在脸上抹了一手血,他抬眼满目愤恨望着裴渡。 裴渡算个什么东西! 以前是长公主脚下的一条狗,现在是谢淮州的狗。 他好歹曾经跟着长公主打过天下,就是因他全家死绝没有家世背景,现在就连一条狗都能来作践他。 裴渡随手将马鞭丢给一旁玄鹰卫,侧身看向元扶妤道:“崔姑娘,今日之事让您受惊了,在下为您安排了牛车,由玄鹰卫送您回府。” 说着,裴渡又看向何义臣:“何掌司留下善后。” 元扶妤与何义臣颔首。 目送载着谢淮州的马车走远,元扶妤同胡尚书行礼后,看着虔诚轻笑一声,上牛车离开。 胡尚书含笑望着站起身来的虔诚,朝虔诚走近两步:“虔大人,你擅越职权也就罢了,非要在谢大人还在气头上时,就闹到大人面前。” 虔诚捂着脸,垂眸并不看胡尚书,眼睫遮挡住眼底阴沉神色。 “此案重大,涉及朝中两位肱骨之臣,不是金吾卫能插手的,想必翟国舅已派人前往宫中向陛下禀明今日详情,陛下自有圣断。在陛下下旨之前……任何人的任何异动,都有栽赃嫁祸之嫌。” 胡尚书凑近虔诚耳侧,压低声音道:“你该多谢裴大人给你这一鞭,带伤回去翟国舅身边好好伺候。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有舍有得,既得了翟国舅的信任,那……就停职歇息一段时间,等候上命吧。” 说罢,胡尚书拍了拍虔诚的肩膀,大步离去。 虔诚回头冷冷看了眼胡尚书的背影。 裴渡此人曾经忠心长公主,自然要和谢淮州一条道走到黑的。 可兵部尚书胡安恒那么一个老狐狸,怎么也要和谢淮州一条道走到黑,如此拎不清。 那安平公主与翟鹤鸣青梅竹马,以前避世礼佛,如今在宫中与小皇帝同吃同住,难不成安平公主不偏向爱人,还会偏向一个寡居的姐夫? 虔诚下属上前,忙道:“大人,我们要不要去崔宅抓人?” “抓个屁!”虔诚阴沉沉道,“国舅回翟府了吗?” “已经动身了。”下属道。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1节 “去翟府!”虔诚当机立断,转身大步流星朝拴在一旁的骏马走去。 正如胡尚书所言,他就该带着这道鞭伤去让翟国舅看看,向翟国舅证明忠心。 如此,即便日后崔四娘向翟国舅说他曾经投靠闲王之事,翟国舅也会念在他如今忠心的份儿上不计较。 想到此处,虔诚不再犹豫,调转马头朝翟府方向狂奔而去。 虔诚快马越过牛车,擦肩之时,与牛车敞开窗棂内的元扶妤目光对上。 瞧见元扶妤唇角冷淡漠然的笑意,虔诚心腾然一紧,转头向前一路狂奔。 元扶妤笑着理了理衣袖。 这虔诚果然是见元扶苧踏出了她那小佛堂入了宫,想着以翟鹤鸣和元扶苧的情谊,将来必是翟鹤鸣独掌朝局。 元扶妤摇了摇头,转头便瞧见立在集市末尾,立着个表情拘谨的十一二岁孩童。 那孩童晒得黢黑,穿着不合身又满是泥尘的粗布麻衣,一双鞋早已磨破,血迹斑斑,面前摆了张用破外衫设的小小摊位,破外衫上放着几株不同的野生草药。 行人摩肩接踵来来往往,在左右两侧小摊贩热闹的叫卖吆喝声中,男童显得格外木讷,他一手搅着自己的衣角,一手扶着自己的竹筐,几次张嘴都没能喊出声。 见无人看向他的草药,有些难过低着头。 “停车……”元扶妤突然开口。 骑马护卫在牛车一侧的玄鹰卫抬手,牛车缓缓停下。 元扶妤从牛车上下来,走至那孩童面前,蹲下身,垂眸看着破外衫上新鲜挖出来的草药,视线又落在那孩童的竹筐。 竹筐中满满当当全都是各类草药。 见终于有人立在他的草药跟前,男童立刻上前一步,紧张的声音都打结:“这……这都……都、都……是山里挖的,我翻翻翻了好好几个山头,走了……三日才背出来的。” 见元扶妤站起身,那孩童以为元扶妤对他这些草药不感兴趣,吓得面色惨白,眼泪顿时涌出,直愣愣朝元扶妤跪了下来,哽咽恳求道:“求……求贵人买点吧!我不想我娘被卖……贵人求求你了,我的药草很好的!我挖了好久,去过我们村里的赤脚大夫说……说这些都是好药,山外面卖的可贵了!我可以全便宜都给贵人!” 元扶妤看着哭得说话都不甚清晰的孩童,只听清这孩子说不想娘被卖…… “你先起来。”元扶妤将孩童扶起,见这孩童小小年纪手生老茧,掌心、关节长着黄色的坚硬斑块,一看便是常年劳作。 这孩子在这里站了很久,大多数人瞧了一眼就走,没人买他的草药。 可他着急拿银子回去救他娘,他光是从山里走出来都已经浪费了三日,回去还需要时间,他怕等他回去娘就和妹妹一样被爹卖了。 “你这些草药我都要了,你要多少银子?”元扶妤问那孩子。 孩子小心翼翼试探问:“四……四两行吗?我之前卖给山外的村医,一筐子他给七百文,可有人和我说我这一筐子草药要是送来城内可以卖六两以上,我着急拿钱回去救我娘,我只要四两,四两我就能救我娘了。” 孩子说着就又泪流满面,他用脏兮兮的衣袖一抹眼睛,仰头眼巴巴望向元扶妤,鼻翼扇动眼泪从通红的眼眶中往外冒。 见这孩子老实,连之前一筐卖七百文之事都告诉她,元扶妤点了点头。 “你若信得过我,将你的草药收了,与我一同回去我给你拿银子,我派人送你回去救你娘。”元扶妤抬手拔下孩子睡觉时粘头发上的干稻草,“这些骑马护送我的是官差,我不会诓你。” 孩子一听这话,忙道:“我信贵人!” 孩子撅着屁股将自己的破外衫上的草药卷起塞入硕大竹筐中,他蹲下身试了两次才艰难将竹筐背起,肚子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元扶妤单手从孩子背上拎起竹筐,牵马立在一旁的玄鹰卫连忙上前从元扶妤手中接过。 元扶妤拉着孩子的手走到牛车前,托着孩子的腋下将孩子放上牛车,孩子吓得要缩。 “牛车上有水和点心,你先吃点,路上我还有话要问你。” 听元扶妤这么说,孩子这才拘谨进了牛车内。 元扶妤示意孩子坐下,用茶水沾了帕子递给孩子让他擦手,又将点心推到孩子面前:“吃吧!吃完了好好回我的话。” 孩子看着眼前精美的点心,小心翼翼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着,见元扶妤并未责怪他,孩子忍不住将点心一口塞入口中,又抓起第二块狼吞虎咽。 元扶妤倒了杯水,推到孩子跟前。 小不点很快将一碟子点心吃完,又灌了两杯水,这才用手背抹去嘴角水渍,乖巧看向元扶妤,等待元扶妤问话。 元扶妤又给他倒杯水,推到他面前:“你说,你经常卖这些草药吗?” 孩子摇头:“也不是经常,以前卖过两次,都是卖给山口的那个大夫。这次……我爹要卖我娘,我求我们里正借银子给我,可我们里正也没有银子,就给我给我开了个东西,让我悄悄的来京都用草药换银子救我娘。” 孩子怕元扶妤不信,将路引从怀里拿出递给元扶妤看。 可这孩子的路引上写的是探亲,并非行商。 想来,里正是让这孩子悄悄换银子,孩子找不到门路,入城之后见摊贩都往这个方向走,便背着自己的竹筐跟了过来了。 “这个收好。”元扶妤路引递给孩子,温和问,“你们山中这样的草药很多吗?我看你挖了很多……” 孩子老老实实点头:“我们那几座山上到处都是,有时候我们会从山上割回来喂羊,那个去过我们村的赤脚大夫说,我们那儿的草药种类特别多,就是山路太难行。” “你走了三天?还翻了山?是无路吗?”元扶妤又问。 “有路的,但路不好走,我着急救娘,翻山快……” 回崔宅的那一路,元扶妤得知这孩子叫石娃,从这孩子口中知道他们村在深山之中。 曾经游医入山采药,沿着那条年久失修的崎岖山路,走了好几个山沟,到他们那里时碰到山上放羊的石娃。 游医见羊嚼着那些草药,心疼不已,感慨说,这漫山遍野都是药材,山中无知村民竟给羊吃,着实是糟践了。 后来,石娃的爹要卖妹妹,石娃为了留下妹妹,死马当活马医挖了山上羊吃的那些草药,翻山去了距离山脚不远的一户村庄,村里的那大夫给了他七百文。 可等石娃拿着七百文回去,妹妹已经被卖了,他就悄悄把七百文交给了娘。 这才过没几个月,没想到他爹又要把娘卖给几里外黄柏沟的老鳏夫。 崔二郎见元扶妤带一个脏兮兮的孩子,和一竹筐草药回来,满脸纳闷。 崔五娘也迎了出来,瞧见这孩子面黄肌瘦顿时心生怜悯,转头让伺候她的黄妈妈去找一身孩子能穿的衣裳,还打算带孩子洗个澡。 “别忙活了。”元扶妤阻止了崔五娘,“这孩子拿了银子便得尽快赶回去,让人带孩子去吃些东西,再让人给孩子备些路上的吃食即可。” “黄妈妈快带孩子去吧。”崔五娘忙道。 见黄妈妈将孩子领走,元扶妤唤崔二郎与她走至檐下,让崔二郎将竹筐中的草药倒出来…… 当他看到那一堆草药中一根足有幼儿腕子那么粗的人参时,连忙将人参扒拉出来,抬头看向元扶妤。 “这参,至少百年以上。”崔二郎说着,满脸肉疼看着手中光滑如萝卜的人参,“参须呢?这要是有参须,就更金贵了……” 第180章 应是伪造的 石娃不知轻重,或是为了好看,将这根人参的根须都给捋下去了,这使得这根人参的价值大幅贬值,简直是暴殄天物。 “山中村民以种田、打猎为生,山中草药漫山遍野,农户、猎户家中兽皮亦比较多。我从石娃那打听到,他们山中有条古道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连驼运货物的毛驴都无法通过,只能勉强过人,加之朝廷对行商管的严格,税也高,他们那里又天高皇帝远……村民便时常人力把东西背出山,偷偷与附近村落中倒买倒卖的货郎交易。” 元扶妤说着蹲下身,从石娃用外衫卷起的草药中挑出了一株草药,递给崔二郎看。 崔二郎接过草药,他也不太识得此物:“这是?” “这是铁皮石斛,在《道藏》记载中,铁皮石斛是九大仙草之首,价格极为昂贵,石娃说这种东西一般都长在山中山泉附近长了苔藓的石壁中,且不算罕见。” 这东西元扶妤却熟悉的很,当初谢淮州为元扶妤调理身体,便用铁皮石斛入药。 这东西,有也是供给了皇室,寻常人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或是见到了也不认识。 崔二郎虽然不识铁皮石斛,但可听过这个草药名。 元扶妤说:“石娃不认识草药,也不识医术,怕随便乱挖乱卖会害死人,所以挖的都是他们家羊、猪平日里吃的。” 崔二郎双眼放亮:“所以四娘的意思,是让我带人同刚才那孩子一同去山中,把那些难得一见的药草都低价收了?” 若是如此,他们必定能赚一大笔。 “你就是将所有草药全部都收了,也要看能不能运出来。”元扶妤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着崔二郎,“你带上人手,让石娃带你们从那条古道而行,将古道的情况摸清楚,详细记录在册,舆图上也做好标记,而后……再去几个山沟转一转,再探一探山中草药和村民手中的兽皮到底有多少。” 崔二郎点头。 “正好,我爹身边的周管事,以前是管咱们崔家药草生意的,我带上他,他是识药草的一把好手。”崔二郎也站起身拍了拍手,“我简单收拾一番就带那孩子走。” “等等……”元扶妤把崔二郎唤住,“石娃那孩子的父亲要卖了他娘,他这次出山是为了换银子救他娘,你从石娃他父亲手中救下他娘,把人带出来给安排个容身之处,身契交还给他娘。” “知道了。”崔二郎应声离去。 元扶妤交代完崔二郎,对立在门口的玄鹰卫招了招手。 玄鹰卫立刻上前。 “是裴渡让你们跟着我的?”元扶妤问。 “裴掌司说,以防有不长眼的为讨好翟国舅来拿崔姑娘,我等跟着崔姑娘,旁人也有所忌惮,即便真有不长眼的来找事,我们也好及时通知裴掌司与何掌司。”玄鹰卫道。 “尽快去同裴渡说一声,在玄鹰卫中挑几个无任务的,半个时辰后,随我堂兄走一趟。”元扶妤望着玄鹰卫说,“今日我带回那孩子的父亲,违大昭律法……卖良为贱,视大昭律法为无物,当地里正不加管束,反让孩童出山换银救母,可见卖良为贱在当地早已成风,待查明情况后,请负责此地的州县官员协助,按律处罚里正,以正律法刑威,现在便去。” 玄鹰卫颔首:“好。” “怎么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小孩?你会做这种多余的事?”余云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元扶妤转身,见余云燕双手抱臂朝她走来。 “裴渡已经安排人送你相公和女儿回去了。”元扶妤见余云燕手中 余云燕对元扶妤带回来的孩子更感兴趣:“那孩子我看了,就是普通山中猎户家的孩子,你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我是商户,能打什么主意,自是赚钱的主意……”元扶妤往院内走。 余云燕跟在元扶妤身后:“买卖孩子?” “一个孩子能卖多少钱,崔家不缺这点银子。”元扶妤走在前,见余云燕还跟着自己,“你不回去看你女儿和相公?” “你以为我想在你们家待?”余云燕冲元扶妤翻了一个白眼,“崔家的画船撞了翟鹤鸣的画船,翟鹤鸣没那个本事去找谢淮州算账,对付你这个小小商户女就是一句话的事,玄鹰卫守在门口又有什么用,来个官更大的照样压不住。我在……就没人敢动你!虽然我是真的讨厌你,但你的脑子好使,为阿妤报仇需要你。” 其实,从今日余云燕带着杨戬成几乎毫无阻拦进了崔家,她就气消了一些。 崔家的奴仆说,崔四娘交代过,余云燕、杜宝荣和何义臣他们,来崔府不论何时,不论要去哪儿都不得阻拦。 余云燕顺利进了崔四娘的屋子,瞧见自己女儿的木雕被放在宝物架子的最显眼处,又消了些气。 今日事发突然,崔四娘也不能未卜先知自己会来,总不至于是专门摆在那里给她看的。 给杨戬成取了东西,送走杨戬成,余云燕便想到今日崔家画船撞了翟鹤鸣画船又爆炸之事。 翟鹤鸣那个人气量不算大,要是来找崔四娘麻烦,以崔四娘这商户身份,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 “你得准备准备,说不准一会儿你也要入宫。”元扶妤头也不回对跟在她身后的余云燕说,“王家三郎王峪那封文书是你拿到的,不论小皇帝要不要借这封文书查长公主之死,都一定会问清楚……你这封文书是哪里来的,你可想好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2节 余云燕说:“这还不简单,就说是王峪死的前两日,在我家门口发现的,我听到有人追出去就不见了人,只留了这么一封文书。” “再加上一段,就说王峪回京之后,你去问过王峪长公主之死是否与世家有关,王峪当时并未正面回答你。” “明白,王峪不可能无缘无故给我这个东西,我和王峪又没什么交情。”余云燕道,“可当时王峪死前,你逼着王峪写那封文书的时候虔诚也在,虔诚现在可是又跟着翟鹤鸣了。” 元扶妤闻言轻笑一声:“虔诚如此急切取得翟鹤鸣的信任,他若说王峪死当日是他亲眼看我逼着王峪写下的文书,翟鹤鸣势必会问他……我办这样的事为什么不避着他?他怎么解释?难不成说……他后来投了闲王?玉槲楼是他与我们一同设计翟鹤鸣的?” 余云燕与元扶妤并肩而行:“翟鹤鸣这人气量小,要是虔诚真说了,怕容不下他!” 元扶妤带着余云燕走下长廊台阶:“虔诚是个聪明人,而且这个聪明人跟着翟鹤鸣的时间不算短,十分了解翟鹤鸣。他心底越是相信翟鹤鸣将来会独揽大权,便越是不会将此事说与翟鹤鸣,让翟鹤鸣疑心他。” · 消息传送到裴渡跟前,裴渡眉头紧皱。 崔四娘可不像是一个心地善良,乐于救苦救难之人。 “崔姑娘要人?” 更换了自己衣裳的谢淮州从内室出来。 裴渡闻声转身跨入谢淮州居室,行礼后将元扶妤遇到石娃带石娃回崔宅,路上在牛车上都问了石娃什么,还有她让玄鹰卫带的话,全转述给谢淮州听。 谢淮州略微思索片刻,虽不知元扶妤是打的什么主意,但玄鹰卫本就是她的,她要用,又是为了维护大昭刑威,他自然无有不应。 谢淮州在椅子上坐下:“依她所言,派几个玄鹰卫随崔家二郎一道去。” 裴渡迟疑片刻,转身出去命属下去调人。 前脚,谢淮州去了库房挑了些东西,命长公主府的管事以答谢崔四娘救命之恩的名义,大张旗鼓送到崔宅。 后脚,宫中便送来了旨意,让谢淮州入宫。 来传旨的不是旁人,正是小皇帝近侍齐林海。 谢淮州将齐林海请到一侧说话,询问他宫中情形。 “安平公主知道此事了吗?” 齐林海压低了声音同谢淮州说:“安平公主听杜将军说翟国舅画船撞向谢大人的画船,起初没什么反应,后来工部侍郎入宫说翟国舅重伤,安平公主手中的茶杯都没拿稳摔了。原本安平公主命贴身婢女带太医去瞧翟国舅,可婢女都出殿了,安平公主不知为何又把人叫了回去,只叮嘱陛下派去请太医去翟府的小太监,让太医令傅大人放下手中的事亲自去翟府。” 齐林海转身,朝外面候着的小太监们瞧了眼,低声道:“我瞧着安平公主对翟国舅余情未了,谢大人……你要有所防范才是。” 齐林海虽说是皇帝近侍,但常因是阉人被那些世家官员和读书人瞧不起,他们端着清高的架子不拿正眼瞧他。 唯谢淮州,哪怕成为长公主的驸马,对他都是客客气气,不是说谢淮州逢迎他,若是逢迎他才瞧不上眼。 在谢淮州面前,齐林海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 谢淮州抬手朝齐林海道谢:“容谢某换身衣裳,同您一道入宫。” 齐林海点头:“谢大人不必着急。” 等谢淮州慢吞吞换好衣裳,随齐林海一道入宫时,杨戬成已经将王家三郎王峪留下的文书送到了小皇帝手中。 元扶苧听杨戬成说长公主元扶妤当年之死与翟国舅有关,当时便坐不住了,手死死扣着座椅边缘,面颊血色尽退。 对翟鹤鸣当年与世家合谋害死阿姐的事,她知道,但知道的不多。 翟鹤鸣当时并未同她详说,只同她保证,绝不伤阿姐分毫。 见小皇帝正拿着那封文书详看,元扶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立在小皇帝身后逐字往下看。 当初崔四娘拿到了王家涉及科举泄题案的实证,王峪在杀崔四娘之时,死在了崔府。 那余云燕是什么时候得到了这样一份东西?怎么得到的? 小皇帝沉着一张脸看完王峪留下的文书,元扶苧也已看完。 小皇帝侧头看向面色难看的元扶苧:“小姑姑如何看?” 元扶苧将桌案上的文书拿起又看了一遍,见王峪在文书中交代了翟鹤鸣找到卢家、崔家与王家意图夺权。 王峪写道……翟国舅上位对他们王家来说益处并不大,王家世家之首的位置稳当,所以他们并不愿朝中生乱。 且当时小皇帝年幼,只要小皇帝亲政之时,长公主能将权力交还陛下,让权柄平稳过渡便可。 王峪倒是把卢家和崔家都做了哪些写了个清楚。 元扶苧抿着唇。 王峪把卢家和崔家还有一些知情的小世家牵扯出来,却替王家向小皇帝表了一番忠心。 元扶苧手指几乎要将这薄薄的纸张穿透,她抿了抿唇才道:“这文书也不可尽信……” 元扶苧将信放在小皇帝的桌案前,强作镇定:“这封文书是不是王峪亲笔有待商榷,即便当真是王家三郎的亲笔,就一定可信吗?卢家、崔家还有其他世家都牵扯其中……倒是把王家摘得干干净净。” 杨戬成看向立在小皇帝身后的元扶苧,上前道:“正是因为牵连甚广,所以这东西余将军给微臣看过后,微臣便在暗中调查,原想着拿到了实证再禀报陛下。” “你都查到什么了?”小皇帝问。 “目前查到的长公主离世那晚的出城记录,应是伪造的。”杨戬成道,“虽说根据用墨、筋纹、材质和墨迹融合程度,与当时同期记录的卷宗无甚差别,但……按照我朝惯例,记录公文、出入记录的空白文书,取用有定数,皆需取用之人签字用印拿取,如有破损或错误,需重新领取,重新领取时要上交破损或录错的文书,由书吏重新登记,再由重取空白文书之人与书吏一同签字用印。” 元扶苧听到杨戬成说出入城门记录时,心跳声便已一声重过一声。 “微臣去查过,当月并无人去书吏处领取空白文书,然……当年季末清点少了一卷空白文书。”杨戬成抬眸看向桌案后的小皇帝,“长公主在时对文书管理一向从严,那书吏因丢失文书被打了一百大板,流放岭南。” 第181章 必不负陛下信重 “微臣初随何义臣何掌司入玄鹰卫,查明此事后,已经派玄鹰卫前往岭南去寻此人,如今此人的口供已经送回京都。此人在口供中详述……他这些年一直想不通为何会丢失空白文书,他当差期间一向谨慎,出事后至今,他反复回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后来才琢磨出他唯一的纰漏,便是当月长公主出事后,他曾与好友……也就是如今的金吾卫郎将魏建平闲聊,过了宵禁时间,干脆就在衙署睡了。” 元扶苧藏在袖中的手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嫩肉之中。 “微臣得到这份口供后,详查了金吾卫郎将魏建平,在长公主离世之前,这魏建平不过是一个武侯,家中贫苦,在昌明坊与人合租了一套宅子住,父亲常年卧病在床需汤药吊命,母亲年迈在家中照顾孩子,妻室为人洗衣贴补家用。” “但在长公主离世后半月,这魏建平从武侯摇身一变升了金吾卫右街史,并在永乐坊置办了一套宅子,且家中添置了两个伺候的婢仆。微臣详查过,这魏建平并未向他人或向官府、寺院借贷。根据微臣多番探查,得知魏建平自那之后,出手阔绰,喜欢眠花宿柳。” “微臣派人跟了魏建平几月,发现魏建平十分照顾那书吏的家眷,书吏被流放后母亲病倒离不开汤药,每月魏建平都会给回春堂银子,托回春堂的大夫照顾书吏母亲,回春堂的大夫每七日给书吏母亲开药,只收几文钱,其余银子都由魏建平私下补上。” “书吏妻室常年在家,用绣活与绣房换银子,背地里也是魏建平托付掌柜,给书吏妻室高价,银子他来补。魏建平如此帮扶书吏家眷,却从不露面,逢年过节也从不去书吏家走动。这些年随着魏建平一路升至金吾卫郎将,他暗中帮扶书吏家眷的银子就花得越多。” 自他与何义臣入玄鹰卫查到蛛丝马迹之后,杨戬成没闲着。 裴渡不想让他们详查,给何义臣安排的其他任务较多,何义臣占居副掌司的位置,只得从命。 可他们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条线,杨戬成怎么会就这么轻轻放过? 后来他入大理寺,有了正经官职,查起来就更容易,抽丝剥茧终于逮到了这个魏建平,后面一直在详查此人。 且,杨戬成前段日子已经蒙面抓了这个魏建平,将魏建平审过,也让他写了口供画押签字了。 这魏建平被抓时,杨戬成声称如今长公主心腹崔四娘入京,金旗十八卫齐聚,为的便是查清楚当年长公主之死的真相,何义臣他们已经查到魏建平的身上,为了以绝后患只能让魏建平永远闭嘴。 魏建平慌乱之下口不择言辱骂威胁,说当年斗胆办这件事时,瞧见出入记录上有安平公主和翟国舅,便留了一个心眼,他知道长公主离世之事必定与此二人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已经安排了后手,虽然当年把真正的记录交给了上官,可要是他真的死在了这里,关于当年调换文书之事的真相,便会立刻被送到玄鹰卫的手中。 杨戬成又同魏建平说,他不过是一个替上面人办事的,既然魏建平这么说他也得先问一下上面人的意思,让魏建平书信一封他派人立刻交给上官,请上官定夺是否要放了魏建平。 这魏建平虽然胆子小还贪财,却也是个聪明的,否则怎么能升到如今这个位置。 魏建平当下便听出不对,反应过来杨戬成并非是上官派来灭口的,恐怕是来查长公主之死的,可话他已经说出口,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吐出点东西,恐怕是不能善了。 杨戬成见魏建平已经明白,便没藏着掖着。 刀架在魏建平脖子上,要魏建平写口供。 魏建平起先不愿意。 但杨戬成同魏建平说,他若写……这东西他拿到手如今也没有能力去和安平公主,还有翟国舅硬碰硬,魏建平还能多活一些日子,说不定等来日这个案子抬到明面上来,魏建平还能成为人证,他还得想法设法保魏建平活命到那一日。 可若是魏建平抵死不从,那对他来说就没有了什么价值,杨戬成当下就可以送魏建平去地府,也算是成全了魏建平对翟国舅的一片忠心。 魏建平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写下了供词,将当初是谁找到他让他替换卷宗,和他如何替换了卷宗写的清清楚楚。 杨戬成拿到口供走时还不忘警告了魏建平一番,建议魏建平将今日的事情守口如瓶,否则翟国舅的人要知道他已经查到了魏建平身上,魏建平很快就会变成死人了,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也只有魏建平死了才能死无对证。 魏建平将杨戬成的话听了进去,回去之后将此事藏在心底,连妻室都未曾透露分毫。 魏建平回去后,因着胆子太小,总怀疑安平公主的人或是翟国舅的人要杀他灭口。 他安顿了家眷,等了一段日子,却没有人来找他算账,才稍稍放下心。 东西杨戬成拿到手,人证也找到了,但……当时还需要翟鹤鸣推进圈地案,杨戬成便将此事按下。 正如崔四娘所言,是要让翟鹤鸣死,但翟鹤鸣死前还得物尽其用才是。 元扶苧面色不好看。 当时阿姐死的突然,她伤心欲绝。 善后之事都是翟鹤鸣去做的。 魏建平这样的小人物,依照翟鹤鸣的性子根本就不会在意,多半都是吩咐下面的人去办。 杨戬成在向小皇帝禀报此事前,请小皇帝屏退左右,大殿内如今只有小皇帝、元扶苧与杨戬成三人。 此时,大殿内安静万分。 杨戬成垂着眸子,继续道:“魏建平去次照顾书吏家眷,很难说不是因为当年之事心生愧疚……” 杨戬成还没说完,元扶苧便不耐烦道:“这件事与今日曲江坊画船相撞又有什么关联?” “回公主殿下,是陛下问微臣都查到了什么,微臣不敢欺瞒只得如实禀报陛下。”杨戬成姿态恭敬,“今日曲江池生乱,微臣必然不可能专程选了此事入宫,用此事来扰乱陛下的心。” “微臣想说的是,在此次龙舟竞渡之前,翟国舅提前两日派人往崔家与衣帽行行首共用画船上安放了炸药,此事……微臣已拿到实证!但巧的是今年长公主旧人难得都在京都,谢大人相邀金旗十八卫及微臣、何大人、崔姑娘一同登谢大人的画船观赛。” “在龙舟竞渡开始不到半柱香时,突然有一批人闯入崔家所用的画船,胁迫桨手们撞向谢大人所在的画船。龙舟竞渡开始,画船纷纷划出后,桨手们与那群人打了起来,这才撞上了翟国舅的画船,画船紧接着便爆炸了。” “那艘爆炸的画船十一人逃生,其余人皆葬身船上。这十一人除了在甲板上看到两船即将相撞,跳船逃生的衣帽行行首与其儿子,还有船上伺候的婢仆九人外,另有两位重伤的桨手,和被桨手指认……要挟他们撞谢大人画船的刺客。” “微臣以为,此次曲江画船爆炸相撞之事,翟国舅目的明确,要置崔姑娘于死地。至于……翟国舅为何非要崔姑娘的性命,便是因崔姑娘入京开始便在查长公主之死的真相,翟国舅大约是以为这封王峪手书在崔姑娘那里,这才穷追不舍……不惜众目睽睽之下撞上谢大人画船。” “一派胡言!”元扶苧提高了音量。 “公主殿下,您与长公主姐妹情深,可以说是长公主一手带大。长公主离世后……殿下悲伤欲绝,佛堂礼佛不问世事。陛下更不必说,是长公主率金旗十八卫舍命救回的,先太子与太子妃早逝,也是长公主将陛下带在身边抚育。若王峪手书让陛下与公主看到,以公主您对长公主的情谊……难道不会疑心翟国舅,难道不会与翟国舅离心吗?陛下看到这封手书,难道不会对翟国舅心生怀疑吗?” 知道长公主之死真相的杨戬成,一番话全然将元扶苧给架在了那里。 元扶苧在看到王峪死前手书后,若还一味维护翟鹤鸣,那将长公主与她的血脉情亲又算什么? 元扶苧喉咙如同被掐住一般,半晌才开口:“这或许,是王峪死前的挑拨离间之计。” 小皇帝缓声道:“杜将军与郑侍郎入宫来,都说翟国舅的立在船头,朝着谢尚书连射两箭。工部侍郎又说,是谢大人安排了带着火药的船撞上翟国舅的画船,想要翟国舅的命,翟国舅恼火之下命画船撞上谢大人的画船,朝着谢大人连射两箭。”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3节 小皇帝站起身从桌案前缓缓踱步至杨戬林的面前:“双方各执一词,一个是朕的亲舅舅,一个是朕的姑父、老师,你说……朕该信谁?” 杨戬成叩首,双手抱拳义正言辞道:“陛下,您不该相信人言,该相信证据。微臣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此次微臣可明着查画船相撞之事,暗中微臣可为陛下查明当年长公主之死的真相。” 小皇帝垂眸看着杨戬成,半晌缓缓俯身,一手扣住杨戬成的肩膀,低头看向仰望他的杨戬成。 “朕问了郑侍郎对此的看法,郑侍郎说……他私以为,翟国舅是一心要杀谢尚书。这些年翟国舅被谢尚书压着,早已心生怨怼,如今朕年少,只要谢尚书一死……朕只能依靠翟国舅对抗世家,到时……安平公主也不得不嫁给翟国舅,来助翟国舅稳固权柄。当众射杀谢尚书这招虽然险,但若真能要了谢尚书的命,朕……为了朝局便别无选择只能保住翟国舅。那你呢杨戬成……你是怎么看的?” 小皇帝这话是说给元扶苧听的。 元扶苧唇瓣紧抿,郑江河这话是私下同小皇帝说的,她当时只见小皇帝低头与郑江河耳语,并未听清。 翟鹤鸣她是了解的,他当初为了权力连她的阿姐都能杀,如今又为什么不能杀谢淮州。 可翟鹤鸣分明对她起了誓…… 若翟鹤鸣违背誓言,翟氏全族无后而终,她与翟鹤鸣自此之后生生世世永为仇敌。 他就不怕她真的和他不死不休? 但细想之下……若谢淮州当真死了,那么为了稳住朝局,为了能让翟鹤鸣有足够的权力为皇权与世家去斗,她或许会真的忍着恨意和厌恶嫁给翟鹤鸣。 那……翟鹤鸣就会真正成为大昭朝堂之上的另一个阿姐。 比起谢淮州违背誓言要杀翟鹤鸣,元扶苧更相信是翟鹤鸣违背誓言。 因为此时此刻,翟氏全族已是危在旦夕,西川节度使柳眉在谢淮州的支持下不顾翟氏族人性命,执意杀王铎。 权力、族人和她元扶苧,曾是翟鹤鸣最为在意的。 只要谢淮州一死,他或者都能得到。 而谢淮州在权力上本就压了翟鹤鸣一头,他对阿姐的心,她都看在眼里。 谢淮州以阿姐魂魄安宁起誓,又没有非杀翟鹤鸣的理由…… 元扶苧闭了闭眼,越想越心凉。 “不敢欺瞒陛下,王峪死前留下的这封手书若为真,当初翟国舅杀长公主是为取代长公主,在朝中说一不二。长公主死后,翟国舅被谢尚书压制多年,翟国舅又已知晓王峪手书在崔姑娘手中,那为了避免一败涂地,自然是会狗急跳墙的。” “若手书为假……”杨戬成那双沉静的眸子丝毫不避皇帝目光,“如今大理寺卿马大人伤病未愈,臣请为陛下分忧,查清此事。” 小皇帝缓缓直起身来:“既然你已经拿到了人证,那此次画船相撞之事,朕……便交由你去查。但……长公主之死涉及翟国舅又牵连甚广,你只可暗中查证,有消息及时入宫向朕禀报,不可走漏风声。” 杨戬成闻言叩首:“微臣谨遵陛下之命,必不负陛下信重。” 杨戬成退下后,小皇帝立在殿中,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摩挲着袖缘金线刺绣:“小姑姑,你替朕去翟府,看一看舅舅吧。” 第182章 危在旦夕 谢淮州就要入宫了,小皇帝这是要把元扶苧支出去。 元扶苧本就想亲口问问翟鹤鸣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皇帝既然开口,她顺水推舟颔首:“好,我快去快回,我倒要看看翟鹤鸣怎么说。” 元扶苧对小皇帝并未有怀疑,在元扶苧的眼中……小皇帝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亲人。 元扶苧出宫后没多久,谢淮州便入宫。 小皇帝在水榭见了他。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谈今日龙舟竞渡发生之事。 对小皇帝来说,谢淮州背后没有家族,又没有子嗣,所以他信谢淮州是一心为公,胜过相信背后有翟氏的翟国舅。 哪怕,翟国舅是他的亲舅舅。 谢淮州那副从容的姿态,丝毫看不出今日落水受惊,他同小皇帝说:“臣牵涉此事之中,自是不能妄言,既然陛下将此事交给杨戬成去查,那臣等结果便是。只不过……这次的事陛下应当有一个警醒,若臣当真死了,陛下如今羽翼未丰,除了仰仗翟国舅牵制世家之外,还能用谁……” 谢淮州在棋秤上落子。 “若老师当真没了……”小皇帝摩挲着手中棋子,“军事方面,灭突厥的郑江河……虽说他曾追随长公主,可他本就是世家出身,手中有兵权,能用……但不可尽信,若是这一次苏子毅能平安归来,我想以苏子毅在军中的名望,是可倚重的。朝中……若老师没了,只要小姑姑不嫁给翟国舅,胡尚书可暂领老师之权。” 小皇帝说完,抬头看向谢淮州:“自然,最好还是老师平安无事。” 谢淮州视线落在棋盘上,并未应声。 “我有时很羡慕姑姑,姑姑虽然离世了……可还是有那么多人追随。”小皇帝将手中的棋子落下,“老师也是,为了姑姑的宏愿,才留在朕的身边,做朕的老师。” “许多朝臣与将军当初追随先太子,后来他们有些……是因先太子追随长公主,有些……是因长公主的志向追随长公主。长公主的宏愿是大昭国祚万年不绝,臣知道.....陛下也是如此。”谢淮州落子后,含笑同小皇帝说,“所以,与其说以前出身长公主府的官员,是为了长公主追随在陛下身边,不如说……以前陛下年纪小,朝臣们聚集在长公主身边才能一展抱负。而今……陛下已经长成,朝臣们跟着陛下才能施展抱负,对陛下……也必定忠心不二。” “老师总是能开解朕。”小皇帝也笑着落子,“可……朕读史书,从不见哪个王朝可千秋万代。” “这话,曾有朝臣问过长公主,长公主说……千秋万代的确前无古人,可我等之大幸是能立在各个王朝的结局往回看,如此便可避前朝之短,取前朝之长,开创前人未曾走过的道路。”谢淮州循循善诱,“或许有朝一日,大昭当真能实现千秋万代,也或有朝一日也会被推翻,但若不迈出这一步,不去尝试,那便永远不会有千秋万代诞生,我们这一代人要为后人做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事,他日自然会有后来者。” 小皇帝还是头一次和谢淮州聊起这个,他轻笑:“姑姑……总是这样有气魄。” “臣说句冒犯之语,臣教导陛下数年,陛下幼时与臣谈论国政便已有明君之风,将来必定会比长公主更有魄力,使大昭国祚不朽,这是长公主对陛下的期望。”谢淮州道。 “老师如此相信朕。”小皇帝笑道,“那朕……万不能让老师和姑姑失望。” “陛下从未让长公主与臣失望过。”谢淮州说。 待谢淮州离开,小皇帝命身边暗卫背着谢淮州悄悄将裴渡招来,说要询问今日龙舟竞渡发生之事。 看着面前已经输了的棋局,小皇帝轻笑一声,再次落子,棋局便成了平局。 小皇帝知道谢淮州有意让他,专程给他留了一个空子。 看着已变的棋局,小皇帝抬手捋了捋自己的衣袖,眼眶发红。 没有让姑姑失望过吗? 可小皇帝对自己有些失望…… 作为侄子,一直被他视作支柱的姑姑离世,他悲痛万分。 可作为皇帝,尤其是这几年他逐渐长大,心底却隐隐觉着姑姑的离世恰如其分。 他不止一次想,若姑姑到今日还活着……这些朝臣,包括谢淮舟在内,还会不会全心全意追随他这个皇帝。 他想……大概,他会被姑姑当做傀儡高高供起。 所以,姑姑在那时离开,反倒是保全了他们曾经那份纯挚的姑侄情谊。 可每次如此想过后,小皇帝都会陷入深深地自责之中。 他竟然因为还未发生之事,庆幸把自己命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姑姑已死,何其凉薄。 姑姑若在天有灵,知道自己竟如此心狠,怕恨不得从未带金旗十八卫将他救回吧。 毕竟,当初若非是为了救父亲、母亲和他,姑姑的青梅竹马杨戬林就不会死。 · 裴渡跪在灯火通明的水榭内,不断乱窜的烛火左右摇晃,裴渡投射在黑亮地砖上的影子也显得恍惚。 “皇叔离世之后,玄鹰卫还在寻找名医吗?”小皇帝问。 裴渡低垂着眉眼,恭敬回道:“回陛下,派出去寻大夫的玄鹰卫,大部分都已召回,只是有些还未能联络上。不过谢大人有命,让玄鹰卫继续查找程氏回春针的传人,总要弄清楚长公主中的是什么毒。” 小皇帝看了眼跪在地上不曾抬头的裴渡:“裴渡,朕……能信得过你吗?” 裴渡抬眼正对上小皇帝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几乎未曾犹豫便道:“陛下,裴渡的命是长公主救的,不论何时属下都会忠心陛下,忠心大昭。” “玄鹰卫找名医为皇叔解毒的事,谢大人知道吗?”小皇帝又问。 “回陛下,此事长公主还在世之时,属下便未曾告诉过谢大人,长公主离世之后,更未透露半分。”裴渡老实回答。 “好,那便继续找。”小皇帝对裴渡说,“不论是程氏回春针的传人,还是名医,找到后,便来告诉朕。” “是。”裴渡应声。 “此事,不必告诉第三个人。”小皇帝语声徐徐,“就如同你当初替皇叔寻大夫一样,找到了悄悄传个信便是,去吧。” 裴渡对此并未多问,应声退下。 小皇帝重新在棋盘上落子,关于他身上的毒,怕是不能瞒着小姑姑元扶苧了。 · 翟府。 得知左眼保不住,翟鹤鸣一脚踹翻了太医。 他手捂着不断往外渗血的眼睛,不顾自己肋骨裂断,愤怒喊道:“庸医!全都是庸医!” 翟鹤鸣本就重伤,此时踹翻太医,自己也疼得直不起腰,衣裳被汗水浸透。 翟老太太绷着脸坐在屏风外,紧紧攥着手中的拐杖,瞧见太医令傅太医随家仆从院外进来,翟老太太连忙起身迎上前:“傅太医,请您一定要救救我儿!” “老夫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力!” 说着,傅太医跨进翟鹤鸣寝室。 见同僚被踹翻在地,傅太医连忙上前道:“翟国舅稍安勿躁,下官来替国舅爷瞧瞧。” 说着,傅太医摆手示意同僚出去,自己快步走至翟鹤鸣床榻旁为翟鹤鸣请脉。 见是傅太医来了,翟鹤鸣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他呼吸急促望着傅太医:“我的眼睛能保住吗?” 傅太医站起身:“国舅稍等,下官净手后,先看看伤势。” “快!”翟老太太立刻让人将净手的水端了进去。 傅太医用水净手后,走至翟鹤鸣面前,动作轻慢掀开翟鹤鸣覆盖在眼睛上,被血浸透的细棉布,翻开翟鹤鸣肿胀的眼皮看了眼,问翟鹤鸣是否能看到光,翟鹤鸣满目痛苦称什么都看不到。 傅太医心中清楚,翟鹤鸣的左眼是保不住了。 “我的眼睛还能保住吗?”翟鹤鸣问。 傅太医重新用细棉布将翟鹤鸣的眼睛盖上,对翟鹤鸣拱手:“翟国舅的眼睛伤得很重,但……若翟国舅可配合下官,下官可勉力一试,不敢说能让翟国舅恢复如初,但至少……不至于全然无光。只是……这时间上……恐怕需要翟国舅要有足够的耐心,且肝开窍于目,翟国舅若想保住眼睛,便不能大动肝火,养肝最为要紧。” 给翟鹤鸣一些希望,比一棒子打死的好。 对于傅太医的医术,翟鹤鸣还是信得过的。 “只要能保住我的眼睛,我必会好好报答傅太医。”翟鹤鸣道。 傅太医为翟鹤鸣处理完眼伤,便有家仆来报,安平公主的车驾即将到翟府。 翟鹤鸣听说元扶苧来了,原本因疼痛紧皱的眉头舒展…… 这还是,自长公主离世之后,元扶苧第一次主动来见他。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4节 就连翟老太太也是一脸诧异,她交代家仆照顾好翟鹤鸣,连忙朝府外迎去。 翟老太太被搀扶着走到正门口,就见,翟家护卫、家仆跪了一地,元扶苧已跨入翟府正门,无人敢拦。 “见过安平公主……”翟老太太连忙行礼。 元扶妤不待见翟老太太。 翟鹤鸣是个孝顺到有些愚孝之人,当年翟鹤鸣从她阿姐手中夺权,与这个翟老太太有脱不开的关系。 元扶苧只冷冷看了翟老太太一眼,带着一众婢女和护卫,疾步朝翟鹤鸣的院子走去。 从前元扶苧还未与翟鹤鸣恩断义绝之时,常来翟家,对翟家的路十分清楚,无需他人引路。 翟老太太心突突直跳,瞧元扶苧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 她连忙命婢女搀扶她去追。 元扶苧到翟鹤鸣寝室时,傅太医已经为翟鹤鸣重新清理包扎完眼睛。 “见过殿下。”傅太医行礼。 坐在床榻边的翟鹤鸣隔着屏风看到日思夜想之人,扶住床榻边缘,忍着剧痛,在心腹搀扶下站起身来。 “翟国舅如何?”元扶苧问。 “下官会竭力保住翟国舅的左眼。”傅太医道。 元扶苧颔首:“全都退下,守在外面,不得本宫之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 屋内一众婢仆连同傅太医一同退下。 翟鹤鸣从床边踏脚下来,挪动一步,五脏六腑便绞痛不止。 他额头冒出细密冷汗,忍着疼哑着嗓音唤道:“阿苧,你肯主动来见我了……” 元扶苧沉着脸踱步绕屏风进来,看到翟鹤鸣的惨状,她藏在袖中的手收紧,眼眶通红。 翟鹤鸣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阿苧,你担心我?” 元扶苧咬着后槽牙,开口:“你要杀谢淮州,是不是以为……谢淮州一死,我和律儿便只能依靠你对抗世家,到时候……律儿别无选择只能依靠你这个亲舅舅,而我也不得不嫁给你,来稳固你的权柄?是不是!” 元扶苧情绪激动,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声来。 翟鹤鸣身侧拳头紧握,他右眼中因元扶苧前来而焕发的亮光暗淡下去,薄唇紧紧抿着,眼珠血红。 半晌,翟鹤鸣偏头轻笑一声,再看向元扶苧时眸色也沉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元扶苧面前,看着这张让自己魂牵梦绕的脸,强压哽咽:“所以,你与我装作形同陌路四年,头一次登翟家的门,不是为了关心我伤得如何,是为了来质问我的?” “我问你是不是?”元扶苧胸口起伏剧烈,她绷着酸疼的眼眶,不让自己的泪水落下,做出气势十足的模样,“翟鹤鸣,当初……我拦着要杀你的谢淮州和裴渡,以我的性命护你,你是怎么发誓的?” “是!我是对你发誓,用我翟氏全族对老天爷发誓!可我翟氏全族此刻危在旦夕!”翟鹤鸣声音陡然拔高,眼泪如同断线,他双臂张开,扬声质问,满腔的愤怒,“我没有背叛誓言,可老天爷瞎了眼一样!我的族人在东川被王铎杀了一个又一个……你们有谁!有谁为我说过一句话!有谁阻止过柳眉?我的亲外甥没有!你元扶苧没有!金旗十八卫没有!谢淮州更没有!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还要遵守什么狗屁誓言?” 第183章 让他们怀才不遇 “我只要杀了谢淮州,我翟家全族可保!你与权力……我唾手可得!我为什么不能杀了谢淮州!我找不到理由不杀谢淮州!” 元扶苧瞳仁颤动,泪水滚落,咬牙看着声嘶力竭的翟鹤鸣。 “王氏谋害我阿姐,如今杀了我三哥!王铎杀东川节度使,违抗圣意,藐视皇权,践踏君威,若容他活命,天威有损,他日各地大吏群起效仿,你翟鹤鸣担得起责?” “我担待大昭,谁担待我翟氏族亲的性命!”翟鹤鸣吼的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止住鲜血的眼睛疼得厉害,似又在往外汩汩冒血,“元扶苧,你的眼中心中只有大昭,那我呢……我算什么?” 元扶苧情绪激动:“你害死了我阿姐!” “长公主之死难道是我想的?我与阿妤姐也是生死之交!况且……当初我欲夺权,难道你没有赞同?你把一切罪责怪在我的身上,可你元扶苧又怎么脱得清干系?若无你骗得裴渡调走玄鹰卫,他们如何能得手要了长公主的命?” 翟鹤鸣左眼重新包扎的细棉布被鲜血浸湿,那只血红的右眼眼仁凝视元扶苧,如同从地狱爬出的疯魔修罗,向前进了两步,逼得元扶苧向后退了一步,他刚包扎的手却扣住元扶苧的肩膀。 “更别忘了,也是你……在谢淮州煎好的药中,给长公主下了药,不然……以长公主的身手,怎么可能被人一箭穿胸,当场毙命?是你利用了长公主和长公主身边人,对你无底线的信任!你要不是长公主最疼爱的妹妹,你以为……谢淮州还会容你活命?” 元扶苧被翟鹤鸣的话激得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翟鹤鸣踉跄侧歪一步,胸前腥甜翻涌呕出一口血来,他随手用手背抹去,直起身看向这个一直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之中的人。 元扶苧全身都在发抖,最不愿面对的疮疤被揭开,元扶苧恨不得一头撞死翟鹤鸣。 “元扶苧,这些年先皇、已故太后、先太子,长公主他们把你捧在手心里怕摔了,我翟鹤鸣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把你护的太好,养得太傲。”左眼红色血泪顺着翟鹤鸣面颊淌下,他咬紧了牙关,“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以前我舍不得伤你分毫,你掉一滴泪都能要我半条命!可我知道……疼你是没用的!我要得到你!所以谢淮州必须死!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别无选择!只有他死,我翟氏可安,大权可揽,爱人……也唾手可得!” 元扶苧扬手又是一巴掌:“翟鹤鸣!你真的疯了!你以为你杀了谢淮州我就会嫁你?你做梦!我宁肯嫁猪嫁狗冥婚一场,我也不会嫁你!” 翟鹤鸣这次纹丝未动,心之痛比不上身之痛分毫,他提高音量:“你别无选择!皇家……别无选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以为这水是百姓?不……这水是世家!否则你以为长公主为何要花费那么大力气削弱世家,你以为……为什么长公主会与世家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元扶苧静静盯着翟鹤鸣看了半晌,摇头,泪水如同断线,她抬手抹去眼泪,冷眼望着翟鹤鸣冷笑:“你错过了这次机会,就杀不了谢淮州了!如果……你敢再次对谢淮州动手,翟鹤鸣……你说我若嫁于谢淮州,能不能稳固谢淮州在朝中的权位?” 翟鹤鸣瞳仁骤然紧缩。 “即便是将来谢淮州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得逞!我会代替阿姐挡在律儿和世家之间!”元扶苧靠近翟鹤鸣一步,就那样直勾勾看着翟鹤鸣的瞳仁。 翟鹤鸣望着元扶苧笑:“你以为你能做长公主?你若是能做长公主,当初又何必依仗谢淮州?” 元扶苧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扣紧了衣袖,不过几息之间,她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她知道翟鹤鸣说的都是对的。 她成不了下一个阿姐。 她是家中幼女,被父母、兄长和阿姐护的太好。 他们元家最大的问题,就是子息单薄。 她也知道,翟鹤鸣已然要疯魔,越是这个时候她实则越是不能激怒翟鹤鸣。 可她若服软太快,以翟鹤鸣对她的了解,绝不会信。 元扶苧眼泪如同断线,她点了点头:“对……你说的对!我是成不了下一个阿姐。这些年我无时无刻都不在后悔,后悔我当初为什么要在裴渡和谢淮州要杀你时保住你!我应当……在他们杀了你为阿姐报仇后,自尽随你而去!我愧对阿姐,愧对元家!我无一日……无一刻,不想着下去向阿姐赔罪,可在阿姐宏愿实现之前,我不敢!我没脸去见阿姐。” 这一番话,让翟鹤鸣想起当时生死一线,元扶苧扑到自己面前,双手握住谢淮州即将要刺穿他胸膛的长剑,告诉谢淮州和裴渡要杀他,便先杀了她元扶苧,杀了长公主最疼爱且唯一的妹妹。 尤其是元扶苧那句,应该在谢淮州杀了他后随他而去,让翟鹤鸣心头颤动:“阿苧……” 他一直都知道,自长公主死后……元扶苧愧疚自责。 可没想到,她的愧疚自责如此之深。 元扶苧抬眼望着翟鹤鸣,朝翟鹤鸣靠近,双眼越发通红,视线落在翟鹤鸣那只伤眼上,眼泪越发绷不住,她似是不忍偏头不去看翟鹤鸣。 半晌后,她才闭着眼开口:“我该亲手杀了你的,让你死在我的手上,比死在其他人手上好,可恨我做不到……比自尽还难。” 翟鹤鸣喉头翻滚,心中一腔愤怒全都化成了酸楚的痛意,下意识抬手想扣住元扶苧的肩膀:“阿苧……” 元扶苧拨开翟鹤鸣刚刚触碰到她肩甲的手,睁着通红充血的眼望着翟鹤鸣:“但,你若再对谢淮州出手一次,我无法动手杀了你,可我能嫁给谢淮州,巩固谢淮州的权势,让谢淮州再次变成皇家之人。” 翟鹤鸣本就苍白的面颊顿时一丝血色也无:“元扶苧你说什么?” “我说,我下不去手杀你,但……你若再对谢淮州出手,我就嫁给谢淮州,让谢淮州再次成为皇家人,更加名正言顺……”元扶苧泪如断线,“或者,你干脆也杀了我,一了百了。” 说完,元扶苧转身朝外走去。 “元扶苧!”翟鹤鸣伸手抓转身要走的元扶苧,可元扶苧衣角擦过他的掌心,他什么也没能抓住。 翟鹤鸣欲上前追,刚抬脚便因伤势过重栽倒在地。 元扶苧脚下步子一顿,回头看了眼翟鹤鸣,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元扶苧!” 元扶苧心口绞痛,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走到要与翟鹤鸣演戏的一日。 她只希望,她与翟鹤鸣曾经的情分,在翟鹤鸣心中还是有些份量的。 也希望翟鹤鸣能掂量清楚,若真把她逼急了……她嫁给谢淮州,翟鹤鸣就更斗不过谢淮州了。 元扶苧从翟府出来登上马车,闭着眼,泪水根本止不住:“去长公主府。” “殿下,谢尚书似乎入宫了,不知是否已经回长公主府。”元扶苧的心腹女婢道,“奴婢派人先去长公主府探一探。” 元扶苧颔首。 很快,元扶苧的车队中一护卫快马朝长公主府而去。 · 元扶妤看完杨戬成派人送来的书信,半晌未开口说话。 “怎么说?元扶苧到底是怎么说的?”余云燕见元扶妤不回答,伸手从元扶妤手中抽过杨戬成的信,趴在桌案上逐字逐句的看完,一股火气直往头顶窜,可很快便被一股子悲凉之感取代,语声也带了一丝哽咽,“元扶苧竟然还在替翟鹤鸣说话?她可是阿妤亲手养大的啊……” 余云燕抬头看向元扶妤,想从元扶妤这里找一丝认同,想元扶妤同她一起骂元扶苧几句时,却见元扶妤正漠然自若端起茶盏喝茶。 “你还能喝下去茶?”余云燕对元扶妤翻了个白眼,随手将信拍在桌案上,背靠桌案席地而坐,抱怨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阿妤的心腹,还骗元云岳那个傻子说你是阿妤……” 提到元云岳余云燕眼眶微红,她回头看向身后还在喝茶的元扶妤:“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替阿妤心寒?” “替长公主心寒有什么用?”元扶妤转动手中茶盏,抬眸望着余云燕道,“得让……令长公主心寒之人心痛,才算是公平。” 余云燕闻言定定望着元扶妤,端详片刻才道:“难怪你说你是阿妤,元云岳会信。” 元扶妤放下茶盏,就见余云燕转过身来说:“以前阿妤开始替先皇监国,亲自负责科举之事时,有不少读书人作诗……骂阿妤牝鸡司晨,还说把为国家选拔人才之事交给女子,会耽误多少治国抚民的大才,会让多少才子怀才不遇什么的!当时柳眉气坏了……问阿妤为什么不聚集一群书生写诗骂回去!你猜阿妤说什么?阿妤说……既然他们说女人负责科举事宜会让他们怀才不遇,那她就让他们怀才不遇,才算是公平。” 提起当年的事,余云燕眼底都是笑意。 可兴高采烈说完之后,余云燕心口不知为什么又空落落的,眼底的笑意也被落寞取代。 余云燕压下心中落寞,问元扶妤:“你打算怎么对付元扶苧?” “既然元扶苧如此在意翟鹤鸣,如此护着翟鹤鸣,那就让翟鹤鸣去死好了。”元扶妤轻飘飘开口。 听到这话,余云燕一下来了精神:“可这一次龙舟竞渡没能要了翟鹤鸣的命,下一次要动手怕就难了。” “翟鹤鸣的眼睛怕是保不住了,养伤也会在翟府养一段时间。”元扶妤递给余云燕一杯茶,“这件事急不得,但翟鹤鸣的命……我一定会要。” 看着元扶妤递来的茶盏,突然想起自己和崔四娘决裂不久。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过崔四娘递来的茶,就见崔四娘要将茶放回去。 余云燕眼疾手快从元扶妤手中夺过茶盏,背对着元扶妤喝了一口,才说:“我不管你打算怎么要翟鹤鸣的命,到时我一定要在场。” “好。”元扶妤颔首。 “锦书那个力大无穷的丫头什么时候回来?”余云燕问。 “得段日子。” 元扶妤话音刚落,余云燕便听到有脚步声落在院中,她反应极为机敏转头朝窗外看去,手摸向身侧两柄短刀……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5节 桌案烛影猛然暗下,余云燕已带着两道寒光,从窗口冲出。 院中金戈碰撞之声清脆。 屋内烛火晃晃悠悠再次亮起时,元扶妤垂眸放下茶盏,听着院中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的刀剑声,她后仰靠在矮椅靠背上抬手撑着自己的额角,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在耳边点着。 很快,余云燕便和玄鹰卫抓了两个活口进来,将人按跪在元扶妤面前。 没想到,翟家这会儿还有心思派人来杀她。 “抓了两个活口。”余云燕用手肘擦去短刀上的血,走至桌案旁捡起剑鞘,她收刀入鞘时,斜睨着元扶妤,“我今天要是不在,你今晚怕是得被人一刀两断了。” “辛苦了,把院子里的尸体和两个活口送到玄鹰卫去吧。”元扶妤对玄鹰卫道。 · 长公主府。 元扶苧看着低头批阅公文的谢淮州,走至他桌案前:“我说了,我已经警告过翟鹤鸣,若他再敢对你出手一次,我便嫁给你……让你再次成为真正的皇家人巩固你的权位,他以后定不会再对你出手!所以这次的事,哪怕是他违背承诺在先,我也希望你能手下留情留他一命。” “当初三人立誓,先破誓言要我命的人是翟鹤鸣,我为何还要为他留生路?”谢淮州笔下未停,亦不抬头看元扶苧,“况且,翟氏族人之命在王铎手中,翟鹤鸣本就重视宗族,如今侥幸未在蜀地的翟家亲族皆已入京齐聚翟府,逼迫翟鹤鸣救人,殿下以为……一次挫败就能让翟鹤鸣放弃族亲?” “你什么意思?”元扶苧手心收紧,自己都未曾察觉,语声中带着几分轻颤。 第184章 姑娘我回来了 “公主明白我是什么意思。”谢淮州抬眼,狭长的凤眸冷冷睨着元扶苧,“我倒是想知道,曾经……你的阿姐长公主,因翟鹤鸣夺权而死,你舍命护了害死你阿姐的仇人。如今……杀了闲王殿下的王氏之人挟持翟氏族人求活,安平公主是否又要为了翟鹤鸣,想方设法让我放过王铎?更想知道……你阿姐和兄长两位至亲的命,在你心里……是不是还比不得他翟鹤鸣一根头发。” 元扶苧听到这话血气直冲头顶,气急败坏要将谢淮州桌案前的公文扫落。 岂料还不等元扶苧的手碰到谢淮州的公文,谢淮州右手扣住桌案边缘,随手一推将桌案推向左侧,立在不远处的裴渡默契抬脚抵住猛地朝他撞去的桌案,将桌子稳住,俯身抹去桌案边缘的痕迹,依旧恭敬立在一侧。 元扶苧扑了个空,瞧了眼矮桌上暗灭又忽而燃起的烛光,才看向正漠然望着她的谢淮州。 元扶苧气笑了…… 谢淮州身手好,元扶苧是在阿姐死那日知晓的,所以也不算意外。 谢淮州抽出袖中帕子,慢条斯理擦拭刚因矮桌突然移动,溅到他手背上的茶水。 元扶苧拂袖欲走,将要跨出门口又停下脚步,她转头看向谢淮州:“如果翟鹤鸣能放弃翟氏族亲,你能放过他吗?” 谢淮州一时间不知该说元扶苧天真好,还是自信好。 从翟鹤鸣联络世家在长公主手中夺权时开始,便已不是当年那个与她一同长大的竹马了。 翟鹤鸣的生命中不止有元扶苧,更有作为翟氏子孙的责任。 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让翟家成为蜀地翟氏。 从前,皇权需要世家支持巩固,世家需要皇权保护特权。 而现在,按照长公主新政推行下来,皇权与如皇朝附骨之疽的世家,正在争夺权力,注定了此消彼长。 数百年来皇权更迭,世家却永存不倒。 所以,外戚翟鹤鸣一旦掌权,绝不会再继续推行新政,而是要成为另一个庞然大物,坐稳世家之首的位置。 “安平公主尽可一试……”谢淮州满不在意道。 谢淮州心知肚明,元扶苧劝不住翟鹤鸣。 他不可能放过王铎。 翟鹤鸣不可能放弃翟氏族亲。 元扶苧从长公主府出来,扶着心腹的手上了马车,在马车内低声同心腹交代了一句。 “殿下放心,您正在想方设法救翟氏的消息……奴婢一定不着痕迹送到翟国舅那里去。”婢女道。 元扶苧闭着眼,用手撑着脑袋,只觉焦头烂额。 翟鹤鸣若知道她欲救翟氏族亲,应当会安分一段时间吧? 若是阿姐在,阿姐会如何处置现在的局面? 元扶苧前脚一走,裴渡便将桌案稳稳当当放回谢淮州面前。 他同谢淮州继续说起在元扶苧突然来公主府前,正在禀报之事:“崔姑娘说,京中流言将平,这段日子为避免给大人带来麻烦,还是不见了,还请大人珍惜名声,大人该走的是匡扶国君的圣贤之路,至少明面上不该沾染污点。” 谢淮州想见元扶妤,派人去请,但她并未来。 “除了这些,没了?”谢淮州追问。 裴渡摇头,没了。 谢淮州琢磨着元扶妤的话:“明面上……” 他恍然。 见谢淮州垂眸低笑,裴渡眉头紧皱:“属下以为崔姑娘说的是,如今玄鹰卫名正言顺护着崔姑娘,大人有什么话,让玄鹰卫传信便是。” 谢淮州不接话,转了话题。 “翟鹤鸣已经亮出爪牙,要是想不出办法救他翟家族亲,难保不会铤而走险。你去叮嘱南衙禁军,这段时间都警醒着点。” “是。” “派个人问杨少卿一声,他打算什么时候请金旗十八卫和崔姑娘过去问话,届时我可同日前往。”谢淮州又道。 陛下命大理寺少卿杨戬成查此案,作为当时在船上的几人,无重伤在身必然是要被请去问话的。 “是。” · 曲江龙舟竞渡大事已经过去了七日,但京中不论是花街柳巷还是酒肆食肆,对此事的议论都居高不下。 几乎大半人都在说,这次是翟国舅要杀谢淮州后独揽朝纲,却不成想自食恶果,一只眼睛都瞎了。 这件事传的有鼻子有眼。 甚至还有人说,看到翟府的人夜里悄悄将火药安置在崔家画船上,想要将长公主的旧人和谢尚书一锅端了。 小皇帝下令让大理寺少卿杨戬成亲查此案,杨戬成雷厉风行已经抓了不少人,大家伙都眼巴巴等着,看杨戬成能审出个什么结果来。 提到大理寺少卿杨戬成,不免便有人说起杨戬成的兄长杨戬林,继而提起杨戬林与长公主的旧情,只叹可惜一对璧人。 崔二郎在回京路上的茶棚歇脚,听来往的贩夫走卒说的都是曲江之事。 不过,众人将当日曲江池上的凶险,夸大了不止十倍。 那日崔二郎是在场的,听着这些人的议论摇了摇头,清楚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心中惦记着自家堂妹崔四娘交代的事,放下茶钱,带着一众崔家管事和护卫,将骏马换成牛车,叮嘱崔家护卫将石娃的娘亲带去崔家的绣房,告诉绣房管事从今往后让石娃的娘亲给绣娘们做饭,这才入了京都城。 风尘仆仆的崔二郎一下牛车,便带着包袱和装着舆图的竹筒,直奔元扶妤的院落。 一进屋,看到崔五娘正拿着账本与崔四娘说些什么,崔二郎唤了声:“四妹妹,五妹妹。” “二哥回来了。”崔五娘抬头对崔二郎笑开来。 元扶妤抬眼,看向一身疲惫却神采奕奕的崔二郎,知道崔二郎这次定是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四娘……”崔二郎将身上的包袱和竹筒放下,在矮桌对面坐下便道,“石娃这个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我救下他娘,而且承诺将他娘带入城给安排活计,他心存感激,带着我去了他们那一带的山沟走了一遭,还带着我和管事上山走了几圈。” “看来堂兄收获颇丰啊。”元扶妤道。 崔二郎点头:“别看那山沟难行又偏僻,但山上是真的有好东西,太多了……遍山都是!最值钱的是那年份极久的各类灵芝、人参,还有天麻、黄芪、附子、杜仲……太多太多,铁皮石斛也不难寻。这些村民几乎家家都有皮毛,只是村民不会处理这些皮毛,损了品质,不过问题不大,若我们要这些,可以专门派人去教一教他们,也可以收了带回来处理。” “我听一个山中的里正说,以前不是没有人来过他们那里,从村民手中收药材,但都收的极少,只因那条古道实在是难以通行。听说有不少人因古道难行,脚滑摔下去没了命,久而久之……便很少有人把东西带出。” “里正还说……最早他们村民也有缺银子的背着药材出去卖,但多数人不懂得大昭律法,经常千难万险把东西带出去,结果不但没有赚到银子,还得家中倒贴银子把人从衙门赎出来。后来他们就只能用这些草药和山外的村民换平日里家中需要的盐铁。” “古道你去看过了吗?”元扶妤问。 崔二郎点头,想起他差点掉下去的事崔二郎还心有余悸。 他从竹筒中倒出做了详细标注的舆图,铺在桌案上…… “我去石娃说的那条古道看过了,宽敞的地方倒是可以过驴,但窄的地方……只有一只脚的宽度,且算是相当长的一段,也无法架桥,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崔二郎手肘搭在桌案上,定定望着元扶妤,“所以我想过了,我们崔家要是要收他们的这些草药,到时候可以给这些山民银子,让他们给我们背出来。” 崔二郎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算过账了,即便是这样,他们崔家还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元扶妤的手沿着那条古道而行,看那条古道一头是连接入京之道,一头距离甲水不远。 崔二郎见元扶妤手指在甲水上点了点。 他道:“这条古道我是走完了的,这段尤其难走,几乎是完全废弃。我听他们那些村民说,传说他们祖上都不是这里的人,都是后来迁来的。我想……和这条路有关,或许这些村民就是最初修这条路之人的后代,他们的先祖修好这条路后,在这里安家,能开田务农,也可以给途经此处的商客提供便利换得银钱,所以后代就留下来了。” 元扶妤点了点头。 见元扶妤点头,崔二郎将自己的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放在元扶妤面前:“我打听过这些村民每年种地、狩猎所得,只要我们肯给银子,这些村民一定争着抢着帮我们从山中往外运货物,我盘点过他们村民人数,到时候一家就只允许出一个人运货。” 崔二郎写的很详细,就连如果有人在运货途中失足坠崖而亡,可以让家中另一人顶上都写明。 这种山中偏远孤僻之地,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人死了……连抚恤银子都不必出。 元扶妤看完崔二郎的详细计划,想的很周全。 但……不是元扶妤想要的。 元扶妤想修通这条古道。 元扶妤将手中册子放下。 “怎么?还有哪里不合适吗?”崔二郎问。 元扶妤手指在古道上点了点:“我想想,堂兄一路辛苦,先去沐浴歇息。” 崔二郎也的确是疲惫的很,听元扶妤这么说,点头:“好。” 崔二郎前脚一走,崔五娘便问:“我瞧着二哥的盘算挺好的,如果父亲在,父亲定然也是应允的,阿姐怎么瞧着不是很满意似的?” “是有别的打算,你对完今日的账,去看看六郎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明日一早他便要出发去书院了。”元扶妤说。 “六郎要去书院读书,我还有些舍不得,六郎一走就没有人陪着我胡闹了。”崔五娘叹了口气,将账本合了起来,“阿姐,我去瞧瞧六郎吧,他粗心……许多东西怕收拾不妥当。” 元扶妤点了点头:“去吧。” 有秦妈妈在,收拾东西其实不需要崔六郎操心。 可崔五娘与崔六郎自小一起长大,两人感情就如同元扶妤与元云岳。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6节 元扶妤很是理解。 崔五娘走后,元扶妤又将崔二郎带回的舆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姑娘……” 听到锦书的声音,元扶妤抬头,从敞开的窗棂望出去。 一身男装的锦书带着陈钊跨进院门。 “姑娘我回来了!”锦书快步进门,撩袍单膝跪在元扶妤面前,“姑娘,锦书回来了!” 陈钊也跟着单膝跪在锦书身后行礼:“姑娘。” “回来了。”元扶妤卷起舆图,含笑看向两人,“有尾巴吗?” 锦书起身,摇头:“没有,那些贪官污吏没胆子跟着。” “尽管没有尾巴跟着,但因银子数目巨大,属下还是把银子换了几道,以船运给大爷送了过去。其余的银票都在京都支取怕留下痕迹,便和锦书姑娘在各地耽误了几日,哦……连带着他们送的那些珍宝,也都在当铺以死当换成了银子,如今已全部运到城外安置妥当。”陈钊恭敬回道。 “有多少?”元扶妤问。 “一万三千金。”陈钊说。 元扶妤听到这个数字,手指屈起在桌面敲了下。 如此,修路的钱,便有了。 “没想到,他们竟贪了这么多……” 那,用这些钱来修路,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你们这一趟辛苦了。”元扶妤示意锦书将架子上的檀木盒子取下来,“给陈钊。” 锦书依言取了檀木盒子送到陈钊面前。 “这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处宅子的地契、房契,今日起便是你的了。”元扶妤对陈钊道。 陈钊一怔,连忙推拒叩首:“姑娘,陈钊全家的命都是姑娘从牢里捞出来的,这些年姑娘给我们家的已经够多了!我娘临去前千叮咛万嘱咐,这辈子就是死也报答不了姑娘救我全家之恩,您这样……让我日后如何同我娘交代。” 第185章 疑罪从无 “一码归一码,拿着吧。”元扶妤说,“事情办的好,就该有赏。况且我的规矩你知道,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别让我为此事费口舌。” 陈钊知道元扶妤的脾气,捧着匣子颔首:“那我先收着。” 陈钊刚走,锦书就凑到元扶妤面前:“姑娘,我的赏呢?” 元扶妤伸手在锦书脑门上敲了一下,起身:“放你屋子了,去吧。” “四姑娘、四姑娘!”崔二爷身边的随侍匆匆从院外跑了进来,险些被台阶绊倒,他慌慌张张扑跪在元扶妤的屋门前,“四姑娘,二爷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四姑娘……您要快想办法救救二爷啊!” 崔二爷的随侍知道元扶妤与大理寺少卿杨戬成相熟,所以在崔二爷被带走后便马不停蹄赶回来给元扶妤报信。 元扶妤闻言踱步走至门口,看着跪在门外的崔二爷随侍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一早。”崔二爷随侍仰头看向元扶妤,满面焦急,“昨夜二爷喝多了歇在琼玉楼,谁知今早坊门刚开没多久,大理寺的人就来了,说二爷涉及此次曲江画舫爆炸案,二爷衣服都还未穿妥帖便被带走了。” 跟在元扶妤身后的锦书问:“姑娘要去大理寺找杨少卿吗?” “不急。”元扶妤说,“崔家现在牵扯进这个案子中,杨少卿是主审……且本就与长公主旧人关系匪浅,现在去找杨少卿,难免会给人留下杨少卿偏私的把柄。” “我刚从杨戬成那里回来。”余云燕从屋顶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在院中。 锦书诧异看着余云燕,她记得这余云燕和他们家姑娘好像闹翻了。 元扶妤对跪在面前的崔二爷随侍道:“二堂兄已经回来了,你去告诉二堂兄,二叔被大理寺带走,让他暂时接替二叔打理京都生意,你这段日子就先跟着二堂兄听他吩咐,记得叮嘱二堂兄不必自乱阵脚,让他以崔家生意为重,二叔那边有我。” “是。”崔二爷随侍应声,起身匆匆离开去找崔二郎。 崔二爷随侍前脚一走,余云燕便道:“前几日,杨戬成下面的人去查火药来源,查到了一家炮坊,那炮坊的管事被带回大理寺审了几天,昨晚挨不住终于松口,说是崔家让人在他手中买的火药。” 元扶妤对余云燕做了一个进屋的手势,率先朝屋内走去。 “那炮坊管事交代,前段日子他为了给儿子凑够买宅子的银钱,和给儿子娶媳妇儿的彩礼,焦头烂额。恰巧这个时候崔家瓷器铺子的伙计私下找到他,说可以给他银子私下买火药,他这才不得已铤而走险。”余云燕立在窗前同元扶妤接着道,“当时杨戬成不在,审问这炮坊管事的是大理寺右丞,大理寺右丞便命人连夜将你们崔家的这个伙计,从暗窑子里抓回大理寺。” “你们崔家这个瓷器铺子的伙计一到大理寺,不等用刑便交代,说是崔家二爷让他去买火药的,还说按照崔二爷的吩咐,从炮坊拉了火药出来后,就在坊内将火药交给了别人,至于那人是谁他也不知道,运到哪儿他也不知道。” 崔家的伙计从炮坊取了火药没有出坊,便将火药交给旁人。 那么……当夜火药怎么出了坊门,这崔家的伙计就不必详细交代。 如此,这被买通的崔家伙计在大理寺审问之时,出的错漏就不会太多。 短短时间翟鹤鸣的人不能将完整的证据线全牵扯到她身上,但牵扯上崔家二爷,就牵扯到了崔家,牵扯到了她…… 难怪这几日翟家静悄悄的。 翟鹤鸣这是想把画船火药之事扣在她的头上,栽她一个谋害朝廷命官之罪。 要把罪名坐实在元扶妤的头上,要么是有人威逼利诱崔二爷,让崔二爷亲口指证她。 要么……在崔二爷这里来一个死无对证。 元扶妤转头看向锦书:“你先别着急去换衣服,去给外面玄鹰卫的人说一声,让人给杨戬成带句话,别让崔二爷在大理寺狱中被人暗害。” “是!”锦书应声正要走,余云燕把锦书拽住。 “你等下!你们崔家瓷器铺子的伙计叫刘三元,还得赶紧派人去查一下这个人!他说是崔二爷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办此事,三十两银子他还了赌债,又在赌场上输了十五两,花了些,还有二两银子埋在灶头。我来找你的时候,大理寺的人已经去这刘三元家中搜银子,杨戬成也派人去赌场查刘三元了。” 锦书看向元扶妤,等待命令。 杨戬成的方向是对的,刘三元既然是个赌徒,那就应该从赌场查起。 元扶妤同锦书道:“去找老管事,让刘三元所在瓷器铺子的管事,把刘三元家中详情和平日情况都报上来,详细些。另外……让外面玄鹰卫和何义臣说一声,那个炮坊掌柜的情况,一并查来。” “好!”锦书点头去找崔家管事。 锦书前脚刚走,余云燕端起茶盏,问:“翟鹤鸣这是看杀不了你,来阴的了!” “翟氏全族的性命都危在旦夕,难为他惦记着我。”元扶妤踱了两步,看着窗下长案上摆着的那盆宝石石榴花造景,“龙舟竞渡过去已经七日了……” “怎么?”余云燕将茶饮尽,搁下茶盏走到元扶妤身侧盯着她,用手背抹去唇角茶水,“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翟鹤鸣当日要杀谢淮州,是为了夺权,救他们翟家亲族。” 余云燕点头:“现在城中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元扶妤回头看向余云燕:“可这几日,何义臣派去盯着翟府的玄鹰卫,每日给何义臣报的都是翟府无事。翟家族亲还在翟府催着翟鹤鸣救人,翟鹤鸣即便是在养伤,翟家……可还有一个翟老太太,是不是太安静了?” 端阳龙舟竞渡之前,翟家上下都为翟氏族亲之事频频奔走。 刺杀谢淮州失败,翟鹤鸣便放弃了? 绝不会…… 那日,元扶苧先是去了翟鹤鸣府上,随后去了长公主府。 “我得去见谢淮州。”元扶妤说。 元扶苧在谢淮州和翟鹤鸣当中调停,她得知道其中内情。 “怎么见?你不是说京中关于你和谢淮州的流言刚平,让谢淮州珍惜名声吗?”余云燕疑惑,“现在盯着你们的人可不少。” “去大理寺。”元扶妤说。 不私下见,大庭广众之下碰到,反倒显得磊落。 “姑娘!”锦书一路从外跑了进来,喘着气对元扶妤道,“金吾卫的人来,说大理寺请姑娘过去问话。” “这可真是巧了!”余云燕双手环抱胸前,“那就走吧!” 大理寺的人来请,元扶妤的反应并没有余云燕那么轻松。 今早刚抓了崔二爷,这么快便来让她去大理寺问话…… 要么崔二爷已经把此事牵扯到了她的身上,要么就是崔二爷出事了。 但,崔二爷是崔家人,他心里清楚把她牵扯出来对崔家绝无好处。 所以,崔二爷大概是出事了。 “我跟着姑娘一起去。”锦书不放心,“回来途中我听说了曲江的事,姑娘现在出门太危险。” “有我跟着你也不放心?”余云燕抬眉。 锦书点头,道:“多一个人,姑娘就多一份安全。” “是个忠心的。”余云燕冲元扶妤抬了抬下颌,“带着吧!把她放家里,她也不能安心啊。” 元扶妤把崔二郎记录了古道详情的舆图装进竹筒之中,对锦书说:“去换身衣服。” 锦书应声,快速跑回自己的屋子更衣,随元扶妤一同出门。 有玄鹰卫掌司裴渡之命,元扶妤出行,身侧有一队玄鹰卫相护。 上牛车前,元扶妤对牵马立在牛车旁的玄鹰卫低声道:“和裴渡说,我要见谢大人。” 那玄鹰卫颔首,送元扶妤上了马车,挥手示意玄鹰卫上马,在出了坊门后才悄然离队。 金吾卫在前引路,骑马的玄鹰卫护着一架牛车缓慢前行,引得不少人注目。 牛车在大理寺门外停稳,锦书扶着元扶妤下车。 杨戬成派大理寺司直在大理寺外候着,瞧见跟在元扶妤身旁的余云燕,大理寺司直连忙快步上前恭敬行礼:“余将军……” “龙舟竞渡那日我与崔四娘同在一艘画船上,既然大理寺要问话,那就一起问吧。”余云燕道。 大理寺司直面露难色:“这……” “怎么?”余云燕上前一步,语声不悦。 大理寺司直忙侧身让开:“余将军、崔姑娘,请……” 元扶妤跟随大理寺司直,一路行至大理寺狱最亮堂宽敞的刑房。 她没想到,谢淮州竟然先她一步到了。 谢淮州坐在一侧,手中端着盏茶。 杨戬成一身官服坐在桌案后,身着囚服的炮坊管事跪在刑房中央,也不知是因天热还是紧张,背后衣裳已被汗渍浸透。 元扶妤垂眸看了眼身体不自觉发抖的炮坊管事,那管事抬头对上元扶妤的眼,浑身一个激灵,心虚低下头。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7节 瞧见余云燕,杨戬成和大理寺右丞忙起身同余云燕行礼,四位记录的主簿也忙起身同余云燕见礼。 余云燕抱着双臂,懒懒应了声。 “还不快去给余将军端把椅子过来。”大理寺右丞道。 元扶妤原要按照规矩,向杨戬成和大理寺陪同审讯的大理寺右丞行礼,就听谢淮州开口:“崔姑娘那日为救本官伤了腰,就不必跪了,与余将军一道坐下回话。” 谢淮州这话袒护的意味十足。 杨戬成看了眼谢淮州,一旁陪审的大理寺官员便连忙示意给元扶妤端把椅子过来。 元扶妤未推辞,捋袖坐下,缓声道:“大理寺今早抓了我二叔,如今杨少卿又让我过来问话,难不成大理寺这是查到了崔家头上?” “崔家画船上的火药出处已经查到,这位便是炮坊管事经手的,经过这几日审问,这炮坊管事说火药是崔家瓷器铺子的伙计刘三元,从他这里买走,崔姑娘可知此事?”杨戬成问。 元扶妤做出一副诧异的表情:“少卿这意思是,我派人去买了火药,放在自己要乘坐的画船上找死?还专程派一个崔家商铺中的伙计去买,这是生怕出事后……没人知道我是活得不耐烦了,在画船上放置火药,还心黑手狠……打算带着衣帽行行首一家,与我的堂兄、弟弟、妹妹和家中忠仆一道赴黄泉?” 大理寺右丞下意识往谢淮州的方向看了眼。 他清楚这崔四娘是谢尚书要护的人,一时不太敢用平日里审犯人口供那套。 见谢淮州垂眸徐徐往茶盏中吹气,大理寺右丞说:“据本官所知,崔姑娘当日并未上那艘放了火药的画舫,崔姑娘的家眷也并未在画舫上。” “那日,民女是在路上偶遇谢大人,临时受谢大人相邀……才去了谢大人画船上。”元扶妤望着大理寺右丞,“民女并不能未卜先知。” 大理寺右丞态度还算平和道:“这谢尚书刚才已经说过,崔姑娘与金旗十八卫皆是当日才得谢尚书相邀,但……这并不足以洗清崔姑娘嫌疑,毕竟如果当真是崔姑娘所为,即便谢尚书未曾相邀,崔姑娘也会找别的借口不登船。” “大人这意思,是让民女自证清白?若不能自证清白……大人就要把这顶帽子扣在我的头上?我头一次见这么审案的,大昭律法,疑罪从无……”元扶妤轻笑,“难不成,是我二叔指证了我?” 崔二爷刚被请回大理寺狱,便在狱中出事,若非如此……也不必将崔四娘请过来问话。 但这话,在审问崔四娘结束之前,自是不能告诉崔四娘的。 大理寺右丞道:“并非如此,只是想问得更详尽一些罢了,况且大理寺审案必定是也拿到了一些证据,这才会请姑娘过来协助一二。” 元扶妤转头看向跪在刑房当中,低着头哆嗦的炮坊管事:“这位管事说,是我们崔家伙计去买的火药,可有证据?” 第186章 是没其他活人了 谢淮州与杨戬成都在此处,既然他们没有提起崔家二爷之事,元扶妤只管当做不知。 “炮坊管事黄志忠供出崔家瓷器铺子伙计刘三元后,大理寺已将刘三元带了回来,刘三元供认不讳。”杨戬成说。 “若是如此……”元扶妤闻言恍然,看向杨戬成,“那大理寺抓了我二叔,又将民女召了过来,想来……这位管事口中的崔家瓷器铺的伙计刘三元,已招了?且供词关乎我二叔与我?” 不等大理寺右丞开口,杨戬成便道:“刘三元指认崔家二爷后,我们还未来得及审问崔家二爷,崔家二爷便喊冤一头撞在墙上,人还未醒,目前无法审问……” 崔二爷今早被抓之时宿醉未醒脑子还不太清楚。 可一入大牢,崔二爷一听是七日前龙舟竞渡之事,知道那涉及朝中两位重臣的案子,崔二爷哪里敢胡乱说话。 加之后来刘三元出面指证,非说是受了崔二爷指使。 崔二爷心知这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又怕自己胡乱说话会掉到旁人给自己挖的坑里,稍有不慎不但他的命保不住,崔家满门的性命怕都保不住。 崔二爷自认自己没有那个脑子避开陷阱,生怕说多错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喊冤撞墙,把事情留给崔家的聪明人崔四娘去办,或者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元扶妤听杨戬成说完,便明了崔二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依照元扶妤对崔二爷的了解,崔二爷可是相当惜命的,不会真将自己撞出一个好歹。 元扶妤佯作惊怒,猛地站起身来:“我二叔现在如何了?” 大理寺右丞调整了下坐姿,安抚道:“崔姑娘放心,大夫已经诊治过,崔二爷暂无大碍,只是伤在头府,还未苏醒罢了。” “你们大理寺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进了你们大理寺,怎么就伤到了头府?”元扶妤音量提高,“没有实证,又将我抓来审问……” “崔姑娘稍安勿躁。”杨戬成道,“画船爆炸相撞之事陛下震怒,勒令我们大理寺要尽快查明真相,崔二爷涉及此案,我们必不会让崔二爷出事。是因崔二爷撞墙还未昏过去前,说要见崔四姑娘……” 杨戬成看了大理寺右丞一眼:“右丞怀疑崔二爷此番行径有疑,这才非要请崔姑娘过来问话,生怕大理寺有人包庇崔家,要审一审崔姑娘是否知道此事内情。” 这崔二爷约莫是想让元扶妤过来保他出去,撞墙这事儿崔二爷办的聪明,可扯上崔四娘这事儿得并不聪明,所以杨戬成不太想提起崔二爷。 “大理寺可真是让我开眼了。”余云燕慢条斯理开口,语声中带着冷笑,“好好一个人进了你们大理寺,竟然把人逼到喊冤撞墙自尽以证清白,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又将崔姑娘叫过来审!哦……我知道了。” 余云燕轻笑一声:“你们大理寺该不会是和翟鹤鸣一伙儿的?知道王三郎当初留下的那个翟国舅谋害长公主的文书我一直放在崔姑娘这里,所以……” 余云燕视线看向杨戬成,又落在大理寺右丞的脸上:“所以你们抓了崔二爷,打得崔二爷昏迷不醒,好以此为借口想把崔姑娘关在你们大理寺,然后用尽各种手段逼着崔姑娘交出王三郎留下的文书?” “余将军,您可不能空口白牙乱说!我们大理寺怎么会如此行事?别说杨少卿本就是公正无私,当年这杨少卿的兄长……”大理寺右丞话音猛然顿住,朝谢淮州看去。 这谢淮州可是长公主的驸马,对长公主用情至深。 当着谢淮州的面提起长公主的旧情人,这不是让谢淮州不痛快嘛。 可话说到这里,又不能不继续说下去。 大理寺右丞舌头一转弯,便改了话头,端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杨少卿的兄长是金旗十八卫的队率,杨少卿与金旗十八卫也是旧相识,此案由杨少卿主审,谁又敢在杨少卿的眼皮子下出这样的事?再者谢尚书在此,我等怎敢当着谢尚书的面做出如此污蔑行径?只是陛下对此案万分关心,所以一丝一毫的线索我们大理寺都不该放过,这才请崔姑娘过来。” 谢淮州什么话都没说,垂着眸子听余云燕发挥。 “杨戬成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余云燕一向快人快语,丝毫面子都未给大理寺右丞留,身体一斜,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抬起指着大理寺右丞,“但……你,我就不怎么信得过了。” “都是为陛下效命,余将军多虑了。”杨戬成缓声道,“今日谢尚书奉陛下之命来查看此案进度,想来不会有人敢造次。” 说着,杨戬成转而看向坐在一侧的大理寺右丞:“既然,陛下命右丞林大人与我一同审此案,林大人……崔姑娘来了,您看您打算怎么审?” 元扶妤明白,杨戬成这是在给她传消息,是小皇帝让这个大理寺右丞和杨戬成一同审此案。 小皇帝这举动倒是有意思。 元扶妤猜,或是翟老太太在小皇帝面前哭惨了,逼得小皇帝让翟党的人与杨戬成一同审此案,但为安抚谢党,小皇帝又让谢淮州亲自过来旁听。 原本,杨戬成这个态度,余云燕又这般针对,谢淮州一语不发,大理寺右丞如坐针毡。 可他没忘记翟国舅的嘱托。 以前两党都要脸,明面上还是要装斯文。 如今,曲江龙舟竞渡,翟国舅和谢淮州撕破脸,翟、谢两党之间也就不再讲什么给对方留颜面了。 大理寺右丞面色不好看,既然撕破脸,他又是奉圣旨审案,手中拿了这崔四娘的把柄,就算是谢淮州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怕的。 大理寺右丞林大人想到此处,倒是更有底气了一些,态度也硬气起来。 “此案重点在那条爆炸的画船之上,如今火药来源两份口供皆指向崔家,崔二爷昏迷未醒,死前又非要见你崔四娘,此案让崔四娘过来问话,合乎法理。”大理寺右丞林大人朝谢淮州和杨戬林拱手,“谢尚书……杨少卿,下官要僭越二位了。” 谢淮州摆手:“本官奉命旁听,林右丞这话太客气。” “崔四娘我且问你,崔二爷命刘三元私下去炮坊买火药,是不是你暗中指使?” “林大人有证据?”元扶妤问。 林右丞皱眉:“问你,你便如实答就是了。” “火药之事与崔家无关。”元扶妤说。 “把人带上来!”林右丞道。 很快,一个畏畏缩缩瘦的皮包骨似的男人被带了上来,男人跪在炮坊管事身旁,对上首的杨戬成叩首:“草……草民,见过诸位大人。” 林右丞开口道:“本官审过你后,杨少卿也提你了审问,你绝口不提崔四姑娘,可不过半个时辰……你便又请狱卒将本官请过去,说有话要说,你把……你当时对本官说的,再说一遍。” 杨戬成听到这话,搭在座椅上的手收紧,转头看向林右丞。 “当时二爷命小人去办这件事时,叮嘱说……这是为四姑娘办事,四姑娘的身份今非昔比,办好了有赏。”刘三元低着头道。 谢淮州闻言抬眼。 杨戬成面色阴沉难看:“本官在时为何不说?” “谁都知道我们家四姑娘是长公主心腹,与杨少卿关系非同一般,要是草民当着杨少卿的面将这话说出来,早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命了。”刘三元似是很怕杨戬成,不敢抬头。 “崔姑娘……”林右丞看向元扶妤,“下官斗胆猜测,崔姑娘在看到逆贼王家子嗣留下的手书,在未证实这手书是真是假的情况下,一心要为长公主报仇,便命崔二爷派人去买火药,放在画船上,企图以画船撞上翟国舅画船,杀了翟国舅!没想到阴差阳错……令翟国舅误以为是谢大人要杀他,便与谢大人鱼死网破,众目睽睽之下射杀谢大人,反倒把你摘了出来,是不是?” 元扶妤轻笑一声:“林右丞真是舌灿莲花,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谁都知道我是长公主心腹不假,但谁也都知道林右丞是翟国舅的人,名为审案……实则处处撇清翟国舅欲杀谢大人的实事,还想将我牵扯其中,让我顶罪。” “林右丞!”杨戬成强压着火看向林右丞,“运火药、安排火药上船的,和当场被擒获要挟桨手撞谢尚书画船的人,可都是翟家的人!且证据和供词完整!右丞却单凭一个反悔供词的崔家伙计所言,就编造故事,将如此大的帽子往崔姑娘头上扣,是何居心?” “下官只是合理推断罢了。”林右丞道。 “那本官也合理推断一番……”谢淮州转动手中茶盏,“接下来,被你们大理寺逼着撞墙自证清白的崔二爷,是不是就要死了,然后来一个死无对证,好让林右丞更加合理将此事往崔姑娘头上扣?” “谢尚书怎可如此污蔑下官!”林右丞惊得站起身来。 “不论是我,还是我二叔,要办以火药杀翟国舅这样……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的事,竟然不是派心腹去办,我们崔家两个人都和吃错了药,被蠢鬼附身了般,偏偏派一个刚开不到半年的瓷器铺子里……一个我们可能见都没见过的伙计去办?”元扶妤冷笑,“我们崔家……是没其他活人了?” 刘三元听到这话,看着地板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慌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如此蹩脚的栽赃手段……”元扶妤看向林右丞,“如此拙劣的口供。杨少卿在时这刘三元不敢说,单单对林右丞实言相告,也是有意思!怎么一个小小的瓷器铺子伙计,既知道杨少卿与我关系匪浅,又知道他从未见过的林右丞……和杨少卿关系如何。怕杨少卿要了他的命,却不怕林右丞也与我交好,或是林右丞也与杨少卿交好,当场要了他的命?” 林右丞面色难看,着急辩白:“那是因……” “让这刘三元自己说。”谢淮州语声不轻不重。 刑房内,霎时安静下来。 哆哆嗦嗦的刘三元抬头看向林右丞,却见杨戬成恼火拍了桌案:“让你说你便说,看林右丞做什么?” 这刘三元不过是瓷器铺子的伙计,哪里能知道为什么。 此刻被杨戬成一吓,立刻匍匐跪着不敢抬头,脑子一片空白。 “还不说实话!”杨戬成怒道。 “草民……草民……”刘三元头紧紧顶在地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草民,草民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刘三元你若不肯说实话,本官就只能对你用刑了。”杨戬成威胁。 “杨少卿如此温和怎么能审案?”谢淮州开口,“裴渡……” 裴渡应声,上前走至刘三元面前,拔剑,一剑钉在刘三元手背上。 刘三元发出一声惨叫,裴渡踩住刘三元肩膀,转动剑柄。 整个刑房都是刘三元凄厉的惨叫。 “谢尚书!陛下只是让您旁观,您怎么能越过杨少卿对证人用刑?”林右丞惊呼。 “林右丞这话倒是有理……”杨戬成看向立在一旁的大理寺狱狱卒,“愣着干什么呢?还有劳裴掌司动手?去把火盆端来,这刘三元若不老实说……就把他的双手按进烧红的碳中。” 都已经撕破脸了,杨戬成懒得再装出一副太平门面。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8节 狱卒立刻上前接替裴渡按住刘三元。 “杨戬成!你!大理寺四个记录的主簿都在,你这样对人证用刑,就不怕陛下看到了治你的罪!”林右丞厉声道。 看到烧得火红的炭盆刘三元吓得面无人色,看向林右丞慌不择言:“林右丞!林右丞救我!” “啧……”元扶妤摇头。 热气往刘三元脸上一扑,刘三元险些吓得撅过去,跟被人捏住了喉咙一样,扯着嗓子嚎叫:“是林右丞!是林右丞让我这么说的!” 林右丞眼仁瞪大:“胡言乱语!本官什么时候让你攀扯崔姑娘了!” 第187章 铤而走险 见林右丞撇清他自己,刘三元慌不择言,脱口喊道:“林右丞分明是你说……反正我收了五十两银子办事,我要是能咬出崔四姑娘,你就再给我一百两,还保我在狱中平安无事!” 刘三元面露惊恐看向杨戬成,哭喊:“我说的都是真的!杨大人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根本就没有让人请林右丞过去说话,是林右丞去找我的!求杨青天明察啊!” 杨戬成单手手肘撑在桌案上,身子前倾:“林右丞说……反正你收了五十两办事?收了五十两办什么事?” 刘三元望着杨戬成犹如抓住救命稻草,险些哭出声来,一五一十道:“我当时在赌场欠了赌债,是王麻子让我对官府的人说,是崔二爷让我去买火药的,我也不知道崔二爷要火药干什么,王麻子说……我就是一个伙计,奉命办事,不会牵连到我的!这事儿我要是干,就给我五十两,抵了赌债后我还有银子吃喝玩乐。” 说完,刘三元便哭着叩首,求杨戬成做主。 当时那王麻子保证的千好万好,说他在大理寺里面有人,只要他一被抓就招认,保他不会受苦,那王麻子还用他亲老子亲娘起誓,刘三元这才敢收了银子办事…… 炮坊管事黄志忠本就冷汗直冒全身湿透,听到刘三元这话,更是心慌意乱。 他低头闭上眼,眼泪都快涌出来,可他知道他没有反口的余地,他一家子性命都在别人手里攥着。 反口一家子都得死。 咬死了,他说不定还有活路,即便最后他死了……家中老小也还能活。 黄志忠开口:“大人,就是这个刘三元在小人这里买的火药,小人句句属实!求大人们明察!” “你……你不能胡说啊!我都没见过你!”刘三元一下急了,“当真是王麻子让我这么说的,大人……我可以与王麻子对质!” “去,派人把那个王麻子带回来。”杨戬成下令。 “杨少卿,这泼皮胡言乱语,先是攀咬崔姑娘,又攀咬下官,颠三倒四……”林右丞连忙作揖,“可见此人所言不可信。” “林右丞。”元扶妤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缓声开口,“林右丞也在大理寺任职多年,应当知道当日曲江画船相撞时,玄鹰卫便已经拿下了崔家画船上胁迫浆手之人,也救下了逃生的浆手。安排火药放入崔家画船的……也是翟府的人,证据确凿,只剩将火药在何处购买,购买者是谁这一环扣上,此案便可真相大白!” 元扶妤看着林右丞:“刘三元,不过是崔家在京都刚开的瓷器铺子里的伙计,就是用脚趾想,谁家做这种害人性命的事情,不派心腹……派一个伙计去?更别说还是要当朝国舅性命这样的大事。这栽赃陷害的手段,拙劣到……大理寺派人将我请来,我都得怀疑下令官员头府有疾。” 元扶妤语声平静无澜:“林右丞,不知是谁给你出了这么个昏招,让崔家一个瓷器铺子伙计攀咬我?这可是把林右丞往火坑里推呢……” “下官从未做过此事,是这刘三元小人行径,他出尔反尔,足矣说明此人所言不可信。”林右丞心一横咬牙道,“但,既然刘三元一口咬定是下官命他攀咬崔姑娘,那下官愿与崔姑娘一同收监,等候此案查清!” “陛下下旨,命林右丞与杨少卿一同查清此案的,怎好收监?”谢淮州缓声道。 “刘三元证词反复,便先审赌场王麻子。”杨戬成道,“林右丞还是依照陛下旨意,与我一同办案,崔二爷重伤就暂由崔姑娘接回崔家照料。” “杨少卿!”林右丞朝杨戬成拱手,“这刘三元之前的证词涉及崔二爷和崔四娘……” “怎么,林右丞就这么想将我收监?这是怕我跑了?”元扶妤定定望着林右丞,“还是林右丞得了谁的令,非要将我扣在大理寺狱中?” 林右丞恼羞成怒,指着元扶妤:“崔四娘!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商户女,若非有长公主心腹这层身份……你以为你能好端端坐在这刑房之中?竟还敢三番四次暗指本官受人指使栽赃于你,谁给你的胆子!来人……把崔四娘拿下!” “谁敢!”余云燕起身。 谢淮州不轻不重将手中茶盏放下:“林右丞,本官还在这儿坐着,你就要对本官的救命恩人动手……” 林右丞面容严肃:“谢尚书莫不是忘了,长公主最厌恶的便是崔四娘这种低贱商户?下官斗胆直言……之前京中谣传谢尚书与这崔四娘不清不楚,谢尚书在崔四娘之事上,还是避嫌的好。况且崔四娘攀污本官,本官为何拿她不得?” “林右丞本不是一个胡搅蛮缠之人,怎得今日非要千方百计要扣下崔四娘,不惜与本官为难,似乎不简单啊。”谢淮州似笑非笑道,“即便崔四娘是商户,可也是大昭之民,如今证据尚且不足,林右丞是依仗什么扣人的?依仗翟国舅吗?” 杨戬成抬手示意四位记录的主簿不必将谢淮州最后这句这话记录在案。 “记下来。”谢淮州坦然开口,“没什么不能呈到御前的。” 林右丞知道,今日谢淮州和余云燕在,他是无法完成翟国舅的嘱托了,只能长揖致歉:“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一时被崔四娘攀污之语冲昏头脑,还请谢尚书海涵。” “杨少卿。”谢淮州起身,“待将刘三元口中的王麻子抓捕归案,审问清楚后,本官再来旁听。” “是,下官送谢尚书、余将军。”杨戬成起身相送。 “崔姑娘,请……”谢淮州对元扶妤道。 林右丞立在桌案后,看着谢淮州与元扶妤一道离开,琢磨着得尽快派人给翟国舅送个信,他转头看向刘三元的目光越发不善。 · “那日元扶苧见过翟鹤鸣后,又去长公主府见了你,说了些什么?”元扶妤问。 大理寺廊庑下,元扶妤、谢淮州缓步慢行,余云燕在前议论,裴渡跟在后面。 谢淮州徐徐同元扶妤道:“元扶苧心中明白,既然翟鹤鸣对我出手,那我与翟鹤鸣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她去见翟鹤鸣,威胁翟鹤鸣,若翟鹤鸣再敢对我出手,便嫁给我……以此来稳固我手中权力,令翟鹤鸣失权。” 元扶妤听到这话并未有多诧异,沉默与谢淮州前行。 谢淮州想到元扶苧临走前的那句话,如实同元扶妤道:“元扶苧问我,如果翟鹤鸣放弃翟氏族人,我是否能放过翟鹤鸣。” 元扶苧竟这般铁了心要护着翟鹤鸣。 元扶妤唇角勾起,语声笃定:“翟鹤鸣是绝不可能放弃翟氏族人的,翟鹤鸣的野心比元扶苧想象中大,他想要的从不是一人权力在手,他和翟老太太的要的他们翟家成为翟氏,成为下一个世家之首。何义臣一直派玄鹰卫盯着翟府,消息应当有人会送到裴渡那一份……” 谢淮州颔首。 元扶妤垂眸盯着斜落进廊庑黑砖上的日光,步履缓慢:“翟家最近安静的太过了,就连入京来一直逼着翟鹤鸣救蜀地翟氏人的那些族亲,都不闹了。” “所以,他们是时间不够,只能用这样蹩脚的手段冲着你来。翟鹤鸣和其一党应当是已经看明白,不论是何义臣……还是金旗十八卫都以你为重。”谢淮州脚下步子顿住,转身看着元扶妤,“我也是……” 元扶妤转头望向谢淮州那双狭长深邃的眸。 四目相对,谢淮州静静凝视她的眼底,除了过往的重重深情,比以前更多了岁月磨砺后的沉稳。 以前元扶妤最喜欢的就是谢淮州这双眼,望着她时总是让她觉着爱她至深。 可从前元扶妤觉得这份深情之中,理所当然因她这个人占几分,但……她的权势也必是占几分。 而如今,她权势全无,失而复得……谢淮州凝视她的目光比以前更加厚重,但也比从前更多了克制。 余云燕走了半晌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就见元扶妤和谢淮州两人立在洒落日光的廊庑之下,含情脉脉的互相凝视。 余云燕抱着双臂,视线从两人之间穿过,看向跟在后面停下脚步,与谢淮州、元扶妤保持距离的裴渡,示意裴渡管管谢淮州。 裴渡示意余云燕带走元扶妤。 两个人眉眼里皆是官司,没一个人先动。 余云燕腹诽,就这裴渡还好意思说他只有阿妤一个主子,眼睁睁看着他们主子的驸马都要被别的女人勾走了,竟然就那么站着看。 余云燕对裴渡翻了一个白眼,双手抱在胸前,用力咳嗽两声。 见谢淮州和元扶妤两人依旧互相相望,余云燕干脆拍了拍手:“我说你们……” “别催,我和谢尚书说正事呢。”元扶妤看也不看余云燕,只望着谢淮州对他说,“翟氏亲族的命在王铎手中,按照柳眉如今收复东川的速度,翟鹤鸣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了,不然也不会出这么一招。你要小心些,别忘了金吾卫还在翟鹤鸣的手中。” 虽然翟鹤鸣没有胆子,篡位夺权。 但,翟鹤鸣却可以调动金吾卫,矫诏杀谢淮州…… 就像曾经杀她一样。 在元扶苧去找翟鹤鸣以嫁给谢淮州威胁翟鹤鸣之前,翟鹤鸣或许还能再忍一段日子,想别的办法。 可元扶苧用婚嫁威胁翟鹤鸣之后,以翟鹤鸣那个性子,必会铤而走险。 当初翟鹤鸣已知她身体情况后,明明可以等她身体撑不住死后,他顺理成章以小皇帝舅舅的身份辅政。 可他眼见元扶妤紧抓权力不放,最终还是联络世族从她手中夺权。 从这儿,就能看出……面对自己想要的东西,翟鹤鸣不喜欢处于被动。 元扶苧算是翟鹤鸣的软肋之一。 他想要翟氏亲族平安,更不愿谢淮州来日用元扶苧这个软肋来威胁他。 鱼和熊掌他都要,就只剩下铤而走险这一条路。 “我已经让裴渡命南衙禁军这段日子警醒些,另外加派了人手盯着翟府……” 谢淮州话还没说完,余云燕就大步流星走了过来:“谢淮州!这是在大理寺!你别忘了你还是我们阿妤的人,你现在是……” “裴渡!”谢淮州强压着火转头看向余云燕,“请余将军走。” 余云燕脚下步子一顿,还真被谢淮州阴沉不悦的面色唬住。 “你……冲谁凶呢?”余云燕越发恼火。 元扶妤扣住谢淮州的胳膊,扭头对余云燕说:“我话还没说完,杨戬成说让人把我二叔送回去,锦书一个人看着我不放心,你去搭把手。” 谢淮州垂眸瞧着元扶妤扣住他小臂的手,压下对余云燕的不悦。 “我是你家奴婢啊?”余云燕虽说冲元扶妤嚷嚷了这么一句,转身走前还不忘提醒裴渡,“盯着!” 刚走几步,余云燕又折返回来瞪了谢淮州一眼,压低声音和元扶妤说:“这里是大理寺,你们俩不要这么情意绵绵的对看,有什么话不能边走边说?让人看到了你们俩就说不清了。” 元扶妤颔首:“知道了,去吧……” 见余云燕离开,元扶妤松开谢淮州小臂的手刚松懈力道,与谢淮州并肩朝大理寺外走:“翟鹤鸣当年敢联合世家行夺权之事,如今翟氏亲族命若悬丝,更不会手软。这段时间你谨慎些,别让裴渡离开你的视线。” “比起我,你对翟鹤鸣来说更方便下手。”谢淮州更在意元扶妤的安危,“一会儿,我让裴渡再调几队玄鹰卫过去……” 翟鹤鸣对他出手,动作都在朝堂上。 “校事府裁撤并入玄鹰卫之后,玄鹰卫实则也裁撤了不少,你把人都派到我这里其他地方人手必然不够。”元扶妤同谢淮州说,“护着我的人不少了,锦书已经回来,云燕这几日都在我那儿。” 谢淮州知道元扶妤一旦决定,谁都拗不过,便应了下来:“好。” 第188章 元扶妤认得心服口服 “跟着崔家二郎一同去山中的玄鹰卫回禀,已惩处当地州县官员,更换里正。我还听说……崔二郎详细探了一条连接甲水的废弃古道,做了详细记录。” “山中各类草药、兽皮甚多,尤其是那些上了年份十分难寻的灵芝、人参数量不少,所以……我让堂兄去探了这条路,若这条路能重修,崔家可提前与这些村民在里正主持下定下契约,届时崔家出银子修通这条路,草药方便运出不说,日后崔家各类货物可从甲水运送,沿这条古道走陆路进京,可省下不少成本。” “崔家独自修?修路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谢淮州说。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69节 “动过设法让工部修路的心思,可郑江清前线的仗还未结束,东川也未平,魏堰要大修水利还要户部拿银子,且花费巨大,这三件大事……哪一件都不能耽搁。户部、工部本就在到处找由头要卡魏堰的银子,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给魏堰找不痛快,不然以魏堰那个性子怕是要撂挑子跳江了。” 元扶妤话说到此处一顿,抬头看到谢淮州望着她认真且专注的目光。 水利是关乎百姓性命和生计的大事,也是历来元扶妤最为关心之事。 谢淮州并未追问作为崔四娘的她,是如何对魏堰性子也这般了解的。 好似两人之间,已心照不宣。 元扶妤默了默,接着道:“这条古道修通之后,不论是朝廷还是百姓运输粮食、货物皆有便利。况且,这银子也不是崔家的出的,是锦书拿回来的。” 谢淮州立时便明白了,元扶妤这银子的来处。 两人将要走到大理寺外,元扶妤想起流光,问了句:“流光……你说的那匹马,前段日子说不好好吃东西,现下如何了?” “好了许多,裴渡说流光已经许久未曾出过长公主府,便将流光送去了南山牧场,想着流光即便是现在不喜欢撒欢跑,能在开阔的牧场走一走也好。昨日,南山牧场那边传来消息,说流光每日都会在曾与长公主漫步的那条路走几个来回,吃得也比从前多了些。” 流光是一匹性子极烈的马,除了元扶妤从不亲近任何人,连元云岳都被流光踹过。 后来,也就只有谢淮州能和流光和平共处。 元扶妤点了点头:“那就好。” 走出大理寺门,元扶妤才要同谢淮州行礼告辞,就听到崔五娘和崔六郎喊她的声音。 “阿姐!” “姐……” 听说了崔四娘被大理寺的人请走,正在收拾东西的崔六郎吩咐下人推迟去招隐山,便与崔五娘一同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被大理寺差役拦住崔五娘与崔六郎焦急望着元扶妤。 跟在崔六郎身后的秦妈妈,见元扶妤完好无损被谢淮州送出来,那张惨白的脸才有了点血色,不住拍着心口。 谢淮州望着石阶之下的崔五娘和崔六郎,莫名想起他还不是元扶妤驸马前,曾远远瞧见过元扶苧和元云岳跟在元扶妤身边的样子…… 他轻笑看向元扶妤:“从前,殿下认为商户骨子里都是唯利是图的,商户之家全是算计,四姑娘以为呢?” 元扶妤看着那两张满脸焦急担忧的小脸,笑了笑道:“以前,是长公主偏颇了,商户之家并非全都是唯利是图的薄情寡义之辈,元家……也并非都是重手足血脉的情深义重之人。” 同是商户出身…… 谢家,谢淮州的大伯可以为了家产杀谢淮州的双亲,却也有谢淮明对谢淮州掏心掏肺。 崔家,有崔大爷抛弃发妻,也有六郎和五娘以为崔大爷要将她送给贵人时,为了她这个四姐能冒着被父亲惩处的风险,在她来京的半道截住她的马车,把攒了多年的银钱给她,欲助她逃走。 而一向以血亲情谊深厚为傲的元家,有甘愿为彼此舍命的叔伯、姑姐、兄弟,也有元扶苧这样色令智昏,令手足齿寒之人。 以前的错,元扶妤认得心服口服。 元扶妤从大理寺石阶上一下来,崔五娘和崔六郎凑到她跟前,崔五娘拉着她打量身上是否受伤,倒是崔六郎想着元扶妤能平安出来应多亏谢淮州,理了理衣裳遥遥冲谢淮州长揖道谢。 秦妈妈扶住元扶妤,哽咽追问:“姑娘,这是因什么把您带到这大理寺来了?” “无事,来问几句话罢了。”元扶妤拉住还在细细查看她的崔五娘,“没受伤,先回吧。” “那我和阿姐一辆牛车。”崔五娘抱着元扶妤的手臂道。 “你和六郎一起,有话回去再说。”元扶妤一槌定音。 要是让崔五娘和她一辆牛车回崔宅,她那小嘴怕是和她拨算盘珠子一样不会停。 见元扶妤登上回府的牛车,谢淮州侧头看向身后裴渡:“你亲自带人先护崔姑娘回府。我与杨少卿还有些公务要说,一会儿来接我。” “是。”裴渡应声。 崔二爷被先一步锦书和余云燕送了回去。 余云燕不放心元扶妤,把崔二爷到崔家,便和锦书一同折返来接元扶妤。 瞧见裴渡亲自护元扶妤回崔家,余云燕皱眉问:“你不护着谢淮州?” 裴渡应道:“谢大人有事与杨少卿谈,让我先护送崔姑娘回崔宅。” 余云燕看了裴渡一眼,带着锦书钻进元扶妤的牛车车厢内:“这裴渡昨天还和我说只有阿妤一个主子,说他守着谢淮州是因谢淮州的安全至关重要,今儿个倒是听谢淮州的话,谢淮州让他来送你他就来送你!怎么今天谢淮州的安危就不重要了!” “你昨天见了裴渡?”元扶妤颇为意外,“怎么没听你说……” “就是那日在船上,瞧见裴渡空手抓箭,我自己试了试……我这种身手都抓不到,裴渡居然能抓到,我就去问了问这事儿……”余云燕满不在乎道。 这倒是,论起身形灵活和速度,即便是元扶妤在那会儿,裴渡似乎也没有赢过余云燕。 元扶妤轻笑一声,取了个茶盏,给余云燕取了茶,推到她手边:“裴渡怎么说?” “裴渡说,他当年没能抓住射向阿妤的那支箭。” 元扶妤攥着茶盏,听了余云燕的话未曾开口,只是垂眸浅浅抿了口茶。 想起入京后头一次在裴渡的院子里,余云燕朝谢淮州掷出……被裴渡抓住的短刀。 想起射向谢淮州,却能被裴渡精准抓住的羽箭。 锦书每每都能抓住射向她的箭,是因为元扶妤知道自己的死因,所以让锦书日日练习。 可,裴渡…… “所以他天天练吗?”锦书看向自家姑娘,“我家姑娘也让我日日练,我在芜城的时候,之所以被我们家姑娘挑中,就是因为我手快。” “怪不得你抓东西抓得那么准。”余云燕看着锦书道。 元扶妤转动手中茶盏,问余云燕:“裴渡还说什么了?” “他就说,让我对谢淮州不要那么大意见。”余云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还说千百年来变法者无人善终,谢淮州推动阿妤的新政,就没有想过活到最后,谢淮州想完成阿妤的宏愿,他就护着谢淮州活到阿妤宏愿完成的那日,等新政结束……谢淮州会带着每一个手上染了阿妤血的人,一道死。” 这些元扶妤已经知道。 “裴渡还让我劝你……”余云燕望着元扶妤,“他说他劝你,你不会听。” 元扶妤轻笑:“劝我什么?” “裴渡说,你和长公主的脾性几乎如出一辙,可你还小,你将来大有可为,或许现在谢淮州因你与阿妤太过相似,把你当做慰藉,但将来等一切尘埃落定你要是与谢淮州有了牵扯,是要被谢淮州连累的,不止是你……你们崔家都要被连累。” 见元扶妤不答话,余云燕在桌案下用腿撞了撞元扶妤的腿:“你长点心,那谢淮州……我承认长得的确是好看,你少女情窦初开的爱慕也很正常,可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人可以碰,有什么不可以碰。” 元扶妤一到崔府,立在崔宅门口的崔二郎便请元扶妤去他父亲院子,崔五娘和崔六郎要跟着,被崔二郎给挡了回去。 崔二爷人其实在回崔府的马车上就醒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一直不敢睁眼。 直到其他人都走了,只剩儿子在身边,这才敢起身,吩咐儿子悄悄将崔四娘请过来。 见元扶妤进了房间门,崔二爷猛地从床榻上起身,他额头已被包扎过,面无人色。 见元扶妤进门,他快步走到元扶妤跟前,语声带着急切恳求道:“四娘,四娘你可得救救二叔啊!我根本就没有派人去买过什么火药,你二叔哪有那个胆子!这肯定是有人要陷害我,陷害我们崔家!” 崔二郎忙将房门关上:“父亲,你声小些。” “二叔莫急,此事前因后果我已经知晓。”元扶妤示意崔二爷先坐。 崔二爷眼巴巴望着元扶妤,在崔二郎搀扶下落座。 元扶妤在崔二爷一旁坐下,同崔二爷道:“这案子是有人想拉崔家下水,但好在这次二叔当机立断,倒是没有给人留下什么把柄。那个指认二叔的瓷器铺子伙计也已招认了,此事与二叔无关。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前,二叔还是称病在家,暂且不要出去应酬了,有什么事可以吩咐二堂兄去办。” “好好好!”崔二爷听到元扶妤这么说,一颗心总算是落地,连连点头,又问道,“那这个案子了结之前,我便……还是对外称作昏迷?” 元扶妤点头:“如此可省去不少麻烦。正好……二叔这段日子在家养伤,与堂兄议一议崔家修通古道之前应该做哪些准备,二叔应提前去与那些官员商议协调。” 崔二爷在向上应酬这方面,还是极有经验的。 况且,这件事……是崔家给地方官送政绩的好事,应当不会太难。 先让崔二爷去办,若这中间有人找麻烦,元扶妤再从上面下手。 毕竟,崔家行商打交道最多的是下面那些官员和小鬼。 “修古道?”崔二郎诧异,追问,“四娘是说我刚刚去勘察过的那条古道,我们崔家出银子修吗?” 见元扶妤颔首,崔二郎抿了抿唇,皱眉:“其实四娘,我在去勘察那条古道的时候,想过我们崔家可以出资与官府一同修这条古道,但……按照官府历来的做派,一般商户与官府一同修建什么,银子全都是商户出不说,且还要花费银子上下打点,办好了是官府的功劳,办不好就是我们的过失,得不偿失,且回来的路上粗略算过了,这可不是一比小数目,若是再加上上下打点……” 崔二郎看向元扶妤,面色认真:“如今大伯在西川手上银子短缺,大伯还想依仗西川节度使拿下马匹生意,四娘……我以为马匹生意比修这条古道更重要,咱们崔家就算是在族中凑银子,都不一定凑手……” “银子的事堂兄不必担忧,我已经派人给父亲送去。”元扶妤语声徐徐,“还有此次修古道的银子,我也已准备妥当。至于此次修古道二叔与官府打交道若当真遇到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我会解决。” 崔二爷与崔二郎对视一眼,崔二爷那句你哪里来的银子都要出口了……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崔四娘在芜城太清县那个小地方,都有这个本事能成为长公主心腹,现下变出银子来和此事比起来,倒是显得不那么惊骇了。 崔二爷点了点头,心中稍作盘算:“四娘你要修的是哪条古道?” 崔二郎简单与崔二爷解释一番,崔二爷恍然:“所以,四娘想修通这条古道,是为了方便将山中的药材和皮货都运出来?” 元扶妤点了点头:“除此之外,这条古道连接甲水,崔家日后运送粮食、货物会大大减少运输成本和时间。除了兽皮之外,山中草药可以从村民手中收了后,运到城中开草药铺子或与医馆签契,很快便能将修路的银子赚回来。” 第189章 晋风楼 “可行!”崔二爷已在心底盘算起如何做才能让崔家获取更大利润,“不过修路还是要让当地官府给撑腰的,到时候……我们给县官塞些银子,请官府出面召集山民来修路。这修路对那些山民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只要稍微给口肉吃,必会有人前赴后继来干活。修山路最是容易出人命的,有官府撑腰,万一出事,小民不敢得罪官府,咱们只要稍微给点银子就能打发。” 听到这话元扶妤眉头一抬,睨着崔二爷的目光带着不悦,但还未到谈修路山民待遇之事,元扶妤不欲与崔二爷多费口舌。 “可等这条古道修通的消息传出去,定会有别的商户通过此道运输货物,一旦途径的商户逐渐多起来,知道山中有大量药材、兽皮,一定会同咱们崔家抢生意,到时候咱们家再收药草和兽皮,价格一定会涨,咱们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崔二爷忧心道。 “这个不是问题。”崔二郎对自己父亲说,“咱们崔家可以提前与山中农户签订契书,而且修路还需要时间,咱们提前将山中那些有了年份药材先收了,等路修通药材运出来,该赚的我们也都赚了,旁人效仿也只能喝汤,再者我们还可以收取过路之资,毕竟这路是我们崔家修的。” “天下的银子不是一个人能赚完的。”元扶妤打断了崔二郎的话,“把眼光放长远一些,路修好后来往的商人越多,路上需住宿和补给越多,不比收过路之资强?况且……京都二百二十行,哪一行崔家能有话语权?哪一行能给崔家空隙插进去?” 崔二爷和崔二郎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元扶妤接着道:“这条古道修通之后,来往商人有的是为贩卖货物,有的是买入货物,崔家除了沿途给商人提供住宿、补给之外,还可以提供便利让商人在此处交易,为来往商人提供钱物寄存……” 崔二郎立刻领会元扶妤的意思:“四娘的意思是,此路人人可用,等到来往商人多起来,崔家便可以在此地开设我们在京都开不起来的邸店、柜坊?” 元扶妤颔首:“如此商贩从这条路来往,在我们崔家的邸店、柜坊交易,南来北往倒买倒卖的第一手消息,我们崔家尽可掌握。” 甲水连通川、黔、荆南、淮南、苏州,甚至远至吐蕃…… 但凡来京商贩为图快从崔家这条路来往,便可带来各地来的消息,这是元扶妤修路想达到的目的之一。 崔二郎看向崔二爷:“如此一来,京都城中这些商人想知道哪里有好货、哪里价格低廉,少不得通过我们崔家。京都的两百二十行我们崔家插不进去,但路是我们崔家修的,且此道距离京都不远,在这里……我们崔家占据一席地,京都之中便也能说上话了。” 元扶妤点头:“是这个意思。” 崔二郎得到元扶妤的肯定,接着道:“我之前按照四娘的吩咐,在山中走访,发现这山中村落中村民人数不少,这些山民以草药、兽皮从我们崔家换到银子,手中有余钱,我们便可将货物卖给山民。”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0节 崔二郎越想,便越觉得修这条路好处极多。 “所以,这条路要修……便要修宽,修到足以马车通行,银子不必忧虑。”元扶妤对崔二郎说,“过几日,派专人再去勘察一番,算出修这条路大致需要的时间和银钱,给我报个数。” “行!”崔二郎颔首,“这件事我尽快办,要是修古道的事情定下来,我便再走一趟,先把那些上了年份的草药,还有品相不错的兽皮收到手中。等后面开始修路,那些山民谁来修路,我们便与谁家签契书,他们所有的草药和兽皮……我们都可优先收。” 自然,崔二郎是商户出身不是活菩萨,也会在契书写明,这些山民至少十年之内草药与兽皮只能交给崔家。 如此,日后即便是此路修通,崔家也不担心其他商户与崔家抢了草药兽皮的生意。 修路之事交给崔二郎,元扶妤不必太过操心。 倒是崔六郎前往招隐山读书之事更让元扶妤上心一些。 元扶妤一到崔六郎的院子,就见崔六郎和崔五娘两人坐在树下争辩着什么。 见元扶妤跨进院门,崔五娘站起身:“阿姐!” 面色涨红的崔六郎看到元扶妤也跟着站起身,面色稍霁:“姐……” “你们俩这是拌嘴了?怎么不收拾东西?”元扶妤问。 崔六郎眉头紧皱不吭声,崔五娘看了崔六郎一眼,上前同元扶妤告状:“阿姐你可管管六郎吧!好不容易得来的读书机会,他却说怕以商户之身偷偷去读书的事会连累家中,说什么也不肯去了……” “今日我去大理寺,是因端阳节出的那个案子,和你读书无关。”元扶妤走至崔六郎立着的树荫之中,在崔六郎身侧的石凳上坐下,“我们有言在先,你能通过先生的考核,我便助你读书,既让你去读书,自然不会让此事牵连到崔家,你放心去。” 崔六郎看向元扶妤,唇瓣嗫嚅将话吞了回去。 虽然崔六郎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自小并非长在一处,可自打入京以来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知道他的姐姐不是一个会用善意谎言安抚人的。 既姐姐说不会让崔家出事,那必然不会让崔家出事。 崔六郎心安了一些,他道:“我听姐的,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姐你只管派人将我接回来,我绝无怨言。” “收拾吧,看看还缺什么东西,趁着还早尽快让人去东市备齐了。”元扶妤叮嘱完,对捧着锦盒的锦书招了招手。 锦书捧着盒子快步上前,将盒子递给崔六郎。 “这里有一块砚台和一支笔,是贺你通过了佘先生的考核,还有些散碎银子,虽说你同佘先生一同去招隐山后,怕没机会使银子,但托伺候佘先生的仆从在下山采买日用时,替你捎带一些东西是可以的。”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崔五娘敲了下脑袋,“我还以为我准备的很齐全呢,还是阿姐心细。” “姐,我多嘴问一句,你从前在太清那个小地方,成日也不出远门,怎么好像对佘先生和招隐山很了解似的?”崔六郎在元扶妤身边坐下,“你是不是,以前偷偷瞒着母亲……在校事府的人掩护下,偷偷溜去招隐山读书了?” 元扶妤抬手在崔六郎脑门上敲了一下:“一天脑子里想什么呢?” 元扶妤当真是在招隐山读过书,否则也不会让崔六郎去。 佘先生是有大才的,年轻时曾在元府教过元扶妤的兄长和元家其他子嗣,后来也教过元扶妤和元云岳。 只是,佘先生带元扶妤和元云岳回招隐山读书时,元扶妤放心不下元扶苧,十分不够义气的将元云岳丢在招隐山回元府了。 “佘先生年纪大了,而且脾气有些古怪,但博古通今,满腹经纶,你对待佘先生要恭敬些。”元扶妤叮嘱崔六郎,“切莫忤逆。” “姐姐放心,我记得了。”崔六郎道。 连他这个商户都收,这佘先生脾气古怪些也不足为奇。 “佘先生座下如今只有两个弟子,另外两位虽然都出自大姓,但都是远枝,你不必因为商户身份便自觉低人一等,自然了你商户的身份也不要透露,防人之心不可无。”元扶妤抬手拍了拍盒子,“你新的身份户籍,已办妥当,都放在里面。记住……去了招隐山,你就是崔氏远枝一脉的子嗣。” 提起这个,崔六郎手心就汗津津的:“姐你放心,该背下来的我都背熟了,绝不会露馅,即便是露馅了,我也绝不连累家中。” “明日一早,我便不送你了。”元扶妤起身,“好生跟着佘先生学习,佘先生说你读书天赋一般,悟性勉勉强强,实则已经是在夸赞你了,别浪费了读书的天赋。” “知道了。”崔六郎应声。 元扶妤看向崔五娘:“日后若遇到这种我被请走的情况,不要乱了方寸,好好守在家中。” 崔五娘想起上次被人抓走的事情心有余悸,点了点头:“我就是担心阿姐关心则乱了,以后一定会从容应对,免得给阿姐添麻烦。” 今日崔五娘回来后,黄妈妈已经说过她了。 黄妈妈说,虽然四姑娘瞧着面冷,可确实真真儿救过崔五娘的命的,而且四姑娘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崔五娘只要做好四姑娘吩咐的事情,就算不给四姑娘添乱了。 元扶妤见崔五娘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抬手拍了拍崔五娘的脑袋,带锦书回了自己院子。 “姑娘,魏娘子让老奴将这个给姑娘带来,还叮嘱务必要交到姑娘的手中。”崔家管事手中抱着个小锦盒追上元扶妤,气喘吁吁将锦盒捧给锦书。 “魏娘子什么时候来的?”元扶妤问。 “就是姑娘被大理寺的人请走不久后。”管事答道。 以前魏娘子来过崔家,管事只知道原本替他们姑娘管理琼玉楼的魏娘子回了虔诚虔大人的后宅,想着自家姑娘和魏娘子有些交情,便将信给元扶妤带了回来。 元扶妤看着那锦盒不语。 锦书将锦盒打开,里面就放着一封信。 “这也值得她装一个锦盒里面。”锦书取蜡封好的信瞧了瞧。 回到屋内,元扶妤立在盆架前洗手,命锦书拆了信念。 听完,元扶妤用帕子擦了擦手。 她去大理寺后不久这封信送到崔家,这虔诚和魏娘子两口子,是被翟鹤鸣排除在外不知道翟鹤鸣的行动,想擅自为翟鹤鸣除去她这个隐患。 还是……这是翟鹤鸣的另一个安排,若无法将她扣在大理寺,便设局杀她? 若翟鹤鸣真是如元扶妤猜测的那般打算矫诏叛乱,这个时候要了她的命,只会让余云燕他们警惕。 “魏娘子说若姑娘对晋风楼有顾虑,也可在咱们琼玉楼宴请姑娘,姑娘明日去见吗?”锦书谨慎道,“这魏娘子是虔诚的爱人,会不会是虔诚想讨好翟国舅,设局害姑娘?” 魏娘子在信中说,她知道翟国舅为什么想要元扶妤的性命,请元扶妤一叙,晋风楼与琼玉楼皆可。 “说可在琼玉楼设宴,就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心,不去倒显得我怕了似的,我也想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元扶妤随手将帕子丢回铜盆中,一边往内室走,一边问锦书,“今日你回来,我还未曾来得及问你一件事,翟家那两个死士你是怎么处置的?” 锦书颇为意外,以前他们家姑娘从不问这些事的。 她老实回答:“弄了条纸皮船堆满柴火,把他们身上的衣裳都扒了,放了一把火,等烧的差不多了,船也就沉底了。” 这就是连锦书也找不到翟家死士的尸身,无法查证。 见元扶妤沉默,锦书心中警铃大作:“不会是被人发现了吧?” 虽然锦书当时着急回自家姑娘身边,但也是看着大火将那两人吞没了才转身离开的。 “按理说不会有什么意外。” 元扶妤没过多追究此事,只道:“派人把魏娘子送来的这封信给何义臣送去,就说明日我会赴约。” “好。”锦书带着魏娘子的信快步出门。 · “晋风楼?”谢淮州视线从魏娘子那封信上挪开,看向何义臣,“什么时候京都多了一个晋风楼?” “之前王家两子在玉槲楼出事后,玉槲楼便被李家私下接手,后来又到了郑家手中,修葺之后改名晋风楼,前两日刚挂上牌匾。”何义臣照实说,“这晋风楼以曲舞为主,不做倚门卖笑的生意,算得上清净。前两日开门时,郑家的姑娘还邀了柳家和卢家几位姑娘前往,赏舞、听曲,据说舞曲都颇为新鲜。” “把人安排到晋风楼。”谢淮州道。 “安排到晋风楼?”何义臣不解,“崔姑娘若真要见,选自家的琼玉楼不是更安全?” 第190章 有些教训一次就够了 眉目含倦的谢淮州深深瞧了何义臣一眼,随手将那信纸搁在一旁:“约见崔姑娘的人,怕也是你这种想法……” 裴渡适时对何义臣道:“魏娘子曾代崔姑娘打理琼玉楼,你说琼玉楼中会不会有魏娘子的人?而晋风楼几番易手,因着从前牵扯千金阁的缘故,从掌事到舞姬早都换了个干净。” “谢大人的意思,魏娘子这是故意给崔姑娘设套?想让崔姑娘选琼玉楼。”何义臣恍然,“那我亲自去和崔姑娘说一声?” 谢淮州看着何义臣,并未答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送客。 “崔姑娘睿智,我都能想到的,崔姑娘岂会想不到?”裴渡对何义臣道,“崔姑娘让人把信送过来,便是方便玄鹰卫做应对准备,要是在自家的琼玉楼,崔姑娘吩咐琼玉楼的人便是,何必给你送信。” 何义臣抿了抿唇,想起初见崔四娘时,崔四娘说他有才有志,却不够聪明,武功平平胜在忠心不二。 行吧,何义臣承认他的确不够聪明。 何义臣行礼告辞。 “大人,真让崔姑娘去见魏娘子?”裴渡低声问谢淮州,“虔诚在家反省之后,几次去翟府探望翟鹤鸣,都被拒之门外,虔诚此人惯会钻营,或许……会用崔姑娘向翟鹤鸣投诚。” “派人护好她。”谢淮州眸色极冷,“我倒想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从曲江翟鹤鸣破釜沉舟一搏至今毫无动作,他伤重是真,有所谋划也是真。 “让人盯紧了翟鹤鸣在金吾卫中握有兵权之人,切不可松懈,若有异动立刻拿下。”谢淮州再次叮嘱。 何义臣前脚刚走,卫衡玉便匆匆奔来,他立在书房门外行礼道:“大人,余家出事了。” “余将军家?”裴渡上前两步,“出什么事了?” “余将军的孩子丢了,派去护着余家的玄鹰卫和崔姑娘派去的护卫,都没察觉有人带走孩子。直到入夜后孩子迟迟未归家,四下寻找不见踪迹,这才知道孩子丢了。”卫衡玉说完抬头,“余将军让暗处护卫余家的玄鹰卫帮忙寻人,金吾卫却阻挠玄鹰卫出坊,称金吾卫会沿街排查,我怀疑此事与翟国舅有脱不开的关系。” “好好一个孩子,平白无故在玄鹰卫的眼皮子下不见了?”裴渡眉头紧皱。 “余将军的女儿今日从私塾回来归家之后,和平日一样,同邻家的伙伴在巷道中玩耍,几个小姑娘穿着一样的衣裳,梳着一样的发饰。”卫衡玉抱拳,将腰弯得更低了些,“的确是下面的人疏忽了,余将军已问过那些孩子了,孩子们都说没注意到余将军的女儿,都以为余将军的女儿早他们一步归家。” 龙舟竞渡那日翟鹤鸣彻底与谢淮州撕破脸后,谢淮州便暗中派玄鹰卫护着金旗十八卫的家眷,元扶妤也派了崔家护卫过去。 那么多人看着,让一个小姑娘从眼皮子底下丢了,这便是有人故意把人抓了。 看来,对外一直称病榻之上不能起身的翟鹤鸣,是有动作了…… 事关余云燕女儿安危,不论是不是翟鹤鸣派人将余云燕的女儿掳走,谢淮州都会派玄鹰卫出去尽快把人找到。 谢淮州寂然注视着卫衡玉,若有所思。 余云燕的女儿丢了,若当真是翟鹤鸣所为,所查到的线索必定会把寻人的玄鹰卫引出京都城之外。 否则玄鹰卫留在城内,随时可回援,便浪费了他这一番筹谋。 翟鹤鸣,这是要动手了? 谢淮州仰靠在座椅靠背上:“杜家、苏家和林家呢?” “暂时没有消息送来,应当无事。”卫衡玉抬头道,“稳妥起见,属下会派人前去确认。” 烛影晃动中,谢淮州面目模糊在桌案上香炉袅袅升腾的飘渺白烟之间,语声中含了凉意:“翟府有什么消息?” “一切正常,翟国舅疼得夜不能寐,为了保住眼睛对太医的话言听计从,但肝火太盛,成日发脾气,迄今为止在翟国舅院子里丢了性命的婢女已有四人,挨了罚被发落出去不下二十人,我们的人也在其中。”卫衡玉照实回答,“如今翟国舅的内外院都换成了翟老太太的人,我们的人只知翟氏族亲每日都在劝慰翟国舅,再详细的情况,便不得而知了。” 谢淮州掀起眼皮,情绪不明问了句:“余家丢了孩子的消息,送去崔府了吗?”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1节 “崔家派去的护卫无法从坊内出来,玄鹰卫直接把消息送到了我这里,除非余将军亲自去崔家请崔姑娘帮忙,不然崔家现在应当是没有消息的。”卫衡玉说。 “那就先别让崔四娘知晓此事。”谢淮州写了一道手书,盖上官印递向卫衡玉,“让京兆尹府配合寻人,另外在杜、林、苏三家加派人手,务必保证他们安全,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是!”卫衡玉领命退下。 · 皎皎白月下,树影婆娑,夜虫低鸣。 翟鹤鸣院内外灯火通明,守卫与巡逻的护卫明显增多,来回巡视交替没有丝毫空隙。 屋内猝不及防传来翟鹤鸣暴怒的吼声,和铜盆被踹翻在地的咣铛声响。 “滚!都给我滚!”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滚出去!”翟老太太训斥了婢仆,又低声安抚翟鹤鸣,“你忘了太医的叮嘱,不能大动肝火,婢仆伺候不好打死发卖都成,你不能拿你的身子赌气。” 竹帘掀起,面露惊慌的婢女端着冰盆鱼贯而出,亮如白昼的灯火倾泻铺满廊下的青石砖,虫鸣声都静了一瞬。 在翟府暂住的翟家亲族听说翟鹤鸣又闹了起来,有的都已经歇下了也穿戴齐整前来询问情况。 寝榻外的五彩琉璃屏风后,翟鹤鸣绷着脸坐在翟老太太身旁,手肘支在身侧桌几上,侧头用手按住自己疼痛难忍的眼睛,随手将扇子丢在一旁,扯开领口。 带着凉意的夜风被隔绝在紧闭的槅扇窗外,几个翟氏族亲围着屋内正当中的一座冰山而坐,倒也不算太热。 只是翟鹤鸣的心静不下来。 翟老太太捏开手中蜡丸,取出里面极为细小的密信,凑近香炉旁的烛火细看上面的蝇头小字。 “金旗十八卫余云燕家的孩子丢了后,谢淮州确实如你们所说的未坐视不管,不但派遣了玄鹰卫去找,还请京兆尹府协助。”翟老太太将手中密信递给坐在下首的族亲,面色沉沉看向自己的儿子,“可你们动手前,该与我说一声才是。” “嫂子,不是我们不同您说,只是您太谨慎了。”年迈的翟氏族人开口道。 “既然如此,等明日将杜宝荣和玄鹰卫那些走狗引出城去寻人,夜里宵禁开始我们就能动手了!”年轻的翟氏族人翟七郎开口,他看向堂兄翟鹤鸣,“兄长,我们如今多耽误一天,咱们的族人危险就多日!王铎是个心狠手辣的,专挑我们翟氏的孩子们下手,孩子……可是我们翟氏未来的希望啊!不能再死了!” “七郎稍安勿躁。”翟老太太出言安抚,“之所以迟迟未动手,是因你兄长如今重伤在身,你兄长才是此次能取胜的关键。”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翟氏族人语声沉重,“大伯娘,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能在万全之后再做的。当年元家造反也并非是万事俱备,还不是成事了,我们又不是要弑君篡位,我们只是要杀谢淮州及其党羽,拨乱反正,由国舅爷辅政!” “东川翟氏族亲危在旦夕,老身也是心急如焚,可我们总得谋划得当动手才能万无一失。”翟老太太叹息一声,“谢淮州手中有玄鹰卫,还有权调动南衙禁军。既然你们已有所行动,那便这几日用这孩子把玄鹰卫调出城,只要我们谋划得当南衙禁军那边……” “大伯娘!等不得了,再等下去,我们翟氏族人就都没了!”翟七郎沉不住气站起身来,“不论什么谋划策略,那在实力和意外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 “那些世家没有手段和谋略吗?”翟七郎指向窗外,“当初先皇缠绵病榻长公主监国,世家难道没有用计谋手段阻拦吗?结果呢?世家各种手段……各种九曲十八弯的计谋都用了,以为必能让依靠世家治国的先皇妥协,谁知被手握三十万大昭精锐的长公主以最粗暴的手段镇压屠戮,打断了前朝连皇族都不放在眼里的世家傲骨,削了世家的兵权,谋略在长公主三十万精锐面前有用吗?” “世族朝中势力大损,抱团才得以抗衡长公主,哪怕有先皇出来为长公主背锅,但朝中臣工谁人不知……人是长公主杀的,先皇和长公主不过是在众臣面前演了一出,先皇暴怒杀人长公主劝阻才避免死更多臣工的戏码,如此粗糙的说辞,朝中诸公谁人敢言啊?还不是惧怕长公主手中的兵权!” “后来长公主依仗开国之功,独揽朝纲数年,朝堂之上说一不二,太后欲夺权联络朝臣世家,在宫中设了鸿门宴,都以为长公主必死无疑,可结果却是长公主腰间的玉饰意外替长公主挡下了那柄短剑的部分刺力,反让只带六人入宫的长公主挟持皇帝,将太后母族屠尽一个活口都未留,这意外……是不是弄人?” 翟七郎特地强调意外二字。 “就这样一位手段狠辣权势滔天的长公主,人人都以为将来长公主定不会屈居摄政之位,必叩问九鼎,登基称帝,谁人又能想到长公主说死就死,还是死在了一个庄子上,意外的草草收场……匆匆谢世,这意外又改写了大昭险些出女皇的历史。” 滔滔不绝的翟七郎不清楚当年元扶妤之死的真相,可翟鹤鸣与翟老太太听他提起长公主之死,面色却很不好看。 他们一番筹谋,没想到最后为谢淮州做了嫁衣裳。 翟七郎还在喋喋不休:“长公主死后,怎么想都应该是我们翟家挑大梁,兄长这位皇帝的亲舅舅辅政,谁知最后却是一个区区驸马掌握大权,之前跟对长公主的那些文臣武将都和猪油蒙了心似的,竟然因为长公主临终所言,当真就跟随谢淮州一个商户出身的下等人。” “你别说了!”翟鹤鸣满心的愤懑。 “大伯娘,兄长……”翟七郎走到翟鹤鸣的身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命若在我翟家,此一事之后,我翟家必定在兄长领率之下,成为下一个世家之首!若不成……有安平公主保兄长平安,我们翟家的结局也不会更坏了。” 翟鹤鸣薄唇紧抿,那只伤了的眼睛突突直跳,疼得他死死按住眼眶。 四年前他连长公主都杀了,当时也是准备尚不充分便匆匆起事,后来棋差一着,让谢淮州捡了便宜。 “还是要谨慎行事!”翟老太太看向自己的儿子,“有些教训一次就够了。” 翟老太太说的是什么教训翟鹤鸣很清楚。 当初对长公主出手,他们就是准备的太少,才会让谢淮州钻空子。 “大伯娘、兄长,这世上当真没有那么多万无一失,拖下去只会错过时机,使我翟氏族人死的更多罢了。”翟七郎握住翟鹤鸣的手腕,“兄长,当年元家造反的时候才有多少兵力?若是当时他们磨磨唧唧,哪有现在的大昭?” “七郎说的对……”翟氏族人点头,“动手之前,谋划准备是要有的,但手段不能太过繁杂,过程不可拖太长,否则意外就会增多,目标难以达成。如今……我们已经动手抓了余云燕的女儿,余云燕和杜宝荣还有玄鹰卫,明日……最晚后日便会顺着线索出京都寻人,我们若是谨慎到还不动手,还要再想办法按住南衙禁军,稍不留神就会打草惊蛇,那杀谢淮州会难上加难,甚至……谢淮州一党会提前对咱们出手,那就被动了。” 翟鹤鸣闻言烦躁的不行。 第191章 杀人理应偿命 以翟鹤鸣的性子,想杀谢淮州时便立刻动手,根本没那个耐心准备到万无一失。 要不是翟老太太压着…… 不是身上的伤让他无法挥动他的长剑,他早已经和谢淮州不死不休了。 “母亲?”翟鹤鸣抬头,皱着眉看向翟老太太,等候翟老太太松口。 他也不想再等了。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带兵吗?”翟老太太语声沉重,“要杀谢淮州你以重伤为由不出面,不能身先士卒,旁人会为你卖命吗?” 杀谢淮州固然重要,可自己儿子若是死了,杀了谢淮州又有什么用。 “大伯娘,您放心,我贴身护卫兄长。”翟七郎急急道,“我就是死,也不会让旁人伤兄长分毫,毕竟若兄长有事,便没有人能救我翟氏全族人的性命了,轻重我们都知晓。” 翟老太太的心紧紧揪着,她看向自己儿子满心忧虑。 “大伯娘!” “大伯娘……” “嫂子!” 翟家族亲纷纷看向翟老太太,指望着翟老太太松口。 见翟老太太满是沟壑的脸绷着,翟鹤鸣再次开口:“母亲,这世上善于谋划的聪明人如过江之鲫,可能担待后果杀伐决断之人少之又少!先皇曾说过……比谋更重要的是断,这也是元家能得天下的原因。母亲……不能等了,得当机立断。” 比谋更重要的是断,所以先皇力排众议也要让长公主监国。 对此时的翟家来说,同样……当机立断比纵横谋划更重要。 当初他连最为畏惧的长公主都能杀,如今一个小小的驸马算个什么东西。 翟老太太垂眸看着身旁小几上晃动的昏黄烛影,想起曾遥遥看到的崔四娘那张茭白清艳的面容,叹息。 “谢淮州与那个商户女崔四娘不清不楚,那日龙舟竞渡老身虽然离得远未曾细看,可从家中死士护卫口中得知,那崔四娘与谢淮州是携手跳入湖中的。” 翟老太太视线落在翟七郎的身上:“此女,为长公主心腹……金旗十八卫与何义臣唯命是从,我原是想以此女为诱饵,将谢淮州引出京都城外,如此更方便在城外行事,因怕此女谨慎不上钩,这才未曾告知你们,谁料你们竟然背着我对余云燕的孩子动手。” 都说事以密成,翟老太太隐瞒谋划,不成想翟氏族人和自己儿子都没有沉住气,背着她行事。 “母亲以为我没想过从那个商户女入手吗?可那商户身边有金旗十八卫活下来那几个榆木脑袋的追随,有玄鹰卫中的精锐护着,我还给了……”翟鹤鸣一拳锤在桌案上,想起崔四娘从他这里要走的死士小队,眼中尽是杀气,“到时候连带着那个低贱商户一起杀了!我要把她扒皮抽骨!” 翟老太太闭了闭眼:“在京都城外动手,哪怕是败了也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在京都城中动手……一旦败了,谢淮州就会给翟家扣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陛下是我的亲外甥,他不会信的。”翟鹤鸣道,“而且,阿苧不会让我死的,于私……我们青梅竹马,有先皇御赐的婚约在身。于公……她需要我在陛下长成亲政之前,牵制谢淮州,或与谢淮州携手制衡世家。” 翟鹤鸣看向翟老太太:“所以母亲,您明日一早便向内廷递文书,我们动手时,您入宫陪着陛下。” “你们年轻人想做大事我不拦,更何况这是事关翟氏存亡的大事。”翟老太太轻轻叹息一声,“但以我过来人的经验,还是认为应当得求稳妥,在城外动手最佳。” 翟七郎正要开口,翟老太太抬手制止:“此事可两手准备,在崔四娘那里我已有筹划,倘若能试出谢淮州对此女情谊不一般,那便可将谢淮州引出城再行动手。要是此女对谢淮州来说并非那般重要,只是派玄鹰卫相护,那正好用这崔四娘再引走一部分玄鹰卫,金吾卫只需在南衙禁军有所动作之前,攻破长公主府,杀谢淮州。” “母亲不用试。”翟鹤鸣放下挡在伤眼前的手,“只要是长公主的旧人,谢淮州那个疯子都无比在意。我提刀要去杀这个崔四娘,谢淮州亲自赶来阻我,画船之上……我亲眼看着两人立在一处,谢淮州的姿态由始至终都是护着那商户女的,他们两个一定不清白。” 翟老太太幽幽开口:“不会耽误你们太久,可行与否明日便知结果。” “明日?”翟鹤鸣不解看向翟老太太,追问,“母亲什么时候安排的?怎么试?” 翟老太太道:“虔诚这些日子以来求见,你都不见,便求到了我这里……” “母亲!”不等翟老太太说完,翟鹤鸣便气恼打断了翟老太太的话,气的站起身来,“虔诚那就是个见风使舵满嘴谎言的小人!您怎么能用他?当初玉槲楼八成是他暗中投靠了闲王,才害得我栽了一个跟头!他是眼看着闲王死了,这才转头来我跟前摇尾乞怜。” “小人有小人的用法。”翟老太太皱眉摇头,手指朝翟鹤鸣的方向点了点,“你呀,就是性子太过耿直了些。虔诚身边那个魏娘子曾为这个商户女打理过琼玉楼,与这商户女有几分交情。若魏娘子以助崔四娘解救当年长公主旧人为人情,想回琼玉楼依靠这商户女让虔诚投入谢淮州门下……” 翟老太太话未说尽,只敛眸望着自己的儿子。 曲江出事后,虔诚为向翟国舅表忠心闹到谢淮州面前,被兵部尚书勒令停职自省,结果翟鹤鸣察觉玉槲楼之事,一直冷着虔诚。 这个时候,这魏娘子去找崔四娘想借谢淮州的势,便显得顺理成章。 小人嘛,自然是一山靠不住便去寻别的靠山。 · 元扶妤沐浴后,正准备灭灯就寝。 她坐在床榻边,随意用五指梳理着头发,思索着若她是翟鹤鸣,应该用什么样的手段,以最小的……且最快的代价杀谢淮州夺权,护住翟氏族亲。 锦书匆匆进门,隔着屏风道:“姑娘……” 听出锦书语声中的焦急,元扶妤倒是平静,她问:“出什么事了?” “您让人从昭应接走的沈恒礼,死了。”锦书道。 元扶妤梳理长发的动作一顿。 谢淮州的老师那么贪生怕死一个人,死了? “怎么回事?”元扶妤问。 “陈钊和我回来后不放心琼玉楼,稍作休整便去了琼玉楼,碰到负责照顾看守沈恒礼的吴平安,吴平安说……之前沈恒礼总想着逃跑,摔断了腿后安分了一段时间,一直在打听是谁抓了他,后来猜出是有人用他的性命拿捏谢尚书,便有恃无恐要这要那,还扬言借给吴平安一百个胆子,他们不敢伤他分毫。之前姑娘下令让厚待沈恒礼,陈钊没法子……和吴平安说沈恒礼要什么就给什么。” “眼看着沈恒礼安分下来,吴平安就放松了警惕,谁知今日晌午沈恒礼突然逃跑,吴平安他们在追赶中,沈恒礼失足从山坡滑落,吴平安没能把人抓住跟着一同滚了下去,吴平安伤了胳膊,但沈恒礼当场就没了。” 见元扶妤从床榻上起身,锦书也从屏风后快步走到元扶妤身前。 “吴平安知道自己闯了祸,要断手赎罪被陈钊拦了下来,陈钊现在在院门外候着,特来请姑娘示下,如何发落吴平安。” “本就是死囚,这些年沈恒礼的命是谢淮州给他偷回来的,能活到今日他也该知足了。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告诉吴平安错先给他记着,账容后再算。”元扶妤看向锦书问,“沈恒礼尸身现在何处?” “吴平安把尸身带回安顿沈恒礼的院子。”锦书压低了声音问,“姑娘,这沈恒礼是谢大人的老师,此人的性命是姑娘在谢大人面前保命的筹码,眼下……该怎么办?” 若放在以前,沈恒礼死了对元扶妤来说,过程都不值得她一听。 可如今,元扶妤心却莫名沉了几分。 不是因沈恒礼这个人,是因谢淮州。 沈恒礼对元扶妤来说,是酒后害死她长公主府婢女的恶犯,死有余辜。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2节 对谢淮州来说,沈恒礼却是恩师。 以前谢淮州对她来说,不过是贪图她权势,一心攀附的驸马。 元扶妤从不会在意谢淮州伤心与否。 而今,她对谢淮州生出真心,推己及人…… 不论自己老师品行上有什么瑕疵,只要对待自己有教导向善之恩和帮扶之恩,他就是善。 人生两面,善恶一念之间。 嫉恶如仇之人,也难做到论理不论亲,真正做到是非分明。 元扶妤也做不到。 “把沈恒礼葬了吧。”元扶妤道。 “是。” 锦书应声,正要出去传令陈钊,元扶妤又将人喊住:“等等……” 锦书看向元扶妤。 她袖中的手指摩挲着袖口,凝视画梅琉璃灯盏内摇曳的烛苗。 暖融融的柔光,洒落在元扶妤的眉眼间,她想起那是她与谢淮州刚成亲第三日,谢淮州着急赶回官袍白色领缘被汗浸透,他请她给沈恒礼留一条活路,同她说恩师人品贵重待他如亲子。 立在元扶妤身侧的何义臣嗤笑,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人证物证俱在,就因为谢淮州一句恩师待他如亲子,来日旁人用此攻讦长公主包庇罪人,谢淮州担不起这个后果。 元扶妤告诉谢淮州,沈恒礼违国法为实,杀人理应偿命,国法在前,品行二字不足以免死。 后来,元扶妤虽然未曾放过沈恒礼,但也正是因谢淮州说沈恒礼待他如亲子,所以在谢淮州派人将沈恒礼从死牢中救出,元扶妤明明知晓也就纵了他去。 如今,人是在她手上没的,她得给谢淮州一个交代。 元扶妤开口:“我亲自去和谢淮州说此事。” “此时吗?已经宵禁了……”锦书道。 “派人去坊正那里开文牒,就说我急症要前往崇仁坊就医。”元扶妤说。 锦书没敢耽误,应声跨出寝门,招手让正抬着浴桶水出院门的家仆过来,吩咐家仆去坊正那里开文牒。 候在院门外的陈钊瞧见锦书,上前两步,却见锦书交代了崔家家仆几句便又折返回去。 他望着自家姑娘还亮着烛光的寝屋窗户,心中越发不安。 姑娘再三叮嘱要把人看好,结果他们把人看死了。 不多时,穿着黑色斗篷的元扶妤从院子内出来。 面色难看的陈钊立刻上前:“姑娘,此事是属下没有安排好,属下……” 元扶妤抬手制止陈钊请罪的话,没见余云燕跟着,她侧头问锦书:“云燕呢?” “姑娘平安从大理寺回来后,余将军说是回去看女儿,但后来一直没回来,或许今夜要在家中陪女儿便不回来了吧。”锦书问,“姑娘需要余将军相陪吗?” 元扶妤眉头微紧,余云燕虽说脾气不好,却不是从这般粗心之人,若今日陪女儿不回崔府走前便会说,若有事绊住不能及时赶回来,也必会让人她送个信。 元扶妤视线落在一副等候训斥的陈钊的身上,陈钊立刻脊背绷紧,低着头。 她对陈钊道:“人死了就死了,是天意,让吴平安将此事放下,来日将功折罪。你悄悄地去余将军家瞧一眼,要是余将军只是在家中陪女儿,便回去歇着。要是余家有什么事,你能帮则帮,帮不了回来和我说一声。” “是!”陈钊应声。 陈钊一走,元扶妤与锦书往崔家门外时,同锦书叮嘱:“最近正直多事之时,明日多派些人去护着余云燕、杜宝荣、林常雪和苏子毅的家眷。” “明日一早我便再派些人过去。”锦书应声。 元扶妤出了府门坐上牛车,行至坊门前,崔家家仆气喘吁吁已经拿着坊正的文牒跑了过来,将文牒奉上。 坊门一开,车夫牵着牛车出来上主街,如水月华铺满的长街之上鸦雀无声。 牛车刚刚走出一段,见远处十几快马而来,立刻避让。 玄鹰卫快马飞驰,带起的疾风将牛车窗幔掀开一角。 第192章 尽管动手 元扶妤侧目,见那一队疾驰的玄鹰卫队尾,是跟在卫衡玉身边的亲信。 护卫在牛车前后的玄鹰卫视线追随着快马疾驰的玄鹰卫而去,低声讨论说刚竟然是卫衡玉带队,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玄衣黑马的玄鹰卫刚走,又一队玄鹰卫骑马朝同一方向匆匆而过。 元扶妤抬手撩开窗幔,跟在牛车旁的锦书低声对她道:“姑娘,两队玄鹰卫急匆匆不知道去哪儿……” 话音刚落,锦书突然紧张凑近元扶妤,单手扒着窗牖,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会不会是翟家人动手了?” “不会。”元扶妤语声笃定。 翟鹤鸣真要动手,第一步必是让金吾卫封锁各坊,禁止任何人出入。 不管是她还是玄鹰卫,定然是出不了坊门的。 不过,玄鹰卫宵禁之后调动,定然有事发生。 她此刻是要去见谢淮州,一会儿便能知道玄鹰卫这是要去做什么。 只是一想到见到谢淮州后要将沈恒礼的死讯告知…… 元扶妤放下窗幔,手肘支在团枕上,撑着自己的额头。 听着牛车檐下挂着的羊皮灯随风磕撞车壁的声音,她轻轻叹息一声。 明明是几年前早就该死之人,如今死在她的人手中也算死得其所,她却对谢淮州心怀愧疚。 若她还是大权在握,倒是可以给谢淮州想要的一切当做弥补,可如今她的身份只是一个商户女,当真……不知该何如弥补如今的谢淮州。 牛车进入崇仁坊,锦书让玄鹰卫确定了没有尾巴跟着,牛车这才一路前行转入小巷,来到崇仁坊长公主府侧门。 身上披着披风带着兜帽的元扶妤立在牛车旁,锦书上前敲了敲门。 侧门两盏黄澄澄的灯笼在夜风中晃动,前来开门的壮年护卫听锦书说完来意,看向立在牛车挂着的羊皮灯下的元扶妤,和护卫在牛车前后的玄鹰卫,道:“稍后,我这就去通报。” 锦书颔首,退回元扶妤身侧。 马车檐下发出朦朦胧胧柔光的羊皮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锦书上前替元扶妤挡住风:“起风了,姑娘车内等吧。” · 谢淮州还在批阅公文,听下人来报称元扶妤来有事要同他说,谢淮州倒不惊讶元扶妤怎得知道他今日在崇仁坊,许是何义臣来送消息的时候同她说的。 她来应当不是为了余云燕孩子丢了的事,若是她知道此事,此刻怕已经去了余云燕家中,而非来长公主府。 “把人请进来。”谢淮州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直接带来书房。” 护卫前脚一走,谢淮州便搁下手中玉笔,起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走至隔壁偏房,在屏风前的盆架前将手洗净,脱下外衫,将衣桁上婢仆熏熨好的衣裳换上,才准备坐回桌案前。 四下打量,谢淮州又觉屋内灯火不够明亮。 元扶妤是最喜欢夜里灯火通明的,谢淮州又命人抬了几尊半人高的十五连盏铜灯进来。 谢淮州将公文挪至一旁,在矮桌上空出位置搁上茶具,这才重新提笔蘸墨。 元扶妤进门时,见满室华光中谢淮州正坐在矮桌前批阅公文,烛火熠熠勾勒着谢淮州如画如墨的五官,和那只执了玉笔的手。 白皙修长的手指,完全瞧不出也是拉得动长弓的。 她拎着裙摆跨入书房。 谢淮州头抬也未抬,便道:“给崔姑娘端把椅子来。” 下人端来椅子放在谢淮州桌案对面,退下后替两人将门关上,将风声阻隔在外。 “急事你可让玄鹰卫传信,不必亲自跑一趟。”谢淮州将笔搁下,抬眸望着将兜帽摘下的元扶妤眼底有稀碎的温柔和笑意。 见她面色沉沉,谢淮州将批好的公文合起搁在一旁的动作微顿,语调平缓询问:“还是出了什么你非来不可的事?” 烛影摇曳中,元扶妤在谢淮州对面落座,她视线落在谢淮州按在一摞公文的手上,解开披风系带,目光挪回谢淮州脸上,直视他狭长入鬓的深邃眉眼:“有件事,我得同你说声抱歉……” 谢淮州看着元扶妤,静静等待下文。 “你的老师今日逃跑时,从山坡上滑了下去,人没了。”元扶妤言简意赅将沈恒礼的死告诉谢淮州。 谢淮州浑身血液骤凉,他搭在公文上的手猛然攥紧,无声注视着对面的元扶妤,仿若一尊雕塑,半晌他情绪难辨开口道:“在哪儿?我派玄鹰卫去找。” 风似乎更大了些,凉风夹着一丝湿意从窗棂缝隙窜了进来,煌煌灯火摇摆不定硬生生被扑的暗了一瞬,半晌才晃晃悠悠复燃窜高,晃动的越发厉害。 淅淅沥沥的雨声,叩打着青石板,与院中绿植。 元扶妤知道,她的话谢淮州是听懂了的。 她抿唇,轻轻握住座椅扶手,在屋外越来越大的雨声中开口…… “沈恒礼的尸身安顿在南山脚下的一处院落,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住在那。自从他猜到了派人抓了他是为了胁迫你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逃跑,我的人便放松了警惕,没成想今日晌午沈恒礼逃跑,追逐中从山坡滑了下去,我的人没能把人抓住,跟着一起滚了下去。” 沈恒礼之所以逃,是怕他当真会成为旁人要挟谢淮州的把柄。 谢淮州喉头翻滚,一瞬不瞬看着元扶妤的眼仁轻颤,攀上红血丝,他极力克制着呼吸,手攥的极紧,他垂眸,似是想撑着桌案起身,却没能起来。 元扶妤见谢淮州这样,胸腔发闷的那股子不适感越发强烈,下意识伸手握住了谢淮州的手,阻了谢淮州要站起的动作。 察觉到谢淮州手臂紧绷颤抖,她用力握紧谢淮州的手,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安抚:“谢淮州……” 他几番压抑平复呼吸,抬眸看向元扶妤的凤眸通红含泪,汹涌着暗潮,让元扶妤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曾经谢淮州请她饶过沈恒礼一命,被她拒绝后的画面,陡然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那种几乎被她遗忘的怜惜不忍之感,也越发强烈。 谢淮州一人坐在寝宫昏黄明灭的烛光之下,颓然仰靠在坐椅靠背,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撑着太阳穴,手指摩挲额角,双眸通红泪光盈眶。 那时,元扶妤立在未关严实的窗棂外,看了谢淮州良久,最终选了避而不见。 今日,谢淮州眼底的悲伤比那日更加浓厚,元扶妤的心也更难受。 尤其是在历经李云萍、林常雪和元云岳三人离世之后,元扶妤似乎也能与谢淮州感同身受。 他反握住元扶妤的手,将她往桌案前一扯,注视着元扶妤的双眼越发红。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元扶妤能清楚看到谢淮州眼中颤动的泪光。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3节 元扶妤心口揪紧。 虽然她不理解谢淮州与沈恒礼的关系,但她想……能让谢淮州眼底都藏不住的痛苦和悲伤,应当很浓烈,至少……应当是她和金旗十八卫一样的情分。 谢淮州抓着元扶妤的力道,随着湿热急促的呼吸越发重,压低的嗓音仿佛在隐忍着情绪:“你说会好好照顾他……” 他信了。 长公主在盛怒之下要斩他的老师,来不及搜证为老师脱罪,谢淮州只能背着长公主将人从死牢中换了出来。 那时群臣皆在校事府的监视和玄鹰卫威慑之下,谢淮州没想过此事能做到滴水不漏瞒住长公主,他能顺利将人换出藏起,谢淮州心中清楚有长公主的纵容在。 所以,元扶妤扣着他的恩师不放,说她比他更希望老师长命百岁,他便放心将恩师托付给她。 元扶妤抬起另一只手想抹去谢淮州眼中的泪光,还未触碰便被谢淮州偏头躲开。 元扶妤的手僵在半空,攥紧收了回来,语声越发和缓:“此事是意外,但的确是我的人未曾将人照顾好。但凡是你想要,我也有的,我都可补偿于你。” 谢淮州听到这话,猩红的眼仁颤动,咬紧了牙克制着欲言又止,喉头滚翻,松开元扶妤的手腕,靠回椅背拉开了和元扶妤的距离,面色被隐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你真正在意过……哪怕一个人吗?” 若在意,怎能轻飘飘说出补偿? 人命要如何补偿? 元扶妤不解谢淮州这话的意思。 窗外狂风呼啸,树影乱舞。 倾盆暴雨中,耀目白光撕裂天地,刹那照亮了谢淮州沉峰似的眉眼。 轰隆雷声在耳边炸响。 元扶妤以为谢淮州是暗指她不理解他对沈恒礼有多在意。 她皱眉看着谢淮州,后仰靠着坐椅靠背:“我知道沈恒礼是你的恩师,情感上……你对沈恒礼的感情不亚于你对谢老太太,你后来没有让玄鹰卫去找人,把人交给我照顾,是信任。人的确是在我的手上没的,怎么做能让你心里好受些,你说,只要我能做得到。” 沉默在两人之间,有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轰隆隆雷声中,疾风卷着残叶将窗户撞开,裹挟着风雨扫过殿内桌案,将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谢淮州闭眼低头,用手指抹过猩红的凤眸:“你从来都是这么,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今日,坐在他对面的若不是元扶妤,早就是一具死尸了。 元扶妤手心攥紧,这话曾经元扶妤听许多人说过无数次,可从谢淮州的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她知道谢淮州心中难受,沈恒礼死在她的人手上,谢淮州就算冲她发怒也是理所应当。 元扶妤单手搭在桌案上,轻叹一声,话音中带着歉疚:“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我担不起。沈恒礼的事是我疏忽……我认。今日来,就是想知道怎么做能让你心里好受些……” 谢淮州攥紧的手背青筋凸起,用血红的眼看着元扶妤:“把老师还给我。” 元扶妤抿住唇,忍着情绪垂眸,余光落在不远处她曾坐过的那张桌案上,布置如旧,香炉中还燃着她最喜欢的香料,心绪几番沉浮。 元扶妤难得低头道歉:“我很抱歉。” 她的确没有这个能力,把谢淮州的老师还给他。 “那就把害死我老师的人交出来。”谢淮州声音里强压着冷意。 元扶妤抬眼看向谢淮州:“下面的人都是照我的吩咐办事,出了差错是我的责任。” 谢淮州知道元扶妤不会交人,她从来都是如此,只要是为她办事不论是出了什么差错她都会一力承担,为下面的人平事,这也是为什么她下属在她死后仍然忠心不二的缘由。 谢淮州就那么静静看着元扶妤,陡然拔高的声音中杀意盛极:“你以为你不交,我就查不出?” 元扶妤绷着脸,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沉声:“你别忘了,沈恒礼本就是死犯,这些年他的命是你给他偷来的。” 话出口,元扶妤呼吸重了两分。 她看了谢淮州片刻,失去耐性,从自己靴中抽出短刀丢在桌案上,仰靠回在座椅靠背,道:“刀在此处,你若想为你的老师报仇尽管动手,我绝不皱眉。” 带着分量的短刀撞倒笔架,玉笔滚落碎裂。 谢淮州扣紧座椅扶手。 他眉头紧皱凝视元扶妤,唇瓣微张,却欲言又止的紧抿,喉头翻滚,眼越发红。 看着不错目与他对视的元扶妤。 明明他该掀了桌子,派出玄鹰卫将她的人全都抓了。 她不肯交不出害死他老师之人,他就把她的下属都杀了,总有一个……是杀对的。 可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此生挚爱。 是曾将他从湍流中救起,听他说他已入绝境,无人希望他活着时,告诉他…… 想他死的人,都是在怕他,怕他压倒他们,所以他该让他们更怕他,该出人头地! 她说他死都不怕,又为什么要怕站在高处碾压他们? 命若成他先毁他,既然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又为什么不能拿出这份儿不要命的劲儿好好活,往上爬。 他如今都忘不了,明明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利落翻身上马,扯住缰绳,含笑望他的洒脱姿态。 第193章 有我相陪 她说……他们家如今也被逼到了绝境,但她以为所谓绝境,不过是他们家登高的起点。 若他肯搏,或许有一日他们能云顶相逢。 那时的元扶妤,不论是从心魔还是躯壳上都解救了他,给了他活下去的方向。 她说,不论别人怎么鄙薄蔑视他,他都应该坚定的站在自己这边,接纳自己,相信自己,能凭一己之力自救之人,没有一个孬种!想通了就别犹豫,别等待,去做。 谢淮州想与她云顶相逢,想与她并肩,便未迟疑去习武。 不想做杨戬林的替代,便未犹豫从文。 在她死后,他苟活至今,是为了完成她未曾完成的大业,是为了……为她复仇。 正因如此,让他动手向她报仇之语从她嘴中说出,格外伤人。 “谢淮州,沈恒礼几年前杀了人,本该斩立决……” “人不是老师杀的!” “人证物证俱在,沈恒礼亲口认罪。” “酒后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但的确心悦长公主婢女春禾欲与其成好事,这算什么认罪?”谢淮州对元扶妤独断专行的失望,“死的是长公主府婢女,对刑部、大理寺的官员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为尽快结案在长公主面前邀功,无中生有捏造人证物证又算得了什么?” 但凡当初元扶妤不在盛怒之下独断,给他时间让他搜集证据,而不是斩立决…… 他定能洗脱老师罪责。 看着谢淮州晦暗交织庞杂压抑暗火的深眸,元扶妤拿过桌案上的泛着寒光的短刀,指腹抚过锋刃。 “谢淮州,沈恒礼是你的恩师,所以你不相信刑部、大理寺的公正,但不论如何沈恒礼都是死囚,早该人头落地。而今沈恒礼的确是死在了我的手上,失去亲友之痛我懂,你愤欲报仇的心我也明白,为你能心安,为你能告慰你恩师的在天之灵……我愿还你一刀,此事就此揭过,莫要为难为我办事之人。” 说着,短刀在元扶妤指尖翻转。 锋刃扎向腿面那瞬,被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握住。 元扶妤力道太大,利刃下滑,刀柄卡在谢淮州右手虎口处才停下。 刺目的鲜红顺着刀刃,和骨节泛白的指缝往下淌,落在元扶妤衣摆上,又蔓延至他腕骨,染红了他的袖口。 元扶妤攥着匕首的手一颤,卸了力,抬眼看向徒手握住刀刃的谢淮州。 她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元扶妤能清晰看到谢淮州盯着她的赤红瞳仁颤动。 看到他紧咬后槽牙,泪水顺着挺拔的鼻一滴一滴往下掉。 一手撑着桌案,一手紧握刃,深深望着她的谢淮州低下头,下颌紧绷,闭了闭眼,情绪稍作平复,再次看向她。 视线交汇,本已克制住情绪的谢淮州再次泪盈于眶,喉头滚动,欲言又止,薄唇抿成一条线,额角青筋跳动。 眼底是恩师陡然身死的悲痛,和不知该拿元扶妤怎么办的隐忍。 元扶妤扣住谢淮州的手腕,试图将匕首从他手中拿出来:“松手。” 谢淮州情绪压抑到无法再压抑,只有紧紧攥住短刃,痛……才能勉强克制。 “谢淮州!你手还要不要了!”元扶妤握着谢淮州手腕的掌心中全是血,拽不开谢淮州的手,她呼吸也跟着越发急促起来,抬起看向谢淮州通红的眼不知为何竟也跟着红了,“松手!” 谢淮州不但没松手,反而将刀刃攥得更紧,他咬住牙,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元扶妤,眉头微微一紧,眼眶中的泪就滚了下来。 “以前你的亲信说你只把我当个玩物,我不信。”他忍着哽咽字句清晰,“你但凡,心中还顾念我,但凡对我有……哪怕你对金旗十八卫十分之一的情分,都会记得……沈恒礼是我可悲人生中少有的恩人,是我的老师,而不是把他当做苟且偷生的死囚,不会……让他这么死去,不会轻易说出补偿这样的字眼。他是我的恩师,一条人命……你告诉我,什么补偿他能活过来?” 元扶妤情绪复杂。 “但凡……”谢淮州抿唇,将淌至唇角的咸涩泪水咽下:“你更不会……用自伤,来让我放过你的下属。” 因为心有情分,因为顾念,才会爱屋及乌。 因为把她放在了比他命更重要的位置,所以将她在意的一切全都放在心上…… 她的志向,她看重的每一个人。 可笑他竟因元扶妤离世前,在他和旁人联名上折要夺她权后,依旧毫不犹豫喝下他调整过的汤药,觉得……元扶妤是将他当做丈夫信任的。 元扶妤注视着谢淮州含泪隐忍的眼,看懂了谢淮州眸底的痛苦失望,心口如被剑刃搅碎的痛意后知后觉汹涌而至,无法抑制,竟也绷不住眼泪。 她知道,她该反驳的。 该告诉谢淮州,她是把他当做另一半的。 可面对真心,元扶妤并不擅长撒谎…… 曾经的元扶妤无疑是喜欢谢淮州的,但对她来说谢淮州也是尽在她掌控之中的棋子。 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谢淮州没说错,是她。 在她心里沈恒礼是几年前就该死的死囚,杀人偿命所以他死不足惜。 但沈恒礼之死……并非是她不在意谢淮州。 就是因为沈恒礼是谢淮州在意的人,她当年才纵容谢淮州把人从死牢中换出。 因为在意谢淮州,才命陈钊他们满足沈恒礼的所有要求,好生照顾。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4节 成亲后,他给她如汪洋汹涌且深不可测的爱意,炽烈的真心,她早已被浸没,沉沦而不自知。 重新回京后,她在看到明白谢淮州的真心之后,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心疼他在她死后,险些跟随她殉情。 心疼他在她死后,强撑活到现在为她所做的一切。 元扶妤垂眸凑近了谢淮州些,轻吸一口气唇瓣微张有什么话要出口,在抬眼与谢淮州视线对上后,又抿住唇,只说了句:“你信的是你恩师的品行,我信的是刑部、大理寺的证据,信他沈恒礼的认罪供状。可尽管如此,从入京前派人抓了沈恒礼后,我从未刻意要他的命。况且,若当真……当年刑部与大理寺是为了媚上结案栽赃沈恒礼,如今长公主已死,你掌实权多年,沈恒礼的案子翻了吗?” 谢淮州双眼胀疼难忍,他低头闭眼,支在桌案上的手撑起上半身,随手将手中紧握的短刀甩到一旁,撞得筒灯晃动。 直起身的谢淮州稳住身形,高大的身影将元扶妤笼罩其中。 烛台火苗晃动,抬脚朝书房外走去。 他还淌着血的双手攥住门扇,用力握紧,终是将曾答应老师带进棺材的秘密说了出来。 “未翻案,是老师说……世人眼中他已死,春禾因他而丧命,他不想此案再被翻出,让世人对春禾指指点点戏谑揣测。老师与春禾是真心的,老师心悦春禾,但介意自己年纪长春禾太多,退避三舍,而那日不是老师灌了春禾酒,是春禾……破釜沉舟向老师证明她倾慕老师的真心,只是老师不胜酒力醉死,醒来后便看到春禾含辱而死。他不说,不翻案,只是不想心爱之人再受人非议。” “你如此铁石心肠,怕不能理解。” 说完,谢淮州将门拉开。 风雨喧嚣声裹着凉风卷入室内,无数摇摆的灯苗被扑的暗淡下去。 跨出书房,谢淮州看也不看守在门外的护卫,雷声中吩咐下属送崔姑娘回崔家,便头也不回朝廊庑尽头走去。 护卫瞧见谢淮州淌血的手,互相对视一眼,裴渡去余家了不在,他们没人敢跟着谢淮州,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 元扶妤背对敞开的槅扇久坐未动。 刺目的电闪紧跟着轰隆雷声,屋内薄纱晃动,烛火一直被疾风压制不得复明。 书房内忽明忽暗的幽光,显得无比阴沉。 锦书上前两步立在门外,瞧着自家姑娘的背影,轻唤:“姑娘……” 锦书知道沈恒礼是谢淮州的老师,之前他们家姑娘能在谢淮州面前保住性命,都是因为沈恒礼还活着。 可,沈恒礼的死到底是个意外,锦书以为谢淮州即便是生气恼火,也应当不会对自家姑娘做出什么过激之举。 毕竟翟国舅现在不安分,他们还得一致对外呢。 但刚刚瞧着谢淮州满手是血的出来,锦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自家姑娘出什么事。 元扶妤垂眸用拇指抹去眼角泪水,双手扶着座椅扶手起身,同锦书道:“回吧。” 锦书撑开伞,举到元扶妤头顶,跟随元扶妤走下廊檐台阶,疾步朝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步子。 “姑娘?”锦书换了只手举着伞,轻声问,“有什么忘了吗?” 豆大的雨滴敲在青罗伞面上,很快元扶妤眼前伞骨雨滴如帘。 她脑子里全是谢淮州那句,把他当做玩物…… 元扶妤转身,带血的手从跟在她身侧的玄鹰卫身上扯下装止血药的皮质鞶囊:“去请董大夫。” 说罢,在锦书和玄鹰卫错愕的目光中,元扶妤跨出锦书高举的伞下,冒雨折返。 “姑娘!”锦书双手握住伞柄抬脚就追。 “在这里等着不许跟。” 听到元扶妤的命令,锦书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满眼焦心。 跨上台阶,元扶妤借着廊下摇曳不止的灯笼,顺着地上谢淮州留下的血迹,一路疾行。 转角瞧见独自一人靠坐着廊下倚栏,她抿住唇。 谢淮州任由风雨打湿他的肩脊,垂在腿间的手鲜血未止,已在他脚下晕开也恍若不知。 元扶妤垂眸,呼出一口气,拿出鞶囊中的止血药粉,走至谢淮州面前,捞起他冒着汩汩鲜血的手,咬开药瓶塞子,将药粉一股脑撒在谢淮州掌心中,又取出小卷细棉布,托着谢淮州的手,动作小心将伤口缠好。 绑好细棉布,元扶妤攥着谢淮州的手背,看着被鲜血湮红的细棉布,呼吸起伏明显。 她将鞶囊丢在谢淮州身旁倚栏上。 “若不在意你,我不会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来见你。知道你会痛苦伤怀,来的路上一直烦闷怎么和你说,才能让你好受些。”元扶妤抬眸,望着谢淮州通红的眼,“我可以将此事瞒下,待他日大局已定,再同你坦白。可……比起隐瞒,真正在意一个人,除涉及安危之外,彼此当不存谎言,哪怕真相是痛的,也有我相陪。” 檐下水帘如注,叩打着青石板砖。 元扶妤用目光描绘着谢淮州的眉目,看到谢淮州眼泪的一瞬,心痛也达极致。 她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谢淮州的泪珠,谢淮州闭上滚烫的眼,几乎是下意识的偏头去寻元扶妤的掌心,又生生克制住自己的动作。 他扣住元扶妤的细腕,本该将她的手拽离,却迟迟未能有所动作,攥着她腕子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 “谢淮州,我是铁石心肠,可如今……我最柔和的部分,是你。” 曾经或许是喜爱非常的棋子,但在知晓她死后谢淮州所做的一切,她的心早已无法自控。 谢淮州仰头与元扶妤目光对视的刹那,长久来无处宣泄的浓烈思念与刻骨铭心的爱意,不合时宜的在此刻决堤。 死别之痛,失而复得之喜,怕再次失去的惧…… 他将元扶妤手抓的越发紧,轻颤的眼,抑制不住泪。 元扶妤忍着紊乱的气息,无法克制呼吸时哽咽的颤抖,泪顺鼻尖滴落那瞬,她终是压抑不住爱意,攥住谢淮州的衣领,低头,发狠地吻了上去。 谢淮州刚被元扶妤包扎好的手环住元扶妤的腰,把人用力揽入怀中,那只原本扣着元扶妤细腕的手按住她后脑,闭眼泪如断线,激烈回应。 电闪雷鸣,暴雨越下越大。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的身体,被四面八方袭来的携雨狂风吹透。 失控的吻,不含情欲。 一个,一手用力攥住倚栏,用从未有过的激烈,向谢淮州表明再也无法克制的爱意。 一个,拼命拥紧,拼命把爱人往怀中按,恨不能骨血相容,颤抖着倾诉着痛苦和不可再失去的蚀骨思念。 第194章 失职之罪我会罚 雷鸣停歇,雨未歇。 锦书跟在董大夫与玄鹰卫身后匆匆赶来时,老远就见谢淮州与元扶妤两人同在一处,一个立在墙边,一个坐在廊下。 元扶妤靠立在砖瓦拼花的花窗旁,望着谢淮州。 谢淮州双肘支在腿面,低头闭目坐在廊下,未伤的左手掌骨按着眉心,受伤的右手随意垂着,鲜血已不再似刚才那般汩汩往外冒。 两人之间隔着廊下灯笼摇摇晃晃的暖色光团,如隔鸿沟。 元扶妤听到脚步声,回头朝董大夫的方向看了眼,同谢淮州道:“雨停之后山路泥泞,暂时就先将沈恒礼停放在他住的地方,等稍微好走一些……是在城外安葬,还是我命人送回城中?” 按照元扶妤的意思,既然是几年前已死之人,送入城中毫无意义,一旦被人认出又是一桩麻烦。 但,在沈恒礼之死上,元扶妤对谢淮州有愧,更有心疼,愿意顺着他来。 谢淮州哑声答道:“明日一早,问过老师亲女之后再做决定。” “好。”元扶妤颔首,“沈恒礼的遗物,我命人先送回城,至于看管沈恒礼的人,我不可能交给你。” 谢淮州抬头:“既是意外,为何怕查?” “看守沈恒礼之人奉命行事,与沈恒礼无冤无仇,缘何害沈恒礼?” 元扶妤有自己的坚持。 她的下属,为她办事,出了事将下属交出来算什么? 元扶妤一向是,下属奉命,出事她平。 若非如此,谁敢替元扶妤办事,又哪来那么多人对元扶妤忠心不二,甘为元扶妤效命? “我入京前下令抓沈恒礼养着,是为了拿到在你面前保命的筹码,所以保沈恒礼的命是他们的任务之一,失职之罪我会罚。”元扶妤见董大夫一行人越走越近,只道,“但把人交给你,不成。” 董大夫疾步走到谢淮州面前,放下药箱,单膝跪地查看谢淮州的伤手。 见这伤口包扎的很是妥帖,意外转头看了眼元扶妤。 这是军中惯用的包扎手法。 “已给谢大人上了止血药粉。”元扶妤同董大夫说,“但似乎还未能完全止血,伤口极深,董大夫好生为谢大人处理伤口。” 说完,元扶妤看了谢淮州一眼,对锦书道:“我们走。” 直到元扶妤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谢淮州才收回视线。 他手上被鲜血浸透的棉布解开,触目惊心的两道刀痕让董大夫直抽气。 “怎得如此深?” 谢淮州垂眸看着血肉外翻的掌心,声音听不出情绪:“让裴渡回来后立刻来见我。” 立在董大夫身后的玄鹰卫应声称是。 · 元扶妤并未回崔宅,在崇仁坊兴盛酒楼下榻。 她坐在临窗软榻前,手肘支在桌几上,用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 今日她回长公主府后,只顾与谢淮州说沈恒礼之事,倒是忘了问他玄鹰卫匆匆忙忙所为何事。 往屋内送热水的小二退下后,元扶妤对捧着干净衣裳立在一旁的锦书道:“你和陈钊说一声,让吴平安他们最近哪儿都别去,就待在琼玉楼,重派人去照看沈恒礼的尸身,将他的遗物带回京。另外……不论是谁去打听看管沈恒礼之人是谁,都不许透露。” “是。”锦书应声。 元扶妤放下按住额角穴位的手:“再打听一下,玄鹰卫去做什么了。” 锦书将衣裳放在一旁,看着元扶妤手上和衣裳上的血迹,弯腰对元扶妤道:“等伺候姑娘沐浴后歇下我就去。” 元扶妤看透锦书未宣之于口的担忧,瞧了眼自己手上的血迹,想起谢淮州攥住刀刃看向她时通红的眼,和顺着他鼻梁滴落的泪。 心口细细密密的疼。 她眉头紧皱:“我没受伤,去吧。” 锦书走后,元扶妤坐在原地凝视自己手上的血渍,未曾挪动分毫,直到锦书回来。 见屋内的灯火还亮着,锦书吩咐跟在身后的陈钊稍等,推门而入。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5节 “姑娘……”锦书朝屏风后热水已冷的浴桶看了眼,快步走到元扶妤面前,“我去打探消息时,正巧碰到要去长公主府寻您的陈钊。” “让陈钊进来。”元扶妤开口。 锦书带了陈钊进来,陈钊瞧见元扶妤身上的血也是一愣,行礼道:“姑娘,余将军的女儿今日走丢了,玄鹰卫和京兆府都帮忙去寻孩子了。” 元扶妤染血的手猛地攥住,抬眼看向陈钊:“玄鹰卫和崔家的护卫都在暗处护着,眼皮子下把孩子丢了?” “我潜入坊内问了崔家的护卫,他们说的确是大意了,余将军的女儿今日如常与同伴玩耍,他们见有玄鹰卫盯着,就未多留意,后来玄鹰卫和他们都以为孩子回家了,直到天黑透余将军的婆母出来找孩子,他们这才知道孩子丢了。” “只丢了余家的孩子?” 陈钊点头:“是,只丢了余将军的女儿,且跟余将军女儿一同玩耍的几个孩子,也说都以为余将军的女儿回家了。” 一群孩子在玩儿,只丢了余家的孩子? “有线索吗?”元扶妤追问。 “按照玄鹰卫最后一次看到孩子的时间算,那时……正是坊门快要关的时候,孩子应当还未出城,且就在坊内或附近几个坊,京兆府和玄鹰卫此刻正在搜。”陈钊说完,又补充道,“哦,我还碰到了裴掌司,裴掌司瞧见我以为姑娘知道了此事,让我转告姑娘不必担心,玄鹰卫一定会将孩子找到,到时让人给姑娘送信。” 元扶妤垂眸细思片刻,问锦书:“我让你转告陈钊的,你都说了吗?” “说了。”锦书道。 元扶妤看向陈钊:“今夜别跑了,去开间客房,好生歇着,或许……就这几日,你们又要辛苦了。” “是。”陈钊应声。 陈钊出门后,元扶妤起身对锦书道:“锦书,磨墨。” 元扶妤在桌案前坐下,用镇纸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在脑中回勾勒着余云燕女儿的样貌,落笔在纸上勾画。 第二日,坊门一开,元扶妤的牛车便到了余家。 她吩咐锦书把她昨夜画的一摞余云燕女儿小像,给玄鹰卫和京兆府送去,便跨入了余家门。 余家人都是一夜未睡,余云燕和其相公两人未归,还在到处找自家女儿。 余云燕的婆母已经哭肿了眼。 烛台上的蜡油凝结厚厚一层在烛台和黑漆方桌上,不知昨夜燃了几根。 余云燕被丈夫扶着颓然进门时,瞧见转头看向她的元扶妤,有气无力开口,声音嘶哑:“你怎么来了?” 元扶妤视线追随神容憔悴的余云燕:“来看孩子是否找到。” “找到了吗?”余云燕的婆母起身快步走到余云燕和儿子面前,满目急切问。 余云燕摇了摇头,被丈夫扶着在方桌前坐下,手肘撑在桌案上,双手掩面。 “娘,你放心,京兆府和玄鹰卫已经加派人手在城门口严查,一定会把孩子找回来的。”余云燕的丈夫安抚母亲道。 “来之前,我已让崔家商铺的人留意,也同京都各商行打过招呼,给了你女儿的小像,让他们帮忙留意。”元扶妤走至余云燕身旁,轻轻扣住余云燕的肩膀,“别急。” 京兆府对此事上心。 玄鹰卫也调动了…… 可折腾了一夜孩子都没找到。 即便玄鹰卫不如元扶妤活着时那般势强,也不会无能至此。 要是今日晌午之前,孩子还是找不到。 那便不是拍花所为。 是有人带有目的的抓了余云燕的女儿。 “相公,你先带婆母去歇息。”余云燕对丈夫道。 余云燕相公点了点头,搀扶着自己哭得不能自已的母亲离开。 “京兆府、玄鹰卫找了一个晚上,闹出那么大动静,若是普通拍花的拍了我茵茵,现在也应该找到了,可一直没有消息……”余云燕抬头双目通红仰头看向身侧的元扶妤,“我怀疑是翟鹤鸣,他想逼我给柳眉写信,让柳眉保他们翟家人。” 余云燕这一次难得的沉住气,没有在猜测是翟鹤鸣所为后,便直接杀去翟家。 余云燕这猜测并非凭空而来,龙舟竞渡头一日,翟鹤鸣就来找过她,被她拒绝了。 昨日孩子丢了,左邻右舍、玄鹰卫和崔家护卫要帮忙找孩子时,金吾卫反倒出面阻挠。 元扶妤在余云燕身侧坐下:“我也怀疑是翟家所为,但……不好说是什么目的。若当真是为了翟氏族人,翟鹤鸣或会来找你,以你女儿为要挟要你写信。” 余云燕看向元扶妤:“若不是为了让我写信呢?” “那就看,京兆府和玄鹰卫找到关于你女儿的线索……是否指向城外。”元扶妤说。 余云燕女儿是不是翟家人抓走的,或许下午元扶妤赴魏娘子的约时,能从魏娘子口中探出一二。 余云燕呼吸越发急促,她紧抿着唇,搁在黑色桌几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半晌才强压住情绪道:“我女儿要真是被翟家人抓走,他们要用我女儿做威胁,就不会伤我女儿性命。” “你如今也能冷静下来想事了。”元扶妤缓声道,“我刚派人去酒楼取早膳,一会儿送过来你们多少吃点。我回一趟崔家,把家中能调动的家仆和护卫都派出去找孩子。” “你不是从崔家来的?”余云燕望着起身的元扶妤。 “嗯。”元扶妤点头,“我先走了。” “哎!”余云燕伸手拉住元扶妤的手腕,“孩子找到之前,我没法护在你身边,不如……让宝荣过去,反正他现在挂了一个虚衔,被元扶苧给丢在一边。” “不必,之前你守在我身边是怕曲江画船相撞的案子牵扯到我,上次在大理寺这案子与我……与崔家已经撇开了关系。”元扶妤看着余云燕憔悴的模样,叮嘱,“有什么事就让人来给我送信,我那边有消息也会及时通知你。” “好。”余云燕点头,“多谢。” 元扶妤回崔家时,崔六郎已经出发有半个时辰了。 崔五娘坐在元扶妤的院子里,一边对账一边抹泪。 见元扶妤回来,她起身拿着今日崔二郎让她转交元扶妤的册子,走到元扶妤身后,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元扶妤吩咐家中管事,将崔家入京后专程与下九流打交道的管事派出去,请京都城中下九流行当的人帮忙找一个孩子。 元扶妤让锦书将一张小像交给管事:“让人多临摹几份,散出去,不论是谁,只要能找到孩子……我千两酬谢。” “是!”管事捧着小像快步出门。 “阿姐,谁家孩子丢了?”崔五娘从门内出来,想起自己上次的经历,她紧张拉着元扶妤的衣袖,“会不会和我上次一样?” “是余将军家的孩子。”元扶妤看着崔五娘手里的册子,“这是什么?” “这是二哥让我帮忙核对后,交给阿姐的。”崔五娘递给元扶妤。 元扶妤打开册子一目十行看过,目光落在最后总数上…… 修路大致需要的银子,在元扶妤意料之中。 既如此,越快动工越好。 她把册子递给锦书:“告诉堂兄说,可以着手办了。” “是。” 锦书带着册子离开,崔五娘挽着元扶妤的手跨入屋内,问:“阿姐,余将军家的孩子是什么时候丢的?” “昨日,不过京兆府和玄鹰卫都已经在找了,应当很快就能找到。”元扶妤说完,叮嘱崔五娘,“前段日子曲江坊刚出了事,如今京都看着风平浪静暗中并不太平,这段日子你好好待在家中莫要外出。” “我记住了阿姐。” · 入夜后,重楼丹粉的康平坊内,灯火辉煌下尽是香艳靡丽。 锦书扶着元扶妤从罩着青锦的通幰牛车上扶下来,立在灯火花灯通明璀璨的街巷之中。 元扶妤仰头望着重新修葺过,比以前博彩楼更为金碧辉煌的晋风楼。 魏娘子比元扶妤早到一些,她立在楼上敞开的窗牖前,俯视着满街满目的彩色辉光,视线在来往的画轮牛车之上巡视一圈,又看向对面楼宇内的花天酒地,无声扫视对面青砖灰瓦的屋脊。 第195章 还是交代在这里 察觉楼下有牛车停下,魏娘子垂眸,一眼便瞧见了元扶妤。 姑娘家的身高算不上鹤立鸡群,通身未佩珠玉,可华光映照之下长身玉立,仪态非凡,举止尽是雍容。 元扶妤身着暗纹霜色窄袖单衫,下着杏色襦裙,尽管穿的清雅淡素,可在周遭朱楼红香纸醉金迷的声色犬马中,素极为绚,竟显得贵气逼人,将来往珠翠绮罗满身的男男女女映衬得朦胧模糊。 元扶妤看着眼前门头熟悉的楼宇,镂雕工艺精湛的连廊,雕梁画栋飞张檐角下缀着的串串彩灯。 垂在连廊两侧绘着竹影的纱幔,将所有奢华藏于灯火之中不肯泄露分毫。 连廊内晋风楼贵客来往的身影,拓落在竹影白纱之上,别有一番新奇美感,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崔护卫小跑上前与锦书耳语几句,锦书点头,在元扶妤身后低声说:“查清楚了,对面花楼还有周围,约莫有十几人盯着咱们,但似乎身上都未佩戴武器。” 元扶妤颔首,抬头,正对上魏娘子直勾勾望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 晋风楼门口穿着魏晋服饰的小花娘上前相迎,被锦书挡了回去。 魏娘子见状理了理衣裳,朝雅室外走去,下楼去迎元扶妤。 元扶妤望着飘出阵阵脂粉红香,和靡靡丝竹之音的晋风楼门庭,立在原地未动,问锦书:“陈钊都安排好了吗?” “姑娘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崔姑娘……”魏娘子含笑跨出晋风楼笑脸相迎,“今日接到消息崔姑娘肯赏脸,我受宠若惊!姑娘请……” 元扶妤似笑非笑瞧着魏娘子,拎着裙摆随她踏上晋风楼台阶:“这晋风楼,倒是与广陵郡栖鸾阁如出一辙。” “崔姑娘果然见多识广。”魏娘子笑晏晏跟在元扶妤身后错半身的距离,用团扇掩唇低声在元扶妤耳边道,“晋风楼不止这外与栖鸾阁如出一辙,内……更是一般无二。崔姑娘来的巧,这会儿……正是倡伶献舞的时候。” 说着,魏娘子与元扶妤跨入晋风楼,绕过通体雕刻魏晋名画两侧竹影稀疏的照壁,立在台阶两侧的花娘碎步上前撩起自穹顶垂下的朱色帐幔…… 辉煌灯火与乐声倾泻而出的一瞬,踏上台阶入晋风楼内的客人,也终将晋风楼的穷奢极侈与香艳声色尽收眼底。 红绿交错的藻井斗拱下,是飘浮的巨大鱼灯,随鱼尾摆动细细碎碎的花瓣飘飘洒洒落下。 藻井正下方,拓印精雕着魏晋山水名画的高台之上,十来个穿着素白广袖纱衣的倡伶,随鼓乐跳着改编过后的白纻舞,袖长变短,束腰短松,右衽交领随着舞蹈动作若隐若现敞开,尽是春色。 这晋风楼果然与魏娘子说的一般,与栖鸾阁一般无二。 当初栖鸾阁最出名的便是舞乐,除了有舞姬之外,还有倡伶,可满足喜欢娇娘美色的客人,也可满足好男风的客人。 只一样栖鸾阁的所有舞姬和倡伶,只卖艺不卖身。 正因如此,栖鸾阁舞姬和倡伶赎身后,往往归宿也不算差。 元扶妤随魏娘子踏着木阶上楼,扫视座无虚席的楼上楼下……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6节 慕名而来开眼的,除了衣冠楚楚的郎君,也有衣着华贵光鲜的小娘子。 一曲毕,叫好声此起彼伏中,晋风楼的婢仆们走至盏灯旁。 三声鼓响,晋风楼婢仆们灭了灯,楼内安静下来,唯余高台之上的明灯高照。 元扶妤和魏娘子也停下步子,立在二楼雕花木栏前,转头朝一楼高台望去。 高台上那十来个倡伶已离开,只有一体态修长笔挺的男子立在当中,素带束发,身着银丝滚边的宽袖幽紫长袍,双手挡面,垂袖行古礼,不像倡伶倒像是文人。 若不是元扶妤瞧见那男子赤着脚,双脚脚踝之上还有铜锁,当真会以为这是晋风楼从哪儿买的落魄公子。 三声琴响,高台之上男子抬头随鼓乐起舞,露出那张骨相锋利的面孔,元扶妤抿住唇,袖中手缓缓收紧。 台上之人身形轻盈从容,步调动作与乐声契合,当真有文人风雅,魏晋不羁风流之感。 随乐声渐急,高亢磅礴之势渐起,台上之人也随之广袖翻飞,动作遒劲洒脱,张弛有度,既有武将傲骨又有文人疏狂,潇洒大气。 不少看客从雅间走入看台,静观宝台,屏息欣赏以身体书写魏晋癫狂中最浓墨重彩一笔的舞者。 魏娘子凑到元扶妤身侧,低声同元扶妤开口:“这位是卞莨,是已故长公主在与谢大人成婚前最喜欢的面首。后来长公主即将成婚前,为避流言蜚语,将卞莨送回故乡,赐了宅子良田,原本卞莨可以安稳一生度日,可后来长公主陡然离世,当地豪强士绅得知卞莨无人护佑,用卑劣手段夺了卞莨家财,逼得卞莨再次卖身为奴。不知道崔姑娘是否知道此人……” 元扶妤当然识得卞莨,但他非元扶妤的面首。 而是为救小皇帝,与杨戬林一同战死在城中的金旗十八卫晁云若,她的爱侣。 两人幼时相识,战乱中失去双亲,晁云若有幸被元家所救,卞莨流落风尘。 多年后再次相逢,晁云若一眼便认出儿时挚友,救他出风尘,与他相知相许。 他们一个说,何其有幸能得阿莨这样的爱人。 一个说……十世功德才能换得阿若倾心。 云若喜欢卞莨迎风而舞,为热爱。 卞莨喜欢云若树下练刀,为志向。 那年,若云若未死,元扶妤本是要为两人操办婚礼的。 见元扶妤沉默注视着卞莨,魏娘子接着说:“昨日卞莨头一次在晋风楼献艺,一舞惊鸿,有人当场找到李家,出价三万两要卞莨,李家不肯割爱,听说后面还有人加价了。” “找李家?”元扶妤视线始终望着高台之上疏狂起舞的卞莨,“这晋风楼不是郑家的吗?” “姑娘有所不知,晋风楼是郑家从李家接手对的,但……李家并未将卞莨给郑家,如今也只是借给晋风楼而已,李家放言即便是黄金三万两都不会放了卞莨。”魏娘子徐徐道。 元扶妤这才转头瞧向身侧的魏娘子:“魏娘子今日约我一聚,不是为了与我谈论翟国舅?” 魏娘子忙笑着侧身做出请的姿势:“瞧我,姑娘请……” 元扶妤随魏娘子踏入雅室,吩咐锦书守在门外。 落座后,魏娘子为元扶妤斟酒,双手将茶盏奉到元扶妤面前。 元扶妤抬手接过:“魏娘子有话直说。” “翟国舅之所以非要崔姑娘的命不可,是因一个死里逃生的死士。”魏娘子郑重道,“虔诚无意中听到,那死士似乎是翟家给崔姑娘的,浑身烧伤撑着一口气回了翟家。” “哦?”元扶妤不动声色抿了一口酒。 “翟家给姑娘的死士,虽然听姑娘之命,可死士是人非傀儡,他们对翟家有感情,生是翟家的人,死是翟家的鬼,所以死前必定是会回翟家的。”魏娘子道。 元扶妤垂眸睨着盏中漾着粼粼澄光的酒液,动作轻缓转动酒盏:“魏娘子给我这个消息,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姑娘误会了。”魏娘子恭敬垂眸,“翟家的消息,是我邀姑娘出来的诚意。真正想与姑娘换的……是助姑娘从李家手中救出长公主旧人卞莨,姑娘许我回琼玉楼。” 元扶妤将酒盏放在桌案上,偏头瞧着魏娘子,似笑非笑往后仰靠在矮椅靠背上。 魏娘子看到元扶妤这表情心底有一瞬的没底,膝行后退两步恭敬对元扶妤道:“闲王殿下离世后,虔诚迫不得已只能再归翟国舅门下,但翟国舅似乎察觉虔诚曾跟随闲王之事,自虔诚被命罚后,翟国舅那边也不再见虔诚。” 魏娘子抬头看向正戏谑望着她的元扶妤,又将头低下:“谢大人手下能人如云,自然是不会收留如丧家犬的虔诚,指望不上虔诚……我总要为自己奔一个前程,从前是我有眼无珠,还请姑娘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着,魏娘子朝元扶妤拜了下去。 元扶妤开门见山:“翟家派你来,是想把你插回我身边,还是借……助我从李家手中救回长公主旧人为说辞,算计我什么?” 魏娘子低垂的眼瞳仁一紧,抬头恳切道:“姑娘误会了!” “魏娘子是个聪明人,与你说话……不该让我这么费劲。”元扶妤坐姿懒散,手轻巧搭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若是姑娘不信,可派人前去打听,虔诚几乎每日都被翟家拒之门外。”魏娘子眼眶泛红,当真是情真意切,“我也没有法子了,毕竟当初离开琼玉楼时,姑娘与我说的很清楚,我若还要些脸面都不该来找姑娘。若非知道姑娘对长公主忠心耿耿,我也不敢用救卞莨相胁,求姑娘给我活路。” 见元扶妤依旧居高临下睨着她不语,魏娘子仿若泄气一般身形佝偻下来,闭眼:“是我自以为是算错了,以为姑娘必会救卞莨,只要我能出一份力,姑娘便会既往不咎。” “魏娘子,你的话多了。”元扶妤语声冷沉,“你若不告诉我,翟家死士生是翟家的人,死是翟家的鬼,死前必定是会回翟家,我或许会信你。” 魏娘子心口重重一跳。 既然是虔诚不小心撞上,陈述事实便是,哪里会有这言之凿凿之语。 怕是从翟家人那里听来的。 翟家长女作为元扶妤的嫂嫂,也只告诉了元扶妤……翟家死士只认令牌不认人。 魏娘子倒是比元扶妤还了解翟家死士。 “姑娘不信我理所应当。”魏娘子伤怀摇了摇头,“是我先背弃的姑娘,姑娘不肯让我回琼玉楼也在情理之中。” 魏娘子再次对着元扶妤叩首:“还是多谢姑娘当初救我出狱。若姑娘相救卞莨,可往李家在南山下的温泉庄子,卞莨的身契在李家那位醉心田园的李家十七爷手上,就此别过。” 说罢,魏娘子起身转身朝外走。 谁知魏娘子还未走到门口,雕花描金的槅扇猛地被推开,锦书拔刀直指魏娘子面门,踏入雅室。 雅室门从外被关上。 在利刃逼迫下,魏娘子不住后退。 锦书绷着脸:“我们姑娘让你走了吗?” 魏娘子凝视眼前利刃,微微偏头质问元扶妤:“姑娘这是何意?” 锦书将魏娘子逼到桌案前,她立刻转身面向元扶妤的方向跪下:“姑娘这是何意?” 元扶妤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搁下酒盏,拎起酒壶给自己斟酒,漠然掀起眼皮睥睨魏娘子:“余将军的女儿在哪儿?” 魏娘子没想到元扶妤会问她这个,脊背僵硬一瞬,锦书的刀就已经架在了魏娘子的脖子上。 “余将军的女儿?这……这我怎么知道?”魏娘子不可思议望着元扶妤,“我知道余将军的女儿丢了,可姑娘怎能将此事算在我的头上?我为何要藏余将军的女儿?” 虔诚只是停职,还是金吾卫,说不知道此事太假。 元扶妤端起酒盏呷了一口:“是在这里交代,还是交代在这里?” 魏娘子睁大了眼望着元扶妤,她心里清楚,元扶妤非善男信女,当真做得出。 她克制不住急促的呼吸:“这里是晋风楼,不是你们崔家的琼玉楼,即便崔姑娘是长公主心腹,可杀人也得偿命。况且我今日来见崔姑娘,虔诚也是知道的,我与崔姑娘会面时死在雅室……崔姑娘要如何交代?” 元扶妤唇挑凉薄:“外面不是有你安排的人吗?你若是死在这里……便是那些人找你寻仇所为,崔家护卫与跟随我来的玄鹰卫,在捉拿搏斗中将顽抗不降的十几人悉数斩杀,尸体交给京兆府,这么交代魏娘子以为如何?” 魏娘子面色不改,可紊乱的呼吸出卖了她的心慌意乱。 她没想到元扶妤连人数都知道。 烛影晃动。 元扶妤一瞬不瞬看着魏娘子,耐着性子摩挲酒盏边缘,见她半晌不答,唤道:“锦书。” 第196章 还请虔大人相陪 “我说!”魏娘子惊恐向后一躲,跌坐在地,避开泛着寒光的利刃,瞳仁颤动,“我只是知道余将军家的孩子丢了后,猜到是翟家人做的,但孩子到底被他们带去了哪儿我不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元扶妤看着魏姝的眼,这句话她是信的。 “翟家让你用卞莨,将我引到李家南山下的温泉庄子上去?”元扶妤问。 魏娘子知道崔四娘厉害,却没想到似乎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 眼下这种情况,死撑着不认,对她没有什么好处。 魏娘子一向都是识时务者。 “不敢在姑娘面前扯谎,他们让我利用姑娘对长公主的忠心,和对长公主旧人的维护,将姑娘诓过去,旁的我一概不知。”魏娘子答道。 “魏娘子聪慧,定能猜出他们的用意。”元扶妤从容道,“我洗耳恭听。” 在魏娘子得知自己得将元扶妤诓到那庄子上时,其实隐隐能猜到些许。 魏娘子脑子转的飞快。 不告诉崔四娘,翟国舅若是成了,虔诚最好的结果便是官复原职。 告诉崔四娘,谢淮州有所防备,不论是与翟国舅平手,还是干脆除掉翟国舅,虔诚最好的结果还是官复原职。 魏娘子抬眼看向元扶妤,大着胆子问:“我若侥幸猜中,姑娘能否保虔诚一个锦绣前程。” “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我们姑娘谈条件?”锦书的刀尖几乎抵在魏娘子的鼻子上,“姑娘,我把她拎出去杀。” “我猜测翟国舅是想让我将崔姑娘骗到这个南山下的温泉庄子,引谢大人过去,杀谢大人!”魏娘子一口气说完,“端阳那日,翟国舅对谢大人已经下了杀手,两人现在实则是图穷匕见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魏娘子虽然人不在朝堂,就连虔诚也被勒令在家自省。 可两党之前朝堂之上的暗中倾轧,已成了明争,剑拔弩张的冷冽如涟漪扩散,连他们都察觉到了寒意。 见元扶妤直勾勾望着她等待下文,魏娘子接着道:“对余将军的女儿下手,我想……应当是觉得只抓崔姑娘一人不够,所以再抓余将军的孩子更为保险?” 元扶妤将盏中酒饮尽。 再抓余家的孩子,好打草惊蛇让她与谢淮州有所防备? 或者是把余云燕引过去,给他们自己杀谢淮州增加一些难度吗? 翟家人没有这么蠢。 抓余云燕的女儿,是为了分散玄鹰卫。 可…… 一边让魏娘子给她设局引谢淮州去城外,一边抓余云燕的女儿分散玄鹰卫。 这样急切的动作是把谢淮州想的太蠢,还是翟家人太自作聪明? “外面的人,是翟家派来的?”元扶妤问。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7节 魏娘子如实回答:“是翟家派来的,应该是来看今日能来护姑娘的玄鹰卫有多少。” 元扶妤垂眸思索片刻…… “翟家人没说让你什么时候将我引到城外去?”元扶妤又问。 “没有交代。”魏娘子望着锦书,轻轻用手指将锦书指着她的刀挪开后道,“但据我所知,那日画船之上您与谢大人一同跳湖避险,翟家似乎认为姑娘与大人的关系并不清白。” 元扶妤靠在座椅靠背上摩挲着手指。 她遇险,即便是无法将谢淮州引出城,也一定会再分散一批玄鹰卫。 对翟家来说,最差的结果,便是打草惊蛇……谢淮州不出城。 可余云燕的孩子要找,要出去一批玄鹰卫。 长公主心腹崔四娘遇险,旁人不说,玄鹰卫何副掌司何义臣定然是会带一批玄鹰卫去救。 元扶妤抬眉,看来翟家动手就在这一两日了。 她眸子转向魏娘子:“既然翟家让你用救卞莨为由,将我诓到那个庄子上去,让我在这儿见卞莨一面,不难办吧,魏娘子?” “我这就去。”魏娘子起身。 元扶妤视线跟着魏娘子挪动,吩咐锦书道:“陪魏娘子一同去。” 魏娘子明白这是怕她耍什么花招,应声带锦书一同前往。 元扶妤未等多久,魏娘子就将卞莨带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为了让元扶妤看到卞莨的惨状,好更加急切想将人从李家手中救出来。 他们并未给卞莨穿上鞋子。 卞莨抬脚跨入雅室内时,坐在矮桌后的元扶妤瞧见了卞莨脚底厚到如同铠甲般黑厚的双脚,还有在他踝间磨出厚茧的铁铐。 那是一双,与卞莨清隽面容挺拔身姿并不匹配的双脚。 身无依仗,却生得美貌,这并非是卞莨的福气。 卞莨站定在雅室半人高的博山香炉旁,元扶妤的视线终是挪到了他那双空洞荒芜到没有任何情绪的眼上。 “锦书,把他脚上的铁铐摘了。”元扶妤道。 卞莨听到这话,墨黑的眼仁转动看向元扶妤,抬手制止抽刀上前的锦书:“不必。” 反正回去之后还是会被铐上。 锦书看向元扶妤,见元扶妤对她摆手,锦书十分有眼色给卞莨端了把椅子放在身侧,示意卞莨坐。 卞莨摇头。 “家产被夺,强逼你卖身,为何不告?只要你入京,金旗十八卫不会不管你,杨戬成不会不管你,裴渡……更不敢不管你。”元扶妤望着卞莨压住心中酸楚。 卞莨是晁云若的未亡人。 “长公主离世,校事府裁撤,没了巡检校尉,这些年你可曾听说过……还有哪里出了民告官之事?”卞莨语声平缓,仿若被磨平了棱角,已然麻木,“可曾听过,有哪些地方百姓,能好生生入京投递状纸伸冤的吗?” 短短几句话,元扶妤已然明白,卞莨为何会再次落为贱籍。 “姑娘是要赏舞吗?”卞莨问,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人。 元扶妤藏在袖中的手攥紧,看了卞莨片刻,开口:“云若望你能永远活得恣意畅快,无所顾忌做你自己最喜欢的事,但不是这种情况下。” 听元扶妤提到晁云若的名字,卞莨那死寂的目光陡然有了变化。 他不清楚眼前这个姑娘是怎么知道,曾经云若对他说过的话。 “云若说过,如果她不在了,让你尽管相信长公主……长公主会是你最后的依靠。”元扶妤望着他,“如今,长公主虽然没了,但我还在,金旗十八卫还在,没人……能这么对你。” 卞莨想起自己隐隐约约听到的一些消息,陡然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你是……崔四娘?” “锦书!”元扶妤压不住心底的怒气,“把他的铁铐给我开了!” 锦书应声拔刀,动作利落将卞莨脚踝上带了几年的铁铐撬开。 卞莨看着落地的铁铐,似是不知所措。 “让陈钊把卞莨送到何义臣那里,告诉他……卞莨是长公主十分在意之人,把人护住了,其他的事我来解决。”元扶妤道。 “崔姑娘……”魏娘子上前,“如此我没法交代。” 锦书拉住卞莨的手腕就把卞莨往外带,卞莨却看向元扶妤:“等等!我不能走……” “你别怕,我们姑娘说会护你,就一定能护住你!”锦书语气骄傲,满满都是对自家姑娘的信心。 “我有东西没带!”卞莨没能从锦书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只能转头望着元扶妤,“阿若的遗物被我藏了起来,我得拿回来!必须拿回来!” 那是一枚荷包,里面装着他和阿若的头发。 他把东西缝在衣服夹层之中,都是最贴身带着,刚上台跳舞更衣裳时,他放在了屋子里。 那是卞莨此生最为重要的东西,就是丢了命也不能丢。 魏娘子见状立刻上前道:“崔姑娘,卞莨的身契还在李家的手中,你现在把卞莨带走……李家拿着身契找到官府,到时候有人参奏何副掌司私藏逃奴,可大可小啊!而且姑娘你虽然是长公主心腹,可身份只是一个商户,若你此刻把卞莨带走,官府立刻就能拿你!” 元扶妤对魏娘子的话充耳不闻,只问卞莨:“东西在哪儿?我派人去拿。” 卞莨一瞬不瞬望着元扶妤的眼,这双眼给他一种极为熟悉且可信任之感,他藏在袖中的手收紧:“我自己去拿,就在后面……” 元扶妤对锦书说:“陪他去。” 锦书陪着卞莨一走,元扶妤这才看向魏娘子:“你回去告诉他们,人我带走……明日我便去庄子上找李家赎回卞莨的身契,你可以交差了。” 魏娘子还是心中不安,用来引崔四娘去庄子的人都被带走了,她这叫可以交差? 但,魏娘子什么都未说。 能瞧出,这崔四娘对长公主的人果然在意非常。 刚才若崔四娘在这里让锦书把卞莨带走,只要动作够快,在负责盯着卞莨的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说不定还能真的把人带走。 可卞莨一旦回到后面,人就走不了了…… 这点卞莨心知肚明的,他是不想连累崔四娘,才要求回后面。 事情也正如魏娘子所料,锦书陪着卞莨到舞姬、倡伶更衣的地方。 卞莨说要更衣,锦书在门外等着,晋风楼的打手瞧见锦书这个陌生人,当时便与锦书起了冲突。 等锦书一脚踹开门进去,早已经没了卞莨的踪影。 锦书摆脱晋风楼打手的纠缠,气喘吁吁跑回来报信。 元扶妤视线转向魏娘子。 魏娘子被那双眼中迸发的杀意惊到,忙上前跪下:“姑娘真的看不出吗?卞莨……是怕连累姑娘。” 她刚说崔四娘只是一个商户女,卞莨将这话听进去了。 元扶妤手指收紧。 是啊,卞莨是怕连累她这个商户女。 如此……李家的温泉庄子,她还非去不可了。 元扶妤端起桌案上的酒盏一口饮尽,重重将酒盏搁在桌案上,利落起身,路过魏娘子时顺手从她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看也不看魏娘子,只说:“打晕带走。” 魏娘子捂着掉落的头发,闻言睁大眼:“崔……” 话还未说完,魏娘子已被打晕。 元扶妤拉开槅扇,门外候着的崔家护卫立刻进门。 锦书将魏娘子伪装成喝多的模样,背着魏娘子往楼下走,崔家护卫在身后扶着。 奉命前来护卫元扶妤的裴渡,立在远处屋脊之上,见元扶妤阴沉着脸从晋风楼内出来,抬手示意一直立在暗巷中的陈钊过去。 陈钊立刻上前,不知元扶妤吩咐了什么,陈钊从元扶妤手上接过一根簪子领命离去。 元扶妤目送陈钊离开后,视线环视周围一番,锦书便背着魏娘子出来,与元扶妤一同上了牛车。 裴渡转头吩咐玄鹰卫:“去,跟上……看崔姑娘身边那个护卫去了哪儿,随后把人带到我跟前来。” 陈钊带着两个护卫立在虔府门前,负手而立,耐心等着。 不多时,攥着魏娘子发簪的虔诚匆匆从门内出来。 陈钊听到府门打开的声音,转过身来同跨出门的虔诚行礼:“虔大人。” 虔诚知道陈钊是崔四娘手下的人,他绷着脸举起簪子:“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魏娘子去见崔四娘,魏娘子没回来,却是崔四娘的人带着魏娘子的簪子前来,虔诚心都提了起来。 “我们姑娘让我给虔大人带句话。”陈钊笑着同虔诚道,“虔大人想魏娘子有多平安,那卞莨就得多平安。明日前往李家温泉庄子拜访李家十七爷讨回卞莨的身契,还请虔大人相陪。” 虔诚紧紧攥着魏娘子的发簪。 “话已带到,告辞。”陈钊行礼后带人离开。 虔诚立在虔府摇曳的灯笼下,望着陈钊一行人的背影眸色阴沉。 崔四娘竟然扣了魏姝。 别人不知道,虔诚却明白……翟老太太用卞莨把崔四娘引到那去,就没打算让崔四娘活着回来。 若崔四娘死了,魏姝该怎么办? 在前程和魏娘子之间,虔诚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一定是会选魏娘子。 但在此之前,他得想想有没有什么万全之法。 陈钊带着两个崔家护卫刚走出巷口,便看到拦路的玄鹰卫。 对玄鹰卫陈钊没什么防备,刚要行礼就被玄鹰卫拿下,也未曾反抗。 “这位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是崔姑娘的人!”陈钊连忙提起何义臣,“何副掌司认识我。” 第197章 可以杀翟鹤鸣 “裴掌司有请。”玄鹰卫道,“带走。” 陈钊心往下一沉,当即便想到沈恒礼之死,他猜测玄鹰卫抓他可能是谢淮州在查这件事。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8节 不过,原本姑娘就命他见过虔诚后走一趟裴府带话给裴渡,被玄鹰卫带去见裴渡也算是省了功夫。 所以,玄鹰卫带他走,陈钊并未反抗。 陈钊被玄鹰卫压着跪在谢淮州面前时,谢淮州摆了摆手中马鞭,示意玄鹰卫放开陈钊。 陈钊抬头,见坐在黑色骏马之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攥着马鞭的竟是谢淮州,克制着呼吸跪下行礼:“见过谢大人。” “崔姑娘命你去虔府是做什么?”谢淮州问。 陈钊余光扫过周围都是玄鹰卫,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略作思考后道:“魏娘子喝多了,今日便不回来了,我来给虔大人传个信。” 骑马跟在谢淮州身后的裴渡闻言,低声同谢淮州道:“魏娘子是被锦书背出来的。” 锦书背着魏娘子出来裴渡确是瞧见了,但比起魏娘子喝多了不回来,裴渡更相信魏娘子是被元扶妤扣下了。 谢淮州并未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道:“看守沈恒礼的人,在哪儿?” 陈钊抿唇,果然……玄鹰卫抓他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是我。”陈钊道。 谢淮州居高临下睨着陈钊:“沈恒礼死前,你与锦书在哪儿我一清二楚,回来后在哪儿玄鹰卫也尽在掌握。” “谢大人,此事当真是个意外,没有人想害死沈先生。”陈钊仰头望着谢淮州,“我们比谢大人您更希望沈先生能平平安安!” 毕竟,之前这沈恒礼可是他们家姑娘的保命符。 谢淮州眸色漠然,轻描淡写开口:“裴渡。” 骑马跟在谢淮州身后的裴渡提缰上前,扬手便是一马鞭,抽得陈钊偏过头去,吐出满嘴鲜血和两颗牙。 陈钊侧脸皮开肉绽,他将满嘴的鲜血吞咽下去,转过头来,恭敬双手抱拳:“谢大人,您若非要一个人为沈先生偿命此事才算结束,我陈钊来偿。” “大人,掌司,把这人交给我……”在杨红忠死后,顶替杨红忠位置上来的刘宇上前抱拳,对谢淮州与裴渡行礼后开口,“我一定能从他嘴里得到答案,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有谁的嘴比我的手段硬的。” “留着条命。” 谢淮州说完,正要骑马疾驰而去,陈钊突然激动起身抓住谢淮州坐骑缰绳。 “拿下!”刘宇高呼。 裴渡抬手制止。 陈钊张嘴就有鲜血淌出,他一瞬不瞬望着马背上的谢淮州:“谢大人,我家姑娘让我给裴掌司带话,有万分重要之事转达谢大人,大人在此草民斗胆向大人传话,请大人屏退左右。” 听说是元扶妤让带话,谢淮州换了那只未伤的手攥住缰绳,摆手示意玄鹰卫后撤。 刘宇见状,带着玄鹰卫后撤,只余裴渡一人护着谢淮州。 谢淮州睨着陈钊:“说。” 陈钊后退两步,恭敬俯跪:“翟国舅明日或会动手,李家涉及其中,南衙禁军恐生哗变,大人今夜便该有所安排,切不可被诓骗出城。翟国舅城内兴兵,便可以谋反论罪。万望大人切记,大人平安谢党与姑娘在内的所有人都会平安,但大人出事所有人都活不成。” 谢淮州攥紧了缰绳,他明白元扶妤的意思。 虔诚是翟党,魏娘子是虔诚的人,今日明目张胆约见元扶妤,翟家又派出那么多人占据晋风楼周遭各个位置盯着,为的就是要看崔四娘在他谢淮州的心里有多大的分量,值得他派出多少玄鹰卫,甚至是……值不值得他谢淮州亲临。 他在意元扶妤的安危,所以今夜亲自出现在晋风楼周围。 明日若翟鹤鸣当真动手,谢淮州必会接到元扶妤城外遇险的消息。 元扶妤让陈钊带给他那句,翟鹤鸣在城内兴兵,便可以以谋反论罪的意思,就是告诉他别上翟家的当,一定要留在城内。 谢淮州望着脸上鞭痕触目惊心的陈钊,开口道:“护好你家姑娘。” “是!”陈钊连忙低头应声。 谢淮州一夹马肚率先离开,裴渡立刻带人跟上。 “派人去请胡尚书、御史中丞陈大人他们来我私宅,小心些避开金吾卫。”谢淮州对裴渡道。 “是!”裴渡应声。 翟国舅已与谢淮州不死不休,谢党与翟党都心知肚明。 翟党暗中动作,谢党亦是枕戈待旦。 所以,哪怕是在这深夜时分,玄鹰卫分别敲响谢党核心武将的寝室窗户时,谢党众人都清楚翟鹤鸣要动手了。 睡下的兵部尚书立刻起榻,让老仆取来下人日常所穿的衣裳,披在身上便走。 正在寝室等下写奏章的羽林卫大将军陈行舟放下手中毛笔。 刚升上来的骁卫将军魏延侧耳听完窗外玄鹰卫传令,取下宝剑披上件道袍出门。 郑江清将军的胞弟户部侍郎郑江河,摆手示意玄鹰卫先走,更衣之后安抚了妻子先睡,也深夜离家。 几人先后到谢淮州私宅,看到坐在灯火之中面色沉沉的谢淮州,皆围桌而坐。 “李家牵扯其中?”郑江河听完裴渡所言不可置信,“先皇入京之前,李家被长公主杀得元气大伤,这些年朝廷各部李家子嗣并不多,各军中……” “各军中将领,受过李家恩惠的不少。”胡尚书接话,他看向谢淮州,“不过,这不是什么问题,若明日翟国舅当真要动手,我们提前有所防备,提前将人全部扣押拿下,宁错不放过!” 今日能坐在谢淮州私宅的,都是实打实的谢党。 除了郑江河出身于郑氏,其他几人没有世家背景……如果谢淮州死了,他们前程保不住事小,一家老小的性命事大。 只要明日翟鹤鸣敢在京都兴兵,他们就能给翟鹤鸣扣个谋逆之罪。 等朝中各部清除翟党之后,他们谢党的人就可以提上来了。 “陛下身边的伴读全都是世家嫡系子弟,明日等他们一入宫,我便设法将人管控起来作为人质,以防世家在其中浑水摸鱼。”陈行舟说完,看向郑江河,“郑侍郎的侄子也在其中,得罪了。” 郑家长房兄长的嫡长子也是小皇帝伴读之一,正是郑江河的侄子。 郑江河摆手:“陈将军哪里的话,大事不必拘小节,更何况这次是生死攸关之事。” “明日,折冲府府兵赴京就番,在崇仁坊交接……”谢淮州冷沉的眸子看向魏延。 魏延当即便明白谢淮州的意思,负责番上宿卫交接的折冲都尉邓严武是魏延的亲表兄,也是谢淮州提拔上来的。 “明白!”魏延绷着脸郑重应声,“明日我让表兄只安排部分府兵出城,入京宿卫的府兵分散于长公主府附近设伏。” 长公主府内本就有府兵,到时翟鹤鸣敢带金吾卫前来,他们便可里外夹击。 “裴渡提前打点好崇仁坊坊正。”胡尚书看向裴渡。 “胡大人放心,都是我们的人。”裴渡道。 “只要崇仁坊这里发生动静,我随时带羽林卫策应,缠住前去支援的金吾卫。”陈行舟语声沉沉,“真要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那我就带兵杀进去,比兵力……我们还怕小金吾卫吗?我都不知道翟国舅是不是疯了,竟想和我们硬拼!” 当初,若非南衙禁军与北衙禁军大半将军都尊长公主遗命,跟随谢淮州,谢淮州怎能在朝堂之上如此势强,力压翟国舅。 “翟国舅不是疯了,龙舟竞渡那日他沉不住气对谢大人动了杀招,那两党之间的太平体面便维持不得了。”胡尚书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茶盏搁在桌案上,望着陈行舟道,“翟氏的性命在王铎手中,可我们以谢大人为首的臣工都不松口饶过王铎,所以王铎每日都在杀翟氏族人。翟氏一族的性命压在翟国舅的头上,翟国舅无路可选。继续维持两党体面,翟氏一族的性命保不住,但若拼死一搏,谢大人死了……翟氏族人性命可保,大权可握,若是我……我也会认为值得一搏,更何况翟国舅一直都是极有魄力之人。” “御史中丞他们要不要通个气?”郑江河问。 今日来这儿的,除了郑江河之外,文官……玄鹰卫一个都未曾通知。 “不妥!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走漏风声!”陈行舟道,“这次谢大人提前得到消息,我们算占了先机,可要是翟国舅有所察觉收手,下次再出手时我们无所防备如何是好?所以明日翟国舅哪怕不动手,我们也得逼着翟国舅在明日动手!” 说完,陈行舟看向谢淮州。 见谢淮州仰靠在矮椅靠背上,摩挲着手指,深邃的眸子映着烛火的熠熠之光,陈行舟就知道他说到了谢淮州的心坎上。 胡尚书也看向谢淮州:“陈将军说的对,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谢淮州调整坐姿,捋了捋衣袖:“那就去准备,明日……必须拿下翟鹤鸣的脑袋。” “是!” 几人应声。 长公主新政中,最难的是……强压功勋和世族办圈地案,这是从世家勋贵身上割肉,翟鹤鸣已经办妥了。 清丈田亩也已经开始。 等郑江清灭突厥之战结束,清丈田亩收尾,很快便能完成当年元扶妤为大昭定下的国政。 翟鹤鸣的用处已经不大了。 当年,他为夺权杀了元扶妤,这个仇谢淮州未忘,也是时候该报了。 “大人,杜将军到了。” 门外玄鹰卫话音一落,隔扇门被推开,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的杜宝荣踏入屋内,摘下头上兜帽。 陈行舟、魏延和兵部尚书胡尚书立刻起身,惊讶朝杜宝荣行礼:“杜将军!” 郑江河也忙跟着起身朝杜宝荣行礼。 杜宝荣深深望着坐于摇曳灯火之下的谢淮州,粗犷的声音铿锵有力:“明日,可以杀翟鹤鸣?” · 琼玉楼后院,元扶妤的居处。 元扶妤双手撑在桌案上,低头瞧着桌案上的舆图。 “姑娘,都带来了。”锦书道。 元扶妤抬头,锦书和她从芜城带来的四个女护卫先到,随后吴平安也匆匆领着两个壮硕护卫进门。 她直起腰脊,示意他们近前。 几人走到桌案旁,低头看图。 见元扶妤将李家温泉庄子的位置在舆图上圈了出来,锦书反应了过来:“姑娘是想让我们去这里救那个姓卞的倡伶?” “卞莨。”元扶妤纠正锦书对卞莨的称呼后,用笔杆在舆图上点了点,“我当初将你们从芜城带了过来,是因为你们都是我极为信任之人。如果卞莨在这里,我要你们把人平安从这里给我救出来,所以明日一早得先有人前去探查。” “姑娘……”锦书抬头看向元扶妤,“如今城门已关,卞莨应该还在京都内,我们何不请玄鹰卫帮忙,在城内把人救回来?” 话刚说完,锦书反应过来玄鹰卫正忙着找余将军的女儿,人手怕紧缺。 锦书知道元扶妤救卞莨心切,道:“玄鹰卫人紧缺,我们也可以自己找人、救人!” 元扶妤视线盯着舆图:“卞莨是他们给我的诱饵,即便是玄鹰卫不缺人手,有金吾卫在也不可能让你们把人找到,否则我在晋风楼时便让你去请玄鹰卫协助找人了。” 余云燕的女儿丢了这么久,就有金吾卫阻碍,所以玄鹰卫当夜未能查出余云燕孩子在哪儿。 在宵禁之时找卞莨,结果也一样。 一来是因卞莨明白不欲拖累她,他不跟元扶妤的人走,就比较难办。 二来……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79节 卞莨是他们给元扶妤准备的诱饵,元扶妤是针对谢淮州的诱饵。 所以,不论如何他们都必须把元扶妤引出城的,那卞莨就绝不会让她在出城前找到。 “你们一人先前往庄子摸清庄子布局情况,其他人待命。我会让虔诚先带着锦书见到卞莨,才会随虔诚出城去换卞莨的身契。”元扶妤抬眼环视围在舆图前她带入京的亲信护卫,“你们暗中跟着锦书,设法将卞莨平安救出,要小心,不要恋战。” 第198章 务必护崔姑娘平安 只要他们顺利将卞莨救出后,在她去李家温泉庄子的路上报个信。 她便不用非到李家的温泉庄子不可。 锦书盯着舆图:“摸清庄子布局情况,这个陈钊最在行。” 话音刚落,陈钊就进了门。 “姑娘!”陈钊立在门口同元扶妤行礼。 元扶妤立在桌案后皱眉,歪头打量着陈钊肿得老高侧脸鞭痕:“像是……玄鹰卫的鞭子才能抽出来的伤?” 伤口陈钊来前是处理过的。 原本他是想,若自家姑娘追问起,便说走路的时候有人骑马通过,不小心抽了他一鞭子。 见没能瞒过元扶妤,陈钊略有些尴尬,道:“我见到了谢大人,传话时有些着急,上前抓住谢大人的缰绳,挨了一鞭。” 元扶妤将手中紫毫笔丢在桌案上,伸手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他问你是谁看守沈恒礼了?” 陈钊点了点头:“不过后来谢大人也没有追究,只说让我护好姑娘。” 吴平安望着陈钊满目愧疚,他低头咬牙,再抬头看向元扶妤时眸色坚定:“都是我大意才让沈先生发生意外,姑娘……把我交出去吧!” 元扶妤轻描淡写道:“你是我的下属,出了事自该我担着,没有你为我办事,我却把下属交出去的道理。” 说罢,元扶妤示意陈钊过来。 “把架子上第三个盒子里的伤药拿出来给陈钊。”元扶妤对锦书说完,给陈钊点了点舆图,“这个庄子,务必……摸清楚庄子的详细情况。” “明着摸,还是暗着摸?”陈钊问。 陈钊这话,是问元扶妤担不担心别人看到他这张脸,看到了后……会不会给自家姑娘带来麻烦。 “都可以,但要快,要准确。”元扶妤道。 “是。”陈钊应声。 · 第二日一早,虔诚便在崔府门外候着。 虔诚连夜去了翟府,一直等到今日翟老太太晨起,见了翟老太太…… 翟老太太听说崔四娘将魏娘子扣下后沉默了半晌,同虔诚说,观这崔四娘入京以来所做之事,的确是一个谨慎之人。 她抓了魏娘子,要虔诚相陪去赎长公主旧人卞莨,说明……明日必会去救卞莨。 况且,昨日魏娘子约见崔四娘去晋风楼,裴渡带着玄鹰卫护卫四周不说,就连谢淮州也亲自前去。 可见,这崔四娘的确是和谢淮州不清白。 谢淮州是一个情种,长公主离世后身边空了这么多年,既然现在钟情这个商户女,必定会竭力相护。 翟老太太承诺虔诚,会保虔诚与魏娘子的安全,让虔诚亲自带崔四娘去李家温泉庄子的埋伏之地。 如今对外称在家中昏迷不醒的崔二爷一听虔诚来了,立刻让心腹去通知崔二郎,要崔二郎前去应对。 崔二郎人到门口,就忙恭敬请虔诚入内稍坐。 可虔诚连崔二郎看也不看,负手立在门口,仿若崔二郎是什么腌臜污秽。 崔二郎见状,只得让人端了椅子出来,又匆匆进门拎着衣摆去找元扶妤。 与锦书擦肩而过,崔二郎看了眼疾步出门的锦书,去找元扶妤的步子越发快。 听到脚步声,虔诚转头,没看到元扶妤。 不等虔诚问锦书崔四娘何时出来,锦书便先一步行礼开口:“我们家姑娘这会儿正在筹备银子,姑娘让我先随虔大人走一趟,确定今日我们姑娘可以将卞莨毫无发无损带回来,姑娘自会带着魏娘子与虔大人一同前往。” 虔诚负在身后的手收紧,抬眼朝崔宅门内望去,没想到崔四娘会来这么一招。 卞莨在哪儿,虔诚实在是不知。 “可这一来一回……”虔诚眉头紧皱,“今日便无法回城了。” 锦书眉头一紧,微微抬起下颚,目光中有戒备:“虔大人如今被停职在家自省,今日无法回京又有何妨?” 虔诚抿唇:“倒也不是,只是没料到。” “我与虔大人同行,扮作虔大人家仆,与虔大人快马去快马回。估摸着等我们确定卞莨平安,姑娘的银子也就凑够了。”锦书缓声道,“等赎回卞莨,到时候虔大人着急回城,可带着魏娘子先行,想必也是能在城门关闭前入城的。” “那就走吧。”虔诚没有犹豫。 锦书假装没有看到虔诚翻身上马时同随从使眼色,跟着上了马一同离开。 元扶妤院内。 “四娘!四娘……”崔二郎一进院子,便道,“那个虔诚又来了!” 端午龙舟竞渡之时,虔诚在郑家凉棚前要抓人的事,崔二郎未曾忘记。 元扶妤将短刀插入靴筒之中,从屏风后出来,示意婢仆将崔二郎请进来。 崔二郎一进来,元扶妤便点了点桌案上的匣子:“堂兄让五娘转交给我的册子,我看过了,很是详尽,银子……和安放银子的宅子地契都在匣子里。修古道之事便交由二堂兄负责,一应钱财调度堂兄负责,只一点,从即日起一年半后……这条路得通行运货。” “修古道的事情你放心,我心中有数。”崔二郎上前拿起盒子,眉头紧皱,担心虔诚将元扶妤带走:“那门口的虔大人怎么办?要不要派人给何副掌司或者是裴掌司传个信?” “你不用在意,虔诚应当已经走了。”元扶妤从桌案书信中抽出蜡封好的信递给崔二郎郑重开口,“晌午过后我要出去一趟,届时需要堂兄,亲自帮我将这封信,送到大理寺杨少卿的手中。” 崔二郎与其父崔二爷一样,都擅长也喜欢向上结交,有与大理寺少卿结交的机会,崔二郎不会错过。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信亲手送到。”崔二郎接过信保证。 崔二郎走后不久,何义臣便让人给元扶妤送来消息。 昨日查出些线索,说余将军的女儿被带出了京都城。 玄鹰卫在城外调查时,依靠元扶妤给的余将军女儿小像,得到了几个消息。 前来领赏钱的人中,几个人说看到一老妇带着余将军孩子出了城往东走了。 另外有樵夫说见有人带着孩子进山了,下山的猎户也见着了。 这些人都是言之凿凿,何义臣不能错过线索,便让玄鹰卫分了两路,余将军带着人一路往东去寻孩子,何义臣带一路进山去寻。 不过何义臣留了一个心眼,安排玄鹰卫跟着这些说看到孩子的人,总能抓到蛛丝马迹。 元扶妤清楚,这是开始分散玄鹰卫了。 如果翟鹤鸣没有丧心病狂到把孩子杀了,她猜孩子必定还在城中。 从余云燕的孩子丢了之后,元扶妤就在想翟鹤鸣能把孩子藏到哪儿。 给杨戬成的信中,是元扶妤知道的,未记在翟鹤鸣名下的几处僻静宅子。 翟鹤鸣平日里心烦或是有事时,总喜欢去这里清静清静,或许能在这里寻到孩子。 端午画船爆炸的案子,翟鹤鸣当时办得着急,留下不少痕迹, 翟家的管事已经被杨戬成捉拿归案,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收尾。 从正在查画船爆炸案的杨戬成这里抽出人手去找孩子,不会引起翟家人注意,避免翟家狗急跳墙对孩子下杀手。 “姑娘……”秦妈妈让人抬着一口箱子进来,“这口箱子说是陈钊让人从城外送来的。” 元扶妤踱步走至箱子前,是沈恒礼的遗物。 她俯身将箱盖打开,粗略扫了一眼,竟看到一个被松散白绸裹着的牌位。 元扶妤将牌位取了出来,打开白绸布,不成想是春禾的。 元扶妤手指抚过沁出油润光泽的牌位底座,想起谢淮州的一番话。 【老师与春禾是真心的,老师心悦春禾,但介意自己年纪长春禾太多,退避三舍。】 【不翻案,只是不想心爱之人再受人非议。】 春禾离世多年,这牌位保养的极好,瞧着便是常常供奉香烛。 这才是谢淮州说她,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原因吧。 元扶妤垂眸将牌位用白绸布包好,轻轻放回箱子中。 “收起来吧。”元扶妤说。 等她从城外回来,再亲自把东西给谢淮州送去。 · 烈日当空,湖水如镜,波澜不兴。 长公主府内湖面蒸腾翻涌着暑气,池畔低垂柳条在热气中恍惚扭曲,石桥都似要化了般。 垂着纱幔的八角凉亭内,正当中和四角搁着冰山,倒是凉爽。 谢淮州坐在矮桌前批阅公文。 玄鹰卫送来元扶妤出城的消息,裴渡立刻疾步进了凉亭行至谢淮州身侧,单膝跪地在谢淮州耳边低声道:“崔姑娘出城了。” “崔姑娘说了去哪儿吗?”谢淮州头也不抬便问。 昨夜元扶妤在晋风楼见了魏娘子,今日出城……就表示翟鹤鸣要在今日宵禁之后动手了。 “崔姑娘没有向玄鹰卫透露,不过……根据玄鹰卫来报,今日一早虔诚便和崔姑娘身边的锦书一同出城,去了李家的温泉庄子。后来锦书回来,崔姑娘便乘牛车出发了。”裴渡抿了抿唇,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将玄鹰卫得到的消息告诉了谢淮州,“但,我猜测应当是为了卞莨。” 谢淮州写字的手一顿,转头看向裴渡:“卞莨?” 裴渡点头:“前夜卞莨出现在了晋风楼,当夜一舞名声大噪。昨夜崔姑娘去了晋风楼也瞧见了,听说……锦书为了卞莨还在晋风楼动了手。我想……昨夜魏娘子约见崔姑娘,今日虔诚与崔姑娘出城,那应当是和卞莨有关,卞莨毕竟曾是长公主旧人,崔四娘忠心殿下……应该不能看着卞莨沦为贱籍,要去把人赎回来。” 谢淮州薄唇紧抿,卞莨…… 那个元扶妤在与他成亲之前的面首。 在元家得到天下之前,卞莨就已经跟在元扶妤身边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0节 谢淮州要是没记错,这卞莨……是元扶妤与金旗十八卫去广陵时,在栖鸾阁救下的一个倡伶。 都说这个卞莨英俊非常,能文能舞,颇有魏晋之风。 元扶妤为这个倡伶抹了贱籍,让其与金旗十八卫一道在元府落脚。 半晌,谢淮州开口:“你亲自带目前能调动的玄鹰卫,跟着崔姑娘一同出城。” “大人!”裴渡大惊,“翟鹤鸣可能在今晚动手,您身边要是没有玄鹰卫……” “昨夜让魏娘子约见崔四娘,试探崔四娘在我心中的分量。今日要是不让玄鹰卫倾巢而出,岂不是要让他们失望。”谢淮州理由充分,“我们既然已经做好了瓮中捉鳖的准备,那就必须让翟鹤鸣在今日宵禁之后动手,你带着玄鹰卫倾巢而出护卫崔四娘,对翟鹤鸣来说就是最好的动手机会。” “可大人,崔姑娘说的对,如今最重要的是大人的安危,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准备如此充分,你觉得我在长公主府内会有什么危险?”谢淮州语声不耐,“让翟鹤鸣动手才最重要!去吧……务必护崔姑娘平安!” 裴渡心中清楚,谢淮州有私心让他去护卫崔四娘。 但裴渡也明白谢淮州说的对,玄鹰卫倾巢而出,才会助长翟鹤鸣气焰,让翟鹤鸣认为机不可失而动手。 “是!”裴渡应声,起身前去传令。 “等等……”谢淮州抬眼望向裴渡,“给魏延传令,让人暗中围了李府,若李家当真与翟鹤鸣勾结,格杀勿论。” 看着裴渡匆匆而去的背影,谢淮州攥着毛笔的手用力。 察觉笔杆从中间断裂,谢淮州侧目看向攥笔的右手,眉头紧皱,似是因自己未能克制住情绪心烦,随手将断笔丢在桌案上,后仰靠在坐椅靠背上。 什么卞莨、卞差…… 不过是她为出城找的一个理由而已,目的是为了诱翟鹤鸣动手。 若当初元扶妤真在意这个卞莨,就不会在与他成婚之前,把人打发了。 以元扶妤当时的权势,别说一个面首,她即便是将成千上百个面首留在身边,他一个背后毫无依仗的驸马,难不成还能说出一个不字。 谢淮州平复好情绪,重新取笔蘸墨,批复公文。 载着元扶妤的牛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城外树荫之下,骑马等候的虔诚瞧见牛车,立刻提缰上前。 第199章 恐怕出了意外 他视线看向那画轮牛车,却是问锦书:“你已亲眼看到卞莨平安,那魏娘子呢?在何处?” 虔诚最怕的就是崔四娘并未带上魏娘子,一会儿和他说什么,她能带着卞莨平安回京,魏娘子才能平安回虔府的话。 牛车的窗牖被推开,骑在马上的虔诚瞧见了元扶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狠狠往下一沉。 “此行路途颠簸,昨夜魏娘子酒饮得多了些,人不太舒坦,便不与我们同去了。”元扶妤含笑望着虔诚藏匿了情绪的眼,“虔大人放心,我的人会好生照顾魏娘子,等我带着卞莨回京后,必定亲自送魏娘子回虔府。” 虔诚紧握缰绳,崔四娘都这么说了,他不答应也无济于事,还会引得崔四娘有所怀疑,坏了翟家的筹谋。 翟家只要成事,他就能得到金吾卫大将军的位置。 崔四娘扣魏娘子,是为了保证能顺利赎回卞莨。 可只要崔四娘回不来,就无法下令伤魏娘子。 只是…… 崔家也在翟家的屠戮名单之中,这有点麻烦。 他得在途中派人去给翟家送个信,让他们别伤了魏娘子 “崔姑娘思虑周全。”虔诚含笑道。 “那就走吧。”元扶妤说着,便放下窗牖。 牛车先行在前,虔诚看了眼骑马护卫在元扶妤马车后的几队玄鹰卫,心中不免暗自嘀咕…… 谢淮州当真看重这崔四娘,余将军的女儿都丢了,还能派出这么多玄鹰卫护卫一个商户女。 虔诚侧头吩咐下属:“你留下,一会儿我们走后,你去给翟家报个信,请他们务必护好魏娘子。” “是。”虔诚下属应声。 元扶妤闭目坐在牛车内,远离城门之后,虔诚建议在前面将牛车换成马车。 但元扶妤乘坐牛车,本就是为陈钊他们拖延时间,好让他们顺利救出卞莨,自是没有答应。 牛车一路声势浩大往李家温泉庄子而去,直至树影由北渐渐转东而斜时,锦书提缰靠近牛车。 “姑娘。”锦书低声唤元扶妤,语声紧绷,“恐怕出了意外,要做好准备了。” 锦书跟着虔诚去了一趟温泉庄子认识路,眼看着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也不见陈钊他们来报信已救下卞莨。 也不知,是出了意外没能顺利在预计时辰将人救出,还是……他们都被抓了。 马车内,元扶妤指腹抚过泛着寒光的刀刃,开口:“传信火筒给我,和车队后的玄鹰卫说一声,你带人先去救卞莨,就说去探路。” 锦书攥着缰绳的手全都是汗,她将胸前传信火筒从窗缝递进去,说:“姑娘,要是城内谢大人没成……” “会成的。”元扶妤语声笃定,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只要,谢淮州不出城,他们或许都能活。 可只要谢淮州出城来救她,他一死,所有人都得跟着他死。 她让陈钊给谢淮州带的话,相信谢淮州一定能听明白。 原本的计划有变,那现在元扶妤需要专注的,是怎么救下卞莨,带着她的人和玄鹰卫尽可能多的,活着回去。 “那姑娘小心,救出卞莨,我立刻带人回来。” 说完,锦书调转马头,与玄鹰卫小队率说了一声。 翟家的行事风格元扶妤再清楚不过,李家那点手段元扶妤也领教过。 对他们来说,损失最小能取了她命的法子,就是她的人马入了李家的温泉庄子,李家人往茶水中下点东西,然后一举拿下。 可翟家那位老太太必定是不放心的,所以一定会设伏。 元扶妤弹了下刀身,将长刀入鞘,轻叹一口气,而这位曾经在她麾下的虔诚虔大人…… 元扶妤抬手轻轻将窗牖推开一条缝隙,原本金色的日头光如今已掺杂了些茶渍色泽,落在元扶妤的右眼上,将她望向虔诚背影的右瞳映成金色。 他嘛,原本是一定会先将她带入李家的庄子,李家要是没能杀了她,再在设伏之处杀一次,做到斩草除根。 可现在,这慢悠悠的牛车耽误了不少时间,时辰不早了,他急需将她遇险的消息送回京城,引谢淮州或玄鹰卫出城。 所以,会在路上设伏之地动手。 为了能让玄鹰卫或是崔家的护卫快速入京报信,设伏的地点一定是在从京都往李家庄园最近的路。 元扶妤将舆图看了几遍,以她行军打仗的经验来看,最好的设伏地点只有一处。 一侧浅水之畔野草足有一人半之高,方便藏匿兵力。 一侧山丘虽无半点遮天之势,但树植葳蕤繁茂有蔽日之高,更是方便藏匿。 双面夹击后还能前后堵截,是这条路上最好的伏击之地了。 元扶妤猜测,等他们一行人到了设伏地点,他们不会下死手,还会留出一条口子来,让玄鹰卫或是崔家护卫回京报信。 他们是要诱谢淮州出城,那去报信的……就只能是今日跟着她的玄鹰卫和崔家护卫。 否则,怎能将一向谨慎的谢淮州引出来? 而这个时候,就是他们逃脱的最好时机。 但这个时机很短,一旦确定有报信之人逃脱,伏兵必会下死手。 另一件让元扶妤头疼的,是翟家派去设伏的人数不会少,毕竟要防着谢淮州亲自出城…… 万一谢淮州亲自出城,他们可是要把谢淮州葬送在那里的,伏兵哪里敢少。 元扶妤放下窗牖,手指摩挲着刀柄。 多少年了,她都不曾再入险地厮杀了。 希望这次,苍天依旧佑她,余云燕与何义臣收到她的信后,赶得及。 见锦书带着玄鹰卫的人快马越过他,扬声说了句去前面探路,虔诚猛地攥紧缰绳,高声喊道:“锦书姑娘!” “虔大人……” 元扶妤的声音从牛车内传来。 “锦书先去前面探路,虔大人着什么急?莫非虔大人在前面设伏,想要我这条命?” 虔诚心狂跳不止,不知元扶妤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手下意识握住了藏于腰间的佩刀,勒马。 他身边就几个人,玄鹰卫和崔家护卫如今还有将近六十人。 他现在动手,绝不至于让玄鹰卫或崔家人回京都城报信。 “崔姑娘这是哪里的话,我与姑娘无冤无仇,且魏娘子还在姑娘手中。”虔诚骑马跟在牛车车厢旁,“只是不知锦书姑娘去做什么,问一声而已。” 没看到崔四娘,又没有他的命令,伏兵应当不会动。 虔诚沉住气,伴着牛车而行。 日头越发偏西,护卫着牛车的队伍缓缓前行,被土丘高树遮蔽的背阴纳入其中。 牛车内,透过窗棂格子映照在元扶妤面上的光线消失,闭目的元扶妤睁开眼。 虔诚没看到所谓先行探路的锦书和玄鹰卫,却也顾不上那么许多,猛然拔刀高呼:“戒备!有埋伏!保护崔姑娘!派人回京请援兵!快!” 箭矢破空,呼啸而来,一支狠狠扎在牛车车厢,惊得拉车的牛忽僵直身体一动不动如木雕般,直至一箭射在牛臀上,拉车的老牛发出一声响亮的“哞”声,拖着车厢胡乱向前冲跑,将车夫甩了下去。 虔诚从马背一跃登上牛车,一边声嘶力竭喊着让人杀出重围,回京求援军,一边用力扯住缰绳想制住这头惊了的牛,意图将元扶妤带入那半人高的野草之中再杀。 可虔诚根本制不住这头发了疯的牛。 车厢窗牖被踹飞,只听得一簇带着尖锐鸣响的烟火升空,虔诚回头就瞥见一道身形快如鬼魅一闪。 再定神,身着劲装的元扶妤,竟已经骑在了那匹与他征战沙场多年的骏马,谷风身上。 谷风一向生人勿近,察觉身上之人有异,扬蹄嘶鸣,极近直立…… 虔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崔四娘要是此刻就死在玄鹰卫眼前,可就没法引谢淮州或者玄鹰卫出城相救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1节 谁知,那崔四娘稳稳坐于马背,一手扯住缰绳强硬掉转扬蹄马头,扭头看向从另一侧一人半高的野草之中杀出的人马,眸中杀气冲天。 马蹄落地,她拔剑出鞘,砍落朝她射来的羽箭,手中寒光耀闪。 元扶妤信号已经放了出去,可没听到援兵动静。 必须趁着伏兵还没打算下死手时,尽快脱身。 “玄鹰卫听令!一路上丘,掩护众人南向冲出去!” 元扶妤傲然而立,沉稳威严的声音穿透一片如雷杀声。 山丘之上的精甲将士搭箭拉弓,瞄准道路当中的玄鹰卫和崔家护卫,如元扶妤所料那般未下杀手,只射击要登丘的玄鹰卫。 虔诚从牛车上一跃而下,翻滚几圈才稳住身形,他抬眼凝视着环视四下手握肃杀寒光的崔四娘,竟有一瞬恍惚熟悉之感。 沙尘滚滚之中,人惊马嘶。 从野草之中杀出的人马,与玄鹰卫、崔家护卫刀剑交击。 两方交战,流矢是不长眼睛的。 可独独,不曾往虔诚这匹络头、缨罩、胸带都为白色的马儿方向射来。 虔诚几次险些被射中,他有种预感,崔四娘恐怕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夺了他的马。 就在虔诚以为元扶妤要驰马而逃时,却见她坐于高马之上,在又一轮如蝗箭雨之中,反手横刀砍倒一大片伏兵。 只是,不等元扶妤与玄鹰卫快马冲出,前方陡然冲出几百兵士拦住去路。 翟家伏兵这是要逼着他们往京城方向退,最好有人回去报信。 玄鹰卫到底是有经验,知道后面一定会有人封口,又有元扶妤命令在前,只能一往无前,往李家温泉庄子所在方向杀出去,哪怕看到前面有人拦路还是与元扶妤一道冲杀。 “快去报信!求援要紧!快!”虔诚拉住一个崔家护卫的缰绳,用力将其快马拽住,掉转马头在其马背上狠狠一拍。 虔诚目光锁定元扶妤,含着手指对谷风吹了个口哨。 元扶妤坐下谷风闻声,四蹄刹住飞奔步子,元扶妤用力一扯缰绳以蛮力将马头拽回,死死勒住缰绳,坐下战马扬蹄怒嘶,劲风携着杀意的箭矢擦过元扶妤的颈脖,鲜血淋漓。 快马而行的玄鹰卫越过元扶妤,率先与堵截的精甲伏兵殊死搏斗。 “崔姑娘不可身先士卒,护卫崔姑娘!”玄鹰卫队率人将元扶妤团团护住,为元扶妤挡去朝她射来的羽箭。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护卫崔四娘毫发无损,怎能让崔四娘冲杀在前。 眼看着玄鹰卫前赴后继毫不畏死,誓要用命为元扶妤趟出一条血路。 元扶妤回头,扬声对后方往回折返的崔家护卫、玄鹰卫高声喊道:“不要恋战!南向杀出去!” 拉车的牛被射成了刺猬,撞在树上没了气息,虔诚紧握刀刃躲在车厢后,视线追随朝这个方向冲杀而来的元扶妤…… 他瞳仁震颤,没想到与他浴血同战多年的谷风,听到哨声竟然不曾回到他身边。 眼看着殿后的崔家护卫和一个玄鹰卫已经冲了出去,朝京都方向狂奔而去,心如擂鼓的虔诚再次吹了三声短促的口哨。 拦住朝京城方向去路的数百伏兵立刻拔刀,从浅水野草之地冲出,将后路堵死。 虔诚死死盯着元扶妤,回京报信之人已经从口子放了出去,崔四娘便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想到这里,藏于车厢后的虔诚含着指节,吹出极为悠长的哨声。 可以取崔四娘的命了。 前后有狼,左右有虎,护卫元扶妤的几十人陷入困境之中。 骏马之上的元扶妤阴沉沉的眸底尽是杀戮之色,她用臂弯抹去长刀之上的鲜血,一夹马肚,率先朝前杀去:“杀出去!” 下一刻,在惨叫与嘶吼之中,血腥弥漫,浓的让人作呕。 元扶妤坐下谷风中箭,元扶妤腿上也中了两箭。 虔诚见元扶妤用刀砍去腿上箭身,一夹马肚,朝他所在的牛车冲来。 虔诚二话没说踩上牛车冒险起身朝元扶妤伸出手,一手已握住身后匕首,打算元扶妤将他拽上马时,要了她的命。 元扶妤一手扣住他的手臂,五指深嵌入肉中,几乎将他筋骨折断,将他从牛车之上拖下来。 虔诚大惊,耳边刮过猎猎风声,双脚跟跑不及,拖地磨得血肉模糊,钻心的疼。 第200章 入骨之痛 虔诚攥着背后匕首的手被迫松开,死死拉住元扶妤的手臂。 他心里明白,只要松开他就会死在自己的坐骑马蹄之下。 快马而行的玄鹰卫将元扶妤护在当中,疾驰逃命。 元扶妤拽着未能上马的虔诚一路拖行,用他挡了身侧伏兵两刀。 虔诚背后鲜血淋漓,咬牙高呼:“快拉我上去!” 快马之上的元扶妤垂眸,杀气森森看向被她半挂在骏马身侧的虔诚。 两侧伏兵身后,金戈之声猝响,杀声震天。 顷刻间,变故横生。 有马蹄踏水逼近,带着亢奋的喊杀声,冲着直道而来。 翟家安排在浅水野草之中的伏兵猛然转身,玄鹰卫铁蹄竟已到眼前,雪亮的刀光一闪,便是血雾喷洒,人头落地。 山丘之上原本瞄准冲坡玄鹰卫射杀的铁甲伏兵,听到身后陡然响起的厮杀声,被乱了心神,刀剑出鞘,前后支应如临大敌。 知道余云燕和何义臣已至,元扶妤猛然勒马,一把将虔诚拽起横趴于马背之上。 利刃猝不及防挑落虔诚腰间佩剑,她扯住虔诚的头发迫使虔诚扬起颈脖,手中森寒刀刃已入他颈脖皮肉,喉头上下滑动间鲜血汩汩冒出。 虔诚丝毫不怀疑崔四娘下一刻便会割开他的喉管。 “崔姑娘这是何意?” 余云燕手持带血长刀,一马当先从浅水野草中跃出,看向勒马挟持虔诚的元扶妤,抵挡着朝她射来的羽箭。 “对不住,来晚了!”余云燕冲元扶妤一扬下颌,转而高呼道,“翟鹤鸣聚众造反,京都之中谢尚书已将翟鹤鸣拿下,尔等若不速速就擒,以同罪论处!” 虔诚睁大了眼,怎么可能? 随即,虔诚反应过来,余云燕这是诈这些伏兵的! 虔诚还未开口,元扶妤手中利刃已毫不留情向他颈子压去。 “虔诚,识时务者为俊杰,魏娘子就很识时务。”元扶妤睨视被她拽着头发被迫露出脖颈,如待宰鸡鸭般的虔诚。 虔诚抿唇不语,呼吸急促,豆大的冷汗从额头冒出。 既然这崔四娘已经知道这些伏兵听他指挥,必定不会杀他。 毕竟,就算是将余云燕和何义臣带来的玄鹰卫加上,人数也不足这些甲胄精良的伏兵一之四。 她必定是要用各种手段胁迫他,让这些伏兵止战。 一刹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弹指。 弹指之间,元扶妤脑中是她与金旗十八卫战后庆功说笑时,少年虔诚满目艳羡立在远处想挤入金旗十八卫却又有所迟疑的身影,见元扶妤对他招手,少年虔诚小跑而来时满目炙热欣喜。 是虔诚父兄为护她父亲安然撤退战死后,虔诚抱着父兄尸身哭得痛不欲生的画面…… 弹指,是元扶妤念在虔诚父兄情谊,与曾经浴血同战的情谊,最后给虔诚的机会。 时间一到,元扶妤握刀的手收紧,语声平和问:“下令降,还是死?” 虔诚心中百转千回,心底深处还是不相信翟国舅这位小皇帝的亲舅舅会输。 他不着痕迹摸到背后匕首,寒光还未出鞘,元扶妤的刀先一步抹过虔诚的颈脖。 热血溅了元扶妤一脸,虔诚瞪大了眼满目不可置信盯着将他甩下马的元扶妤。 虔诚捂着脖子,到死都不能相信,这个商户女崔四娘当真敢杀他。 杀虔诚,元扶妤心中并非毫无悲痛。 曾经也是跟她浴血奋战的好男儿,只是既然他选了翟鹤鸣,那便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不杀,对不起此刻与她出生入死,为护她舍命的玄鹰卫和崔家护卫。 余云燕抽出双刀已然杀红了眼,借助灵活的身形所到之处收割不少人头。 夜色来得猝不及防,金乌西坠之后,云霞迅速褪色,火烧似的云层暗淡了下来,星辰在暮色中萤萤生辉。 仿佛只在转瞬之间,山色已从暮紫翻作墨蓝。 冲突厮杀震天,平日里人迹鲜至的郊外直道变成杀戮之地,连飞鸟都被震慑的不敢出声。 金吾卫虽然素日在京都城中养尊处优,可防护更胜一筹,人数也多出十倍不止,彪悍灵活的玄鹰卫从勉强才能招架,到节节败退…… 余云燕坐下骏马已经中了数箭,还是强撑驮着余云燕和元扶妤杀出重围后,才倒地气绝。 余云燕滚了几圈稳住身形,她肩膀被砍了一刀,鲜血浸湿了后背。 元扶妤艰难用卷刃的长刀撑起身体,握着刀柄的手颤抖,喘着粗气,耳边只剩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她腰部中了一箭,厮杀中被她连根折断,箭簇埋在她的血肉中,一动便是鲜血汩汩,痛彻入骨。 浓墨似的夜空中,青灰色的云翳遮蔽皎月。 元扶妤抬头看向远方星火点点的庄子,额头上、手心中,除了鲜血还有冷汗,但脑子却十分清楚。 算时辰,京都中翟鹤鸣应该已经动手了。 不知锦书他们,是否已经将卞莨救出。 他们从翟家设伏之地撕开一条口子,沿路直奔李家温泉庄子这一路,元扶妤并未瞧见锦书和陈钊他们…… 元扶妤猜测他们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借着月色,元扶妤视线扫过随他们一同杀出来的玄鹰卫,看到从伤马马背上滑下来的玄鹰卫,似乎只有胳膊上中了一箭。 元扶妤对他道:“这里距南山牧场不远,把牧场中的马带出来,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们的马要么在厮杀中死了,要么跑了,如今只剩下这一匹也中了箭。 救出卞莨之后,他们需要马才能尽快离开是非之地,一匹马是绝对不够的。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2节 “是!”玄鹰卫应声,将手中刀收入鞘中,再次上马,确定方向之后,快马窜入林间。 元扶妤转头,对一撑膝喘气的玄鹰卫:“药!” 玄鹰卫摘下腰间皮质鞶囊丢给元扶妤。 元扶妤将卷刃长刀钉入脚下,取出里面细棉布,将止血药粉撒细棉布上,解开劲装腰带,按住伤口,疼得咬紧牙关。 冷汗顺着元扶妤鬓角往下淌,她用腰带缠住后腰伤口。 “云燕。”元扶妤染血的双手将腰带系紧,用刀撑着身子站起身,走向余云燕,将剩余药粉全都撒在她肩膀伤口处,“我们去前面的庄子,接应锦书他们救一个人……” 余云燕粗重的呼吸还未平复,回头用余光看向元扶妤:“难怪我说怎么不见你身边有锦书相护!你这一日安排的事情还真够多的,除了要死里逃生,还在今日安排了去救人,该说你是高估了咱们,还是低估了翟鹤鸣!” 设伏的精甲兵士众多,他们逃出来的哪个身上没有伤,现在去救人? 若是元扶妤没有让锦书去救人,他们还能改日。 可元扶妤居然在明知翟家给她设伏的情况下,分散锦书去救人。 “李家与翟家勾结今夜若不把人救出来,明日翟鹤鸣败了的消息送出来……”元扶妤将余云燕的伤口缠好,“以李家的行事作风,卞莨必然会成为他们要挟的筹码,李家人死前也必先杀卞莨。” 弥漫着血腥味的凉风之中,余云燕怔住。 遮月云翳飘过,清晖落在元扶妤那张染血沉着的面容上。 “你说谁?!”余云燕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卞莨。”元扶妤镇定重复。 余云燕紧紧握住双刀,全身紧绷,咬牙开口:“那还等什么!救人啊!” 晁云若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卞莨…… 余云燕当时握着晁云若的手,许诺过会替晁云若照顾卞莨。 后来,卞莨一直在元扶妤庇护下活着,外人不清楚情况,只揣测卞莨是元扶妤的面首,也正因为外界有这层揣测,倒是没有人敢找卞莨的晦气。 再后来,元扶妤要与谢淮州成亲,卞莨怕留下来引得元扶妤和谢淮州夫妻感情不和,便求了元扶妤离开。 但她记得当初元扶妤是妥善安排了卞莨的。 余云燕没在此时追问卞莨为什么会在李家,当务之急还是救人。 远处那原本只亮着点点灯火的庄子上,突然接二连三亮起火光。 玄鹰卫警戒直起身,扬声道:“保护崔姑娘!” 元扶妤与余云燕转头,就见有火把摇曳火光从庄子四面八方聚集在一起,朝他们的方向而来。 但速度算不上快,应当未骑马。 “上去看看。”元扶妤说。 余云燕将双刀入鞘,动作轻盈攀上道路一旁的高树之上,朝那火把聚集之处眺望。 那些人似乎是在追什么。 余云燕借着月色清晖,顺着这条夹在两侧高树与农田之间的直道探看。 直道之上有两道身影…… 很快,余云燕从树上下来道:“前面有俩人在跑,后面一群人手里拿着家伙什往这边追。” “应该是锦书他们救出了卞莨。”元扶妤上前两步,目光凝视远方聚集在一起的火把,转身语声铿锵,“清点弩箭、蛟筋线数量,弓弩上树,蛟筋线设伏,动作快!” 余云燕借着月色,定定望着元扶妤。 玄鹰卫们刚死里逃生,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立刻清点弩箭剩余数量,将身上所带蛟筋线从鞶囊中取出。 蛟筋线细如发丝,因其韧性极强而得名,又因其锋利无比,可杀人,可设陷阱,亦可借助蛟筋线从高处安然落地。 加之装在玄鹰卫鞶囊之中,十分方便携带,几乎每个玄鹰卫身上都配有。 元扶妤撕开已经被鲜血浸湿的衣摆,将掌心裹住,接过玄鹰卫递来的蛟筋线缠绕在被裹住的掌心中,看向一瞬不瞬望着她的余云燕:“愣着干什么!” 余云燕沉默不语,如元扶妤一般,撕了衣摆将掌心裹住,从玄鹰卫手中接过蛟筋线一头。 很快,弩箭数目清点出来,弓弩还未丢的六个玄鹰卫攀上两侧繁茂的高树之上。 元扶妤与余云燕带着八位玄鹰卫,将蛟筋线缠绕在树干之上,藏于高树之下丛生的野草之中,静待他们踏入陷阱。 锦书背着出气多进气少的卞莨一路狂奔,陈钊一手提着带血长刀,一手按住卞莨的脊背,时不时回头瞧上一眼。 见举着火把的温泉山庄打手朝他们追来的速度越来越快,陈钊不断催促锦书快些再快些。 夜幕掩护之下,谁都没有发现树上和草丛之中的伏兵。 隐于野草丛中的余云燕看着锦书背着全身是血的卞莨,眸色发红,转而瞧向后方手持利刃,举着火把追赶的李家家奴,咬紧了牙,眸中杀气森森。 元扶妤眸色沉沉,将蛟筋线在手中又缠了几圈。 七八十李家家奴手中皆有利刃,高举的火把裹着油布风吹不灭,嚷嚷着让锦书他们站住受死。 直至李家家奴全部踏入陷阱之中…… “拉!” 元扶妤一声令下,伏于密草之中的玄鹰卫猛地一扯。 蛟筋线陡然绷紧,高于小腿之处,李家家奴前倒后扑七八十人撞倒一片,裹了油的火把落在前面之人的后背上,忽而就窜起火光,惨叫连连,胡乱冲撞。 “放!” 无数弩箭从两侧高树之上如雨而下。 背着卞莨闷头往前冲的锦书听到元扶妤的声音,刹住脚步,转头…… “是姑娘!” 火光映着自家姑娘提刀杀人忽明忽暗的身影,锦书立刻将背上卞莨往陈钊怀中一塞,冲过去捡起地上带着火的刀,杀过去护卫在元扶妤身侧。 在翟家伏击之地断后的何义臣,刚带玄鹰卫气喘吁吁追上来,就见元扶妤与余云燕已经带人在前面杀了起来,立刻上前驰援。 何义臣越过陈钊,借着皎月华光和不远处的火光看清陈钊怀里的卞莨,震惊不已,卞莨怎么会在这里? 陈钊想上去帮忙,可又不能将奄奄一息的卞莨放在这里不管,心急如焚,目光在刀光剑影之中紧紧追随元扶妤。 很快,李家家奴的惨叫声,在锦书追上前的一刀砍下之后,消失在黑夜之中。 箭簇还在元扶妤皮肉之中,稍有动作就是入骨之痛。 面色苍白的元扶妤撑不住双膝跪地,全身湿透,冷汗顺着鼻尖滴答滴答往下掉。 “姑娘!”锦书朝元扶妤跑来。 第201章 密道 余云燕先锦书一步,将双刀并于一手拿着,一手搀住元扶妤的胳膊将人扶起,问:“怎么样?” 元扶妤摇了摇头,忍着剧痛,疾步朝卞莨和陈钊的方向走去。 卞莨染血手脚双腕双踝处都缠绕着棉布,且棉布已经被鲜血浸湿。 这是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 余云燕目眦欲裂:“这是怎么回事儿!” “李家十七爷身边那个心腹,要侮辱卞莨,他不堪受辱撞了墙,谁知……那老货竟然恼羞成怒挑断了卞莨的手筋脚筋,后来卞莨咬掉那老货的耳朵后,那老货便给了卞莨腹部一刀。” 若非陈钊去的及时,卞莨此刻身子怕都已经凉了。 元扶妤单膝跪在陈钊身边,呼吸急促看着陈钊怀中的卞莨,声音止不住拔高,火根本压不住:“吴平安他们呢?” 陈钊摇头:“锦书和翟鹤鸣走后,我一直没有等到吴平安他们!姑娘……他们一个人都没有出现,肯定是出事了!” 今日,陈钊迟迟等不来吴平安他们,便知吴平安一定出了事。 所以,陈钊便做了独自一人救卞莨出来的准备。 因着庄子上的人都不是在一处吃饭的,给人下药不知道能药倒几个,他便给那庄子上的马匹都下了药,确保他带着卞莨逃跑时没有人能骑马追上他们。 谁知,等陈钊前去救卞莨时,就遇见了这么龌龊的一幕。 那李家人身边心腹对卞莨说,今夜过了之后他们家老爷就没必要这么捧着卞莨了,让卞莨从了他,以后日子能好过一些。 卞莨宁死不从。 等陈钊赶到的时候,卞莨衣衫不整,被卞莨咬掉了耳朵的老货,一刀戳进了手脚俱断的卞莨腹部。 陈钊毫不犹豫破窗而入杀了那老货,简单为卞莨包扎之后将人背了出来。 但陈钊的动作惊动了李家那位十七爷身边的暗卫,若非锦书带玄鹰卫来的及时,陈钊险些要一同葬送在那里。 是玄鹰卫拖住了李家暗卫,他们两人才得以带着卞莨逃出来。 “卞莨伤很重,必须尽快送去看大夫!”元扶妤想起临近庄子有大夫,但是他们此刻没有马车也没有马,“锦书,还记得之前的庄子吗?你脚程快,背着卡莨从前面岔路右边小道绕过去!” 那个庄子里有大夫,可以先救治卞莨。 这里不安全,李家援兵随时会到。 一会儿玄鹰卫将马带来了,可以再快马去追。 “好!”锦书应声。 元扶妤让几个轻伤的玄鹰卫,与陈钊、锦书一同护着卞莨先走。 何义臣与玄鹰卫将躲入草丛之中不敢发出声响的李家家奴了结,收了尾,才转身朝元扶妤和余云燕而来。 余云燕看向收了刀疾步走来的何义臣:“翟家伏兵那里怎么样了?” “裴渡带玄鹰卫来了,正在收尾。”何义臣说,“他让我先来找你们。” 听到裴渡二字,元扶妤视线从已带着卞莨远去的锦书身上收回:“裴渡?” 何义臣以为元扶妤担心他们都跑了,裴渡不敌翟家伏兵,道:“放心吧,裴渡带的人比伏兵多,是裴渡让我先来寻你们的。” 元扶妤瞳仁骤然紧缩。 裴渡带的人比伏兵多,那……便是玄鹰卫尽数出城了。 今日翟家的伏兵中,可没有翟家死士。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3节 若谢淮州身边没有裴渡相护,没有玄鹰卫相护,仅凭伏兵和南衙禁军……可拦不住翟家死士。 元扶妤只觉冷汗好似一瞬冻结在身上,手臂汗毛都竖了起来。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翟家死士的厉害。 “裴渡带了多少人?” 元扶妤话音刚落,脚下地面颤动,有大队人马疾驰的动静,如闷沉的滚地雷由远及近。 元扶妤一把拨开挡在她前面的余云燕,朝他们的来时路看去。 朗月之下,裴渡骑马在最前,身后跟着近百玄鹰卫。 瞧见元扶妤和余云燕、何义臣,裴渡勒马而下,身后玄鹰卫纷纷勒了缰绳。 裴渡已甩开缰绳大步朝元扶妤的方向走来,可马蹄震地的动静还未停歇。 听到马嘶声,余云燕侧头朝林间望去…… 是元扶妤派去南山马场的玄鹰卫带马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群马的玄鹰卫看到裴渡和何义臣,立刻下马行礼:“见过掌司、副掌司,奉崔姑娘之命,南山牧场马匹带了回来,约莫三十匹。” 元扶妤此刻,已顾不上玄鹰卫带回的马匹。 身体剧痛她已是勉力支撑,她死死盯着正站在自己面前的裴渡,猝然抬手揪住裴渡的衣领,将人一把扯到自己跟前。 “你带了多少玄鹰卫出城?”元扶妤压不住声音里的怒气。 “崔姑娘……”何义臣忙上前扣住元扶妤的手腕。 裴渡到底是玄鹰卫的掌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商户女对裴渡出手不合适,何义臣怕裴渡面子上过不去对崔四娘还手。 余云燕按住了双刀刀柄,要是裴渡敢对元扶妤出手,余云燕必不会袖手旁观。 可,对上元扶妤那双竭力压制怒火的幽深黑眸,裴渡莫名发慌。 “带了多少人出城?谁护在谢淮州身边?”元扶妤声量止不住拔高。 “大人说,玄鹰卫倾巢而出,翟鹤鸣才会忍不住动手。”裴渡如实回答。 元扶妤头皮一阵阵发紧,她一把推开裴渡,心跳剧烈,强烈的不安将元扶妤席卷。 谢淮州这分明,就是担忧她的安危,所以找个借口让裴渡带玄鹰卫出城护她。 “怎么了?”余云燕见元扶妤面色越发难看问。 “翟家死士,今日……一个都没有在城外。”元扶妤说着,垂眸在心中飞快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做。 即便脑子不转弯如余云燕都知道了元扶妤是何意:“谢淮州有危险!” 翟家的死士本就厉害,更别说顶级死士。 翟鹤鸣这次孤注一掷要谢淮州命,必定不留余地全力以赴。 哪怕谢淮州有准备,金吾卫有禁军抗衡,可谢淮州身边没有玄鹰卫相护,裴渡也不在谢淮州身边。 元扶妤抬头,神色沉着,问裴渡:“翟家伏兵都解决完了吗?” “正在收尾。”裴渡说。 那些换了精甲的金吾卫,败退奔逃,已然成了溃兵。 “回城吗?”何义臣问,“可既然玄鹰卫已经出城,翟鹤鸣要是动手,绝不会让玄鹰卫顺利入城!今日送信的鹰隼都无法出入京都城。” 何义臣这话不是毫无根据,今日从晌午到现在,他们在城外的玄鹰卫已经与城内的玄鹰卫断了联系。 “那我们,就从里面打开城门。”元扶妤语声镇定。 她的长公主府密道纵横,各坊府邸相连,可直达城外。 但城外密道元扶妤从未用过,那是她最后一张底牌,一旦用过要么销毁密道,要么杀死知道密道的人,否则会成为极大的隐患。 可为了谢淮州的安危,如今元扶妤已经顾不上了。 元扶妤转头看向刚刚从南山马场带回马匹的玄鹰卫:“你带八匹马,去岔路口右边小道追上护送伤者的玄鹰卫,尽快去庄子上找大夫救治伤者,要快!” 说罢,元扶妤又同裴渡吩咐道:“即刻挑选身手好的亲信带上,与我、何义臣、余云燕一道快马先行,人数不要超过三十。其余玄鹰卫有马的快马直奔延兴门,城门一开立刻入城。” 刚从南山牧场回来的玄鹰卫立刻应声,清点马匹数量上马就走。 “等下!”何义臣眉头紧皱,不解开口,“崔姑娘,我不明白……” “不明白照做!” 不等何义臣说完,元扶妤便打断了何义臣的话,转身看向已从树林之中尽出的骏马,正欲从中挑选一匹。 皎月白光洒落在一匹从林中缓慢迈蹄而出的金色宝马身上,宝马姿态从容优雅,蹄踏野草而来,通身无一丝杂质,月华之下流光熠熠。 “流光!”裴渡大惊。 就见那金色宝马踏上直道,鼻息喷薄。 身形矫健的骏马为流光让开路。 裴渡刚走到流光跟前,伸手欲牵流光的缰绳,就见流光越过裴渡,像是试探一般,缓慢踱步走至元扶妤面前,低垂着的脑袋在元扶妤的身上嗅了嗅,又甩着马尾用鼻子去蹭元扶妤的手。 元扶妤心口发酸,带血的掌心扣在流光低垂在她面前的额顶,拇指轻轻抚了抚流光的眉心。 何义臣愣在原地,看向流光身后的裴渡,裴渡也是一脸错愕。 元扶妤心一沉,拉住流光的缰绳,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跃上马,调转马头一把将余云燕拽上马背,对怔愣的裴渡:“召集亲信,来延兴门南角的破庙,要快!何义臣上马!” 说罢,流光扬蹄嘶鸣一声,调转方向,越过挡在前方还来不及避开的玄鹰卫,如月下一道流光闪电,疾驰而去…… “流光……流光竟然让崔四娘骑!”何义臣指着流光消失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 裴渡也是满目的不可思议,但他不敢耽搁一跃上马,扯住缰绳,扬声高喊:“我点到名的,立刻上马,刘宇、杨金硕、李俊荣……” 裴渡点到的二十三人翻身上马,跟随裴渡身后快马而去。 何义臣在裴渡点人之时便已经快马离去,可尽管坐下也算是宝马,此刻在这直道之上,却连驮着两人的流光尾巴都看不到。 何义臣心里乱哄哄的,他脑子里都是元扶妤翻身骑在流光身上的身影。 不论如何他都想不通,这匹高傲到当初连先皇都不让骑的流光,怎么会让崔四娘这个商户女骑在它的身上,还让崔四娘带着余云燕。 何义臣记得从长公主离世之后,这流光可是再也没有跑起来过。 今日,缰绳在崔四娘的手中,流光竟然能跑的这么快! 满脑子官司的不止何义臣,还有心跳剧烈的裴渡,和坐在元扶妤背后抱着元扶妤窄腰,与元扶妤同在流光背上的余云燕。 “你……”余云燕声音被迎面扑来的狂风湮灭。 你是谁? 余云燕想这么问。 却又觉得太过荒谬。 余云燕想到闲王元云岳之死,又觉得……这崔四娘既然连元云岳都能骗过去,骗一匹马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是之前元云岳带着崔四娘去见过流光,告诉流光这崔四娘就是元扶妤,流光这才上了当。 虽然是这么想着,可余云燕又说服不了自己,她看着元扶妤的背影,眼眶发胀,双手紧紧环住元扶妤的腰。 位置处于延兴门南角的那座小破庙,在前年谢淮州灭佛之后就荒废了,屋顶都塌了一半。 何义臣和裴渡带着玄鹰卫赶到时,元扶妤和余云燕已经到了有一会儿。 一见他们带心腹进来,元扶妤一手按着后腰伤口,指向已经被损坏了半张脸的大佛像,道:“把这佛像朝东推开。” 裴渡立刻带心腹上前,几人立在佛像西侧,按照元扶妤的吩咐朝东推动。 十几人用力,可佛像纹丝不动。 余云燕见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也上前在后面推。 众人在何义臣喊号声中齐整用力,佛像终于有了被推动的痕迹。 裴渡等人一鼓作气,将佛像推开,就见元扶妤踢开栽倒在窗边已经破烂的半扇窗,用刀撬开破损的地砖,不知在地面摸到了什么机关,刚刚放置佛像的地面突然下陷打开。 何义臣与裴渡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惊骇。 月辉从塌损的半个庙顶照射进来,庙内浮尘漫天。 元扶妤走至深坑旁伸手:“火折子。” 玄鹰卫立刻吹亮火折子递给元扶妤,元扶妤将刚从窗边抓了一把的稻草点燃,丢进深洞。 借着月光和下坠的火焰,余云燕、何义臣和裴渡瞧见深坑之内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不知通向哪里。 看着火苗燃尽了稻草这才熄灭,元扶妤率先沿着石阶下行,余云燕、裴渡、何义臣和玄鹰卫紧随其后。 元扶妤用火折子点燃密道两侧的火把, 直到所有人都已经下来,元扶妤转动火把架子,从洞口倾泻进来的月华便缓缓消失。 裴渡举着火把将前方照亮,密道通道向北通行,他看向元扶妤,满目探究。 第202章 没有退路 一行人虽然满腹疑问,可谁也没开口,皆跟在元扶妤身后快步前行。 谁都不知道这个密道到底是怎么来的,带着他们进入这密道的崔四娘又是如何知晓这密道的。 不知走了多久,元扶妤停下脚步。 借着火光,众人看到眼前密道石壁,以铁柱插入,搭出的简易登梯。 “兵分两路,我和裴渡、余云燕继续往前,何义臣你带着其他人上去。”元扶妤摘下裴渡腰间的令牌,丢给何义臣,指向登梯上方,“上面是延兴门城门守卫的门屋后墙,上去后不论用什么法子,打开城门,放玄鹰卫都进来。” “放心。” 何义臣应声要走,元扶妤一把将人拉住,火把映着她黑沉沉的眸:“玄鹰卫一旦入城,分出部分去翟府,抓了翟老太太……” 翟家破釜沉舟冲着要谢淮州的命而去,必然是精锐尽出。 反倒后防不足,便可趁虚而入。 一旦谢淮州当真遇到危险,翟老太太便是能胁迫翟鹤鸣束手的最大利器。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4节 何义臣明白元扶妤的意思,颔首:“明白。” 何义臣带人借着石壁铁棍攀上石壁,元扶妤带着裴渡、余云燕继续前行。 深陷在元扶妤血肉之中的箭簇,随着元扶妤疾行的步伐,越发往肉中深陷,鲜血已然浸湿了她勒住伤口的腰带,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见身边已无旁人,裴渡看着元扶妤匆匆而行的背影,问:“这密道,也是长公主殿下告诉你的?” “不然呢?”元扶妤语声沉静,疾步快行。 火把摇曳火光映出元扶妤脚下的血印,裴渡瞳仁一紧立刻上前,就看到元扶妤苍白全是冷汗的半张脸:“你受伤了!” “小伤。”元扶妤脚下步子不停。 粗枝大叶的余云燕未留心,只对裴渡翻了个白眼:“你还是走快一点,小心谢淮州死在翟鹤鸣手里!要是谢淮州死了……咱们所有人怕都没有好下场。” 说完,余云燕又问元扶妤:“还有多远?要是一直沿这条密道行到尽头,我速度快,先行一步……” 余云燕真担心谢淮州死了。 如今柳眉能不顾翟鹤鸣在东川大杀特杀,全是因谢淮州撑着,谢淮州要是真死了……翟鹤鸣定然不会放过柳眉。 元扶妤知道是自己的伤拖慢了速度,她得尽快把体内的箭簇取出来,否则就是拖累。 元扶妤对余云燕道:“沿密道走到头就是崇仁坊公主府中的听雨楼,开门机关在右侧石壁第三块地砖下,你和裴渡先去护谢淮州。” 谢淮州今日在崇仁坊公主府,裴渡已经告知元扶妤。 “你能撑得住吗?”余云燕问元扶妤。 元扶妤颔首。 “好,那我们先去护着谢淮州,你别着急。实在撑不住就在密道里待着,等解决了翟鹤鸣我立刻来接你。”余云燕说完偏了偏头示意裴渡和她先走。 裴渡深深看了元扶妤一眼,便与余云燕疾步离开。 元扶妤举着火把,扶墙勉强缓了一会儿,咬牙前行。 向前直行了很长一段距离,看到墙上的已经锈迹斑斑的火盆,元扶妤蹲下身从靴中抽出匕首,撬开密道铺设的地板,拉开机关。 石壁之上一道门缓缓打开,火光中灰尘簌簌下落。 这道门是通向平康坊公主府的密道。 元扶妤从密道出来,出现在平康坊长公主府的浴池密室内。 她无力跪下,艰难从白玉桌案下方中拉出装着伤药的小箱子,一翻开里面是她平日里放的伤药。 元扶妤咬着牙撕开自己后腰的衣裳,转头看向打磨得将人影映照清晰的铜镜。 她腰后是一个血窟窿,被她斩断的箭身已经没入她血肉中。 元扶妤用存放了几年的烈酒洗了手,将酒浇过的小匕首在烛火上烤了烤,咬住衣摆,对着铜镜用匕首将自己的血肉破开,冷汗顺着元扶妤的鬓角不断滴落。 她充血通红的眼一瞬不瞬盯着镜面,手指探入血肉捏住了断在体内的箭尾,一点一点往外拽。 元扶妤憋着一口气,整个人皮肤胀成红色,青筋在额角随止不住冒出的汗珠跳动,汗珠子顺着她的眼睫滴答滴答往下掉,可她的手很稳,在滑腻的汩汩鲜血中,终是将断箭拽了出来。 断箭落地的一瞬,元扶妤立刻将裹满了价比千金止血药的细棉布,利落塞入伤口之中,将伤口包扎妥帖,这才松开了咬住的衣摆,脱力倒在地上喘息。 石壁雕花孔洞透进来的光线,在她的视野中恍惚不定。 可想到如今情况不明的谢淮州,想到今日必须要杀了翟鹤鸣,元扶妤满是鲜血的手动了动,凭借意志力撑起自己的身子,可头沉重的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跪在地上缓了良久,伸手抓住放着伤药的箱子,从里面取出白玉瓶子,一股脑将里面吊命用的药全都倒在了掌心中,颤抖送入口中。 · 元扶妤刚从崇仁坊长公主府听雨楼的密道出来,入目的便是槅扇门外张牙舞爪的火光。 浓烟连同整座府邸嘈杂的金戈碰撞声、喊杀声,从紧闭的门扉、窗棂,渗入听雨楼。 元扶妤紧握手中反曲弓,扶着听雨楼木梯扶手,匆匆上三楼。 一跨出三楼槅扇,扑面而来的滚烫热风中,是硝石与松油,裹挟着血腥的气味。 入目,是长公主府前院遮蔽天幕的滚滚黑烟。 是训练有素的禁军,和披甲执锐的金吾卫,刀兵相接。 元扶妤扶着听雨楼三楼雕花护栏,步履沉重绕楼而行,寻谢淮州踪迹。 可到处都是高低乱窜的火光,满地都是正被烈火吞噬的羽箭、横尸。 禁军将长公主府围的如铁桶一般,将正与公主府府兵厮杀的金吾卫后路堵住。 黑甲禁军弓弩手占据墙垣,居高临下朝金吾卫放箭,金吾卫猝不及防惨呼连连。 三波箭雨一过,骁卫将军魏延带禁军杀入公主府中。 大门早已在金吾卫闯公主府时被撞开,手持兵刃的黑甲军军如潮水从门外、墙上涌了进来。 立在听雨楼三楼之上的元扶妤握弓的手收紧,步子转至西侧凤阳殿时,元扶妤脚下步子顿住。 裴渡带玄鹰卫立在凤阳殿脊之上,手持带血长剑负手而立。 玄鹰卫各个手持弓弩,半蹲瞄准目标。 凤阳殿的瓦片上,正滴答滴答向下滴落鲜血,殿内灯火通明,槅扇、窗棂、朱漆红柱上有不少羽箭。 殿门前也有不少横七竖八的尸首,不是翟家死士的,就是玄鹰卫的。 何义臣带着玄鹰卫先元扶妤一步赶到公主府。 他气还没喘匀,便与余云燕一道站在凤阳殿石阶之上弓箭手身后,死死凝视翟鹤鸣。 翟家死士折损不少,剩余的护卫在翟鹤鸣和身披甲胄的翟家族亲身前。 他们带金吾卫围堵在凤阳殿外台阶之下,与率领公主府府兵,手持斩马刀的杜宝荣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中,翟鹤鸣死死盯着屋脊上的裴渡。 明明得到的消息,是裴渡带着玄鹰卫倾巢出城,此刻裴渡能带玄鹰卫出现在这里,翟鹤鸣知道自己中计了。 就连身着甲胄手中握着长剑的翟氏族人,手心里都已是细汗,心中惶惶不安。 直到有金吾卫来报,说魏延带禁军围了公主府,将金吾卫困死,对他们来了一个瓮中捉鳖,翟鹤鸣瞪着血红的眼睛,用剑指着凤阳殿怒吼:“谢淮州!你设计我!” 凤阳殿槅扇从内拉开,满室澄明灯火倾泻而出。 立在听雨楼上的元扶妤,瞧见谢淮州神色从容撩袍从殿内跨了出来。 谢淮州还是那一身平日里所穿月白色常服,衣角不染纤尘,身姿笔挺,依旧是那副文人雅致的矜贵之感,高鼻深目,目光沉凝,如暗河中静止无波又深不见底的碧水。 火光烈烈,将谢淮州的侧脸映的半明半暗,他沉着迈步背光而行,立在何义臣、余云燕当中,含笑看向气急败坏的翟鹤鸣,抬手对身后摆了摆手指。 翟鹤鸣视线越过谢淮州看向他身后,只见羽林卫大将军陈行舟押出了翟老太太,长剑抵在翟老太太的颈脖上,立在谢淮州身侧。 翟鹤鸣目眦欲裂:“谢淮州!你以我母亲胁迫算什么大丈夫!” 谢淮州早已派人盯着翟府,下令在翟鹤鸣带兵出府之后,派人将翟老太太请到公主府。 “我这个人一向胆小,翟国舅要杀我,我只能请翟老太太来庇护一二。”谢淮州慢条斯理道。 “翟鹤鸣,你在京都举兵意图谋反,如今大势已去,还不束手就擒!”陈行舟怒喝着,手中长剑越发用力压向翟老太太的颈脖。 翟老太太鬓发凌乱,神容狼狈,那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双眸子却异常明亮坚定,她望着自己的儿子,扬声道:“儿啊!当年我们已经走出了那一步,是因你一时心软功亏一篑!谢淮州对长公主忠贞不二,他现在正在做的……就是等长公主定下的国政推行结束,为长公主报仇雪恨!从长公主死那刻,我们翟家与谢淮州就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早晚而已,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切不可为了为娘心软,为了子孙后代,为了翟氏荣耀,你一定要杀了谢淮州!” 说罢,翟老太太毅然决然转头,用颈脖撞上陈行舟长剑。 陈行舟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翟老太太在他的剑上抹了脖子,心慌了一瞬,怎么说这位老太太可都是小皇帝外祖母,如今却死在了他的剑下。 陈行舟丢了剑,连忙跪下双手去捂翟老太太的脖子,抬眸朝谢淮州看去:“大人……” 翟鹤鸣紧紧握着手中长剑,睁大了眼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母亲,嘶喊着“娘”便要朝上冲去,却被翟氏族人七手八脚拉住。 “谢淮州!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翟鹤鸣歇斯底里怒吼,伤口崩裂,血泪顺着眼罩淌下。 元扶妤立在听雨楼上,目光漠然凝视翟鹤鸣,缓慢踱着步子挑选了一个能最准确射穿翟鹤鸣的方位。 元扶妤在等。 她想等一个人来。 等那个把与翟鹤鸣的男女之情,看得比血脉之情更重的元扶苧来。 得让她亲眼看着翟鹤鸣死,才算得上圆满。 谢淮州看着死不瞑目的翟老太太道:“老人家是个刚毅的,好生将老人家请下去。” “是!”陈行舟应声,亲自将老人家抱起。 “陈行舟!你个王八蛋!放下我娘!” 翟氏族人拉住翟鹤鸣,咬牙切齿看向谢淮州,一个个在满目狠戾之色的翟鹤鸣耳边说着。 “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让大伯娘白死!” “我们翟家已经没有退路了!拼了吧!” “是啊,拼了!说不定能拼出一条活路!大伯娘没了,要是束手就擒,咱们死活事小,东川的翟氏族人可就全都没救了!” 谢淮州睨着被翟氏众人拉住的翟鹤鸣,视线又扫过那些紧握刀剑的金吾卫:“国舅翟鹤鸣专权擅势,安官贪禄,私门成党,擅矫主命,以自显贵,贼臣也!今举兵谋逆,欲行篡弑,陛下赐假节钺,本官可专征伐,先斩后奏,金吾卫本属南衙禁军,凡诛杀贼人者,将功折罪,不以同罪论。” 翟氏族人闻言,惊得血液都凝固了。 有反应快的翟氏族人立刻指着谢淮州骂:“谢淮州你个竖子!竟敢栽赃翟家谋反,我们要的是你死!陛下身上流着我们翟家的血,是半个翟家人,我们要为陛下护卫大昭江山,除了你这个祸害,你和我扯什么谋逆,可笑不可笑!” “将士们,莫听谢淮州这个奸贼信口雌黄,谢淮州与裴渡当年残害长公主夺权,诓骗金旗十八卫,在朝中阴蔽吾主,只手遮天,卑身贱体妄图挟天子而号令天下!诛杀谢淮州,便是为陛下尽忠,为大昭尽忠!”翟氏族人一手扶着已经情绪绷不住的翟鹤鸣,一手用刀指向谢淮州,“将士们!杀呀!” “住手!”一道女声穿透如烈火浇油的鼎沸杀声,又快又急,“全都给本宫住手!” 第203章 完完整整还给翟鹤鸣 听到元扶苧的声音,翟鹤鸣扭头。 只见披坚执锐的几位将军率领千牛卫开路,宫中的太监、宫女随行,冒火而来的元扶苧脸上有烟灰和泪痕,发髻微乱,织金松花绿的倚罗裙,被火燎得大洞小洞,全无公主之尊该有的从容镇定。 她视线与翟鹤鸣的对上,眼眶越发红…… 凤阳殿外,火把乱窜的焰火,在双眼红透的元扶苧眼前一晃。 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几年前阿姐离世那夜的不详之感。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5节 元扶苧心慌意乱,全身发冷,冷得骨头缝都是疼的。 元扶苧无疑是聪明的,在看到长公主府方向的大火时,她就猜到她那些话最终是没有稳住翟鹤鸣,翟鹤鸣要对谢淮州动手了。 元扶苧很明白,她不能让翟鹤鸣赢。 如今郑江青还在前方征战,谢淮州不可死。 翟鹤鸣也没有谢淮州那个本事,可以在小皇帝成长起来之前,把阿姐留下的这个大昭支应起来。 谢淮州没有子嗣,也不认家族,这样的人凭着对阿姐的一腔真心,当真是可以为大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但翟鹤鸣做不到如谢淮州这般,他愚孝不说,身后还有个翟氏,这便是他最大的拖累。 阿姐在世时便说过,翟鹤鸣心高气傲,有野心,但能力不足,可以做手中的刀,但不能做持刀的人。 可元扶苧也不能让翟鹤鸣死…… 虽然阿姐是因为翟鹤鸣而死,但翟鹤鸣在元扶苧的心中也占了很重的分量,翟鹤鸣早已被她视作亲人。 自阿姐死后,她真的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 细思之下,元扶苧立刻派人出宫,请这几位曾与父亲、兄长和阿姐征战过沙场的将军,与她一道赶来长公主府。 她要在事情还没有更糟之前,将此事平息,不能让事情闹大。 “翟鹤鸣!你是不是疯了!”元扶苧扶着婢女的手,走得太急太快跌跌撞撞,忍不住厉声质问,“你到底要闹什么!我说了会尽力救你们翟氏族人,我已经派人给柳眉送了信,说了让你等、让你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京城之中天子脚下,调动金吾卫,以公谋私,你有几颗脑袋!” 元扶苧还不知道翟老太太已死,她只想大事化小。 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翟鹤鸣调动金吾卫之事不可能压得住。 她要压,谢淮州也不会答应。 她打算给翟鹤鸣扣一个以公谋私的罪,夺了他节制金吾卫之权交给谢淮州,来平息此事。 时机已到,立在听雨楼三楼雕花护栏前的元扶妤垂眸,不慌不忙从箭筒中抽出羽箭,搭上那把曾陪她征战多年的反曲弓。 元扶妤在看到长公主府前院烧的通红的大火,就知道元扶苧一定会来。 元扶苧如此在意翟鹤鸣,她倒想看看……翟鹤鸣死后元扶苧会不会随翟鹤鸣一同殉情。 拉动弓弦,后腰伤口钻心的疼,元扶妤匆忙之下包扎伤口的棉布已被鲜血浸湿。 她一脚踩住护栏扶手,咬牙将弓拉满,瞄准翟鹤鸣的胸膛,握着反曲弓的指节用力,调整箭矢方向,力求找到一个翟家死士防不住的刁钻角度。 站在凤阳殿屋脊之上的带玄鹰卫戒备的裴渡,敏锐注意到听雨楼箭矢寒光,抬眼便看到三楼身姿英武挺拔的元扶妤。 将长公主府上空烧红的滔天火光,映着元扶妤半张面孔,她沉稳肃穆的表情,让裴渡眼前恍惚,似是看到了那个箭术卓绝,射穿箭靶如射穿纸张般轻而易举的长公主。 元扶妤额头冒出细密冷汗,她微微收敛下颌,沉稳深邃的目光顺着寒光熠熠的箭簇凝向远方。 松手…… 箭矢破空。 弓弦震颤之声在元扶妤耳边,比起曾经她射出的任何一箭都要悠远。 随旋转箭矢不断扑向翟鹤鸣,曾经翟鹤鸣与她浴血同战,与金旗十八卫谈天说笑的画面,也不断在元扶妤的脑中走马灯似的变幻。 四年前射穿她的一箭,今日……元扶妤就完完整整还给翟鹤鸣。 谢淮州有所感应般抬眼,只见听雨楼上眸色冷肃的元扶妤利落收弓,有条不紊转身,朝听雨楼内走去。 裴渡目光跟随寒芒逼人,箭羽不断旋转的长箭,亲眼看到那长箭洞穿翟鹤鸣颈脖,又撞在翟鹤鸣身后之人胸前甲胄之上,将人撞翻在地。 翟鹤鸣猩红的眼仁死死望着元扶苧,喷出一口血。 从未有过的惊惶,席卷元扶苧全身。 她猛地停住脚步,视线一瞬不瞬看着翟鹤鸣死死捂着颈脖,汩汩鲜血从他指缝往外涌,人直挺挺朝后倒去。 元扶苧瞳仁陡然放大,眼球一瞬布满血丝,全身僵硬的好似被定住一般,肌肉绷紧到几乎无法呼吸。 她欲抬手,竟堪堪只抬起半寸,便再无分毫力气,眼泪夺眶而出。 围在翟鹤鸣身旁的翟氏亲族惊慌失措,接住倒下的翟鹤鸣,呼喊着翟鹤鸣的名字。 余云燕与何义臣也是一脸诧异,不知是哪里来的箭射穿了翟鹤鸣的咽喉,两人四处张望。 可屋脊上瞄准翟鹤鸣的玄鹰卫手中弓弩,箭是一根都没有少。 原本和谢淮州达成协议,要手刃翟鹤鸣的杜宝荣亦是满目惊愕,不知这箭是哪里而来。 面无血色的元扶妤按住伤口在进入密道入口之时,终是听到了元扶苧悲痛欲绝的哀嚎,她没有大仇得报之后的快意,平静如常关闭密道入口。 凤阳殿外,谢淮州立在飘着灰烬的夜风当中。 看着几近癫狂扑向翟鹤鸣,又被千牛卫和几位将军拦住的元扶苧。 看着眼见翟鹤鸣即将殒命,命翟家死士冲上前抓元扶苧,意图拼死一搏的翟氏族人。 翟鹤鸣与元扶苧二人,生生被两方人马隔开。 翟鹤鸣已死,本就已是阴阳相隔,元扶苧扑上去又有什么用? 原本跟着翟鹤鸣来杀谢淮州的金吾卫,此刻不知所措,无人告诉他们是该护卫翟氏族人,还是该护安平公主。 随翟鹤鸣闯入长公主府杀谢淮州的金吾卫,因翟鹤鸣之死,乱成一团,与千牛卫混战。 杜宝荣率领禁军,壁垒森严。 两方人马,以凤阳殿汉白玉石阶之上神色肃穆的禁军为界,泾渭分明。 大局已定。 翟家,翻不出浪花了。 灼灼火光,映着谢淮州坚毅如凿的五官轮廓,他静立不动,望着精神崩溃意图冲到翟鹤鸣身边的元扶苧,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枚未曾雕刻完整的玉饰。 当年他痛失挚爱,生不如死的蚀骨之痛,元扶苧今日不知能否体会一二。 谢淮州双眼愈发幽沉,深不见底,冷静开口:“护卫殿下,捉拿逆贼……” 随谢淮州一声令下,杜宝荣挥动斩马刀,率严阵以待的禁军冲入金吾卫与千牛卫的混战之中。 元扶苧听到“逆贼”二字,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震惊望向气定神闲的谢淮州。 翟鹤鸣已经都死了,为什么谢淮州还要将翟鹤鸣钉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翟鹤鸣一死,翟氏众人就俘,杜宝荣与元扶苧带来的各位将军,受命带兵前往各城门、各坊,捉拿金吾卫涉事参军事、左右中郎将、郎将,司介、中候。 玄鹰卫前往参与此次谋逆之事的金吾卫将领家中,捉拿罪犯家眷下狱。 余云燕已经接到杨戬成派人送来的消息,找到了余云燕的女儿。 余云燕着急见女儿,率先离去。 离去前余云燕不忘元扶妤身上的伤,叮嘱何义臣要尽快去密道里接崔四娘,说让崔四娘安心在城中养伤,她安顿好女儿便出城去看卞莨。 裴渡护卫在谢淮州身侧,何义臣命公主府府兵救火。 这一夜,京都城中喧嚣声不断,先是大队人马滚地雷似的脚步声,后是崇仁坊的接连响起的爆炸声,紧接着便是喊打喊杀之声。 崇仁坊内住的大多是官员勋贵,听到长公主府的响动,纷纷亮灯,集结自家护卫家仆严阵以待。 城中百姓也都睡的不大安稳,隐隐通过声响猜测京都城中有大事发生。 旭日东升,京都城中四下寂静,连犬吠之声都没有。 长街之上,只有马蹄踢踏,甲兵列队的脚步声。 正当开坊门的时辰,坊门却在玄鹰卫控制之下紧闭。 距离崇仁坊位置较远,不明情况的百姓一早立在坊门处,四五扎堆低声议论着,昨夜似有可能发生哪些大事。 谢淮州已知裴渡他们是从密道从城外回到长公主府,也知晓元扶妤受伤的消息,当即带着裴渡与何义臣在密道寻找元扶妤。 刘宇、杨金硕、李俊荣等见过崔四娘的,率玄鹰卫在听雨楼附近寻人。 谢淮州在密道中寻了许久都不见元扶妤踪迹,也不见刘宇他们来报找到元扶妤,谢淮州心底隐隐不安。 谢淮州举着火把,呼吸略显急促,转头问裴渡和何义臣:“崔姑娘的伤你们检查过吗?” 何义臣摇头。 “今日事态紧迫,未曾来得及。”裴渡说。 谢淮州了解元扶妤,那么多场硬仗她都冲锋在前,若非重伤……她绝不可能让裴渡与余云燕先行,自己慢慢从密道过去。 直到谢淮州追着地上血迹,来到一堵墙前。 他蹲下身借火把查看密道地砖。 看到地上地砖有撬动痕迹,朝身后裴渡伸出手。 裴渡立刻将绑在腿侧的匕首拔出递给谢淮州,何义臣从谢淮州手中接过火把。 谢淮州撬开地砖,看到机关上的血痕,他拉动机关。 石墙挪开,一条通向康平坊公主府的密道便出现在谢淮州眼前。 攥着火把的何义臣眼仁瞪大。 谢淮州先一步踏进密道,裴渡、何义臣紧随其后。 三人顺着血迹一路追到长公主府书房。 密道门还未来得及关上。 谢淮州三人,亲眼看着元扶妤将那把反曲弓和箭筒挂回墙上,盯着弯弓向后退了两步。 谢淮州抬脚跨入书房,他总算明白……初次将元扶妤接回长公主府时,她怎么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书房中。 视线落在元扶妤缠绕腰身已被鲜血浸透的棉布上,谢淮州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欲扶元扶妤…… 元扶妤慢条斯理转身,沉静的眸子望着谢淮州,生生让谢淮州止住了脚步。 “你的伤……” “我的人,是你派人抓了?”元扶妤问。 谢淮州眉头微紧,似是不明白元扶妤说什么,他视线落在元扶妤腿上包扎的伤口上,上前握住元扶妤的手臂,将人扶着在桌案上坐下:“裴渡,药箱!” 裴渡应声去取药箱,何义臣将书房内的烛火点燃。 谢淮州单膝跪在元扶妤身旁,要解开元扶妤腿上被血浸透的细棉布,被元扶妤扣住手腕。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6节 她垂眸望着谢淮州,又问了一遍:“之前看守沈恒礼的人,是不是你抓了?” “陈钊我已经放了。”谢淮州镇定回答。 他既知道元扶妤要引翟鹤鸣今日动手,知道元扶妤要涉险,又怎么会不顾她的安危,抓她身边的人。 裴渡听元扶妤再次问起此事,似是反应了过来,他将药箱放在元扶妤坐着的桌案上,抿了抿唇开口道:“若是,今日在城外抓住的人……” 元扶妤抬眸冷冷看向裴渡。 裴渡此时已经大概能猜出,那些人原本应当是元扶妤安排去救卞莨的,却被玄鹰卫给抓了。 “那日,崔姑娘来长公主府告知沈先生离世后,不肯将看守沈先生的人交出,我便派人盯住琼玉楼。今日我去玄鹰卫点人随我出城之前,是听卫衡玉同我说看守沈先生的人抓住了,可……我当时着急要将所有玄鹰卫召回,在宵禁前出城,便未曾多想……” 元扶妤唇瓣紧抿。 原本,按照元扶妤的安排,今日吴平安与陈钊他们顺利救出卞莨后,吴平安带着卞莨去附近村落先行安顿,陈钊则抄小路对未曾进入埋伏之地的元扶妤报信。 如此,元扶妤一行人不必亲自涉嫌前往翟鹤鸣让人设伏之地,可直接拿下虔诚。 元扶妤也不必放出烟火,让余云燕与何义臣带玄鹰卫从后包抄伏兵,只需要静静等待城内一切结束。 第204章 救她是天意 只要翟鹤鸣一死,在那里的伏兵不降也得降。 他们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如果没有玄鹰卫横插一脚,此事不会到这一步。 “若非玄鹰卫抓了吴平安他们,今日……城外本不必死那么多玄鹰卫和崔家护卫,我们不会九死一生,卞莨更不会受人凌辱被挑断手筋脚筋。”元扶妤视线扫过裴渡身上还未来得及包扎的伤,声音里带着冷意,“卞莨要是救不活,你就领死吧!” 裴渡虽然未曾见到卞莨,但听说卞莨被救出时已奄奄一息,心中也是有愧的。 听到卞莨二字,谢淮州仰头凝视着元扶妤侧脸的瞳仁一紧,薄唇绷成一条直线。 元扶妤视线又落回谢淮州的脸上,她无声望向谢淮州,欲言又止,几番压抑平复后,呼吸还是颤抖的。 “先处理伤口。”谢淮州对元扶妤道。 元扶妤攥着谢淮州的手却没有松开。 想到卞莨的惨状,想到卞莨此刻生死不知,元扶妤心中这股火,便压不住。 她答应过云若,会照顾卞莨。 结果把人照顾成那副样子。 “我理解你对沈恒礼的感情,也理解你想为沈恒礼报仇的迫切。”元扶妤低沉沉的声线强压隐忍着情绪,“但我现在,不想见你,也不想听你说一个字。” 说罢,元扶妤松开谢淮州的手腕,对何义臣道:“陪我出城去接卞莨。” 元扶妤不知卞莨是否还活着,卞莨若死……她还有何颜面去见为救她和小皇帝而死的晁云若。 何义臣上前扶起元扶妤:“余将军让我转告你,她接了女儿后,就出城去接卞莨。” 谢淮州还单膝跪在桌案前,他手紧紧攥住,哑着声线问:“卞莨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 元扶妤并未回答谢淮州,与何义臣一道跨出书房。 谢淮州手握的极紧,骨节泛白,胸腔那股子压抑沉闷之感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裴渡见谢淮州脊背绷得僵硬,满目担忧,上前低声道:“大人,很快就到早朝的时间,坊门也该开了,总不能一直扣着安平公主……” 裴渡话未说尽,谢淮州自是明白其中意思。 这件事总要给皇帝一个交代,给朝臣一个交代。 谢淮州知道,元扶苧不想让谋逆的大罪扣在翟鹤鸣的头上,要和他谈条件。 就如同当年他的妻……元扶苧的阿姐,元扶妤离世之时,元扶苧与他、翟鹤鸣谈条件一般。 良久,谢淮州扶着矮桌站起身:“你去,和董大夫带人跟上崔姑娘,崔姑娘身上的伤处理之后再让她出城,否则……一步也不能让她离开京都。” “是。”裴渡应声。 谢淮州刚从听雨楼出来,杨金硕便举着火把,迅速跑上台阶,气喘吁吁道:“大人,安平公主已经第五次派人请大人过去了。” 谢淮州垂眸拎起衣摆,朝听雨楼台阶下走去。 凤阳殿内。 元扶苧坐在矮椅上,掌心撑着额角,闭着眼泪水如同断线。 直到听见殿门打开的声音,元扶苧充血胀疼的眼朝谢淮州看去,缓缓放下撑着额头的手,藏不住眼底的杀意。 但,律儿年幼,大昭现在还离不开谢淮州。 “是谁杀了翟鹤鸣,把人交出来。”元扶苧开口道。 元扶苧现在不能杀谢淮州。 但……对翟鹤鸣出手之人,她不能留。 见谢淮州只是看着她不语,从容朝她走来,元扶苧又道:“你这是不打算交了?” “射穿翟鹤鸣的箭,殿下认不出来吗?”谢淮州视线落在元扶苧桌案上,那支射穿了翟鹤鸣的羽箭上,“这是长公主的翎羽箭。” 元扶苧已因翟鹤鸣之死悲痛欲绝,攥成拳的手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桌案上带血翎羽箭撞上一侧香炉之上:“怎么,你要和我说这是报应不爽,阿姐魂魄回来杀了翟鹤鸣吗?” “这难道不算报应?”谢淮州说。 元扶苧冷冷看着从容在她对面落座的谢淮州,知道谢淮州这态度便是绝不会将杀了翟鹤鸣的玄鹰卫交给她。 元扶苧闭了闭眼。 翟鹤鸣已经死了,谁杀了翟鹤鸣,这件事可以慢慢查。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谢淮州将谋逆的罪名扣在翟鹤鸣头上。 “翟鹤鸣人已经死了,没必要非要做到这么狠,非要把谋逆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没有……要了翟氏全族性命的必要吧。” 元扶苧语声软了下来,可在看到谢淮州毫无反应的表情时,还是忍不住开口…… “今日我也出现在了长公主府,除非你把我也杀了,否则……我说今日是你谢淮州谋逆翟鹤鸣镇压,你说陛下是信我,还是信你?” 谢淮州不知元扶苧这是天真,还是已经黔驴技穷,胡乱出招了。 “你以为,陛下还是四年前那个六岁的孩子?”谢淮州垂眸从茶釜中为自己取了茶,端起茶杯,徐徐往茶盏里吹了吹,看也不看元扶苧,道,“对陛下来说,是我这个无家族、无子嗣的辅政大臣有用,还是你这个……空有元家血脉,避世赎罪多年,对朝堂关系,对国政一窍不通的公主有用?” 谢淮州声音冷静自持。 元扶苧扶着座椅扶手的手收紧,谢淮州这话就差没直接骂她是个废物了。 “谢淮州!” 谢淮州抬眼看向元扶苧,不紧不慢呷了口热茶:“安平公主,你是长公主最疼爱的妹妹,四年前……长公主之死那次,你已经护过翟鹤鸣一次,我因长公主……对你的那点恻隐之心,上次便用尽了。” “可你起过誓……” “是翟鹤鸣先动手的。”谢淮州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在桌案上,“元扶苧,除了你是殿下留下的遗物之一外,你在我这里……没有任何筹码!” 元扶苧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望着谢淮州的目光中尽是愤恨。 “翟鹤鸣敢动手杀我,是因我死后,你不管是于公于私,都只能选择他。”谢淮州平静望着元扶苧,“如今翟鹤鸣死了,我于你而言也一样,你得靠我做皇族的刀,去和世家斗,推行长公主新政。” 翟鹤鸣的盘算,谢淮州同样适用。 世家巴不得谢淮州能被扣上谋逆的帽子。 那么,这么多年苦苦谋划的灭突厥之战后所有利益,将会被世家侵占瓜分,与长公主当初灭突厥的初衷相悖。 与长公主的初衷相悖,就是与皇族利益相悖。 元扶苧是放不下翟鹤鸣,可没有脑子不清楚到……为了翟鹤鸣,连元家江山都不顾了。 “谢淮州,当我求你……”元扶苧用通红的眼望着谢淮州,哽咽开口,“翟鹤鸣死了,翟鹤鸣的母亲也死了,翟家对你来说已经没了威胁,谋逆的罪名扣在翟鹤鸣头上,他遗臭万年事小,这对陛下来说也非好事。” 连亲舅舅都要谋逆,这记载让后人瞧见了,该怎么想陛下? 谢淮州望着元扶苧轻笑一声,仰靠在椅背上:“比起将你带大的长公主,你对翟鹤鸣还当真是情深义重。” 元扶苧瞳仁轻颤。 “要了闲王殿下命的王氏一族我尚且没放过,主谋害死长公主的翟鹤鸣……你觉得我会放过?”谢淮州表情漠然,“更何况,郑江青灭突厥之战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还需要银子,修水利也需要银子,这些银子……户部挪腾不出,抄了翟家就正正好。” “谢淮州……” “当年安平公主是怎么劝我的来着?”谢淮州打断元扶苧的话,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散漫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活着的人得为了大昭往前看。这句话……如今我还给你。” 元扶苧烧胀发疼的眼睫动了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 裴渡带上董大夫追元扶妤与何义臣时。 元扶妤已经被何义臣背着,踹开了一家医馆的门。 医馆大夫晨起正在打五禽戏,听小徒弟说来了个玄鹰卫踹开了他们医馆的门,背后还背着个伤的特别重的姑娘,连忙带着大徒弟赶到前堂。 看到何义臣那身玄鹰卫的衣裳,大夫的大徒弟上前同,正打算找个借口打发了何义臣。 可老大夫目光落在元扶妤的脸上时,愣了一瞬,快步上前,按住元扶妤的腕脉,借着烛火仔细端详后,不确定询问何义臣:“这是……崔家的姑娘?” 何义臣满目焦急,点头:“对,大夫您认识崔姑娘,就快救人吧!她正走着……突然就倒了,我摸了一手的血!” 老大夫连忙让何义臣将元扶妤放在竹榻上,招呼两徒弟取他的工具,将屏风拉上。 何义臣立在一旁想帮忙,却被老大夫小徒弟用拉开的屏风挡住。 “大夫!大夫我能帮什么忙?”何义臣绕过屏风,就见老大夫已挽起衣袖,用烈酒浇过自己的手和手臂,接过大徒弟递来用烈酒浇过的剪子剪开元扶妤后背和腿上的衣裳。 当老大夫看到元扶妤在后腰伤口塞入裹满止血药的棉布,抬眼看着元扶妤,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意外也有震惊。 这伤口处理法子,是军中常用的救急之法。 军中之法,多是为保命,有些手法对伤患来说,可是生不如死,她竟也能这般忍下来。 老大夫让小徒弟把何义臣拉出去,命大徒弟展开他的针包。 整片鹿皮做的针包展开,足有三尺长。 针分金、银、黑三色。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7节 以大、中、小三行排列。 每根针上都有极为繁复春枝浮雕,雕工巧夺天工,精细非常。 老大夫取银针烤火,动作利索在元扶妤穴位下针,直到血已经止住,这才小心抽出伤口内的棉布,让小徒弟将灯点亮些,认真为元扶妤处理伤口。 何义臣听到老大夫将元扶妤腿上箭矢取出,丢在铜盆中的声音,心急的和这医馆中摆动不定的火苗一般。 等处理完元扶妤的伤口,老大夫已是满头的汗,小徒弟乖觉立在一旁,及时为老大夫擦去汗水。 何义臣着急在医馆内踱步之时,裴渡带着董大夫寻到了医馆。 一看到董大夫何义臣连忙上前,拉着董大夫就要往屏风内走,可老大夫的小徒弟却往前一挡。 “我家师父救人从不允许人看!” “你闪开……”何义臣伸手就要拉那小徒弟。 谁知手还没碰到那小徒弟,老大夫那个黑着脸一身腱子肉的大徒弟便一把扣住了何义臣的手腕。 黑壮的大徒弟手劲儿极大,竟让何义臣动不了分毫。 “我家师父的规矩,救人从不允许人看。我师父既然出手……人就一定不会有事。”大徒弟绷着脸道。 他知道自家师父的规矩,不救治当官的,和当官的家眷。 若非他们家师父认识这姑娘,他刚才就把人给赶出去了。 “黑子,好了,放人进来吧……”老大夫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裴渡与何义臣一左一右拉着董大夫从屏风外进来,就见老大夫正立在盆架前洗手。 老大夫的小徒弟上前收拾老大夫刚刚替元扶妤治伤用过的用具。 元扶妤趴在那张病患用的竹榻上,身上盖着薄被。 董大夫看了眼老大夫的背影,走到元扶妤身旁,拉出元扶妤的手,为元扶妤诊脉。 “怎么样?”何义臣问董大夫。 “已经没有大碍了。”董大夫说着,视线落在盆架前正用帕子擦手的老大夫身上,起身朝老大夫行了一礼,“敢问老大夫是用什么法子吊住这位姑娘性命的?” 老大夫随手将帕子丢进铜盆中,转过身看向董大夫,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炯炯有神,答非所问道:“这孩子的命也只是暂时吊住,失血过多伤又深,人暂时先留在我的医馆。” 何义臣听到这话,随手扯下董大夫身上的荷包掂了掂,将荷包双手递给护在老大夫身旁的黑子面前:“这些全当是老先生出手救人的报酬。” 董大夫错愕捂住自己的腰带:“……” “银子就不收了。”老大夫缓声开口,“我与这孩子有缘,救她是天意。” 董大夫也上前行礼:“这位先生,我是长公主府……” 第205章 遵从本心 “我不与勋贵、官员府邸出来的人打交道。”老大夫看透董大夫的意图,语声漠然,“禾安堂也只救普通百姓和贱籍者。” 裴渡一瞬不瞬望着那位老大夫,在董大夫这个医痴还要同这位老大夫说什么时,将人拽住。 裴渡朝老大夫拱手:“多谢老先生出手相救,我乃玄鹰卫掌司裴渡,若日后先生有任何需要,尽可派徒弟来玄鹰卫寻我,我必报此恩。” 老大夫视线扫过裴渡,解开自己身上的襻膊:“我说了,我与这个孩子有缘,救她是天意,与你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无需你们记恩,黑子送客……” 说完,老大夫便朝后院走去。 董大夫心里嘀咕,这老大夫的性子真怪。 “京都城中有这样厉害的大夫,以前……你怎么就没有找到?”董大夫看着望着老大夫背影出神的裴渡道。 董大夫的医术卓绝,刚刚一搭上元扶妤的脉,就知道元扶妤这条命是那位老大夫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裴渡虽然不懂医,可见老大夫的徒弟信誓旦旦他师父出手便能保住其性命,又能让董大夫这般赞叹的,一定极为高超。 裴渡应声:“是啊,眼皮子底下……以前怎么就没有找到过。” 老大夫的大徒弟上前挡住裴渡的视线,开口:“劳烦,请这位姑娘的家眷给送几身干净衣裳来,这姑娘还得在我们医馆再养一段日子,方便我师父救治这位姑娘。” 裴渡曾在寺庙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观老大夫这位弟子,身形挺拔板正,站姿倒像是武僧出身。 裴渡朝老大夫的大徒弟行礼询问:“敢问老大夫贵姓?方便称呼。” “周围邻里都称我家师父禾大夫。”大徒弟道。 裴渡颔首,没有再多问。 与董大夫从禾安堂出来后,他低声派玄鹰卫去告诉卫衡玉,查一查这个禾大夫。 这日京都城中坊门,比平日里晚了半个时辰才陆陆续续打开。 直至两日后,关于翟鹤鸣谋逆的消息,才在京都城大街小巷传开。 五月葵卯,国舅翟鹤鸣,因陛下信重谢淮州,郁郁不忿,受翟氏族人挑拨,欲戕害帝师,妄图谋逆,矫诏命金吾卫先杀帝师,后攻皇城,为玄鹰卫射杀。从犯虔诚、司徒桓、姜安武皆已伏诛,其余从犯斩首,家眷十岁以上男子流三千里。 远在东川平定王铎之乱的柳眉得知翟鹤鸣谋逆的消息,打起来自更加不顾忌翟氏族人的性命。 王铎接到翟鹤鸣已死的消息,知道无法再用翟氏族人拖慢柳眉进军的脚步,气得砸了好几套茶具,直骂翟鹤鸣是个废物。 当初被迫跟随王铎反了的东川将领,本就心中不安,加之柳眉实在太能打,早已心慌意乱。 柳眉所遇东川城池,提前投降的将领,她收入麾下,不降的都被她杀了。 这导致后来,柳眉兵临城下,守城将领便开门称降。 柳眉入东川一路,如履坦途。 王铎麾下的将领,更是背着王铎与柳眉通信,想用王铎的脑袋换一份功劳,等东川平定之后,让柳眉为他们请功。 · 元扶妤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 啾啾鸟鸣之声将元扶妤唤醒,她睁开眼,眼前模糊的一缕光线,从雕花窗棂照射进来,在元扶妤的侧脸和床榻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影。 “四姑娘怎么成了长公主心腹这事,确实是个谜团,在太清时我曾旁敲侧击的问过,可四姑娘说不该打听的叫我莫要打听,自那之后我便不敢再问。不过有一点老奴是确定的,绝对无人知晓我们姑娘与您的关系。前几个月,四姑娘还托姑爷找您。” 这是秦妈妈的声音。 趴在床榻上的元扶妤,周身酸疼无力,看到那低垂的薄纱幔帐上晃动的两道人影,刚想动,就见搭在枕头一侧手臂上扎着金针,针尾颤动。 “这孩子入京之后,我曾远远看过她几次。她与金旗十八卫走得近,后来又与闲王走的近,也不知这孩子到底在做什么。照你这么说,这孩子瞧着像是想把崔家的生意做大,可怎会在翟鹤鸣谋反时,把自己搞得差点丢了一条命?” 元扶妤顺着那中气十足的苍老声音看去,透过纱幔隐隐约约瞧见外间是一捻着胡须的清瘦老者。 “还有这谢淮州……”禾大夫语声沉沉,“即便四娘是长公主心腹,他对四娘的关切也超出对长公主旧人的关怀了。把人接到他的私宅,连带着将我一道扣在这里也就罢了,翟鹤鸣是朝中翟党之首,如今翟鹤鸣一死,正是他收揽翟党势力的时候,可他却在这个时候,除却上下朝就避在这私宅内,成日关切四娘的情况。这几日……除却我为四娘施针之外,他就守在这屋内,公务都在这屋里处置!一个是鳏夫,一个未出阁,这不古怪吗?” “咱们四姑娘与长公主旧人的关系都不错,就连金旗十八卫那几位,也是时常去家中的。”秦妈妈替自家姑娘找补,“谢大人对长公主旧人,也总是多加照顾的。” 元扶妤听明白了,这里是谢淮州的私宅。 翟鹤鸣一死,留下一堆事情还需要处理,谢淮州却守在这个小宅子里。 “秦妈妈……”元扶妤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像是被堵在嗓子眼里,有些破碎。 秦妈妈闻声,连忙抬手打帘进来。 “四姑娘!四姑娘醒了……”秦妈妈高兴的不行,连忙扭头喊,“老……禾大夫,我们四姑娘醒了!” “水……”元扶妤说。 “还不能喝水。”禾大夫也挑帘走进内室,“秦妈妈,用棉布蘸湿给她润润唇。” 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柔光,元扶妤望着在盆架前净手的禾大夫,老人家身形挺拔精瘦,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虽然满脸沟壑却十分精神。 秦妈妈用绢帕蘸着水杯中的水,动作温柔轻缓给元扶妤擦拭唇瓣。 “何义臣呢?”元扶妤问。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着急知道卞莨的情况。 “哦对,何大人说如果姑娘醒了,让我和姑娘说一声,卞莨的命暂时保住了,让姑娘放心。”秦妈妈忙道。 元扶妤松了一口气,当时看到卞莨那模样,她以为卞莨要活不成了。 她视线落在禾大夫的身上:“这位是……外祖父?” 秦妈妈点了点头。 禾大夫将擦手的帕子挂在盆架上,走至床榻旁,在杌子上坐下。 收了元扶妤胳膊上的金针后,禾大夫手指搭在元扶妤的腕脉上:“当初让你母亲嫁给商人,便是不希望子孙后代卷入到朝廷纷争中去,你倒好……” “春枝浮纹,金、银、黑三针,外祖父……是程氏回春针的传人,程时伯?”元扶妤抬眸看向禾大夫,语声肯定。 这简直是…… 她遍寻不得的程时伯,竟然是崔四娘那个躲避仇家的外祖父。 元扶妤竟完全没有往崔四娘外祖父便是程时伯这个方向想过。 哪怕在当初离开太清入京之前,秦妈妈给了她外祖父在京中地址,告诉她外祖父并未亡故,只是为躲避仇家,不欲连累母亲,她也未曾想到这一层。 天下竟还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不过,想想她都能成为崔四娘,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程时伯并不意外元扶妤看到金针之后便知晓他的身份,毕竟自己这个外孙女还托付其父亲帮忙寻他的下落。 “你寻我,应是想让我出手救人。”程时伯语声从容,“可我有言在先,救人可以,但宁死,不救官身,不救勋贵,更不救……篡位逆贼。” 元扶妤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程时伯堵死了。 “听我一句劝,为了你与你母亲的安宁,还是莫要对外称我是你的外祖父,以免给你们崔家带来祸事。”程时伯道。 元扶妤轻笑一声:“我算是知道母亲的固执古板,是像谁了。” 如今找到了程时伯人,元扶妤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崔四娘与程时伯既然是祖孙,有这层关系在,元扶妤有的是时间劝程时伯出手救人。 程时伯垂眸,专心为元扶妤诊脉。 谢淮州一听元扶妤醒来的消息,疾步而来,撩袍进门,却在纱幔之外生生止住脚步,他立在帐外,问:“禾大夫,崔姑娘如何了?” 元扶妤眼眸转向纱幔上映出的挺拔身形,他静立不动,隔着纱幔亦正朝她看来。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8节 “还需施针三日。”程时伯将元扶妤的手放回薄被中,“既然人醒了,那药也要换,我重新开方子。” 程时伯从纱幔中出来,坐在桌案前重新开方,又扬声将大徒弟唤进来,重新抓药。 “劳烦禾大夫与秦妈妈先去歇歇,我有话问崔姑娘。”立在纱幔前的谢淮州道。 秦妈妈替元扶妤掖了掖被子,道:“我去盯着姑娘的药……” 程时伯与秦妈妈离开后,谢淮州依旧立在纱幔旁,他抬手本欲撩开纱幔,却又将手收了回去,开口:“这禾大夫,就是程时伯。” 程时伯一直藏在他们眼皮子下,玄鹰卫却一直没有发现。 若不是这次何义臣带着元扶妤意外闯进禾安堂,玄鹰卫的人是不论如何都想不到,程时伯竟敢隐姓埋名留在京都。 要是能早些发现这程时伯,元扶妤身上的毒早便能解了。 “这次世家没有掺和?”元扶妤问。 “世家送入宫中的伴读,都被留在了宫中……”谢淮州说。 难怪世家这么安分,原来是谢淮州手中有人质。 “提前把伴读扣在宫中,那小皇帝必然知晓……你在翟鹤鸣动手前,便已觉察翟鹤鸣意图,你未曾上报,将计就计要了翟鹤鸣的命,小皇帝那边你是怎么交代的?”元扶妤又问。 “陛下已经不是当年的六岁孩童,比起翟鹤鸣这个亲舅舅,我这个没有家族依仗,没有子嗣的老师,显然更适合做那把为他与世家争权的刀。”谢淮州语声很是平淡,丝毫没有被自己教导的弟子当刀使的悲凉,“翟鹤鸣先动手,比起我死,翟鹤鸣死对陛下来说更为划算一些。” 小皇帝想得明白,谢淮州要是死了,他的姑姑元扶苧就别无选择嫁给翟鹤鸣。 那他成了翟鹤鸣的傀儡皇帝,还无法轻易除掉翟鹤鸣。 元扶妤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想支起自己的身子,牵扯到后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谢淮州闻声一把掀开纱幔,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踩上踏脚,一手扶住元扶妤。 为方便换药施针,元扶妤上身未着外衫,薄被顺元扶妤肩头滑落,他眼疾手快将单薄的薄被按住,扶着她避开伤口侧靠在软枕上,右手紧紧拽着那层单薄的被子裹住元扶妤。 元扶妤看着俯身立在床榻边的谢淮州,四目相对,清楚瞧见谢淮州眼底的红血丝和眼下乌青。 这些日子,谢淮州应是未休息好。 程时伯已经找到,要解小皇帝身上的毒,有些事就不能再瞒着谢淮州了。 元扶妤在心中措辞,想着如何同谢淮州说小皇帝中毒之事。 忘拿针包的程时伯,折返来取,刚走至窗前,余光便看到屋内两人互相对望的情景,眉头一紧。 片刻,他收回视线。 谢淮州和崔四娘的传言,程时伯身在京城,又怎么会没有听说过。 这么看来,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程时伯轻咳一声从门外跨了进来,谢淮州不紧不慢松开元扶妤,立在床榻旁,转头瞧着程时伯撩开纱幔进来拿起针包。 程时伯对谢淮州道:“崔姑娘未嫁,谢大人一个鳏夫杵在崔姑娘养伤之处,不合适。” 谢淮州看向程时伯,话还未出口,就听元扶妤嗤笑一声:“悬壶济世受世人尊崇的大夫,治病救人,要先挑病人出身,如此都未觉不合适,竟会觉鳏夫与伤员独处不合适?” 程时伯没想到自己这个外孙女,如此牙尖嘴利。 “老夫是大夫不假,可从未自认有悬壶济世之能。”程时伯似笑非笑望着元扶妤,“大夫也是人,遇伤患救与不救,为何不可遵从本心?” 第206章 刻骨铭心 “敢问禾大夫为何不救官身,不救勋贵?莫不是怀念前朝旧主,不肯为大昭出力?”元扶妤反问。 程时伯望着自己的外孙女,他并不怕自己身份泄露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祸,他从始至终怕的,是连累他的女儿和外孙、外孙女。 怕大昭这些勋贵、官员,用女儿和外孙、外孙女来要挟他。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要推翻大昭的乱党。 他只是不愿救治大昭的官员和勋贵的大夫,反倒是那些官员和勋贵还指望着他救。 程时伯见谢淮州与自家外孙女关系非同寻常,便也不避讳谢淮州这位当朝帝师在此处。 他望着元扶妤开口道:“如今的大昭,是元家篡位窃取而来,乃窃国之贼,我瞧不起与窃国之辈为伍之人,不想救、不愿救,有什么不合适的?” “禾大夫当真是大义凛然……”元扶妤笑意不改,“敢问,大昭太祖是窃国之贼,前朝……又是窃了谁的国?前朝宣帝,向突厥称臣、纳贡、和亲,致使国家尊严沦丧,苛捐重税,百姓民不聊生。大昭治下,不到十年,四海清明,虽做不到夜不闭户,可禾大夫……敢问你在京都这些年,可还能见到突厥人在我大昭的地界上,对大昭百姓随意凌辱屠杀,城内城外……禾大夫又见过几个乞儿?前朝百姓饿死几何?大昭治下百姓饿死几何?” “先皇登基后,修订《大昭律》、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广推科举、办民学为民启智,建慈幼院……使失孤者老有所依,失怙失恃者有所养,这样的国……不比前朝好?” 程时伯抿着唇,这些他的确是无可指摘。 “前朝宣帝畏惧突厥,驱除鞑虏护卫百姓之事,是元家在做。只要是抗击外族,朝廷不给的军粮,元家破除万难也会运过去,朝廷不给的军费,元家倾其所有也给!元家在前线抗击突厥护卫一方百姓,宣帝却因惧怕突厥,下旨要元家撤军,以抗旨不遵为名要元家满门的脑袋,这样昏庸无能毫无血性,国土、百姓无一能护住的怯弱之辈,怎配得上这大好江山?” “窃国之贼?”元扶妤戏谑摇了摇头,“禾大夫,你能安稳在京都之中度日,也是受了窃国之贼治下……国泰民安的福泽,禾大夫口口声声瞧不起与窃国之辈为伍之人,可你如今的安稳……都是托了这些人的福,受了窃国之辈为大昭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之恩。” 面色苍白的元扶妤定定望着程时伯,字字珠玑:“受人恩惠,不该报?” 程时伯抿住唇,手指摩挲着身后被他右手紧攥的针包,冷声道:“巧言善辩!君王有错,元家身为臣子,应当死谏!而非取而代之!” 元扶妤嗤笑,她撑在软枕上的手肘支起自己的身子:“且不说……元家当时满门已是死罪,即便不是死罪,元家死谏,死后百姓谁来护卫?指望被突厥催着,一道圣旨接着一道圣旨迫令元家退军的宣帝吗?武死战,文死谏,这话不错,可当时朝堂之上文武皆是四大世家子嗣,他们多数是为家族利益死战,多数是为家族利益死谏,生而微末者……有几个是能真正站在庙堂之高,为这江山、为百姓死谏的?” “禾大夫认这江山是前朝的刘家的江山,可我认这江山,应是……能使万民不受饿冻之苦,能使国家强盛,黎庶富足者,居之。” 看了元扶妤半晌,一语不发转身便走。 “禾大夫……”元扶妤凝视着程时伯的背影,开口道,“元家决定要反那日,是宣帝下旨让元家撤军,解甲入京谢罪的第十日。那日先皇解甲戴枷,欲随钦差入京请罪,城中年迈瘸腿的教书先生带老弱拦街,他们质问先皇……百姓把儿子、女儿全都交到先皇手中保卫家国,为何突厥大败我们却要撤军,他们说……元家手中有兵,他们这些老者也还能战,为何先皇要与那卖国求荣之辈为伍,不敢舍生取义,护卫家国。” 那时,元扶妤的父亲是昭国公,领两路节度使,在元扶妤父亲治下,对抗突厥男女皆是参军的。 “宣帝钦差,挥剑斩杀拦路老者,朝廷使臣……手中有剑,不向外敌,却向自家百姓。”元扶妤语声平静,“国家强盛,自来都是武将铸剑,文臣铸魂,缺一不可,这才有武死战文死谏之说,可前朝庙堂太高,能达天听的文臣无血性傲骨,敢战武将也被折弯了脊梁。哪怕没有元家……前朝的气数,也尽了。如今的江山就算换一个姓,谁家会和元家人一般,不怕世家颠覆,与其争利而富民?” 程时伯紧抿着唇,跨出槅扇,头也不回离开。 目送程时伯前脚一走,元扶妤身子便软回软枕上,因牵扯到伤口额头已有细汗。 一直未发一语的谢淮州,在元扶妤身边坐下,抽出帕子替元扶妤沾去额角细汗:“闲王殿下已离世,你还想让程时伯为谁解毒?元扶苧,还是……陛下?” 之前谢淮州便已经有所怀疑,今日……终是问出口。 谢淮州无疑是敏锐的。 他了解元扶妤,她从不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是。”元扶妤没瞒谢淮州,“闲王留在府邸闭门不出,一心解毒试药,不止是为了长公主,也是为了小皇帝,这也是小皇帝信重闲王胜过安平公主的原因。” 谢淮州点了点头。 难怪当初元扶妤回京,选了闲王……要闲王入朝。 也难怪,闲王入朝后小皇帝对闲王举荐之人不问便准。 “这次,让小皇帝再欠你一份恩情。”元扶妤握住谢淮州为他擦汗的那只手手腕,看着他,“告诉小皇帝,闲王临终前将小皇帝中毒的秘密告诉了你,这些日子以来,你殚精极虑为小皇帝找到了程氏回春针的传人,可救小皇帝一命。程时伯这边……我能说动他救小皇帝。” 元扶妤瞧得出,程时伯已经有所动摇。 谢淮州望着元扶妤黑眸的视线,挪至元扶妤还在不断张合说话的唇,只觉元扶妤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从知道元扶妤命悬一线,到把人从那破旧的医馆抱回来,元扶妤在他怀里轻的可怕。 失而复得再失去,谢淮州承受不了。 这几日,他守在元扶妤的身边想了很多,也懊悔不已。 若他在知道恩师死讯那日,没有因元扶妤不肯交出那个吴平安,便急命玄鹰卫抓看守恩师之人…… 或是,在元扶妤去见魏娘子那夜,察觉元扶妤要以自身为饵引翟鹤鸣动手时,再考虑的全面一些,想起自己曾让裴渡下令抓人,命玄鹰卫将此事放一放。 元扶妤便不会重伤。 又或是,在元扶妤杀了翟鹤鸣后,他没有被元扶妤舍命救卞莨气得冲昏头脑,强硬把人留在公主府让董大夫治伤,她伤势就不会更糟。 “谢淮州?”元扶妤唤了声呼吸略显沉重的谢淮州,“我说话你听到了吗?” 谢淮州皱着眉抬眸,湿红的双眼凝视着元扶妤,黑沉沉的眼底满是心疼和懊悔。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未能压抑住汹涌的后怕,紧绷的唇角欲言又止,平静下澎湃的爱意决堤,终是吻了上去。 只要元扶妤还在…… 她惦记一个曾经的面首又算什么,他有的是办法和手段,让那卞莨从此无法在他妻面前露脸。 元扶妤被迫仰头承受,一手手肘撑在软枕上,一手扣住谢淮州捧着她侧脸的手腕,谢淮州揽住她后背的手臂避开她的伤处,似是想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却又怕弄疼了她,竭力克制,呼吸和全身紧绷的肌肉都是颤抖的。 没有丝毫情欲,咸涩的味道与谢淮州的唇纠缠在她的唇齿间,元扶妤尝到了谢淮州痛苦的思念和恐惧。 她抓着谢淮州手腕的手攀上谢淮州宽阔的后背,撑在软枕的手环住他的颈脖,竭力回应着谢淮州隐忍克制又极尽失控的吻。 一向不走寻常路的余云燕来谢淮州这私宅来看元扶妤,从屋顶一跃而下。 余云燕透过敞开的窗棂瞧见谢淮州坐在元扶妤床榻旁,守着元扶妤,一手握着元扶妤的手,一手一下一下轻轻给用过药睡下的元扶妤扇着风。 余云燕登时火冒三丈,指着谢淮州,直接就从窗户翻了进来:“你你你……” 谢淮州放下扇子,看也未看余云燕,抬手便扣住余云燕准备戳他后脑的手,从容起身,几乎是将余云燕从屋内提溜出来。 “谢淮州!”余云燕猛地从谢淮州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我跟你说,那崔四娘可是未嫁的小姑娘,你……” “卞莨对殿下来说很重要吗?”谢淮州转身望着余云燕,表情认真,“比杨戬林还重要?” 余云燕听谢淮州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瞅着谢淮州:“他们有什么可比较的?” “要是不能比较,她……你们怎会为救一个卞莨,自己的命都不顾?”谢淮州不解。 余云燕眉头一挑:“你们成亲后,阿妤没和你说过啊?” 谢淮州眉头紧皱:“什么?” “卞莨是金旗十八卫晁云若的未亡人,所以卞莨遇险,我们这些人舍了命也会去救。”余云燕表情难得认真,“但如果是戬林哥,和阿妤一样,我们所有人都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哪怕只有一线的生机。若你问……对阿妤来说,或者是对我们来说,卞莨与戬林哥的区别,就是这样的区别。” 余云燕同谢淮州说完,双手环抱胸前,看向院中那一树翠绿的葳蕤繁茂。 见谢淮州半晌不语,她说:“你也别太难过,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阿妤心里确实是有你的。只是,你出现在阿妤生命中的时机,注定了……你必定欠缺与阿妤那些生死与共的机会。” “风花雪月,生死同盟,是戬林哥给阿妤的誓言。” 余云燕永远无法忘记,那夜…… 杨戬林将浑身是血的元扶妤捆在马背上,一向发乎情止乎礼的英武男子,满目不舍,红着眼第一次逾矩,颤抖着吻了他此生挚爱,将马匹缰绳交到她的手中。 也已是重伤的余云燕哭成了泪人,求杨戬林和他们一道逃,说不定上天眷顾他们都能逃走,只为给他们求一线生机,就牺牲杨戬林太不值得。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89节 原本手都抬不起的元扶妤,手指无力钩住杨戬林的盔甲,余云燕听到杨戬林温声安抚元扶妤,爱一个人……就是飞蛾扑火,飞扑的过程被光亮温暖过,为之死也在所不惜。 所以,在余云燕他们这些人心中,这个世上没有谁,比杨戬林更有资格成为阿妤的丈夫。 所以,哪怕后来元扶妤与谢淮州成亲,他们金旗十八卫也只把谢淮州当做元扶妤身边的一个玩物,他们只认杨戬林。 但如今…… “实话说,谢淮州,你让我佩服。”余云燕头一次这样正儿八经与谢淮州说佩服二字,“死容易,活下来的人,才是举步维艰。在阿妤死后,你这样的出身,与世家对抗,一心推行阿妤的国政,建立阿妤想要的那个大昭,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信……你爱阿妤不比戬林哥少。” 只是谢淮州出现在元扶妤大权在握之时,没有那个机会与元扶妤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也便少了几分轰轰烈烈,显得不如杨戬林与元扶妤那般刻骨铭心。 “所以谢淮州,你不能因为崔四娘像阿妤,就把对阿妤的一腔感情,倾注到崔四娘的身上。”余云燕突然转了话题,“那崔四娘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用涉世未深来形容崔四娘,余云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声音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你年纪这么大了,好意思招惹小姑娘?崔四娘才多大……她应当与年纪相匹配的郎君来往!你把她当阿妤,对崔四娘极不公平!” 第207章 很想你 谢淮州斜眼睨着余云燕,她当真是与殿下一同长大的吗?当真就一点都看不出崔四娘是谁? 那日流光在元扶妤面前俯首,连裴渡都生了疑心,余云燕竟毫无知觉。 谢淮州一副不想与余云燕多说的神情,转身跨入屋内。 元扶妤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还带着热意的风拂过,窗外虫声低鸣,树影婆娑。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天边余辉尚未褪去,霞色透过敞开的窗牖,映在低垂的床帐上,帐内一片融融之色。 元扶妤手臂支起自己的身子,床帐便被一手端着药碗的程时伯挑开。 见元扶妤视线越过他,往垂帷外瞧去,程时伯随手将半幅床帐挂在缠枝金钩上,撩袍在元扶妤床榻前坐下,用汤匙盛了一勺汤药吹了吹送到元扶妤的嘴边:“别看了,玄鹰卫把谢淮州叫走了。” 元扶妤就着程时伯送到嘴边的汤匙喝了一口便皱起眉,伸手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这么苦的药,你倒是痛快。”程时伯将帕子递给元扶妤,看着外孙女这张与女儿幼时七分相似的脸,难免想到自己的女儿,笑道,“你和你娘不一样,你娘……是最怕苦的。” “我也怕苦,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元扶妤将药碗递给程时伯,接过帕子擦拭唇角药汁。 程时伯深深看着元扶妤,随手将药碗搁在一旁杌子上,道:“我一直以为当初卢家从我这里得到的药,都给长公主元扶妤下了。长公主已死,你却还要我救人……不知道这毒还有谁中了?” 元扶妤抬眸迎上程时伯的眼眸,端详着他眼底神色,不紧不慢将程时伯的帕子叠好,递还回去,如实道:“小皇帝。” 程时伯面色一变。 见程时伯惊骇的未接帕子,元扶妤攥着帕子将手收了回来:“看来,外祖父也明白,要是小皇帝出了事,天下便又要大乱了。” 小皇帝一死,皇位便又成了可拾之遗。 权力更迭,朝堂之上的血雨腥风事小,若再起战乱,受苦的只有百姓。 元扶妤赌这个口口声声宁死不治窃国贼的程时伯,有悯世仁心。 霞光映着程时伯鬓边银丝,他撑在膝上的手指摩挲着衣料,半晌他看向元扶妤:“你不像你娘的女儿,也不像崔家人……” 元扶妤坦然颔首。 “好吧。”程时伯点了点头,“人我可以救,但我有两个条件。” “外祖父请讲。” 程时伯略微斟酌之后,开口:“现在的盐帮帮主叶雄心,其先父与我是莫逆之交,当年你母亲与叶雄心有指腹为婚的婚约,可后来阴差阳错终究是错过……” 元扶妤眉头一抬,大约便明白程时伯要提的第一个要求是什么了。 “虽然你母亲与叶雄心错过了,可如今你母亲有你,叶雄心也有一子叶鹤安,你二人若能成亲,也算是圆了我一个遗憾。”程时伯看到元扶妤瞧着他的目光,眉头一紧,“你这是什么表情?” 盐帮少主叶鹤安,元扶妤听说过…… 似乎是个弱不禁风的药罐子。 崔家从商,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是知道的。 “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元扶妤不答反问。 “离那个谢淮州远一些。”程时伯语声郑重,“你不要以为我瞧不出你与那谢淮州之间的弯弯绕绕,你是个聪明孩子,当明白……这谢淮州以后定然是不能善终的,我作为你的外祖父,不能看着你被谢淮州连累。” 程时伯提了两个条件,实则都是为了断了崔四娘与谢淮州的可能。 “谢淮州样貌的确是让人见之忘俗,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样貌身居高位,难免让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意乱情迷,但仅凭他曾是长公主旧人这一点,便不是良配。”程时伯看元扶妤望着他浅笑,似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循循善诱,“那叶鹤安虽说体弱了些,但你见过便知,这叶鹤安的样貌与谢淮州比也绝不逊色。” 程时伯这是真将她当做好色之人了? 不过,元扶妤的确是贪美不假。 “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元扶妤将程时伯的帕子放在一旁,“在父亲眼里,我的外祖父已死,我又何德何能……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 “你父亲……”程时伯冷笑一声,“商人逐利,若是让你父亲知道让你嫁盐帮少帮主,他求之不得。” “商人逐利,更想要权。在当朝帝师与盐帮少帮主之间选,我父亲会怎么选不言而喻。”元扶妤说。 “你糊弄我。”程时伯板着脸,“现在崔家……怕是你父亲得听你的吧。” 元扶妤还要求着程时伯给小皇帝解毒,她略略调整坐姿,同程时伯说:“这两个条件,实则外祖父都是怕我与谢淮州牵扯不清连累母亲。这外祖父大可放心,谢淮州权力来源是长公主,他不会自毁根基。至于外祖父说的叶鹤安,我虽的确是贪美之辈,可也不好耽误外祖父挚友的孙子。” “这件事不议,你若答应……我便救人,你不应,人死了错在你,与我无关。”程时伯定定看着元扶妤,神色坚决。 “婚约之事,是父辈之约,外祖父要延续至孙辈是你的一厢情愿,不见得叶鹤安就愿意与我成亲。”元扶妤说。 程时伯抬手捋了捋胡须:“我可书信一封,让鹤安来京,你们先相处一段日子。” 元扶妤顺势道:“你救人,我就相处……否则人来了我也不会见,甚至……我能让他连京都城都入不了。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既然知道叶家与外祖父的交情,用盐帮来威逼也不是不可。” 程时伯气恼瞪着元扶妤,眼前人哪里有一点像崔家的种,哪点儿像他程家的血脉:“好,一言为定。” 只要元扶妤能别与谢淮州搅合在一起,程时伯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不必要在这些小事上与自己外孙女计较。 再者,鹤安那孩子,性情好,相貌虽是不如谢淮州五官昳丽,可胜在年轻啊! 程时伯相信,叶鹤安要远胜那个鳏夫谢淮州。 一月倏忽而过,几场大雨过后,庭院中原本便亭亭如盖的葳蕤高树越发茂盛,蝉鸣声愈高。 元扶妤也已能从床榻上起身,被程时伯拽着在院中打起了五禽戏。 今日,她便要从谢淮州的小院,挪回崔宅。 这一月来,禁军忙的脚不沾地。 翟家与谋逆从犯,杀头、抄家…… 中风瘫痪在床在朝中挂着虚职的翟老太爷听说老妻、儿子谋逆丧命,当时便一口气没上来,也死在了床榻上。 世家李氏十七爷,是此次谋逆之事从犯,杀头、抄家、流放一样没落。 京中百姓日日都能瞧见官兵牵车马车队,日以继夜在这几家来来往往。 此次抄没各家的所有银两…… 一部分采购军需运往前线。 一部分,在魏堰还未回京从户部、工部手中抢银子前,由杨金硕率玄鹰卫押运出城,杨金硕还带了一道赐魏堰假节钺,命其按所奏兴修水利的圣旨。 按照谢淮州的吩咐,押运银钱的玄鹰卫会留于魏堰身边,听从魏堰调遣。 “今日送程大夫入宫为陛下诊治,你若是想见陛下,等你身子好些,我可以带你一道入宫。”谢淮州从元扶妤手中接过空药碗,将帕子递了过去。 元扶妤用帕子擦了擦唇角,道:“不了。” 比起一个还活着的姑姑,小皇帝更想要的是一个为他铺好了路,然后死去的姑姑。 这一点,元扶妤从小皇帝的字里行间看得出。 元扶妤没想让小皇帝知道她还活着。 “听说,元扶苧病了?”元扶妤将帕子递给谢淮州,随口问了一句。 “嗯,但她不会死的。”谢淮州风淡云轻道,“翟鹤鸣的死,要了元扶苧半条命,她恨不得生啖我肉,可她也清楚现在小皇帝还离不开我。她一定会活到小皇帝能掌控朝局之时,好杀我为翟鹤鸣报仇。” 毕竟,谢淮州和元扶苧可没有什么情分,顶多就算是一个姐姐的遗物。 “对了……”谢淮州放下药碗,将放在身后长案上的奏报拿了过来,递给元扶妤,“东川捷报。” 元扶妤接过奏报一目十行。 王铎身边的将领带着王铎的人头,降了。 因翟鹤鸣谋逆之事,柳眉在率军入城后,派人将翟氏族人看管起来请旨如何发落。 元扶妤眉头一抬,这不像柳眉的作风。 按照柳眉的性子,在接到翟鹤鸣谋逆的消息后,是断不会留翟氏族人活命的。 “就在柳眉请旨的折子从蜀地送出的第日二,夜里关押翟氏族人的牢房起火,翟氏族人一个都没有留下,纵火者……柳眉也已经抓住,是王铎身边的一个忠仆,已经被柳眉正法。柳眉的请罪折子,此刻已经在陛下的案头了。”谢淮州接着说道,“实际上……杀人放火的事都是柳眉做的。” 元扶妤轻笑一声,这像是柳眉做出来的事情。 毕竟翟家是小皇帝外祖家,柳眉不能明火执仗的杀。 柳眉是平定东川之乱的功臣,小皇帝断断没有因看守翟氏族人失职,便下旨降罪功臣的道理。 “密道都已经填了吗?”元扶妤问谢淮州。 “出城的那条密道已经填了,不过……” 元扶妤合起奏折视线挪到谢淮州脸上:“不过?” “公主府内的密道还留着,还有……浴池内的密室。” 坐在凳子上的谢淮州,右脚踩着床榻下的柏木踏脚,身子前倾,右肘搭在膝盖上,垂眸慢条斯理攥住元扶妤握着奏折那只手纤细的手腕,摩挲着她的腕骨,半晌仰头,那双墨黑的眸子坦然望着元扶妤:“你回京后第一次在书房看到你时,你身上是……浴池香料的味道。” “嗯,那天我在密室里。”元扶妤望着谢淮州深黑的瞳仁,想起她离开时浴池内谢淮州的呢喃,看着谢淮州眼底变得越发幽邃黏稠的目光,唇角笑意愈深,“谢淮州,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看到你在做什么?” 谢淮州喉头轻轻滚动,就那么直勾勾望着元扶妤,力道很轻的将人往自己跟前一带,视线不自觉扫过元扶妤的唇,复又望向元扶妤的眸。 四目相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元扶妤能看到谢淮州密而长的每一根眼睫。 炙热的呼吸纠缠,元扶妤唇角弧度几乎压不住,她凑近谢淮州,谢淮州似有所感一般,目不转睛凝视元扶妤的眼,与她一同朝彼此靠近。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0节 元扶妤猝不及防,额头几乎与谢淮州相抵,她轻笑一声,以极低的声音道:“看到了,也听到了。” 谢淮州目光牢牢锁着元扶妤,丝毫没有被撞破私密的窘迫,坦然的近乎炙热:“很想你。” 成亲之后,元扶妤便知道谢淮州不是一个会在她面前隐藏欲念的人,他总是会直白的表达。 “嗯……”元扶妤被谢淮州深黑炽烈的眸吸引得挪不开眼,“我知道。” 谢淮州攥着元扶妤手腕的手收紧,一手撑在元扶妤身体另一侧,视线落在元扶妤的唇角,仰头缓缓靠近。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秦妈妈在院门外被玄鹰卫拦住,扬声便喊,“姑娘,姑娘!回家的马车已经备好了,余将军已经在外候着了……” 谢淮州撑在床榻边缘的手紧攥住薄毯,手背青筋凸起,眼里是被人打扰的不满烦躁。 “知道了。”元扶妤应声。 谢淮州垂眸克制着呼吸,松开紧攥的薄毯,伸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帕子,再抬眼,眸底已是一片清明:“我送你到崔宅门口。” 崔宅离谢淮州这个宅子并不远。 自上次端阳龙舟竞渡后,已经鲜少有人拿崔四娘来攻讦谢淮州。 尤其是今日送元扶妤回崔家,余云燕也在……谢淮州一同相送倒也不显眼。 扶着元扶妤站起身,刚走至门口,元扶妤便松开了谢淮州的手。 掌心一空,谢淮州将手攥住,跟在元扶妤身侧出来。 第208章 平安终老 元扶妤看了眼秦妈妈,回头同谢淮州道:“你别送了,来日方长,今日带程大夫入宫为小皇帝诊治要紧。” 谢淮州颔首,在元扶妤转身欲走时,他伸手拉住元扶妤,呼吸略显急促:“等程大夫治好陛下,突厥之战大胜,国政推行结束,陛下能够独当一面,世家不足为惧时,我去崔家提亲。” 谢淮州这意思,是要在结束之后放权? 不过,人和人的野心追求不同,元扶妤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强求谢淮州。 但她还是道:“你若放权,要先把能为你所用之人,送到重要的那几个位置,保证即便你离开朝堂也有能把控朝局的能力,以免有人趁你放权失势,对你出手。” 谢淮州没想到,他说的重点是提亲,元扶妤抓的重点是放权。 谢淮州望着元扶妤的眼道:“去提亲前,我会安排妥当。” 提亲不提亲的,元扶妤没那么在意…… 他们已经成过一次亲,在元扶妤心中便已是夫妻。 可谢淮州在意,从前的元扶妤是大权在握的长公主,所以无人敢指摘她分毫。 如今她是商户女,稍稍被人抓住把柄,就会给她扣上各种污名。 “走了……”元扶妤同谢淮州浅笑,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谢淮州立在廊檐下,深深凝望着元扶妤的背影。 秦妈妈瞧见元扶妤出来,连忙拨开玄鹰卫拦着她的手,疾步朝元扶妤走来,将人扶住。 “五姑娘原本急着要跟着过来……”秦妈妈声音压得极低,“但老奴没敢让五姑娘过来。” 崔五娘自打那日元扶妤出城不见回来,就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玄鹰卫还不容送信来,也只说崔四娘有事要处理,归期不定,还接走了秦妈妈。 后来,崔五娘知道翟鹤鸣谋反,看到那么多家官宦勋贵被牵连,当即便猜到崔四娘出事了。 但家中崔二爷现在对外还是装作昏迷不醒,崔五娘不知内情,不能去求崔二爷想法子,崔二郎在山中主理修古道之事也还未归,崔六郎已经去招隐山读书了,崔五娘只能和家中管事商议,派人出去四处寻崔四娘。 今日听说崔四娘要回来,崔五娘要收拾元扶妤的院子,准备元扶妤喜欢的吃食,忙的脚不沾地。 从谢淮州的私宅回到崔宅,崔五娘从元扶妤进门开始便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安顿好元扶妤,又招呼人给余云燕上茶。 元扶妤坐在桌案前,看崔大爷派人送入京中的书信。 崔家自打背靠柳眉这个西川节度使,拿下西川的盐铁专营权后,短短时间内已赚了不少,如今吐蕃的商道崔大爷也已经打通,已经开始尝试用大昭的货物去换取吐蕃的优质马匹。 崔大爷心里还惦记着之前没能收入囊中的王家产业,在信中同元扶妤说,最晚九月便能将在西川赚的银子送回京都。 九月汛期便过了,若无天灾,是否可以考虑用银子收王家产业,以免晚了好资产都被人挑走了。 看崔大爷往京都送这封信的时间,当时应是还不知道京都内翟家被抄的事。 王家的产业元扶妤也一直没放弃,如今不论是前方的军饷,还是修水利的银子都有了出处,崔家能有余力,自然是拿下最好。 余云燕端着装着樱桃的瓷盘,倚在冰鉴旁,看着崔五娘小嘴叭叭,让元扶妤吃这个吃那个,只觉这五姑娘比树头的蝉还吵。 “怎么不见锦书?”崔五娘将晾凉的梅子汤放在元扶妤面前,疑惑问。 “替我办事去了,大约过两三日便能回来。”元扶妤将信叠起放在桌案上,端起梅子汤。 崔五娘点了点头又叮嘱元扶妤不要贪嘴,少喝些,便起身要回去整理账目。 余云燕看着崔五娘带人出了院子,将果核吐在空碟子里:“对了,何义臣让我和你说一声,你手下被玄鹰卫抓了的那几个人,他前段时间找了个借口让陈钊把人救走了,裴渡带人装模作样搜了搜,这事情应当就这么过去了。但那几个人最好还是不要回京,免得谢淮州想起他恩师之死,要杀你的下属。” 余云燕半个月前,从裴渡那里听说了沈恒礼葬礼的事。 因沈恒礼是多年前就已死的死囚,葬礼举办的很潦草。 沈恒礼的女儿哭得泣不成声,在谢淮州一身素衣去送沈恒礼时,被沈恒礼的女儿拽着衣襟连声质问,说谢淮州曾向她许诺,只要他活着一日一定会保恩师平安,现在她父亲死了,为什么谢淮州不去死。 谢淮州一声未吭,在恩师棺木前叩首,听说双目通红。 可见谢淮州与沈恒礼关系亲厚。 “知道了。”元扶妤道。 吴平安元扶妤已经做了安排,让吴平安跟在卞莨身边护着他。 蝉鸣阵阵,余云燕往自己嘴里丢了颗樱桃,没头没脑说了句:“一眨眼都四年了……” 元扶妤垂眸将喝了一口的梅子汤放回桌案上,用帕子擦拭唇角:“是啊,四年了……” 作为长公主的元扶妤,已经死了四年。 “我和杜宝荣原本以为,翟鹤鸣会死在我们的手上,没想到……竟然是被一箭射死的。”余云燕放下空碟子,“翟鹤鸣到底是小皇帝的亲舅舅,谢淮州怕小皇帝为难,便说当夜乱箭齐发,也不知是谁的箭射穿了翟鹤鸣。” 元扶妤点头。 这个仇,她已亲自报了。 余云燕听着蝉鸣,笑着对元扶妤道:“我记得也是这么一个夏天,阿妤和我们保证,十二年的时间,她一定要灭了突厥为我们的家人报仇,从先皇缠绵病榻她正式监国摄政至今已经十一年了,哪怕她不在了……好似这诺言也能实现。” “这得多谢谢淮州。”元扶妤调整坐姿,斜靠软垫,手肘搭着座椅扶手,将帕子丢在桌案上,转头瞧向余云燕,“长公主离世后,是谢淮州一力推行国政,力主灭突厥之战,才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你似乎话中有话啊。”余云燕双手环抱在胸前,望向元扶妤。 “谢淮州不是恋栈权位之人,等长公主宏愿实现那日,他或许会退下来,到时这大昭江山就要靠你们来护。”元扶妤认真同余云燕说,“真到那时,我希望不论何时,你们都要竭力护住他平安,长公主在天有灵,会感激不尽。” “阿妤的爱人在我眼前死过一个,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余云燕道,“杜宝荣、柳眉、苏子毅,还有你,咱们活着的人……都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如今,余云燕已是金吾卫大将军。 杜宝荣也已重新回到小皇帝身边。 柳眉兼领东、西两川节度使。 苏子毅等灭突厥之战结束之后回京,官职必定不会低。 还有她…… 等突厥之战大胜,国政推行结束,小皇帝能够独当一面,世家不足为惧时,她也会让崔家成为大昭的庞然大物。 等崔家的情报网立起来,元扶妤相信这一天很快会到来。 那时,余云燕他们明着护谢淮州,她暗中护,想来也是能让谢淮州平安终老的。 元扶妤看着逆光而立,神色肃穆说出这番话的余云燕,眉目间尽是温和。 皇宫之中。 杜宝荣亲自带人守在湖心亭周围,就连裴渡也不能靠近湖心亭分毫,只能与程时伯的大徒弟一道远远候着。 四面垂下竹帘的湖心亭内,只有小皇帝、谢淮州和程时伯。 程时伯按着小皇帝的腕脉,捋着胡须,半晌后紧皱的眉头舒展:“要想彻底的将体内毒素清除,至少需要三年时间,先用汤药,每七日根据脉象调整一次药方,等稳妥之后再施针。” 小皇帝看着眼前银丝梳的一丝不苟,脸上皱纹纵横,却精神奕奕的老者,收回自己的手,垂眸整理衣袖。 见程时伯起身收拾桌案上的脉枕,小皇帝突然开口问:“据朕所知,程大夫似乎对如今的大昭朝廷十分痛恨,当年玄鹰卫遍寻程大夫而无头绪,如今……又为什么肯随谢尚书入宫来为朕诊治?” “为什么?”程时伯轻笑一声,将自己的脉枕收回药箱中,仰头轻笑了声,道,“大概是因为……元家从未将战火燃到百姓的身上,元家入主京都后不过短短两日,东西两市便可正常开市,平头百姓开始为生计奔波,并未受到皇帝换人……江山换姓的影响。” 窥一而知全貌,元家能这么坐稳江山,应当也是因未让百姓遭受屠戮。 这些年,程时伯也亲眼见证了,百姓的日子,的确是比前朝过得要更好。 他外孙女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若这小皇帝短命,天下必定大乱。 且当初程时伯把毒给卢家,从未想过会害一个孩子,阴差阳错小皇帝身上的毒出自程时伯之手,自然是他来解。 谢淮州送程时伯出宫的路上,程时伯看着这曾经他来往过无数次的宫道,同谢淮州说:“看来,这小皇帝不是很信任你。” “小皇帝不信的是你。”谢淮州语声漠然。 哪怕只计较利益得失,小皇帝也知道谢淮州是最不希望他出事的那个。 程时伯双手背在身后,随谢淮州一同往外走,仰头望着一如从前的湛蓝天空。 不论这皇城的主人如何变,苍穹依旧。 程时伯多年的心结似乎也在这一刻解开,不论这皇城的主人姓什么,这江山始终是这江山,从来未曾变过。 元扶妤答应了程时伯,要与叶鹤安相处一段日子。 小皇帝这毒要完全祛除还得三年,程时伯每七日还要入宫去为小皇帝诊脉,元扶妤不得不按照程时伯的要求,给叶鹤安安排了住处,又亲自出城去接人。 元扶妤坐在城外折柳亭内,翻看着崔二郎让人从山中送出的账册。 “看来,堂兄在山中低价收了不少好东西。”元扶妤说着,翻动账册的手一顿,“给修路山民的银子……怎么还少了?” “二少爷将山外的村民也引进山中去修古道,原本是为了几段一起修,能快些,可有些山民瞧见了,怕修古道的人用不了那么多,那些年纪大的山民忧心错失这个机会,便自己要求少给些银两,只求东家别让他们回去。”崔二郎身边的管事恭敬同元扶妤道。 那些山民好容易得了这个赚银子的机会,可当初崔家开始修古道说了,每家只要一个壮丁去修,如今崔家又引了山外的村民去修古道,山民自然担心丢了这份来银子的活计。 元扶妤抬头看了眼说话的管事,并未拆穿。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1节 应该是崔二郎身边的管事给出的主意,先在山中放出风,说崔家要将山外的村民引进山中修古道,好让年纪大些的山民回去,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日后,我们崔家是要沿古道扎根的,名声比省这点银子更重要。”元扶妤合起账册,“崔家如今分批将草药和皮毛送出山,回去的时候也会将城中的货物运回山中,山民手中有了银子才会买这些货物,日后等古道修好……我们崔家更多的货物运送进去,山民才会习惯从崔家手中买东西。” 管事连连称是。 京都二百二十行,崔家没有话语权,也插不进去,所以这条古道对崔家来说至关重要。 将来崔家要在这里开邸店、柜坊,在山民中声望必须高。 崔家花银子修了这条古道,在商界有名声,在山民中有威望,南来北往的商人才会更信重崔家。 这些,元扶妤和崔二郎早已说清楚,他怎得办事还是这么糊涂,只计较眼前得失。 “转告二堂兄,处置了借此事从山民处收了好处的管事,将山民的损失补偿回去,不要图眼前利益,目光长远些。”元扶妤将册子推回管事面前,“去吧。” 前来送账目的管事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背后已被汗水湿透,忙扶着小几起身同元扶妤行礼告退。 手中拿着一副丹青的锦书从折柳亭外进来,低声同元扶妤道:“姑娘,人到了……” 第209章 崔家姐姐让我活我便活 元扶妤转头朝折柳亭外看去,果然瞧见一架画轮牛车前,一小厮撑着的绢伞下,立着位身姿如松柏的清瘦少年公子。 那牛车后跟着长长的车队,所载之物用油布覆盖,护在马车两侧的皆是身着短打,黑布缠腿的精壮汉子。 元扶妤微微抬起下颌,视线顺着那几十架载货牛车看过去,出行这么大阵仗,可见是个难伺候的主。 尽管伞面挡住了视线,可光看那只攥着折扇细长且白皙的手指,便可窥见伞下公子生得极白。 锦书刚扶着元扶妤起身,就见那伞面一抬,伞下身量颀长的少年抬眸朝她的方向看来。 隔了一段距离,元扶妤看不清那少年的面容,只觉少年生得一双含情目,日光从抬起的伞面落入少年眼中,稀碎金光灿若粼波。 虽说元扶妤的确贪美,可如今对名字中含“鹤”字之人,的确提不起什么好感。 她对锦书道:“吩咐陈钊带去琼玉楼安顿,好生伺候,我们回府。” 叶鹤安看到折柳亭内衣袂翻飞英姿飒飒的元扶妤,便猜出那是崔四娘。 叶鹤安活了这十几年,头一次知道自己有一个未婚妻。 还是入京后一鸣惊人,在京都中牵扯了几件大事,让他心生敬仰的崔四娘。 今日遥遥一望,叶鹤安更觉自己这个未婚妻非凡。 见元扶妤身边的婢女朝他走来,叶鹤安用折扇敲了下撑伞的小厮,正要朝折柳亭方向走去,只听一串铜铃声逼近,有人打马而过掀起一阵烟尘。 叶鹤安被灰尘一呛受不住,侧头轻咳了两声,叶鹤安小厮立刻上前扶着叶鹤安往后退了几步,轻抚叶鹤安的脊背:“公子,这里人来人往灰尘大,公子还是在车内候着吧。” 锦书带着陈钊已走至叶鹤安面前,两人朝叶鹤安行礼:“请问是叶鹤安叶公子吗?” 叶鹤安平复呼吸,浅浅颔首:“正是。” “叶公子一路辛苦,我家姑娘吩咐……公子在京都期间由我照料。”陈钊恭敬道,“我叫陈钊,若陈钊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公子海涵、直言。” 说罢,陈钊再次行礼。 来京都这一路,叶鹤安早已推演过无数次与崔四娘初次相见的场面。 他计划着,一见到崔四娘,便同崔四娘说,自己这个身子本不好意思拖累旁人家好姑娘,可父命难违,百般推拒不过,只得顺从父亲,入京来与未婚妻相处一段时日。 再与崔四娘坦白,他父亲在他入京前也曾交代,崔四娘能成为长公主心腹,一定处世精明,若是能与崔四娘成好事,对自家是极为有利的,若不能成好事他父亲也不勉强,让他跟在崔四娘的身边多学一学也是好的。 如此,他便能名正言顺在崔四娘身侧。 却不想,崔四娘竟连他见也不见。 叶鹤安朝折柳亭望去,见折柳亭已无元扶妤的身影,道:“恕在下冒昧,崔姑娘今日不辞辛苦亲自出城相迎,在下想当面同崔姑娘道谢,不知崔姑娘……” “看到叶公子平安入京,我家姑娘便要回去了。”锦书说,“我家姑娘一向事忙,崔家京中的生意都是我们家姑娘在打理,故而不能亲自相陪,请叶公子见谅。叶公子住处我们姑娘已经让陈钊安排在平康坊,公子在京中不论何事都可吩咐陈钊,陈钊必定为叶公子安排妥当。” 叶鹤安神色未动,明了崔四娘没打算与他有所交集。 余光瞧见崔家的画轮牛车已在城门方向等候,锦书同叶鹤安行礼后,要朝马车方向而去。 叶鹤安先锦书一步同锦书道:“姑娘,我知崔姑娘对我无意,我自幼体弱也不欲拖累旁人家姑娘,这次来京是不愿违逆父亲,可否劳姑娘同崔姑娘说一声,容我见个礼。” 锦书见这叶鹤安文质彬彬,又进退有礼,便应了下来,让叶鹤安稍后,上前在元扶妤的牛车旁同元扶妤禀报此事。 牛车的窗牖推开,叶鹤安见状上前,叶鹤安小厮要跟随,叶鹤安抬手制止。 叶鹤安走至牛车旁,见元扶妤神色疏冷,手肘恣意搭在软枕上支着身子。 日光透过雕花窗牖格子的交错光影,落在牛车内那张清艳的面孔上,叶鹤安还来不及端详这张比丹青胜出不知几筹五官,便被那双从容幽沉的双眸,看得无端心弦紧绷。 他恭敬行礼:“崔姑娘。” “既然叶公子与我一般,不过是为全长辈好意,这段日子便在京中好好游玩,陈钊必会好生照料公子,公子有什么需要不必客气,尽可吩咐陈钊。” “崔姑娘。”叶鹤安抬头望向元扶妤,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耳根泛红,上前一步,低声同元扶妤说,“恕在下唐突,我自知体弱配不上姑娘,来之前……父亲叮嘱我住进崔家,还派了家中两位叔叔扮作家仆盯着,父亲答应我……只要我能听话好好与崔姑娘相处后,还是不愿成亲,回去后父亲便不会再安排我与别家姑娘相看,还请姑娘助我。” 叶鹤安说着又朝元扶妤拜了下去。 元扶妤朝叶家的车队望去,果然看到两个穿着打扮并非寻常家仆的中年男子也混迹在车队中。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叶鹤安的身上,手指摩挲着团枕:“琼玉楼也算是崔家,也足够大,能安顿下叶公子带来的人,至于你父亲那里……只要你不给我添麻烦,你这点小麻烦我会帮你解决。” “哎……崔姑娘。”叶鹤安上前,攥着折扇的手扣住元扶妤将放下的窗牖。 对上元扶妤那双游刃有余透着懒散锋锐的眼,叶鹤安心跳速度略略快了起来,有种被人看透之感。 叶鹤安抿了抿唇,扣着窗牖的手用力,终是敛起了眼底的清澈,将窗牖掀开的更大了些,迎着元扶妤的目光将头钻入窗牖之下,手肘搭在窗棂上,仰望牛车内偏头睨视他的元扶妤。 “你……”锦书上前一手抬起窗牖,一手扣住叶鹤安的肩膀。 元扶妤抬手,示意锦书不必动手。 叶鹤安同元扶妤笑着,看着神态未有丝毫变化的元扶妤,开口:“是在下哪句话得罪崔姑娘了?在下自问对崔姑娘足够坦率真诚,崔姑娘为何如此拒人于千里?还是崔姑娘嫌弃在下这个病弱之躯?” “叶公子病弱之躯,几次三番助你父亲脱险,坐稳盐帮帮主的位置,可不像是一个坦率真诚毫无城府之人。”元扶妤语声漠然。 叶鹤安望着元扶妤露出惊诧的神色:“崔姑娘未免太高看在下了,若在下当真如此有手段,又怎会被父亲派人强行送到京都来?” 元扶妤身子前倾,仔细端详着叶鹤安的眼:“你到底是年纪小些,将心思掩藏的还没有那么炉火纯青。” 比起曾经在元扶妤周身环绕的那些人,叶鹤安算是藏得好的,可比起谢淮州……差远了。 “算年纪,我的确……是比崔姑娘小五个月。”叶鹤安轻笑一声,一副被拆穿后坦荡承认的模样,含情目明亮,“的确,我在听说未婚妻是崔家姐姐后,便欢天喜地收拾行装连夜入京了,崔家姐姐入京之后所行所为,我皆有耳闻,虽未曾见过崔家姐姐,我亦心向往之……” 既然被看穿,叶鹤安便也不再掩藏。 素未蒙面之时,叶鹤安便对这位京中搅起风云的崔四娘心生倾慕。 当他从父亲处知晓他们有婚约,叶鹤安大喜过望。 若非路上病了两遭,他应早已抵达京都。 “但崔家姐姐这样的人物,定然不是会听从长辈安排成亲之人,我原想投其所好,没想到弄巧成拙了。”叶鹤安被戳穿之后也不再掩藏心思,双眸灼热透亮,“可我对崔家姐姐所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这身子当真是不想耽误旁人家姑娘。但若是崔家姐姐……我活不过二十,反倒不会耽误崔家姐姐。” 他观崔四娘入京之后的所作所为,知她绝非会成亲囿于后宅之人,所以体弱早死……怎么不算是优势? 元扶妤看着眼前这个眼尾微微上翘的含笑,一口一个崔家姐姐的叶鹤安,不以为意轻笑:“活不过二十?” 这叶鹤安是把她当成傻子? 程大夫会让自己外孙女和一个活不过二十的人谈亲事? “如果没有禾大夫的药,确实……活不过二十。”叶鹤安指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扣住窗边,“禾大夫可是崔家姐姐的长辈,我的命……算起来,是攥在崔家姐姐手中的。崔家姐姐让我活我便活,要我死……我便死。” 元扶妤低低笑了声,仰靠回靠背软枕上:“叶公子这张嘴当真会讨人喜欢,可惜我对叶公子的命无甚兴趣。锦书……” 锦书一把将叶鹤安从牛车窗前扯出来,惊得远处叶鹤安随从小厮纷纷朝这边跑来。 站立不稳的叶鹤安被跑来的小厮扶住,他眼看着牛车画轮转动朝城内而去,眉目间皆是笑意。 之前倾慕崔四娘,他也曾悄然在心中勾画崔四娘的眉目神态。 今日一见,才觉自己到底是浅薄了,能以商户女身份在京中声名鹊起的崔四娘,当是如此气度。 “公子没事吧?”叶鹤安的小厮朝锦书的背影瞪了眼,“那婢女好生粗蛮。” “公子还笑,公子倾心这崔姑娘,可崔姑娘竟然指使婢女这般对公子。”见自家公子还笑,小厮忍不住嘀咕一句,又回头瞧了眼陈钊,低声同叶鹤安说,“这崔姑娘都没让公子住进崔宅,明显就是无意公子。公子……咱们还不如回侯城,侯城倾心公子的姑娘多了去了。” 叶鹤安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用手中折扇敲了下小厮的脑袋:“虽说崔家姐姐无意,可不代表崔家长辈无意,帮我给崔家递拜帖。” 若崔家姐姐此生不嫁也就罢了,若嫁…… 叶鹤安已经算过了,他的胜算是最大的。 崔家姐姐与当朝帝师谢淮州的传闻,他有所耳闻。 对京都中觊觎崔家姐姐的人来说,不管这个传闻是真是假,凡在朝中任职之人,都不能冒与当朝帝师……吏部尚书谢淮州抢人的风险。 对崔家来说,帝师谢淮州虽好,可他是开国摄政的长公主驸马,即便长公主已故,可朝中与长公主打天下的那些臣子还在。 凭这些朝臣对长公主的忠心,绝不会容忍长公主的驸马身侧有旁人,毕竟百年之后这谢淮州可是要与长公主合葬的。 而他叶鹤安,是盐帮少帮主,对崔家生意必能有所助益。 · 谢淮州陪程大夫为小皇帝诊脉换药后,一如既往送程大夫出宫。 程大夫今日心情格外好,快到宫门前,捋着自己的胡须,对谢淮州说:“今日,四娘出城去接她未婚夫婿之事,你知道吗?” 谢淮州眉目未动:“这不是程大夫用为陛下诊脉胁迫的吗?” 程大夫捻胡须的动作一顿:“四娘对你……倒是坦诚。” “我们之间,无有秘密。”谢淮州说。 程大夫瞅了眼谢淮州:“鹤安那孩子,与四娘年纪相当,样貌出众,心思玲珑,身边干净,品行无可挑剔,只要四娘答应老夫与鹤安相处,动心是迟早的事。” 叶鹤安那孩子跟个小狐狸似的,他若是诚心讨一个人的欢心,就没有人能不喜欢的。 他这个外孙女就是涉世未深,见过的俊朗男子少了些,才会在谢淮州的身上栽跟头。 早在六日前,程大夫就收到了叶雄心的回信,说叶鹤安一听说婚约是与崔家四娘的,一口应下,当日便收拾东西火急火燎来京了。 程大夫高兴不已,认定叶鹤安与崔四娘的亲事一定能成。 行至宫门前,程大夫转身望着眼前的谢淮州。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2节 许是觉着外孙女的婚事已稳当,他瞧着谢淮州也顺眼了起来。 不得不认谢淮州的姿容的确世间难寻,让人见之忘俗之。 偏他又身居高位,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权势,让他本就独得造化眷顾皮相、骨相,也凌驾在众生之上。 第210章 皮外伤 “老夫听说,当年长公主离世,谢大人亲自送长公主的灵柩入陵寝,还给自己也留了位置,百年后要与长公主同穴而眠。”程大夫高兴时总喜欢捻自己的胡须,他低声说,“所以你和四娘,不成。” 谢淮州收回望向远处停落在琉璃瓦屋脊上飞鸟的视线,垂眸看向眼前颇有些仙风道骨之姿的老者:“程大夫这么关心崔四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亲生女儿……” 程大夫闻言一怔,就听谢淮州接着道:“程大夫的女儿在崔家过得怎么样,程大夫就没有从那个秦妈妈的嘴里问出过一点?” 程大夫问过秦妈妈,秦妈妈只说女儿一切都好。 “程大夫,崔四娘并不需要你打着关怀的借口添乱,反倒是崔四娘的母亲……或许更需要程大夫的关怀。”谢淮州说道。 · 元扶妤前脚刚到崔家,后脚叶鹤安的拜帖便送到了崔家。 皱眉不断用帕子擦着手的崔二爷,刚踏着暮鼓声跨入崔宅,管事就将叶鹤安的拜帖送了上来。 崔二爷一瞧是盐帮少主的拜帖,问管事:“四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管事道。 崔二爷攥着拜帖在自己掌心拍了拍,吩咐管事往自己院子里抬沐浴的热水,便先去了元扶妤的院子。 崔二爷坐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摆手没让锦书上茶,只望着立在鱼缸旁喂鱼的元扶妤,开口:“咱们家以前也不是没有资助过那些读书人,可回报甚微。这笔银子你要继续花,你爹同意二叔我自然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可你要加这么多银子,不值当啊!咱们是商人讲的是投入和回报,如此收效甚微之事,你每年投入这么大笔银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元扶妤垂眸撒了一把鱼食,瞧着缸中几尾锦鲤挣食,道,“商户低贱,以前那些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不愿意和商户有所牵扯,怕日后飞黄腾达于仕途不利,可现在不一样了二叔……” 元扶妤将鱼食盒交给锦书,在一旁婢女端着的铜盆中洗了洗手:“崔家四姑娘是长公主心腹,与朝中多位重臣……尤其是与当朝帝师谢淮州关系匪浅,国舅翟鹤鸣一死,朝堂便是谢淮州与世族分庭抗礼。” “世族轻贱寒门,寒门出身且有才的学子要寻出路,那接受崔家资助便算是一条捷径。”元扶妤走至桌案旁,手指点了点石桌示意锦书奉茶,“这些接受了崔家资助的学子们科举入仕后,只要明白……一个人在仕途上,往高处攀爬不容易,毁掉却轻而易举这个道理,自然是会记得崔家恩德。” 自然,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仕途一道怕也走不明白。 “哦,对对!”崔二爷恍然大悟,“你可是长公主心腹,那朝中忠心长公主的朝臣都得卖你三份薄面,谢尚书不必说,你和金旗十八卫关系都不错的,金旗十八那个柳将军现在兼领两川节度使,杜将军是千牛卫大将军,那个成日与你在一处的余将军现在已经是金吾卫大将军……” 崔二爷想到这里,眼睛猝然一亮。 日后朝堂之上,若再有受崔家资助读书入仕的朝臣,那他们崔家…… 崔二爷搓了搓手指:“四娘,二叔以前见你总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睨视我这个二叔,还有你父亲,以为你是仗着长公主心腹的身份,瞧不起咱们崔家人,是二叔误会你了!那你看……既然你也觉得朝中得有咱们崔家人,你安排了六郎去读书,那是不是也能给你堂兄铺一铺路,毕竟朝中的人,还是自家的最好。” “崔家人入朝,每一步都必须合理,且合乎大昭律法,才能不让人诟病。”元扶妤接过锦书奉上的茶盏,“六郎读书,二堂兄就不能和六郎走同样的路,为家中子嗣前程铺路……每一个人都用同样的法子,或用明目张胆给位置的手段,很蠢,且容易授人以柄。” “二堂兄如今修的这条古道,横穿几个州县,县令中两个都是吏部看好,按照官员任用的律条,从县令做起累积将来登上实权之位资本的。让二堂兄负责修古道一事,虽说是我们崔家办的,但工部、兵部都很是重视,时时关注。” 若这条古道修通,将来运兵、运粮草都会节省大量时间,兵部岂能不重视。 “而被吏部看重的这两个县令,是谁的人?只要二堂兄不犯大错,关键时刻他们都会在暗中帮二堂兄一把,所以修古道不会遇到太大阻碍。等将来古道修成……二堂兄这位负责修古道之人,难道不会在工部记事上留下一笔?” “再过不久,朝廷会对商户逐渐放宽,不再那般严苛。等突厥之战大胜,各部以大昭州县之法安定之后,朝廷需要一条从我大昭往突厥的通道。修此道之人,得是一个在修路上有成就,且上能与地方衙门磋商,下能与当地百姓来往之人。二堂兄……就有了负责修路的资格,届时请朝中官员将二堂兄的名字提出来,又有谁能有异议?有了主修这两条路的资历,吏部每年给的破格任用的名额二堂兄能不能占?二堂兄还怕没有前程?履历干净,让人抓不住把柄,这才叫铺路……” 崔二爷听到这话,手指摩挲的更快,连连点头。 为子嗣铺前程这件事,他的确是想的浅薄了。 “那,还有跟在你父亲身边的大堂兄,你是怎么打算的?” 元扶妤看着压不住唇角笑意,跃跃欲试望着她的崔二爷,露出不耐之色。 “好好好!二叔不问!二叔不问!反正……你爹也说了,崔家的事让我听你的,以后但凡是你吩咐的,咱们崔家上下齐心协力照做就是!”崔二爷站起身着急忙慌说完,又看了看手中的帖子,“对了,这盐帮少帮主给咱们家递了帖子,说明日来拜访。我来问问你,看是不是和你有关?是你见还是我见?” 盐帮以前和崔家可没什么往来,除了是因为崔四娘,崔二爷当真想不到旁的原因。 如今崔大爷在西川有盐铁专营之权,还要和盐帮打交道,没道理将盐帮少帮主拒之门外。 “明日我不在,二叔见便是。”元扶妤视线落在崔二爷袖子的一片血迹,“这是怎么了?” “今日在康平坊,我去如厕时摔了一跤,谁知道那地方躲着个死了的刺客。”崔二爷想起这事儿就觉得晦气,“没什么大事,我回去沐浴后换身衣裳。” “刺客?”元扶妤眉头一抬,“什么刺客?” 想到元扶妤和谢淮州的关系,崔二爷便没有瞒着:“好像是……谢尚书回府的路上,去刺杀谢尚书的刺客,玄鹰卫在平康坊搜人,听到我的呼声就赶了过来,把人带走了。” 元扶妤攥着茶盏的手一紧:“没说谢尚书如何了?” “这我不知道,玄鹰卫的人嘴紧得很,我没打听出来。” 元扶妤抬眼看了眼晚霞,耳边听着咚咚暮鼓声,道:“二叔去换衣裳吧。” 目送崔二爷拿着帖子离开,元扶妤放下手中茶盏利落起身:“锦书,走……” 锦书立刻跟上元扶妤:“可是姑娘,暮鼓响了一会儿了,我们来不及赶到康平坊。” “去长兴坊。”元扶妤说,“避开玄鹰卫,别让他们跟着。” 载着元扶妤的牛车,在暮鼓声停的最后一刻,进了长兴坊坊门,行至长兴坊东北角一个看起来破败的院子。 元扶妤从牛车上下来,看着已锈迹斑斑的门锁,对锦书使了个眼色,锦书上前一刀将锁劈开,推门而入。 小院破败,从砖缝中长出的杂草丛生,快有一人之高,根本无下脚之地。 锦书上前踩倒了杂草在前开路,将元扶妤送到廊庑下,抬手推门,一时飞扬尘土迎面扑来。 锦书护着元扶妤往后退了两步,用手在面前挥了挥。 黑沉沉的屋内,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到处都是蛛网。 “在门外守着。”元扶妤叮嘱锦书。 “是。”锦书应声。 · 谢淮州仰靠在浴池密室白玉桌案后,带血的纤长手指中把玩着那枚雕刻完成的玉饰,透过石壁雕花孔洞,将浴池内的灯火辉煌尽收眼底。 元扶妤举着烛台从密道进来时,就见一身玄衣的谢淮州姿态随性靠坐在白玉矮桌后,攥着玉饰的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从石壁无数孔洞照射进来的鎏光斜落在池面氤氲的水雾之上,落在谢淮州的发间、肩廓。 放置疗伤药物的小木箱已打开,搁在白玉桌案上,谢淮州的腰带、棉布和錾金剪子、药瓶胡乱扔在一旁。 元扶妤举着烛台朝谢淮州走来:“裴渡说你没让董大夫给你包扎。” “皮外伤,都包扎好了。”谢淮州将敞开的外袍拢住,遮挡腰腹的伤,回头视线追随元扶妤,“你怎么突然过来?出事了?” 遇刺受伤的消息,谢淮州已下令严禁外传,就是怕元扶妤会挂心。 元扶妤在白玉桌案上落座,与谢淮州面对面,随手将烛台放在桌案上,看了眼谢淮州胡乱拢住的衣襟,才抬眸看向他的眼。 她的腿紧贴着谢淮州的腿,身子前倾:“你第一次进这密室看到的,应该是我上次在这儿疗伤留下的满地狼藉,所以……你一受伤就来了这里?” 轻易被元扶妤看穿,谢淮州垂下湿红的眸低笑一声,扶着座椅扶手椅背直起腰脊靠近元扶妤,用元扶妤的掌心覆上他的侧脸,偏头轻轻亲吻元扶妤的掌心。 他闭着眼,喉头轻轻翻滚。 今日遇刺受伤,他不可自控想起元扶妤的伤,想起他初次走进这间密室时,看到地上被鲜血浸透的棉布,干结的鲜血、血痕,被斩断了尾部从体内拔出的箭簇,倒在地上的酒坛、烛台、沾血的药瓶,白玉桌案边缘手未扶稳留下的血痕,还有那把锋利的匕首。 他甚至能想象到重伤的元扶妤,是怎么踉跄走入这间密室,狼狈倒地,又强撑起自己的身子,对着这面铜镜用匕首刨开伤口,忍着剧痛将箭簇拔出,强撑着神志独自一人给自己上药包扎。 差一点,差一点……他便再次失去元扶妤了。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可每每想到那日,谢淮州心口便揪着疼。 若非何义臣陪着她。 若非上天眷顾让元扶妤碰到了程大夫…… 他便再一次失去他的妻了。 谢淮州从未如此后怕过。 谢淮州覆在元扶妤手背的手,揽住她的后腰,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从桌案拉入怀中紧紧拥住,头埋于元扶妤的肩颈,喉咙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要我不愿就死,就没什么能要我的命。”元扶妤抚着谢淮州的侧脸,手指摩挲谢淮州的唇角,“我命多硬啊!征战那些年没死,摄政那些年多少人刺杀……我也没死,今日我还能坐在你面前。” 四年前那个雨夜,她死后谢淮州疯到用簪子自尽殉情。 可想而知,她的死在谢淮州心中留下了多大的惊惧阴翳。 元扶妤头一次有如此大的耐心,她轻抚谢淮州紧绷的脊背,身体被他双臂勒紧到几乎要无法喘息,也未曾将谢淮州推开。 直到蜡烛已凝出几道烛泪,元扶妤才开口:“让我看看你的伤。” 谢淮州环着元扶妤的手臂收紧:“皮外伤。” 元扶妤眉头一紧,偏头推谢淮州的肩膀,手腕被谢淮州攥住:“再等一会儿。” 谢淮州缠绕在腕间的玉饰从他袖中荡出,元扶妤瞧着这玉饰已不是那个她雕了一半的半成品,垂眸看着谢淮州:“这玉饰你哪儿来的?” 她记得,自己那日邀谢淮州,谢淮州未能赴约,她便将这玉饰给了锦书,怎么又到了谢淮州的手中? “从锦书那取回来的。”谢淮州抬头迎上元扶妤的目光,泰然自若道,“这本就是我的,五年前……就是我的,你答应给我的生辰礼。” 第211章 自己给自己上坟 谢淮州这个“取”字用的微妙,元扶妤想到锦书前几日翻箱倒柜找东西,又不敢和自己说丢了什么的事,总算是知道她丢了什么。 堂堂大昭帝师,竟也干这偷鸡摸狗的行径。 元扶妤看向谢淮州敞开的衣襟,视线顺着他块垒分明的精健肌肉纹理下移,见他腰腹缠绕的棉布已浸红,元扶妤按住谢淮州的肩膀起身,坐回白玉桌案上,俯身掀开他的衣袍。 刚刚本已止住的血,因谢淮州将她拽入怀中紧抱的动作又往外冒,浸湿包扎伤口的棉布。 “是我让裴渡带董大夫进来,还是你同我出去?”元扶妤问。 谢淮州攥住元扶妤按着他肩膀的手,仰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要你帮我。” 元扶妤纵容地看了眼谢淮州,净手后,侧身拿了鎏金剪,将棉布剪开…… 谢淮州紧实的侧腰皮肉翻开,伤口虽深,但的确是皮外伤,她放下心来。 元扶妤将药撒在谢淮州伤口和棉布上,按住。 察觉谢淮州攥紧了座椅扶手,身体陡然紧绷,她抬眼,问呼吸略有些粗重的谢淮州:“疼?”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3节 谢淮州直勾勾盯着元扶妤,应声:“嗯,疼……” 谢淮州说疼,那便是没事了。 自来他都是如此,小伤喊疼,重伤装无事。 所以这次谢淮州遇刺没让人给她送消息,元扶妤才会因怕玄鹰卫阻拦,避开玄鹰卫独自从密道来长公主府。 按住谢淮州伤口片刻,元扶妤看到四年前她在谢淮州腹部留下的剑伤疤痕,视线顿了片刻,拇指抚过凸起的疤痕。 她问谢淮州:“当时……这伤重吗?” “小伤,不致命。” 没有失去元扶妤致命。 也没有那日翟鹤鸣死后,元扶妤重伤不醒致命。 那时,谢淮州还以为……元扶妤亲手报过仇后,要再次抛下他了。 元扶妤一手绕至谢淮州腰后,用棉布将谢淮州伤口缠了三圈,包扎妥当。 谢淮州视线不舍从元扶妤脸上挪开,目光始终追随,直到元扶妤抬头,他双手撑在白玉桌案边缘,薄唇碰了碰元扶妤的唇角,盯着元扶妤的眼睛,身体前倾,将人围在自己的臂弯中。 元扶妤抚上谢淮州的侧脸,垂眸亲吻谢淮州的唇角,无名指下意识摩挲谢淮州的耳垂。 这一刻,谢淮州对元扶妤还活着终是有了实感。 他双臂支起身子,迎合亲吻的力道加重,粗重的呼吸中肆无忌惮扫落桌案上的腰带和药瓶,单膝曲起压了上去。 亲吻间隙,元扶妤拇指按住谢淮州的唇,阻了他越发激烈的亲吻,压着谢淮州的肩膀将人按回矮椅上,一边平复紊乱的呼吸,一边为谢淮州将衣袍拢好。 “是我冒失了。”谢淮州轻轻吻了吻元扶妤在他唇边的拇指指腹,握住她的手,平复呼吸,“等结束后,我会向崔家提亲的。” “我们早就成过亲,再亲密的事也不是没做过,我会在意这个?”元扶妤拇指轻抚谢淮州被她吻得通红的薄唇,“我的伤没好全,你的伤……虽然是皮外伤,但伤口太深,不能再出血了。” 元扶妤含笑注视谢淮州的眼:“谢淮州,你现在年纪比我大不少,得好好好好惜命,才能多陪我几年。” 谢淮州望着为他系外袍系带的元扶妤,想起今日程大夫说,崔四娘那个未婚夫婿与崔四娘年纪相当,他认真问元扶妤:“崔四娘那个未婚夫婿,很年轻?” 元扶妤点头,中肯道:“是年轻,还是个病秧子。” 谢淮州凝视她,仰靠回椅背,问:“好看吗?” 他太清楚元扶妤那贪美的毛病,当初他求先皇赐婚,元扶妤一开始是不答应的。 直到……看到他的脸。 与谢淮州四目相对的元扶妤,唇角笑意压不住:“还不错。” 谢淮州刚要从元扶妤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裳系带,元扶妤便将另一头紧紧攥住。 她靠近谢淮州,为他将系带系好,才抬眼看他:“但不及我的娇郎万分之一。” 谢淮州抬手扣住元扶妤后颈,唇冷不防压了上去,吻带着十足十的力道。 元扶妤发簪滑落,指节修长青筋分明的大手被遮盖于墨发之下。 浴池中水雾蒸腾。 外缘精雕麒麟往池内注入温水的哗哗声,不绝于耳。 元扶妤双手撑在谢淮州座椅扶手两侧,避免压到谢淮州的伤口,耳中鼓噪,能听到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与谢淮州成亲那几年,他们两人都不算寡欲,炙热失乱的酣畅淋漓有过无数次,可竟没有一次能如今日这个吻般,让元扶妤满心盈溢爱意,酥酥麻麻之感蔓延四肢百骸。 吻很用力,但很短暂。 元扶妤垂眸见谢淮州正深深凝望着她,喉头翻滚,眼底藏着让人心动的深情。 在谢淮州视线又落在她唇上时,元扶妤捧着他的侧脸,唇随他视线一同压了下来,封住谢淮州的唇,不再浅尝辄止。 谢淮州有力滚烫的掌心移向她腰背,将人往怀里带,回应的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用力。 怕压到谢淮州的伤口,元扶妤一只手抵在谢淮州胸膛上,能清楚感受到掌心下……谢淮州强健蓬勃的心跳,不断升高滚烫灼人的温度,亦能领会谢淮州胸腔内远超她设想的爱意。 透亮的铜镜内,摇曳烛火恍惚了两人相拥的身影。 元扶妤带进密室的蜡烛将燃尽时,唇角被咬破的谢淮州捡起地上簪子,抬手……簪子重新插回元扶妤发间。 “你还欠我一个七夕灯会。”谢淮州把簪子扶正,对坐在玉石桌案上的元扶妤道。 那是她死那年端阳节答应谢淮州的,可她死在了六月。 “我会让余云燕和杜宝荣他们带上家眷一道,不会有人说闲话。”谢淮州说。 元扶妤手指抚了抚谢淮州唇角伤口:“翟家的死士不知道还有没有,七夕灯会你就不怕危险。” “裴渡和你说了?”谢淮州攥住元扶妤的手。 “嗯。”元扶妤颔首。 元扶妤刚进密室前,裴渡就什么都与元扶妤说了。 “今日行刺的十六人全都抓住了,不用太过谨慎。总不能因怕行刺,就龟缩在府中。” 元扶妤沉思片刻,到底是应了下来:“好。” 大暑之后,腐草为萤,天气越发酷热。 李家被抄家之后,温泉庄子便被元扶妤收入囊中。 元扶妤为了不被崔二爷邀请住进崔家的叶鹤安缠住,便带着崔五娘来这儿避暑,顺道将流光也带了过来,在清晨和傍晚陪流光跑一跑,流光这段日子整匹马明显快乐起来,成日在草场河边撒欢。 余云燕休沐那日来了一趟,邀元扶妤一同在长公主忌日时去祭拜,元扶妤以自己伤还未愈合拒了。 哪有自己给自己上坟的。 没想到,在她忌日这日,余云燕竟天不亮就来了庄子上,还正巧瞧见元扶妤骑流光而归。 “崔四娘!你到底是不是阿妤的心腹!”余云燕追在一身劲装牵着流光的元扶妤身后,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的伤早好了!你都能骑着流光满山跑了,阿妤的忌日你不去?你心里有没有阿妤!你知道那么多阿妤连我们都不曾告诉的秘密,可见阿妤有多在意你,你以前不在京都也就算了,现在你已经……” 元扶妤被余云燕叨叨的心烦不已,脚步一顿叹气转身,动作熟稔用食指抵住余云燕的脑门,阻余云燕撞上她的脚步。 熟悉之感扑面而来,怒火已烧到脑门的余云燕一愣…… 旭日东升,大盛晨光穿透云层,照在通体金色的流光身上,熠熠辉光晃了余云燕的眼。 她望着眼前眉头紧皱瞅她的崔四娘,好似看到了曾总是这么抵住她脑门的阿妤。 元扶妤见余云燕怔愣,抵着余云燕脑门的手指用力,把人往后推去:“余云燕,你真的太能唠叨了,比秦妈妈还能唠叨。” 流光尾巴一甩,抽了余云燕胳膊一下,似是表示赞同。 余云燕回神:“你到底去不去!” 元扶妤将缰绳在手中缠了一圈:“去,不去怕得被你烦死。” 元扶妤换了身衣裳,与余云燕一道出现在自己的陵寝时,这种感觉微妙的紧。 谢淮州瞧见元扶妤也颇为意外。 那日在密室,他问元扶妤长公主忌日要不要同来,她还说没有自己给自己上坟的兴致。 谢淮州目光一转,看到拽着元扶妤胳膊不撒手的余云燕,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应当是余云燕硬拉来的,元扶妤对自己人向来纵容。 谢淮州与往年一样亲力亲为供奉祭品,带曾效忠长公主的武将上香。 元扶妤立在余云燕旁,手中捏着三根香,看向前方认真恭敬叩拜上香的谢淮州,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余云燕见元扶妤单手捏着香拜都不拜,用手肘狠狠给了元扶妤一肘,恶狠狠示意她两只手握香:“好好拜!” 见余云燕睁圆了眼死死盯着她,似是元扶妤不拜她便一直这么盯着。 元扶妤都被气笑了,双手握香举过头顶,朝自己拜了三拜。 “郑江河怎么也来了?他不是谢淮州的人吗?”余云燕看了眼远处郑江河,问身侧的杨戬成。 “说是……长公主对他兄长郑江清有救命之恩,往年都是郑江清亲自来,今年长公主忌辰他兄长还在前线,便替郑江清来了。”杨戬成说完,又凑近余云燕压低声音说,“实际上,他是来拉拢这些忠心长公主,且还在朝中的武将。” “是谢淮州的人,也是郑氏的人。”元扶妤补了一句,“王家没了,郑家那位郑老太师还在,争一争世家之首的位置不是不行。” 余云燕见郑江河纡尊降贵与他们这些世族口中的低贱的蛮子立在一处,还与曾经被郑老太师称作卑贱劣种的方裕如聊些什么,点了点头,问元扶妤:“是不是阿妤和你说过什么?” 杨戬成见元扶妤睨着余云燕欲言又止,低声说:“这个……明眼人都能瞧得出。” 谢淮州被人簇拥着朝陵寝外走去,杨戬成和余云燕也被元扶妤曾经的下属拦住说话。 元扶妤麾下的将领,多多少少都有元扶妤身上那股子轻视商户的毛病,元扶妤正好趁机脱身,叫上等候在外的锦书就走。 “崔姑娘,谢大人命我送您回去。”裴渡追上元扶妤道。 元扶妤从锦书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谢淮州刚遇刺多久?我有锦书,还有玄鹰卫暗中护着,不会出事,你护好谢淮州。” 说完,元扶妤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锦书冲裴渡翻了个白眼:“我们家姑娘有我,你护好你自己的主子,少操心我的主子。” “谢大人不是我的主子。” 锦书才不理会裴渡,调转马头紧随元扶妤身后。 元扶妤刚回庄子,就听崔五娘说,禾大夫带着叶鹤安来了。 因着禾大夫是崔四娘的救命恩人,崔五娘就把人请了进来,得知元扶妤被余云燕带走了,她便让人带禾大夫他们去后山转一转。 “四娘……” 听到程大夫的声音,元扶妤转身看向他。 就见程大夫示意自己的大弟子先将背笼放在一旁,朝元扶妤走来。 “崔家姐姐。”跟在程大夫身旁的叶鹤安一瞬不瞬望着元扶妤打招呼,攥着扇子的手负在身后,轻轻缓缓敲着脊背。 少年爽朗的笑容和声线中带着朝气,明媚鲜活,九曲心肠和城府全都掩藏在风华正茂的少年意气中。 元扶妤看了眼叶鹤安,同程大夫道:“禾大夫与叶少帮主怎会来此处?” “鹤安刚来京都,想到处转转,你来这庄子上也没带上鹤安,我这把老骨头就只能勉为其难……先放下病患,陪鹤安出来走走了。”程大夫笑道。 老狐狸这是用为小皇帝诊治威胁她呢。 倒不是元扶妤认为她不与叶鹤安相处,程大夫当真就不再为小皇帝诊治。 只是没必要与程大夫撕破脸。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4节 到底,她用的这具身子,是程大夫外孙女的。 第212章 七夕灯会同游 “禾大夫救死扶伤多少病患等着禾大夫,叶少帮主崔家自然会好生招待。不过是前阵子长公主忌辰将到这才出城,也不好带上叶少帮主,今日长公主忌辰之后,我便要带妹妹回京了。”元扶妤道。 “是吗?”程时伯笑呵呵捻着胡子道,“正好,今日鹤安来了,就有劳四娘替老夫带鹤安在这庄子上逛一逛……” 崔五娘知道自家姐姐最烦应付这些,便上前笑着开口:“叶少帮主与禾大夫刚从山上下来,想来也累了,不如先稍作休息,我稍后让人陪叶少帮主在庄子上走一走。” “有劳崔五姑娘挂心,在下倒不累。”叶鹤安明亮的双眸看向元扶妤,“我瞧见这庄子上有一匹通体金色的骏马,不知崔家姐姐能否带我去瞧瞧?” 锦书沉不住气道:“你知道那是谁的……” 元扶妤眉头一抬,阻了锦书,转而看向叶鹤安:“流光那匹马性子极烈,可不是谁都能近身的。” “巧了。”叶鹤安用折扇敲了下掌心,朝元扶妤走近几步,“崔家姐姐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天生讨喜,少有不喜欢我的人和动物。” 元扶妤眸子一转,斜看向程时伯:“禾大夫不拦一下?要是伤了,可怎么是好。” 程时伯对叶鹤安倒是很有信心的样子:“鹤安一向讨喜,老夫的确还未见过有不喜欢鹤安的人和动物,劳烦四娘亲自带鹤安去瞧瞧。” “好。”元扶妤颔首,“走吧……” “且慢。”程时伯唤住元扶妤,示意元扶妤将手伸出来,“把把脉。” 元扶妤也推辞,翻起袖口,将手递给程时伯。 半晌,程时伯松开元扶妤的腕子,点了点头:“四姑娘恢复不错,那就有劳四姑娘替老夫照顾鹤安了。” 锦书见元扶妤转身便走,立刻跟在元扶妤身后,低声询问:“姑娘,流光要是给这病秧子踹死了,会不会得罪程大夫啊?” 锦书对流光可是心有余悸,她就是因为不信邪挨了流光的蹄子,差点没给她踹死。 她是讨好了流光这么久,如今才能在姑娘的保护下牵流光的缰绳,想摸流光的毛都可能随时挨流光几蹄子。 叶鹤安追在元扶妤另一侧:“我曾听说,长公主有一匹世所罕见的金色宝马,连先皇都无法驾驭,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匹?” 元扶妤瞧了叶鹤安一眼:“知道还敢提。” “我哪有那个胆子碰长公主的坐骑。”叶鹤安伸手拽住元扶妤的手臂,拦在元扶妤面前,迎上元扶妤似笑非笑的眼,“崔家姐姐避我如蛇蝎,不过找个借口与崔家姐姐多待一会儿罢了。” “哎!”锦书上前,“你给我撒手!小心我抽你!” “真要抽的话。”叶鹤安望着元扶妤的双眼含笑透亮,“那我选崔家姐姐抽,但抽了我可就不能躲着我了。” 元扶妤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少年不知愁的矜贵公子,慢条斯理从叶鹤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理着衣袖,抬脚朝他逼近一步,又一步…… 叶鹤安一愣,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见元扶妤抬眸注视着他,他笑容有些心慌意乱:“崔家姐姐,不会……真的要抽我吧?” 叶鹤安被脚下铺路的鹅卵石绊了下,跌坐在身后两尺高的装饰石头上,不等叶鹤安起身元扶妤便按住了叶鹤安的肩膀。 他看了眼元扶妤握着他肩膀的手,仰头又是那个耀眼鲜活的公子:“姐姐真要抽,得轻点,我最怕疼了。” 元扶妤握住叶鹤安的肩膀:“叶鹤安,纯粹生动又油嘴滑舌的富贵公子,向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叶鹤安闻言要起身,又被元扶妤不动声色按了回去。 “你知我入京后所为,当我是个心机深沉之人,常理而言……城府越深便越是喜欢心思浮于脸上,好掌控易看穿之人。”她凝视叶鹤安,含笑的眸直勾勾看着他,“你看中的……是与当朝帝师、朝中重臣有所往来的长公主心腹,你若当真有所求,不如拿出诚意来交易……” 叶鹤安迎着元扶妤的视线,撑在石头上的手收紧,喉头轻微翻滚:“崔家姐姐……” “我虽贪美,但非色令智昏之人,你的皮相虽好,我不感兴趣。”元扶妤直起身,身姿笔挺立在叶鹤安面前,随手将从肩头滑至胸前的发带往后一拨,偏头居高临下睨视他,神态不羁,“你是个聪明人,想好了你能用什么有价值的来换,再来找我。” 元扶妤说罢,对锦书道:“送叶少帮主回去。” 叶鹤安凝望元扶妤离开的背影,用扇子用力敲了下自己的掌心,半晌才轻笑一声看向锦书:“崔家姐姐怎么就不相信我是真心倾慕,总觉得我别有所图?崔家姐姐这样的人物,我倾心很奇怪吗?” 元扶妤下令明日一早回京,今夜崔家家仆便忙着收拾东西。 为元扶妤把过脉的程时伯带了大徒弟,端着汤药来了元扶妤的院子。 价值千金的月华纱自屋檐垂下,将整个廊庑笼于其中,隔绝蚊虫,白日里也不影响屋内光照。 程时伯也只在那几大世家见过这样大手笔的布置。 见元扶妤躺在廊庑窗下躺椅上,借着屋内明晃晃的烛光看书,身侧束腰桌几上摆着新鲜瓜果,身后瓷缸中的冰山已化了一半。 好不惬意。 锦书为程时伯挑开月华纱,程时伯从大徒弟手中接过汤药递给锦书,踏上廊庑台阶,撩袍在元扶妤一侧坐下。 见锦书将汤药放在她身侧,元扶妤将手中书本搁在腿上,问程时伯:“这是什么?” “什么?毒药,逼你和鹤安成亲……”程时伯没好气道。 闻言,元扶妤直起身,单手端起药碗,用食指将汤匙挡在药碗边缘,喝药抬眸,漫不经心盯着程时伯将碗中汤药饮尽,随手把药碗搁在锦书手中的托盘中。 程时伯被气笑:“你当真就如此不喜欢鹤安,那孩子要样貌有样貌,要真心有对你的真心。孩子啊……那谢淮州当真不是你能染指的!我不管你是怎么成了那长公主的心腹,可你既然认元扶妤这个主子,就不该碰她的东西。” 元扶妤接过锦书递来帕子擦拭唇角后,将帕子丢在桌几鲜果旁:“我的事,我心中有数。您老人家要真的是想操心,不如想法子让我母亲答应和离,只要我母亲松口,这事我立刻能办成,也免得母亲在崔家过得委屈。” 关于女儿的事,程时伯自那日谢淮州提点后,便问了秦妈妈,也知道崔四娘在女儿和离的事上也尽力了,不过是女儿不肯松口和离,这才一直拖着。 程时伯只能先让秦妈妈带着他的信先回太清,等他治好小皇帝后,亲自去和女儿见一面。 现在小皇帝还离不开他。 到底这毒是出自自己的手,若是小皇帝出了什么意外,导致天下大乱,程时伯担不起这个责。 程时伯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外孙女他是管不住的。 只希望崔四娘当真心中有数,不要同谢淮州闹到明面上来,哪怕她不喜欢叶鹤安也能早日和旁人成亲。 程大夫示意锦书退下,待到身边无人才开口…… “京都的七夕灯会最是热闹,我那日要入宫为小皇帝诊脉,你帮我带着鹤安去凑凑热闹。”程时伯语声低沉,“鹤安那孩子,自幼身体不好,他父亲一直不放心,也是我去了信,他父亲才肯放他出来走动走动,已经催着那孩子回去了。” 元扶妤满目探究望着程时伯:“您这是看硬的不行,便来软的了?” 元扶妤这个人,是软硬不吃的。 “你说你……”程时伯压下被元扶妤挑起的怒意,“四娘,你是个比你母亲和父亲都有决断之人,你说你心中有数,我便信你。小皇帝那个毒并不好解,我心思都在这事儿上,鹤安那孩子身子不好,好不容易来一次京都,你不要因我强塞了你婚约,迁怒鹤安躲着他,鹤安是个好孩子。” 元扶妤端详着程时伯的神情,靠坐回躺椅上:“知道了。” “你呀!”程时伯站起身来,“好好养伤,别仗着年轻,不疼了就觉得伤养好了,药方我给了崔家管事,回去后再吃七日,冰块也少用。” “知道了。”元扶妤应了一声,举起书。 “灯下看书伤眼,早些歇着。”程时伯叮嘱了最后一句,挑开月华纱离开。 六月末接连下了几场大雨,终是在七月初放晴,气候越发酷热湿闷。 元扶妤自来苦夏,这段时间送入崔家的冰就没断过。 虽是答应了谢淮州七夕灯会同游,可金乌刚落,燥热未散,元扶妤还是不想出门。 玄鹰卫来催了一次,都被锦书给怼了回去,说自家姑娘什么时候出门心中有数。 “崔家姐姐,还不走吗?”叶鹤安跨进元扶妤的院子扬声问道,“外面都已经很热闹了。” 锦书抬手将叶鹤安拦在廊庑之下:“我家姑娘说了,我朝赏灯之风盛行,按律灯会无宵禁,晚些也不打紧。” 锦书话音刚落,叶鹤安就见元扶妤从屋内跨了出来,双眼发亮,作势要往左边走,锦书向左拦时,叶鹤安动作灵巧向右旋身躲开锦书朝元扶妤跑去:“崔家姐姐。” 元扶妤看着一身崭新宝蓝绣祥云宽袖襕衫的叶鹤安,很是好看,难得点了点头夸赞了一句:“嗯,好看。” 听到夸奖,叶鹤安双眼晶亮,笑靥靥张开双臂,坦然潇洒转了一圈给元扶妤展示:“我也这么觉得。” 乌金西坠,霞色余辉尚未褪去,长街之上已是灯火通明。 悬挂在街市上方的,皆是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各色花灯。 道旁悬灯挂彩,装潢奢靡的茶楼酒肆内,亮如白昼。 沿街小贩叫卖的嘈杂声,与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元扶妤被崔家护卫和玄鹰卫护在当中,身侧跟着叶鹤安跟在元扶妤另一侧。 手拎花灯满眼兴奋好奇的崔五娘,兴致勃勃在各个摊子前挤来挤去,元扶妤侧头吩咐锦书带人亲自跟着把人护住。 叶鹤安跟在元扶妤身侧,津津有味四处打量,似是习惯了招摇过市引人注目,嘴角一对梨涡若隐若现。 元扶妤曾下令灯会无宵禁,就是喜欢置身这……既有京都城纸醉金迷的奢华繁荣,也有庶民市井的喧嚣欢腾。 让元扶妤有种,君民同乐,普天共庆这蓬勃盛世之感。 “崔家姐姐也是头一次来这京都灯会吧。”叶鹤安双手负在身后,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自己后背。 元扶妤目视前方,缓声开口:“叶鹤安,今日我带着你与谢尚书、杜将军、余将军、杨少卿这几位,如今在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同游七夕灯会,此事会助你来日坐稳盐帮帮主的位置。对崔家来说……能与江湖势力互为策应也是好事,我乐见其成。所以……灯会结束之后你便回去吧。” 叶鹤安脚下步子一顿,转头迎上元扶妤注视着他的幽邃深眸,身后攥着折扇的手收紧。 半晌,叶鹤安背后的折扇敲了一下脊背:“我自幼体弱,这次入京的确有想借崔家姐姐的势接手盐帮的念头,但……我对崔家姐姐的真心天地可鉴,绝无一丝掺假,若有虚言,祖宗不宁,永绝后嗣。” 尤其是在入京后,叶鹤安只觉崔四娘比他想象中那个崔四娘,更让他倾心。 “四娘!”余云燕喊了一声。 元扶妤循声望去…… 余云燕与丈夫牵着女儿踮起脚尖同元扶妤招手,杜宝荣将小女儿扛在肩头,正侧头与妻子说些什么。 裴渡、何义臣带便装玄鹰卫相护在两侧。 杨戬成立在这两家人身侧,难得穿了身年轻些的荷叶绿劲装,身姿笔挺。 谢淮州负手缓慢行于最后,他身着元扶妤最喜欢的白衣蓝袍,明明是极为华贵精良的锦衣,配饰也是精挑细选过的雅致,却依旧让人有种他不染尘世凡俗之感,气度端雅,独具风骨。 第213章 苏子毅怎么了 璀璨夺目的华灯之下,谢淮州整个人如被镀了层柔光,将同样绮罗珠翠的男男女女衬得模糊。 他疏淡的眉目也在望见元扶妤时,有了让人难以移目的生动笑意,狭长入鬓的凤眸光华流转。 四目相对,元扶妤唇角勾起。 一行人同登七层鹊楼,居高临下将整个京都的灯火,与长街的热闹喧嚣尽收眼底。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5节 余云燕的女儿与杜宝荣的孩子,手拎花灯,在灯光幽暗的雅室内与崔五娘追逐嬉闹。 杜宝荣与妻室并肩而立,指向长街尽头鹊桥灯,说着什么。 杨戬成倒是能与叶鹤安谈到一处,只觉这叶鹤安博闻强识,不论说什么都能接上,且能言之有物,是个人才。 手中端着酒盏的余云燕坐在倚栏上,与元扶妤、谢淮州和裴渡、何义臣,说起元扶妤曾最喜欢灯会时乔装混迹在人群之中与民同乐之事。 有孔明灯从阙楼下飘然而起,出现在眼前,莹莹暖光映着元扶妤的脸。 她看着上面执手白头的美好祈愿,回头正与一直注视着她的谢淮州目光对上。 夜幕之下,三三两两的孔明灯徐徐升起,星星点点混入苍穹繁星之中,越来越多的孔明灯升空。 崔五娘和孩子都跑到倚栏处,趴在雕花木栏上望着不断升空的孔明灯欢呼,如置身于浩瀚星海。 雅室内乐师奏起《天高》。 丝竹声中,几个孩子念着上面两情缱绻的美好祈愿,声音清脆稚嫩。 燥意未散的夜风猝不及防掀起元扶妤的发带,擦过谢淮州手背。 望着被崔五娘拽到前头看孔明灯的元扶妤,谢淮州慢条斯理踱步至元扶妤身后,将一直藏在袖中的并蒂莲翡翠簪插入元扶妤的墨发之中。 不等谢淮州后退,他只觉腰带被人拽住往前一带,胸膛贴上元扶妤的脊背,他扶住元扶妤双肩的手顺着她手臂滑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五指撑开元扶妤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 仰头望着漫天灯火的元扶妤唇角勾起,将攥在手心的扳指套在谢淮州的拇指上,亦是紧紧回握住谢淮州的手,与谢淮州一同置身于这接连升空的如星暖辉之中。 · 七月中旬的第一场雷雨开端便来势迅疾,接连半月不停,元扶妤这几日立在廊下看着瓢泼大雨,心神不宁。 虽说太史局称今岁在金为穰乃丰年,但连日大雨,元扶妤还是担忧会使河水暴涨,堤坝冲毁。 犹记得元家入主京都之前那场暴雨,数郡泛滥成灾,冲毁良田无数。 今岁这场雨,比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淮州亦是眉头不展,玄鹰卫带着谢淮州接连几道命令出京,命魏堰不论如何守住堤坝,决不能让洪水泛滥。 上次因魏堰怜惜几百百姓性命,致使近十万百姓丧生,淹毁良田无数,多少百姓染病而死,饿死。 此次竟还有人敢赌魏堰心软。 魏堰吸取之前教训,想起长公主当初杀人之时的铁腕与狠厉,终是狠下心来,泄洪时有上前拦者杀无赦,几十条人命倒下,百姓不敢再上前,终是将损失降到了最小。 大约是魏堰心底还是那个……对生命敬畏非凡的青年人,虽杀人是为救更多人,他还是在汛期过后,上了一道用自己血写的请罪折子。 有些朝臣对这道请罪折子嗤之以鼻,也有谢淮州这类臣子,很是欣赏魏堰这份难能可贵的对生命的敬畏之心。 天还未亮,元扶妤便被轰隆雷声惊醒。 已是九月末,怎么还会打雷。 她起身看向窗外,雪亮的闪电映亮院子中摇曳不止树影,她唤了一声:“锦书……” 无人应声。 元扶妤警觉起来。 她掀开薄毯,赤脚踩在通体柏木的踏脚上,抽出枕下短剑,挑开床帐,起身…… “姑娘。”锦书的声音从槅扇外传来,“有人往我们崔家院内射了一箭,箭上有信。” 闻言,元扶妤起身:“进来。” 锦书推门而入,绕过屏风挑开垂帷朝内室快步走来。 “箭是从远处精准射中宅门的,玄鹰卫没能抓住人。” 元扶妤将手中短剑抛给锦书,接过缠绕着绢帛的羽箭,走至灯下,查看着箭身。 这不是大昭的弩箭。 锦书又点了一盏灯举到元扶妤眼前。 元扶妤将绢帛取了下来,展开…… 内容是用密语书写,约她在净慈寺抄经楼一见。 虽然没有署名,可字迹熟悉,且绢帛上下方有暗纹图,元扶妤攥着绢布的手指收紧。 是她埋在突厥的暗线。 突厥之战结束了? 可到现在京都还未接到军报。 元扶妤抬眼,摇曳火光映着元扶妤幽深如深潭的眼…… 她死后成了崔四娘,与突厥暗线保持联络,可从来没有同突厥暗线说过她是谁。 除非…… 是苏子毅让他回京。 一道惊雷滚过,急雨随狂风而至,拍打屋瓦与窗牖的声音渐大。 元扶妤心头发沉,总觉得这不是个兆头。 “姑娘?”锦书轻轻唤了一声。 “备车,去宣阳坊净慈寺。”元扶妤道。 · 抄经楼少了半扇窗的窗棂已被斜雨浇透,雨水顺着窗下积满灰尘的长桌滴滴答答,落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一滩水洼。 坐在竹榻上的男子全身湿透,踏脚上全是水渍,他双手手肘搭在膝盖上,低垂着头,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他没想到守在崔宅周围的玄鹰卫,竟然都是玄鹰卫中的精锐,大意了。 窗外暴雨如注,他耳朵忽而动了动,抬头,快步走到窗前将略显破败的窗牖推开一条缝隙,就见锦书撑伞将披着披风的元扶妤从牛车上接了下来。 元扶妤吩咐锦书在楼下候着,独自一人登上抄经楼。 木质楼梯上脚步声传来,男子拔出腰间弯刀,侧身藏于楼梯一侧。 是女子的脚步,独自一人。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男子握刀的手收紧。 脚步声却在迈上最后两阶时停下。 元扶妤视线扫过地上的两滴血迹和水痕,尽管男子已经有所留意,并未将水痕引向藏身之地。 元扶妤开口:“张仲懋,出来吧……” 藏在一侧的男子瞳仁一紧,自长公主将他从死牢中救出送去突厥至今,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了。 苏子毅同他说过,他回京之后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一直与他联络的崔四娘。 但,就因苏子毅这句……一直与他联络的是崔四娘,让张仲懋对崔四娘心存疑虑。 长公主离世之后,他收到了长公主的亲笔密信,说不论殿下出了任何事……都会派人继续用密语与他联络,紧跟着崔四娘与他联络的信就到了,他不知崔四娘的身份,只当是朝中哪位深得长公主信重的朝臣。 谁能想到竟是一个商户女。 长公主的性子张仲懋了解,殿下麾下能人辈出,愿舍命效忠者如过江之鲫,殿下如此厌恶商户,怎么会选一个远在芜城的商户女作为心腹。 他的确对崔四娘心存疑虑,可当崔四娘叫出他原本的名字,他便放下了疑虑。 能看懂他与长公主的密语,敢独自来这里,又知道他的名字。 知道张仲懋还活在世上的,只有殿下一人,若非殿下托付崔四娘如何得知。 张仲懋抬脚跨了出来。 身高足有八尺的张仲懋立在楼梯口,遮住屋内本就暗沉沉的光线,将身披黑色披风的元扶妤笼于阴影之中。 四目相对,张仲懋手心一紧,竟像是看到那年在死牢中濒临死亡时,居高临下睥睨他的那双凤目。 他尤记得,皎月清晖从不大的牢窗斜落在他这个将死之人的身上,门锁声响,他艰难抬眼,便看到了那位给了他的新生,助他复仇的长公主。 元扶妤视线扫过张仲懋手中弯刀,抬眸看向他,迈上台阶…… 张仲懋后退两步收了弯刀,侧身将路让开。 元扶妤一手解开披风系带,一手将玄鹰卫装伤药的鞶囊丢给张仲懋,随意将披风丢在竹榻上,在披风上坐下:“你突然回来,出了什么事?” 张仲懋将鞶囊挂在腰间,说了句稍等,便下楼将包袱拎了上来,放在元扶妤脚下,单膝跪地解开包袱,拆开用整块羊皮包裹的十支金箭。 元扶妤身子前倾,俯身拾起一支,以射击的角度捏住箭头与箭尾,微微偏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幽光检查金箭箭身上凹凸的图腾纹样:“突厥十部都解决了?” 张仲懋将包袱里用小羊皮包捆扎严实的东西攥在手中,起身看着认真端详金箭的元扶妤。 “突厥可汗召集剩下的六部和四部残兵,按照原本的计划,突厥可汗的亲弟弟与大昭里应外合夺权,这才有了召集各部之事。我与苏子毅约定以右臂系白巾相认,我们碰面时正是厮杀之时,苏子毅与我假装搏杀……” “他告诉我,郑江青说……先让苏子毅和亲信带小股兵力前来,是为了让突厥人尽可能多的自相残杀,自行消耗。但苏子毅怀疑,郑江清让亲信与他同行是为了麻痹他,郑江清如今手握兵权,应是不想放手,他让我找机会逃走藏起来,万不可去见郑江清,若这一次郑江清带援军来了,彻底剿灭突厥残余势力就罢了。如果援军没有来,或他死了,就让我挖出他藏起来的这两封信,带回来给你。” “后来我抢了十金箭,按照苏子毅所说逃走藏了起来,亲眼看着郑江清带援军来了,可他明明能一举歼灭,却偏偏留了一条口子,放走了突厥残余势力,亲手杀了原本已经答应臣服大昭换取可汗之位的……突厥可汗亲弟,苏子毅也死了,我这才取了他托付的东西回京都。” 元扶妤转动金箭的手顿住,耳中陡然一阵嗡鸣。 她攥着金箭的手收紧,看向张仲懋,似是没听清他说什么:“苏子毅怎么了?” “苏子毅死了。” 张仲懋望着面上血色尽褪的元扶妤重复了一遍,心中思忖眼前女子与苏子毅的关系。 他解开小羊皮打开,里面放着三封信,和苏子毅那条……用突厥叶护头发做成的腰带。 “这个……就是苏子毅让我带回来的。” 泪水从通红的眼眶涌出时,元扶妤恍然回神,垂眸用拇指和食指揩去,她低着头,抬起手臂招手示意张仲懋把东西拿过来。 元扶妤随手将金箭丢回羊皮中,拿过羊皮中的信和腰带。 三封信,一封是苏子毅留给妻室的,两封一封上写着崔四娘亲启,一封……写着阿妤亲启。 在看到阿妤亲启这四个字时,元扶妤终是绷不住刚被她忍住的眼泪,死死攥住手中的信和腰带,心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疼得脊背发麻,直不起腰来。 她难以起身,艰难将泪吞下,低着头对张仲懋道:“长公主曾答应你的不会食言,我都会安排,只是突厥未灭,你的大仇也还未报,要灭突厥还得请你相助。” “明白。”张仲懋应声,“灭突厥是我毕生所求,我曾对殿下说过,愿付任何代价。” 况且,他本应是十几年前就死了的人,苟活至今……不过是为了报仇二字。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6节 “去楼下等我。”元扶妤说。 听着张仲懋离开的脚步,元扶妤拆开那封写着崔四娘亲启的信…… 苏子毅在信中说,翟鹤鸣死后,郑江清与郑家信件来往密切,他仔细探查后,发现郑家意图依仗郑江清手中的兵权,要向小皇帝提科举与萌任并行的选仕之法,以此来确保世家在朝中地位。 郑江清已知晓他查到此事,所以他从前线送往京都的信,都会过一遍郑江清的手,他不能将这些写在信中,只敷衍郑江清……他只想报仇灭突厥,并不想插手朝廷选材之法的国策。 他让元扶妤和谢淮州早做安排,以免被郑江清坏了长公主生前的安排。 苏子毅还在信中托付她和其他金旗十八卫替他照顾好妻室,为他妻室找一户好人家,能安稳余生。 信的结尾,苏子毅写道……在出征前,曾问过崔四娘一个问题,崔四娘说他活着回来,必为他解惑。 第214章 天人永隔 若崔四娘看到了这封信,想来他没有能如约活着回来。 若答案非他所想,便请崔四娘烧了另一封信。 元扶妤含泪拿起另一封信,在看到阿妤亲启四字,强咽下哽咽,咬牙稍稍将心中翻涌的绞痛压下,手指轻颤拆开信封,将信取了出来。 纸笺展开,是苏子毅古雅流畅的笔迹。 没有上一封信正式公正的开头,如同闲聊,纸笺上第一句便是…… 【阿妤,是你吧。】 元扶妤闭眼,泪水决堤,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控制不住自己哽咽,攥着信纸的手颤抖着,几乎要穿透纸张。 苏子毅出征前曾问过她,她知道……那时实际他已猜到。 她当时未承认,只说他活着回来,她必为他解惑。 可没想到,那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这世上长相或有相似,但个性习惯却都有不同。你有太多我熟知的小动作,思考时摩挲手指,望着我们争论不休时以拇指抵住下颌食指在耳畔轻点,还有你看向闲王纵容的目光。又或许在何义臣宅子中,我们头一次相见时,我便有所感应,崔四娘看着我们不该红眼,不该有熟悉充满信任又不想牵连我们的目光。与我们在裴宅并肩而战时,那样准确默契的指令,除了阿妤不会有别人,所以我时时留意,留意你喝茶的动作,走路的姿态,你望向每一个人的眼神。你不是有故人之姿,你本就是故人。宝荣迟钝,云燕马虎,常雪心思没有那么敏锐,柳眉或许也已有所察觉,但如此离奇匪夷所思之事她向来不信,她未曾将疑惑说出口,是怕你以为我们是因你像阿妤才以你为友。】 元扶妤紧紧攥着纸笺,低头泪如泉涌。 他们一起长大,苏子毅是他们中最为心细之人。 她回京后与苏子毅相处时间不短,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元扶妤屏息,压制哭声,不断模糊的眼盯着纸笺上苏子毅字迹,眼泪连珠成线。 【之所以选在今日,写下这封信,是因大军行至此处,瞧见风吹云散,耀目金光从山川那头缓缓而来,照亮山川与辽阔广袤的草原,让我想起那年你快马在前,带金旗十八卫在草原追逐夕阳快马疾驰的情景。那时少年意气,柳眉说……若我们能跑出云雾暗影冲进光中,那就是老天告诉我们,我们一定能纵马踏碎那些屠戮我族百姓的突厥人,你是第一个冲入夕阳金光之中的,我们追到雪山之下,你指着巍峨奇美直入苍穹的雪山,迎着夕阳说,灭突厥这是老天的意志,终有一日你会带着我们为家人复仇。承诺未践,我想这是老天让你回来的因由,这是老天的意志。】 【阿妤,你若回来了,告诉柳眉他们吧。曾经我们只觉自己是缺胳膊断腿的残兵,不能在朝堂上助你,便离开朝堂,因此未能护住你,这成了我们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如今苍天仁慈,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这一次不论如何都得护好我们的阿妤,我们的妹妹。】 【若我未能回京当着你的面让你亲自为我解惑,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死。崔四娘或许不会为我照顾妻室,但阿妤一定会。】 【也不知你看到这封信时,突厥是否已灭,若灭了,把那条腰带烧给我,我定会知晓。】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诉起,遂东南一拜,愿我所牵挂之人平安康健,所求皆得。阿妤,万望珍重。子毅,拜别。】 最后一笔,早已干透的墨迹晕开一片。 裹着潮气的疾风撞开半扇摇摇欲坠的窗牖,元扶妤手中两页纸笺哗啦作响被风猛然卷飞…… 元扶妤惊惶伸手,抓了个空。 见纸笺落在不远处,元扶妤撑着桌案颤抖的手臂竟没能将自己身子支起,她咬牙艰难起身,俯身捡起一张,向前几步捡起另一张落在墙角的纸笺,却痛的直不起腰,元扶妤撑着墙面的手骨节泛白,青筋凸起,一直屏息压抑的哭声终是再也绷不住,跪地抱着纸笺泣不成声。 · 裴渡见谢淮州从小皇帝的书房出来,快步冲上台阶,将披风披在谢淮州肩上,接过小太监手中的书册,为谢淮州撑着伞走下台阶。 “今早有人以箭向崔宅送信,人玄鹰卫没能抓住,后来崔姑娘去了净慈寺抄经楼,出来时带了个人,此刻在长公主府候着大人。” 拎着官服下台阶的谢淮州应声:“那便快些回去。” 元扶妤直接去长公主府,可见事情要紧。 谢淮州踏入公主府就听说杜宝荣也来了,在前厅。 他解开披风,一跨入正厅,便见杜宝荣整个人颓然坐在一旁,整个人好似受了什么打击缓不过来。 直到谢淮州进门,他才用双手搓了把脸,抬起猩红的眼看向谢淮州。 谢淮州望着双眼通红的元扶妤,视线扫过张仲懋和杜宝荣,朝元扶妤走来:“苏子毅出什么事了?” “子毅没了。”杜宝荣哽咽说完这句,忍不住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按住眼睛。 元扶妤将苏子毅写的第一封信递给谢淮州,示意谢淮州看张仲懋:“张仲懋,长公主安排在突厥王庭的。” 跟在谢淮州身后的裴渡打量着张仲懋,陡然反应过来,多年前长公主好似去见过一个叫张仲懋的死囚。 那时裴渡并未进死牢中,是在外候着的,并不知长公主见这张仲懋做什么。 没想到,这张仲懋竟被长公主安排去了突厥王庭。 张仲懋虽然未曾见过谢淮州,可他身在突厥王庭,对大昭朝廷之事还是略知一二,知谢淮州在朝中分量举足轻重,他起身朝谢淮州行礼。 “见过谢驸马。”张仲懋朝谢淮州行礼。 谢淮州坐在元扶妤身侧看信,张仲懋见元扶妤对他摆了摆手指,他开口将前线之事详细说与谢淮州听。 元扶妤听不得苏子毅之死,起身走至窗棂旁,闭眼低垂着头。 谢淮州看完信,一边查看金箭,一边听张仲懋说发生何事,又问了些关于突厥如今的情况。 “突厥可汗虽然逃走,但腹部中了一箭,怕是撑不了多久。”张仲懋道。 “还记得我第一次被关进玄鹰卫狱时,你用来威胁我的突厥细作口供吗?”元扶妤转身,逆光倚着窗棂,神容被隐在幽暗中,“顺你意思给你口供的那个突厥细作,不是普通突厥人,是前任突厥可汗的小儿子阿史那秸莫。” 那次从玄鹰卫狱中出来,元扶妤就同元云岳说,去一趟玄鹰卫狱也不是全无收获。 她的收获,便是阿史那秸莫。 她路过阿史那秸莫所在牢房,轻轻一瞥,便认出了懒散躺在稻草上的人。 “何义臣已经去玄鹰卫狱提人了。”元扶妤说。 谢淮州闻言看了眼张仲懋,领会了元扶妤的意思,他攥着手中金箭:“你是想让张仲懋和阿史那秸莫带金箭回突厥,取代如今的突厥可汗,按计划设立都护府?” 元扶妤颔首。 裴渡怔愣望着元扶妤,一个入京前从未离开芜城的商户女,是怎么认出突厥前任可汗儿子的? 那种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荒谬臆想再次浮现在裴渡心头,可此时元扶妤和谢淮州在说正事,他并未插嘴。 “让宝荣随同前往前线,接手突厥后续事宜,把郑江清调回来。”元扶妤语声中带着杀意。 郑江清设计了苏子毅的性命,合该偿命。 郑江清打突厥的将领,大半都是曾经跟随元家打天下的,更有不少曾在元扶妤麾下效命,杜宝荣身为金旗十八卫,由他前去接管兵权,阻力最小。 既然郑家想效仿元扶妤,依仗郑江清手中的兵权,提出科举与萌任并行的选仕之法。 那便釜底抽薪,收了郑江清手中的兵权。 谢淮州将金箭放下:“阿史那秸莫若愿意承认他的身份,我便带他入宫面见陛下,陛下下旨……更名正言顺。” “他会认的,如今的突厥可汗杀了阿史那秸莫的父母、亲兄,他有这个机会报仇,名正言顺回突厥,求之不得。”元扶妤道。 阿史那秸莫元扶妤还是了解的,表面上一副随遇而安放浪形骸,心底却从未忘记过复仇。 那时阿史那秸莫还年少,从王庭被心腹护着一路逃出,狼狈求到元扶妤兄长的跟前,跪请元扶妤的兄长助他为父母兄长复仇,他以信仰起誓,只要元扶妤的兄长助他,他愿一生为元家奴。 元扶妤的兄长对阿史那秸莫说,要想复仇,就要先学会忍耐,让他韬光养晦。 元扶妤的兄嫂死后,阿史那秸莫也不知所踪。 当时元扶妤刚失去兄嫂,金旗十八卫几乎殆尽,自己也重伤无法起榻,便没顾得上阿史那秸莫。 没想到,她死后再见阿史那秸莫,他人已在玄鹰卫狱中。 正如元扶妤所想…… 何义臣按照元扶妤吩咐,在玄鹰卫狱找到翘着二郎腿懒散躺在稻草上的阿史那秸莫,同他说……先太子曾许诺他的复仇时机到了,阿史那秸莫一怔,眼神都变了。 谢淮州的动作很快,当日便带着苏子毅的信和十支金箭,与阿史那秸莫、杜宝荣、张仲懋入宫,密见小皇帝。 小皇帝在谢淮州和杜宝荣陪同下,分别见了阿史那秸莫和张仲懋。 小皇帝本就是一个有决断之人,加之对谢淮州和金旗十八卫的信任,当即便让谢淮州亲自拟两道密旨。 一道,对郑江清突厥之战能取得如此大成褒奖、赞扬,除了府邸、珍玩之外,赐骠骑大将军,命其回京受赏。 一道,杜宝荣接管兵权,助阿史那秸莫继任新可汗,设立都护府后续事宜。 谢淮州与杜宝荣叮嘱道:“张仲懋虽然足智多谋,但他细作的身份没有被突厥人识破,他得带着阿史那秸莫回突厥,助阿史那秸莫拿下可汗之位,不能在你身边提点你。我会给你配两个谋士在身边,与玄鹰卫精锐与你同行。你一切按照计划行事,若有突发事宜,可与他们商议。后面……等此次战况送回来,助你建立都护府的官员便会陆陆续续过去。” “明白。”杜宝荣点头。 “切记,别让郑江清从你眼中……看到你对他的仇恨,你接管兵权的说辞,是要亲手为苏子毅报仇,所以是你向陛下求了这道圣旨。你从京都出发的时间,也是密旨上的日期。”谢淮州抬手扣住杜宝荣的肩膀,“崔姑娘之所以让你去突厥,而不是让余云燕去,是因你总给人老实笨拙且木讷的印象,郑江清对你不会多加防备。” 杜宝荣点头,他抱拳行礼着急要走,可谢淮州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未松开。 谢淮州紧紧扣着杜宝荣的肩膀,语声郑重:“千万保重,一定……活着回来。” 元扶妤不能再失去金旗十八卫的任何一人了。 杜宝荣端详着谢淮州,他自认与谢淮州没有什么深情厚谊,他还以为以谢淮州这人如今的行事风格,只要事情办成,他的生死并不重要。 杜宝荣从宫中一出来,回家简单收拾行装,与谢淮州给他安排的谋士和玄鹰卫精锐在京都城门外汇合,浩浩荡荡一路快马向西疾行。 玄鹰卫精锐尽出之事到底是惊动了世家,可从召集到出发速度太快,谁都不知道玄鹰卫精锐去了哪里,就连玄鹰卫内部也不知发生何事。 正事安排妥当,谢淮州留宿私宅,天完全黑下来,潜入崔家。 披着披风戴着兜帽的谢淮州到崔宅时,元扶妤正坐在烛火下为苏子毅雕刻牌位。 裴渡与锦书两人守在门外。 廊庑下的裴渡忍不住侧头,透过未关严实的窗牖朝桌案灯火下刻牌位的元扶妤看去。 裴渡记得,供奉在公主府的金旗十八卫牌位,都是出自长公主之手。 看着双眸充血通红的元扶妤,谢淮州将凉风徐徐灌入的窗牖关上。 “小皇帝怎么说?”元扶妤手上动作未停。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7节 “都安排好了。”谢淮州转头,瞧见元扶妤指腹的血,瞳仁一紧,俯身握住元扶妤的手。 第215章 项上人头 元扶妤凝视手中未雕刻完成的牌位,闭上眼,强压翻涌的情绪。 谢淮州解开披风,蹲下身,看到顺元扶妤鼻骨滑落不断坠下的泪珠,单膝跪地,从背后将元扶妤环抱住,用帕子按住元扶妤手上伤口。 余云燕已经知道苏子毅没了的事,但元扶妤顾忌余云燕的性子,暂时未将郑江清算计苏子毅之事告诉余云燕。 她们两人都不知应如何将丧讯送到苏子毅妻子手中。 余云燕与苏子毅妻子相处的时间不短,苏子毅两口子没有孩子,她怕……告诉苏子毅的妻,她没有指望和盼头,便活不下去了。 “我要郑江清的狗命。”元扶妤哑着嗓音开口道。 郑家和郑江清敢算计苏子毅的性命,那就别怪她不念旧情。 “好。”谢淮州应声,“我会给郑江清找个不得不回来的因由,以免他和杜宝荣耍手段。” 因郑江河的关系,谢淮州和郑江清没少打交道,依仗郑江清兵权提科举与萌任并行的选仕之法,为郑氏争世家之首的手段,不像是郑江清能想出的法子。 谢淮州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如今的郑老太师。 所以,今日目送杜宝荣离开时,他就已经想好,郑老太师不能留了。 郑老太师一死,郑江清得回京奔丧。 只是,若玄鹰卫出手被世家拿住把柄,怕会在朝堂掀起风波。 怎么让郑老太师悄无声息谢世才是关键。 谢淮州与元扶妤想到了一处。 元扶妤睁开充血通红的眼:“郑家那个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活得太久,也太贪心了。” 郑老太师一直都想成为世家之首,元扶妤一清二楚。 她曾命校事府埋在郑老太师身边的人可以动了…… 奔丧,郑江清便不得不回来。 “此事我来办。”谢淮州望着元扶妤认真道。 “让何义臣去办,郑家有校事府不记在校事府裆库的暗桩。” 十月初三,小雪节气,前线战报传来,依旧是大捷的消息,不过未能抓到突厥可汗,苏子毅身死。 原本推演预计能在今岁结束的灭突厥之战,随着进入冬季难度增大。 郑江清上奏,若半月内无法发现突厥主力将其剿灭,便需等到明年。 故而,郑江清请旨向朝廷要粮和冬衣。 谢淮州已从张仲懋口中知道事情原委,却不动声色让户部准备。 九月末因风寒病倒的郑老太师,于睡梦中离世。 郑家措手不及。 郑江河立刻派人给郑江清传信。 郑家原本打算与其他世家联合奏请,以科举与萌任并行的选仕之法的事,也暂时被按下。 郑老太师离世的消息,前往前线途中的杜宝荣,比郑江清更早得到。 杜宝荣明白,这丧讯……能助力他从郑江清手中顺利接管兵权。 如此,他更不能拖后腿,一定不能让郑江清在他这里看出任何异常。 杜宝荣不愿耽搁,忍着腰部旧疾隐痛,稍作休整后,便重新上马加快速度奔赴前线。 京都第一场雪落下时,安平公主元扶苧的病越发重了,已无法再陪着小皇帝一同早朝,听说安平公主时常梦魇,在梦中唤着阿姐和翟鹤鸣泪流满面。 小皇帝想请程大夫为元扶苧诊治,程大夫以救治小皇帝已费尽心力为由,拒了。 程大夫依旧不愿为元家人效力,为小皇帝诊治……是因不愿看到天下大乱,这是他欠下的因果。 但元扶苧,他没有非救不可的理由。 崔二郎人也从山中回来,整个人黑瘦了一圈,但精神奕奕。 简单与崔二爷见礼后,崔二郎便来了元扶妤的院中,一直与元扶妤谈到深夜。 窗外落雪簌簌,屋内灯火通明,火盆中炭烧得极旺。 “上冻之后,古道便不能再修了,但我许诺收皮毛,当地山民便进山狩猎,等来年一开春我会再增加些人手,争取提前将古道修完拓宽。”崔二郎说着,想到自己兄长崔大郎,又道,“对了,我兄长来信说,与吐蕃马匹生意已经有眉目,我们崔家背后有节度使相护,再加上你这个长公主心腹的名头,似乎很顺利。兄长怕我们断了世家崔氏的财路,京都之中崔氏心有不愤对你出手,要你千万小心,毕竟我们在那些世族眼里是低贱商户。” 听到屋顶脚点瓦片发出的一串轻微声响,元扶妤放下茶盏,同崔二郎道:“知道了。这段时间二堂兄辛苦了,好生歇一歇,其余事不必忧心。” 崔二郎前脚一走,余云燕随飘雪轻巧落地,一跃跨入廊檐之下,将窗牖拉开…… 寒风裹雪灌入屋内,扑的屋内烛火暗。 “裴渡和郑江河的贴身随侍,去接郑江清了。”余云燕道。 元扶妤闻言站起身来,沉沉目光越过立在窗前的余云燕,瞧向窗外鹅毛大雪。 夜黑风雪急,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忽明忽暗的火苗,映着元扶妤晦暗不明的半张脸。 如今金吾卫尽在余云燕手中,宵禁之后出入京都不是难事。 · 京都城外卧佛寺。 卧佛寺宝殿,玄鹰卫已清理干净,铺设了地衣、桌案、矮椅。 宝殿两侧架子上的油灯,与破败供桌上烛火都已点亮。 熠熠摇摆的火光,将晃动的暗影投射在断了头,又被刮去涂身金粉的卧佛身躯之上,显得极其诡异。 郑江河与谢淮州坐在宝殿内,手中端着茶盏,听着茶釜中水滚沸之声,看着玄鹰卫拨开炭盆余烬在火炉中添入新炭,他攥紧了茶盏,视线落在坐于对面的沉稳喝茶的谢淮州身上。 今日下了早朝,谢淮州便命裴渡将他唤了过去。 郑江河上了谢淮州的马车,谢淮州一开口便问郑江河,郑老太师在临去之前是否打算联合世家上奏,请陛下以科举与萌任并行之法选仕。 郑江河当时只觉脊背发寒,如此隐蔽之事,知晓的也仅是各家在朝中重臣,且郑老太师突然离世此事已搁下,只等着他兄长郑江清回京之后再行商议,没想到谢淮州竟然知晓了。 不等郑江河否认,谢淮州便不紧不慢道:“论底蕴和朝中势力,卢家远胜郑家,郑老太师在世之时,郑家靠郑江清灭突厥之功,以此事争世家之首的位置倒也可行。可如今郑老太师仙逝,卢家正准备率世家上奏此事,此事若成……世家之首的位置哪里还有郑家的份儿。” 说罢,谢淮州又将玄鹰卫密报递给郑江河,密报中写着卢家准备在郑江清回来时,也就是明早早朝上上奏,请陛下以科举与萌任并行之法选仕。 “萌任,关乎所有世家未来,卢家料定了郑氏不会拆台,郑氏……这是给卢氏做嫁衣了。” 既然谢淮州已经知晓此事,郑江河也不瞒着:“谢大人,此事并非我刻意隐瞒,只是我身为郑氏子孙……” 谢淮州抬手制止郑江河说下去:“世家之首这个位置是谁家的,我并不在意。你兄长郑江清曾在长公主麾下,对长公主忠心不二,你……又一直跟在我身边,这些年为国政推行出了不少力。所以……世家之首与其是卢氏,我更希望是郑氏,且是以你们兄弟为核心的郑氏。” 郑江河没想到谢淮州会这么说,可这一番话又在情理之中。 “更重要的是……” 谢淮州一瞬不瞬望着郑江河,从袖中抽出蔺呈关的口供递给郑江河。 郑江河立刻放下玄鹰卫密报,双手接过蔺呈关的口供,他震惊看了眼谢淮州,仔细阅览。 “你与你兄长虽出身郑氏,但祖父并非嫡长一脉,有些事在你二人居高位之前,并不知晓。”谢淮州语声徐徐,“卢氏也是卢平宣弑杀长公主的背后推手之一,我恨不得生啖其肉,岂能让卢氏居世家之首?” 郑江河一目十行看完蔺呈关的口供,心跳剧烈。 “世家所拟的荫任取仕之法,我已看过。你与你兄长已在朝中且身居高位,至少……此事目前对郑老太师一脉最为有利,而非你兄弟二人。卢家已知晓你兄长明日到京,明日早朝便要上奏,借你兄长郑江清的势成他们的好事。”谢淮州一瞬不瞬望着他,“不论是……卢家想成世家之首,还是我要他们还债,郑江清都是关键。” 正如谢淮州所言,对郑氏来说,荫任取仕之法于郑老太师一脉最为有利。 他们兄弟二人,曾被郑家放弃。 后来,兄长被长公主收入麾下,他依附谢淮州之后,他们兄弟才逐渐入郑家核心。 郑江河深知谢淮州对长公主的用情至深,也深知兄长对长公主的忠心,加上这些年对谢淮州言听计从习以为常…… 所以,郑江河并未多加怀疑,便与谢淮州一同来城外等候兄长。 还派了身边与他一同长大的随侍与裴渡同去迎兄长,避免兄长不信谢淮州不肯前来。 听到耳边炭火燃烧发出的噼啵声响,郑江河回神。 郑江河此时与谢淮州坐在这空旷的卧佛宝殿之中,随着外面的风雪声越来越大,不知为何心里却越来越慌,只觉事情隐约透出些古怪。 但,想到谢淮州这些年对长公主旧人的照拂,他还是按下心中不安,静静等候兄长。 不多时,外面传来马嘶声。 裴渡先行进门,侧身为身后被亲卫护着踏上廊庑的郑江清让道。 郑江河看到身着孝服,身披大氅的郑江清,起身行礼:“兄长。” 郑江清颔首,将马鞭丢给身侧护卫,拍了拍大氅上的积雪跨入宝殿,径直入内。 郑江河将位置让出,立在一旁,郑江清也未客气,大马金刀往谢淮州对面一坐。 殿门未关,凛冽的风将殿内火苗压得冒不了头。 见谢淮州不紧不慢放下茶盏,幽沉深邃的视线朝他看过来,郑江清解开大氅系带:“已是丑时,长话短说,谢尚书要助……以我们兄弟二人为核心的郑氏为世家之首,是要我兄弟二人做什么?” “荫任之法取仕,有违长公主所定国策,我不想有人在朝堂之上提及,请郑将军书信一封,务必让郑氏闭紧嘴。”谢淮州用词十分不客气,手指摆了摆,示意玄鹰卫将摆着笔墨纸砚的小桌几,放在郑江清面前。 郑江河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朝谢淮州看去。 胡乱摇曳烛火映着谢淮州轮廓分明似笑非笑的五官,郑江河在谢淮州沉静的眼中看到了让他胆战心惊的幽深。 郑江清似乎也没想到谢淮州会这么不客气,他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笔墨纸砚,冷笑一声,抬眉,仰靠于矮椅靠背。 “当年,我兄弟二人被困十日,连家族都放弃我们,我身边孤立无援,是长公主亲自带兵,不顾安危身先士卒为急先锋,将我从敌军手中救出,元家派人来救不意外,可长公主亲自涉险来救,我从此恨不得为长公主战死!可你谢淮州算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为你马首是瞻!” 说罢,郑江清一脚踹翻了笔墨。 “兄长!”察觉到危险的郑江河唤了一声,“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 谢淮州垂眸,不动声色摩挲着手指:“若郑将军不肯,那今日我只能另借郑将军另外一样东西了。”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8节 立在郑江清身侧的郑江河喉咙干涩,呼吸略显急促,问:“借……什么?” 凛冽冷风裹雪闯入殿内,片片雪花落在谢淮州大氅随之晃动的锋毛之上。 谢淮州抬眼,风淡云轻道:“郑将军的……项上人头。” 话音一落,刀剑出鞘之声猝然响起。 裴渡带玄鹰卫护在谢淮州身侧,拔刀直指郑江河。 郑江清身侧亲兵亦是不示弱。 从灯火忽明忽暗的宝殿内,到殿门敞开火把随风摇摆的廊庑,乃至紧闭的寺庙正门处,双方人马纷纷亮刀,雪中对峙。 郑江河立刻护在郑江清面前:“谢大人,咱们不至于刀剑相向……” 坐姿四平八稳的郑江清攥住弟弟的手腕,将人甩到身后,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将弟弟完全护住。 弟弟郑江河的心腹前去邀他来卧佛寺时,他将此次回京带的六十亲兵全都带上了,他们各个身手不凡,且都有背景,谢淮州敢杀他,就得保证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否则…… 世家知道谢淮州对郑氏出手,谢淮州就要面对整个世家。 谢淮州他敢吗? “威逼?谢淮州……我郑江清还从未怕过。有种,你就动手。” 说罢,郑江清拉住自己的弟弟的手臂,在亲卫保护下踏出殿门。 谢淮州动也未动,只对裴渡道:“郑江清的命,留给余云燕。” 元扶妤交代过,郑江清的命要金旗十八卫亲自取。 目光紧盯郑江清兄弟,等待攻击命令的裴渡颔首。 “兄长!兄长……”郑江河被郑江清扯着手臂踏出宝殿,冷风一扑,整个人汗毛直立。 他回头,视线越过举刀护卫他们兄弟的亲兵,越过步步紧逼的玄鹰卫,看到岿然不动……稳如泰山般坐于矮椅上端着茶盏的谢淮州。 直到殿门关闭,将殿内澄澄光明与他隔绝,那种不对劲的恐惧感终于席卷郑江河全身。 兄弟二人在亲卫护卫下刚走下宝殿台阶,郑江河握住郑江清的手臂,脚下步子顿住:“兄长!不对劲!不能走!” 郑江河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短促的哨声,严阵以待的玄鹰卫齐整后退,无数箭矢铺天盖地破雪而来。 郑江清敏锐察觉,护住郑江河迅速后退踏上台阶。 箭雨如蝗,惨叫此起彼伏,郑江河带来的亲兵倒了一片。 殿门已关,郑江清兄弟二人身后,是裴渡带玄鹰卫与郑江清亲卫刀兵相杀的骇人动静。 “郑江清,今日……我要你给苏子毅偿命!” 余云燕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庙门之上传来。 郑江清抬头朝庙门屋脊望去,口中急促呼吸的白雾散去,郑江清看到纷扬雪花中,余云燕敏捷如燕,朝他的方向冲来。 郑家兄弟俩这才明白,谢淮州不是要和他们商议除卢氏之事,而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他们的命。 握剑护卫在郑江清身侧的亲卫高呼:“将军!我们中计了!” “慌什么!”郑江清目光如炬环视四周,出是出不去了,他回头视线朝那灯火融暖的宝殿望去。 “抓住谢淮州!”郑江清一手护着弟弟郑江河,一手拔刀高呼,“杀进去!” 郑江清及其麾下亲卫死中求活,只有拿下谢淮州一条路,招招皆是带着玉石俱焚信念的舍命搏杀。 可裴渡带玄鹰卫精锐守在宝殿前,刀光剑影朝他们步步迫近,周围玄鹰卫也回防宝殿门前,弩箭瞄准,根本不给郑江清他们踏上台阶的机会。 郑江清紧紧拽着自己的弟弟,再次环视四周,改变策略,他握紧了手中长刀,扬声高呼:“杀出去!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在兄长身后躲好!跟紧了!”郑江清对郑江河说完,大步上前,凭借魁梧的体魄,持刀干脆利落朝拦路的玄鹰卫劈砍。 手无缚鸡之力的郑江河冷汗浸透脊背,他追在郑江清身后,颤抖着捡起地上带血刀,艰难吞咽唾液,戒备在郑江清身后。 第216章 天赋异禀 郑江河呼吸急促,视线中全都是白雾。 他时不时回头朝背后在前开路的兄长郑江清看去。 只见兄长一边砍,一边护他往庙门方向推进的,动作干脆利落,大开大合,硬是凭借极强且极勇的霸道力量,一刀接连一刀杀退前赴后继扑上来的玄鹰卫,砍得肆意张扬,拼出一条血路。 余云燕手中短刃朝郑江清扑来,郑江清双手握刀,一刀将余云燕的短刃挑飞出去,转身手中长刀横砍向余云燕手中长刀,火花四溅。 两刀互砍,豁口深嵌。 郑江清喘着粗气,垂眸瞧着眼前曾与长公主一同救过他的武将余云燕,并不意外余云燕能接住他劈砍的力量。 他咬牙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对金旗十八卫出手,你现在就走,苏子毅的事日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余云燕抬眼,肃杀冷然的眸翻涌着滔天仇恨,背后短刀出鞘,寒光稳准朝郑江清颈脖而去。 郑江清旋身后撤闪躲,利刃划破了郑江清的手臂。 “兄长!” 郑江河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两人在纷纷落雪中对打,心惊胆战。 一个是体魄魁梧的高大武官。 一个是身材娇小但身形敏捷灵活的悍将。 郑江清体魄本就强健,大昭之内单纯论力量,能与之较量的只有已死的翟鹤鸣,和未受重伤之前的杜宝荣。 他久经沙场,周身是尸山血海中用命拼出来的彪悍,又擅长绝不拖泥带水纯粹以力量优势碾压的速战速决。 余云燕在力量上与其相比悬殊,可身形灵活,速度之快,大昭难寻敌手。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招招下死手,刀刀都致命。 郑江清刀锋横扫,余云燕后仰长刀点地躲过。 郑江清长刀刃转向,他双手握住已砍得卷刃的刀,拼尽全力朝余云燕劈去,力道之大撞得以刀身抵挡的余云燕身形后滑出去老远。 高大沉重的庙门被陈钊从外猛地推开。 锦书稳稳接住余云燕后背的一瞬,余云燕只觉头顶有罡风卷雪呼啸而过,箭尾飞速旋转的箭矢撞碎落雪朝郑江清扑去。 脚步沉稳拉着弟弟疾步往庙门方向走的郑江清,看到庙门外五丈之地,大队玄鹰卫凛然肃立,火把映红落雪,刀剑甲胄寒光耀目。 在看清严阵以待的玄鹰卫最前,流光背上英姿飒飒的挺拔身影时,郑江清恍惚愣住。 隔着风雪,那人挡在长弓之后低敛下压的眉目抬起,凛冽之色,与记忆中那位高高在上长公主重合。 郑江清只觉时间瞬间凝滞,他听到自己闷雷般的心跳,因急促呼吸而生的遮眼白雾一散,郑江清下意识上前想看得更清楚,却猛地被身后郑江河撞开。 长箭贯胸…… 洞穿郑江河胸膛的羽箭撞碎寺庙铺设的青石板,碎石与积雪飞溅,箭簇狠狠钉入地面,带血的箭羽不住颤动。 踉跄用长刀稳住身形的郑江清转身,看向身体僵直立在原地的郑江河。 郑江河转头朝他望来,胸口被大片鲜红湮湿,那声“兄长”还未唤出,口中便冒出汩汩鲜血。 “江河!”郑江清目眦欲裂,冲过去接住跪倒在地的郑江河。 郑江河带血的手死死扣住郑江清的手臂,泪水如同断线,艰难出声:“哥,跑……” 都是他的错,是他太自以为是自信自己对朝局的判断,才会轻信谢淮州,让兄长陷入险地。 “云燕,尽管取人头,我来策应。” 元扶妤口含冰块,已重新搭箭,将弓拉满。 听到元扶妤的声音,握刀虎口都被震裂的余云燕,大步朝郑江清而去,扯下发带利落将手与刀柄缠绕在一起。 “兄长会救你的!”郑江清含泪抬头,捡起地上未卷刃的刀,咬牙吩咐护在他身侧的亲卫,“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想办法带我弟弟杀出去!护好我弟弟!” 说罢,郑江清转身横刀迎上余云燕。 郑江清亲卫扶住已经没了气息郑江河,虽知道郑江河已死,可既然是郑江清的命令,他们必会执行。 庙宇偌大的院中,刀光交击,杀声震天,一片乱象。 余云燕以灵巧非凡的身形与力量霸道的郑江河交手,刀刀杀招,步步要命。 元扶妤稳坐马背之上,箭簇瞄准郑江清,在郑江河以强悍力量压制余云燕时,破雪而去的羽箭必会穿过庙门,稳准射偏郑江河手中刀刃。 余光瞥见有郑江清亲卫背着郑江河从庙墙跃出,泛着寒光的箭头猛然转向,干脆利落将人射落,下一刻箭矢重新搭在弓弦之上,元扶妤轻敛下颌,眸色沉稳森然,整张弓以拉满到极致的状态直指郑江清,蓄势待发。 “刺杀谢尚书、郑将军与郑侍郎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走!”骑马护在元扶妤身侧的何义臣高声道,“将庙院围好了!” 玄鹰卫得令,快速上前,弩箭瞄准卧佛寺院墙,但凡有冒头跳出的立刻射杀。 余云燕手中刀早已卷刃,她死死盯着郑江清,一刀、两刀……一刀一刀砍得郑江清不住后退,终是在郑江清招架不住之时,余云燕脚尖挑起地上尸体手中长刀,旋身接住,身形灵巧猛冲,一刀插入郑江清腹部,反手一刀削下郑江清的脑袋。 热血溅了余云燕一脸,她急促喘息着,看着郑江清没了脑袋,还紧握着手中长刀的尸体在她面前跪下倒地,余云燕卸了力,向后踉跄两步,泪水从眼眶中涌出。 她终是,为苏子毅报仇了。 郑江清、郑江河兄弟二人一死,郑江清带回来的亲卫没了主心骨,很快就被玄鹰卫拿下。 风雪一盖,沸反盈天的庙院安静下来。 宝殿殿门打开。 玄鹰卫迅速将宝殿阶梯上的尸体挪开,清出道路。 宝殿内已燃起火光,谢淮州从殿内跨出,隔着漫天风雪与庙外稳坐流光之上,一手持缰一手握弓的元扶妤遥遥对望。 他抽出裴渡腰间佩刀,从自己胳膊上划过,反手将刀插回裴渡腰间鞘中,捂住自己伤口,朝庙门外走去:“按计划行事。” “是!”裴渡抱拳应声,高声喊道,“郑将军、郑侍郎身死,谢尚书受伤,玄鹰卫护送谢尚书与卢家罪证速速回城。” 元扶妤看到自伤手臂的谢淮州从庙内出来,翻身下马,朝谢淮州的方向疾步而去。 看着越走越近的元扶妤,谢淮州跨出庙门,用力按住自己胳膊伤口,脚下踉跄…… 元扶妤加快步伐上前接住险些跌倒的谢淮州,手触及谢淮州伤口,满手温热鲜红,她眉头紧皱:“做戏而已,对自己下手太狠了。” 跟在谢淮州身后拖拽郑江河尸身的余云燕,从庙内一出来就瞧见这情景,她步子一顿对谢淮州背影翻了个白眼。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199节 她还能不清楚谢淮州矫揉造作的做派,以前在阿妤面前就是这德行,屁大点伤都好像快死了一样。 “挡路了。”余云燕不耐烦,“让让!” 元扶妤将谢淮州扶到一侧,看着余云燕拖着郑江河的尸体从庙中跨出来。 裴渡用郑江清带血的手抓了抓蔺呈关口供,叠好放入怀中。 一切安排妥当,裴渡看了眼火势逐渐大起来的卧佛宝殿,命玄鹰卫将尸身该更换的衣裳,与手中的刀和配饰,全都更换。 裴渡率领玄鹰卫从庙院内出来,越烧越旺的烈火已将庙院内的宝殿和树木、尸体全部吞噬,他挥手示意玄鹰卫关门后,拿过玄鹰卫手中的火把,随手丢在庙门前。 烈火腾空,裴渡带人上马掉转马头离开。 回京马车之上,余云燕双臂抱在胸前,斜睨着元扶妤替谢淮州包扎伤口,又满脸嫌弃瞧向直勾勾盯着元扶妤看的谢淮州。 余云燕不耐烦对元扶妤说:“入城之后我们会依计行事,我先大张旗鼓带郑江河的尸身去郑府,你回你的崔家,今夜你没有出现过。” “手……”元扶妤侧身,重新用烈酒冲洗刚为谢淮州包扎伤口的手。 “嗯?”余云燕不解。 “你的手。”元扶妤看向余云燕。 余云燕这才想起自己虎口震裂,她将右手伸出递给元扶妤,垂眸看着元扶妤动作熟稔利落为她包扎,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今日她被仇恨冲昏头脑杀郑江清时,崔四娘为她策应的羽箭。 每每当郑江清的刀要砍向她时,便会响起箭簇撞开长刀的猝响。 那样的准头,余云燕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便是阿妤。 曾经,他们金旗十八卫与阿妤同战,受阿妤指挥,阿妤便会如此策应,护他们平安。 余云燕抬头看向已为她包扎好伤口的元扶妤:“你箭法和谁学的?” 不等元扶妤回答,余云燕一把扯过元扶妤的手,翻看她手指:“你这手上也没有茧子,看起来你也不练箭,天赋异禀?” “嗯,天赋异禀。”元扶妤抽回自己的手,转身给余云燕端热茶。 “那与我配合如此默契,也是天赋异禀?” 元扶妤端起茶盏的手一顿,马车内晃动烛影映着她半张面孔,元扶妤从容转头看向面色郑重的余云燕,隔着谢淮州,将茶盏送到余云燕面前。 “是必保朋友平安的决心……” 余云燕定定望着元扶妤:“你如此熟悉我的打法,与我配合的天衣无缝,要么是与我无数次实战磨合过,要么……你仔细研究过。” 余云燕声音顿了顿:“你是阿妤心腹,阿妤刚刚离世你不曾现身,三年之后才冒了出来,这让我很难不想起,你曾经说……你诓骗闲王元云岳,你是阿妤转世。” 谢淮州眉头一抬,没想到余云燕也能想透。 “我想,这三年时间里,你是研究学习如何冒充阿妤,最后发现冒充阿妤难度太大,所以还是以心腹身份带着阿妤的信入京的,是吧?”余云燕挺直腰脊看着元扶妤,“是吧!” 谢淮州闭眼叹息一声,他怎么会对余云燕抱什么期待,余云燕可是书本摆在面前,抄写都会抄错的人。 谢淮州抬手接过元扶妤举在余云燕面前的茶:“你可真聪明。” “的确是聪明。”元扶妤也笑着道。 余云燕双手抱臂抬眉,颇有些自得。 翌日早朝之上,谢淮州、余云燕两人带伤上朝,呈上卢家家奴蔺呈关一家子的口供。 谢淮州、余云燕称…… 他们得郑江清传信,说找到卢家报案丢失的家奴蔺呈关一家,且从蔺呈关一家手中拿到口供,卢家先与已故太后母族勾结给长公主下毒,后又以记卢平宣入卢氏为饵,伙同卢平宣戕害辅国长公主。 事关辅国长公主,郑江清又一直对长公主忠心不二,谢尚书不疑有他,立刻随户部侍郎郑江河出城,于城外卧佛寺接应郑江清郑将军。 但赶到之时,竟发现有人追杀郑将军,幸得余云燕前来驰援。 一番交战,户部侍郎郑江河为护郑江清将军而死,郑江清将军也未能幸免于难,临终前将一直护在胸前的口供交给尚书谢淮州,托付其将谋害长公主之人绳之以法,为长公主报仇。 此刻,玄鹰卫与金吾卫已前往城外卧佛寺,必定会查清到底是谁追杀郑将军。 朝中曾追随长公主的朝臣,与如今追随谢淮州的臣子,皆跪地恳求陛下当庭拿下口供中涉及的卢承垣、卢承思二人。 平日里与郑江清关系非同寻常的武将文臣,无一不知郑江清对长公主的忠心,纷纷跪地,恳请陛下为长公主报仇,以慰郑将军在天之灵。 余云燕更是添了一把火,当朝殴打跪地叫屈的卢承垣、卢承思二人,一口咬定一定是卢家做贼心虚,派人去郑江清那里抢夺口供,这才要了郑将军的命。 她恳求陛下拿下二人,为长公主报仇,为郑将军雪恨。 杨戬成趁机上前,提起当初审理王氏案子时,王氏证词之中关于卢家参与谋害长公主这一段。 “之前王氏案,陛下问起微臣有关王氏罪人的这段证词,当时微臣只觉是王家狗急跳墙胡乱攀咬,意图拖延,也是如此同陛下说的。” 第217章 请贵人入内叙话 小皇帝点头:“是有此事。” 杨戬成仰头望着小皇帝:“如今有郑江清郑将军舍命送回的证词,且与王氏罪人证词内容相差无几,此事怕不是无稽之谈,请陛下将此事交由大理寺严查。” 说罢,杨戬成便跪了下来。 世家臣子倒是有出来替卢家说情的,可灭突厥之战接连大捷,民间与朝中郑江清声望正是高的时候,又是死于护送卢家忠仆供词,欲为长公主报仇,赤胆忠心,一心为国,世家冒头为卢家说情的臣子,险些被那些武将给打了。 “不能仅凭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口供,就定卢家的罪!”有世家官员站出来道,“既然说这口供……是跟随已故卢老大人的忠仆蔺呈关一家的,那蔺呈关一家人呢?” “狗东西,郑将军用命护送回来的口供,由得你在这里满嘴喷粪说是假的?”单膝跪于殿前的余云燕气恼站起身,“还是说,长公主之死与你们其他世家也有脱不开的关系,你们怕了!” “余将军稍安勿躁。”新任礼部尚书崔氏出身的崔大人上前,“卢家忠仆一家走丢,卢家早已报案,至今都未能寻到,现在冒出这份口供,谨慎些也是对的。” “有什么奇怪的,必然是蔺呈关一家知道的太多,卢家想要灭口,蔺呈关一家子逃走了呗!”有武将说。 “断案不能凭空猜测,还是要以实证为主。”崔尚书说。 在一旁缄默良久的谢淮州开口:“我与郑侍郎赶到之时,郑将军一行人正遭人围攻,郑将军死前未能交代蔺呈关一家人在哪儿,但口供手印应做不得假,卢家定然有手印存档,一查便知。” 谢淮州上前朝小皇帝行礼:“请陛下将此事交由大理寺审理。” 小皇帝沉思片刻,便将此事交给了大理寺,由杨戬成主审。 宣政殿一早朝臣吵吵嚷嚷,下了朝后宣政殿外武将骂骂咧咧。 更有情绪激动的武将体面都不顾,跨出宣政殿便与世家文臣厮打起来。 余云燕顾不上拉架,下令金吾卫围了卢府,亲自前往卢府搜查。 虽然有世家官员早朝之后急命下属去卢家报信,可余云燕的速度太快,卢家人前脚得到消息,后脚金吾卫便围府搜查。 因体弱缘已卸任荣养的前任大理寺卿卢今延,也在供词之上,亦是被捉拿归案。 郑氏倒没有怀疑这是谢淮州与余云燕设的局。 郑江清有多忠心长公主,郑氏之人都心知肚明。 郑江清是真能做出替长公主报仇舍,而命之事。 若非郑江清愚忠长公主,他早就能入郑氏核心圈子,也不必等到长公主死后。 他们更不会怀疑谢淮州会要户部侍郎郑江河的命。 一来,郑江河本就是谢党。 二来,谢淮州设局杀翟鹤鸣为长公主复仇之时,知道的谢党官员都屈指可数,郑江河便是其中之一。 可见谢淮州对其信任。 当夜,崔氏带着卢氏给出的诚意,悄然登门,与郑氏商量保一保卢氏,趁着翟鹤鸣没了,先同心协力推萌任选仕之法。 可郑家却没应下。 若当真是卢氏派人去杀郑江清,又杀了郑江河,折损他们郑氏的骠骑大将军和户部侍郎,郑家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毕竟,郑江清到京时间,他们郑家是与卢家通过气的。 若郑江清没死,依仗郑江清便可提萌任选仕之法,郑家还会有嫡系子孙入朝,以后郑家的前路会越来越好。 郑氏将崔氏带来的丰厚家财推了回去,只说……等大理寺先查清再说。 崔家一听便知郑家不打算留余地,又悄然离去。 郑江清因查明当年长公主之死真相,为护口供被追杀而死的消息,第二日便在京都城中传开来。 灭突厥之战捷报连连传来,扬大昭国威,百姓正是对郑江清拥护敬重之时出了这档子事儿,民间物议沸腾,纷纷叫嚷要给郑将军一个公道。 这段日子,有人推波助澜,民间群情激愤,逼得大理寺不得不加快进度。 京中事情频发,原本要带着崔二郎和崔五娘出发回芜城的崔二爷,不放心元扶妤一人留在京中过年,他几次劝元扶妤与他们一道回芜城过年无果后,只得带着崔二郎和依依不舍的崔五娘离京。 崔宅内。 元扶妤点燃香,朝着苏子毅的牌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三足香炉后,把张仲懋送来的密信放入火盆中。 元扶妤毫无温度的黑瞳,映着将纸笺一点点吞没的蓝色的火舌,瞧不出情绪。 郑江清已死,她不介意给郑江清留下一个忠君爱国的虚名。 只要能为大昭,拔除卢氏。 萌任选仕之法,崔家联合其他世族官员倒是提了,毕竟这对五品以上官员后世子孙都算好事,有不少官员赞同。 谢淮州并未反对,只给了一个萌任出身,不可入三省六部的门槛,将此事按下。 锦书匆匆进门,低声同元扶妤说…… “姑娘,杨少卿派人来和您说一声,金吾卫在城外的卧佛寺中……找到了烈火没有烧尽的衣裳布料和刀刃,郑家人去看了眼后,称曾将郑将军到京的时间同卢家说过。” “大理寺从卢家的记档中,找到蔺呈关一家的指印,与口供上的指印对比后,确认是蔺呈关一家无疑。还有蔺呈关口供上郑江清留下的血指印,也已让郑家辨认过,郑家认了。” “卢家一直不肯认罪,昨夜谢大人亲自去了狱中见了前大理寺卿卢今延,承诺不会祸及家小,卢今延说谢大人品行有目共睹,他信谢大人,便认了当年害长公主之事,但杀郑江清兄弟二人之事,的确不知。” 卢今延已无路可走,故意用品行二字将谢淮州架起来。 不过,谢淮州在外,品行的确称得上怀瑾握瑜,否则当初也不会有那么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学子追随他。 “杨少卿说,有这份口供便足够,他即刻入宫向陛下陈情,这案子年前就能结,让您放心。” 元扶妤自然是放心的,如今的小皇帝年纪虽小,心思可不浅。 小皇帝明白世家对皇权的威胁,也明白削弱世家集权在手的重要性。 这一次,这么好削弱世家……且不会被世家抱团反击的机会,小皇帝是绝不会放过的。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00节 元扶妤与锦书从内室出来,走至廊庑下,望着纷纷落雪,问:“苑娘,安排妥当了吗?” 苑娘是苏子毅的妻。 “姑娘放心,余将军已将人接到了自己家中照料。”锦书抿了抿唇说,“这次是陈钊大意了,姑娘千叮咛万嘱咐,他还是没能将人看住,险些酿成大祸,陈钊已经领过罚了。” 元扶妤知道苏子毅与其妻感情深厚,可确实没想到,苑娘料理完苏子毅的后事不久,竟跳井殉情。 若非锦书发现及时,又有程大夫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得给苑娘找个过下去的念想。 苑娘性子纯善,又最喜欢酿酒,若是她愿意的话,元扶妤可以安排她给慈善堂那些愿意学酿酒手艺的孩子教授本领,助他们长大后能有门手艺傍身。 “四娘……”余云燕冒雪大跨步匆匆而来。 元扶妤转向余云燕的方向,应声:“是宝荣的折子送到了?” 余云燕步子一顿,应了声,既然元扶妤已经知晓,她便不那么着急了。 “你已经得到消息了。”余云燕笑开来,“阿史那秸莫当真不是个善茬,张仲懋带着阿史那秸莫赶回去的时候,伤重的突厥可汗已经不行了,十部剩下的几部首领正商议如何应对杜将军大兵压境之事,阿史那秸莫与张仲懋带着十支金箭一道出现,杀了突厥可汗与其子嗣,还有一个不服他的首领,顺利坐上可汗的位置,向大昭递上降书和十支金箭,永世称臣。估摸着最晚,等翻过年三月份阿史那秸莫便会入京,叩拜陛下,受陛下赐封。” 阿史那秸莫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备受宠爱,一向无心权力,无忧无虑。 后来,突厥内乱,阿史那秸莫的双亲,和他最爱的兄弟姐妹,都成了他人刀下亡魂,为了报仇他甘愿为元家奴。 如今大仇得报,他应是高兴的。 同样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她的妹妹…… 元扶妤平静的吐息悠长,谢淮州和她说元扶苧自入落雪之后,病的越发厉害了。 “怎么叹气?这该是高兴事,阿妤要灭突厥的宏愿完成了。”余云燕双手抱臂立在元扶妤身侧,语声中难掩愉悦。 “都护府建起来,才算是真正完成。”元扶妤说完,问余云燕,“苑娘如何了?” “放心,有我家宝那个小话匣子陪着,不会有事的。”余云燕想到了曾经,那些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妇人们,语调平稳,并不担忧,“总是要经过这一遭的。我见过太多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妇人,她们一开始都痛不欲生,可后来……她们还不是照样撑起一方天地,不要因为苑娘一次悲痛欲绝的失控,就小瞧了她。” 也是,元扶妤没忘记那些没有男人的村落,留下的妇人经过短暂的悲痛欲绝之后,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 “对了……”余云燕用手肘撞了撞元扶妤,“马上除夕了,崔宅也没有人,你来我家一起过除夕吧!” 元扶妤答应了谢淮州,今岁除夕要与谢淮州一同守岁。 还答应了程大夫,除夕去程大夫的禾安堂吃团圆饭。 “不了,你们一家好好团圆,替子毅照顾好苑娘。”元扶妤说完又道,“别在我这儿呆着了,杨戬成已经入宫,一会儿金吾卫该去卢家了。” 余云燕闻言环抱在胸前的手放下,转身就走:“走了!” 卢家……她要亲自办,告慰阿妤的在天之灵。 卢家戕害宗亲,命部曲刺杀骠骑将军、户部侍郎两位朝廷大员,虽骠骑大将军郑江清身死,目前无法找到蔺呈关一家踪迹,可供词指印与从卢家搜出的记档对比,无差。 皇帝震怒,等不及找到蔺呈关一家,甚至不容卢家活过今年,下旨卢承垣、卢承思、卢今延满门抄斩,但有求情者同罪论。 为安抚郑家,皇帝命吏部年后调郑家三人,入吏、礼、户三部。 腊月二十六,皇帝亲自下旨命谢淮州监斩,余云燕陪同,邢台之上卢氏嫡枝一脉卢承垣、卢承思、卢今延三家被送上邢台时,皆截舌刳口,瘖不能言。 卢今延目眦欲裂望着监斩台上稳如泰山的谢淮州,质问他为何不遵守承诺的愤怒呜咽,无人能懂。 刑场卢家人血凝成冰,血腥气几日不散。 自入了腊月飘雪不断。 除夕这日,雪越发大了。 锦书为元扶妤披上厚实的披风,准备去程大夫那里吃团圆饭。 谁知刚出门,正巧碰到抬手敲门的余云燕。 崔宅门外还停着驾华贵非常的马车。 余云燕看着门内,手握暖炉,身披披风的元扶妤,笑着从锦书身侧挤了进来,低声同元扶妤说:“四娘,有人要见你,你可千万别怪我自作主张把人带了过来,事发突然,我也是不得已……” 元扶妤朝门口那驾顶棚落雪的华贵马车看去,以余云燕这个性子,放眼整个京都,除了小皇帝没人能让余云燕不得已。 “锦书,派个人去禾安堂说一声,我晚些到。”元扶妤凝视着弯腰从马车内出来的清瘦身影,“让厨房热些牛乳送来,请贵人入内叙话。” 这是元扶妤入京后第一次见小皇帝。 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帝,已初见帝王威仪,那双幽黑的瑞凤眼,与元扶妤的兄长如出一辙。 小皇帝扶着贴身太监的手,缓缓走下马车,他隔雪瞧向立在崔宅门内立在灯笼下的元扶妤,气韵神情……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小皇帝不知为何,心重重跳了两下。 余云燕迎了出来,请小皇帝入内。 小皇帝人立在马车旁迟迟未动,与门内黄澄澄光晕笼罩下的元扶妤,如隔楚河汉界。 元扶妤开口:“进来吧……” 第218章 压祟钱 余云燕和小皇帝的贴身内侍、锦书三人守在门外。 小皇帝坐在棋秤前,复原了前几日与谢淮州未下完的一局棋。 余云燕回头朝灯火通明的屋内瞧了眼,见元扶妤面对小皇帝丝毫没有平民面对帝王应有的敬畏,低声问锦书:“之前,小皇帝和四娘见过了?” 锦书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皇帝,到现在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应了声:“没有。” 小皇帝将棋盘完全复原:“我纵观棋面,不论如何落子,似乎都是必输之局。请教崔姑娘,可有解法?” 元扶妤左手手肘懒散搭在凭几上,垂眸睨视棋盘,不过片刻,便将指尖摆弄的黑子落于棋盘之上,看向对面的小皇帝。 如今十一有二的小皇帝,脱胎换骨,早已不是那个喜欢腻在她怀中“姑姑、姑姑”叫个不停的孩子,他已经有了哥哥曾经的模样,稳重内敛。 往年除夕,都是元云岳入宫陪着小皇帝。 元云岳没了,元扶苧又因翟鹤鸣之死一病不起,小皇帝除夕在宫中也很孤单吧。 小皇帝仔细端详全局片刻,拾起白子按照谢淮州的棋路落子。 小皇帝未曾向元扶妤表明皇帝的身份,元扶妤也没有拆穿,静静与小皇帝下棋。 元扶妤捋袖,再次落子。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白子被元扶妤拾起一片。 半个时辰后,元扶妤抬眼看向皱眉凝视棋盘的小皇帝…… 谢淮州当真将小皇帝教的极好。 她将手中的黑子尽数放入棋盒之中。 “这局棋你赢了。” 小皇帝抬头问元扶妤:“崔姑娘这是在让着我?” 注视着对面不过比他年长七岁的小娘子,小皇帝只觉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这双眼睛,平静无澜,却给他一种熟悉的,会被轻易倾轧的沉静感。 元扶妤用食指和中指夹起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执棋者,需着眼长远,走一步算十步,这盘棋接下来不论黑子如何走,十步之内必输无疑。” “走一步,算十步?”小皇帝看着元扶妤将黑子放回棋盘之上,缓声开口,“那么,崔姑娘作为最得长公主和闲王信重的心腹,可知……当年作为大昭真正的执棋者,长公主所定的国策,是不是着眼长远,当真能使大昭国祚万年不绝?” 摇曳烛火下的元扶妤只静静盯着小皇帝未答,小皇帝也将自己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之中:“从长公主到谢尚书,推行长公主所定国策国政这些年来,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有些人是真君子,有些是大昭的忠臣,还有虽然迂腐守旧制,但忠于先皇的,更有忠于长公主的……” “君子之所以称为君子,是有自己不可动摇的信则,这样的信则不会为任何外物让路。在为国昌盛的路上,这些人一旦成了阻碍,就很顽固,哪怕他是两袖清风的君子也得死。”元扶妤打断了小皇帝的话,“想坐稳江山,就不能做圣人。坐在皇帝那个位置,永远不可因理解阻碍之人的品性和动机,便失去杀人正国的气魄。阻碍国之大策之人,不论喜恶,不论是谁,当除则除。” 元扶妤见小皇帝出神,垂眸轻笑:“其实……只要皇帝正国之心坚韧,便只需高坐明堂,自有为其手染鲜血者。” 元扶妤这句话让小皇帝想起姑姑曾同他说,祖父没有背完的锅,她来背,而他作为皇帝要干干净净坐在龙椅之上,守好大昭江山,让百官信任他的品行,赞颂他的仁德。 “可前朝有些旧制当真不好吗?旧制若不好,前朝怎能稳坐江山两百年?”小皇帝问,“长公主定下的国策,死了这么多人,我实是担忧……又能使元家坐稳江山多少年?” “若是大昭立国只为遵循前朝旧制,如何对得起为建立新朝随元家抛头颅洒热血,把命留在建立大昭路上的人。” 怎么对得起曾经与元扶妤同坐篝火前,畅想新王朝建立后,百姓丰衣足食的金旗十八卫。 “长公主在世时所定的国策国政,是为让当下的大昭兴盛,只是适用于当下的大昭,而后来者……决不能止步于此,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守成。开国一路,先辈筚路蓝缕宵衣旰食,而今后,当今陛下与陛下的子孙、臣子,也当为大昭夙兴夜寐殚精极虑。”元扶妤语声徐徐,“世道不同时,皇帝要有当改必改的魄力,遵循旧制……就是懒政。” 有些话谢淮州不是没有同小皇帝讲过,可在小皇帝眼中,谢淮州是因对姑姑情深,才如此不遗余力完成姑姑遗志,谢淮州的话有时不可尽信。 小皇帝深深凝视元扶妤半晌,整理衣襟,朝元扶妤揖手行礼:“崔姑娘一番话,疏解我心中块垒。受教……” “小公子客气。” 小皇帝起身告辞之际,元扶妤命锦书将她给孩子们准备的过年荷囊取来一个,递给小皇帝。 “这是……”小皇帝掩在袖中的手收紧。 “压祟钱。”元扶妤将荷囊往小皇帝跟前递了递,“愿小公子,新岁平安康健。” 【愿阿律,新岁平安康健。】 小皇帝略有些晃神,六岁前已经模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看着元扶妤手中鼓鼓囊囊的荷囊,他想起去年还收到了皇叔的压祟钱,可今年…… 小皇帝到底年纪小,看到荷囊想到自己最亲的皇叔,眼眶泛红。 可他是皇帝,不能在旁人跟前泄露情绪。 “却之不恭。”小皇帝将鼓鼓囊囊的荷囊攥在手中,转头唤了声自己的贴身内侍。 内侍拎着个描金的食盒进门,恭敬将食盒放在一旁桌案上。 “除夕冒然登门,多有叨扰。”小皇帝看了眼食盒,抬眼望着元扶妤,“这是我家中长辈最惦念的点心,还望崔姑娘不要嫌弃。” 元扶妤颔首,目送余云燕护送小皇帝离开,走至螺钿紫檀木食盒前。 锦书端详着螺钿花鸟鹦鹉纹的食盒,感慨:“这宫中的食盒竟然都如此精贵。” 元扶妤坐在桌案旁将食盒打开,看到里面的花折鹅糕一怔。 想到元云岳离世前还惦记着她喜欢的花折鹅糕,酸涩冲击眼眶,双眼疼的厉害。 去岁除夕,元云岳要同她一道过。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01节 可她自以为和元云岳还有几十个年除夕,未应。 没想到…… 如今她想和元云岳同过除夕,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元扶妤闭眼平复情绪,半晌才开口:“点心带上,去禾安堂。” · 小皇帝一上马车,便将攥在手中沉甸甸的荷囊打开,微微怔愣。 里面除了十几只雕刻工艺精致的小金鱼、小兔子和许多指甲盖大的金元宝之外,还有一个装着零嘴的小荷包,另有一个两指宽的红色小纸笺,纸笺上铁画银钩的字迹写了“平安康健”四字金字。 小皇帝紧紧攥着荷囊的手一紧,攥着纸笺凑近马车灯盏,望着那料峭笔锋紧紧将纸笺攥在手心中。 元家给晚辈的压祟钱,历来都是寓意子嗣长寿平安的小金兔,和寓意富贵的小金鱼。 他的姑姑元扶妤准备的压祟荷囊,除了这些之外,总是会放一些小零嘴,和她亲手写的纸笺。 这样的纸笺他有六张,收藏的很是妥帖。 他是临时起意让余云燕带他来了崔宅,连老师谢淮州都瞒着。 所以崔四娘不可能提前准备。 小皇帝呼吸急促,双目通红扶着桌案起身,停车二字未出口,他又紧紧抿住唇,强压下心中鼓噪,缓缓坐了回去。 字迹相同又有什么稀奇,这崔四娘是姑姑的心腹,与姑姑有书信往来,能临摹姑姑的字迹并不意外。 这些年,姑姑的仰慕者临摹姑姑字画的不在少数,只是还从未有过……如出一辙的。 崔四娘与姑姑,到底是什么关系? 良久,小皇帝试探的话音从马车车厢内传出来…… “余将军,你说……崔姑娘会喜欢花折鹅糕吗?” 骑马护在马车一侧的余云燕闻言,如实道:“不知道,不过既然是陛下给的,心意崔姑娘肯定是欢喜的,崔姑娘这个人挺重情谊。” · 元扶妤带着锦书和陈钊到禾安堂时,禾安堂灯火通明。 程大夫的小弟子双手抱着个暖炉,奉命在门外等元扶妤。 一见元扶妤从牛车上下来,程大夫的小弟子立刻扬声对里面喊了一声,跑下台阶冒雪来迎元扶妤。 “崔姑娘,就等着你来下饺子了!”程大夫的小弟子莫遗道。 元扶妤从锦书手中接过荷囊递给程大夫的小弟子。 “给我的?”莫遗接过荷囊,仰头亮晶晶的眼望着立在伞下的元扶妤。 元扶妤揉了揉莫遗的脑袋,一跨进禾安堂后院堂屋,就闻到了醇厚的酒香。 禾安堂的伙计都是些无家可归之人,此刻围坐堂屋煮酒的火炉旁剥花生,谈天说地,各自桌案前的酒菜未动,等着元扶妤。 “好热闹。”元扶妤解开披风,示意锦书将荷囊给孩子们发下去。 元扶妤在禾安堂养伤期间,与禾安堂的这些伙计及其家眷都已熟络。 众人瞧见元扶妤,皆笑着打招呼。 “崔姑娘、锦书姑娘、陈先生,年好啊!” “过年好啊,崔姑娘……” “四娘来了,咱们准备开席。”程大夫笑道,“进入除夕没有大小,锦书、陈钊你们也落座。” 有孩子将荷囊拆开,母亲瞧见里面金子打造的元宝和小兔子、小金鱼,惊得连忙从孩子手中夺过,满脸不安往锦书的怀里塞:“呀!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正给元扶妤面前酒盏添酒的程大夫瞧见,笑着道:“收下吧!这是四娘对孩子一番心意。” “在禾安堂养病期间,多亏诸位照顾。”元扶妤端起酒盏,“过年的好意头,别推拒。” 听元扶妤这么说,几个孩子的父母这才让孩子将荷囊收下。 今岁除夕,是程大夫隐姓埋名多年之后,头一次有亲人在身旁过年,十分高兴。 他端起酒盏:“今年除夕,我很高兴,希望来年我们每个人都身体康健,也希望天下太平,少些战乱,喝了这盏酒,就动筷子吧!” 元扶妤闻言看向程大夫:“突厥一平,大昭必会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那肯定!”有人应声,说起突厥称臣一事,“听说过完年,突厥的可汗便要入京受封了,想想以前突厥人在咱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无恶不作,自先皇入主京都……他们可再也不敢了。” 程大夫看向倚着座椅靠背,满目笑意的元扶妤。 不知为何,他只觉自己这个外孙女,分明置身于这满屋热闹之中,却又超然这份喧闹之外。 他手中翻出一包松子糖,捧到元扶妤面前:“这酒虽味道苦了些,但却是上好的药酒,对你身子有好处,鹤安那孩子随年礼送来的,今日你可以多喝些。” 元扶妤捏了一颗糖放进口中,问程大夫:“我的压祟钱呢?外祖父……” 程大夫望着这么久头一次如此正经唤他外祖父的元扶妤,轻笑一声,从胸前取出荷包,难得与元扶妤温言细语:“愿我们娇琅,岁岁平安康健,年年喜乐无忧。” 元扶妤看着程大夫泛着泪光的眼,替崔娇琅收下了她外祖父的压祟钱。 “等您能离京别居后,有机会便与母亲还有六郎,一起过除夕吧。”元扶妤对程大夫说,“不会有人再寻您了。” 当初程大夫隐姓埋名是为了躲避玄鹰卫的追查,如今……要靠程大夫医治小皇帝,她还占了程大夫外孙女的躯壳,就此扯平罢。 挂着红灯笼的院内是大人孩子放炮竹欢声笑语,隔着院门谢淮州听得一清二楚。 谢淮州坐在马车内,静静候着。 直到烟火升空,禾安堂黑漆侧门打开,谢淮州将窗牖推开一条缝隙,见被锦书扶着出门的元扶妤正仰着颈脖用手揉后颈,不知是不是喝多了。 裴渡正要上前,谢淮州弯腰从马车内出来,在车驾旁扶住元扶妤:“醉了?” “多喝了点,但没醉。”元扶妤握住谢淮州的手臂登上马车的动作有些笨拙,“走吧。” 第219章 四年后 锦书视线落在谢淮州腰间眼熟的玉饰上,眉头紧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谢淮州将元扶妤扶上马车,裴渡亲自驾马车离去,陈钊才唤了锦书一声翻身上马。 “愣什么呢?”陈钊问锦书。 锦书摇了摇头,一夹马肚紧随马车之后。 之前锦书便在谢尚书的腰间见过这个玉饰,只是当时看的不真切,今日在灯笼下,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就是姑娘送给她玩儿的玉饰。 可谢尚书那么大个官,怎么可能偷别人的玉饰,还大摇大摆挂在腰上。 马车内,谢淮州为元扶妤轻揉着后颈:“怎么回事?” “可能是在程大夫那,撑着头坐久了。”元扶妤酒劲儿上头,闭目靠在谢淮州怀中,如曾经那般将头枕在他肩上,又往谢淮州颈脖方向挪了挪,找准自己最舒坦的位置,轻叹一声,“想我的浴池……” 谢淮州视线贪恋的在元扶妤泛着酡红的白皙面庞上游移,嗅到她沉重呼吸中的浓烈的酒味,他便知元扶妤今晚一定没少喝,但没醉到压着人灌酒的程度。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将元扶妤唇角碎发拨开,目光一瞬不瞬凝视怀中的元扶妤。 见元扶妤抿唇,他侧身端过马车桌案上的茶盏,将温茶送到元扶妤唇边:“苏子毅的妻室托人给长公主府送了好酒,说是她同苏子毅成亲那日,与长公主一道埋在他们家树下的,当时长公主道……什么时候灭了突厥,什么时候与金旗十八卫共饮。她托我将酒俸给长公主,本想着今日我们一同守岁,我将酒拿到了私宅,看起来你今日是喝不下了。” 此事元扶妤知道,苑娘就是将酒分送后,才跳井的。 “这酒得喝些。” 元扶妤就着谢淮州的手呷了口茶,胎瓷触碰嘴唇的唇感让她眉头一紧。 她攥着谢淮州的手腕,将他握着茶盏的手拉远。 见元扶妤盯着茶盏瞧,谢淮州举着茶盏的手转动,将绘着白虎虎头的那一面转至元扶妤眼前。 挂在马车檐角的摇晃灯影从窗牖雕花格菱投射进来,照着眼前纤薄透光的茶盏,暖色的光晕落在茶汤之中,映出的莹莹之光,恰如其分点白虎的玲珑眼,温和而威严。 刚与谢淮州成亲那年,除夕谢淮州送了她这样一套薄如蝉翼的茶盏,上面绘着酉鸡。 元扶妤向来对这种令人赏心悦目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爱不释手。 元扶妤接过茶盏,在光线下缓慢转动,平静幽沉的眸子认真端详。 记得当时她得知这样玲珑剔透的茶盏,是出自谢淮州之手,她便要谢淮州以后每年按照生肖为她烧一套。 按她原本的筹谋,她在拿到龙年茶盏时,应问鼎至尊之位。 可惜…… 一朝身死,借体而生。 再想登那宝座,是不能了。 但,谢淮州这份心意,元扶妤分外珍视。 “没想到你还记得。”元扶妤将茶盏放回桌案上。 “殿下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谢淮州说。 元扶妤离世后,谢淮州依旧每年给元扶妤准备,他承诺会给元扶妤凑齐十二生肖。 裴渡亲自驾车,停在谢淮州的私宅前。 元扶妤没想到何义臣竟然也在。 “我在京都也没什么亲人,谢大人便邀我过来,说一起守岁。”何义臣笑着同元扶妤道。 谢淮州的私宅一向冷清,今夜格外热闹些。 新年守岁,无分大小。 锦书、陈钊和裴渡一同在席位落座,元扶妤让何义臣开了苑娘送来的酒。 自长公主离世后,裴渡与何义臣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饮酒。 锦书得了元扶妤的令,同何义臣、裴渡行酒令,已喝了不少。 陈钊起先还有些拘谨,担忧谢淮州这私宅下人都被遣退,一会儿都喝醉了没人伺候元扶妤。 何义臣拽着陈钊坐在裴渡对面:“放心,玄鹰卫在宅子外守着,崔姑娘不会有危险,放心喝吧!” 陈钊应声端起酒盏,侧身以手掩唇将酒饮尽。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02节 陈钊酒量本就浅,被何义臣灌了几杯酒,性子略放开了些,才与他们笑闹在一处。 子时一到,京都城各坊陆陆续续烟火升空,响起鞭炮声。 陈钊、锦书已经醉倒,何义臣双手撑着面颊闭着眼,也醉的不轻。 只有裴渡一人清醒着,陪着元扶妤和谢淮州在院子里放了烟花和鞭炮,裴渡便被谢淮州指派去照顾何义臣他们。 等裴渡回神,原本立在院子里放烟花的谢淮州与元扶妤已经没了踪迹。 · 元扶妤身体浸在长公主府密室浴池中,头枕着浴池边缘,十分舒坦。 听到谢淮州为她取了干净新衣回来的脚步声,她伸手将刚把新衣搁在玉石桌案上的谢淮州,拽进浴池,动作利落把人按坐抵在池壁之上,秀颀的身躯贴上谢淮州的,手肘枕在他锁骨处,以小臂桡骨强行顶起谢淮州下颌。 谢淮州护着元扶妤的后脊,仰头望着元扶妤,声音温和:“殿下,你真的醉了……” 刚在私宅,元扶妤菜没吃多少,苑娘送来的酒喝了不少,想来这是喝多了又要灌人酒。 好在,今日来的突然,谢淮州并未在密室备酒水。 元扶妤长睫压下,目光落在他唇上,动作略显粗重的抚上他微张的唇,指腹摩挲着,低头缓缓凑近:“什么时候修了这么条密道?” 谢淮州视线不自觉落在元扶妤的唇角,喉头轻微滚动,声音是令人心悸的低哑:“填长公主府出城密道时修的,自作主张未提前告知殿下……” “唤我阿妤。”元扶妤道。 谢淮州泛红的眼底是灼灼暗火,他扶住元扶妤后脊的手用力将人按向自己,嗓音沉哑缱绻:“阿妤……” 四目相对,鼻头轻碰,湿热急促的灼息纠缠在一起,元扶妤身上熟悉的气息无孔不入围剿着他的感官,谢淮州听到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甚至盖过了浴池中麒麟吐水的嘈杂声。 思念和爱意汹涌决堤,贪欲更是放肆膨胀。 谢淮州护着元扶妤腰脊的手收紧,今日元扶妤不似那日身上无伤,谢淮州不再克制,扣住她的后脑,仰头吻了上去,失控般把人禁锢的越来越紧,连带着呼吸都是紧绷到颤抖的。 元扶妤一手撑着浴池边缘,一手扣住谢淮州的侧颈,拇指抵着他的下颌,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用力。 元扶妤扣着谢淮州侧颈的手下移,碰到他颈脖上从交颈领缘露出的疤痕。 她与谢淮州额头相抵,唇齿分离,重重喘息中,将谢淮州的领口扯开,偏头望着谢淮州当年殉情时留下的痕迹,复又看向深深凝望着她的谢淮州……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情绪来的比平日里更为汹涌,无法抑制红了眼, 元扶妤低头,带着些力道吻住谢淮州颈侧扭曲的疤痕,手顺谢淮州胸膛滑下要去扯谢淮州的玉带。 谢淮州尚存的一丝理智,迅速扣住元扶妤的拽住他玉带的手,他深深望着元扶妤喉结滑动:“阿妤……” 元扶妤抬头,不解看向体温滚烫,心跳有力的谢淮州。 他们夫妻二人,男女情事这方面自来都不算克制。 谢淮州更是从未有过拒绝她之时。 他此刻,分明已经动情。 谢淮州攥着元扶妤手腕的滚烫大手格外用力,极力克制呼吸,开口:“当真吗?我还未提亲。” “你我早已成亲,敦伦之事向来肆无忌惮,不算节制……”元扶妤望着谢淮州的眼,捧着他的侧脸,摩挲他唇角,“且先不说小皇帝是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你向商户女提亲就是舍下权力,那……你为推行新政得罪的世家,能让你活几日?除了照着族谱杀,世家可不是短短几年就能消除的,你要一直忍着?” 谢淮州在元扶妤死后未能殉情,便收揽大权,权柄之重,臣僚侧目,他不惧生死以激进之法推行新政,原是打算等新政推行结束,与翟鹤鸣这些要了元扶妤命的人同归于尽,为元扶妤报仇。 可现在,元扶妤回来了。 “你如今是崔家女……” “崔家我说了算。”元扶妤轻吻谢淮州的唇角,“况且,崔家舍不得崔四娘成亲。” 当初,叶鹤安住进崔宅时,因清楚这一点,所以半句未曾在崔二爷面前提什么崔四娘外祖父为他们定下婚约之事。 谢淮州明白元扶妤的意思,对崔家来说……自然是将崔四娘这个与朝中权贵关系匪浅,可为崔家生意大开方便之门的长公主心腹,留在崔家最好。 在谢淮州晃神间隙,元扶妤将他的玉带抛了出去。 谢淮州翻身手臂护着元扶妤的背,将人抵在玉璧上,呼吸都在发颤:“来不及备避子汤,只能如此了……” 说罢,谢淮州炽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提到避子汤,元扶妤想起谢淮州与她成婚两年多一直服用的汤药,对谢淮州的爱意抵达巅峰,环抱着谢淮州颈脖和背脊的手收紧,竭力回应着谢淮州失狂的吻。 等国政推行结束,崔家扩大商路后重建校事府情报网…… 她倒是想要一个和谢淮州的孩子。 四年后。 端午一过,便是芒种。 时值仲夏,烈日当空,暑气翻涌。 元扶妤与程大夫同车,沿三年前修好拓宽的古道而行,于中途小厮崔家柜坊稍作休整,一路行至甲水渡口不远处的别柳亭,马车才停下。 “就送到此处吧。”已满头白发的程时伯同元扶妤说完,又叮嘱自己的小徒弟,“莫遗,四娘惧热,夏季贪凉,你可得给我把人看好了。” 原本程时伯预计为小皇帝三年可解的毒,可小皇帝课业随着年纪增长也日渐增多,拖拖拉拉到今年三月才解。 如今,程时伯已经不惧有人追查,打算去芜城太清见自己的女儿。 莫遗朝程时伯行礼:“师父放心,莫遗一定替师父看顾好四姑娘的身子。” “也有劳外祖父照顾好苑娘。”元扶妤看向如今跟随程大夫学医的苑娘,“若遇到心仪的,来封信,我会为你置办嫁妆,送你出嫁。若是想孑然一身,我、云燕、杜宝荣和柳眉还有谢淮州,都是你的家人,没人能欺凌你分毫。” 苑娘同元扶妤行礼,笑容温婉:“我知晓了,多谢。” “算算日子,快到长公主的忌日了……”程时伯轻叹,“每年长公主忌日,你们这些长公主旧人都会去祭拜,你……替我给长公主上一炷香。” 元扶妤眉头一抬,没想到这个声称宁死不治齐国贼程时伯,先给小皇帝解毒,后出手给元扶苧续命,如今竟要她替他给窃国大贼上香。 程时伯知元扶妤心中疑惑,笑着看向远处正在金灿灿的麦浪中,戴着草帽正弯腰收麦的百姓。 看着田头树下,聚在一起喝水、擦汗,说着收成的老农。 他们满脸喜气洋洋,感叹今年是个丰年,也有人感慨自两年前完成清丈田亩,推行的新税法惠及百姓,避免了官吏层层盘剥,也避免了勋贵将税赋强加在百姓头上,百姓赋税少了,穷了三代的家中还有了能断文识字的,往后的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也正是因洪二瑞主持清丈田亩,手段强硬,完成迅速,为魏堰治水提供了依据,让魏堰原本预计五年才能结束的水利工程提前收尾,自此确保航运畅通,降低水患。 “我一直不认可大昭,是因前朝最后一任皇帝,哪怕在世人眼中是个昏君,我也知道他是个想做出些事来的好皇帝。他为国殚精极虑,身体都熬垮了。他在拼尽全力用自己能做的一切挽救江山,他要杀元家人,是因元家不听君命举兵对抗突厥,皇帝为稳住突厥不得已而为之。”程时伯想起前朝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昨日余将军跟着你一同来禾安堂给我践行时,喝醉酒说的那些话,是对的。”程时伯看向元扶妤,“前朝末期,外族视我族百姓为猪狗,任意欺凌,朝廷不敢有所作为。国库空虚,百姓遭灾连赈灾粮都拿不出来,全都进贡给了突厥,冻死、饿死的百姓在史书上也只是几个数字。那时……百姓没有活路,落草为寇,造反自救,元家带头起义,朝中政令频频,这都说明一个朝廷的气数将尽。当时不是元家,也会有其他姓坐江山,且不一定会比元家更好。” “对那位铁血手腕的长公主,我之所以不喜,是因当初元家直逼都城,这位长公主竟请命要带兵入京踏尽公卿骨,她说她父亲不敢杀的人她来杀,骂名她来当,可世族之祸不能再有,此人……杀戮太重。” 元扶妤没想到程时伯竟连此事都知晓:“你知道的还不少。” “当然知晓,当时朝中以郑老太师为首的世家老臣,嘴上都说要与前朝皇帝共进退,可私底下……那些世家哪一个没有偷偷将族中子嗣送出京都?”程时伯满脸不屑,“不过是要用一条老命博一个美名,将来哪怕是元家入主京都,就名声二字……都能逼得新朝、新帝不得不重用他们家族后嗣。” 所以,元扶妤当初是真想屠尽立在庙堂之高的世家。 上,世家妄想约束皇权。 下,世家与百姓争利而肥己。 垄断文字书籍,在民间将世家子弟塑造为道德楷模弘扬道义,以各种教议驳斥抨击为民办实事的官员,自顾自怜书写怀才不遇,可一旦朝廷重用,又拿不出治事良方。 不过,王氏灭族,郑氏势微。 卢氏当年勾结卢平宣害死她,她这些年钝刀割肉,割得朝堂之上卢氏出身的官员少之又少。 至于崔氏…… 王、郑、卢三大世家接连倒台,小世家纷纷向崔氏靠拢。 元扶妤给任两川节度使的柳眉,和远在安西都护府的杜宝荣出了个损招。 但凡是在他们二人势力范围内的崔氏生意,先让二人盘剥一番,将盘剥的银子送回京都,由谢淮州交给皇帝,先入皇帝私库,为后续修水利提供银钱。 而后让人扮做匪徒,洗劫一空。 崔氏的人前去求援,二人便装模作样应对一番。 一两次后,崔氏回过味来,向皇帝参奏二人贪墨。 御史中丞陈钊年反手就参奏崔氏贿赂朝廷封疆大吏以谋私利,称柳眉、杜宝荣所“贪墨”赃款已用作兴修水利之用,并未中饱私囊。 崔家人之后便不再向柳眉与杜宝荣求援,自此马匹生意尽数归于元扶妤手中。 而自元扶妤监国开始便推行的为民开智,命府、州、县兴办学堂,随着时间推移科举中寒庶出身的学子大量涌现。 如今,世家已经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再过十几年或是几十年,应当便不再是皇权大患。 但元扶妤相信,届时必会有将取世家而代之的新群体。 就像当初周公旦以血脉和规矩为纽带,家国同构治国,后来任人唯亲。九品官人法将世家门阀推上朝堂,后来他们自命清高,垄断知识,顾家族而不顾国家。 现在的大昭以科举制为朝廷选材,来日说不定也会被取而代之,就看那时的君王和朝臣又能如何改革。 元扶妤看向眺望麦田捋着花白胡须的程时伯:“如今让我替你上香,是改观了?” “能说出,庙堂之高的一粒尘埃,落在百姓身上都是会压死全家的大山之人,的确更适合监国摄政,执掌江山。”程时伯笑着说,“灭突厥,扶持新可汗,建都护府,开放互市,修突厥京都来往长道,使外族不敢冒犯大昭百姓,新政推行,流惠下民,我亲眼所见,心中敬佩叹服,只可惜她死的太潦草。” “难得啊……”元扶妤轻笑,“竟也能从您的口中听到敬佩叹服四字。但长公主大业未成而中道崩殂,后面新政推行,是谢尚书及为新政肝脑涂地的臣子,他们的功劳。不过……您这柱香的心意,我替长公主领了。” 程大夫看着元扶妤笑,这其中除了谢淮州和那些臣子,还有他这个外孙女的功劳,他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自三年前古道修成,崔家沿古道开设柜坊、邸店,东南各地消息尽在他这个外孙女掌控之中…… 她的手甚至还伸向了庙堂。 以长公主心腹之名,出资助学生读书科举,但凡走了她的路子……便是仕途顺遂。 承了崔四娘的恩惠,可是要还崔四娘的。 如今意欲奔赴门下的学子众多,不论贫富,只为前程。 “你自来京,便未回过芜城与你母亲团聚。六郎呢……两年前凭借崔家出银钱兴修水利之事,通过考核,被吏部破格放到汉阳任职,也未能回芜城陪你母亲过年。今岁若不那么忙……你与六郎联络一二,咱们一起过年。”程时伯说完,吩咐大徒弟,“走了……” 目送程时伯登船后,元扶妤收到崔家柜坊送来的消息。 她立在树荫之中,展开密信。 是元扶妤安排去突厥的魏娘子例行送来的信,信笺空白,便说明阿史那秸莫安分守己。 锦书扶着元扶妤上了马车,嗤笑:“这魏娘子当初对虔诚言听计从,虔诚让她离开姑娘她就走,结果虔诚一死,她竟然自断一手求着给姑娘效命……” “若虔诚活着,魏娘子拼死也会保虔诚活命,可虔诚已死,那她舍命就不值得。”元扶妤抬手在锦书脑袋上敲了一下,“溺水将死之人,浮萍都会抓,她断手求生,我看中的是她这份气魄。希望你也能如此。” “姑娘呸呸呸!莫要胡说。”锦书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弄乱的刘海,郑重道,“锦书就是死,也不会让姑娘伤到分毫。” 公主当年欲占春 第203节 马车在郊外的温泉庄子上停下。 自元扶妤那年去给自己上坟之后,每年逢六月,她都会来温泉庄子住一阵子,直到去给自己上完坟回京,顺道在这里遛一遛流光。 金乌西坠,暑气消减不少。 元扶妤没让锦书和陈钊跟着,牵着流光来到河岸边,挽起裤腿、衣袖,双脚浸在河水当中,给低头饮水的流光刷毛。 “阿妤……” 闻声,元扶妤抬头。 瞧着翻身下马,朝她而来的谢淮州,元扶妤眼角眉梢都是温和笑意。 天边余辉尚未退去,给元扶妤脚下浅浅河流镀了鎏金似的粼粼之光,也给踏光而来的谢淮州披了霞彩。 她的谢淮州还是那个,在崇福寺盛开绚烂的茶花树下,孑然一身,以犀利言辞为她正名的赤诚青年…… 让她一眼惊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