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1章 《引火安身》作者:叶芫【cp完结】 文案: 养母死前交给江铖的最后一件事,是让他杀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重新回到故乡,梁景的任务是要杀掉一个人。 一个,他已经为他死过一次的人。 很久之后,他们才想明白,没有人必须死,只是命运不许他们同时活着。 那也没有关系,我不屈服命运,只臣服你。 梁景x江铖he 标签:破镜重圆、he、强强 第1章 杀了他 前排短信提示音响了一声,江铖睁开了眼睛。 车正在经过隧道,光线黯淡,抬腕看了一眼表,四点刚过。 “还有多久到?” “二少你醒了?”助理回过头来,听他声音有些沙哑,递给他一瓶水,“还有一刻钟,刚才有些堵车。” 江铖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接过水抿了一口,看助理欲言又止:“怎么了?” 助理犹豫片刻,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他看刚刚的信息:“周总和表少爷带着人去医院了。” “他们动作倒快。”江铖扯了扯唇角,“现在谁在?” “何叔守着的。”助理答他,转脸又对司机道,“开快点。” 江家的私立医院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但顶楼素来都是足够安静的。 然而此刻却挤满了人,以楼道的防火门为界,立场鲜明地分成了两派。 “接不接受探视,也得姑姑亲口吩咐了才算。我还没听见她说话,哪里就轮得到你这只爪子都没长齐整的狗叫唤?怎么……” 周书阳的手正揪住何岸的衣领,丝毫不顾忌对方和他父亲是一辈人,“莫不是姑姑现在已经开不了口了?” 听见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不由得都转过头来。看清来人,原本剑拔弩张的架势不自觉都收敛了几分。 何岸也就势挣脱了周书阳的手:“二少。” “干什么这么热闹呢?”江铖懒声道,往前走了一步,被人拦住了去路。 这人是他舅舅周毅德的保镖。他保镖十来个,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打手。 打狗看主人,放狗也得看主人。只是周毅德此刻却端坐在一旁,仿佛没有看见儿子和何岸的冲突,也不知道他来了一般,转着腕上的一圈佛珠,闭着眼睛像在默诵经文。 “干嘛?有工作要汇报?”江铖微微一偏头,似笑非笑。 面前的人没说话,同江铖面对面站了几秒之后,见后者始终面色平静,心里实在也有些发怵,转过头去想看周毅德的反应,刚一动,江铖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安静的楼道里,石破天惊异常清脆的一声响。 那人只觉眼前一片金星,嘴巴里涌上浓厚的铁锈味道,踉跄一下还没站稳,江铖活动一下手腕,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没眼力见的东西。”他手下得重,声音却是很平静的,“我来见我母亲,谁给你脸了,往我面前挡?” “江铖,你发什么疯?!” 他一贯是不轻易发作的,这猝不及防的两巴掌,把周书阳都扇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怒吼道。 “哦,原来舅舅和表哥也在。” 江铖轻轻一挑眉,像沾上脏东西一样,吹了吹手:“人太多了,都没看到。” 他慢悠悠踩着地上人的手掌走了过去,那人一声惨叫,大概是骨折了。 这次没人拦他了,走廊的窗户没关严实,风贯进来,掀起江铖黑色的大衣的一角,一直走到周毅德面前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舅舅今天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宁馨。” 周毅德抬手拦了一下暴跳如雷的儿子,和气地对江铖笑道:“她病了这么久了,我心里也不踏实,早就应该来探望的。” 他自从太太去世之后,就常年理佛,身上总是带着沉香气,重得有些熏人,江铖不露声色道:“恐怕不巧,舅舅今天只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怎么!”周书阳吼道,“难道哥哥探望妹妹,还需要你来同意吗?” 江铖撇了一眼周书阳,他清瘦而高,比这个便宜表哥足足高了一个头,看人时很有股居高临下的意味,慢条斯理道:“哥哥看妹妹自然不需要,但是董事长,是可以拒绝下属探视的。” “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周书阳自小被养得娇惯,最是沉不住气,周毅德的城府他是半分也没有学到,“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野种说话……” “书阳!”周毅德喝住了他,“放肆了。”转头,又对江铖温和道,“你表哥心急,你不要介意。” 江铖笑得云淡风轻:“当然不会,母亲常常教育我,人贵自重,不用什么阿猫阿狗的意见都听。这里是江家的医院,背后是万宁的大楼,我站在自己家的地盘上,不至于因为三两句话就心虚。” “小铖这话就生分了。”周毅德拍拍他的肩,很诚恳的样子,“我和你母亲虽然不是同一个姓,总归都是你外公的血脉,于情于理,都是该来的。今天不看她一眼,我实在寝食难安。” 他说着起身就想往里走,江铖一抬手,毫不客气拦住了他。 “我没有这个意思,舅舅千万不要多心。” 江铖看着周毅德,后者皱纹密布的眼睛里,满是精明的光芒。 江宁馨断断续续已经病了大半年,昨晚又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周毅德被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压制多年,探病是假,迫不及待看江宁馨还有多久咽气是真。 “小铖。”周毅德眯缝了下眼睛,不复方才的温和表现,“今天是一定要拦着舅舅了?” 场面再度僵持起来,江铖微微扬了扬手,示意身后的下属稍安勿躁:“母亲生病,舅舅关心,做晚辈的自然是理解,但医生说了要静养,当然还是以母亲的身体为重,您说是不是?我会转告母亲您今天来过。等她出院了,再请您来家里喝茶……况且我记得舅舅应该还有事?也不要在这里耽误久了。” 他微微一顿,偏头压低声音耳语道:“新的‘美金’是今天到码头?六点还是七点,我昨天熬了夜,记不大清了……最近风声紧,舅舅还是亲自去盯着吧,要是又落到蛇佬手里,可不是次次都那么好脱身的。这玩意儿可比不得麻古,小打小闹,就算您再吞张访多少个铺子,也于事无补不是?” 闻言周毅德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江铖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躲不避地看着他。 半晌,周毅德往后退开一步,倒是也笑了,只是一双眼睛冰冷:“……我这个妹妹,还真是教子有方……书阳,走吧。既然你姑姑今天不想见客,我们改天再来。” “爸!”周书阳不满地叫起来。 “先回去。” 周书阳愤愤地瞪了江铖一眼,到底不敢反抗周毅德的指示,带着人,跟着周毅德走了出去。 “都散了吧。”眼见着电梯上的数跳到一楼,助理看了看江铖的神色,“保镖留下,其它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应声散开了,公司几个高层过来同他打了个招呼:“二少。” “都回去忙。”江铖摆摆手,走到何岸面前。 他的衣领被周书阳抓皱了,上面还有指甲盖似的一小块淡蓝色的蜡质的污迹。江铖目光扫过何岸的右手,他早年受过伤,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根:“何叔,还好吧?” “我没事,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提前忙完就回来了,妈妈怎么样?” “不太好。”何岸摇头,“你进去看看吧,醒着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你。” 江铖点点头,刚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何岸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何岸犹豫两秒,欲言又止,最终却没说什么:“没事,二少你进去吧。” 病房里放了康乃馨和百合,但馥郁的花香气依然挡不住厚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江铖轻轻关上门,听见病床上江宁馨有些疲倦的声音:“回来了?” “妈。”江铖转过头,快步走到病床前。 “事情弄好了?” “都顺利,就提前回来了。”他弯腰把病床调高一点,让江宁馨可以靠着坐起来,“醒多久了?” “早醒了,就听见周书阳在外面闹,他妈妈就上不得台面,他学了个十成十。”她病得太久了,只剩一把骨头,眉宇间还能依稀看出昔日的美丽,说话也费力,喘了口气又问,“没有为难你吧。” “都是小事,谈不上为难。”江铖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回身见江宁馨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便笑了笑,“妈,怎么了?” “你别忙了,床边来坐。”江宁馨勉强抬起手,搭在他的腕上,“我这几天昏得迷迷糊糊的,也不敢睡实了,总怕一觉睡过去,就见不到你了。” 江铖打断她,语气沉了些:“别说这些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是实话。就是这两天了吧,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别急着皱眉头,有些事情我得和你交代了,否则我是不能闭眼的。” 第2章 她说着又咳嗽起来,带着胸腔都在震动,好一阵子才缓过来,艰难地把右手拇指上的一枚墨玉戒指脱下来,放在了江铖手里。 江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听江宁馨声音倦怠道:“万宁的生意,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那些不干净的,紧赶慢赶,总算也都清理出去了……至于社团那边,也怪我没有早下决断,好在原本你就沾得少,以后也别去碰……这个戒指我给你,是你的筹码,你尽快用出去。” 江铖垂下眼睛,戒指搁在掌心有些凉,睫毛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半晌开口:“万宁和众义社都有你的心血在……,好不容易到今天……” “钱是赚不完的,再说了,我有什么心血比你更重要?”江宁馨语气虚弱,但是很强硬,是她一贯的气势,“记住了吗?” 江铖沉默片刻,紧抿的唇角,慢慢松开,抬手轻轻抚了抚江宁馨的头发:“知道了……妈,你别操心了,我有数的。” “那就好。”江宁馨勉强牵动唇角。 “再睡会儿吧。”江铖配合地笑了笑,假装没看见她眉宇间的暗淡,替她压了压被子,“等会儿醒了,就吃晚饭了。我问过医生,这几天可以正常吃东西的,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什么都不想吃,没胃口。”她压在被子上的手单薄得只是一层皮罩着骨头,似乎能看到那些打进去的药物,是怎样沿着血管弥漫开。目光扫过江铖的侧脸,突然开口,“我前两天好像梦见克谨了。” 江铖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抬起头,若无其事笑道:“爸爸同你说什么了?” 江宁馨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定定地端详了他几秒,好像他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似的。 慢慢地,目光又移向了江铖脖颈边露出的一截细细的红绳上——那里悬着一枚观音,家里传下来的东西,他从小贴身戴着,也是父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遗物。半晌,才毫无征兆地发问:“小铖,你恨我吗?” 吊瓶里的药水滴答声在这一刻忽然清晰起来,格外刺耳。 江铖的笑容还来不及消散,先僵住了,显得有些怪异,他没有开口,只是不露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江宁馨又说话了:“尽管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但你亲生父母,都是我害死的。” “亲不亲生,本来也不是由血缘判定的。”江铖探身把吊瓶的滴速调慢了一点,正视江宁馨,反问,“难道这么多年,您不拿我当亲生儿子吗?” “你恨我吗?”江宁馨却只执着于这个问题。 “我恨过您。”半晌,江铖坐回椅子上,淡淡道,“小时候不懂事,曾经有过,但早就不了。我自小受您庇佑,到了您身边一直是您亲自抚养陪伴,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您每年带我去祭拜,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恐怕都记不清了......而且归根结底那把火,不是您放的,也不是您愿意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也不知江宁馨对他的答案是否满意,有些脱力地靠着身后的软垫,顿了片刻又看着江铖轻声道,“当年把你救出来的那个人也一直没找到,我该好好谢谢他的。” 江铖沉默片刻:“......我当时还小,也太害怕了,都记不太清了。” “总之幸好你活下来了。”江宁馨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纠结这件事,“否则我到了地下,也是不敢见克谨的。” “您别这么说。” 江宁馨苦笑摇头:“你父亲对我有恩情,是我害了他。” 大抵是暖气开得太足,病房里有些闷。江铖没有烟瘾,此刻却很想要抽一根烟。 恩情,是恩还是情?他心底冷漠地想。 这些年,每年清明和祭日,江宁馨都会带他去祭拜父母,但从来不提那场火灾的缘由。 可江铖怎么会不知道呢? 人们用怒火中烧形容愤怒和嫉妒,只是有人将其具象化了。 此刻,他只是有些不明白江宁馨为何忽然又提起了这些陈年旧事来,试探,怀疑? 他冷漠地想,到了油尽灯枯这一刻,还有意义吗? 江宁馨的父亲周栋早年靠码头贩砂起家,脑子活手腕好又不要命,划地盘拜把子,七八十年代,就成立了众义社,很快发展成为了z市最大的黑社会团体。 江宁馨是私生女,生母被正房太太不容,十五岁之前都寄养在姨妈家里,受尽刁难折磨,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住在一条街上的李克谨。 后来周栋太太去世,他记起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就把她接了回去。她和李克谨也就此失了联络。再重逢时,李克谨早已经结婚生下了李铖,江宁馨也在周栋的安排下,嫁给了另一个非法团体聚云堂的头目——盛辙。也就是这个人,一把火烧死了李克谨夫妇,让十六岁的李铖成了孤儿。 至于在李克谨死后,江宁馨是如何从父兄手中夺权,将丈夫关进了精神病院,合并了两个社团,紧接着又成立了万宁集团,就是另一段往事了...... “我曾经生过一个孩子,你知道的。”过了很久,江宁馨忽然轻轻说。 江铖眉心跳了一下,压下心中的一缕莫名的烦躁:“嗯。” 江家的人一直称他二少,前面自然还有个大少爷。 这个孩子神秘非常,据说他小学二年级时在学校组织的春游里,被道上的仇家绑架,险些丧命,那正是n市黑恶势力势头最猛的几年,江宁馨的丈夫怕独子再出意外,秘密送到了国外去,整个众义社都没有几个人见过他……直到江宁馨掌权后,准备将人接回n市,却在返程的时候出事故,落水死了,从此成了江家最讳莫如深的存在…… “他可能还活着。” 江铖心往下一沉,猛地抬起了眼。 “他爸爸是我亲手关进去的,后来也是我亲手送走的。”江宁馨轻而缓慢地说,“当年他被绑架是真的,后头他爸爸为了安全考虑,也的确出了国,可是后来外头也不安稳,于是初中就又悄悄接回来了,只是不公开让人知道而已。他和他爸爸感情很深,我担心他会心怀怨恨,从而伤害到你,所以在接你来江家之前,我打算了结了他……不是我心狠,虎毒尚且不食子,但我对他爸爸只有怨恨,自然也不认他是我的儿子。正如你所说,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在此情此景之下,这个评价很难让江铖觉得欣喜或是别的什么,他不露声色地重重掐住掌心,皱眉轻声重复了一遍:“可能?” 江宁馨无声叹了口气:“……我是个女人,别人总觉得女人成不了大事,我不这么看,我的父亲兄弟没有做成的事,我都做了……但有一点是真的。女人总是容易心软……我虽然知道应该结果他,但是最后还是没有狠下心来……当时刚好有一批黄货和一炷香用船运去南边,我给他喂了药,混在里面送走了。” “什么药?”江铖喉咙紧了紧,并不认为她说的是迷药一类的东西。 江宁馨轻描淡写道:“托吡酯、奥氮平之类的,十六了,总不能让他记得太多事情。” 空调开得久了,病房里总觉得有些干,江铖抿了抿唇,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身后江宁馨继续道:“送他走的时候,他已经记不太清事了。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没有再去打听过他的下落……但想起来,总是心里的一根刺。” “您希望我怎么做?” 江铖垂眼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一股凉意蔓延上他的脊背,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爬过的蛇,他意识到,前面的话,其实连铺垫都算不上,这才是江宁馨今天真正要交代他的事。 “找到他……如果他死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如果他活着呢?”江铖语气很平稳,自己却觉得有一丝颤抖。 “十年了,他大你三个月,活着的话,今年该二十七了。”江宁馨看着窗户边斜斜落进来的一缕光,说着不相干的话,“快到惊蛰了吧?他就是惊蛰那天生的……” 她闭了下眼,话又突兀地顿住了。一缕光透过窗户落在她面上,因为今天说了太久的话,苍白的面容带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沉默了半分钟或者更短,再开口时,眼神和语气都格外平静。 “杀了他。” 第2章 少爷 “江总,您的证件请收好。”银行经理将身份证递还给他,“您在贵宾厅稍微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安排人替您去取。” 江铖嗯了一声,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z市临海,但亦是江城,珍江的支流饶城形环抱之势。 这间银行位于城郊,远望能看见来来往往的游船,还有江边成排的垂柳,春风一拂已经抽芽,褐色的枝条上,是星星点点的绿。 万物复苏,江铖又想起了那个出生在惊蛰的孩子,是不是也有着柳叶一样,温柔又凌厉的眉眼。 “如果他还活着,就杀了他。” 无论回想多少次江宁馨的语气,其中都不带一丝犹豫。 第3章 从稳固江铖在万宁的地位来讲,她当然是对的。 当年江宁馨合并了两方帮派原有的十来家企业,成立了万宁,原本就是为了对众义社掌控的产业做拆分,所有正规的生意全部吸纳进来,违法的勾当则继续以传统社团的形式经营。 但产业拆开了,人其实却是拆不开的。尽管她不允许众义社的人在万宁任职,但众义社的一众元老手里多少都持有万宁的股份,也有亲信在其中安插。 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尽管现在万宁已经发展成了z市的知名企业,业务虽然难免有灰色部分,总体也还算清白,但管理上却还保留着社团的底色,拉帮结派,看资历,看出身。 江宁馨活着一天,江铖是否亲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一旦她去世了……那些不服他的人,自然会拿这一点来做文章。 原本他是江宁馨指定的继承人,手里握着万宁最多的股份,想要拉他下马的人,并不会比他更名正言顺,可如果那个人还活着…… 且不说还有些江宁馨丈夫的旧臣没有清理,光是一个周毅德,若是借此挑事,也会更难缠。 江铖抽了口烟,尼古丁和焦油的气息从肺里过出去。 江宁馨说当年经手了这件事的人,全都已经死了,连何岸也是前几天,才知道那个孩子或许还活着。 但雁过留痕,如果不是担心有残存的蛛丝马迹会被人旧事重提,她也不必再将这件事情告诉江铖。 “这件事情,尽快处理。如果活着,找到人之后何岸来动手,我已经同他交代过了。以后有任何事情,也由他一力承担。但你要自己盯着……盯着那个人咽气。”昨天探视结束前,江宁馨这样告诉他。 “您不放心何叔,却放心让他替我顶包。” “不是替你,是替我。”江洁馨那时已经有些倦了,声音很低,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当然相信他,但你更重要。” 江铖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低头嘲弄一笑,手里的烟已经快燃到尽头,他顺手丢进垃圾桶,想要重新点一根,手机铃声响了。 “喂。” “二少。”隔着听筒,助理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迟疑,“我……” “没找到?”江铖轻轻拨着打火机,淡蓝色的火苗应声跃起。 “能找到的所有的码头我们都安插了人,守了通宵,没有看见可疑的船进来。” “张访出现过吗?” “没有,上次出了事之后,他最近这几个月,都没怎么去巡视过。” 张访也是众义社的高层之一,掌管着众义社大部分的码头产业,年初周毅德的那批麻古从金三角运进来,就是在他的一个码头上被警方查抄了。 周毅德或许是真的认定张访走漏了消息,或许是是借机发难,出事之后,把所有责任都归到了张访头上。 张访在众义社的年头虽然和何岸差不多,却不像何岸一样,当年在周栋手下就已经得了青眼,早早就进入了核心。是这几年有几件事情办得还不错,才慢慢得了江宁馨的重用。根基并不算稳。 周毅德仗着这一点,强抢了他几个堂口不说,两方甚至还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械斗。江宁馨在病中,安排何岸出面调停,又把西边一块地给了张访算作安抚。 事情虽然算是结束了,张访这几个月却低调下来,深居简出。 江铖轻轻抖掉烟灰:“周毅德呢?” “离开医院之后就去珍江了,昨天晚上他请政府的几个官员吃饭,在珍江游轮上设宴,一直吃到了凌晨过,就回玉瑶花园了,表少爷也在。今天早上才出门去了净慈寺做功德……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说的全是实话,只是越讲,心中却不免愈加懊恼。 万宁如今主营房地产,it和娱乐产业也有涉及,表面光鲜,说起来,在z市也是响当当的集团。但真论起来,收入并不如社团那些传统的勾当可观,毒,赌,军火,女人和走私,这既是当年众义社发家的根本,也是江家最大的利润来源。 在所有的这些生意里面,军火分给了周书阳,但前几年在警方的一次专项行动中已经被打击了个七七八八,残存的都已经转移到了境外。 其它的生意里面,江铖真正接触到的主要是掌握在何岸手里的两个地下赌场,此外码头和那些酒色产业大概位置也知道些。 但对于最重要的,由周毅德把持着的被称为莲池的毒品制作基地,除了名字,江铖并没有更多的信息。 江宁馨太看重这个养子,万宁早就全权交给他,但社团的生意,从始至终,坚决不让他过多沾染。希望以这种方式来把他隔绝保护,但杜曲恒却知道江铖的野心早就不止于此…… 这次也是得到埋在周毅德身边的眼线消息,说有一批原料“美金”昨天会走海路运过来,所以他们才在码头蹲守,想要跟踪找到莲池的位置。 但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还是一无所获。 “二少,会不会是消息不够准……” 迟迟听不见江铖开口,助理犹豫道。 他父母都是赌鬼,欠了赌场不少钱,想卖儿子抵债。被还在念高中的江铖无意间撞见留下来,后来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快十年了,外人看他怎样也算江铖的心腹,但江铖心思深,对谁都有保留,所谓眼线连他也没有见过。 “曲恒。”江铖轻轻笑了声,听不出喜怒,“万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推给别人,也不会显得你更能干些。” “是,二少。”他话说得不算重,电话那头杜曲恒抿了下唇,“那我带人继续……” “算了。”江铖懒声截断他。 贵宾门敲了两声后,经理轻轻推开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质盒子,里面装着的,是那个被送走的孩子的所有资料。 “让下面的人盯着就行了……你先撤回来,办公室等我,我有别的事安排你。” 昨天转机时差没倒过来,夜里也没睡好。忙了一天,从公司去医院的路上,江铖浅眠了一会儿。 没有睡得太实,很多年了,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在有旁人的地方睡着。 意识都是很清晰的,所以司机一个急刹停下来的时候,也很及时地扶住了椅背,没有撞到。 “二少,对不起。”司机反而被吓了一跳,“对不起,刚刚有只猫跑过去……” “行了。” 已经到了医院门口,红色的十字在将黑未黑宛如丝绒的天幕之下,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江铖推门下车,司机还在不住地道歉:“二少,我实在是晃了眼,下次不会了……” “出什么事了?”何岸从大门口走过来。 “没什么,刹车太急了。”江铖说。 “下次注意些。” 何岸摆摆手,示意司机可以走了,就听前方江铖道:“让人给他支一个月工资,明天不必来了。” “二,二少……”司机一听,几乎要哭出来,何岸皱了皱眉,江铖却已经大步走远了。 这是万宁旗下的私立医院,环境清幽,服务周到。大厅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恭敬点头,远远便替他按好电梯,到一楼时,何岸也跟上来了。 “刚刚……” “何叔如果需要可以带走,我这里是不留了。”何岸刚要开口,还没说两个字就被江铖截断,“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不过一点小失误,哪里能够上不忠这样严重的说法。何岸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又听江铖问他:“何叔怎么在楼下?” “送客人,远远看见像是你车过来就多等了一会儿。”何岸目光滑过电梯一角的监控,灯黑着,并没有打开,“拿到了吗?” “嗯。”江铖抬手压了压眉心,眼神瞥过何岸略微有些紧绷的面容,“我来找人,你先不用管。” “但是大小姐说,由我……” “要动手,至少也得等母亲……”最后两个字江铖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彼此都明白,“何叔你说呢?” “二少思量得周到。” “这种事情,我思量什么,少让妈妈难受罢了。” 光滑的电梯门映出江铖如画的脸,神色似乎有些苦涩,但一双凤眼微垂着,所有的情绪都被遮掩。 何岸暗叹了口气,他心情复杂,一会儿想起那个可能还存活的孩子,一会儿又想起江铖刚来江家的样子......现在年岁渐大,行事愈发乖张,这半年以来尤甚。只有在江宁·馨面前装得乖觉,还能看出一点,当年怯生生叫自己叔叔的模样…… 可是江宁馨…… 电梯停在十七楼,江铖提步走了出去。 何岸觉察到一丝凉意,转头看去才发现走廊窗外暴雨如瀑,原来只在这几分钟内,已经变天了。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电闪雷鸣之下,心肺监护仪刺耳的滴声都被掩盖过去。 江宁馨是在昏睡中死去的,死前,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江铖淡漠地垂眼看着被子里枯瘦的女人,权势,财富,筹谋,算计,爱恨……所有已经结束或还在继续的一切,从这个雨夜起,都与她再没有牵绊。 第4章 他伸手拉过被子,覆盖住江洁馨苍白凹陷的面颊,身后门被猛地推开了,何岸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惨淡的灯光下,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看上去全白了。哆嗦着嘴唇,沙哑着叫了一句大小姐,完整的话却再说不出来…… “何叔,你陪母亲待一会儿吧。” 江铖没有责怪他的失态,最后看了一眼江宁馨正迅速冷下去的身体,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转身拿过自己一旁挂着的黑色大衣。 何岸跪在病床边,脊背弯曲,嗓子像破了的风箱,发出痛苦又压抑的哭声,江铖脚步停滞片刻,很快走了出去。 “二少。” 门外黑衣服的保镖站了两排,杜曲恒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事情办完了吗?……没有你回来做什么?”往前走了几步,江铖皱眉问。 “江总她……” “难道需要你去守灵?”江铖冷下脸道。 杜曲恒垂着手臂,低声说:“我担心您,周总他们只怕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过来了。” “来就来,医院立在这里,目标这么大,周毅德在这里的根只怕比我还深,难道我还能搞什么秘不发丧的把戏?”江铖按了按手臂上的尼古丁贴,冷笑两声,“也该来,毕竟是兄妹,谁走在前头,都该送一送的。” 这话杜曲恒没办法接,跟着江铖又往前走了两步,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守在一楼大厅的一个保镖快步走了过来。 “二少。” “什么事?” “刘律师来了,在楼下。” 刘柏是江宁馨的私人律师,此刻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你通知的?”江铖看了一眼杜曲恒。 “何叔。” 江铖想起他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扯了扯唇角:“他还能顾得上这个。” 杜曲恒挥挥手,示意保镖先离开,见江铖站在原地不动:“二少,不见他吗?” 已经天亮了,雨还没有停,江铖点了根烟。 “有什么意思?”他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个烟圈来,看着乌云后面一点点光,眯了眯眼睛,“我想要的,又不是那些能经律师手的。” 一周之后,是江宁馨的追悼会。 棺椁已经按照周家的旧俗送去净慈寺超度了,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送去位于钰山的祖坟安葬。 所以尽管排场铺得很大,真正与江宁馨相关的却也不过那张偌大的黑白照片,和堆积在一旁的白花与挽联。 觥筹交错间,不太像办丧事,反倒像个酒会。 来来往往的客人,既有盘踞在z市的各路地头蛇,却也不乏政商名流。 三教九流,共同构成了一出生动的浮世绘。 周毅德父子热络地同各色人交际周旋,身边还有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叫王琦。名义上,她是盛辙从前认的义妹,实际比江铖也大不了几岁,后来成了众义社的高层之一。盛辙死后,她在江宁馨那里自然难以立足,索性投奔了周毅德。此刻陪在他旁边,言笑晏晏。 江铖并不与他们争这个风头,静静立在一旁,扮演一个丧母的孝子。 天快擦黑的时候,杜曲恒出现在了追悼厅,像其它人一样,默默地摆了一支白花。 江铖不露声色先看了一眼何岸,他守在江洁馨的棺椁前,并没有注意周围的动静。 杜曲恒摆好花后,远远看了江铖一眼,同下属交代了几句,又出去了。 江铖没有理会,继续和前来攀谈的人寒暄,大厅里却忽然诡异地静了一瞬,江铖抬眼,看见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外表看上去和蔼可亲,像个寻常的老头——如果不是江铖认得他的身份,市公安局分管重案特案的副局长,赵驰文。 “赵局怎么来了?”大厅中,众人形色各异,周毅德率先迎了上去,姿态摆得很恭敬。一向以父亲马首是瞻的周书阳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很轻地哼了一声。 他自然不高兴,正是赵驰文带队查抄了那批麻古,他和周毅德都被带到了警队调查,因为没有找出直接相关的证据,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手下,才勉强脱身。但也搞得周书阳非常狼狈,大半个月没再出去纵情声马。 “我和江总相识多年,她猝然离世,我实在痛心.....” 那边何岸也被惊动,神色担忧而严肃地看着江铖。江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过来,冷眼看着两只老狐狸相互打太极,你来我往,并没有太多实际的东西,客套话许久总算说到了尽头。赵驰文又向他走了过来:“江二少。” “赵局客气了。”江铖轻声道,“晚辈实在当不起,叫我名字就可以。” 赵驰文没说好或不好,只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黑纱:“节哀。” “谢谢。”江铖颔首,“只是未免有些艰难。” “你年纪轻,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更难一些。”赵驰文摆出一副和蔼的样子,“我初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少年人。这么多年也算我看着长大,如果不嫌弃,遇到难事也可以和伯伯商量。” 当然是看着长大,已经转入地下的众义社和脱胎于它的万宁,始终是z市警方的心头大患,甚至在省内,都成立了专案组长期监视。江家哪一个人,不是处在警方的视线之下。 江铖眉眼一弯:“不敢,赵局是走大道的人。” “这世上条条路都是相通的。”赵驰文闻言也不生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你父母都是旧相识,你不要步了他们的后尘。” 说罢,他走去灵前取了一炷香,点上之后,才慢悠悠离开。 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但也并非全无影响,赵驰文走后不久,好几个官员也纷纷借口告辞。 周毅德客客气气地送到门口,转过头,脸色却阴沉了几分。 “没事吧?”何岸走到江铖身边来。 “能有什么事。”江铖轻飘飘地说,“无外一些招安的话,你以前跟在母亲身边,肯定也听得不少,没有新鲜的。” 何岸显然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嘴唇动了两下,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见江铖压了压太阳穴,面色有些倦怠,便道:“二少,累了就先去歇一会儿吧,万事有我盯着。” 实则他自己面色比江铖糟糕十倍,但江铖也不点破:“我去吃点东西回来,辛苦何叔了。” 他出了大厅,乘电梯下了车库,走到e区就看见了杜曲恒的车,拉开坐了进去。 “二少。” 杜曲恒坐在驾驶室上,把江铖那天交给他的资料全部递还给他。 江铖随手接过来扔在一旁,在杜曲恒开口前打断了他:“吃晚饭没有?” 杜曲恒摇摇头。 “那就先找个地方吃饭,我也饿得很。” 殡仪馆位置太少偏,江铖公子哥习性,吃穿用度都要精细,杜曲恒开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一家勉强入他眼的粤菜馆子。 但他说饿了,其实胃口也不见得十分好,吃了一只红米肠并两只虾饺,就放了筷子。 倒是杜曲恒奔波了一周,没怎么吃上热饭,可谓饥肠辘辘,眼见江铖吃完了,跟着就要站起来,后者抬手压了压:“不急,你吃你的。” 回到车上,江铖仍然没有问,等杜曲恒重新把车开回了殡仪馆的车库,总算开口:“活着吗?” “活着。”杜曲恒说。 江铖并没有告诉他这人的身份,让他查,他就只是去查。所以也不知道,江铖到底是希望这个人死还是活着,即便现在,江铖的神色也依然看不出答案。 “在哪儿?”片刻后,江铖问,顺手松了松领带。 “就在z市。” 江铖抬起眼:“z市哪里?……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杜曲恒慢慢吐出两个字来:“邂逅。” 闻言江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邂逅是万宁旗下一间会所的名字。 “做什么的?” 会所当然也有很多工作,保安,调酒师,服务生……但并不是每一种职业都会让杜曲恒沉默着露出这种略带尴尬的神情,说得也很委婉:“……陪酒。” “只陪酒?” “这……”杜曲恒拿不准他的意思,不说话了。 “确定吗?”江铖又问。 “嗯。” 江铖静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还真是天生的少爷命。” 第3章 邂逅 轿车行驶过长街,车窗外的灯光落在脸上,明明暗暗。 江铖忘了在哪里看见的报道,说z市的光污染程度在国内名列前茅。他把车窗按下去,已经是凌晨,酒吧街上音乐夹杂着喧哗声,吵闹得如同白昼,天边被映照成霓彩的颜色,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 “二少,到了。” 酒吧街尽头是一座黑色外墙的三层建筑,挂着很大的一个淡金色招牌,上面两个镂空的斜体字:邂逅。 在z市,江宁馨有大大小小二十多间酒吧,其中差不多三分之一归属在万宁,虽然也存在灰色地带,打些擦边球,但大都还算是正规生意。另外的则由众义社的人把控,鱼龙混杂,无所不有。 第5章 这其中,只有邂逅最为特殊。 它最早是周栋开的,连这栋楼都是周栋一手修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用作社团的聚点。虽然后来江宁馨把社团解散重组,但万宁集团毕竟脱胎于此,所以邂逅并不只是个单纯的酒吧,更是一种象征。 周栋死前把这个酒吧给了自己的儿子,后来江宁馨夺权成功,一并拿走了掌控权,并将它的产权放在了万宁,但这么多年,周毅德始终也没有放弃在里面安插他的人,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分明还是春寒料峭,又开着大功率的冷气,弗一进门,一股热浪还是扑面而来。 起先只看到一团污浊的黑,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发现到处都是人。正对着的舞台上,几个衣着清凉的女孩在跳着热舞,大胆地把内衣当作奖励往台下扔,引起一阵嬉笑哄抢,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催化之下,昏暗的暧昧不清的光线中,实在很难分清人和动物的差别。 江铖冷着一张脸,他今天来得高调,带来不少人,保镖尽职尽责地围着他,替他隔开周围醉醺醺的人不怀好意的触碰。 一直上了二楼,总算清静一些。迎面一个穿着西装制服的男人急急地走了过来,他是这里的领班,看见江铖连忙上前:“二少怎么来了?” “刘洪呢?” “老板他.....” “老板?”江铖挑眉笑道,“我在这里,他算哪门子老板。” “是是,我说错话了。”领班心里暗暗叫苦,“经理今天人不舒服,刚上去休息,二少我开个房间,您坐一会儿,我马上叫他过来。” “不用了,我直接过去。” “二少......” 江铖径直往里走,最末的一间木门前,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正在焦急地不住敲门:“洪哥,洪哥,快起来......” “还有通风报信的呢。” 江铖冷笑,直接一脚踹上去,木门应声破开,里面的人也终于被惊动,从床上坐起来,气急败坏往门口来:“谁他妈......二少……” 他语调变得仓促,险些破音,听上去很有几分滑稽。 “看来我打扰你的正事了?”江铖看着刘洪,“我听说你也还在孝期,怎么,你们那里守孝的规矩不一样?” 这人是个典型的骑墙派,江洁馨病了之后,就投靠了周毅德。为着表忠心,何岸代为组织的几次堂会,他都以家里长辈身体不好,忙着病床尽孝后续又操办丧事为由,推脱了出席,背地里还反过来给他们使了不少绊子,倒自以为做得隐秘。 “二少说笑了。”刘洪尴尬道,他衣衫不整,床上还有个一丝不挂的女人,看着还很年轻,仿佛不是从前他身边那个。顶着一张妆容模糊的青涩脸庞,正瑟瑟发抖。地上一件邂逅的工作服胡乱散落着,上面挂着她的名牌,苏轻。 “说笑?不比你刘大经理还有换女人的功夫,我没那么多时间同你说笑。”江铖厌恶地收回目光,冷声道,“两分钟,穿好衣服,带上账本滚出来。” 隔壁是刘洪的办公室,装得金碧辉煌。 江铖在那张红木桌后略坐了一会儿,刘洪匆匆来了。 “账本呢?” “二少。”刘洪带着虚伪的笑容,“财务都已经下班了,您就是要查账,要不也等明天……” “舅舅来,你也这么和他说吗?”江铖靠着椅背懒声道,“识时务是好事,就怕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怎么?没去打电话吗?你的靠山多久到?要不要我让位置啊?” “二少,邂逅是万宁的产业,是您的产业,我哪里还有什么别的靠山。”刘洪心虚地同他打着哈哈,“实在是有些晚了。” 江铖但笑不语,刘洪还在劝他不如先回去,下一秒,杜曲恒便进来了,一手拽着刚才那个领班的衣领,把人拖得踉踉跄跄,身后跟着的人捧着厚厚的几摞本子,送到江铖面前:“二少,这是从财务室找到的,今年的账都在这里了。” “这......”刘洪神色不由得一变,刚想上前一步,杜曲恒便把那领班往他脚边一掼,“老实待着,二少做什么事,还用你来指点。” 整间办公室此时都被江铖带来的人团团围住,刘洪眼珠一转,又换了一副笑脸:“二少,我万万没有这个意思,这些账目太杂了,您要是想知道经营情况,直接问我就好了......” 江铖充耳不闻,一本本账目翻得飞快,刘洪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抬手,将账本甩到刘洪脸上:“是杂!杂得你这漏洞到处都是藏都藏不住!” 他骤然发难,刘洪被砸了个错不及防,江铖指他鼻子骂道:“二月入了六百七十二瓶蓝牌,卖了三百一十九,现在库存居然是零?剩下三百多瓶去哪儿了?都被你给喝了?怎么没把你给喝死,还有时间搞女人!你这经理日子过得比我都舒坦,我看是不用干了!” “二少,这.....” “少他妈给我这啊那的!随便一页都是错,你还有脸在这里辩驳?”江铖冷声道,“你这些糊弄鬼的东西我看着眼睛痛,今晚我就在邂逅歇了。你在这里给我对,天亮之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拿着辞职信来见我。” 说罢,江铖转身便往外走,刘洪一急,慌不折言道:“二少,你不能,周总......” “周总?这块地姓江你给我记清楚。我不能?我有什么不能?!”江铖挑眉道,“你要等人来救你,也得先算算,能不能熬得到那个时候......好好对账吧,刘大经理,你这笔烂账要填平,不比女娲补天容易。” 走出门还听见刘洪在里面不停地叫他,江铖嫌恶地皱了皱眉。 那领班还算机灵,也跟了出来:“二少,您要歇在这儿?” “带路吧。” 邂逅有三层,除了一楼大厅外,二楼和三楼都是包厢,通往三楼有一道单独的门,只对vip客户开放。 “二少,这一间环境最好,您看瞧不瞧得上?”领班将他引到包厢门口,“还需要别的什么,我让人送上来。” 他一面说,谄媚地上前替江铖开好了酒:“后厨有新鲜送来的澳龙和鳌虾,您看要不要做个刺身……” “卖没卖出去多少,花样做得越多,越有漏洞钻是吧?这招也是你们刘经理教的?” 那领班脸色一阵青白,江铖却又笑了:“别紧张,我不吃人。不用在这儿晃了,回去守着对账吧。刘洪估计是理不出个首尾来了,你们这见一面少一面的。不过也不用太伤心,我看你比他有前途。” 领班闻言面露喜色,连说了几句谢谢二少,喜气洋洋地退了出去。 刚一关上门,杜曲恒便过去落了锁,迅速地将包厢内各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搜出了两个监听器,江铖接过看了一眼,抬手丢进了酒瓶里。 “监控处理了?” 杜曲恒颔首,面不改色道:“设备员接错了线路,降压过大,今晚都不能用了。” 说着,又摸出一个小纸包递到江铖面前,他低头轻轻一嗅,旋即骂了句脏话,抬脸道:“人呢?” “隔壁,302房。”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呢。”江铖扯了扯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伸手拿过杜曲恒手里的平板,屏幕里放着的正是302房间的实时画面。 昏暗又晃动的光线下,包厢里坐着七八个男男女女,衣衫凌乱地调笑,一派靡靡之态。 杜曲恒靠近一步,想替他指是哪一个人,江铖一抬手,语气说不出的冷淡:“我知道。”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衬衫的年轻男人,靠在沙发上微垂着头,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一屋子的人厮混在一起,但谁是供人玩乐的对象,却是很分明的。 毕竟以容色侍人,屋子里的几个男人,外貌都算不俗,神情里却或多或少,带些讨好的模样。只有他除外,姿态慵懒又随意。 梁景。 江铖慢慢喝下一口酒,才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身份证,他以为江宁馨喂的那些药会让他痴蠢,如今看来倒是没有。那年被江宁馨送到南方之后,因为年岁实在算不得孩童了,很难有合适的买家,过了快一两个月,才被一户儿子出了意外的姓梁的普通工人夫妇收养,取名为梁景。 平平淡淡地念到高中毕业,成绩太差没有考上大学,去当了兵。第二年养父母在外出旅游的过程中,遭遇山洪意外去世。不久之后,梁景因为打架斗殴被部队开除。此后一直没有正当工作。 做过货运司机,也给人看过场子,兜兜转转,在去年秋末回到了z市。 很难说幸与不幸,或许也算有些嘲讽。 因为小时候遭遇的那场绑架,盛辙对这个儿子极为重视,什么也不能与他的安全相较。 绑架案之后,先是送出了国,然而越长大越不放心,只好又接回来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秘密地养着,瞒着。照顾过他的人,也全都被江宁馨处理了,到了现在,众义社加上万宁这么多人,竟然没有能认出他身份的。 第6章 到了z市后,他送过外卖,跑过代驾,后来阴差阳错应聘在万宁旗下的另一家酒吧做保安,靠一张俊朗的脸,又成了陪酒少爷,并且很快搭上了几个贵客,其中包括周书阳的一个远房表姐。也正是通过这个女人,一个月前,他被调到了邂逅来。 江铖冷眼看着屏幕里的梁景,女人们凑过去哄他喝酒,胸口都贴上了他的手臂,他倒也不推,抬手接过来,轻轻一转手腕,谁劝的那杯酒就又回了谁的嘴里。 女人们笑着轻轻推了他一把,并不觉得被忤逆了,乐此不疲地,又靠了上去。 梁景无甚表情地探身拿过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忽然,他动作顿了一瞬,抬起头,看向了天花板的一角,唇边缓缓地勾出了一个笑容。 啪地一声响,江铖一把将平板的屏幕按在了桌面上。 “二少?”杜曲恒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江铖喉结动了动,重新将屏幕立起来,梁景却已经靠回了沙发上,半张脸重新隐入黑暗中,刚才的笑容,仿佛只是意外的无心之举。 江铖指尖在进度条上停了片刻,到底没有再往回拉,干净利落地关了机,低声道:“把人给我带过来。” 不过两三分钟,门被推开了,两个保镖压着梁景走了进来。 说是压,倒也不太恰当,梁景步态自如,保镖跟在他身后,倒像跟班似的。 “这是做什么?” 他看见江铖,脚步一滞,继而又笑开了,视线在包厢里环过一周,用一种很不正经的语气道:“你们没有问过吗?我从来不接男客的。” 话刚说完,杜曲恒一棍子打在了他膝间腘窝上,梁景闷哼一声,膝盖一弯,不偏不倚,跪在了江铖面前。 “行了。”见杜曲恒还要再动手,江铖一抬手止住了他,“都出去。” 保镖应声出了,他又看了一眼杜曲恒:“你也出去。” “……可是……” “我要说几遍。” 门打开又关上了,江铖这才垂下眼睛,看向梁景。 轮廓分明的一张脸,下颌角弧度锋利,高挺的鼻梁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驼峰,剑眉下,是一双二月柳叶一样,温柔又凌厉的眼睛,一副美人骨相。 长开了。 平心而论,他五官轮廓和江洁馨长得并不十分相似,但在知道亲缘关系的情况下,眉宇间却能捕捉到类似的气韵。 梁景不躲不避任由他看,目光却也同样一寸寸地扫过江铖的脸庞,视线交汇那一刻,他轻轻道:“好看吗?” 他语气随意,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情况。或许是在风月场中浸润太久,仗着一副好皮相吃到了便宜和甜头,杜曲恒刚刚那一棍子,也并没有增加他的警惕性,对江铖的态度,仿佛如同对待那些来寻乐的女人,轻挑中带着一点若即若离,像一把钩子。 闻言江铖微微皱起眉头,片刻后又舒展开来,微微往后一仰,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你不是说自己不接男客吗?” 梁景没接话,看着他却又笑了,莫名地,这一抹笑意让江铖看着有些烦。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烟盒,讥讽道:“看来倒不是有原则,只是日子太好过了,出来卖还想立牌坊。” 一面说,顺手摸过桌面上的打火机,还没有碰到,手却被人抓住了。梁景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替他点燃了衔在唇边的烟。 “何必生气呢?”梁景跪得端正,分明是臣服的姿态,却并不显得局促,抓着江铖掌心的那只手,顺着掌纹缓缓往上滑。 他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滑过皮肤有一丝酥麻感,而手腕上戴着的表硌着了江铖的骨头,又有些痛。 一直触到江铖手腕上浅红色的半枚米粒大小的一颗小痣,梁景低低道:“原则这个东西,可有可无,最好突破了。” 江铖没有避开,吐出一个烟圈来,反问:“是吗?” “是啊。”他音色其实有些低沉,偏偏尾音上扬,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散漫,细细地摩挲着那颗痣,如同把玩着一粒红宝石,“比如你这么漂亮,我想了一想,也不是不可以。” 他抬起头冲江铖轻挑一笑:“如果你肯做女人的话……” 玻璃炸裂碎掉的声音盖住了梁景的尾音,下一秒碎掉的玻璃杯径直戳在了梁景脖颈的动脉上。 江铖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垂脸靠近他,轻声道:“我只怕你没有这个命。” “怎么又生气了?”梁景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命门被人拿捏在手里,反而仰面靠过去,倒逼得江铖手里的玻璃杯跟着退开一点,“来这里都是找乐子的,二少老是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 被毫不避讳地点破身份的这一刻,江铖沉下脸去:“你认识我?” 梁景笑意更深,也靠得更近,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他看着江铖,声音很轻,像在同他分享一个秘密:“……我见过你。” 江铖只觉呼吸一滞,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手上力气不由得一松,一不留神,瓶口的碎玻璃却是滑破了他自己的指尖。 鲜血立刻从伤口渗了出来,梁景皱了皱眉,托住江铖的腕骨,一低头,舌尖卷走了他指尖残留的酒渍和那滴血珠。 江铖任由他算得上轻薄的举动,片刻后只盯着梁景的眼睛发问:“你在哪里见过我?” “我刚到邂逅的时候,二少来过一次。”梁景语气轻巧,“我在楼上看见您经过,您贵人多忘事,想来是不记得了。” “这样吗?”江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不然呢?” 话音未落,江铖猛地抽出手,一巴掌甩用力了过去,梁景被打得脸偏了一下,半晌,摇头叹了口气,转回来,看着他好似很无奈的样子:“二少真是好大的气性。” 江铖看了他一眼,冷着脸站起身来,越过他快步走到包厢门口,又突兀地顿住脚,转过头去看着依旧跪在沙发边的梁景。 碰上江铖的目光,后者展颜一笑,有些苍白的唇上还沾着江铖的血,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几分邪气。 江铖深深吸了口气,猛地一把拉开门,对立在门外恭敬等着的杜曲恒吩咐道:“立刻给我把人带走。” 第4章 地界 杜曲恒守着梁景下了车库,江铖径直去了二楼。 办公室里,刘洪正骂骂咧咧地谋划这些笔假账要怎么才对得平,越对气越大,心里盘算着等周毅德来了,必定得添油加醋好好告上一状,没道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能欺到他头上来......算盘打得正好,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江铖一脸怒火地走进来,二话不说,一脚把刘洪踹翻在地:“真是给你脸了!逮着机会就敢往我这里塞人,我母亲丧期未过,你安的都是些什么心?!当人人都是你这种腌臜货色,守孝守到床上去了!” 刘洪头撞到了一旁的沙发脚,痛得眼冒金星,根本听不懂江铖在说些什么,一时也不顾那么多忌讳了,捂着额头跳起来就想还手:“你他妈......” 还没有碰到江铖的衣角,就被周围的保镖重新按回了地上。 “江铖你今天到底想怎样?”他怒目圆睁。 “我要做什么还要跟你商量吗?”江铖垂眼冷笑,“这里姓江,不姓周更不姓刘,你这土皇帝当久了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扒光了扔出去,不许再进这里半步。” 回到小南山的别墅时,已经天亮了。一轮红日从地平线那头跃出,光线耀眼而夺目。 折腾了这一晚上,江铖面色不由得带上了淡淡的倦意,喝了半杯冰美式,才问杜曲恒:“人呢?” “地下室,二少要去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江铖把面前的碗碟都推开,揉了揉额角,开口道,“曲恒,你确定查的资料没问题吗?” 杜曲恒一怔,谨慎地问:“……二少是怀疑我找错人了?不是他?” “是他。”江铖垂下眼睛,语气轻却笃定。 得到如此肯定的答复,杜曲恒松了口气,尽管他也不知道江铖的判断源自何处:“……那二少的意思是?” “经历没有问题吗?” 杜曲恒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是梁景看上去过于轻挑惹得江铖不快。但他这些年替江铖办事,酒色场所进得多,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比这更放荡的人也见过不少。倒是把梁景弄回南山的别墅的路上,后者表现平静,遑论反抗,甚至没有问任何的话,倒还让杜曲恒能勉强高看他一眼,却也谈不上有多特别,谨慎地问道:“是有什么不妥吗?……都是我亲自去查的。” 不见江铖说话,杜曲恒语气不免带上了一分迟疑:“除了他被拐卖之前的生平没有头绪。其它的我都是实地去过的,按理说,不应该有问题。如果需要他被拐前的资料,我……” “不用了。”江铖轻轻一摇头。 杜曲恒想了想又说:“这人当过兵,又混荡这么久,胆子大点也是有的。” 第7章 “也是。”江铖扫了一眼通往地下室的木门,“胆子不大也做不成头牌。” 今天天气不错,算得上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落在江铖俊朗的侧脸上,他唇角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言辞也像玩笑,但说不清为何,杜曲恒却觉得他很有些不高兴似的。 “二少,那梁景怎么处理?”他其实有些好奇这人是谁,值得江铖专程带过来看管,但也不敢多打听。 听他发问,江铖却久久没开口回答,手机倒是先响了,他拿过来看了一眼,嗤笑:“找事的又来了。” 反手盖在了桌子上,站起身:“让阿姨收了,我上楼睡会儿,下午去公司你不用跟着了。就在家看着他。”又停顿了一瞬,才回答了杜曲恒的第一个问题,“什么都不用做,守着别让他死了就行。” 这一觉睡到了天快擦黑,稀里糊涂一个接一个的梦,光怪陆离。 起初是一片黑暗,手脚仿佛被绑住了,困在狭小的一角,身边有断断续续的孩童的哭声,是谁?他努力想要去看,眼睛却也被蒙住了…… 忽然手上一松,绳子莫名地散开了,他扯下挡在眼前的黑布,却又看见蔓延无边的火焰,和天边的夕阳混合成渗人的红色。 火舌贪婪地舔上墙壁,尚且是少年的自己瑟缩着往角落里躲,喊着父母的名字,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葬身在了火海更深处......恐惧绝望之际,一场清凉的雨,却落了下来...... 江铖猛地惊醒了,继而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半晌他缓缓呼了口气,察觉到自己那一背的冷汗,起身去楼顶的泳池游了好几个来回,这才往公司去。 路上有些堵车,到的时候,天边早已擦黑了。过了下班的时间点,员工们走得七零八落,何岸倒是在,江铖一出电梯,他便不知道从哪里迎了上来。 “看来连公司的前台都是何叔的耳目了。”江铖淡淡一笑。 何岸来不及去揣摩他的语意,低声道:“信息收到了?昨晚在邂逅是出了什么事?刘洪今天一早,就找到了玉瑶花园去......”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前面的会客厅门应声就开了,周毅德走了出来,立定在走廊看了他一眼:“小铖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公司了。” “舅舅怎么来了?有事找我?”江铖可有可无道,问完这一句,顺手推开自己的办公室,走了进去。 周毅德扫过那块总经理室的牌子,眸光一闪,跟着走进,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原本不是多大的事,我听说你昨晚去邂逅把刘洪也给撤了?……这倒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刘洪以前你外公还在时就跟着做事了,为了一点小问题,动这么大的火,实在没有必要。” “小问题?”江铖抿了抿唇,“舅舅实在大度。” “水至清则无鱼。”周毅德转着手上佛珠,苦口婆心的样子,“说到底,刘洪也不过贪心沾了一点油水,万事按规章制度来,管得严厉是好事……你有你的原则没问题,但是眼睛里不能不揉沙子,否则落在别人嘴里就显得斤斤计较。” 原则。 江铖又想起了昨夜昏暗光线下,那张笑得暧昧的脸,神色不由得更加阴沉了几分。周毅德会错了意,又道:“这事你也给教训了,我想也就够了。” “只是这样?”江铖低下眼,昨晚邂逅发生的事,一定已经在万宁内部传遍了。周毅德专程来找他,为刘铖出气算什么,压他一头,树立自己的威信地位才是第一要紧事。 “至于昨晚送人来那件事,刘铖也跟我说了,不是他的意思,我想他也没说假话。借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在惹你不高兴的情况下,故意送个男人来触你霉头。”周毅德说着解释的话,却暗暗带着一点看笑话的意味,“总不至于侄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刘洪倒先知道了。” “是不比表哥涉猎广泛。”江铖漠然道。 周书阳男女关系上尤其不成器,欺男霸女,前几个月还闹出带多个女伴出海,最后半夜被送进医院的事情。 周毅德苍老的脸僵了一僵:“邂逅也不是铁桶一个,刘洪脾气不好,底下的人难免有不服他的。借着这个机会,故意惹怒你,再推到他身上去,也是寻常的把戏。总之事情现在也算是说清楚了,不看功劳看苦劳,邂逅我想还是继续让他管着......” “功劳苦劳?说清楚了?”江铖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扔在周毅德面前,“既然刘洪什么都跟您说得这么清楚,在邂逅里面卖药也是得您授意吗?” 纸包散落开来,白色的药片滚落在地上。一直没有说话的何岸弯腰捡起一枚,看了一眼,顿时严肃起来:“周总,董事长在的时候明确说过,二少负责的产业里面,任何人不能把这些脏东西弄进去。” “你也知道那是我妹妹在的时候,我记得她的追悼会,你也是去了的。”周毅德一直转佛珠的手终于停下来,“何岸,有些事情,小孩子不懂事,你一把年纪了难道也不知道?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妇?” 以何岸对江宁馨的感情,哪里能容忍他这样诋毁,神色一凛,刚往前一步,却被江铖拦了下来,看着周毅德道:“母亲追悼会上,您哀痛欲绝,我以为今年家里要多办一场丧事了,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宁馨去世,我当然难过,只是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有些道理,她来不及说,我替她教一教你,她也去得安心。”周毅德摆出一副和蔼的样子,“譬如这开门做生意,各种人自然都会来,你自小被养得金贵,转不过来这个弯也没关系。这事简单,我把邂逅接过来,你就不必操这些心了……你笑什么?” “舅舅误会我了。”江铖摇摇头,靠在椅上闲闲笑道,“我没有不愿意开门迎客的意思,只是在我的地界上,不管做什么生意,总得给我分一杯羹吧?” 周毅德朗声笑起来,似乎嘲弄他的无知:“分一杯羹?我怕不是什么羹你都能消化得了。听我一句劝。拿着邂逅,对你没有好处。” “一个邂逅当然够不上好处。”江铖耸耸肩,“况且江家的地界,不止邂逅,更不止万宁。” 言外之意过于分明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周毅德止住了笑意,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没有任何血缘的外甥:“……你母亲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 “舅舅刚刚不是说了吗?母亲已经去世了。” 天不知何时暗了下去,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开灯,各人的神情隐藏在黑暗中,并不能完全分辨清楚。 周毅德的目光从身形有些僵硬的何岸身上滑过,又落回了江铖脸上:“有志向是好事,但不要认不清路。”他顿了一顿,把话挑得更明白一些,“过了下周的堂会,你所谓江家的地界还能有多少呢?” “现在是多大,将来只会更大。”江铖缓缓道,“舅舅不用急着驳我,您也说了,下周堂会,自然见分晓。” 如此话不投机,早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 “那就走着看吧。”周毅德沉下脸,站起身来,转身往门外走去。又听江铖道:“有一点提醒舅舅,不管您心里多少打算,至少现在,邂逅还属于万宁,在我名下。刘洪我做主开了,就不用再想着回去了。” 周毅德脚步顿了顿,随后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回应了他。 第5章 筹码 停在窗外的几只飞鸟因为这动静惊起,江铖起身去开了灯。灯光之下,他的面容却并非是与周毅德说话时的志得意满,细看似乎有一丝疲倦,但也只在一瞬。 “何叔也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二少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何岸不动。 “哪一句?”江铖随口问,见何岸不说话,微微抬眼,“难道何叔今天才知道吗?” 当然不是。但在他说出来之前,哪怕早就察觉出了端倪,何岸是不愿意真的相信江宁馨一心爱护的孩子,不仅不按照她的设想走下去,甚至要背道而驰。 他想说你母亲知道会伤心,旋即又想起刚才江铖刚才提起江宁馨已经过世的语气,心下顿时一阵悲凉,又带着一股剑终于落地的无奈。 “……大小姐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二少你好,有些东西……” “有些东西我得不到,就永远也不会甘心。”江铖微微一笑,却叫何岸再无法将刚刚的话继续下去。 沉默了半晌,还是道:“这不是好事,也不是你坚持就能得偿所愿……就算你想,下周的堂会你有多大把握能掌控局面?” 尽管没有挑明,众义社的一众元老都清楚,下周社团堂会的目的只有一个,江宁馨死了,需要选出新的社团龙头来。 众义社的整个运作,遵循着非常传统的帮派模式,整个社团由时任龙头做主,龙头之下,社团的产业大致被分成了五个大块,每个板块各有一个负责的人。 龙头并不直接管理任何板块,但每一年所有板块负责人都需要将收入的一半交给龙头,由其在整个社团内做调配。 第8章 同时,每个板块经营的产业也不是完全割裂开的,例如负责码头的,往往会承担一部分毒品的运输,同时又依靠酒色场所的女人去行贿,应付各种抽检...... 就凭借着这种摇摇欲坠却也难以摧毁的方式,众义社一代接一代地延续下来。 当年创立的时候,各个板块的负责人都是周栋一道出生入死的弟兄,为了彰显所谓公平,定下规矩,龙头实行两年一选举,各版块负责人和时任龙头都可以参选。 龙头手中两张票,每个负责人各一张,票数多者胜。 负责人如果出事,可以自己指定继承者,龙头具有否决权。但龙头要是出了变故,指定的继承人只能得到这两票,能不能成为新的龙头,却同样需要经过选举。 这些规定说穿了,不过是当时周栋平衡的手段。看上去民主,实际等同于无,周栋坐阵二十余年的时间,每一届选举,最后的胜者都是他。甚至连平票,需要让下面的人再选的情况都没有出现过。 唯一不在他计划内的,大概是江宁馨利用这个规则,名正言顺地抢了周栋原本想要留给周毅德的龙头身份。 在她夺了这个位置之后,这些年自然龙头也没有再变过。 选举不过表象,人心不是跟着心走,是跟着权利走。 “为什么没有把握?”江铖看着何岸,语气轻描淡写,“我手里已经有两票了。” 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露出一小段黑色的绳子,下面悬挂着那枚墨玉戒指。 何岸深深地吸了口气:“董事长把戒指给你是……” “是让我扶张访上位,送他一个人情,以此和他谈判,等他做了龙头,配合我将众义社的势力彻底从万宁清理出去。从此万宁和众义社两清。”江铖截断他的话,毫不掩饰道,“但我不想两清。” 何岸深深皱起眉头来,正要开口,江铖又上前一步:“况且何叔你也看见刚才周毅德的态度了,他难道不知道母亲的计划?……他并不在乎张访上位,张访是没有办法和他抗衡的。” “这你不用担心,周毅德在众义社能有今天的位置,是因为他是周栋的儿子,老人们都信他。可规矩也是周栋定下来的,他再不拿张访当回事,只要张访坐了龙头的位置,一年两年不会公然叫板的,足够你割席了......”何岸看着江铖似笑非笑的神情,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沉默的叹气。 这些事情江铖哪里会不知道,江宁馨殚精竭虑,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只是不愿意按照这条路走罢了,何岸退后在沙发上坐下,按了按眉心,终于道:“周家父子加上王琦,周毅德手里的票已经比你多了。张访这个人,这些年虽然是跟着大小姐,但哪里就像面上那样老实,背地里不知多少猫腻。让他上位他自然愿意,但你要他反过来扶你,未必他就肯再得罪周毅德。” “就算张访是变数,何叔,你怎么不提你手里的那一票。”江铖歪了歪头,见何岸神色微僵,笑起来,“我知道何叔你对母亲情意重,我也不愿意让你为难,不求你把这票给我,只是希望,不要为了阻拦我,把它给了周毅德。” 何岸沉默不语,江铖也不着急,回到办公桌后坐下,闲话般开口,转了话题说:“杜曲恒已经回来了,何叔知道吧?我今天来公司之前,听他说起,前几天在外面办事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着,先以为是谁寻仇。后来才发现是你的人,虚惊一场。”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意思却不言而喻,何岸神色一僵:“我派人跟着,是......” “没关系。”江铖摆摆手,大度地说,“我只是想说,可以让他们撤了,杜曲恒的事情已经办完,没必要继续跟了。” 何岸心口一紧,听江铖缓慢道:“我也不和您卖关子,刘洪说我冤枉他是真的,昨晚那个人,不是送进来的,是我自己从邂逅带走的。” 何岸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起得太急,腿撞到面前的茶几,带着上面的玻璃杯晃动,茶水四溅,声音也有些变调:“人怎么会在那里?” “是啊。”江铖一双凤眼看着他,低低重复了一遍,“怎么会在哪里呢?” 何岸眉头一皱,旋即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二少……这是怀疑我?我要是知道他在哪里,我怎么会……” “哪里的话。”江铖收回目光,很轻一摇头,拿过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何叔你多虑了,我也只是觉得太巧了。” 何岸呼了口气:“确定没有弄错吗?” 江铖微笑不语,何岸却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江铖没有和他糊弄的必要,勉强定一定神:“他现在怎么样?他……” “他......”江铖顿了一下,“失忆了。” “失忆?!” “是啊。母亲没有告诉你吗?”江铖语气轻松,“当年送他走之前就喂了药,我还以为我会看到个傻子,不过现在看来脑子还正常,就是记不得事了。这样也好,省事。” 这的确是江宁馨的作派,江铖也没有隐瞒的理由,何岸皱着眉头:“……你是不打算把人交给我了?” “我交给你,你会按照母亲的意思杀了他吗?”江铖问。 何岸顿了一刻,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开口却是很肯定的:“当然。” 江铖不置可否地打量了何岸片刻,又笑了:“我相信,可我不忍心。” 他缓了声调,叹气道:“何叔,他和母亲眉宇长得有些神似......母亲为了我可以舍掉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我一想到他是母亲的骨血,实在没有办法痛下杀手,何况他现在还失忆了......而且我听说,当年他还在江家的时候,一直都是何叔您在照顾他,就像后来照顾我一样......母亲把这件事情交给你,当然是相信你能办好,但我不是愿意你难做的。” 何岸搁在膝盖上的掌心慢慢收拢,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记忆中,那个孩子的样子已经有些模糊了。当年他回国之后,一直是何岸照料。 后来一系列变故之下,何岸想要保全住他,江宁馨却要求他先去外地处理一件麻烦事作为交换。可等何岸回来之后,却告诉他,孩子溺水死了。 太突然了,何岸不是没有怀疑过,后来也暗中找过,却并没有太多蛛丝马迹,他也一度相信,不管是不是溺水,是不是意外,人是真的不在了。 那天江宁馨把真相告诉他,让他亲手去杀了那个孩子,认识江宁馨三十余年,生平第一次他生出怨恨的情绪来。 他不是没有沾过血,但这次不同。这是江宁馨让他签的投名状,让他送一个把柄给江铖,从此像效忠她一样,效忠江铖。 她是那么在乎江铖,因为他是她所爱之人的儿子,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他让人跟着杜曲恒,也安排人暗中打听,想先一步找到那个孩子。但没有想好究竟要怎么处理,他想放了他,却又下不了决心,真的违背江宁馨的遗言。 辗转反侧之际,甚至想倘若江铖先找到人,不交给他,直接杀了也好......只是没有想过,人虽然是江铖先找到了,却被拿来做和他谈条件的筹码。 “这是交易吗?”何岸克制住心中的一丝火气。 江铖摇头:“只是建议。” “你想怎么办?” “z市他是不能留了,但我可以把他送走。”江铖唇角一弯,“我保证,他可以安安稳稳,衣食无忧地度过后半生。” 天彻底黑下去了,何岸抬手压住眉心:“二少,能让我见一见他吗?”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江铖眉头极轻地一动。 “你预备什么时候送他走。”何岸垂目沉思片刻,终于问。 江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笔:“那要看何叔的意思。” “好。”何岸终于说,“我答应你,这一票,我绝不会给周毅德......但是二少,即便没有我这一票,周毅德也不会落下风。” 江铖搁下笔,笑了:“这就是我要操心的事了,何叔可以去忙别的了......至于人,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就送他离开。等他安全到了,我再告诉你。” 第6章 忘记 头顶的天花板传来很细微的一声震动,梁景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从被绑住手,带上车,再到关进这间房子里,梁景脸上的眼罩一直没有被允许取下来过。 没有光,也就无法准时判断时间,他只能大致估计,现在大概是凌晨了,两点左右,应该还不到三点。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被绑得太久,有些许发麻的刺痛感。 这个绳结不难打开,但梁景打算先再忍一忍,看看江铖究竟要做什么。 再等一晚还没有人的话,他就逃出去——这个房间有暖气,但还是有些冷,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有暴雨,但他一点雨声都听不见,窗户可见是没有,应该是在地下室。但空气是流通的,细听之下能捕捉到一点声音,头顶上方有个气窗,出去不难。 第9章 梁景在脑子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打算再睡一会儿以补充体力。 刚一闭上眼睛,他猛地一激灵,发现自己刚刚漏掉了一件事情,房间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丝淡淡的酒气,和不属于自己的,极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二少?” 他知道对方一定也发现自己醒了,没有隐藏的必要,索性直接开口,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回答,呼吸的频率也未变分毫。 梁景站起身来,朝呼吸声的方向慢慢走过去,刚走了两步,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脖颈。 掌心贴住喉结那一刻,梁景其实察觉出了对方的意图,但他没有动,任由江铖把他掼到了一旁的墙壁上,撞出了一声闷响。 他顾不得脊柱的疼痛,迅速地勾住了江铖的小腿,将后者也拉过来,半贴在了自己身上。 他做好了江铖或许会再给他一巴掌的准备,但没有,靠得近了,才发现江铖身上的酒气比他预想的更浓,杜松子大概,馥郁的酒香中,藏着一丝柑橘的味道。 “二少,你醉……”他话只说了一半,一抹凉意忽然落在了脖颈上。 “闭嘴。”江铖说,酒气这样重,声音还是很清明的,薄薄的刀刃在他喉结下半寸,另一只手,径直拉下了他的眼罩。 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看清近在咫尺的江铖的脸。他全身冰凉,不晓得从哪里来,发尾还带着一点水珠。然而靠在一起久了,相贴的皮肤,却慢慢升起一丝温度来。 梁景看着他在黯淡的光线中,却愈发显得昳丽的一张脸,几个念头转过,低低笑道:“二少这是做什么?我人都来了,就算想玩些情趣,也先把我手松开吧。” “你以为我带你来做什么?”江铖轻轻一挑眉。 “只要二少想,做什么都好。”梁景语气暧昧,一面同他说话,目光在室内飞快地扫过,这间地下室被装成了影音厅,右边靠墙的位置放了一排酒柜,“只是绑得太紧,有些痛,怕二少难尽兴。” “你倒是识时务?”江铖手往上挪,用力握住他的下颌,正到自己面前,“想开了?愿意服侍我了?” “能服侍二少,是我的荣幸。昨天是我喝了酒,失了分寸,二少不要和我一般计较。”梁景没再往外看,垂下眼道,可惜江铖不吃这一套,神色未改,指尖却是用力将刀刃又往里压了毫分,态度冷淡:“你胆子很大......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带你来?” “自然是因为我比他们都合二少心意了。” “合我什么心意?”江铖反问他,刀刃终于离开了他的脖颈,“杀人的心意吗?” 梁景肢体僵了一下,江铖拿刀身轻轻拍着他的脸,哄小孩一样的语调:“现在怕了?要不要求我两句?” “不瞒二少,我现在心里慌得很,但二少这样的人物,看我就像蝼蚁。求饶,恐怕也无济于事,还惹二少讨厌。还是算了吧,冷静一点,就算死兴许也能死得好看些,或许还能换二少记得我。况且,”梁景自嘲一笑,“干我们这一行,本来也不是多安全的活计,醉生梦死,指不定哪天就没命了,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二少,但落在您手里,总比别人都要好。” “不是。”江铖摇头。他们靠得很近,动作间,他的碎发轻轻擦过梁景的面颊,带着一点痒,“你自己不是说了吗?我带你来,是因为,你比别人都要符合我心意。” 温度升上去了,空调也停了,寂静的地下室里,呼吸声格外地清晰,心跳也若隐若现,江铖缓缓抬起眼:“怎么不说话了?” 梁景微笑,凑过去做势要吻他,唇却被刀刃挡在了。 “原来是哄我的。”他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委屈的神色来。 “你对谁都这样吗?”江铖问,语气分辨不出喜怒。 “二少是瞧不起我吗?是,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容易,谋生的活计而已。”梁景不以为然,看他的眼神倒是很温柔的,“但其他人,都不能和二少比。” “不比我有权势?”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不比二少好颜色。” 江铖短促地笑了一声,抬眸却忽然问他:“你刚刚说,希望我记得你?……你记性怎么样?” “不大好。”梁景轻声道,说着,朝他低下了头,示意江铖看他的后脑。 “什么?”江铖真的抬手摸上去,硬硬的发茬下,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凸起的伤痕。 “我高中的时候撞到过头,很多事情都记不大清了。” “是吗?都忘了?”薄如蝉翼的那把刃又挪到了他的喉结之上,梁景皱了下眉,似乎不太理解他的喜怒无常,叹了口气:“我又是哪句话得罪二少了?” “我觉得你记性好。”江铖轻笑,“两个月前在邂逅见过我一面,不是就记到了现在吗?” “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那你也可以装作忘了,我们彼此都少些麻烦。” “装也装不了。”梁景看着他的眼睛。 “是吗?”江铖手腕一动,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梁景的皮肤流下去,“忘不掉是一回事,装不了是一回事,可丢不丢得开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这一刀不深,只划破了浅层的皮,但他的确没料到江铖会动真格,皱着眉,没有再开口。 “哑巴了?演不下去了?”江铖冷笑。 梁景叹了口气:“二少,我自问没有说错什么,却总不能让您满意,那就是二少想我错了。既然这样,我还不如不说。” 空调不知何时重新开始了运作,细微的声响像蚕啃食桑叶。 半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江铖开口了,他们身量相仿,他靠得近,说话时,吐息从梁景耳廓滑过,激起一阵痒:“很委屈?” “不敢。” 脖子上的血越流越多,已经润湿了他衬衣的前襟。江铖并没有任何替他包扎的想法,半晌,慢条斯理地收起刀,转身离开。 直到这时,梁景才察觉他恐怕的确是有些醉的,背影略微摇晃,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 “你刚才说手绑得痛是吧?” 梁景斟酌开口:“......其实也不是很痛了。” “痛就是痛,不痛就不痛,没有模棱两可的。”江铖慢悠悠又走回来,抬手替他解开了绳子。 梁景活动了一下手腕,谢字刚说了一半,下一秒,两只手重新被扣在了一起。 这下是个死结了,江铖重新将他的眼罩拉回去:“好好待着吧。” 后半夜,江铖没有再出现,他带来的淡淡的酒气,却似乎始终萦绕不去。快天亮的时候,地下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没有给任何反应的时间,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拽着梁景的手臂,把他带了出去,动作粗暴地把他塞进了车里。 过了桥,又过了山,从一早开到了晚上。纵然来之前,早就在心里预设了各种可能,事情发展到现在,却已然在他的预料之外。 “我们这是去哪里?” 保镖们充耳不闻,回答梁景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经过某个加油站时,听周围人的口音,带着一股闽地腔调,应该是已经到了f市一带…… 某个猜想渐渐坐实,车还在继续开。 许久之后终于停下,被推搡下车的瞬间,梁景再度闻到了海风特有的咸腻的气息。 第7章 不识 “二少。” 办公室门响了一声,杜曲恒推门进来,见江铖闭眼靠在沙发上,立刻放轻了脚步。带上门正要退出去,江铖开口了:“什么事?” 这些日子,他日夜周旋,并没有怎么休息好,睁开眼,满是血丝。 “周总他们已经到堂口了,何叔一刻钟前也出发了。二少要不要现在过去?” “还早,不急,让他们等着吧。”江铖抬腕看了眼表。 杜曲恒低声应是,又听江铖问:“船开了吗?”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话。杜曲恒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旋即道:“已经开了,前几天风浪都大,没办法出海,今天基本停了,一早就上船了。估计还有三四个小时,就到平岛。然后转金山角,再从缅甸出发,到澳洲之后,水路再走两天就能到了。” 江铖把玩着手里银色的小刀,刀刃上隐约可见未拭净的血迹,沉默片刻:“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都好了。”杜曲恒看他没有再睡的意思,神色却是有些倦怠的,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几番欲言又止道,“但是二少,我不明白。” “什么?”江铖偏过头。 太多事了。杜曲恒一贯谨言慎行,绝不过问任何不应该过问的事情。这次的路线虽然复杂,他大概也能猜到梁景的身份恐怕有些特殊,否则不会做这样的安排,但在知道最终的目的地之前,其实并没有过多的在意。 此刻迎着江铖的目光,终于没忍住问,“为什么要让他去哪儿?那里明明是......” 第10章 “哦。”江铖笑了笑,“那有什么?那里宽敞,你要喜欢,也去得。” “我跟着二少。”杜曲恒立刻说。 “那就不要问了,我也不明白。”江铖抬手按了按眉心,“去给我叫份餐,随便什么都可以,再重新拿身衣服来,不要太正式的。” 众义社最老的一个堂口在城南码头附近的一家茶社。 进门是个百来平的大厅,正前方是个穿着宋服的年轻女人正在表演茶道。两侧竹帘隔开一个个小隔间,从缝隙里面能看见零星几桌在品茶的客人,看似姿态轻松,实则都是社团里勉强够得上头脸的人物,聚在这里,等着今天堂会的结果。 见江铖经过,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跟着就缠了上来, 江铖径直往里走,绕过女人身后的屏风,出去是临水的一段长廊,尽头两排保镖站着,见他过来,点头道:“二少。” 杜曲恒上前几步,替他推开门。 这间屋子没开灯,只点着蜡烛,烛光闪烁,光影映在红木的柜子上,像鬼影一般。而正对着门的供桌上,供奉着的,却是一尊手持青龙偃月刀的美髯关公像。 “稀客呀,这又是在哪里耽误了?”周书阳不满他姗姗来迟,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姑姑这才刚走呢,我看你这倒是一点没清闲,听说去刘洪那儿刚弄了个男人?怎么,难不成昨晚是又去琦姐那儿找女人折腾久了?” “二少什么人物,我手底下的可不敢伺候。” 周书阳从来是没分寸惯了,不看场合,什么话都敢说。王琦却不敢轻易开罪江铖,勉强笑着跟了一句,糊弄过去。 江铖神色平静:“舅舅紧赶慢赶要开堂会,我倒是想清闲,也清闲不了。表哥要是觉得不好,不如大家今天就散了,后头再说。” “你……”周书阳眼睛一瞪,江铖只是一笑,慢悠悠走到供桌前,随手取了一炷沉香点上。 “只是表哥成天惦记的,张口闭口也就是男男女女这些事,想来是见的少了,眼界也窄了。我看今天这个堂会正好,不如选了龙头,大家把手里的堂口都换一换,也好多见见世面。我看,你和张访换一换,或是舅舅的来换一换。倒是合适。” 一时之间,周书阳脸都青了。他和周毅德手里把控的是军火和毒品这两桩最要紧的生意。 周栋当年病重,知道大势已去,拿捏不住女儿了,龙头的位置保不住,费尽心思,好歹把这两桩买卖,留到了儿子手里。 周书阳虽然只是替周毅德占着位置的傀儡,军火生意也被挪去了境外,却也清楚其中的重要。听江城轻飘飘这样一讲,当即站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妈活着都定不了的事,还轮到你说话了!” 何岸闻言不由得皱眉,周书阳是一贯地蠢,说出什么来都不奇怪。但江铖不是,好端端地,不该在这种场合提这些话。 江宁馨做了这么多年的龙头,最值钱的生意却一直由周家父子把控,没有转移到她亲近的人手里,一来,是她原本也嫌脏,二来,名义上,只不出大的纰漏,龙头也不能直接就动负责的人。 江宁馨当年夺权,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自保。所以事成之后,见好就收,并不做赶尽杀绝的事情。 现在江铖这样讲,何岸不由得疑心,是他为了龙头的位置,和张访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张访,后者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好了。”周毅德开口道,“说话做事看看场合,不要放肆了。”又对江铖笑道,“别跟你表哥使气,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没分寸。” 指桑骂槐的意味太明显,江铖一笑,没说话。 白烟袅袅绕过他的眉眼,他将香插进香炉里,转身在主位上坐下:“开始吧。” 周毅德从左边的首位站起来,想来是胜券在握,虽然刚刚儿子又丢了蠢,眉眼间却依旧带着一股得色。例行公事又不痛不痒地讲了两句缅怀过去的话,终于进入了正题。 “今天大家过来一趟,目的也都是很清楚的了。众义社走到今天,离不开各位兄弟姐妹的支持,只是一堆人里面,总得有个领头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整个众义社能发展得更好,我父亲在的时候是这样,宁馨在的时候也如此,今后不管换了谁,自然也都一样……” 江铖听他这些官腔都觉得累,尚且没有坐上这个位置,派头倒是摆起来了。想来是这些年受江宁馨的桎梏,如今她死了,面上再要做稳重的架势,心里也不免得意了。 得意好。江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的墨玉戒指,所谓登高跌重。 好容易等到周毅德说完了话,尾音刚落下,周书阳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将自己面前一枚半个手掌大小的银制的鳞片,送到了周毅德的面前,同他的摆在了一起。 周毅德已然是两票了。何岸垂下了眼睛。 下一个是张访,上次和周毅德的冲突之后,这段日子他行事都低调了许多,除了江宁馨的葬礼,这还是第二次见他露面。 众义社这样的环境,谁和谁之间都隔着八百个心眼,他和张访实则也不算太熟稔的关系。 只是因为张访和周家父子常年不睦,倒显得和他亲近些。何岸心里却知道,张访实在也算不得善茬,江铖要从他手里拿到这一票,暗地里不知道答应了些什么好处……正这样想着,就见张访默不作声地将面前的鳞片推了出去。 然而位置,却是周毅德的方向。 何岸一怔,下意识去看江铖的表情,尚没看清,忽然又听一声清脆的响。 是另一枚代表选票的鳞片落在了自己面前——王琦。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意料之外的变故,都只在电光火石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何岸也终于看清了江铖隐藏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的神色,是一个说不清情绪的笑容。 “你个婊子!你疯了!敢玩老子!”周书阳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面前梨花木的椅子,抬手便要朝王琦扇去。 王琦躲闪不及,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表哥。”江铖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顺势将王琦挡在了身后。挑眉道,“舅舅刚刚讲了,说话做事,都要看场合来。我觉得受教得很,表哥,怎么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要不舅舅受累,再教一遍?” “你……”江铖看着清瘦,然而周书阳用力甩了几下竟然没能挣脱他的桎梏,“你他妈给我松……” 他话只说到一半,江铖突兀地丢开了手,周书阳一个没防备,踉跄一步,倒在了地上。正撞着刚刚被他自己踹倒的椅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上的戒指也被甩了出去。 “怎么没站稳呢。”江铖啧了一声,“看来这戒指表哥不合适戴啊。” “江铖……”周书阳脖颈青筋暴起,神色却莫名又有几分慌乱,忙捡起戒指,挣扎着就站起来想要还手。却听周毅德一声怒呵:“够了!” “爸!”周书阳不满道。 “还嫌丢的人不够大吗?!” 话是冲周书阳去的,阴毒的目光却从江城和王琦身上狠狠滑过,最后定格在了何岸身上。 “好啊。”他冷笑,“……好得很。” “舅舅既然觉得好,那就继续吧。”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中,唯有江铖依旧淡然,“早些结束了,选出新的龙头来,也算了了一桩事。何叔觉得呢?” 说话间,他已经信步走到了何岸身后,一手撑着他的椅背,微微弯下腰去。 那枚墨玉的戒指被他摘下来,在桌上很随意地转了转,最后定在了何岸面前。 “何叔。”江铖唇边仍然噙着似是而非的一点笑,“你觉得呢?” 幽微的烛火仿佛闪烁了一下,短暂的黑暗,让何岸想起了江宁馨离世的那个暴雨天,其实也不过半个月而已。 佛教里说,人死后魂魄要七七四十九天才会离开尘世,方能入土安葬。周家自周栋起,干的都是恶鬼的勾当,却又信佛。所以江宁馨的棺椁现在也依然停在净慈寺里超度,等满了时间,再送去祖坟下葬。 那她的魂魄呢?会不会还飘荡着,就飘荡在这里,这个延绵多年的黑暗开始的地方。看着她关心爱护,殚精竭虑多年的孩子,是怎样违背她的意愿。 路,已经很清楚了。 三十年了,从加入众义社到现在,三十年了。 何岸无法回忆自己是否曾经有过这个念头。但那枚戒指,就这样落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动摇了。 “何叔如果不愿意,自然,我也不能强迫。”江铖笑得悠闲,“你要是把自己的这张票,给了舅舅……” 他指尖按着何岸面前的鳞片,作势往周毅德的方向挪了一挪,声音却压低了几分,耳语道:“只是,何叔答应过我什么,应该还记得?事情我已经办了,还希望何叔信守承诺。” 何岸不由得偏过头去看他,烛光中,江铖的脸半明半暗。何岸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自己陪伴了十年的孩子了。或者根本没有任何人,包括江宁馨,都没有认识过他。 第11章 “何叔。”江铖又叫了他一声,声音像催命的符咒,催促着他做一个决定,“我想这不难。” 不难。当然不难。 指尖碰到那枚青玉戒指的时候,何岸想,江宁馨其实也并不认识自己。 第8章 爆炸 尘埃落定。 江铖微笑着将戒指推过去,却在何岸来接的时候,又按住了戒指的另一端:“何叔,你是戴不了两个戒指的。我这手上光秃秃的,倒是不好看了。” 言下之意如此地分明,何岸漠然道:“二少是要赌场?” 江铖一笑:“何叔如果要做龙头,赌场原本也是要找个人替你管了。我只是想帮何叔分忧。” 半晌,何岸喉结动了动,终于脱下了指尖的那枚白玉戒指,递给了他。 “既然这样,那就恭喜何叔了。”江铖直起身,视线正对上周毅德有些扭曲的神色,“舅舅做了开场?要再说个收尾吗?” 周毅德一言不发,铁青着脸,一把推开门走了出去。周书阳愤愤地锤了一把桌子,狠狠地指了指江铖,跟上了父亲。 “你的靠山都走了,你还不走?”江铖看着张访道,后者从王琦那票落在何岸面前脸色就已然变了。此刻听见江铖点自己的名字,神色又僵硬了几分,“二少,我是没办法,我逼不得已,我……” “谁逼你?”江铖眉梢一挑,“舅舅?怎么这个表情……难不成,你脚下还不止两条船,那怎么站得稳了?” 张访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江铖仔细观察了一阵他的面色,却又一笑:“风浪大,偶尔看走了眼,不晓得往哪里踩,倒不是什么大错。不过我劝你想好再开口,不急在一时。” 江铖垂眸转着手上的戒指,“只是有句话,不得不提醒。越想两头讨好,越是哪头都沾不了。比如刚刚,我看看舅舅气得都站不稳了,你也不去扶一把,再想扶,恐怕,也那难有机会了。” 张访的面色更难看了,张口欲言,江铖却仍是不给他机会。抄着手,慢悠悠从他身边绕过一圈:“以前母亲总同我说,识时务是好事,可又不能太识时务。我听她教导多年,但总把握不好,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再琢磨琢磨?” “二少……” “我已经说了三次了,看来是我说话叫你听不懂了?”江铖脸忽地便沉下去,“要是这样,我就得担心,你到底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了。” 张访脸色青白一阵,终于还是低头出去了。 “需要我安排人送你吗?”江铖转身对王琦道。 “不用了。”王琦摇头,撩了撩耳后的头发,“我今天把票给了何叔,要是明天就出了事,不管是周毅德还是周书阳恐怕都不好脱身的。他们不怕二少你,也怕众义社这么多人的嘴巴,孝子贤孙的名声,可比我的命来得要紧得多。” 江铖一挑眉:“琦姐好胆量。” “胆量是没有的,现在害怕倒也来不及了。”王琦自嘲道,“只是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还希望二少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忘了。” “当然。”江铖抬手丢给她一枚钥匙,“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明天,琦姐就可以搬过去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江铖抬手开了灯:“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这么多年,也不改一改。”他吹灭了还在摇晃的蜡烛,这才转向何岸道:“何叔,恭喜了。” “二少刚刚已经说过了。” “刚才是恭喜新龙头,现在是恭喜叔叔,不一样。” 江铖信步走到桌边,顺手拿过桌上的茶盏,倒了一杯递给何岸,见他不接,自己便又拿了回来。 何岸看他一眼:“你刚刚给王琦的是什么?” “天景园的钥匙。” 何岸皱了皱眉,当年江宁馨便正式和盛辙分居,而直到被关进精神病院前,盛辙一直就住在天景园。 “就凭那套房子,她就肯倒戈?” “哪里有那么划算的买卖。”江铖轻笑,略微顿了一秒,抬眼道,“她想给盛辙报仇。” “……报什么仇?”何岸一怔。 “当然是血债血偿了。” “找谁偿……”何岸皱眉看着他,“你明明知道盛辙是被……” “我答应的事,怎么做,就不劳何叔费心了。”江铖慢悠悠喝一口茶,“安心做你的龙头就是。母亲不在了,我今后就要多多仰仗何叔了。” 何岸垂下眼睛:“这个龙头的位置,都是二少给的。我哪里够资格让二少仰仗。” “何叔这话就生分了。”江铖抬眼道,“这个位置,只有你能坐。” “二少什么时候决定的。”何岸默了一刻。 “从想明白,何叔不会选我的时候。” “二少这话不对,其实你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当龙头吧。”看着他的眼睛,何岸却笑了。 只是笑容里除了疲惫,并没有太多别的情绪。 他看着江铖,慢慢道:“你外公书没念过一本,大字不识几个,能混出头来,的确不是一般人的能耐。他不许龙头直接接触任何的产业,说穿了,就是为了确保如果有不符合前任龙头预期的人上位,那么拿到手的,也只会是一个空壳……二少想得明白,拿这个虚名,换走赌场,好歹拿着的是真东西,不亏。” 对于何岸的说法,江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笑:“对我来说兴许是虚名,对何叔来说,倒不见得。” “二少。”何岸闻言却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我虽然在众义社待得久,但对于没有接触过的生意,知道的,其实也不比你多多少。” 他站起身来,关公像的正对面挂着一张五行图,何岸的残指从上面滑过:“张访和王琦手里的生意,我大概清楚。只是,二少想要的,周毅德手里的……你母亲这些年一来嫌脏,二来,也不愿意把人逼急了,只要他们按时交了账,其余的,是不怎么掺和的。她不管,我就更不必说了。二少想让我替你对付周……” “不是替我,是替你。” 茶盏在桌面上留下清脆的一声响,江铖截断他的话:“有心无心,现在都尘埃落定了。我再推波助澜,最后总是你自己选的,我只选了何叔你。你如果和母亲一样,眼里揉得下沙子,我当然也只能揉得下……就怕,舅舅没有这么好的肚量。” “所以二少是要我先下手为强?” 灯光下,那枚传了几十年的青玉戒指,带着幽微的光亮。江铖微微一笑:“你不是已经下手了吗?” 闻言何岸似乎僵了一下,他摩挲过光滑戒面,良久,终于开口道:“赌场那边,二少大概都清楚,有什么事,以后问我就是了。既然交给了二少,我就不过去了。大小姐还没有下葬,龙头交接的仪式,我看也不必办了……下周,再开一场堂会就是。所有的账目我也会陆续查清……二少的吩咐,我尽力就是了。” “我没有吩咐。”江铖笑得无辜,“都听何叔的。” 何岸没再说话,过了许久,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背影有一点佝偻,是因为违背了江宁馨遗愿的歉疚吗?可是当走出这扇门的时候,他的背就已经挺直了。 外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旋即有恭贺声开始响起。 比江宁馨的葬礼那天,更要热闹许多…… 人死了,不在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总还要分出个高低来。 权力面前,一个已死之人的叮嘱,又有什么要紧呢? 江铖冷漠地想着,却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探究的目光。他抬眸看过去,是个年轻男人。 非常寻常的长相,扔在人群里都难再找出来。 但身份不寻常——他是周毅德的心腹,姓陈,人称老七,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排法。按照周毅德原本的打算,他做了龙头之后,会把毒品的生意交给周书阳。而军火的生意,大概率就会交给这个人。 只是现在,所有的算盘都落空了。 察觉到江铖发现了自己,那人很快挪开了视线。 江铖唇边露出一个有些残忍的笑容,又慢慢沉下去。他觉得累,身心俱疲。但只是个开始,远不到结束休息的时候。 所以当有人快步走进来,也立刻打起了精神。 “二少……” “什么事?” 杜曲恒神色有些慌乱,倒也没忘先关上门:“怎么会是何叔他……” “平时怎么和你说的,这也值得大惊小怪。”江铖捏了捏眉心,“下午我记得有和合作方的会?往后延一个小时……” “……不是,我……”杜曲恒又开口了。江铖忽然意识到,他进来原本要说的,应该不是何岸这件事。 莫名地,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只是面上不显:“……还有什么事?” 杜曲恒犹豫片刻才开口:“船,爆炸了。” 江铖一怔,猛地抬起眼:“爆炸?!” “出海没多久风又起了,只能折回来,靠岸的时候,忽然就......” 第12章 “人呢?”江铖截断他。 “……失踪了。” “什么叫失踪了?没有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江铖喉结上下动了动,杜曲恒有些难堪地垂下眼:“对不起,二少,我……” “现在还不到你认错的时候。”仓促间,江铖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他深深呼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封锁住消息。立刻去找,立刻安排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9章 死人 ‘起死回生,妙手回春。’ 梁景百无聊赖地坐在长椅上,看着墙上有些褪色的锦旗。最底下的流苏都掉得差不多了,还剩下的几根,脏兮兮地缠绕在一起。 风一吹,锦旗就晃个不停,砸着同样掉色的塑料柜子,发出规律的响声。 “哎,哎,门口那个,对,叫你呢。”隔间的塑料帘一掀,出来个五十多岁的大姨。一件夏款的护士服裹在臃肿的夹袄外头,指着梁景道,“可以进来换药了。” 这小诊所是个夫妻店。狭长的一个屋子做了个隔间,外头拿药,里面看诊。 排在梁景前头的是对母子,小孩有点感冒,扎了一针,正嗷嗷地哭,哭得涕泗横流,被他妈在背上很不温柔地拍了几巴掌,抱着出去了。 “你这伤口恢复得还行。小伙子身体不错嘛,年轻就是不一样啊。”大夫一面同他说话,拿起药粉哐哐地往他身上洒,“你那天进来,那满背的血,可把我吓一跳啊。” 梁景想到门口的锦旗,笑了一下:“不全靠您妙手回春吗?” 船爆炸的前一刻,他跳进了海里,但还是被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以及四溅的船身碎片割伤了脊背。 原本想要游得更远一些,只是受伤之后,体力逐渐不支,最后在这座陌生的沿海小城上岸。 他在荒无人烟的岸边,借着夕阳的余晖勉强将衣服晒得不再滴水。又找了一家写着回收二手奢侈品的店,卖掉了自己的表。价格自然是相当低廉的,但他当时一身的狼藉,店主敢从他手里收东西,除了贪财之外,勇气也算是可嘉了。 诊所也是尽量挑了路边看着最不起眼的一家,衣服一脱,满背的血倒把大夫吓了一跳,连连说治不了,让他赶紧去医院。 梁景一通软磨硬泡,才终于给他开了药,好在这伤看着严重,却没有伤到骨头。小诊所下药又猛,除了头两天因为伤口感染,昏昏沉沉发了两天烧。一个星期下来,勉强也算好了个七八成了。 “都在结痂了,再换两次药,纱布就可以拆了。还好现在天没热起来,不然你这伤,稍不留神就化脓了。”大夫念叨着重新替他换了纱布,“上次开的消炎药吃完了吧?再给你开两天的……” “开个一周的吧。”梁景重新扣好了扣子,“外涂的药,麻烦也直接开给我,我要走了,后头就不来换药了。” “这就要走啦?”大姨把晒在外头的中药拿进来,闻言很诧异道,“你这还半身不遂着,怎么走啊?” 梁景被她这个形容逗笑了:“我这胳膊腿都好着,还挺遂的。算下账吧,我把钱结了。” “哎呦,真是人年轻,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要我说啊,还是应该多歇几天的……”大姨按着计算器给他报了个数,给他抹了个零头,收钱的时候,又问了一遍,“真不再留几天啊,什么事就这么急……” “人家说了有事,你这刨根问底的。”大夫把开好的药递给梁景,“按时换药啊。” “知道了。” 梁景拿着药出门,还听见两口子在里头拌嘴,说:“你看人家后生俊呢,一直留……” “说什么呢。”大姨不甘示弱,立刻骂回去,“我这年纪给人小伙子当妈都得算晚育了,你个死老头子,真不要脸……” 梁景忍不住笑了,拿着药拐进了不远处的一家网吧。 “身份证登记。”门口的网管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泡面。梁景很熟练地递过去一张人民币,后者左右看了一眼,迅速塞进兜里:“最后一排,去吧。” 梁景挑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来之后,打开了邮箱。 满屏密密麻麻的英文看得头疼,他很快地浏览完,又挑着回了几封。滑到最后,手指就顿住了。 ‘何岸做了龙头,江铖接管赌场。’ 梁景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也不可能理解错,心却不由得一沉。半晌才抬手关掉了屏幕。 这发展和他预想的不大一样,回旅店的路上梁景反复都在回想邮件的内容。原本是打算今天再住一晚,明天一早走,然而到拐角的时候,梁景顿住了脚。他看见街的尽头停了一辆面包车。 他选的这个旅馆位置很偏僻,不单是因为便宜,也隐蔽。 平时根本没什么人经过,也很少会有车停留。附近还有几个人,穿着打扮虽然和当地人无疑,但脸却是陌生的。在几家店里进进出出,像是在打听什么。 江铖的人?还是其它哪一方的? ……当然,也许并不是冲他来的,但这种时候,多疑总不是坏事。 旅馆是不能再回了,好在他也没有任何的行李要拿。 现在就走。梁景抿了抿唇,很快下了决定。 今天天气不好,虽然已经有些晚了,天阴沉得厉害,却也不全是因为时间,一片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边,随时都像要下雨。 小饭馆的老板忙着把放在外面的桌椅板凳往里搬,看见有人走进来,热情地招呼:“吃点什么?” “二两杂酱面。”梁景扫了眼菜单,在最里面的位置上坐下,随手擦了擦桌上的油。 饭馆对面是个加油站,再往前走大概一百米的样子,就是省道的入口。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个小城有个海砂矿场,往各地运海砂,也包括z市——虽然同为沿海城市,因为大力发展旅游,z市多年前就限制海砂开采了。 这几天梁景已经提前打探好了,这条省道是来往z市方向的必经之路。这家加油站的柴油价格比外头低两毛,又在省道附近,很多运输司机都会选择来这里加油。 白天要装货卸货,货车大都夜间上路。此刻天色擦黑,对面已经陆陆续续有车开进了加油站。 这家面做得一般,但梁景从来都不挑剔,什么都吃得下。吃了大半碗,看见陆陆续续有几个司机从对面过来了,又叫老板加一盘大份的卤牛肉。 “大哥。”他加了菜,就端着面碗走到门口一个落单的货车司机对面,笑道,“能拼个桌吗?” 货车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梁景便当他同意了,拉开椅子坐下来,没吃两口,牛肉就送上来了。 “你怎么换外头来了。”老板顺口道。 “里头闷得慌。” “要下雨了,是闷。”老板应了一句,收拾了东西又走了。 梁景夹了一片肉吃了,又往司机面前推了推:“他们家肉卤得还行,大哥,尝尝?” 司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梁景倒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又继续吃面。没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放下筷子,又从兜里摸了包烟出来:“抽根烟不介意吧?” “……什么烟啊这是。”这次司机搭话了,看着他手里精美的烟盒,“包装上看着都是洋文,不便宜吧。” “别人给的,不知道价呢……试一根?”梁景一面说,已经把手里的烟递给了他,又拿出打火机顺手替他点了,“怎么样?” “不错。”司机猛吸了一口,“一抽就是好烟。” 梁景慢慢吐了个烟圈,又放下了,“我倒觉得有点柔,我平时不爱抽这个,不带劲。” “就这种才好呢。”司机很有经验的样子说,“这种抽多了,也不干嗓子。” “是吗?”梁景笑了笑,顺手把烟往他面前一递,“你要喜欢,不嫌弃就都拿去。正巧我抽着不太惯呢。” “这......这,不太好吧。” “多大点事儿。”梁景径直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司机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舍得拿出来,又有些不好意思道:“那谢谢了啊。” “没事,我又不喜欢抽。碰上了就是个缘分,我这人就爱交朋友。再说你们开货运,可不得靠抽烟提神吗。” 司机一愣,神色带上了几分警惕,梁景便笑道:“不是吗?我刚看你们从加油站那边过来呢,那么多货车,以为你也是跑长途呢。” “......是。” “我就说嘛,还以为看走眼了,你这是往哪儿送呢?” 这司机报了个地名,和z市倒是同一个方向,还有个三百公里左右的距离。梁景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索性直接开口道:“那你认识,有去z市的吗?” 闻言司机看着梁景多了些打量。梁景大大方方仍由他看,笑着道:“要有认识去那边送货的,能不能替我搭个线,带我一程?” 这次司机没有立刻接话,摸了摸下巴,要不是收了那包烟,此刻大概已经走了。顿了两秒才说:“买张火车票,也不麻烦啊。” 第13章 梁景叹了口气:“对你们是不麻烦,我这......” 他一脸不好说的样子,倒勾起了司机几分好奇心:“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情况?” 梁景一脸为难的样子:“别提了,去年跟一个朋友合伙做生意,被骗了,坑了我一大笔钱不说,还搞成失信人了,现在票也买不了。” “这样啊。”司机的表情放松了几分,想了一下,又问,“那找个黑车呢?” 当然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在要是有人在找他,不管是哪一方,都是更谨慎的好。黑车司机基本也都有组织,对梁景来说,实在不是那么安全的选项。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只是苦笑:“大哥,咱俩投缘,我跟你说实话吧,也不怕你笑话。问过,太贵了,路这么远呢。我这趟原本是来追债的,结果呢,一分钱没要到,那孙子还给我塞包烟呢,说他也没钱了。我自己身上带的钱,也花得七七八八了。” 司机听他这样讲,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兜里的烟。 “就这包。”梁景猛地一拍桌子,“那孙子,我也是看他可怜得很,都是被人骗,我还给他留一百块吃饭呢。” 司机被他动作吓一跳:“这样啊。” “要是实在找不到车,也没办法,黑车贵也得咬着牙坐了,总得回去吧。一直在这里耗着,我也真是耗不起了。” 梁景又是叹气,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司机道,“不过你别误会啊,我也没想蹭车的。你要能帮我联系个顺路的车,过路费我还是愿意摊的......也就是想着,要是能省点,多少还是省点得好。回去真不知道怎么跟爹娘老子交代呢。” “那要不......”听他后头这半句话,司机犹豫了好一会儿,“要不你就跟我的车走?” “这,这行吗?”梁景皱眉,很犹豫的样子,“你不是不去z市吗?” “我是不去,到了也不远了嘛。到时候我找个认识的人把你捎过去就行了。咱们这儿离z市太远了,往那边的少,等到近地方了,就好找了。” “那这个钱......” 见他这样迟疑,司机反而更加放心了:“你刚不说了嘛,别的我也不要你的。过路费,你摊一半就行。总比你找黑车划算。到地儿了,我一定给你找人送到。” “那行。”梁景假装想了一想,继而很诚恳地点点头,“谢谢了啊。” “多大点事儿。”司机一挥手,两口把剩下的饭吃了,站起身,又看了眼桌上剩下的牛肉。 “我让老板打包吧,咱们路上还能垫垫。”不待他说话,梁景立刻非常上道地说。 “也行。”司机舔了下嘴唇,“别浪费了。要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还是大手大脚惯了,这钱用光了,知道着急了......” “这不是碰上大哥你好心嘛。”梁景一笑,转脸冲里头吆喝一声,“老板,打包。” 这里距离z市有快一千三百公里的距离,正常轿车也就是十二三个钟头,但货车速度毕竟慢些,司机到目的地之后,又再给他联系到z市的车,等远远看到z市标志性的捧珠神女像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货车进不了市区,梁景在收费站附近下了车。 同样都是滨海城市,z市总感觉比他停留了一周的那座小城,回暖得要更快一些。倒也不是因为温度,海风吹来还是凉的,只是因为太热闹了,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好像永远都没有黑夜,但又始终都是黑夜。 可他是不能不回来的,就像他曾经不能不走一样。 梁景在岸边坐下来,海风吹着他的衣衫。天边的月亮被刺眼的灯光遮住了,看不清楚,却还在海面上,留下一抹清辉。随着波涛,摇晃破碎,又再度出现。他就着月光,抽完了一根烟,站起身,往市里走去。 酒吧街的尽头有一座钟楼,建于上个世纪,带着浓厚的南洋风情。梁景到浅水湾小区的时候,正好十二点,钟声回荡着,在喧嚣的乐声中,显得愈发地沉闷。 小区就在酒吧街的背街,有些年头了,刘洪从做了邂逅的经理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自己说是念旧,实际也不过想装个勤勉的态度。 况且建筑虽然老旧了,他却是不肯委屈了自己。听说酒吧的人闲着嚼舌根,隔个几年就要花大力气重新装修,里头弄得金碧辉煌。不像他本人,光鲜都在外头。 梁景倒是没去过,但知道是哪一栋。此刻他站在楼下,往上看,洋房,一梯两户的格局,六楼右边的那一户,灯暗着。 这个点,刘洪应该是在酒吧。去了干不干正事两说,毕竟邂逅这样的地方也难有所谓正事,但应卯的态度总是做得到位。他没有儿女,最近身边跟着的那个女人就是邂逅的人,也没见他带回去过。现在去,时间正好。 毕竟是老小区了,又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安保并不算多到位。进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现在楼下观察了十来分钟,也没有看见任何巡逻的人。但楼栋门前,有个很明显的监控摄像头。 太晚了,镁粉没买到。他身上只有一小袋顺路在药店买的滑石粉。梁景倒出来随便地在掌心滚了两圈。抬头又看了一眼位置,往后退了两步,很快地一个助跑,踩着墙往上一跃,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二楼的阳台。 落地的声音不大,只是在安静的楼道中,显得有些刺耳,但没有惊动旁边的住户。 背上的伤还没有痊愈,这种老楼的层高比一般的楼更高一些,肩膀被扯了一下有明显的痛感。梁景咬了下后槽牙,直起身,转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往楼上去。 很安静,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应该是没有人。 梁景贴着门听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来了一根曲别针,捏着两头掰直了,插进了锁眼里。 这种老式的锁最好开了,左右随便一拧,就听见很轻的咔嚓一声。 梁景迅速地拉开,闪身进去,然而也就在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的推断错了。 喉结不由得上下动了动,还是反手先关上了门。掏出新买的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空气中的腥味似乎更重了。 有人在,只是,不是活人。 惨白的光线下,刘洪就躺在地板上,身下的血流了一地,把地毯都浸成了另外一个颜色。 显然,已经死了多时了。 第10章 队长 尸体是僵硬的,露出的手腕上淡紫色的尸斑已经融合成了大片。 梁景不是法医专业没有很系统地学习过法医相关的知识,但基本的专业技能总是有的。 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角膜的混浊度已经很高了。最近温度还低,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凌晨。 这情况完全不在梁景的预料之中,他掏出手机,很快地发出一条信息。又摸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次性手套戴上。 尽量是不要破坏现场的,但他来这一趟原本也是为了别的事。现在既然出了这样的意外,能来第二次的机会恐怕更小,也只能按照原计划一一翻找过。 天气冷,但人死了这么久,空气中总是有些味道在,让他想起很久之前的旧事。 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梁景早已经训练得自己习惯了,至少外人看不出丝毫的痕迹,迅速地在客厅里找过,却一无所获,转身便又进了卧室。 仍然没有,床下,衣柜里,床头的抽屉都找过了。保险柜的密码和他办公室的密码是同一个,试了一下也打开了。各色珠宝,亮得晃眼睛,底下放着齐整的两摞金砖。但没有梁景要找的东西。 已经用掉了,还是没有拿回来?梁景站起身来,退回到客厅里。刘洪的尸体还躺在地板上,可惜死人嘴里问不出话来。 还有一间客卧加一个书房没有检查,梁景决定先去查书房,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脚。 昏暗的光线下,厨具多而整齐。梁景皱了皱眉,提步走进去。都开封了,但其实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垃圾桶里倒是有不少酒店的外送保鲜盒。 拉开冰箱,也没有任何蔬菜,只乱七八糟放了些酒,还有吃剩的海鲜刺身,带着腥味。 然而这样一个明晃晃主人根本不做饭的厨房里,不仅有一套完整的厨具,洗手台下的柜子里,竟然还有两个米面缸子。 梁景蹲下来,弯腰探手摸进去,果然,在面缸的最底部,摸到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客厅里忽然传来了防盗门再次被打开的响动。 带了刀,刀刃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直接往他心口刺过来。 找死。 梁景顺手扬起一把面粉扔过去,趁那人偏头躲闪的瞬间,一脚踢在他手肘上,刀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来人戴着口罩,身手其实不差,只是没想到梁景会直接硬碰硬地迎上来,一时大意了。伸手就去抓梁景的脖颈,打斗间各色的器具和无用的装饰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梁景毕竟受了伤,厨房里位置狭窄,也并不那么容易躲闪。事实上,他压根也没闪,被那人抓住肩膀的同时,足尖却踩住了刀柄,往上用力一踢,抬手接住一把往那人胳膊上狠狠刺了下去。 第14章 来人一声惨叫,但旋即更大的尖叫声在楼道响起。 “死人啦!死人啦!”是个小男孩的声音,因为惊吓,尾调都带着不正常的颤抖。 废物玩意儿。 梁景心里暗骂一声,这人进来竟然门都没关。大概是邻居听到打斗声出来查看,看见了客厅里刘洪的尸体。 这人也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梁景,姿态颇为狼狈地往客厅跑去,梁景追着他出去。对面那户的孩子一面哭,还傻兮兮地站在走廊上正在报警。 “警察局吗?叔叔……浅水湾,死人了……啊……” 那人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那个孩子。小男孩已经吓蒙了,躲也不会,被像只小狗一样地提在手里,哭得撕心裂肺。 梁景不由得顿住了脚,那人看出了他的顾虑,眼睛透露出一点得意来。只是这动静太大,楼上楼下也被惊动了,逐渐有人乱七八糟地吵嚷着过来。 “哎呀!死人啦!救命,救命啊……” 眼看人越多,脱身越发地艰难,那人忽然发狠,猛地将那小孩往前一攘,趁着梁景冲过来接住孩子的间隙,不管不顾地从走廊窗户往外一跃,落在了楼下的雨棚上,在地上滚了两圈,瘸着腿,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而远处,已经有警笛的呼啸声传来。 “姓名?” “梁景。” “性别?” “……男。” 对面的警察大概是刚上岗不久,并没有什么审讯经验,只知道按着模板来,一面问他,又不住地看表:“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他是我以前的老板。” “……以前?” “他现在不是死了吗?”梁景非常自然地说,“我们的上下级关系当然就结束了。” 那警察一哽:“……你去他家做什么?” “盗窃。” “什么?”大概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理直气壮的回答,警察很明显愣住了。 “就是偷东西。”梁景非常好心地帮他翻译了一遍。 “偷,偷什么?” “不知道。”梁景摇头。 “严肃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被带着走了,警察拍了一下桌子,“好好回答!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是嫌疑人,但我真不知道偷什么。”梁景很无奈的表情,“他拖欠我工资,我现在没钱了,就想去随便搞点什么卖了,也没个具体的打算,况且现在这不什么都没搞到吗?……警官。”他说着往前倾身,“我这个算未遂吧,教育两句差不多了吧,可以让我走了吧。” “让你严肃点!这是命案,命案知不知道!” “命案和我无关啊!”梁景瞪大了眼,“我就是个讨薪无门的打工仔,不要血口喷人啊你。” “什么血口喷人……” 他一通抢白把警察都绕晕了,听到及时响起的敲门声,像救星来了一样,赶紧过去开门:“师……” 拉开门才发现来的不是预料中的人,音调拐了个弯:“陆师兄……你怎么来了。” “你师傅还出现场呢,哪能这么快,怕你小子不老实,让我来帮着看看。”陆星海帽子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说着很自然地就往里面走,看了梁景一眼也没太在意,翻着桌上的记录本,“规矩都忘了?一个人能审讯吗?” “我没有……师傅说他马上就回来了,我就想……” 陆星海一挑眉:“想挣表现是吧?也没有这个表现法啊。小心给自己挣个处分……” “师兄,我……” “知道啦,我不会说的。”陆星海拍拍他肩膀,“现场情况挺复杂的,你师傅又被绊住了,没这么快。你也别在审讯室待着了,我买了夜宵,去吃吧。” 那警察有些犹豫的样子:“陆师兄,那你……” “我看看你都问了些什么,有长进没有……你看着我干嘛?想让我跟你一起审啊。今天不该我值班,来一趟已经够给你师傅面子了,我不废这力气啊。一会儿还回去睡觉呢。”陆星海连忙道,生怕加一点活。 怎么敢让他一起审。年轻警察心里暗暗诽谤。整个z市警局有谁不知道,陆星海是个上头派下来积攒履历的关系户。整天嘻嘻哈哈的,本事没有,后台够硬。但也不敢开罪他,况且自己的确也有些违规:“那我出去了。” “快去吧,下午是不是写材料来着,没吃饭呢?赶紧着点儿,一会儿让他们抢光了。” 脚步声逐渐消失,陆星海侧身往外看了一眼。确定人已经走远了。反手敏捷地带上了门。 审讯室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梁景看着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好整以暇的模样:“警官,换你来审啊?” “队长!”陆星海开口前,鼻子不自觉地一酸,“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 第11章 目标 “监控监听没开吧?” “关了,我能圆过去。”陆星海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手铐,心里堵得慌,“先给你打开吧……” “费这力气干嘛,一会儿又得拷上的。我看你这二世祖人设捡起来演久了,脑子真演没了。”梁景摇摇头,“行了啊,情绪给我收一收,不是一周前就告诉茉莉我没事吗?她没告诉你?” “告诉了,但这不是又联系不上你了吗?” 陆星海皱眉:“我们都要急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在邂逅调查吗?怎么会被江铖带走?他把你弄哪里去了?今天又是什么情况,茉莉给我打电话,说你告诉她,刘洪死在了浅水湾,让我过一个钟头再带人过去查,我还正想这个线索的由头怎么找……怎么就已经有人报警,队长你还直接就被逮过来了?……我要是今天不在,这可怎么收场啊。” “一个个问题来,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啊?别站着了,摇来摇去地,晃得我头疼,先坐下,今天事情的确太多意外了。”梁景手指往下压了压,见他还在皱眉,微微提高了音量,“我都让茉莉提前找你了,你在哪里不得赶回来?怎么市局的作风和省局不一样?你今天不在,还能立刻给我执行死刑?冷静点!急也一件件地来。” 他算得清楚,当时硬要跑,赶在警车到之前,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只是要想完全不留痕迹是不可能了。迟早要查到他身上来,还不如顺水推舟。与其后头查到他身上来,倒不如直接来见陆星海,还能掌握主动权。 陆星海的确是有些乱了,被梁景压低声音一吼,反倒是冷静些了。 “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我长话短说。今天早上六点之前,你得去一趟浅水湾。七单元楼下的垃圾桶里,有个黑色垃圾袋,你到时候仔细翻一下,里面的东西,交到省局去。” “……什么东西?” 梁景言简意赅:“美金。” “……你在刘洪家里找到的?”陆星海一怔。 “嗯。他一开始藏在邂逅的办公室,后面不见了。结果藏回家里去了。”那阵子刘洪家里仿佛是什么长辈过世了,他去处理葬礼的事情,不在邂逅,才给了梁景探查的机会,一找竟然找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哪里来的?”陆星海当然知道梁景说的并不是钞票。 而是,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白粉。 z市的地下毒品市场异常猖獗,各类毒品交易都非常活跃,但成瘾性最强,利润也最高的,白粉的生意却几乎一直被众义社垄断。 这个在z市形成发展了快半个世纪的社团,尽管在上一任龙头江宁馨上台之后,犯罪活动有所收敛,但始终都是笼罩在z市上方的一团阴云。 梁景三个月前在省公安厅的安排之下,潜伏回z市,辗转进入了邂逅,原本的安排是通过刘洪接近众义社中负责毒品生意的周毅德父子,却没想到在刘洪这里,就发现了美金。 “刘洪在众义社最多算中层,不算是太核心的人物吧。”陆星海皱眉道。 “他太油滑了,哪边都想不得罪,也就哪边都占不着好。还能把着邂逅,无外资历够老。”梁景肯定了他的说法。 所以刘洪手里如果有出售的白粉并不奇怪——邂逅那样的地方,不缺消费的人。 但市面上流通的白粉,都是会再降低纯度的,凭他的位置,能拿到美金,的确有些蹊跷。 “这件事情,我会继续查的。”梁景道,“你尽快把东西拿到,交到总队去。一定要赶在六点以前,过了这个时间,清洁工就该收垃圾了。” 这么多年,z市警局和省厅手里其实掌握了一些众义社的犯罪证据,也逮捕过一些人。但对于核心的高层,以及背后的整个犯罪链条,却一直没能拿到关键的线索。 这次从刘洪这里拿到了原料美金,是意外,也可能是个突破。 “知道了。”陆星海点头,他被派到市局来,原本就是为了配合梁景,自然是听他安排,“刘洪的死会和他手里的毒品有关吗?” 第15章 “我不知道,大概率是熟人作案。房子里没有暴力入侵的痕迹。倾向于是激情杀人。刀口在背后,我看着像水果刀。这些等现场的人查吧,你到时候,找个由头提醒一句,让他们查查查三栋到五楼闲置的房子。” 梁景说着又回忆了一下刘洪家客厅窗户的方位,没记错:“人来得很快,估计是一直盯着的。浅水湾的楼顶没办法藏人,肯定有个待得地方。” “是同一个吗?”陆星海问。 “不像。跟我交手的这个,不是专业杀手,但肯定是个练家子。如果他出手,刘洪应该一刀就结束了。不至于背上那么乱的口子。” “我知道了。”陆海星点头。 他海硕毕业,被家里丢进了总队原本是很不乐意的,当年真是二世祖派头。周围人也知道他家里有些背景,轻易不惹他,结果偏偏碰上个脾气比他更浑的梁景,被治了个服服帖帖。 他们那时在缉毒支队,因为工作性质的特殊,原本和其它部门的接触就不多。知道梁景这号人的少,能说得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头的人更少。只模糊有传言,说他上警校前,曾经是住在厅长家里,关系匪浅。 一度有传言说他是厅长的私生子,年岁倒是能对上。偏偏厅长早年丧偶之后一直没有续弦,传来传去,后头衍生出八卦来,说他是厅长年轻时荒唐的产物,流落在外头多年,母亲死了,才认祖归宗,所以父子俩关系看着生疏。 传言到底由何而来不得而知,真实性自然也是无人敢去求证。陆星海曾经偷偷拿这话回去问过父母,什么没问出来,反被骂了一顿。 不过他心里倒是有八分相信,因为后来的确也撞见过梁景出入省厅家属院。但是对于他母亲是什么情况,陆星海倒怀疑是在国外。 他大学是在m国念的,天高皇帝远家里管不着,那时候当真活得像个浪荡子,天天不是这里玩就是那个派对。在某个酒会上,曾经遇见过梁景。 是个商业酒会,陆星海是跟朋友混进去的,不过是为了找个乐子。之所以会注意到梁景,不过是因为对方和自己一样的东方面孔。 他应当是主人的朋友,出现了没多久又走了,陆星海也跟着朋友玩闹去,转眼把这一茬忘了。 直到在省厅见到了他。 算算时间,那时候,梁景应该也在念警校了。轻易是不好出国的,大费周折的出去,能是为了什么事情?指不定就是他那个神秘的生母。 后来他们熟悉一些,陆星海也试着问过一次。谁料梁景却一口否认,只说是认错了。也不想想他那张脸能有多少认错的几率。 见他明显不愿意提,陆星海只是性子直,不是真没脑子,也就不再问。 再往后梁景又做了他的支队长,这么多年也算并肩作战,亦兄亦友。 他习惯了梁景指挥,对他的判断也都相当信任。 把刚刚梁景说的一一都在脑子里捋过一遍记住了才问:“那你这边……” “刘洪死了至少十二个钟头,我还没回z市的。调一下收费站的监控录像,就能排除我的作案嫌疑,这倒不是大事。” “那现在你就还有个盗窃未遂的罪名了……”在这种稍显凝重氛围下,陆星海说出这几个字还是觉得有点好笑,抿了一下唇,“这事儿可大可小的,你想怎么弄?是快点走,还是拘两天避避风头……”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审讯室的门又响了。路星海反应很快地站起身来,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加班啦……跟你说了在加班……” 他一面假装接电话走过去开会,打开门果然是刚刚的小警察,他示意对方先别说话,又对着空无一人的电话那头安慰了几句,承诺买一个新包之后才假装挂了电话。还不忘嘀咕了一句:“女人就是麻烦。” 这才问对方:“怎么过来了?夜宵吃完了?” “万宁来人了,说要保释他。”那小警察却很有些紧张的样子,连他怎么还在审讯室都忘问了。 “谁?” “他。”那小警察往里指了指,“就他。” “我知道是他。”听到万宁两个字,陆海星皱了下眉,“我的意思是,万宁谁来了?” “江铖。” “江铖亲自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陆星海便和那个年轻警察一起出去了。 过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回来,自己尚没来得及说话,梁景先开口了,却只问了这个难以评判重要与否的问题。 “他助理,杜曲恒。”陆星海说话时眉心紧锁,“他的心腹,跟他本人来也差不离了。” 非常难缠且麻烦的一个角色,让人难以应对,但是梁景很快给了应对的方法,我跟他走。 “什么你就跟他走?”陆星海像被唬了一跳,“上次你被他带走,结果失踪了这么久,你现在又……”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来,刚刚自己问了一连串的,唯独第一个,梁景为什么会被江铖带走的问题,根本就是被他绕过去了。 只是他糊弄人的本事和花招都是这几年跟梁景学的,被他糊弄成功也不算什么太丢脸的事情。 “他到底怎么盯上你的?” “不知道。”梁景歪着头一笑,“可能看我好看吧。” 陆星海习惯了他不着调的说话方式:“……你会不会是哪里暴露了。” “我有分寸的。”梁景摇头,“按我说的办。” “可是……” “可什么是,或者你有别的建议吗?”梁静轻轻一挑眉,“现在有别的选择吗?” “……要不我先想办法拖延着,把你拘一阵吧。”陆星海皱眉道。 “也行啊。”梁景点头,“拘留到你们把众义社一网打尽,再直接把我送回省厅接受表彰呗。” “队长!”陆星海哪里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无奈道,“可是江铖这个人太危险了。” “危险在哪里?”梁景抬眼了,“杀人了?放火了?” “……只是还没有证据而已。” “没有证据就是没有。” 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梁景说的当然是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审讯室冷淡的灯光下,他俊朗的眉眼间,却莫名有一丝威胁的意味在。 “队长……”陆星海心里一紧。 “什么?” 再定神去看,眉宇间的那抹狠厉却又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陆星海松了一口气,继续道:“……可是你还不知道吧,上周众义社开了堂会,他现在已经接下了众义社的赌场……” “我知道。”梁景截断他的话。 “你知道?”陆星海瞪大了眼,这些消息他也是刚刚从省厅的线人那里知道,梁景这才刚回到z市,“你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他猛地意识到,问岔了,及时地闭了嘴。省厅和市局为了清除众义社,埋了不知道多少条暗线,不要去问自己的上级消息来源,这是禁忌。 好在梁景没有多说什么,隔空点了点他算是提醒。 陆星海却仍是有些担忧:“原本江铖这个人在众义社的地位很含糊,牵连也难说深浅。可现在江宁馨前脚一死,他立刻就搅合进去,甚至收到的消息说,连何岸成了龙头,也是他的手笔在……” “所以我更得去了。” 陆星海暗暗叹了口气,他想说这个人太危险了。相比于已经在警局视线里活跃多年,消息也更多的周家父子,更加琢磨不透。 只是话到嘴边,终究却又说不出口。他们的身份,是不能谈论这两个字的。 “行了,时间紧,不要让我一遍遍地催。进队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服从命令。”梁景正了神色,语气也严厉了一些,“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东西快点拿到。别的都不用你管。以后我再要联系你,除非是特别紧急的情况,否则还是先通过茉莉。”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是没有回旋的余地。陆星海只能照办,却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咱们这次的任务级别这么高,叔叔......我是说厅长,他直接指挥,如果问起来我怎么交代?……你原本的任务目标也不是江铖。” “如实说就好。”梁景摇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他比你明白。” “可是……” “没有可是。”梁景说了一句陆星海听不大明白的话,“他要用我,敢用我,就准备好了接受这种后果。” 折腾了这么大一晚上,走出审讯室却也刚过了三点,不得不说,江铖的人,的确来得足够快。 “案件现在还没有彻底调查清楚。近期还请不要离开z市,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再传唤。否则担保人也是需要承担相应责任的。”陆星海已经赶去浅水湾了,现在办手续的是那个年轻警察,一板一眼地说。 杜曲恒带了个律师站在大厅里面,见他出来便拿过保释书签了字:“知道了。”又对梁景道:“走吧。” “去哪儿啊?”杜曲恒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梁景问他,也不说话。 第16章 尽职地仿佛一个押送刑犯的牢头,一直把他押到了停在警局门口的车前,才开口说:“上车。” 见梁景往副驾驶的方向拐,又说了一句:“后座。” 蓦地,梁景心里涌起一个猜想,上前一步拉开车门,便看见了江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不知怎么地,这个瞬间他忽然了陆星海的话,自己的任务目标不是江铖。 不,当然是他。梁景想。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从自己离开,又回来,他的目标,从来,都只有江铖。 他是他唯一的目标,他就是为他来的。 第12章 我的人 “二少。”梁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见面了,怎么亲自来了?” 江铖撇他一眼:“还需要我亲自请你上车吗?” “不敢。”梁景话说得恭敬,语气却全然不是这样一回事,带着一点调笑的意味。 然而刚坐进去,一道雪白的车灯却忽然闪过,一辆警车从外开进来,不偏不倚挡在了卡宴的车头。 车门推开,赵驰文下了车,径直走了过来。 “江二少。” “赵局。”江铖放下车窗,皮笑肉不笑,“这么巧。” 赵驰文职位不低,说话依旧和气得像公园里遛弯的大爷:“我来开会,看着像是你的车,想着打个招呼。” “这么晚还开会,赵局实在辛苦。只是这个停法,我还以为是要收过路费呢。” “万宁每年缴那么多税,可不敢再收这些钱。”赵驰文一面说话,又往里看了梁景一眼,“二少今晚是来接人?” 莫名地,车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秒。江铖推门下了车,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定了才道:“怎么?赵局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赵驰文摆摆手,“就是刚来的路上,碰巧也听他们提了两句,说是杀人案?人命官司,可不是小事。” 他换了郑重的神色:“这个人嫌疑很大。况且死者也是你们万宁的人,我看过几天恐怕连你也得来协助调查。瓜田李下的,这么急着把人带走,恐怕给自己多些不必要的麻烦,倒不如再等几天,事情清楚些再说。” “多谢赵局的好意。”江铖漠然道,“只是我这个人,从来都最不怕麻烦。” 黑暗中,江铖素白的一张脸没有太多的表情,对视片刻,赵驰文眯缝了下眼睛:“江二少......” “保释书签过了,保证金也交了,赵局想要驳回也来晚了。后头要有新证据,我亲自把人送回来,当然,要传唤我,也是一样的。但如果没有,就还是先和律师谈吧。”江铖截断他,声音还算平和,但语气笃定,“我的人,我来管,不劳别人费心。” 隔得远,梁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江铖又是背对着,所以只能模糊看见,赵驰文面色似乎不大好。 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他在省厅时候也略有耳闻,有名的硬骨头,立功无数。但他此次任务绝密,赵驰文不应该认识他才对。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方才看他那一眼,又依稀带着打量...... 梁景心里盘算着,江铖却已经回来了。赵驰文还站在原地,片刻之后抬了下手,前头那辆挡路的警车,终于让开了。 “你看什么?”江铖冷声道。 梁景收回思绪,笑道:“看你。” 前排杜曲恒听得暗暗皱眉,江铖只淡淡道:“开车吧。” “二少还是回赌场吗?”司机却是个愣头青,发动车的同时开口道。 梁景眉心一动,余光扫过江铖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只是他原本身得白,白玉的材质倒不那么打眼了。 “糊涂东西。”江铖冷笑了一声,杜曲恒连忙道:“回小南山。” 凌晨的z市,依旧热闹。 过了市中心,上了立交桥,远远能看见小南山山道上长长的灯带时,才终于有一丝深夜的感觉。 一路上,都很安静。江铖不主动问,理智上梁景也是应该说点什么的,原本他也是这样打算的。敷衍的,试探的,甚至可以是轻浮的,可最终他也没说。 或许是因为江铖看上去很累。 他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味,不知道是什么香水,不是常见的那种木质香,倒有些像橙花的气味。很好闻,萦绕在梁景的鼻尖,让他有种莫名的放松,继而终于觉得自己或许也有点累。 等车开上了山道时,江铖才终于开口了,问杜曲恒:“医生到了吗?” “还没有,我刚联系了,估计和我们到的时间差不多。” “二少不舒服?”梁景不自觉皱了下眉。 一周不见,他是感觉江铖瘦了许多。大概是觉得闷,他留了一点窗户,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光线落在侧脸上,五官的轮廓格外地分明。 “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江铖的目光滑动过梁景脖颈上结痂的伤疤,往下领口边又隐约露出了一截纱布......他挪开了视线,语气倦怠,连嘲讽的意味都不太听得出了,“能弄成这个鬼样子,真是够出息。” 医生果然和他们到的时间差不多。刚停稳,后面就紧跟着一辆车,下来一个提着医药箱的人,恭敬地对江铖问好。 江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随手指了一下梁景,转身便往楼上走。 众义社换了龙头,正是多事之秋。万宁的生意也从来没有清闲过。 白天在公司,应酬完又在赌场折腾了这半晚上,何岸留下的全是一群装得恭敬的魑魅魍魉,各个都有一百八十副心肠。接到梁景被抓进了市局的消息,匆匆就去了。现在都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处理。 他要的越多,要做的自然也得越多。这是理所应当的道理。江铖很明白,也一直都接受。 可唯独有一件事,他不得不做,却不知道能得到什么。也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 “二少。”住家阿姨竟然还没睡,从厨房里面出来殷切地叫住他,“乳鸽汤炖好了,现在给您送上去吗?” “不喝了。”江铖站在楼梯上,一手扶着黄花梨的栏杆垂眸,又叫了杜曲恒一声,“给他拿身衣服换了。” 杜曲恒依言看过去,梁景身上穿的,还是他在那个小城的人民市场随便买的一件t恤和夹克。不晓得在哪里划破了,左边袖子上半个手掌长的一条口子。 只是他身得高,又肩宽腰窄,穿什么都难看不到哪里去。杜曲恒竟然一直没发现。 “好,我让人去买。” “这么大间房子找不出衣服来?需要现买?” 杜曲恒抓了一下头发,他比梁景矮小半个头,体型也不一样,他的衣服梁景倒不一定合身。有些为难地看了江铖一眼,忽然福至心灵,他们俩身形倒是相近,都生得清瘦而高。 犹豫着试探道:“……二少,商场前两天给您送了新款来,还在衣帽间,要不,我……” “随便。”江铖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蒙对了。杜曲恒看梁景的眼神愈发慎重了两分。 “检查的话是去哪个房间?”一旁的医生问。 杜曲恒抓了抓头发:“这……” 小南山这块地原本当年是想做一个娱乐性质的庄园,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搁置了,做了私宅。 毕竟在半山腰,环境虽然好,位置其实不便。江宁馨生前也不爱来。 倒是江铖说觉得这里清净,同江宁馨讨了做成年礼物,自己搬了过来。 前后一共两栋别墅,前面这栋是主楼,面积很大,一共三层。 因为江铖不喜欢太多人在,从阿姨到司机,包括杜曲恒,晚上都住在旁边另外的一栋别墅里面。 那边空房倒也多,杜曲恒想了一想,正要开口,一旁阿姨试探地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二少前头来了电话让把楼上书房旁的那间打扫出来了。” 杜曲恒不由得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可惜江铖已经回房了,他连通过表情揣摩上意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上去吧。”杜曲恒想了一想,“……那什么汤,阿姨,一会儿也给他端上来。” 二楼一共四个房间,新打扫出来的房间原本应该是做客房用,只是江铖从来也没有什么能留宿在小南山的客人。 毕竟不是江铖亲口说让他住下,只是杜曲恒自己的揣测,一路上楼都尚有些忐忑。 梁景倒是一点都不见外,听阿姨说完,自己就往楼上走了。莫名地有种轻车熟路,杜曲恒看他简直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坐在沙发上,等着医生检查,指尖绕着沙发边上的流苏,还不忘打听八卦似地问杜曲恒:“对面那间房是谁的?” 杜曲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于是又饶有兴味道:“二少住哪间?……别这么看我,我就随口问问,怎么,不会还担心我半夜去爬他的床?……那也是他带我回来的。” 语气竟然还有点得意的样子。听得一旁医生整理医药箱的手都抖了一下。 第17章 “不要瞎说!”杜曲恒厉声道,“二少不是这样的人。” 梁景笑着耸耸肩膀没说话,很没坐相地歪在沙发靠枕上。 杜曲恒一时也拿他没有别的办法,转头对医生道:“陈医生,你这边检查了开药就行。” “行……”医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梁景,有些迟疑地压低了声音,“……是检查外伤吧?需不需要......” 梁景一下子笑出了声来,杜曲恒只觉得脑仁都疼起来,一时恨不得把这带累江铖名声的家伙丢出去喂野狗。竭力忍了一忍,咬牙道:“对,对,外伤。” 比起刚受伤的时候,背上的伤口其实已经不那么狰狞了。倒是手臂上的伤口割得其实很深,里面的t恤都被浸透了。应该是在刘洪家打斗时被割到的,太乱了,也没什么印象。 医生给他背上重新包扎了,手臂也上了药,叮嘱了注意事项,又说了下一次来检查的时间,才收拾了出去。 乳鸽汤已经送上来了,很久没进食,的确也饿了,梁景便都喝了。 原本他以为,江铖今晚会找他。所以一直在等,但天边都隐约有破晓的光亮了,仍然没有来。那汤里仿佛是加了助眠的药材,折腾了这么久也累了,慢慢地,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阿姨上楼来叫他吃早餐。 “……二少呢?” “出去了。” “去哪儿了?”梁景一怔,揉着额角坐起来。 “那我不知道的呀。”他们家阿姨是南方人,带着一点很糯的口音,“你先来吃饭好伐,二少嘱咐了的。” 第13章 金屋藏娇 住家阿姨并不知道江铖去了哪里。杜曲恒也不在。门口倒是留了有七八个保镖,梁景但凡走过去一步,立刻有人上前拦住他。 梁景无奈:“我又不走,就只是在院子里逛逛都不行?你们可以跟着我。” “二少说了,你不能出别墅的大门。”不管他怎么说,保镖只重复这一句话,像个设置了简单程序的机器人。 梁景原本也不是真的要出去,叹气,应了句知道了,转身回了别墅。 大概也是江铖的叮嘱,住家阿姨同样没有离开。一直待在客厅,但凡看见梁景,就问他饿不饿,渴不渴。絮絮叨叨。 原本梁景想要在别墅里仔细看看,实在也受不了这样体贴的关心,只确认过没有监控设备之后,就回了房间。 其实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时移世易,早已不是当年的心境,旧物也恍若隔世。 只是从前虽然也知道江铖搬来了这里住,但亲眼得见,莫名还是有一种难言的酸涩,说不清为谁。 一整天都在无所事事与百无聊赖中过去。大概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心里挂着许多事,下午迷迷糊糊倒是又睡了一会儿。 醒来看见茉莉给他发了条加密的信息,说东西陆海星已经顺利拿到,送回了省厅,又问他状况。梁景回了句没事,又让他们最近先不要再联系,删掉记录之后,就关了手机。 陆星海从小家里娇惯,性格一向都莽撞些,其实不适合这种任务。这次行动安排他接头,实在是把知情人控制在最少范围内不得已的选择。让茉莉在中间隔开,是为了联络的方便,也是为了更安全。 他没什么坐像地仰躺在飘窗上,夕阳的余晖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梁景闭着眼睛,把手里有的线索全都在脑海中,一一捋过。 毒品,刘洪的死,众义社,周家父子……还有江铖。 人人都以为他要扶张访上台或者至少拉拢他,自己上位。但恰恰相反,江铖甚至根本没有争取过张访那一票,倒和王琦暗度陈仓,推了何岸。 他想干什么?梁景觉得头疼。一个万宁难道还不够,为什么一定要掺和进众义社的浑水里面?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梁景转过头去,透过玻璃窗,看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门口,那个让他头疼的人,正从车上下来。 “二少回来了。”阿姨迎上来,“晚餐都做好了,现在吃吗?” “他人呢?”江铖正在同杜曲恒说万宁旗下的某家子公司人事的变动,闻言转过头来。 “在楼上呢。”阿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在做什么?”江铖问。阿姨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却忽然有带笑的声音响起:“在等二少。” 按着杜曲恒一贯的妥帖,给他拿的必定是新送来没有拆封的衣服。但此刻梁景身上穿的却是一件旧衣——江铖去邂逅见他那晚穿的白色衬衫。 屋里暖气开得足,梁景慢悠悠走下来,主动接过了他的外套挂上,轻声道:“二少又不许我出去。我当然只能等了。” 江铖抬眼:“怪我?” 梁景指尖却借机勾过他的掌心:“想您。” 妖妖调调的。 杜曲恒看着眼睛都痛。但江铖的态度虽然算不上纵容,至少没有表现反感,他心里痛骂梁景一百遍,也不能说什么,不情不愿道:“二少,那我先过去了。” “吃了饭走,我事情还没说完。”江铖叫住他,又对阿姨道,“上菜吧。” 夜里江铖一贯吃得少而清淡,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人是绝对不可能再用了。”他对杜曲恒道,“三天之内,让他滚蛋。” 他们在说那家分公司总经理,在还是副总的时候,把公司的某个业务,给了自己的侄子做。在例行审查中,被查出来了。 事情已经有两个月了,但因为位于n市的那家分公司,是除了总部之外规模最大的分部。出事的这个人,又是江宁馨当年一手提拔上来的半个心腹,她病重期间,便没有当即处置。 现在江宁馨不在了,江铖略微腾出手来,立时便要料理了。 董事会的意见,其实都更倾向于小惩大诫。杜曲恒抿了抿唇,觉得在梁景还在,提起这些事不大妥当,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江铖便又道:“今天敢拿公司的东西中饱私囊,明天就能把我卖了。这么高的薪水养不出他个好来,那就不是个能用的货色。” 声音还是很平和地,慢条斯理,但这话说了,杜曲恒也明白是没有回旋余地了,犹豫一下又道:“可是,接替他的人现在还没有找好。那边的副总年龄大了,又有慢性病,身体不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我也都聊过了,也不像是能抗这么大事的。” “要抗多大的事,事情底下的人都做了,当个吉祥物还找不到人?我看遍地都是。” 杜曲恒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余光不自觉扫过一旁正在喝汤的梁景,后者却也放下碗开了口:“二少。” 江铖略一抬眼:“什么?” “我今天出门,门口保镖不让我出去。”他用那种告状的语气,“他们说,是二少吩咐的。” “我吩咐的又怎么样?”江铖伸手想要夹一筷子葱油的十六枚,却被梁景挡了一下。 自己拿公筷夹了,细细地把刺和葱花都挑掉,才把雪白的鱼肉,放在江铖的碟子里。 “可总不能一直关着我吧。把我带回来也不说做什么,没名没分的。”梁景冲他笑,“还是,二少想金屋藏娇啊?” “你娇吗?”江铖冷笑,“你的脸不知早露到谁面前去了,我想藏,就能藏得住吗?” “这话怎么听着像拈酸。”梁景一手撑着头,“没有别人,只有二少。” 江铖扯了扯唇角:“那你还要出去,想去哪儿?” “我想跟着二少,不想在家等您。” “跟着我?”江铖挑眉,“想跟着我的人多了,从小南山一直到珍江码头,还有一半在水里泡着呢,你想就行?凭什么?” 梁景一笑,没说话,下一秒,却忽然站起身来,伸手便向杜曲恒袭去。杜曲恒一愣,条件反射抬臂挡住的同时,下意识去看江铖,后者却没有做出任何的指示。 犹豫间,梁景却是第二记手刃袭来,杜曲恒也不在犹豫,身子一矮,躲过他袭击的同时,抬腿便往梁景肋骨上踹。 他从被江铖救回江家,这么多年是助理也是保镖,江宁馨当初也有意找人教过他。但梁景不知到底从哪里摸爬滚打出来,身手竟然出乎意料地好,杜曲恒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应对。 “阿呀,这是弄什么呀。”他们打斗的动静惊动了阿姨,急慌慌地从厨房里出来,“二少,他们……” “阿姨,你进去,不用管。”江铖说,随他们打斗,仍然八风不动,垂眸慢条斯理把梁景给他挑的那块鱼肉吞下去。 直到梁景拿起手边的餐刀径直往杜曲恒喉咙刺去的时候,江铖才猛地抓起白瓷的筷枕扔过去,砸开了他的手。 餐刀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 一滴血落在了猩红色的地毯上——梁景是拿刀柄去刺的,刀刃抓在他自己手里。 “二少……” 第18章 杜曲恒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任谁差点被人袭击了命门,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不好意思啊。”梁景无所谓地笑了笑,“别见怪。” “是我技不如人。”杜曲恒硬邦邦地回答。 “只是切磋而已。”梁景转头看向江铖,“二少看到了,我身手不比他差,我跟着二少,可以护着您。” 江铖没说话,目光只盯着梁景还在滴血的手,直到后者若无其事地把手藏在了身后,才低头又喝了口餐后甜汤,声音难辨喜怒:“曲恒跟在我身边十年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二少要是不喜欢我跟着,那就给我个别的去处吧。”梁景一怔,还是笑得云淡风轻,“邂逅就不错。” “滚!”几乎在他这两个字说出的下一秒,江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勺子往桌上一砸,汤水和瓷片四溅。 闻言梁景一点也没耽误,说了句行,转身便往门口走。 “二少……” 杜曲恒跟着江铖这样久,还甚少见他如此外露的脾气,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拦。 江铖心口不住地起伏着,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朝着梁景的背影吼道:“滚回楼上房间去!” 第14章 谎言与真心 夜里起了雾,明天大概是要下雨,梁景看了一眼对面挂钟的时间,指针刚刚滑过了十二点。 距离江铖让他滚上楼已经快四个小时,他乖乖地滚了,但江铖自己却一直没有上二楼来。 起先还能听见楼下阿姨收拾碗碟,还有他和杜曲恒说话的声音。大概十点钟的样子,杜曲恒走了,又过了这么久,但江铖却一直没有出现。 又出去了? 可是山道很静,没有听见车开的声音。梁景叹了口气,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出了房间。 一楼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住家阿姨也离开了。偌大的别墅里,静悄悄的,细细听,才发现楼上仿佛有依稀的水声传来。 江铖生得很白,是那种乍一看,会觉得有些不够健康的瓷白。 蝶泳的姿势很专业,也很美,在水里起伏的脊背像一匹白练,又让梁景想起了,那晚海水里的月亮。 他分明已经听到了梁景的脚步声,但并没有立刻停下来,游到泳池的另一头又重新游回来,一手握着扶手梯,抬头望向他。 尽头的落地窗外,夜色如墨。室内泳池只留了一盏灯,灯光在晃荡的水面上,像残破的星。 梁景就站在泳池边,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笼罩住了江铖潜在水里的身体。 “谁允许你穿我的衣服了?”对视片刻,江铖轻声开口。语气中,好像已经没有了餐桌上的怒火。 “我以为是你……” “你把它弄脏了。”江铖截断他的话,目光从袖口那一点血迹上略过,微微抬眼,“谁同意的?” 刚刚运动过,气血微微上涌,江铖脸上难得有点血色。唇瓣殷红,说话间隐约露出一点的洁白的牙齿。 他没有戴泳帽,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过漆黑的眼睫。轻轻一眨,又滑动过他高挺的鼻梁,顺着胸膛一直滑过很薄但很分明的腹肌,最后融进了水里,微微荡漾的水面下,隐约能看见他修长双腿的轮廓…… 梁景没有说话,因为知道一开口必定嗓音发干,忽然很想要抽一根烟。 然而在他的沉默中,江铖漂亮的眉宇间,却渐渐带上了戾气。 “脱了。” 他抬眸看向梁景,薄唇微张,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脱。” 扣子一粒粒解开,衬衣掉在了地上,很快被地板上的水珠浸润成了有些透明的颜色。江铖还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于是紧接着是皮带,金属搭扣很清脆的一声响,外裤也褪了下去。 身上只有最后一块布料,身体的反应是很明显的,根本也无从遮掩。 梁景喉结动了动,目光牢牢地锁住江铖,手指搭上了边缘,而后者终于避开了他的目光,开口叫停:“够了。” 他撑着泳池边缘跃上来,慢慢走到梁景身边。 靠得太近,甚至能感受到体表的温度。一滴水从江铖的发梢落在了梁景的身上。 水珠滚过皮肤有些痒,让他不自觉绷直了身体,但他很快发现那并不是因为水,是江铖的手,搭上了他的背。 微凉的指尖在他的肌肤上游走,从蝴蝶骨开始,一点点滑动过他身上结痂的狰狞的疤痕,又流连到腰窝……极其温柔,仿佛情人间的爱抚。 然而这只是一种错觉,下一秒,江铖毫不留情地将他一把推进了泳池里。 水花四溅,江铖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压着梁景的肩膀,把他往水里按,极其狠历。 梁景由着他,不反抗也没有丝毫挣扎,有那么一个片刻,他怀疑江铖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但也就在快要窒息的前一秒,江铖用力把他拽出了水面。 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然而下一个瞬间,江铖又掐住了他的脖颈。那晚的刀伤已经痊愈了,只还留下了很淡的痕迹,江铖的拇指按在他的喉结上:“怎么?不会游泳吗?……海都敢跳,难道不会游泳吗?” 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因为缺氧太久而声音嘶哑:“船爆炸了,我没有办法……” “爆炸?”江铖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猛地提高了,“那你告诉我,船是为什么爆炸的?他们都上了码头,只有你掉进海里?” “我不知道。”梁景摇头,不安的样子,“二少,是不是有人要害我啊?” 听见这个称呼,江铖按着他喉结的手指收紧了,冷笑着,在水里逼近他:“不知道是吧?……那说说你知道的。我都把你送走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梁景不说话,江铖掐着他的喉咙也不客气,一点点地收紧手指。 “我想你。”梁景终于开口,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想你,所以回来了。” “我看你是想死!” “我要死你舍得吗?!” 江铖抬起手似乎要给他一巴掌,但掌风最后却只堪堪滑过了他的下颌,砸在了水面上。 水缓慢地流淌着,并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彼此眼底的情绪,也如夜色一样,分不清分毫。 “想我?”过了,半分钟或者更短,江铖忽然笑了,只是眼底不见分毫的愉悦,“我来这里十年了,你‘死’了十年了……” 他顿了一下,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是,我们已经分开十年了。 最后只是说:“你是今天才开始想我决定回来的吗?” 也不需要梁景回答,说出来,江铖已经像丢掉了力气一般,肩头垂了下去,转身上岸,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 蜿蜒的水痕顺着楼梯一直延伸到了卧室门口。梁景推门进去,江铖披着一件浴袍,没穿鞋,赤脚站在木地板上抽烟,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梁景拿了浴巾走到他身后,抬手想要替他擦一擦还有些湿润的头发,却被狠狠打掉了手腕:“你不知道敲门吗?” “我敲门了,你就不会让我进来了。”梁景说。 “我现在也可以让你出去。” “门没锁,我以为是同意我进来的。” “我在我自己家,锁什么!”说完江城也意识到这争论何其幼稚,掐掉手里的半根烟,“出去。” “你就算锁了门,我也可以撬锁进来,又不难。”梁景放下浴巾,“这是你家,我也是你带回家的。” 江铖仿佛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鼻梁:“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让你把头发擦了,睡个好觉。如果不想睡觉,能帮我重新上下药吗?后背我自己涂不到。”梁景放低了声音,“脖子也得上药,刚刚掐得我好痛。” 江铖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望着窗外。 山上的夜很静也很暗,只有月光。他俊秀得简直称得上漂亮的脸,藏在明暗的交界处。 久久不见他动作,梁景无声地叹了口气,正要出去,江铖开口了:“把药拿过来。” 创伤面积太大,害怕感染,尽管已经结痂,药物里也仍然加了消炎的成分在,涂在背上,有明显的凉意。 “痛?”江铖听见他轻轻抽气。 “你涂就不痛,我能忍。” 江铖嗤笑一声:“能忍,那就忍着。” 明知道他是装的成分多,江铖的动作还是放轻了。涂好第一层,换药的时候才不经意地开口:“你背后是谁?” “这是在讲什么鬼故事?”梁景笑了一下,“我背后不是你吗?这屋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我胆子小,二少别吓我啊。” 他的称呼总是在变,变来变去,跟他的人一样琢磨不透。 “……何岸,周毅德……还是其他谁?”江铖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慢条斯理又异常肯定地问。 “没有别人,只有二少。” 江铖笑了一声,语气中却并没有丝毫的愉悦,沉默着,放下手里的药瓶:“涂好了,出去吧。” 第19章 “二少不信我?”梁景拉上衣服,转过头来。 江铖却没有看他,只看着对面的墙壁,暗金色的墙纸上面有水笔的痕迹。 一杠一杠的,高低不一。那是有人曾经在那里量身高的记录,从孩童跳跃到少年,又在某一天突然就不见了踪迹…… “你是回来讨债的吗?” “讨什么债?”梁景反问他,“我怎么听不懂。” “你到底要什么?……钱还是权?” “要你先把头发擦干。” 梁景说着拿过床头的毛巾,罩住他的头,像在擦一只猫一样,这次江铖没有推开他,声音从浴巾下传出来,闷闷的:“那家分公司其实……” “太远了。” “可是干净。”江铖轻声说,“别人兴许允诺了你更多,但我给你的都是干净的。” 指尖不由得顿住了一秒,梁景心中发堵。他想原来江铖也清楚,那些东西不干净,是刀尖舔血,他自己为什么又非拿着不放呢。 “……一定要邂逅吗?”久久听不到回答,江铖问,他的语气中带着很浓厚的倦意,梁景停下了手,想要把毛巾取下来,看一看他的脸,却又被江铖按住了,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 “刘洪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和你有关吗?” “没有。” “他在众义社很多年,总是有亲信在的,想得到邂逅的人也很多,不是一个两个。你两桩事情都卷进去,他的死到底和你有关无关,就已经不要紧了,总会有人,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的。” “……我不怕。” “不怕什么?”江铖取下了浴巾,两人默默相对片刻,“不怕死吗?” 伴随着这句话说出口的这一刻,方才好不容易维持的短暂平和的表象再次被撕了个粉碎。 “你如果要死,就给我滚去远一点的地方死,不要碍我的眼……”江铖的眉宇涌上一股天真的残忍,“但如果你要留在这里……我这儿不要死人的。” “我……” “你要邂逅,可以。”梁景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江铖截断了。 这话题转得突兀,梁景一愣:“……不问为什么?” “我已经不奢望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实话。” 这回答让梁景神色短暂一僵,又笑了:“可是你刚刚还说拿着邂逅对我没好处,怎么忽然……” “你不是威胁我,不给你,你就要死给我看吗?……既然这么想要,又是第一次向我开口,总不好让你失望。” “我可不敢威胁你。” “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你肯受我这样的威胁?”梁景笑得无辜。 江铖挪开眼睛:“滚。” “那可以有第二次吗?”梁景反而凑过去,贴他近一点。 江铖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说的却是:“看我心情。” “多谢二少。” “出去吧。” “晚安。” 梁景站起身,出门的同时,顺手拿走了江铖没抽完的半根烟。忽然又听江铖叫他。 “二少还有吩咐?” “我不管你现在受谁指使,想做什么,都不要紧,只是刚刚的话你给我记住了,我这儿不留死人,也不留寻死的人。”江铖眸色深沉,“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比你的命都重……” 他有想起了听说梁景的船爆炸那天,如同突然再次坠落深渊的失重感,不自觉又带上了火:“不管是你要,还是别人要,不管用来做什么,我都给了。你如果继续不知道惜命,继续作死,跳海跳楼,我都送你一程。” “二少这么关心我,我当然惜命了。”梁景笑着说。 “最好是。”江铖淡淡道,“你稍微安分点吧,我保你不死。” “这免死金牌到什么时候?” 梁景的语气还是调笑的,但江铖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到我死之前。” 握在门把手上的指尖绷紧了,梁景脸色微变,笑容也收起了。隐约觉得,江铖这句话有别的意味在,心中却不愿这样想。 快步又走回床边,垂眸看着江铖,影子再次将他单薄的身形笼罩住。 “不用这么看着我。你说得对,我舍不得你死,但你舍得。”江铖笑了一下,眉眼间却没有丝毫的愉悦,“你背后是何岸也好,周毅德或者别的谁也罢,你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对付我吗?不都是想要我的命吗?” 某种意义上讲,江铖的揣测其实并不算错。 习以为常的敷衍与玩笑一时却说不出口了,梁景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那你还留下我。” “你都敢回来,我为什么不敢留?我谨慎十年了,一点随心所欲的余地都没有,还有什么意思。”江铖淡淡道,“一个你而已,我留得下,一个邂逅而已,我也给得起……就算我托大哪天翻了船……我认了。” 他抬起头看着梁景:“只是,我说的你都再想一想吧,兴许你有不得已的理由,兴许别人承诺给你的比我多,但我能保证我给你的都是好的。” 梁景没办法回答他。 “算了。”江铖的眉眼一点点冷下去,倦怠地别开了头,“去睡觉。” 梁景抿了抿唇,从床头柜上,被江铖取下的玉牌,重新抬手替他戴上。 江铖皱眉,又要摘掉,被梁景按住了指尖,又顺着他的掌心,摩挲了一下他腕上的红痣,一触即分。 那块水头极好的白玉观音悬在他的心口,梁景轻声道:“我听你的,我惜命,你……” 他想说你能不能也听我的,放弃这些,你不想我去碰的东西。 可心里也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说的话江铖并不相信,江铖刚刚说的,他也不能都信。 江铖的确在容忍他,但也在试探他。 容忍和试探都会只在某个范围内,一旦自己踩过了那条线,江铖会怎么处置他呢? 梁景不愿意去想,尽管心里清楚,那也只是早晚的事。还是想着挨过一天是一天。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纠葛,恩怨,还有时间都是越不去的山川河海。 他们今天还能对坐说话,靠的,只是一百句谎话里面残存的一句真心。 “我也不要你的命。”梁景看着他的眼睛,最后道,“我们都不会死的。 第15章 旧梦 睡到半夜,江铖醒了。 房间里闷得慌,不知道是不是暖气开得太足的原因。口也干,喝了半杯水再躺下去,却是无论怎样翻来覆去都再睡不着了。 索性掀了被子起床,推开卧室门,才发现天竟然已经亮了。 睡了这么久吗? 江铖压了压酸胀的太阳穴,一面往楼下走,随口道:“阿姨。” 没有人应。 他皱了皱眉,才叫出那个其实还很陌生的名字:“梁景。” 还是没有人。 江铖顿住了脚,他发现这偌大的别墅一夕之间竟然空了。 兴许是出门了?他镇定下来,拉开门走到院子里,天光大亮,然而抬眼竟然看不到太阳,可说是阴天也不像。 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保镖也一个不见踪影。杜曲恒的电话没人接,江铖沿着石子路往后面的别墅走,明明不足百米的距离,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耳边有依稀的鸟鸣和风吹拂过树叶的声音,再抬眼竟然走到了一片森林之中。 水杉树生的极高,郁郁葱葱,把天也挡住了,但江铖对于自己到底是怎样闯进来的,却一丝印象也没有。 他继续喊梁景和杜曲恒,依旧没有回应。心跳不由得快起来,竟然莫名其妙的喊了一声爸爸。 可李克谨早已去世许多年了,自然更不可能回应他。 他跌跌撞撞地往里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可周围别说人,连鸟鸣都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好像又只剩下了他一个…… 寂静突然又被一阵脚步声打破,森林的深处,忽然跑出两个小男孩,手拉着手,小学生的模样,表情十分地慌张。 “小朋友……”江铖开口,他们却像完全没有看见一般,径直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江铖伸手想要拉住,却扑了个空,他不可置信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其中的一个孩子却忽然摔倒了。 “来!快起来!”另一个孩子伸手收来拉他。 江铖这才注意到,那个摔倒的孩子,原本似乎就受了伤。 “你快跑吧!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别管我了,我会害死你的!” 那孩子仍然固执地去扶自己的同伴:“我们都不会死的!” 动作间,袖子滑落下去,江铖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一颗小小的红痣…… 那是年幼的自己,和同样年幼的梁景。 快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城西郊区的森林公园刚刚修建好。 正是z市大力发展旅游业的阶段,因为位置实在偏僻,为了提前造势,在正式开园营业之前,由市教育局出面组织了当地好几所小学一起,去进行春游活动。 第20章 活动举行得很成功,但其中一辆观光巴士在返程的过程中,突然脱离了车队,连着车上十来个孩子一起失踪了。 当年七岁的江铖,也在那辆车上。 盛辙安排的保护儿子安全的保镖被仇家收买了,要在这次春游活动中,绑走梁景。但因为随行的老师太多,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 眼看就要返程了,只好铤而走险,以需要贴身照顾为由,没有像来时一样和工作人员一道,而是强行上了运载学生的巴士。老师知道梁景身份特殊,也不想起争执,便同意了。反而铸成了悲剧。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两个保镖借口重要物品落在了山上,强行要求司机停车。然而就在车停下的间隙,一个人刺伤了随车的年轻女老师,把她推下了悬崖。而另一个人拿刀控制了开车的司机,让他调转了方向。 在逼迫之下,大巴车在山林间失控一般地穿行。一车的孩子都吓坏了,哇地哭起来,江铖当时也吓住了,但从小李克谨都教育他要沉稳,什么时候都不能慌,眼泪都包在眼睛里面了,也忍住没有流出来。 前排一个哭得最凶的小胖子被狠狠地打了两巴掌,倒在了地上,眼看脚要往那孩子身上踩的时候,一片哭声中,有另外一个男孩开口了。 “你们是冲着我来的,就不要伤害别的人。” 那是江铖第一次听到梁景的声音。 他们并不在同一所学校,江铖念的是公立,梁景的学校也不远,不到两公里的距离,但是一所由盛家注资的私立小学。 不过白日里活动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他了,太特别了,也很难不被关注。并不和身边的同学玩耍,总是一个人坐在一旁,一张分明还幼稚的小脸严肃地板着,两个保镖如影随形,这或许也是没有其它小朋友接近他的原因。 当然此刻,保镖已经变成了绑匪。 “你们要钱,要多少,我爸爸都会给你们的。”他的镇定也是强撑的,但比其它没有经过风浪的孩子,仍然看上去好多了,白着一张小脸谈条件,“我可以配合你们,放了其它人。不然,不然我就自杀,你们也不好交差的。” 绑匪当然没有听他的话放人,但梁景的威胁也并非全无作用。绑匪接到的要求是要把梁景完好无缺地带到高速口去,雇佣他们的人,并不只是想报复盛辙,更是想拿梁景同他换一块双方争执不下的地。他们不敢让梁景出事。 但这场并不算周密的绑架计划却很快出现了第二个意外,那个被扔下悬崖的女老师没死,被附近的农民捡到,报了警,事情暴露得比预想得更快。 涉及到的孩子太多,警方通知全城戒严,原本在高速口接应的人,收到消息,提前撤离了。 接应的人没了,这车孩子成了烫手的山芋。雇主让他们先找个地方把梁景藏起来,明知自己大概率成了弃子,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其它办法。 无处可去,他们冒险又开回了山上。除了已经开发的森林公园,还有大片没有开放的禁区,此刻倒成了藏身之地。 最后找到了一处破破烂烂的小楼,原来的林场办公室,禁止伐木之后,工人们都撤走了,这里就彻底荒废了下来。 江铖和其它的孩子被分开三四个一组地关进了楼下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一半的门牌布满灰尘,已经看不清字迹。 梁景则被他们单独带走了。 天已经很晚了,那时候是初夏,山里入了夜却凉得厉害。 和江铖关在一起的,是一个小女孩,还有车上被打了那个小胖子。鼻子还在流血,说不出话。女孩一直在哭,但也不敢哭大声了,压抑着,像指甲在玻璃上滑。 任凭江铖怎样安慰也无济于事,一直到哭累了才终于睡过去。 那个被打的小胖子也睡了。江铖睡不着,坐在墙角,窗外有月光落进来,他想爸爸妈妈,也想回家。又听见那小胖子不安地哼哼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凑过去一看,才发现他发烧了。 下意识地江铖想要叫人,开口前又猛地清醒过来,这两个绑匪绝对不可能管他们。 那小胖子烧得浑身滚烫。到了后半夜,连气息都很微弱了。 彼时江城自己还是个孩子。但他没有办法看着另外一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要逃出去,要找人来救他们。 这个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继而在黑暗中,无法抑制地逐渐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贴到门缝边,两个绑匪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风声和夹杂的呜咽。 门锁住了,好在这间房最顶上还有很窄的一扇窗户,对尚且年幼的他来说有些高了。江铖把桌子推到墙边,还是差了一段,又把椅子放上去。 只是桌椅都年久失修,刚站上去,一个晃荡,又摔了下来。 没有铺地砖,所以摔下来也是很闷的一声响。这响动没有惊动绑匪,关在一起的小女孩倒是醒了,抢在她开口前江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直到对方不安地点了点头,他才忍住痛,慢慢站起身来。 看了一眼顶上的窗户,再次踩着椅子爬了上去。 然而他都摸到了窗棂,但还是又摔了下来。动静大了些。有绑匪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谁!在干什么?!” 江铖屏住了呼吸,好在绑匪匆匆扫过一圈,最终并没有发现他。 “你别试了。”那小女孩儿担心地说。 “没事。”江铖抿了抿唇,站起身,再次踩了上去。 这次成功了,他的掌心被窗户的碎玻璃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那个时候也不觉得痛。 黑暗中,对于高度的判断更加模糊,地面仿佛离得有些远——对一个刚七岁的孩子而言。 一层楼都不到,不算高。他心里这样安慰自己,犹豫其实也只在一刻,一咬牙还是跳了下去。 只是落地的瞬间依旧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千个念头闪过,会摔伤吗?会弄出很大的声音,会惊动绑匪吗?…… 结果在一千个之外,在落地前,有人伸手托了他一把,又抢在江铖开口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同样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道:“嘘,别说话。” 江铖听出了他的声音,点头示意对方可以放开自己,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意料中也意料外的脸。 “你怎么……” 他不知道梁景怎么逃出来的,但肯定不会比自己轻松。夜色很暗,隔得近,却依然能看见他的腿似乎受了伤,有血不停地渗出来。 衣服下摆也有铁锈的痕迹,江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成年人拳头粗细的管道,一直延伸到天台去,那是楼顶锅炉的供水管道。 “你从上面下来?” “刚刚的动静是你吗?……谢谢你引开了他们。”梁景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左右看了一眼,“不说话了,我们先走。” 那晚有月亮,但森林里树木太高,统统都被挡住了。来时车其实也没有方向,胡乱地穿行,于是他们只能沿着模糊的记忆往山下跑去。 并不是不害怕,呼啸的风声,漆黑的丛林,仿佛藏着一万只蛰伏的,跃跃欲试的野兽。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握住了对方和自己同样柔软的手。也只能握着对方手。 一天前,一个小时前,甚至一刻钟前还是陌生的两人,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兽。 磕磕绊绊,碎石,树根都是障碍,可是中途摔倒再多次也要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前方是悬崖吗?还是末日?再往前跑,天是不是就会亮了? 一切都是未知,好在此刻还有一双紧握着的手。 他们逃出去不久就被绑匪发现,追了上来。孩童和成年人的体力根本不能相较,最终还是被抓回去,重新关了起来。 但在即将被绑匪赶上前,他们把外套丢下了悬崖去。 “你说,警察叔叔会看到吗?”太冷了,他们靠得很紧。 两个绑匪原本一步不离地守着他们,因为迟迟没有接到下一步的指示,在继续等待还是逃跑之间争论不休。 起了内讧两人又去那辆大巴上抢为数不多的食物,只留下了他们在这里,但这次把门和窗户都锁得很严实了。 “会的。森林公园就在下面。”梁景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还是用很肯定的语气安慰他,“一定已经在找了,只是山太大了,看到我们的衣服,就知道方向了。” 尽管清楚还有太多意外的可能,但江铖也点了点头:“爸爸说,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梁景看了看他心口的白玉挂坠,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觉得很累。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跑了那么远,这么冷,腿上的伤也还在流血。 但是不能睡,不能睡过去。 他强撑着精神和江铖说话,知道彼此都是在坚持。 聊很多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有逻辑也记不住的东西。说老师新教的古诗还没有背完,数学作业也只写了一半,邻居家的小狗不爱吃骨头只爱吃火腿,一直说到最后,终于想起来,甚至还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 第21章 “我叫……” 寂静的森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车轮声和孩童的哭声响成一片。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下意识抓紧了对方。 却又是突兀的,一声枪响,一个人从门外砸了进来。 是刚刚的绑匪,机枪手从对面树上击毙了他。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 江铖脸都吓白了,梁景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对视一眼,他们还是一起牵着手,往门外跑去。 耀眼的警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被绑架的孩子们,被警察哭着从楼下的房间抱出去,但哭声不再是因为恐惧,只是后怕而已。 天边已经有隐约的白光,天快亮了。 跑上走廊,看见楼下的警车之后,还有整齐的一排黑车停着。梁景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江铖奇怪地回头看他。 “你从这边楼梯走,我从那边下。” “为什么?”江铖不解地问。 梁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尚小,并不完全清楚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可是爸爸总是要安排人保护他,那是不是就证明,他本身是不安全的? 现在爸爸雇佣的保镖都背叛了他们,下面一起来的人,就一定个个忠心吗? 江铖和他一起逃跑过,会不会也被他带累,被人盯上? 他不要把他也卷进这种不安全里来。 “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如果有机会,我会去找你的。”梁景很快地对他说,松开手,“快走吧。” 他们就这样分开了。 梁景沿着另一边下楼,在中途就碰到了来找他的父亲。 “爸爸!” 盛辙冲上来抱起了他,一直同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有没有来?”梁景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脸,都已经长出胡茬了。 “来了。”盛辙和江宁馨早就没什么感情,甚至江宁馨根本也不喜欢这个儿子,可是每个孩子都依恋着母亲,“妈妈在山下等你。” 梁景于是懂事地点头,说爸爸我没事,你不要哭。 被盛辙抱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萍水相逢的伙伴,也被警察带上了警车,他安下心来,又有些遗憾地想,他们还没有交换彼此的名字。 第16章 缠绕 警笛声仿佛一直在耳边响,江铖睁开了眼睛,抬手按掉了床头的闹铃。 没有警车,没有森林,更没有七岁的他和梁景——时过境迁,他们都长大了。 他睡眠一直不好,容易失眠又大都早早就醒了,根本等不到闹钟响。今天虽然睡得久,却更累,太过真实的梦境,实在让他疲惫。 分开的时候,梁景说回去找他,但小孩子的承诺,往往是难以兑现的东西。 实际上,那之后不久,梁景就被盛辙送到了国外去,后来再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那时候他们都已经长成少年人了,甚至第一眼,都没有能认出彼此,却不妨碍,他们的人生再度纠缠。 他听从了梁景的嘱咐,没有把他们在绑架中短暂的依靠告诉任何人。 可是这场绑架还是直接或者间接地改变了很多事情。 李克谨那时在一所中学做老师,绑架之后,尽管江铖只是被殃及的池鱼,仍然让他心有戚戚,担心儿子的安全,于是调换了所有的晚课,每天接他下学。 也就是在来接他的过程中,他在街口重逢了江宁馨——梁景从学校离开已经出了国,但她当时仍然挂着那所私立学校的董事,不时会去几次……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命运到底是什么,把他们推得很远,又让他们缠得很紧。 江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良久抬手挡住了眼睛。 原本他想要休息一会儿再起床,但竟然又睡着了。或许算是一种逃避,梦里的情况再如何糟糕,似乎也好过当下的处境。 但睡得依然是很浅,门响了一声立刻就坐起了身来。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摸到了枕头下,才看清是梁景。 “……我好像听见你在叫我,从外面看灯亮着,以为你已经起了。”梁景看他神色不太对劲,皱了下眉。然而刚往前走了一步,江铖就开口了:“你别过来。” 他嗓子有些哑,梁景乖乖顿住了脚,眉头却皱得更紧,试探道:“怎么了?” “我没叫你,你听错了。”江铖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垂下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出去。” 梁锦没说话,沉默地站在原地。 “出去。”江铖又重复了一遍。 “那我下楼等你。”梁景没有再坚持。 “等我做什么?你还有事?” 他看着江铖,仿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等你吃早饭。” 早餐已经备好了,中式,西式都有。 江铖一贯地挑食,不爱吃的东西一大堆,爱吃的倒是选不出两样,龙肝凤髓也难满意。阿姨就总惦记着多准备一些品类,挑挑拣拣的,好歹也吃两口。 梁景坐在桌边果然是在等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旋即很自然地起身替他拉开了椅子。 那些经年的旧事,被梦境或者说是被眼前的人勾起,始终盘亘在江铖的脑海里,叫他愈发失了胃口。 拿牛油果泥慢吞吞地往吐司上面抹,抹好了随手又搁在了碟子里。梁景看了他一眼,自己拿过去吃了。 江铖也没说话,擦了擦手,正要起身,肩膀被梁景很快地按了一下,伸手替他盛了一碗山药小米粥。 “总这么不吃东西怎么行,你那咖啡别喝了。”梁景试了一下碗壁的温度,不烫了才推到他面前,“我看到你床头柜上的胃药了。” 江铖笑了一下,不带什么情绪:“你看不见的时候,我不知道吃了多少年药了。” 早晨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瘦削的脸上,梁景喉结动了动,江铖却拿起了勺子,盛了一勺粥喝了。 梁景见他肯吃了,便又给他剥鸡蛋。 “我不吃蛋白。”江铖慢慢喝着粥。 “好。”梁景听话地把蛋白蛋黄分开,“我吃。” 那碗粥喝了一小半,杜曲恒过来了。看见梁景也在,想起昨天晚饭桌上,江铖发的那一场火,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梁景倒是也注意到他了:“杜助理。”他很自然地招呼,“吃早饭了吗?过来一起吃点。” “不了,我吃过了。”杜曲恒看他给江铖夹菜,青笋上的葱花也一点点仔细挑了,觉得自己眼睛又开始痛了。 “怎么了?”江铖抬起眼,“这时候过来?” “跟您确认一下今天的会。”杜曲恒快步走到他旁边。 “不是昨天就定好了吗?” “何叔回来了,说要见您。” 江铖扫了梁景一眼,后者完全没反应,八风不动地继续替他挑葱花,笑了一下:“他动作倒快。” “昨晚上连夜回来的,打您电话说是没接通。我看他像是有急事,就想早上的会要不要调一调。”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 “不调。”江铖神色很平淡,“就说我忙,上午没空见他……我下午的第一个会是几点开始?” “两点到三点。是说静宁区的医院,工期恐怕赶不上,开业时间大概要往后延的事。” “挪到明天吧。你让人定个餐厅,跟他说这趟辛苦了,中午我给他接风。”想了一想,又补充道,“找家滇菜馆子。” 江铖胃不好,所以一贯偏好清淡甜口的,多是粤菜或者淮扬菜。但他既然说了,自有他的道理在,杜曲恒便也点头。 “公司附近就有家新开的,我一会儿就订上。” 江铖嗯了一声,又道:“你今天就不用跟我去公司了,下午晚点,你送他”,他略微一顿,“……你跟他去邂逅。”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前后两次措辞的变化意味也很明显。 此刻杜曲恒觉得自己应该惊讶,又觉得丝毫也不,但那句是,还是说得有些艰难。 江铖听出来了,没说什么,放下勺子:“司机过来了吗?……曲恒?” “已经在门口了。”杜曲恒从梁景身上收回目光。 江铖颔首,也没再看梁景。又叫了一声阿姨,起身便往门边去。 “怎么了?”阿姨连忙从厨房里出来。 江铖坐在玄关边换鞋:“今天的咖啡味道不对。” “您带回来的豆子用完了,今天用的是上个月别人送的……”阿姨嗫嚅道,“包装上都是洋文,我也看不懂……” “没事,扔了吧。下次豆子用完了早些说。” 江铖挑剔得很,只喝一种深烘的瑰夏,这几年都固定从珍江边上,一家很小的咖啡店买。闻言杜曲恒立刻道:“我今天去买。” “我自己去就行。顺带看看商场。”江铖接过他递来的外套,“不用送了。” “我送二少到门口。”杜曲恒坚持。 第22章 江铖知道他是有话要说,走到车边,抬腕看了眼表:“两分钟。” 杜曲恒犹豫了一下:“分公司的人选您还没定。” “让市场部的负责人过去,他的位置就由他副手接,你这周内跟他们谈完。” 说罢,江铖拉开车门要上车,杜曲恒开口了:“二少……” “哑巴了?”迟迟没有等到下一句话,江铖开口。 杜曲恒垂下眼睛:“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我不明白。” “怎么想就怎么说。”江铖语气平平,顺手拿了打火机,想要点根烟抽,伸到衣兜却摸了个空。这别墅里就这么几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毛病。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杜曲恒看出他动作,忙把自己的烟递过去。 “算了。”江铖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滑着手里的都彭,火苗在他指尖明明灭灭,“曲恒,你第二次跟我说不明白了。我不是十万个为什么,要一一和你解释……” “二少,我不是这个意思。”杜曲恒连忙道。 “听我说完。”江铖略一抬手,“你只用记住一点,你在我身边留这么多年,从来也不是因为你本事比别人高,更不是因为你比别人明白的多,是因为你不明白的多。” “……我知道了。”半晌,杜曲恒深深呼了一口气,“二少,我知道了。不会再有下一次。” 江铖嗯了一声,抬手拍拍他的肩,转身上了车:“下午不用去太早,午饭之后,你们再出发。” 第17章 养虎为患 上午两个会,万宁旗下的娱乐公司汇报最新一个月的业绩表现,还有新看中的一家游戏公司的收购进展。 进程都算顺利,汇报也中规中矩,没什么岔子,比预想的结束得更快。便又临时插了一个和财务的会议,前头的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汇报。倒是快结束的时候,说起最近有几家海外的公司在收购一些小股东手里的股份。 顾忌着树大招风,万宁这些年一直没有上市。江宁馨当年成立万宁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作为补偿,不少众义社的元老也拿到了股权,这么多年,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隐退,手里的股份又分给了不同的子子孙孙手里。交易往来也是正常的事。 最近这几桩买卖,收购方不相同,数量倒也不算多,但毕竟是在江宁馨过世的这个时间点上,财务总是更留意些。只是事情刚说到一半,秘书便敲门进来告诉他,何岸已经到了。 江铖粗略扫了一眼,让将文件留下回头再看,起身下了楼。 餐厅不远,距离万宁总部也就是两公里的距离。但这个点正堵,到了,又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何岸已经等着了,江铖一面把外套递给服务生,又将手里的盒子递过去:“来晚了。前几天参加拍卖会,看见这支紫毫不错,权当给何叔做了龙头的贺礼。” “二少破费了。”何岸谢过他,“我从伤了手,这几年画得少了,难为你还记得。” “何叔喜欢就好。”江铖笑道,“今天说了给你接风,前头会议拖拖拉拉,我倒迟到了,何叔等久了吧。” “知道二少事情多,我也刚到。” 王琦手下做着些女人的生意,除了在z市,外头也有好几个场子。这一块的利润没那么高,人多眼杂又是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这几年风声愈发地紧,何岸觉得不安全,便让她关了。 原本龙头不干涉运作,但王琦既然已经临阵倒戈,算是和他们站到了一方,自然听何岸,或者说江铖安排。 何岸也亲自走了一趟,替她把尾收得干净些,算是给足了面子。 “别站着了,何叔你坐吧。”江铖拉开椅子坐下,抬手给他倒了半杯茶。 这里正对着一片人工湖,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方,有这样的景致倒是不错,就是包间大了些,两个人倒显得空荡荡的。 “多谢二少。” “何叔出去一趟,怎么倒见外了。”江铖笑道,“王琦那边的事处理起来还顺利?我还以为你要下周才能回来呢。” “都了了,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倒是刚回来,就听说刘洪死了。”何岸皱眉,“怎么回事。” “不知道,总之不干我的事。不过他死的真不是时候。”江铖轻轻摇着茶杯,“我这刚处理了他,人就没了,估计过两天我还得去接受调查呢,一天天这些破事。” 生死之事,在他口中也不过一句抱怨。何岸暗暗皱眉,江铖反倒又笑了:“见我就为这事?我都不知道你跟刘洪关系这么好?” “二少何必同我打哑谜。”看出他绝没有主动开口的意图,何岸叹了口气。 “这话我不懂了,春节都过完了,猜什么谜。” “二少昨晚从警察局带走的人是谁?”何岸索性直说。 “警察局。”江铖假装想了两秒,“哦,你说梁景啊。” 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字让何岸皱了眉。江铖却一幅惊讶的样子:“他现在姓梁不姓盛了,我原来没有提过吗?” 何岸不接他这句话,只问:“你明明答应我要放他走的。他怎么会卷进刘洪的死里?” 江铖一笑:“我当什么事呢,何叔你这圈子绕来绕去的。我怎么没有放,当时送他上车的时候,你不也安排了人来吗?难道是我看错了?” 何岸的神情短暂僵了一下。 他不放心江铖,的确安排了人在小南山附近,只是他的人跟到中途,就再次被甩掉了,后续就失去了线索。 这事摊开了说,到底不那么光彩,好在江铖点到即止,并没有抓着不放:“我是真心送他走的,只是船中途爆炸了,我也没有想到。” “爆炸?”何岸猛地抬起眼。 “人没大事,我昨天是把他从警察局带走的,不是抬走的,怎么你的人没汇报这么细?” “谁干的?” 谁干的。 江铖想起梁景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心底冷笑,对着何岸却说:“我哪里晓得,总归不是我干的,炸掉的那艘船可不便宜,比他值钱多了。现在与其管爆炸是谁干的,不如想想,他是怎么全身而退的?谁救了他,又把他重新弄回了z市来。” “二少的意思是,他背后有人?” “他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z市,出现在邂逅,难道何叔希望我认为这是巧合?”江铖一手撑着头,“原来我还可以勉强这样想,现在他走了又回来,成了个丢不掉的烫手山芋,我还能这么自欺欺人?” “他自己怎么说?”何岸看着面前的骨瓷碟子,按了按眉心。 “他说他被风浪吹到了岸边,醒了以后无处可去,只能又回了z市。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想起邂逅还欠了他工资没结,他去找刘洪要钱,结果撞见人被杀了。” 何岸听得皱眉,江铖摊手:“你觉得我应该信吗?” 暖气从出风口吹出来,房间里有些闷。何岸不说话,江铖也不催,走到窗户边推开一线,湖面上是岸边垂柳的倒影,在水中摇曳。 “就算有人推着他走,他自己也不一定愿意,甚至不一定知情,被人利用也难讲。”何岸在他身后开口。 “这我相信。多少人当了一辈子棋子,还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呢。”江铖语气非常轻巧,“不过他是自愿还是受人操纵都没关系。毕竟现在,我为刀俎人为鱼肉。” “二少想怎么办。” 江铖转过身来:“山芋烫手,扔了就是。我还能一直捧着他?” “你答应了我,不杀他。”何岸咬牙道。 “是啊,所以我遵守承诺,原本是要给他个安稳去处的,这不是,他自己不要吗?”江铖微笑,好整以暇道,“何叔,这不能算我食言吧,毕竟没有人可以付一顿钱,吃两顿饭的。” 闻言何岸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来:“你……” 包间的门恰好也在这时被推开,服务生送菜进来。一看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一时倒有些进退维谷了。 “待会儿再送吧。”江铖摆摆手,那服务生连忙又出去了。 “我看何叔连这顿也没心情吃。”门很快关上了,他复又在餐桌边坐下,对何岸道。 这是要挟,毫不掩饰的要挟。江宁馨生前拿自己要挟他,她死后,江铖拿她的儿子来要挟自己。 可是如果江宁馨活着,恐怕,她也会允许吧。那个聪明了一辈子的女人,为了她的爱情什么都不顾了,自己的感情呢?就不值一提,被她弃如敝履吗? 如今她要是地下有知,看着自己为了被她所不喜的儿子一再忍让,会有一丝后悔,还是嫌他多管闲事? 一瞬间,何岸对于那个数十年不见的孩子,升起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他们都是被她抛弃的人。 “二少到底想怎样。”何岸缓缓呼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江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菜:“想杀了他。” “你如果真的想杀了他,他此时此刻已经没命了。”何岸冷声道。 第23章 “但也愿意给何叔一个面子。”江铖随手拿起桌上的餐刀把玩,顺畅地接下去。 刀刃上映出他俊朗的面容,却因为太过苍白,透出了几分鬼魅的气息。何岸的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有些发白,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到底只能开了口:“二少希望……” “先不说这个了。”江铖却截断他,“一提,总生气。好好的接风宴弄成这个样子。说点高兴的,何叔这一趟还顺利?说起来各个堂口的账是不是也该交了?……这几天万宁事多,赌场我还没来得及去,账目也没工夫理,恐怕还要何叔让我再缓两天。” “赌场的账不用交,账本我不查。赚多赚少怎么用,二少自己决定,不用拿来让我调配。”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都是人定的,能定就能改。” 江铖继续转着手里的刀,并不接这句话,何岸垂眼看着自己的残指:“王琦那里不必说,什么都是清楚的。张访码头的账也收了,周毅德虽然一直推三阻四,我既然回来了,这两天一定让他吐出东西来。等事情都理好了,再跟二少一一汇报。我做这个龙头是沾了你的光,不会做忘本的事,你放心。” “忘本这话就严重了。你做事,我没有不放心的,母亲不在了,除了何叔,我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就怕现在是何叔不放心我,还偏心别人。”江铖半开玩笑似地道,“说起来,我到江家十来年,都靠你照顾。比当初你照顾梁景的时间恐怕还要长……到底我不是母亲亲生,再怎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也是端不平的。” “当然端不平,你母亲,到死都是向着你的。” 仿佛又回到了江宁馨死的那一天,雷雨交加,一道道闪电把漆黑的天幕撕碎,粉饰了很久的太平,也都从那天起撕了个粉碎。 何岸抬起苍老的眼睛看向江铖,他说得没错,从江宁馨弃了梁景把他带回江家,一直都是自己照顾。 可当时怎么会想到,养出这么个怪物来?养虎为患,这话真是没有说错。可惜现在虎已经大了。 “可是何叔不是向着他吗?不过我说了,我愿意给你一个面子。”江铖笑笑道,“那何叔说怎么安排他?我是愿意再送他走的,就怕又来个爆炸什么的,人死了,你恐怕不能接受,再回来z市,没完没了,我也受不了。” 爆炸,回来……江铖一字一句,都在暗示,梁景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兴许他还是怀疑自己,何岸想,但江铖的神色,却看不出端倪,他只能道:“那就让他留在z市。他秘密回国之后被护得像眼珠子一样,见过他又知道身份的人,除了我都死了。留在z市也翻不了天。” 江铖垂眸不语,何岸喉结动了动继续道:“而且他性格单纯,和他父母都不一样……” 不像盛辙毒辣,也不像后来的江宁馨那样阴狠。大概是因为小时候被送到国外长大和帮派里的这些尔虞我诈隔绝开,更自由,回国以后,性子也跳脱。 他回国的消息被全面地封锁,秘密地藏在小南山。一开始连学校也不去,请了老师在家。后来梁景待不住,软磨硬泡之下,才化名给他在一所私立办了入学。 那时候周栋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大不如前,正是夺权的好时机。盛辙和江宁馨难得达成了短暂的一致,共同对付周毅德。 繁忙之余,两方都各安排了人,照顾刚回国的孩子。江宁馨拜托了何岸。 她对这个儿子感情不深,名为照顾,实际上是因为盛辙看重,所以想抓一点主动权。 对此何岸心知肚明,但常常的,看着他和江宁馨有些相似的眉眼,有时候何岸会忍不住幻想,他是自己和江宁馨的儿子,对他也诸多纵容。 甚至他回国第二年,梁景好像偷偷交了个小女朋友,底下的人报给何岸,他也没有告诉江宁馨,只是私下跟了一次,见他傻兮兮地拿支花等在别人学校门口…… “女朋友?”江铖开了口。 何岸才发现自己忘情之下,竟然说出了声音。回过神道:“总之,他……” “何叔见过吗?” 何岸不愿意多谈,江铖却仿佛很有兴味似地,又追问了一句。 “没见过。”何岸只得道。 梁景有一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警觉,也有可能是从小和身边的一众保镖斗智斗勇惯了,那天很快地发现了他,而且甩掉了。 而何岸想起自己当年初见江宁馨出现的心情,算是他阴暗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亮色。想着小孩子也翻不了天,都有过少年时情之所至的时候,不仅没有再跟,还替他瞒了下来…… “女朋友……”江铖却又重复了一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 这口吻让何岸有些不舒服,继续道:“从前,他就没有怎么接触过帮派里的事,何况他既然都已经失忆了,二少抬抬手,何必赶尽杀绝。” “万一他是装的怎么办?”江铖却说。 这实在是挑刺了,何岸忍耐着:“我还没有见过他,失忆与否是二少在说,自然是你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江铖笑了一下:“留在z市也行,万宁他是去不得的,众义社我想也不要让他掺和……这样吧,去年底不是新开了家清吧吗?还缺个经理,可以让他去那里。” 那家清吧是江铖私人的产业,梁景一旦过去,就是被锁在江铖眼皮子底下了,哪天他一个不满把人杀了,自己也没办法。何岸抬起眼睛:“不好吧。” “哪里不好?”江铖反问,“我看他自己也挺喜欢那种消遣的地方,还跟我嚷着,要回邂逅呢。” 邂逅。 何岸心念一动。他要想把人划到自己的盘子里,江铖势必不会同意。但邂逅现在名义上是万宁的资产,实际上各方势力都交错,江铖也无法完全掌控,梁景兴许还更安全…… 一番思量之下,何岸很快拿定了主意:“他要去邂逅,就让他去吧。”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江铖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他今天要去邂逅,让他去,明天他要万宁,后天要众义社?我也都让他?” “我说过了,他不会。” “何叔,你们都多少年没有见过了,人都会变的。” 何岸看着他:“野心太大的人,活不长的,他也不敢。” “这种说法,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想要是真有那一天,应该也不用我操心。”江铖往后靠在椅背上,仍然是一种非常闲适的姿态。 何岸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略微一顿:“还有件事情,赌场运作这么多年,位置换了无数个,来来往往的人也杂。重要的客户,都有信息记录,东西在我这里,交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给二少。听说你最近在问,我这也刚想起,回头就给二少送来。” “听说。”江铖重复了一遍,“听谁说?”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何岸从容道,“最近事多,我人手不够了,原来有些留在赌场的人,我想都调出来,二少恐怕得自己找人补上。” 看了他两秒,江铖几不可见地一笑:“好说。我们叔侄俩,没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就像何叔如果希望让他去邂逅,我也没必要一直唱反调是吧?就是给他个什么位置呢?总不能继续陪酒。” “刘洪不是死了吗?” “会不会太显眼了?忽然让他去,总得有个说法。” “他不是从n市来吗?那地方早年我去过,就说是我故旧家的晚辈。一个由头而已。”何岸有条不紊道,“再说二少不是怀疑他背后有人吗?我出面认了,不管那个人是谁,恐怕都要疑心他首鼠两端,也不敢轻易拿他对付你了。” 屋内一时静下来,连暖气也刚好到了停滞的温度,一片寂静中,所以哪怕微弱的呼吸声,也显得很突兀。 “何叔还去过n市?”然而江铖再开口,却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头,“我倒不知道,只记得我那便宜外公,是不是派你去南边待过几年?说起来万宁现在在那边的分部,都离不开何叔的功劳。” 当时z市反黑力度太大,周栋一面开始转型,开始涉猎一些能上得台面的生意,一面也有意往更边缘的地带布局以备不时之需。何岸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派过去的。 “都是我分内的事,算什么功劳。况且那边现在应该也就几间茶叶厂子并几个商场?我听说经营得也不好。”何岸低头夹了一筷子青笋,“二少好记性,还记得原来是我去起的头。” “现在不好,也是我没管好。不干何叔你从前的事。”江铖笑笑,“况且不是我记性好,还是那天曲恒说起来我才想起……今天这馆子也是他专程挑的,说你在南边待过,想来喜欢辛辣口的菜。” “有心了。” “是啊。曲恒不够聪明,胜在细心。他跟着我这么久,也不能一直做个助理。前头我还在想怎么安排,今天既然提起了,我看派他过去就不错。盘子小,他招呼得过来。要是能把生意盘活了,再给他更高的位置,也不怕别人说他是沾了我的光。到时候,还要何叔多多替他费心。” 第24章 从前何岸就觉得和江铖说话很累,永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句话里面藏着八百个陷阱。 只是原来他的算计不对着自己,现在……何岸觉得自己也看不懂他了,叹口气平淡道:“万宁都是二少的,你做主就好,有任何吩咐,我自然无有不从。” 闻言江铖只一笑,耐心非常好地喝完了杯子里的茶,在何岸因为迟迟没有肯定答复而逐渐难看的面色中,终于道:“何叔肯给我脸,我也不能总下你面子。梁景的事,何叔既然都想好了,那就这么办吧。只是,你也清楚,他是个定时炸弹,一旦大少爷的身份公之于众,我这个二少爷,恐怕就难有容身之地了。” “二少已经大权在握了……” “奈何人家一出生就是太子,我是换他的狸猫。”江铖笑着说,“总之这件事我是看在何叔你的面子才答应,希望何叔能记我这一点好。母亲不在了之后,一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总觉得忽然生了许多的隔阂似的。但愿是我多心,不管怎么说,我总拿你当亲叔叔看的。” 好赖话都只叫他一个人讲完,却绝口不提,就这两杯茶的功夫,换了多少好处来。 但最后这句话总是没错的,但凡还有一个鹰瞵鹗视的周毅德在。他们再不是一条心,到底还暂时坐着一条船。 “这个自然。”何岸竭力缓住情绪。 “那就好。”江铖抬腕看了眼表,“我还有会,得先走一步,今天这顿饭不能陪何叔吃了。账记我头上,改天我再请你吃饭赔罪。” 说着他拿了外套便往门口走,何岸在背后叫住他。 “还有事?”江铖回过头来。 “按照惯例,每年有来往的各个帮派,上游下游的人,都得聚一聚。原本是在年尾,大小姐当时身体不好,这事搁置了。现在又换了龙头,各方也应当见一见,我想干脆就下个月。” 何岸说的这例行的集会江铖知道,从周栋还在位的时候就有了,只是从前他不算众义社的人,江宁馨也不会让他去这样的场合。 一开始算是众义社内部的年会,后来众义社势力日渐壮大,逐渐变成了各地有来往的帮派的聚会。 他这位便宜外公书没念过多少,史书恐怕更是没看过两本,做起事来倒是颇有古韵。例行的聚会,都能让他弄出诸侯国拜周天子的架势。 “你是龙头,自然听你的安排,今年还是在公海上?” “也没有别的更合适的地方。” 江铖颔首,见何岸仍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何叔有话不妨都一口气说了。” 何岸看了他几秒,终于道:“马上就是尾七了,你母亲该送回祖坟安葬了。” “倒没觉得这样快,一天天的,日子都过糊涂了……”江铖一愣,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一应事情,也都何叔处理就好。我会让秘书提前留出时间来的。” 话说成这个样子,何岸实在没办法接下去了,心寒之余,只能应承:“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那就有劳何叔了。” 第18章 花与酒 回到小南山的时候,阿姨正站在餐桌旁边,往罐子里装江铖带回来的咖啡豆。看见梁景捧着花进门,习惯性地要招呼一声,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好笑了笑。 梁景也笑了一下,杜曲恒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开口前先听到了楼上有很轻微的叮叮哐哐的响动:“什么声音?” “来检查泳池的。”阿姨说,“上午打扫的时候,我看泳池用过,就叫人来彻底检查一下,虽说定期也都维护着,毕竟空了这么久……” “你去游泳了?”杜曲恒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问梁景。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梁景如实摇了摇头:“二少。” 不知为何,阿姨和杜曲恒的脸色刹时都变了,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阿姨甚至结巴了一下:“我,我也以为是你……” 这反应着实诡异,梁景皱了皱眉:“怎么了?” 阿姨正要开口,杜曲恒开口了,又对阿姨使了个眼色:“没什么。” 说话间,检查的工人也下楼来了,杜曲恒接过单子签了字,似乎也借此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问阿姨:“二少在吗?” “楼上呢,一回来就上楼了,一直也没下来过。” 按照江铖的习惯,八成就是有事在忙。闻言杜曲恒便道,自己先回去了。 “不留下吃晚饭吗?” “不了。”杜曲恒摇摇头,想了一下说,“除非有事情交代,二少一般是不同我们吃饭的,他太忙了。” 他的原意是让梁景别去打扰,这斯也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的:“那没事,我等会儿去提醒他吃饭,今天麻烦你了。” “分内的事。”杜曲恒深深呼了一口气,出去了。 “二少吃饭没个规律的。”听见门关上,阿姨对梁景道,“菜我做好了,你要是饿了,我给你盛一份。二少吃不吃,也不一定呢。” “没事。我去看看他。” 阿姨觉得不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但也不好劝:“那你去吧……花要插起来吗?” 梁景从里面挑了开得最艳的一支:“剩下的插起来吧。” 他拿着花上了楼,江铖却并不在书房。找了一圈,才发现他在卧室的阳台。 半躺着坐在吊椅上,双腿搭着一边的扶手,歪着头似乎睡着了。 大概是沐浴过,此刻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和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头发又是半湿润的,额发垂落下来,手臂上还有未干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缓缓滑落,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桌子上还有一瓶杜松子酒和一支高脚杯,已经喝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金桔的气息。 初春天气还凉,梁景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脱下外套慢慢走过去想要替他盖上。刚靠近,江铖的眼睛就睁开了。 “你回来了?”睡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有些软,听得梁景心里也发软。 原本想问泳池到底有什么忌讳,可是想起杜曲恒讳莫如深的样子,想来总不是什么好事,也就不愿意问他了。只是给他披上衣服,自然地在对面小方桌上坐下:“怎么在这儿睡。” “没打算睡。”江铖按了按眉心,伸手就要去拿酒,梁景按住了他的手,“不喝了吧,渴我下去给你倒水。一会儿吃饭了。” “不渴,想喝,不想吃饭。”江铖坐直了身体,赤裸的脚很自然地踩在梁景的膝盖上。 他的踝骨生得纤细,又白,像一件瓷器,梁景收回目光,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江铖的指尖从他掌心下抽出来,又去拿酒。梁景再次按住了酒瓶。 “不要得寸进尺。”江铖踢了一下他的膝盖,梁景顺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拇指摩挲过他的踝骨。被瞪了一眼,又乖乖松开,于是江铖又踢了一下,“把酒给我。” 梁景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握着瓶颈往他杯子里倒了浅浅的一层。 紧接着一仰头,直接就着瓶子把剩下的酒都喝了。这才把杯子递给他:“喝吧。” “这酒是我养母送我的。”江铖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说。 闻言梁景脸上神色丝毫不改,只语气带着很明显的不赞成:“……你胃又不好,她怎么给你送酒?” 其实送的也不单是酒,是个酒庄,江铖成年那一年江宁馨买下的,作为他众多的成年礼物之一,当年酒庄产的品质最好的一批也一起带了回来。 那时候,梁景在做什么呢?他成年的时候,得到了什么呢? 江宁馨说给他喂了药,想来不该出太大的纰漏,梁景肯定是糊涂过一段,至少在被送走的时候。 他的记忆是什么时候清明的? 在回到z市之前,他都是怎么过的? 那些经历查来查去一点破绽都没有,从收养手续,到他入伍又被开除,所有的信息都很完整。但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破绽了。 “我知道我好看,你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吧。”梁景扯了扯唇角。 他总是在笑,大概因为刚刚喝了酒,笑容看起来更深了一点,只是依然有一双很清明的眼睛。 可他其实也没有办法做其他表情的。江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 他的亲生母亲,为了自己,要送他去死。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再听别人提起她,哪怕是死讯,除了这种事不关己的笑容。难道梁景还能哭吗? 那就不是他了。 原本要问的话,此刻也问不出口了,江铖垂下了眼睛,梁景倒又叫他:“怎么又不看我了。” “你不是不许我看吗?” “哪儿是不许你看,明明在说不许你喝。” “你说了不算。”江铖低头把最后一点酒喝了,“不过也就剩这一瓶了。” “……你不会在暗示我给你买吧。”梁景假装惊讶,“我是不会给你买酒的,倒是可以给你买花。” 第25章 他顺手把放在旁边弗洛伊德插进酒瓶里:“我看这瓶子装花比装酒合适多了。” 有些过于艳丽的花瓣,插在黑色的瓶子中,倒的确很相宜。 “看来下午在邂逅待得很愉快嘛,还有心思买花。” “回来的路上看见有花店,觉得很衬你就买了。再说,你让杜曲恒跟着我去,谁还敢惹我不愉快啊。”梁景笑道。 “怎么,难道以前在邂逅有人敢给你气受吗?”江铖微微歪着头,“你不是两三个月就把自己干成头牌了吗?这么优秀的员工,刘洪也得让你三分吧?……下午去,碰见从前的恩客没有?” “也不知道阿姨今晚有没有包饺子。”梁景微笑,“二少这么酸的醋。” 又来了。 江铖斜了他一眼,没接话。指尖滑过花瓣上的水珠:“你怎么不问我下午干嘛去了?” “不是见何岸吗?”梁景道,“早上杜曲恒和你说的时候,我在旁边。” “那你猜猜我见他做什么?” “二少的事,我不敢问。” 江铖心里冷笑:“没事,猜吧。二少让你猜。” 梁景顿了两秒:“说赌场的事?” “谁跟你说何岸把赌场给我了?” “给二少了吗?我不知道。只是原来在邂逅的时候,听谁闲聊,说赌场仿佛是他在管。” “是吗?”江铖踩着他膝盖的脚往上挪了一点,察觉到梁景大腿内侧的肌肉逐渐紧绷,又问了一遍,“再想想。” “张访。”片刻后,梁景说。 “你怎么不说是王琦。” 张访在众义社里站稳脚跟也就这两年,梁景当年还没被送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喽啰,是最不可能接触到梁景的人。 “那就是王琦。” 梁景顺着他的话改口,手指顺着探进他宽松的裤腿里去摸江铖的小腿:“二少知道的,我撞着头了,记性不好。” 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这样不轻不重地带着一点狎昵意味地揉捏着腿肚,有些痒,江铖看了他两秒:“不是说赌场,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以前也给人送花。” 梁景哦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有一搭没一搭逗猫似的:“……我给谁送花?” “说你有个小女朋友。抱着花在人家校门口等,也是送的弗洛伊德吗?” “女朋友……”梁景笑了一下,“不记得了。” “太多了记不清吗?” “只有一个。” 江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记得了吗?” “是不记得了。但应该很漂亮。”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很漂亮。” 江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默默收回了腿。光洁的皮肤从梁景的指尖滑过,像一段他抓不住的丝绸。 “邂逅给你这件事情,何岸会认下来的。”江铖转了话题,“回头你要是碰见他,知道怎么说?我懒得再帮你编了。” “我不认识他。”梁景答得很痛快。 “随你。” 今天试过了,江铖基本也确定了。梁景背后的人,应该不是何岸。 这算是个好消息,江铖想,哪怕是周毅德,事情都会好控制一些。 但会是周毅德吗?……z市的帮派,不止众义社,若是其它人有心,倒也不是没可能…… “二少又在想什么?”见他沉默下去,梁景叫他。 “想你。”江铖抬起眼。 “我不是二少面前吗?” “你在我面前,不是也没打算让我看清楚吗?”江铖扯了扯唇角,眉眼间没什么温度,“出去吧,让我清净会儿。” “可我还有事要求二少。”江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梁景便自顾自道,“刘洪那个办公室太难看了,我想重新装一下。” 江铖沉沉盯了他一会儿:“办公室不好,就换一间吧,死人用过的地方,你也不觉得忌讳。” “二少连装修钱也不肯给我啊?” “就不给你,怎么了?” 梁景盯了他几秒,见后者没有松口的意思,才有点无奈似地说:“那就算了……我能怎么办……那人我能换几个吗?省得一堆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我应付不来的……你总不能什么都不答应我……那这个经理的位置我要着没意思,不去了。” “不去就算了。”江城脸上表情很淡,“你现在就可以滚。” 梁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长久的对视之下,江铖忽然动了火,伸手猛地用力推他一下,声音也发了狠:“天天冲我要这要那,你给我什么?实话也是一句都没有的,装都懒得在我面前装!你还不如真成了个傻子!也好过拿我当傻子糊弄!改天你要我的命,也要我引颈给你是不是!” “我不要你的命,我说过了。”梁景拉住了他的手,压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你想要什么?我有的都在这里了。你要什么,你自己拿。” “松开!”江铖想要抽出手来,偏偏梁景也用了力气,较劲似的,谁也不让。挣扎中,梁景看他手腕都红了,才终于卸了力气。 天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下去了。但靠得近,还是可以看到对方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江铖心口起伏着,良久,硬生生咽下一口气去,再开口时,声音却不免都显得有些哑:“邂逅人多事多,每个人后头都是一串的关系,你新官上任的火,不要把自己烧了才好。” 梁景明白,这是江铖让步了的意思,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但垂目看见江铖手腕上的红痕,心里一时却没有多少如愿的快感。 他不想总这样逼他,一次又一次,一点喘息的空间都不留给彼此,也不知道江铖对他的容忍能够被透支到几时。 可留给他的时间的确也不多。下午他借口去花店买花,见过了茉莉。 “美金”已经顺利送回省厅了,同样的毒/品因为加工方式的不同,往往在辅料的成分上有所差别。 在此之前,省厅一共收缴到过两次众义社的白粉原料。 一次是在快八年前的突击行动,当时警方突然接到了神秘的线索,说有毒/品交易。 原本也并不十分相信,但对方把时间地点都给得很详细,谨慎起见,还是部署了抓捕行动,竟然真的擒获了。 收缴了近十公斤的美金,只是可惜对方反应也很及时,只抓到了几个喽啰,现场没有逮捕到众义社的高层。 那也是在针对众义社的涉/毒打击活动中,最成功的一次。 后面近十年的时间,陆陆续续收缴了一些白粉。但美金只有去年另一条线上潜伏的卧底送回了一块。 两次收缴的美金成分并不完全相同,省局内怀疑或许是众义社上游的原料供应发生了变化,但毕竟隔的时间太长,毒/品的加工也在迭代,具体情况怎样都只是揣测。不过有一点是很确定的,从刘洪这里拿到的美金,和去年那块成分基本一致。 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东西来自众义社内部,也就是由周毅德父子把控的莲池。要么,就是来自莲池的上游。 如果是前者,刘洪没有偷的胆子,总得有别的渠道,或是拿住了把柄。如果是后者……这么多年,省厅对于毒/品链条的追查,始终如雾里看花,摸不到命脉,那这就是更重大的突破。 刘洪这个人原本一直不属于监视的重点。但有了这个意外的发现,自然得重新审视,连同他的死,也很难说和这块美金到底有多少关系。 浅水湾的房子已经细细搜查过了,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刑侦组给出的意见和梁景的推断一致,熟人作案,激情杀人。 只是尽管杀人大概率是意外之举,后续现场却已经是被清理过了。脚印,指纹,除了几枚在隐秘处的,刘洪自己留下的,就只有梁景和后来的闯入者的,并没有其它太多有用的信息,警方还在周边进一步的搜索。 梁景提醒陆星海去查对面的房子,倒是有些发现。 六栋四楼的一户,户主去了外地,租房的广告挂了有几个月了,恰好在头天夜里被人租下来了。租得很急,房都没看,当天就给了押金,找物业拿了钥匙。 那房子正对着就是刘洪家的客厅。现在想来,应该是尸体白天不好处理,在等时机。那个人原来是留在对面望风,没成想,被梁景闯了进去。 付款账户追下去开户的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显然是盗用了身份,那房子现在也人去楼空,没有留下太多的信息。这些杀人案的后续,市局自然会去进一步排查,包括昨天的闯入者。但美金的线索既然是梁景发现,又直接送到了省厅,消息自然是不要进一步扩散的好。 如果要查,还是得从邂逅内部去查起。 梁景开口朝江铖要邂逅是这个原因,如今茉莉带来上级的指示,也是这个意思。 “厅长还说,让你万事小心。”杜曲恒当时还等在外头,他们交流得很快,离开花店前,茉莉最后说。 第26章 小心什么,不言而喻。 可是此刻,看着漆黑天幕之下,淡淡月华映衬着江铖廋削的面庞,梁景心里却只觉得难受和不愿意承认也不应该存在的内疚。 可事情已经到今天了,怎样也得走下去。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原本想说一句多谢二少,用那种习以为常的腔调,但最终的确没能说出口。勉强重新提起唇角:“下楼吃饭吧,阿姨都做好了。” “不吃。” “我去给你端上来,少喝半碗汤也行。”没听见江铖再说话,梁景就当他同意了。起身下了楼。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消失,江铖看着面前盛放的玫瑰,过于瑰丽的颜色,有时会叫人忘了上面的刺。 他抬手按了下太阳穴,拿过手机拨通了杜曲恒的电话。 “明天,不,今晚就去。把刘洪的办公室,仔仔细细,从里到外地检查一遍。不必要的东西,拆了也行。” 杜曲恒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意思,犹豫片刻:“那梁景那儿……” “没事。”江铖扯了扯唇角,眼睛却没有一丝温度,“他等着你查呢,查给他看吧。” 第19章 筹谋 送上去的汤,江铖到底没喝。第二天早饭也没同他一起吃。 夜里没睡好,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着,起得也不算晚。下了楼阿姨却告诉梁景,江铖一早已经走了。 这次倒是没有人拦着他出门,只是刚走到车旁,两个保镖立刻不知从哪里跟了过来。 半山腰上风吹得有些冷,梁景慢条斯理地扣上衣服:“怎么?我又不能出去了?” “二少说,如果出门,不管哪里,我们得跟着一起。” 保镖们拿不准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只知道他现在能安稳地待在小南山里,和江铖同吃同住,态度也不一样起来。 梁景没说话,晃眼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半张脸,面色的确算不上好。心里暗叹一口气:“行,走吧。” 车在邂逅前停下,这个点不到营业的时候,和夜里的热闹截然不同,整条街上呈现出一种落寞的冷清。 走进去就听见叮铃哐啷的响动,早上没见着的杜曲恒正站在刘洪办公室前指挥着:“轻点,拆房子呢。” “杜助理。”梁景叫了一声,杜曲恒闻言回过头来,“……你过来了。” “干嘛呢这是?” “死了人不吉利,二少让把该丢的都理一理,去去晦气。” “这样啊。”梁景笑了一下,“那二少有说把我安排在哪儿吗?” “没有。” 杜曲恒愣了一下,昨天梁景一直用的刘洪的办公室,各种账查来查去,待了大半天,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心知江铖忽然让他查这间办公室,指定和梁景脱不开关系,只是一时也不知道又是打的哪门子官司,“要不……” “没事,二少没说我就随便找了。这儿我比你熟悉,哪儿都能待。”梁景笑道,往走廊那头走了几米,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杜助理。” 他一面说就往回走了两步:“邂逅人太多了,我想没必要,不如清理出去一些心思多的。待会儿我就想都聊一聊,免得误伤了。提前和你知会一声。” 闻言杜曲恒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二少知道吗?” “知道,昨天我同他说过了。昨夜里说的。你要不信打电话问问,我不敢假传圣旨的。” 他用词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暧昧,杜曲恒眉头皱得更深了,但还是道:“二少同意,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是需要我帮你挨个叫人来吗?” “不用,不敢麻烦你。”梁景摇头,“那你忙你的,我不耽误你了。” 三楼上,领班同几个服务生正百无聊赖地聚在一起抽烟,看他过来,下意识往身后藏:“景哥。” “藏什么,我又不抽。”梁景随手挥了挥空气中没有散尽的烟味,“别被杜曲恒看到就好了。” 邂逅的人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昨天杜曲恒跟着梁景过来,又说以后由他接刘洪的位置,也知道他八成是攀上了高枝,总之捡好听的说总没错:“他不也得听哥你的吗?” “别拿以前糊弄你们刘经理那一套来糊弄我。” “这儿没有刘经理,现在只有梁经理。”领班机灵,立刻接话道。 “也是。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姓王是不是?”梁景一面说,信手开了旁边一个包厢的门,那人也跟进来,“景哥你记性真是好,是姓王,王平东,叫我东子就行。我平时上后半夜的班多些,哥你走得早些,所以前面咱们没怎么接触过。不过要说渊源也有点。” “什么?” “那天二少来,说要找个地方休息,我给他带的路。刚好在哥你那晚上的包厢旁边。” “哦。你带的路啊。”梁景在屋里环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那是挺巧。” “搁在别人不算巧,您这儿才算巧。”王平东立刻说,“那天旁边包厢里那么多人呢,也只有哥你现在坐上经理的位置了。” 梁景心里回过味来。这人八成是怀疑,自己那晚上知道了江铖来,逮住机会,主动勾搭上了。 某种意义上,也没猜错。 “我看你很聪明嘛。你不说我还真不清楚。也是巧,平时我记得你们都在二楼那个台子上抽烟,今天换三楼来了,不然都撞不上,我也不知道。” “这不是看杜助理在二楼嘛。”王平东磕巴了一下。 “别紧张,夸你呢。好好干,有前途的。” 见他不像生气的样子,王平东便又试探道:“谢谢景哥,那天二少也这么说。” “是吗?”梁景一手撑着头,打量了他几秒,直到后者的脸色一点点僵硬起来,才缓了神情,“既然二少也说了,不好叫他的话落空的。我记得酒水部那个经理,年龄有点大了?一个人管不过来的,缺个副手,你去正合适。” 虽说原本就是存了套近乎的心思,梁景答应得如此痛快,王平东一时还是愣住了:“......景哥,真的?” “不相信,觉得我做不了这个主?” “信信信。”王平东连连点头。 “下午正式上班了,就去酒水部报道吧。就说我说的,谁有意见让来问我。”梁景往后靠在沙发上,是很悠闲的姿势,“你现在要是没别的事,帮我个忙。” “哥你说。” “先去给我拿本花名册来。”梁景掩嘴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不用这么急,等半个小时送上来吧,我先睡一会儿。” 门开了又关上了。 梁景睁开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和疲态也都消失了。他起身很快地在屋子里找过一圈,确认没有监听设备之后,走到窗户边拉开了遮光帘,又顺手推开了窗户。 有些冷冽的空气透进来,终于把房间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冲淡了一些。只是大概是同一个方位,依稀又能听见刘洪办公室的动静。 那间办公室查不出来的东西的。梁景心里其实很明白。昨天他就已经仔仔细细找过了。 江铖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现在让杜曲恒弄这一通,无外是对他的一种警告。包括他待会儿见过的人,问过的话,江铖肯定也都会再一一盘问过,所以他必须要更加谨慎。 不可否认,这个念头让梁景有一瞬的沮丧,但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在来邂逅的路上,他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此刻迅速地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自己待会儿要见的人,要问的问题,真实的和虚假的......门被敲响了。 “景哥?” 梁景重新拉上窗帘,一切再度陷入黑暗之中:“进来。” 邂逅各种各样的工作人员,保安,酒保,采购,还有公主少爷,上得了台面和上不了台面的,零零碎碎加起来有百余个人。梁景一整天的时间,陆陆续续见了多半。 但他真正要见的,其实很难说到底属于那一类,至少明面上,可能是ds也有可能是mc,至少私下里,他们还有别的事情——卖药。 在众义社其它的酒吧里面,会有专门的人做这桩风险和收益都很大的事情。 但江宁馨太爱护江铖,邂逅又在万宁旗下,所以没有这类人的存在,可不代表没有这种事。潜在邂逅这三个月里面,梁景断断续续已经找到了一些端倪。 今天一圈的人见下来,他心里又有另外一个猜想渐渐坐实,卖药的不少,大部分是周毅德的人,也不乏其它势力,卖的药种类也很多,摇头/丸,k/粉,可里面的确没有白粉。 在这里卖药多少带一点挑衅的性质,周毅德不满江宁馨,做这件事不稀奇。但他不会愿意和龙头把矛盾摆到明面上来,而z市的白粉生意基本都掌握在他手里,不像其它的药能推给别人,所以他不会做这件事。 而其它的人,哪怕有搞到白粉的渠道,在这里卖,就是同时开罪他们两个人,自然也犯不着。可是刘洪自己是没有毒/瘾的,他拿着那块美金最大的可能,还是贪图后面巨大的利润,必然有个出处,但现在问了一圈都没有任何的线索,他难道打算自己出手.......梁景不自觉敲击着沙发边缘的手指猛地一顿,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有省厅的人似乎都弄错了一件事情。 第27章 出处在哪里不重要,这块美金怎么来的才更重要。 他发现那块美金的顺序是先出现在邂逅,然后在刘洪家里,那把它带到邂逅的人,大概率就不应该是刘洪。 由此认为刘洪的众义社的地位比预想的高,能够接触到毒/品生意的推断也立不住脚,他能接触到的,更有可能只是某个在毒/品生意上的人而已。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给他?给了多少?怎样才能找到那个人? 更多的问题冒出来。梁景拿过水喝了一口,让自己静下来。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刚进省厅那年,厅长和他有过一次单独的谈话,最后一句就是这个。 当时梁景认为这只是对自己的一种告诫,和过往的无数次交谈一样,告诫他其实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摆脱的血缘带来的桎梏。 可后来处理的事情多了,他又觉得,这或许真的只是一句单纯的前辈对后辈的经验之谈。 就好比现在,刘洪,美金,众义社……所有杂乱的线索里面,至少有一个关联是确定的——就在眼前,在邂逅。 “东子!” “哎,哥。”王平东从门外进来,“景哥,开始上客了,下一个正调酒呢,客人刚点上。您看是换个人,还是稍等一会儿,我催了。” “这才几点就有客人了。” “快七点了。” “杜曲恒呢?” “刚好像出去了,没见着。” “剩下的就先不见了,改天吧。”梁景随便点了几个人名,“让财务把钱结了,明天不用来了。” 几个人听着没什么特别,也看不出关联,更不像得罪过他的样子。有些刚来也没几天,但有两位却仿佛有些后台,王平东迟疑了一些:“直接开了啊?” “不敢?”梁景略一抬眼,神色似笑非笑,“你不乐意做就换个人去吧。” “没有哥,我没这意思。”王平东连忙道,“只是他们要是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还有为什么。” 得了,这是杀鸡儆猴来了。王平东心想。 但他既然主动投了诚,此刻自然也只能照办。心里安慰自己,不管这些人后台是谁都只是猜测,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搭上了江铖这尊大佛。 “知道了,景哥,我马上去安排。”他应了一声,又听梁景问,“前头叫了的人,还有谁没来吗?” “有几个,今天都不当班。我都记下来了。”王平东把名册递过去,里面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都是不当班吗?”梁景又问了一遍。 “是……哦,不,也有请假了的。但都是前两天就提前请了。” “这样啊。”梁景盯着第一页最后的那个名字,片刻后,合起册子递了回去,“你去忙吧,这几天要是有主动要走的,所有的东西都先扣着,一律跟我说了才放人。” 第20章 试探 已经是春天了,天逐渐黑得晚,还有一抹夕阳,像逐渐融化的岩浆,从远远的山那头流下来。 街上的灯倒是都已经开了,艳俗的色彩,和余晖交织在一起,是一种界限模糊的混沌。 冷清的街,不知从那一刻开始,突然就热闹起来,醉醺醺的,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仿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白日了无踪迹,到了夜里,就一齐现身了。 梁景倚着窗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 二楼电梯旁边有一条狭窄的长廊,很窄,灯光昏暗。两边架子上胡乱挂着些衣服,夹杂着说不清的脂粉的甜腻气息,巾巾绕绕,像进了盘丝洞。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尽头的门半掩着,推开里面却没有人,开了灯乱糟糟的,梳妆台上化妆品胡乱倒着,地上还有几件衣服,破破烂烂,像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打劫。 梁景在里面转悠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在衣柜下头,看见了一张露出一角的照片,捡起来,是个年轻女人,乌发红唇,带着股凛冽的美感。应该在邂逅见过,但是不熟悉。只是梁景很确定,她不是这间房的主人,至少不是现任。 拿手机拍了一张,把照片放回了原位,走廊外忽然有争吵声传来。 “嫌挤,嫌挤自己多使使劲往上爬呗,不说远了,对门不就空出来了吗?” “你占着我的地方我还不能说了?我往对门使劲,我看是你自己想使劲吧……刘洪那老头子看上苏轻没看上你,那时候就恨得牙痒痒吧。牙痒手也痒,我看你衣柜里新添那两件衣服挺眼熟啊。” 邂逅里的女人,说话时,总有些娇滴滴的口吻在,骂起人来嘲讽的意味也更重,夹杂着像是劝架的声音,说是火上浇油大概更加合适。 “你少拿了?!” “我拿啊,我承认啊。不像有的人,当面是一套,背地里花花肠子多。现在新换了人,心又跟着痒痒起来了吧。可惜啊,这位和咱们是梅香拜把子,自己都是卖的,怕是不敢……” “我怎么不知道我和你拜过把子?”梁景推开门,声音不大,外头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人还不少,男男女女都有,吵架的两个妆还只化了一半,大概没想到背后说人能被当场抓包,一时面色都显得十二分地精彩。 “什么时候的事?我真不记得了。”梁景还是很柔和的语气,慢慢在原地踱了几步,微垂着眼,从神色各异的一众人面上扫过。 其中几个很警觉地低下头去,大概是原来和他有过什么不快,梁景自己倒是没多少印象,微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梁……”后面说话那女人张了张嘴,又赶紧改了称谓,“景哥,这都没有的事……” “说我耳朵不好呢。”梁景挑眉,“那倒不至于,否则我也卖不上现在这样的好价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神色都变了。梁景自己面色倒是丝毫不改,也不理会这女人惨白的脸,又转头看向了正幸灾乐祸的另一个当事人:“还有……” “做什么这是?”话才出口,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杜曲恒的声音,看着这一堆涂脂抹粉的男男女女,眉头皱起。 梁景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先走了。” “要没事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杜曲恒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 “行,那走吧。”梁景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虚虚握住那女人的手腕,把刚没说完的话接上,语气还是很轻松,眼睛却冷了下去,“这镯子不衬你,不像你的东西,从谁那里拿的,还回去。” 楼下舞池已经是牛鬼蛇神难辨了,挤出大门,身上都出了薄汗。 司机在等着了,上车前,杜曲恒却忽然拦住了他。 “你说。”梁景以为他是要讲自己下午开的那几个人,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子来。 然而杜曲恒开口,讲的却是另一件事:“董事长下葬,二少要进山去,他让我问你去不去。” 说完他自己大概也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但江铖吩咐了,也只能耐心等梁景的回答。 莫名地,在这个瞬间,梁景想起了昨天夜里,黑暗中,江铖望着他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昨晚他应该就是想要问这个的。梁景忽然意识到,只是最后不知为何,却改了主意。 梁景暗暗叹了一口气:“二少回小南山了吗?” “没有,今晚他有应酬。” “什么应酬。” 杜曲恒没有回答,一脸不赞成地看着他。 “我犯忌讳了。”梁景笑了笑,“……等他回来,我自己同他说吧。” 但这天夜里江铖回来得很晚,大概是喝了点酒,看着有些累。 梁景站在二楼的一角,看他慢慢喝阿姨煮的醒酒汤,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闭眼仰靠着沙发的一角,身上搭写一床薄毯,吊灯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倦意也同样地分明。 万宁,众义社……他今天又在为什么心烦? 梁景放轻了步子走下楼去,想要看看他,哪怕只是伸手摸一摸他紧皱的眉头也好。但想到他的烦心事里,恐怕也有自己的一桩,立在墙边却又不敢靠近了。 他叹了口气,抬手想要关掉灯,让江铖能睡得好些。手刚碰到开关,阿姨正巧从厨房出来,忙上前拦住了他。 “关了就要醒的。”她一脸紧张,声音压得很低,梁景仔细分辨才勉强听清:“什么?” “不能关灯,关了灯就要醒。”阿姨把他往旁边餐厅拉了几步,才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一面紧张地往客厅里看。 梁景想起夜里江铖房间,无论他何时站在院子里看都亮着的灯,他以为他是因为太忙了。 “从前他没有这样的毛病。”梁景脱口道,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 好在阿姨的注意力都只放在江铖有没有被惊扰上,压根没在意他说什么。 “你上楼去吧。”她低声催促梁景,“二少喝了酒,我今天就在这里歇了,他要是半夜喝水什么的,总不能没个人。” 第28章 “我带他上楼吧。” “让他睡吧。”阿姨道,“现在暖和点了,也不怕着凉,难得睡了,他睡得浅,一会儿醒了又睡不着了。” 梁景久久凝望着江铖有些苍白的脸,直到阿姨催促了第二遍,才升手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两度,转身回了房间。 心里挂着事,夜里睡得不踏实。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人也清醒了,是王平东发来的信息,说有人想走。 梁景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姓名,倒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些。 距离闹铃响还有一刻钟,他索性起床换了衣服。推门出去又往对面看了一眼,江铖的卧室门还紧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 楼下阿姨倒是已经来了,见到他愣了一下,有些抱歉地说早饭还没做好。 “没事。我随便哪里吃一口就行。”梁景摇头,一面往门口走,闻到厨房里面有药味,又多问了一句。 “二少的药。”昨晚说了会儿话,阿姨觉得同他又要熟悉些,叹气道,“早上醒了就吐了一场。我看他八成是胃病又犯了,也不晓得药熬好了肯不肯吃,死倔呢,非要又闹到吐血才甘心的。” 她又嘀咕了几句,用的是某地的方言,梁景听不大懂。但前面听懂的几句也足够让他顿住脚——他看得出江铖身体其实不大好,但也不知道这样严重。 从昨晚到现在,一种莫名的愤怒在心里抑制不住地蔓延开。 他想说江宁馨不是很看重他吗,怎么原本好好一个人被她养了十年,反而养出一身的病来。 他这样想着,也真的说出口了。 阿姨被唬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的呀,太太对二少那是比亲儿子还要亲的呀。二少来了江家就是我照顾,这我是看得明白的呀。他刚来的时候更严重,大半年的时间,不肯好好吃饭,整宿整宿地不睡,话也不愿意说,那都是太太衣不解带亲自守着的......” 人被养成这个样子,这些话说来又有什么意思。梁景皱了皱眉,抓住机会又问:“楼上的泳池是有什么忌讳?” 谁料这个问题却让阿姨变了脸色,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那是……” “阿姨。”然而刚说了两个字,杜曲恒冷着脸从门外走了进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阿姨赶紧闭了嘴,借口看药,又回了厨房。 “出去?” “杜助理今天也跟着我?”梁景心里有火,抬眼看着他,不答反问,语气也不太好。 “这么早?”杜曲恒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表,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梁景身前。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二少愿意给我一口饭吃,我当然得好好干了。”梁景喉结动了动,调整了一下神色,对视两秒,到底杜曲恒让开了路,“二少没吩咐,你先去吧。” “好。”梁景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昨天刘洪办公室,查出东西来了?” “不干你的事。” “那就是没问题?那我就搬回去了?整栋楼就数那间视野最好。” “里头乱得很,得重新修一修,我已经安排人了。不过你要真这么急,不介意倒无所谓。” “我不介意。”梁景耸耸肩,笑着转身出了门。 出门早,路上一点也没堵。到邂逅,刚停稳,王平东就迎上来殷勤地开了车门:“景哥。” 站在门边的那个年轻女人,闻言也迟钝地回过了头来,试探着走了一步,又怯生生地停住了。 “一大早就来了,说让晚点也不听。”王平东顺着梁景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中带着一点不满,“我想着哥你昨天说了,就给你发了个信息......” 梁景没开口,慢慢走到那女人面前,叫出了她的名字:“苏轻。” 苏轻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我不想干了,我,我来拿我的证件......” “可以。”梁景痛快一点头,“进来说。” “我只想拿......” “我说进来。”梁景没理会她的推脱,径直往里走,“求人,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第21章 审问 昨天杜曲恒还真是翻了个底朝天,复原得敷衍,此刻还有一半的地板裂着口子,又不知道用了什么消毒剂,一股子刺鼻的味道。 梁景随意踢开脚边的木块,先把窗户推开透气,又姿态悠闲地在办公桌后的皮椅坐下,慢腾腾喝完了半杯茶,见苏轻仍是瑟缩在角落一言不发,淡淡开口:“我的时间也没这么不值钱吧。” “你让我走吧,求你了,放我走吧。”苏轻咬着唇。不施粉黛的脸上,还能看见模糊的指痕,白皙的脖颈上,也有隐约的伤疤留存着。 在邂逅待了三个月,因为她和刘洪特殊的关系,梁景暗地里也留意过她,知道邂逅很多人都对苏轻不满。 这很正常。越是不拿人当人看的地方,稍微得到一点特权的同类,就越容易成为被眼红的对象。一旦失了依仗,日子难捱是预想中的事情。 “我知道你是好人。你都让她们把东西还给我了,我知道你是好人。”迟迟听不见梁景的答复,苏轻语气越发地焦急起来,“我只是想拿回我的证件......” “只是证件吗?”梁景一手拖着腮,“你还欠着邂逅三百万,不提了?” “那不是我欠的!” 梁景从衣兜里摸出张纸来:“白纸黑字,还有你的指印呢。” “那是假的!”苏轻说着想要伸手来抢。 “真真假假你说了不算,你要是真不拿着当回事,今天也就不来这一趟了。证件嘛,哪里补不了。”梁景手往上一抬,轻巧地避开,“小妹妹,你还年轻,不想这么早就进去吃牢饭吧。” “那是假的......” 是假的,也不全是。 证件,欠条,难以入目的照片和视频,进了邂逅,就多的是控制人的手段。梁景冷眼看她哭的可怜,按了按太阳穴:“我不是刘洪,你拿这套对付我没有用。”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轻抽噎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我以为你是好人。” 梁景闻言就笑:“青天白日的,在这里说什么梦话。这栋房子里,没有什么是干净的。好了,哭得差不多就得了,我也没说不让你走。” 他站起身,走到苏轻身旁,微微弯下腰:“欠条嘛,可以给你。但是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你拿什么来换呢?” 苏轻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半晌,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她指尖颤抖着伸向自己的扣子。梁景很快地往后退了一步:“别害我啊,我对女人没兴趣。” 这一步让苏轻觉得难堪,手还按着扣子不上不下:“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没事,你有,我要的,你肯定有。”梁景换了和气的神色,“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你跟着刘洪图什么,我就要什么。” “我不是自愿的!” “那是另外一桩事。” “你想要钱?” 梁景微笑,也不正面答她,虚虚一指那张办公椅:“这种刚死了人的位置,不好坐。我怎么坐上的,你们也都清楚,我也不是自愿的。所以我是最不愿意为难你的,毕竟咱们算一类人,你最明白这是什么滋味。” 这话让苏轻的神色放松了一点,梁景乘胜追击道:“你现在倒比我好些,他死了,你只差一步就解脱了。我不一样,还得慢慢熬着,但总也得给将来攒点本钱。这个位置千万个不好,但看咱们刘大经理盆满钵满的,现在只差一副金棺材了,我也觉出一点好处来。” “可是,他也没有给过我多少钱,我可以都给你,我......” “没多少钱也就没多少意思了。那还不如这三百万呢你说是不是?”梁景笑,“我说了,不为难你。真金白银现在没有不要紧,你跟着他这么久,总知道,他有什么来钱的门路?和什么人往来?平时往什么地方去?金山银山,都在这里面藏着呢。” “我……” “你好好想想,想到什么都可以。” “我不知道,邂逅来来往往人这么多,我看不出来……”苏轻迷茫地摇头,“他也没有对我说过。” “仔细想想,细枝末节也不要紧。你这样聪明的人,难道跟在他身边,什么都没有留意过?” “……我真的想不到……” “那我们能聊的就不多了。” 梁景冷下脸来,他知道这样的态度很残忍,但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咱们前头没怎么说过话,你和我不熟,不晓得我是个记仇的人。今天不知道,改天知道了再来找我,可就没有这么好的生意谈了。” “可是我……” “再想想,多想想。” “我真的想不出!”苏轻被他逼得没有办法,忍不住吼出来。在门外守着的王平东试探着叫了一声:“景哥?” “不用进来。”梁景冷静道。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苏轻难堪地抽噎着。 梁景冷眼看着她崩溃的神色,他不想这样逼一个女人,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都好。审讯技巧学过很多,也不想在此刻全部用上。 第29章 他心里很明白,能在刘洪身边待,又敢接到一点风声就来找自己,眼前的女人绝不会像她表现出来得这样懵懂。但他想要问的事情,苏轻究竟知道多少苗头,的确他也没有把握,不过是赌一把。 兴许是想错了。梁景垂下眼。 苏轻还在哭,从自己如何被骗来了邂逅,到怎样委身给刘洪,总之是实打实的委屈。真话有时候留一半倒也不算说谎,不过虚虚实实。 “我真的不清楚。他防我跟防贼一样。我又不是mary姐,也就跟了他半年不到......” “mary?”梁景眉头轻皱,“mary是谁?” 他想起在化妆间捡到的那张照片,调出来凑到苏轻眼前,见后者点头,心里的疑惑却更甚了一层。 “她是刘洪的女人?”想起昨天那些听的那些闲言碎语,倒是都能对上,梁景歪了歪头,“自我来邂逅,就是你跟着刘洪了,我没见过她。” “他们这些人哪里有个定性的,这也要问我吗?邂逅但凡待得久些的人都知道,我骗你这种事情做什么。”苏轻急急地辩白着,“你要不信我,你问东子,东子......” 说着她便叫起来,梁景厉声截断她:“闹什么?我问什么,你说就是了。你说邂逅人人都知道,那我更不明白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你这几天应该受够了,她怎么能够安然无恙,闲言碎语也没有一句?” 苏轻仍说不知道。 “她人现在在哪儿?” 还是摇头。 “小妹妹,你如果总是这个态度,我就要送客了。到目前为止,我对你都算客气的,不要一直消耗我的耐心。” “可是我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苏轻面上妆也花了,眼睑下白白的两条泪痕,“从我跟了刘洪之后,她就离开邂逅了。” “这样看来,那我就还是该问你。” “不,不……”苏轻一个劲儿地摇头,又猛地回忆起了什么,“不对!我想起来了,他们还有联系,mary来邂逅找过他!” “什么时候?”梁景皱眉开口。 “上上个月,应该是上上个月......”苏轻说着,低头翻找着自己的手机,“十七号!对,十七号!” 她在从刘洪办公室出来碰见了mary,对方不仅没给她让路,反而刺了她几句,她心里不满,找刘洪抱怨,后者却还是那句话,'不要招惹她。' “刘洪让你不要招惹她?”梁景拿着她的手机很快地滑看一下,的确如苏轻所说,她跟着刘洪也就小半年,差不多就在梁景进邂逅前的一个月。没翻出太多有用的消息,但零星提到mary的几次,语气倒是很谨慎。 十七号。 梁景又看了一下这个时间,将手机连着那张欠条一起丢了过去:“你可以走了。” 没成想忽然梁景就改了主意,苏轻一时愣住了:“我,我可以走了?......真的让我走?” “你如果想留下来,我也不反对。”梁景重新坐下。 苏轻看了他一眼,逃似地往门口跑去,然而到了门边,步子又停住了,转过头来,握在手里的欠条被捏皱了,她抿了抿唇,壮着胆子道:“还有那些......” “视频,照片,我在的时候,不会从邂逅流出去。”梁景淡淡说,他垂着眼睛,一半的面容都隐藏在黑暗之中,“不过这所有的前提,都是建立在你走出这间房就失忆的基础上。你明白的,邂逅能绑住你,靠的从来就不是这些东西。” 第22章 幽冥钟 差七天。 在苏轻最后一次见到mary的一周之后,他在刘洪的办公室,发现了那块美金。不久刘洪就死了。 会是巧合吗? 山路有些崎岖,摇摇晃晃的,梁景闭目依靠在车门的一角。 线索更多,也更乱了,不过能抽出的线头也多了起来。 那个女人有问题,这几乎是百分百的事情。她和刘洪的关系,刘洪的态度,还有她失踪的时间,都透露着蹊跷。 梁景指尖轻轻点着座椅,所以会是什么呢?和那块美金有联系吗?人又去哪里了?……他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车停了下来。 “到了吗?”梁景倏地睁开眼。 “二少的车在前面停着呢。”司机小声道,“不能再往前开了吧。” 江铖常用的那辆幻影果然停住大门口。 “就在这儿吧。” 梁景点头下了车。经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车里没人。 进了客厅,才发现江铖倚在沙发的一角,手里转着枚白玉的戒指。 那是众义社的标志之一,江铖一贯不用的,今天不知怎么拿出来了,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少没出去?” 闻声江铖转过头来:“正要出去。” 梁景走到他身边:“在等我?” “等着看看你今天又干了什么好事。” 梁景半蹲在沙发旁边,仰面看着他:“我做什么事,都瞒不过二少的眼睛。” “你本事高,真想瞒我,我就算都看到了,也看不透。”江铖神色淡淡地,顺手把戒指戴回了手上,“只是不要得意过了头,一个刘洪的女人不算什么,牵扯到别的了,就不好收场了。” 梁景不意外他知道自己见了苏轻,笑一笑:“不是还有二少在吗?” 江铖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我要出去几天,别等我回来,只能给你收尸了。” “去哪儿?”梁景下意识问,出口的瞬间也知道了目的地,又哦了一声。 一时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后还是梁景先开口:“去多久?” “两天。”江铖避开了他的眼睛,说话间站起身来,伸手去拿自己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被梁景抢先了一步。 展开衣服替他穿上,手指擦过他的后脖颈,又替他仔细地扣上每一粒扣子:“天气还没暖和,不要着凉了。” 许是现在天晚了,日头在山后落了一半,别墅里光线也黯淡,看不清彼此的面容,语气中倒仿佛多品出了几分真心似的。 江铖垂眸看着他搭在自己衣服上的指尖,片刻后,开口道:“你跟我来。” 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堆着的文件倒是显得有些散乱,大概是江铖睡前翻过。梁景飞快地扫过,才发现像是一本花名册。但隔得远,饶是他目力惊人,一眼看过去,也只看清了两三个名字。 “过来,别乱看。”江铖头也不回地说,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了个什么顺手装进外套口袋里,速度很快梁景没看清。 紧接着他又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招狗似地抬了下手,待梁景走到身前,拿出了一个盒子,里面各种的零件。 只这一眼,梁景就认了出来,glock 17。 江铖的手很稳,如果参加省厅的射击考试,梁景都没把握自己能赢过他。几乎就是眨眼间的功夫,枪已经组装好,径直压进了梁景的掌心。 梁景恍惚自己的心脏也被他往下压了一下。 但一时却不说不清是因为这把放在卧室里的枪具象化了江铖现在的身份,还是因为江铖把枪给了他。 “会用吗?” “……不会。” 江铖有些凉的手指从他指腹滑过,声音却不像动作一样温柔:“我看你手上茧挺厚的。” “翻书翻的。” “高中都只会在图书馆睡觉的人。”他下意识地嘟嚷了一句,话音落下,自己先僵住了。 但也只是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给他演示装弹:“杜曲恒会留在z市,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找他。” “留给我?” “少给自己贴金,你还不值这么大的阵仗,他有别的安排。”江铖垂着眼,“所以你安分点,别成天给我招猫惹狗的。” “要是别人招惹我呢?” 江铖没说话,漫不经心将弹夹推进枪内,下一秒,单手上膛,冰凉的枪口转瞬间已经抵在了梁景的额头。 修长的手指抵在扳机上,随时都可以按下去。梁景不躲不避看着他的眼睛,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丝毫也不害怕自己的性命只在对方的转念间。 对视片刻,江铖面无表情地开口了:“就这样,看会了吗?” “什么?” “如果有人招惹你,就这样。” 说着他将枪随手往旁边一扔,转身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收起来吧。” glock 17枪身很轻,握在手里却总觉得沉甸甸的。梁景抿了抿唇:“我用了怎么办?” “就是给你用的,能怎么办。”江铖语气轻飘飘的,“出了事算我的。” 火星明明灭灭,细细的,一缕白色的烟弥漫开,隐隐错错挡住了江铖清隽的眉眼。恍惚间梁景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在被这若有若无的火光烤着,带着一丝麻木的刺痛。 “你杀过人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江铖没回答,神色也丝毫不改,只是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一个烟圈。 第30章 梁景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他,半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有人想杀你吗?” 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江铖极轻地笑了,略一抬眸:“两个问题,我只答一个,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有人想杀你吗?”梁景看着他的眼睛,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真心话?” “你知道我是不是真心。” “我哪里知道你。” “所以有吗?” “有啊。”江铖神色如常,“你不就是。” 梁景不语,江铖也不再说话了,继续抽他的烟。抽了两口却又莫名地烦躁起来了,抽得也急了些,被梁景将烟抢了过去:“好了,别抽了。” 江铖也没同他争,由着梁景把烟掐灭:“我对你要求很简单,作死无所谓,别作我兜不住的死。” 说话间,他们靠得很近,除了烟草的气息,还能闻到江铖身上很淡的药味。心里蓦地一软:“这么不放心我,干嘛不让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江铖靠着书桌,“怎么,众义社的人都去,是个找你后台接头的好机会?等不及了?” “要接头我也在邂逅接了,位置还宽敞,况且邂逅都给我了,这些人避不开也是早晚的事。” 江铖还是说:“那你还急着去做什么?” 梁景看了他一会儿,视线挪到他的口袋,又没头没尾道:“你自己的枪,也是glock 17吗?” “19,17放在枕头下面,不好睡觉。不用这个表情,我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发现这一点了……原来也不是不认得枪,这也是书上看的吗?” 话语中倒没有听出什么生气意味。于是梁景点头:“也是书上看的……书上还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二少出门,身边不能没有人,杜曲恒既然有别的事,那带上我吧。” “真的想去?”默了片刻,江铖开口。 梁景知道他误会了原因,但也嗯了一声。 其实他不应该去的,江铖不在z市,很多事办起来都更方便。可是看见了这支枪,他的心里就莫名被堵住了,有个不知名的声音在勒令自己,得去,得跟着他。 一直到现在说出了口,那种微弱的窒息感,也就跟着消失了。 “晚上的药吃了吗?”梁景收好了枪,也做了决定,“几点出发?下楼把药吃了,我跟你一起。” 离净慈寺还有约摸两三公里,已经能够闻到空气中的沉水香气,越靠近,味道也越浓,熏得人头疼。 z市沿海,地方信仰浓厚,妈祖庙多,佛教倒素来不是主流。 这座始建于明末的庙宇,原本在此地名不见经传,但周栋的正房太太来自内地,笃信佛教,嫁给周栋之后,时常来上香,又捐赠了不少香火钱。 周栋与她虽然够不上多恩爱,勉强也算得上一句相敬如宾。当年她突发恶疾,缠绵病榻,恰逢净慈寺的偏殿年久失修,在一场暴雨中坍塌了一个屋角。他便大手笔捐赠了所有修缮的费用,权作为太太祈福。 等人去世之后,也遵从她的遗愿,让她在寺里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再入土安葬。 许是年纪日渐大了,又经历了身边人的故去,对生死多了些敬畏。周栋自己不久也做了居士,香火奉得愈发地多,后来更是买下了旁边两块地捐赠给了寺庙,又加修殿堂,供奉玉佛。幻想借此抵消自己的罪孽。然而行事却也没有多少收敛。 不过是,阖眼拜神佛,睁眼人头落。 世易时移,随着z市的建设,原本的城郊已经成了闹市。几经扩建,小庙摇身一变成了名胜古刹,人流如织。 周栋和他夫人的名讳赫然也列在寺庙功德榜的最首位。 只是来来往往的香客,哪里又知晓,这所谓信徒善人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无辜的血泪。 天渐渐黑了,功德榜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清。待得久了,沉水香也觉不出浓烈了。 香客都已经被清出了寺庙,如今庙里都是周家江家的各路亲友和众义社的一干人。身份重要的,此刻已经去了后头停灵的大殿。 梁景没兴趣,江铖也没强求。只叮嘱他一句不要乱来,就留他在外头待着。 还有些保镖打手一类的人,隐藏在暗处。除此之外,便只偶尔有一两个身着灰色袍的僧人,低头匆匆经过。 难道僧人们真的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吗?梁景冷漠地想,可是这庙里,一砖一瓦,一食一饮,都来自这个家族的供奉,厌憎与否,都只能念一句,阿弥陀佛。 他往前走了两步,大殿之后,隐隐可见幽幽烛光,又听得阵阵诵经声。 从周栋夫人之后,后续周家人的丧礼,无不遵从这个习俗。梁景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参加过一次,应该还不足六岁,谁的丧礼倒是不记得了,总是周家的某个长辈。 江宁馨领着他跪在大殿的一角,明黄色的经幡扬起,却在黑暗中透露出了几分诡寂。 从小他便知道江宁馨不喜欢自己,但孩童总是依恋母亲,他蜷缩在江宁馨身侧,问他们是在做什么。 “在做戏,指望演得好了,到了阎罗殿前菩萨能显灵,垂一根蛛丝把他们从阿鼻地狱救出去。”江宁馨漠然地说。 如今,等着这根蛛丝的人,却成了她自己。 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梁景回过神来,原来已经是月上中天。 那些自欺欺人的莫须有仪式终于走向了尾声。江宁馨的棺椁很快就会被运出来,送去山里安葬。 陆陆续续殿里有些人出来了,梁景站在偏殿的柱子下冷眼看着,周毅德,张访,何岸……能进大殿的人,无一不是警方多年来的重点监视对象,哪怕多年没有打过照面,却也能在看到的第一眼,对上名字。 但他没有看见江铖,最后棺椁也运出来了,僧人关上了大殿的门。而分列在道路两旁,目送黑色棺木的人群中,却并没有出现江铖的身影。 知道他一定还在庙里,但这个瞬间,梁景还是有一瞬的慌神。 下意识沿着回廊,沿着人群逆流的方向去寻找江铖。 月亮不知何时被云挡住了,过了刻着《金刚经》的影壁,烛火的光芒也黯淡了。 松柏模糊的影子映在路上,沉香的气味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一缕花香,说不清是未谢的腊梅还是早开桃花,梁景也无心去追究,一面找路,一面寻人。 往前过了几道石阶,不远处又见一座摩尼殿,倒不似庙前那样金碧辉煌,有种陈旧的破败,不像新修,仿佛是净慈寺的旧殿。殿中央是一尊释迦摩尼的造像。 梁景远远望了一眼,往旁边走了几步,却又忽地心念一动,快步绕到殿后。 推开斑驳的木门,赫然是一件悬山。旁边还有一幅楹联,时间太久,色彩和字迹都已经斑驳了,观音朝北,倒坐其上。 头戴宝冠,露臂赤足,左足踏莲,右足屈膝,唇边似有一抹浅笑,细看却又仿佛悲悯的神色,看着苦海众生。 而他寻觅的人,站在蒲团前,夹杂着红纸与香灰的穿堂风吹起他黑色风衣的下摆,清瘦的身形似一尾竹。 他这样看着他的背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在想什么?他在求什么?自己又要什么。 脑子里莫名想很多事,很多不愿意想的事。 梁景心里很明白,江铖如今对他所有的忍耐乃至可以称得上纵容,都来源于一个错误的预设——自己回到z市,是受到众义社某个势力的指使。 甚至他也能从江铖试图安排他去分公司但最后又同意他留在邂逅的行为,推测出他的想法。 江铖已经是局中人了,他不想让梁景也重新陷进去。 所以放他在眼皮底下,给他钱,给他权,予取予求,想看着他,保全他。 如果,梁景也会想,如果他背后真是众义社的某个人,那么他倒戈向江铖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可是没有如果。 阴差阳错,他们已经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遥远的钟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一切的神思与寂静。这种兴起于唐代的幽冥钟,传说是为了渡化地狱亡灵而鸣击。 钟声回荡了千年,渡尽了吗? 在经久不停的钟声中,江铖缓缓转身看向他。月亮又出来了,月华如水,权作烛檠照亮暗室的一角。 而当梁景终于看清江铖眼睛的这一刻,他也终于看清了楹联上古老的文字。 写的原来是,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第23章 龙脉 这里有龙脉。 车开了七八个钟头,天那头已经出现了一道隐约的白边,从车窗望出去,能看见远处被淡淡白雾笼罩着的嵬山蜿蜒起伏,梁景忽然想起了这折无稽之谈。 周栋买下这座山头该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梁景仔细回忆了一下,十六年前。 原本是打算用来开发一个别墅项目。那年头房地产很赚钱,不管原本是做什么,只要注册个公司,有门路能搞到地,拿到预售许可,就能发财。况且这地方不错,山间还有湖泊,依山傍水,聚财的地势。 第31章 结果项目一开始就出了古怪。 诸如奠基仪式上,明明看好了天气,却忽然雷雨大作。 施工现场地基才挖到一半,却突然从地下钻出了数百条蛇…… 总之传得神乎其神。 里面定然不乏夸张,或是以讹传讹的成分,不过项目开工月余便匆匆停工倒是事实。 周栋又花重金不知从哪里请了个道士来做法,最后得出了一个更加离奇的结论,嵬山之下,藏着龙脉。 具体细节如何,梁景那时候已经被送出了国,年纪也尚小,倒不是很清楚首尾。但周栋,他的外公最终听信了这个说法。 不仅终止了开始不久的项目,还把周家世代的祖坟迁到了嵬山。甚至他自己死后,也葬在了这里。 “窗户关上,冷。” 梁景转过头去,见江铖却仍阖目靠在座椅背上:“二少醒了?” 江铖懒洋洋睁开眼撇了他一眼:“你又在看什么?” “刚才远远好像看见那边像是有个村子。”梁景依言关上了窗户,“这地方怎么还有住家?” “周家的人死得没这么快,我不常来,你好奇也问不着我。” “说是当时都给了拆迁款的。只是后来改做了墓地,为了积福,没有搬走的,也没有追究。”前头司机听见他们说话,接了一句,“这些人还真是运气好,钱也拿了,房子地皮还都占着能用。” “你从哪里知道的。” 这司机新换上来不久,原本也是想借此在江铖面前露个脸,一听江铖果然问他,声音都扬了两度:“也就是平时听他们说起,留心到了。” 江铖语气淡淡:“你记性不错。” “谢谢二少......” “只是全部都用来记这些事情了,还有心思记路吗?” 司机话刚说到一半,这下立刻噤了声。梁景看了一眼江铖的脸色,便把前后座的隔板升了起来。 “二少好大的脾气啊。” “你今天刚知道?” 梁景便笑,一面说话,又凑他近一点:“说起积福,那个传闻,二少听说过吗?” 江铖倒没阻止,只是皱了皱眉:“什么?” “龙脉。” 江铖不语。梁景歪着头看他:“信吗?” “你信吗?”江铖反问。 “别墅修不得,修墓地倒没事,我不知道这是哪路的龙,脾气这么古怪。”梁景懒散道,“不过,龙这样的传言,听着总是吉利。前面再多波折,迁了祖坟来反而风平浪静了,到底得算个好兆头。就跟古代皇帝登基前,总得找个玉玺,挖出个鼎之类的。” 如今的万宁是江宁馨上位之后,兼并了众义社和原来盛辙手里的十多家公司而成,这些公司里面成立得最早的一家,就是用来买下这个山头的地产公司。 见不得光的勾当来钱是快,但钱多了,难免也想有个更拿得出手的身份。 当时黑社会正猖獗,当街砍人的事件也不少,众义社在z市的名声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周栋想要套个正经生意人的壳子,弄些所谓吉兆也勉强算个法子。 龙脉的传闻当时在z市传得沸沸扬扬,说没有人推波助澜,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方法也的确奏效,周家拿的第二块地顺利地建了楼盘,明知道后头的老板是众义社的头目,当年竟然也卖得火热。 “这话谁跟你说的?”江铖淡淡道。 “我猜的。”梁景挑眉,“二少怎么看?” “从来方士都说,祖坟葬在龙脉上头,能够荫庇子孙。”江铖瞥他,“这样看来,这龙脉大概也不怎么真……你说对吗?” 车在这时停了下来,目的地到了,但谁也没动。 “这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只能求二少庇佑的。”他们靠得极近,说话间,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 江铖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抬手开了车门:“那你要听话。” 停车的地方在一个斜坡下,往上到半山腰的位置,在茂密的树木间,能看见石碑的轮廓,那是墓园的所在。 墓碑错落中,还隐约可见一座高大的木质建筑,顶部插着黄色的经幡,在风中飘荡。 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所以也能够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座墓旁已经堆着半人高的土——那是江宁馨即将要下葬的地方。 法事已经在庙里做完了,如今只需要等待一个入土的时间。 他们的车在最后,其余人都到了。进山的人倒比去庙里的少了许多,只有亲友在。 一则这里原本是周家的祖坟,外人来多少有些不妥。二则也是何岸的意思,江宁馨一生都困在众义社,并非她自己心意,不过命运弄人,总不好叫她最后的时间,还要面对这一群人。 江铖既然把江宁馨的后事全权交给他处理,自然没有反对。但江宁馨最不想见的那些人,待会儿还是要站在她的墓前——比如周毅德。 “怎么换了个人?”待他走近,周毅德便道,“一贯不都是杜曲恒跟着?” “曲恒有别的事做,我身边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用。” “你身边当然不缺能用的人,就是这位看着眼生。” 这样的场合下陡然来了张陌生面孔,周边探究的目光仍然在梁景身上打转,听见周毅德发问一个个面上平静,实则都竖起了耳朵来。 众义社早先起家时,周栋拉了不少自己的亲友,只是经过江宁馨数轮的清洗,如今这些人虽然仍像水蛭一样依附着众义社和万宁度日,但大多已经游离在边缘。 他们是真的不认识梁景,但周毅德这句话,显然不是。江铖心里明白,倒也不揭穿:“那看来是舅舅最近没往邂逅去,不然也不应该不认识。” “哦。”周毅德装作恍然大悟似地看了梁景一眼,“这就是啊。”他转向何岸,还是一幅笑模样,“说是你的故旧?怎么原来没听说过,要是早提一句,也不至于大水冲了龙王庙,刘洪送个人能把命也跟着送了。” “这话我不明白。”何岸面色平静,“刘洪送人和他送命有什么联系?警方没有传过我去了解情况,听说是找过你?有什么内幕能说的,倒是也可以说一说……一定要说有联系我倒是想到一条,他在的时候,架子摆得足,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二少往邂逅去都敢推三阻四,更别提我了。门都难进去,就别说认人了。” 周毅德眼睛微眯了一下,正要开口又被江铖截断:“何叔说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众义社不都得按你的吩咐行事了。” “托二少的福。” 他们一唱一和,周毅德面色变得难看起来。龙头的事情让他吃了暗亏,心里憋着气,一时间未免有些沉不住了:“你记得是托小铖的福倒好,也该给他谋点好处。不能总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他身边塞,也不嫌脏。” “我从前在邂逅是赚钱,现在也是替二少赚钱,听不懂哪里脏了。”梁景跟在江铖身后有些不满地开口道。 “没规矩。”江铖瞥他一眼。梁景不说话了,只是仍然挂着脸。 “这就是你介绍给小铖的人?”周毅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对何岸道。 “人嘛,心思不长歪,怎么都能用。多调教就好了。这也不干何叔多少事,他脾气好,不像舅舅你,御下严,擅于管教。都不用说别人,只看表哥就知道了。”江铖笑着说完,也不管周毅德愈发紧绷的神色,左右看了看,“怎么也没见到表哥,说起来,好长时间都没看到他了。” “军工厂有几批货出了问题,他去处理了。” “这样啊。”江铖颔首,“我还以为是被刘洪的死吓破胆了呢,说起来案子到现在都没破,舅舅也要当心才是。” “我当心什么。”周毅德不喜道。 “刘洪可是你的人,他的仇家不也是你的仇家?” “这话说来没理。”周毅德冷笑,“邂逅是万宁的产业,刘洪怎么能算是我的人?你管好自己才是。” “谢谢舅舅关心。”江铖还是笑,“我也是怕得很,已经给自己加保镖了。舅舅要是身边没有合适的,我匀你两个也行。还有y国那么乱,也万万提醒表哥当心。” 总觉得他仿佛话里有话,又涉及到刘洪。梁景不由暗暗去看周毅德的神色,却是一点端倪也没有,眉宇间只有对江铖压抑的厌恶。 “不敢劳动你费心。你表哥天天都忙着军火的事,只在自己的地盘上,不会危险到哪儿去的。”周毅德冷笑,“原本再忙也应该叫他赶回来,只是我看这葬礼弄得这个也不许来,那个也不合适的,就不让他来触这个霉头了。不过我后来想了一想,按这个亲疏的分法,今天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倒是……毕竟你和宁馨到底也没个名……” 这话故意讲得不明不白,带上一点令人遐想的空间,原本江铖开了口,何岸就一直沉默着,偏偏江宁馨是他的逆鳞,态度也难得强势了些:“大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有话大家不妨说明白,要是觉得我不能来,恐怕是忘了,当年迁坟这件事,令尊就是安排我办的。” 第32章 眼见火药味道重了起来,原本周围指着能看些热闹的人,一时间倒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唯恐殃及池鱼了。 江铖转头冲那不知道是什么表姑还是堂婶的人看了一眼,后者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带着人忙不迭地走了。 “我看你是想太多了。”僵持一阵,周毅德笑道,“咱们认识也几十年了,如今你都是龙头了,这个多心的毛病还改不了,这可不好。” 说罢,自己也往墓园上头走去了。 “你上去吗?”江铖转向梁景。 “二少要我去,我就跟着。只是不太合适吧。”梁景说,见何岸在看他,对视一眼,立刻装作有点畏惧似地往江铖身后挪了一步。 “不想去就直说,弯弯绕绕的。”江铖摆摆手,“别走远了。” 梁景应了一声,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了。 “怎么把他带来了?”一直到梁景的身影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何岸才收回目光,正对上江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愣了一下道。 “他不是比我更应该来吗?”江铖提步往山道走。 墓地修得气派,一旁汉白玉的石阶也宽敞,走两个人也不会拥挤,何岸却还是落后他一步,闻言也没接话,又往上走了两步才说:“他真的都不记得了?” “人你刚刚自己也见了。” 何岸垂下眼睛,像是叹了口气:“也是……他要是没有失忆,现在也留不下来。” 江铖脚下一顿,微微侧过身,拂开横在面前的一支垂柳:“何叔,我让他留下来是看你的面子,至于他失忆这件事,始作俑者是谁,你比我清楚,这恐怕赖不着我?” “……我失言了,二少别多心。 ” 江铖只是一笑:“何叔,这话太生分了。现在尘归尘,土归土,旧账是翻不着了。”他抬抬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墓碑,“先把眼前的戏唱完吧。” 第24章 卧榻之侧 “这什么戏?” “那里不是写着嘛,《楼台会》。” “你这么小,字都能认全了?”梁景笑着问面前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电视上戏曲频道还咿咿呀呀唱得热闹,就故意逗她,“那是梁山伯?” 小女孩很嫌弃地看了梁景一眼:“我都八岁了!那是女扮男装的祝英台,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连这都不认识。” “囡囡,你在和谁说话呢?”一个女人拿着锅铲从院子后走了出来,看见现在篱笆外的梁景,一把将孙女扯到身后,“你找谁呢?” “没找谁,阿姨,我就随便逛逛。” 那女人还是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嘀咕了两句方言,拉着孙女往屋后去了,边走还在数落,似乎是让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小女孩却心大地仍然回过头来看,梁景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这就是来时看见的那个村子,和墓地所在的峰隔了个山头。到底还是忌讳的人多,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不过十来户人家。青天白日,大部分却都门户紧闭,偶尔见到一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摘菜,见着生人,目光显得很是警惕。 梁景从村子这头走到那头,没碰见第二个搭话的人,拐过弯,却看到了何岸。 是来找他的,第一眼,梁景就确认了这一点。他没有躲,但也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等何岸到了跟前,才开口叫了一声:“……何叔。”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地同何岸说话,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长大了,何岸却是明显见老。 头发白了大半,一双苍老的眼睛看了他许久,顿了一秒开口:“你不认识我?” 梁景抬目与他对视一面,旋即笑起来:“怎么会不认识您呢。二少同我交代了,我能回邂逅,还是借了您的名头,一直没找着机会道谢……” 见何岸始终打量似地看着他,梁景便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不说话了,你很怕我?”片刻,何岸问。 梁景不说话,何岸于是继续道:“你都不怕周毅德,敢顶他的嘴,怎么怕我?” “不是怕,只是我现在依附着二少过活,他和周毅德不和,我顶撞他两句,二少也不会拿我怎样。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何岸看着他,“如今你管着邂逅,二少是怎么同你说的?” “二少什么都没说。” 倒像是江铖的作风,何岸略一思索:“你也什么都没问?” “话多的人不长命。”梁景笑了笑,“总之我都是讨生活,二少给我一条比原来体面的生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至少现在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要是问得多了,二少该收回去了,” “你很聪明。”好一会儿之后,何岸终于说,又示意梁景同他往回走,随口只是闲话似地问,“怎么会到邂逅那样的地方。” “邂逅是什么样的地方?”梁景却笑了,语气自嘲,“我一没本事二没关系的,文凭也没有一个,走一步算一步地过活,邂逅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去处了......” “该念书的时候都做什么去了,现在想起来吃亏了。”何岸语气仿佛一个和蔼的长辈。 “是没怎么用功,但也不止是......”梁景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两秒,在何岸探究的目光中才继续道,“我念高中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去撞着头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后面记性也一直不好……” “失忆?”何岸截断他,皱了皱眉,打量了他几眼才说,“……我从前还只在戏里听说过。” “所以说倒霉呢。”梁景抓了抓头发。 “什么都不记得了?” “出事前的都不记得了。”梁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想就头痛,不过我爸妈说,原本成绩也吊车尾呢,让我想开点,影响没那么大。” 他笑了两声,一幅时移世易已经全然不介怀的样子。 何岸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是眼底并没有更多的情绪:“你说你父母,还在老家?” “都已经去世了。”留意到何岸看他的目光,梁景换了神情,抿了下唇,“山洪,意外。” 可是何岸的目光却并没有因此挪开,他看着梁景,又仿佛是看着他身后延绵的青山和点缀在其中的陵墓。 他今年其实也不过五十出头,一双眼睛,却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良久,视线终于定格在了梁景的眉宇间,轻轻说了一句:“节哀。” 这句节哀为了谁,梁景心里很明白。可他早已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又需要为谁节制哀愁呢。 哪怕这是他们所有的交谈中,何岸显得最真心的两个字,于他而言,在这一刻也只是一种试探。 “何叔,也要节哀才是。” 他没有说话,是江铖的声音响起。步履悠闲地从对面走过来:“刚上了香一回头,就不见何叔你了。原来在这里。” 何岸神色短暂一僵,旋即道:“出来透透气。” “人多了是闷得慌。”江铖随手弹了弹衣袖上沾染到的一点浅浅的香灰,这才瞥了梁景一眼似道,“还算有点眼力见。” “路上碰见了。”何岸开口道。 “我这夸他呢。”江铖随意插着兜往前侧了一步,却不偏不倚将何岸和梁景隔开了,“这些日子何叔受累了,这么操劳总叫我不安心。刚不见你,我还担心呢,有人跟着就好,……就是他不大会说话,没惹何叔生气吧......刚都聊什么了?” 梁景没说话,江铖于是看着他:“嗯?” “……就随便聊了两句。” “哪两句?” 梁景却又沉默了,迅速地看了何岸一眼,又很快垂下了眼睛去。 “怎么,你哑巴了?”江铖仍然是笑着的。何岸这时开口了:“闲谈而已。你先过去吧。我和二少还有话说。” 闻言梁景却没动,看了看江铖,落在何岸眼里倒显得有一丝畏惧似的。 “何叔都发话了,你还看我做什么?”江铖轻轻抬了抬手指,“下去吧,别走远了。” “我看他很怕你。”梁景顺着小道,往山路那头走去,何岸收回视线。 “这话说的,我可没虐待他。”江铖一笑,看着何岸道,“或者,何叔的意思是,他不该怕我,我不配让他怕……也是,他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 何岸面色一僵,尚未开口,江铖已经越过他,往旁边一条岔道走去。 “这山里的路乱糟糟的,二少还是顺着大路吧。” 说是岔道,其实也不是正经开凿的道路,大抵是有人曾经走过的小径,窄窄的一条。 何岸叫他一声,江铖不应继续往里走,何岸无奈,只能皱眉跟着他。 一路上树木生得茂密,枝丫横斜,往前不过走了百来米的样子就彻底没路了,江铖却只抬手拂开一旁的树枝,踩着树木的根茎继续往上走。 何岸毕竟上了岁数,江宁馨上位之后,这些年他手头事务虽然不少,过得却也算得上养尊处优。没一会儿连江铖的衣角都看不见了,只能沿着被踩踏过的野草的痕迹跟上去。 第33章 然而到了山顶却不见江铖的踪迹,他左右看了一阵,想了一想,往右走过去,转过弯,才看见了立在涯边的江铖的身影。 “十一分钟。”听见脚步声江铖也没回头,抬腕看了眼表,“当年迁坟的时候,何叔在这山里费了不少脚力吧,这苦差事。” “都是我的本分,不算辛苦。” “选址,询日,桩桩件件都麻烦,哪里有不辛苦的,是你不计较而已。”江铖顿了一顿,看向他道,“就像母亲这次的丧事,我也都托给你了,何叔没有怪我吧。” “能让我送宁馨最后一程,我心里是很感激二少的。” 江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想起来还跟梦一样,刚才落葬的时候,都没敢仔细看。” “二少也有不敢的事吗?” “谁没有害怕的呢,周栋要是不心虚,大费周章,动什么祖坟。”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遥遥一指,“净慈寺那么大,还不够他拜的。” 说话间,江铖已经站到了崖边,垂眸就是深渊万丈,远处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墓园像一块黑色的疤,突兀地存在青山之间。 而其间的木制建筑,也足以被看清全貌。 那是一座塔。 很传统的窣堵波形制,七层塔身。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修得很大,台基占了近乎四分之一个墓园。 “塔里面都放的些什么,何叔应该知道吧?”江铖闲聊似地问何岸道。 “经书,符纸,都是当年四处重金求的。” “没了吗?……就这些东西,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的一座塔?”江铖抬手挡住光,微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听不到何岸回答,又疑问似地嗯了一声。 “二少,怎么问起这个来。” “看见了,就想到了。再说当年迁坟的事情,都是何叔在做,想来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还是,有什么不能问的?” “还有一具佛骨。”片刻之后,何岸终于开口。 “原来还有死人啊。”江铖笑了一声,语气不甚恭敬,听得何岸暗暗皱眉,紧接着,他又问出了下一个让何岸眉头一跳的问题,“那会不会还有活人?” “二少这是什么意思?” 江铖但笑不语。 “……我不明白。”风吹动着何岸花白的头发,声音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听不大清其中的情绪,“二少如果好奇,可以进去看看。钥匙我这里就有,初一十五,也有人进去打扫。” 说罢,何岸便从衣兜里拿出一把钥匙来,江铖微微垂下眼,抬手拎起,下一秒却又丢回了何岸的掌心。 “算了。”他摇摇头,“我胆子小得很,还是不去了。何叔自己收着吧。” “二少同样的玩笑不用开两遍。”他这样说,何岸便也顺势收回了手去,重新放好了钥匙,“你哪里怕过什么。” “太多了,从到了江家,没有一天不在胆颤心惊……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不得母亲的欢心,被赶出去。” “二少是太多虑了。大小姐从来都是最心疼你的……况且现在……”他微妙地顿了一瞬,仿佛是苦笑了一下,“人也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你不是还在吗?”江铖看着他,“母亲是心疼我不假,何叔又是怎么想呢?” 这话上回的鸿门宴上,江铖已经说过一遍类似的,只是没有追根究底。今天重提是为什么,彼此也明白。 一时间,何岸没说话,江铖便很随意地沿着涯边信步,视线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看着远处的木塔。 “我这辈子都听她的,她在不在都一样。”何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顿了一秒又道,“二少上次说觉得生分了许多,想来也是最近事情太多,我哪里疏忽了,才让二少误会。” 他语气放得诚恳,江铖却仍是不开口,置若罔闻的模样。何岸沉默片刻,终于提起梁景来:“刚才是问了几句,他这些年的情况……” “不说这个了。”然而刚起了个头,江铖却笑着截断了,“都没注意,怎么话又绕到这上头来。怪我,走神了。” “的确只说了……” “没多大的事,何叔你也别忘心上放。我知道你重感情,当初照顾那么多年,问问也正常。”江铖摆摆手,“好了,谈正事儿吧,刚不是说,有话要讲吗?” “二少……” 江铖挑眉:“怎么了?” 何岸看着他,带着纹路的唇角动了动,仿佛叹了口气,把原本要说的话也咽下去了:“是有事,账目我一一都看过了,张访那儿的数平得不对。” 他把手机递过去,连着几张图片都是拍的账本的内容。 坦白说,假账做得比刘洪高明多了,但就是太精美,反而显出漏洞来。 码头的生意游走在黑白的分界上,虽然很多钱赚得更容易,但到底风险低了,利润也没那么可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在众义社内部受重视的程度不如其它几块肥肉,更别提当时在这样的边缘业务里面只管着一个小小堂口的张访。 在周栋去世前,这个人的名字,在众义社内部,几乎都没怎么被提起过,直到江宁馨做了龙头。 她上位得强势但也仓促,很多堂口的钱推三阻四地收不上来。当时负责码头生意的人姓孙,年岁不算很大,道上的人叫他猴子,实际是周毅德的人,自然也没有如期交账,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四年。 直到某一天,张访忽然拿出了一大笔钱,并且越过了猴子,直接交到了江宁馨手里。这是一步险棋,但是胜算的确也大。 江宁馨接受了他的投诚,也为了给众义社其它人做个榜样,她调动了当时手里几乎大半的资源,从周毅德手里保下了张访。而在三个月后,猴子“意外”因一场车祸送了命,张访则成了码头的负责人。 而也就是在他接了码头的生意之后,每年能提供给众义社的钱翻了两倍不止。又随着周书阳手里的军火生意被迫撤到境外,张访才算是真正在众义社内部站稳了脚跟。 “从前我没看过账,还以为,他是什么商业奇才。”江铖很快地记下几个关键的时间点和数字,又漫不经心地还给了何岸,“母亲知道吗?” 何岸沉默了一会儿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内忧外患,大小姐总得有取舍。” 江铖了然一笑,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江宁馨那样深的道行,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刚刚粗略一瞧,好几笔进账的金额,都显得异常。但这些钱不管到底怎样来,流水实打实地进了众义社的口袋。真金白银最后换来的,是张访在众义社地位的提高。 张访上位时,江铖被江宁馨接到江家虽然已经两年,但众义社内乱仍然不断,江宁馨担心他的安全,天天让一堆保镖围着他。对外界的事情,江铖知之甚少,隐约晓得有这件事,内里却不那么清楚。 等他终于自由一些,能够开始盯着众义社的事情,千头万绪中,的确张访也排不上多重要的位置。如今再来看,张访就算能拿出第一笔投靠江宁馨的钱,后面每年这样高的数额,倒不像他可以做到的了。 眼前浮现出张访那种平平无奇,甚至大部分时间隐约透出点懦弱的脸,在这之后,却逐渐浮现出另一张看不清面容的神秘的脸庞。 “记得选龙头前,何叔你同我说,张访这人不老实,我以为只是在提醒我,他和您不一样,肯为母亲所用,却不见得为我。”江铖看了看何岸,“原来说的是这个......这些钱从哪里来,何叔知道吗?” “查过。”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何岸倒也坦诚了,“一个账户,注册地在大西洋上面一个很偏僻的国家,后头是家皮包公司,再往下查精力牵扯太大,后面就没再继续了。” “大西洋?” “怎么了?” “没事。”江铖皱了皱眉,仿佛是在哪里提起过这三个字,一时间却又不记得了,摇摇头问何岸道,“不查了,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 何岸不语。 江铖垂眸冷笑,江宁馨早就知道不是自己在扶持张访,背后恐怕另有其人,她顺水推舟,是因为不在意,她需要人来分散周毅德的势力,或许会引来外患,但显然内忧对她更要紧。这是她的取舍。 而何岸势必也是早就明了,现在借着查账的名头报给他,是对他们这段时间因为梁景的出现而起的隔阂与争执的一种让步和服软——毕竟无论谁来看,无论结果是否江铖想要,至少选龙头的时候,张访算是背弃了他。 尽管现在看来,让张访这样做的人,倒不一定是周毅德。但要是借故把人发作了,终究也是送江铖一份礼。 “谁的意思都不要紧,原来虽然没有查,现在二少如果想查,我去查就是了。”果然,下一秒何岸便道。 “你是龙头,查谁,怎么查,自然都由何叔做主就是。但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江铖微微一顿,“我和母亲的想法倒是一样的。孰轻孰重,总得有个先后。盯着外头看,后院要是起了火来,就不好了。难道何叔查了这么久的账,就只有张访的问题,其它的,都清清白白了?” 第34章 “二少想动周毅德,我知道。但毒/品的生意从你外公传到周毅德一直都把得紧,莲池的位置,从前连你母亲都不清楚。我如今虽然做了龙头,的确也没有头绪,一时半会儿恐怕动他不得。” “不是我想动,是你必须动。”江铖往他身前逼近了一步,“莲池的位置既然不清楚,就去弄清楚,要动的也不只是一个周毅德,要弄清楚的也不止莲池,是这条线上的所有。” 闻言何岸面色微变:“我不明白。” “周毅德手里做的是从美金到港纸的生意,可是他的美金从哪里来?毒/品的链条这么长。”他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了一道,“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利润,都集中在最后的这一小截,谁能甘心?周毅德或许靠他在z市的势力,或者他们还有其它利益往来,但这样受限于人的买卖终究是长久不了的。如果要接了他手里的生意,我想倒不如再往前走一步,找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更好。” “二少从哪里知道这些东西?”兴许是话说太久了,何岸的嗓音细听之下有一丝僵硬。 “忘了,左听一句右记一句的。也就这么些了。” 江铖轻飘飘丢下一句,也不再看何岸。信步走到悬崖的另一边,这里看不见墓地了,往下就是那片湖,湖水绕山蜿蜒,水流一直流进了山底的溶洞口。 隔得远,模模糊糊看见仿佛几个小孩在湖边玩,也不知在嬉闹些什么,总是最不知愁的年纪。 “二少的意思,我清楚了,”隔了许久,何岸终于说,“我想想。” “我没有什么意思。如今你是龙头,一定知道得比我多,也想得比我多。跟我讲众义社的这些事,是为了咱们的叔侄情谊。我做晚辈的,也只是建议而已,怎么做,还是你自己的主意。只是有句话,母亲在的时候,常常对我说。” 江铖没有回头,只垂眸看着湖上粼粼波光,缓缓开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第25章 尘埃 “睡什么睡?一叫回家就困了?作业还没写完呢!一个没盯住你就出去闹得这么疯!姑娘家家的,天天跟着一帮浑小子闹。” 远处有声音响起,梁景抬起眼,不是何岸和江铖,倒是他刚刚见过的那大娘扯着小姑娘走过来,一路上骂骂咧咧的,看见梁景愣了一下,很不满道:“你这小伙子什么情况啊?老站我家门口做什么?” 梁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距离她家起码还有个一百米。 “不好意思啊,我等人没注意。”梁景笑笑,往旁边柳树下走了几步。 大抵是孙女调皮,大娘心里不痛快,尤自喋喋不休道:“不好意思,没注意,话说得好。站在别人家门口挡道,眼睛长着干什么的......你看什么看?” 梁景没说话,转身直接几步站到了她家大门前。 “你干什么?”她声音高了两度。梁景仍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大娘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拉过孙女冲进了院子里,又啪地一声甩上了门。 扬起的土尘刮得到处都是。梁景抬手扇了两下,也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太幼稚。 天已经有些暗了,也不知道他们要聊到什么时候。梁景重新走回柳树前,也不太讲究,就在树根上坐下。忽然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开业两周年大酬宾,鲜花八折起,免费包装,详情可来电咨询,欢迎到店选购。’ 光亮久了自动暗下去了,漆黑的屏幕上,映出梁景微皱的眉头。 这是茉莉的暗语,marry没找到,但他们应该是有其它的发现,需要联络他。这么久了,连警方也找不到人,恐怕是凶多吉少。 他早已过了为生死感慨的心境,只是人要是真的不在了,很多线索倒是更难连上了...... “你这裤腿怎么湿了,你们下午到底去哪儿玩了?”对面院子突然又嚷了起来打断了梁景的思路。一阵地鸡飞狗跳,说得又快又急,夹着方言和小孩子的喊叫倒有些听不清了。 喊叫很快变成了哭闹,女孩声音又尖,就显得格外地可怜。梁景看了眼对面的院子,抬手按了下太阳穴,站起身来,正要走过去管这一桩闲事,哭闹声倒又停了。 没一会儿,那大娘又出来了,见梁景还在瞪了他一眼,走了两步想起手里的笤帚还拿着,又扔回院子里:“写作业去!我买了醋回来,你要没动笔有你好看的。” 语气凶得很,可惜这威胁显然不大奏效。人影刚绕过山道的拐弯,院门前就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来,左右看了看,又看见梁景,小声问他:“我阿婆走了吗?” “走了。”梁景应了一句,垂眸删掉了短信。小女孩倒是很不见外地跑过来,垫着脚先不由分说递给他一颗糖,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这才指了指他的手机:“你能给我放动画片吗?” “不能。”梁景看了一眼掌心的水果糖,“小孩子不能看大人的手机。” “不看就不看,小气死了。我长大了也能买。”女孩瞥了瞥嘴,嚼着糖口齿有些不清楚,想着自己给梁景的糖大抵有点心疼,但还是很大方地摆了摆手,“算了,你吃吧,我可不是你这样小气的人。” 梁景笑了笑,说谢谢,顺手把糖放进了衣兜里,见小女孩还是站着没动:“你奶奶不是让你写作业吗?” “天都黑了,明天再写,她又看不明白,写作业有什么好玩的。” “那你刚是去哪里玩了,你奶奶发那么大的火。” “湖边啊。”小女孩得意洋洋地说,“她不准我去,我明天还要去!” 难怪家里人生气,梁景神色严肃一点:“小孩子去水边太危险了,你奶奶是为你好。” “可好玩了,你们大人不懂。” “有什么好玩的?你们玩泥巴还是捞鱼。” “我们探险呢。” “什么?”梁景挑眉。 小女孩想想招了招手,梁景微微弯下腰,就听她神秘兮兮道:“湖里有龙!我们是去找龙的。” 语气一派的天真,偏偏又认真得很,梁景不由得失笑。三人成虎,谎话说一百遍总能成了真。龙脉的传说看来不仅骗山外的人,山里的人也一样。 “你们大人总是不信。”女孩看他笑生气起来,言辞凿凿道,“真的有龙!白天在湖里,晚上就进洞里睡觉。去年二壮和他爷爷半夜去逮田鸡,还听见里头有龙吟呢。” “那就更不能去了。”梁景也不同她争辩,“生气了,把你们也都抓进洞里去怎么办。” “我才不怕......” 她话音未落,梁景面色忽地一凝,嘘了一声,把女孩往旁边一拉,闪身进了小院的篱墙后。小女孩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过了好一阵,等梁景松开她,才小心翼翼地问:“是我阿婆回来了吗?” “不是。”梁景看着逐渐远去的何岸的身影,看方向,是回墓地去。 但只有他,没看见江铖,梁景皱了皱眉转头对女孩道,“回家写作业吧,一会儿你奶奶真回来了。我先走了。” “你干嘛啊?” “找人。快回去吧小朋友,一个人在家记得要锁好门。” “哎,你去哪儿找谁啊......” 去哪儿梁景一时也没个具体的方向,找谁倒是很清楚。 顺着往回走,经过了方才分别的地方,看见岔路上有很浅的脚印。循着两旁野草被压过的痕迹一路往上,痕迹消失的地方已经到了山顶。 山里的温度更低些,天似乎也黑得更早。灰白的天幕之下,夕阳是正在融化的岩浆,从天边流淌而下,有一缕落在江铖白色的衬衣上,勾出了一抹极淡的金边。 他坐在悬崖边,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梁景走到他身后,半蹲下身,伸手虚握住了他的手臂,隔着外套,感觉不到身体的温度,但短暂的僵硬是很明显的,不过江铖很快又放松下来:“怎么找过来的?” “想找总能找得到。” “是吗?”江铖笑了笑,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那说明你运气不错。从前我想找一个人,很多年,也找不到。” 靠得近,他能闻见江铖身上很清淡的橙花一样的气味,喉结动了动:“……风大,别坐在这里了。” “怎么?”江铖偏过头看他,“怕我跳下去?” “怕我拉不住你。” 江铖一愣,又笑了:“不用你拉我,等着推我一把的人太多,不是你一个人想拉就能拉住的……今天墓地你没去,我看还宽敞,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去给我挑一挑,看看我葬哪块合适。” 他不肯动,梁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索性也在他身边坐下,同他一样双腿悬空,任由风从脚下穿过,指尖却仍然抓着他的手臂:“我看这里风水不好,都不合适,我回头找块更宽敞的,跟你一起埋了。” “是不合适。”江铖瞥了他一眼,却没理会他后半句话,“我既不姓周,也不是江家人。不过我要立时能闭了眼,别说让我葬这里,给我打副金棺材恐怕也是有人排着队地愿意给钱。” 第35章 说话间,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墓地的方向能看见点点的光亮,夜风中仿佛隐约还有哭声传来。 今晚是不会有人睡的。 下葬了,祭拜的仪表也做了,依着旧俗,夜里还要再守灵哭上一哭,到了天亮,这桩事才算是走完了。 江家个个都是做戏的好手,今天入葬的时候,那几个姑婶表姨不说,周毅德都尚且假惺惺抹了两下眼睛。 江铖想起来都觉得可笑,也就真的笑了。 但梁景没笑,顿了一秒问:“不过去了吗?” “累得很,随他们折腾去吧。”江铖反手撑着地,微微仰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零散的几颗星子嵌在蓝色丝绒一样的天幕上,很浅淡的一点光落在江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他仿佛又瘦了些,下颌线锋利又单薄。 “怎么了?”梁景于是开口,“你和何岸又谈了些什么?” “好笑。”江铖勾了勾唇角,“我不问你,你反倒问起我来。不如你先同我说说,他跟你谋划些什么……” “你要小心何岸。”江铖话音未落,梁景开口截断了他。 后者的神色有一瞬的怔忡,而梁景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要小心他。” 夜风徐徐从身侧穿过,像一层薄纱缠住了他们。江铖久久地看着他,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重逢以来,他无数次地这样看着他,但从来没有一次这样毫不掩饰。 许久之后,他终于抬手理了一下被吹乱的额发:“怎么?你们不是一头的?” “我同你是一头的。” “又来了,哄我的话,从来也不知道变一变。不是何岸,不是周毅德……”江铖歪了歪头,“我树敌太多,想要我命的也不止一个两个,一时倒不好猜了,只是我真想知道,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我没有的好处。” “我说过了,没有别人,更遑论好处。” 江铖冷笑:“这些话且收一收吧,所以何岸同你说什么了?” “你当初为什么推何岸做龙头?”梁景反问他。 江铖轻轻挑眉:“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说众义社里没有你的内应我都不信了。” 知道江铖是不会回答了,梁景也不追问,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他问了我几句家事。” 他问他旧事,语气和善,循循善诱。梁景如果隐瞒,自然能察觉出他的示好,如果真的全然忘记,恐怕也难免生疑。 何岸的试探,是不是为了他好,倒还难说。但至少,不是为了江铖。 可如果对于何岸来说,他比江铖重要,那么江铖就是更危险的一个。 “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些,何岸要是知道你转头就把他卖了,恐怕要恨自己真心错付了。”半晌,江铖挪开了视线。 梁景轻轻道:“不应该的事情你干得不少,我也不差这一桩。” 江铖略一沉默,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料想不会太好听,但最终又把话咽了下去。 于是都不再说话了,只有风声和水流悄然地淌过,远处的云细细薄薄像雾一样。 群山环绕中,漫漫天幕下,他们仿佛变成了极小的两粒尘埃。入夜天寒,可是靠得近,能够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也就不觉得了。 他们应当是在崖边坐了许久,久到对面树梢栖息的鸟儿又离巢而去,可又恍惚只在须臾。梁景偏头看着江铖的侧脸,看他苍白的唇和轻颤的眼睫,有好几个瞬间,他都忍不住想,要如何才能将这一刻变成永恒。 他是从不示弱的个性,随口说的那一句累,大抵却是真的累了。闭着眼睛养神,又像是浅眠,头不自觉地微微偏向梁景,越靠越近,后者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他,掌心即将要触碰到他侧脸的那一刻,江铖睁开了眼睛。 他的睫羽从他的掌心滑过,带着一点痒。 在黑夜里,他们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同样漆黑的眼,过了许久,梁景终于慢慢收起了手,手指很轻地拂过江铖的面颊,那触感又好像只是一种错觉。 “……我以为你睡着了。”梁景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喉结动了动。 “我在床上躺着都睡不实的。”江铖抬眸,“你在这儿能睡着?” “你不在的话,大概可以。” 江铖扯了下唇角,手一撑地站起身来:“那也不是时候。” 他看着远处墓地的方向,亮了一整夜的灯不知何时熄了,又垂眸看向梁景:“跟我来。” 第26章 心如刀割 做了一晚上的戏,多少都累了。但好歹也熬结束了,一个二个的,脸上泪痕未干,走出墓园,唇边如释重负的笑却是难掩下去。 “累死人了都,细想起来也没沾着她多少好处,到底是外头带回来的养不熟。结果现在人不在了,还得来给她守这几晚上的。” “少说两句,总算这也守完了。也是你命比她好,活得比她长,否则……” “否则什么,难道我走在她前头,还能指望她来给我守?人家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再者说了……” 这人顿了一顿,声音小了些,语气中却额外带上了深长的意味,“我是嫁出去的女儿,真到了入土那一天,丧事也不能再按着娘家的规矩办了,又不是人人都有杀父杀夫,再捡个野种当宝的好魄力……哎,不是,你……” 话方说了一半,原本同她搭白的人却突然变了脸色,指甲用力掐了她一把。正要发怒,就听对面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表姑没有杀人的魄力,背后议论人的本事倒是不差。” 抬起脸来,就见江铖拾阶而上,神色算不得多严肃,只一双漆黑的眼睛看过来,也足够让人胆寒。 心里想着自己声音不算大,怎的偏偏耳朵这么灵,又疑心这个和自己素来不和的嫂子恐怕早看见江铖了,偏偏这时候才提醒。也真是熬久了昏了头了,怎么和她说起这个来。 然而此刻八百个念头转过也不顶用,开口气先短了三分:“二少……” “原本我想着表姑忙,您前段时间逃逸,表姑父嫖娼又才刚放出来,家里事多不说,恐怕钱上也不宽裕,否则您儿子怎么会连供货商的那点小钱都能看上眼,收了就敢给人透标底呢?” 江铖一番话说得又轻又快,这位表姑的脸却一寸寸白了下去,刚想开口辩解两句,江铖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监察部的材料上周就送我桌上了,我事忙,一直也没顾得上,今天刚好表姑在这里,就回去通知一声,拿了多少吐多少出来。天天还嚷着累,后头也不用再去公司了。但要是干净不了……一家三口轮着进局子打转,总是不好看的。” “你……” “我怎样?”江铖轻轻一笑,又叫她旁边的女人,“舅妈……”后者一惊,以为要发作到她了,却听江铖问:“你觉得,我的安排有问题吗?” “没……没有。” “你怎么说话呢!落井下石,总有你的份!”表姑把她手狠狠一甩,对着江铖道,“二少,你不要太霸道了,阿辉可是你亲弟弟,你不给他留条活路?!” 江铖一笑:“是吗?” 眼见着势头不对,三姑六婆地悄悄都往旁边挪开了,心里只骂晦气,话什么时候不能讲,非要在这里说,还能被这活阎王逮住。 眼见着周围人四散,这表姑也就硬气了那么一小会儿,声音又软下去:“……二少……阿辉毕竟是你亲弟弟……” “这就稀奇了。”江铖眼角的余光扫过梁景,又重新定格到面前的女人脸上,“我是母亲捡来的,和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非要说,她倒是给我生了个哥哥,死了总也有十年了,其余的,谁能来攀个亲?” “又是干什么,怎么就说起这样的话来。”周毅德原本走在前头,大概是有谁通风报信,便又走了回来。 他上了岁数,这些年养尊处优,也是许久没有熬过这样的大夜。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风一吹,透出一点滑稽:“都是自家人,你这么疾言厉色的,宁馨怎么去得安心。” “表哥,你可得帮我说两句话啊。”那女人一下子找到主心骨一样,“二少,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家留啊……” “你看看。”周毅德皱起眉头,“宁馨这才刚下葬,你就这样对这些长辈,叫她怎么安心?……你又笑什么?” “舅舅果然是年纪大了,心也软了。表姑让你说两句,果真也就帮她说了。要我说两句怎么够,十句也打不住。”江铖语气平平,好心提醒他一样,“当时您想要表哥进万宁,母亲说他把着社团的事情,坚决不许。您怎么说的,您说,真要论起来周家谁和众义社没个关系,都该清干净了才好,什么阿辉阿猫阿狗的,一齐撵出去才对。怎么,这刚过了多久,舅舅贵人忘事,都不记得了?” 三言两语,他就挑拨得情势全变。 周毅德冷哼一声:“言语官司,是谁也打不过你。真要论起来,众义社的人不能进万宁的规矩,难道不是你破的?” 第36章 “当然是我破的。”江铖微微一笑,“也只有我能破,谁让我是万宁最大的股东,别人不是呢。” 周毅德没有讨到好,一个眼神示下,早有他的亲信将一旁的亲戚都先引走了,他苍老的眼睛透出狠戾来:“万宁的规矩你要坏,昨晚该给宁馨守灵,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听舅舅一句劝,我看你最近是得意过了头了。” “正是我该得意的时候,过不过头,也不由别人说了算。舅舅也别总盯着我了,眼睛虽说要往前看,后院要是起火了,烧着也是肉疼。” 丢下这一句,他也不再看周毅德冷得像冰一样的脸色,越过他径直带着梁景往墓园里去。 这地方梁景只来过一两次,如今再看墓碑上的名字,倒都还有些印象,只是面容早已经都模糊不清了。 这些魂魄如果真的地下有知,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这位隐姓埋名,去而复返的旧人。 “刚怎么又争起来了?”迎面何岸匆匆走过来,“二少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铖道,“何叔怎么一个人在后头?” “想同大小姐再说两句话……二少过来是?” “隔得远,也不是能常来的地方,总要和母亲再道个别才好。” 闻言何岸看了一眼旁边的梁景,见后者却是一脸百无聊赖的神色,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那我等二少……” “不用等我,先下山吧。折腾这么久何叔也辛苦了,早些回了,也好歇歇。” “我倒不累,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回z市路远,还是等二少一道。” “先回吧。难得来,我看着山里风景不错,还想再逛逛。何叔就算不累,众义社也事忙。”见何岸还要再说,江铖神色略冷了些,“何叔是担心我,还是不放心我?” 相近的词语,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梁景微微抬眸看向何岸,对方神情却看不出任何的端倪,短暂地停顿之后顺着江铖的意思改了口:“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山里人烟稀少,二少要多小心。” 江铖颔首:“别忘了我昨天说的事,何叔尽快拿个主意。” 何岸眼角的皱纹微颤:“好。” 远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江铖一直浅勾着的唇角却垂落下来,抿成了紧紧的一条线。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重新提步,走向了墓地中央的木塔。 梁景跟在他身后,看他绕着塔走了一圈,又停住了脚步。弯腰轻轻敲了敲塔基。 “怎么了?”梁景学他的样子也跟着敲了一下,“下面有地宫?” “想套我的话?”江铖直起身子,微眯着眼睛看着塔身飘摇的旗帜。 “想替你分忧。” “你安分点不惹事,我也能少八成忧了。”江铖说,语气却不是一贯的嘲讽,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云,零落的几颗星子也被挡住了。寒露为霜,凝在树梢,偶尔几声鸦啼,伴随着一抹残影飞快地掠过。 江铖转过身,走到墓前,过了一夜,香烛已经烧尽了,空气中却还有残留的气味。不算刺鼻,更不算好闻,含糊的,如果有颜色,应该是雾蒙蒙的灰色。 “有烟吗?”他问梁景,不见后者动作,又道,“你不是把我的烟拿走了吗?” 梁景于是从兜里摸了一支,默默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递给他。 江铖垂眸慢慢抽了一口,烟雾中,他的脸有些模糊,却也更加清晰。 梁景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这一刻的他很陌生。既不是那个八面玲珑,阴狠毒辣的江二少,也不是昨夜明明坐在他身侧,却隔着防备与猜疑的江铖。 那会是谁呢? 这样陌生而熟悉。 梁景仔细地想,原来是过去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时想要抓,却怎样都抓不住的一抹影子。 “不说点什么吗?”江铖轻声开口。 “什么?” “不知道。”江铖弹了下烟灰,轻声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但后来发现,好像也不是真的这么期待。” 梁景没说话,抬手轻轻压了下他的肩膀,见他没有反对,索性侧身抱住了他。江铖也没有躲:“你这算安慰我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 江铖不说自己需要与否,只问他:“你呢?难受吗?” 梁景沉默了一会儿,可江铖看着他,一定要一个答案,于是他开口:“我母亲十年前就死了,她决定要去做别人的母亲。” 怀里的身体一僵,继而微微地颤抖,声音却是很镇定:“……那你怨恨吗?” “从未。”梁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江铖却从他怀里挣脱了出去,一双幽深的眼睛看着他。 梁景不语,同他对视着,直到江铖眼里那团火终于熄下去。 “你应该怨恨的。”江铖最后说,也不再看梁景,慢慢走到墓碑前,蹲下身,却久久不见动作。 被风刮动得鼓起的衬衫,显得他的背影在夜风中愈发单薄。梁景走到他身侧撕开一炷香递过去。 “我不是来祭拜的。”江铖看见他手中的香烛反而愣了一下,旋即摇摇头,“告祭逝者总要有所图谋吧,哪怕只是陈述哀思,也算是图谋感情。我从她这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管是否出自我的本心,的确是出自她的本心。我不能也不想再向她要了。” 说罢,他往旁边让开一步,梁景却也干脆地放下了香烛:“我也无所求。” 他看着江铖,又觉得自己或许曾经有过。 为此不惜献祭了所有,江宁馨却没能应他所求。所以事到如今,也不用再求人了,只能求己。 但江铖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盯着地上的纸钱,又过了很久,弯腰拾起一片残破的,用烟点了。 火舌从他的指尖蔓延过去,留下浅色的灰,落到地上的青苔里,又被卷进空中,随风远去。飘荡过天边堆叠着的,尚未散去的云层,却已经有隐约的亮光从后面透出来。 天快要亮了,这个夜晚即将走向尾声,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你难受吗?”沉默一直持续到白昼来临前,江铖又问了他一遍。 梁景明白他为什么执着这个问题,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受吗?他问自己,的确也没有答案,于是道:“你呢?” 江铖抬手轻轻抚摸过墓碑上的名字,梁景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却听到了他平静的回答。 心如刀割。 第27章 线索 上了绕城高速莫名却堵了起来,一看日历才发现原来是周五,出城的人多。 不长的一段路,堵堵停停,折腾了快两个钟头。两人倒都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情绪,反而是终于远远看见小南山上长长的灯带时,气氛却忽然凝了下去。 而天,也已经擦黑了。 杜曲恒在门口等着,一见到江铖的车就迎了上来, 只是紧接着又看见了坐在驾驶室的梁景,剩下的话也就跟着咽了下去。 “杜助理这是有事?” 杜曲恒没理会他,只是对着江铖叫了一声:“二少。” “你先进去。”江铖示意梁景,下车顺手拿过了杜曲恒手里的文件。 这个角度完全也看不清内容,梁景收回目光,听话地停车进了屋。 江铖和杜曲恒还站在院门口,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杜曲恒的神色显得很严肃,江铖倒是一贯的样子,只是垂目翻着文件的手一直没停下来。 偏头和杜曲恒说了句什么,转身又重新上了车。 “哎呀,怎么又出去了?”阿姨正往桌上端菜,听见引擎声连忙往门口看,“这刚回来,怎么饭都不吃又出去了?……这什么事情就这么忙啊?” 梁景还看着空落落的院子没说话,又听阿姨叫他的名字,回过神:“……怎么了?我刚没听清。” “我说,你不出去吧? 梁静想了一想,摇头:“我不出去。” “那就好,不然我弄这一桌菜呢。”阿姨一面在围裙上擦着手,一面招呼他,“快来吃饭吧。” 等到他吃完饭上楼江铖也没回来,事实上,直到到他第二天早上出门去邂逅,江铖的车依旧未归。 回忆起昨晚,梁景总疑心江铖上车前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只是他身上不能被江铖知道的事,实在是数不清,一时倒想不出可能是哪一桩了。 兴许只是没有意味的一眼,也有可能。 但这样想着,行事也不免更谨慎些。连着几天都只去邂逅应卯。 正巧是月初,事情原本也多,盘库清账,桩桩件件,时间也堆满了。 杜曲恒倒是没有再来,被掀了个底朝天的刘洪的办公室重新装修的活自然也落到了他的头上。 钱给到位了,速度自然也快,小半周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下头的人一心想要讨好他这位新老板,又送了不少装饰摆件来给他挑选。 “以前刘洪就喜欢什么金啊玉的,太俗气,我估计哥你就不会喜欢。”王平东看他兴致缺缺,“还有画,油画国画都有,哥你看看留哪幅。” 第37章 梁景原本想说这样的小事随便。王平东却已经积极地一拍手,几个抬着画就进来了。 梁景随便看了一眼,王平东观察着他的神色:“……画也不好?没事,还有陶器摆件……你们几个撤出去……” “等等。”梁景微微一抬手,最角落的那一幅,是一张水墨的山水,寥寥几笔,河水蜿蜒从山川而过。 “画是哪里送来的?” 王平东看了眼记录,报了个画廊的名字。 “旁边的呢?”梁景接连又点了几幅。 “景哥,你要是喜欢就都留下。就是太多了不好放,要不把办公室旁边的房间一起打通了,原本我也觉得这个办公室不够大,不衬哥你的身份……” “都不喜欢。”梁景毫不客气地道,“这些画廊给你塞好处了吧,这种货色也拿到我面前来?” “不是,哥。我这……” “都给我拿走。别的也不看了。刚才那几个金摆件,选两个最大的放进去就行了,这种事情值得耽误这么久?” 梁景皱着眉头似乎很不耐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左边的通知栏还有一条未读信息的提醒,是一条广告,已经是收到的第三次了。 他抿了抿唇,删掉信息的同时站起身来:“不要天天拿这种芝麻大点的事来说嘴,行了,按我说的弄,我楼上睡会儿,别来烦我。” z市从世纪初开始,依靠临海的优势,大力发展轻工业,做进出口的生意,随着经济的转型,又应运而生了一大批金融和科技企业。 遍地都是工厂和办公楼修得多,绿化休闲设施倒是没跟上。隔三差五就有市民给市长信箱投诉,居民幸福感排行年年倒数。 前几年终于响应号召整修了滨江路和滨江公园,领导班子倒是没忘记拉动经济的初衷,靠着路边又修了一条商业街,借着地理位置的优势,生意都不错。 “欢迎光临。” 花店就在商业街的最后一间,店面不大,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的鲜花。 “需要些什么?”看见他进门,茉莉放下手里的花剪,迎了上来。 “没人跟。”梁景轻声道,“我时间不多,后头说话。” 仓库里杂物堆得多,茉莉反手锁上门:“案情现在有点僵,还是星海直接和你说更清楚。” 见梁景点头,她便拨通了陆星海的电话,响到第三声就挂断了,过了两分钟,那头拨了回来:“茉莉,队长到了?” “是我。”梁景接过电话。 “队长!”陆星海的声音立刻大了几分,“可联系上你了,这周一直不见你回信,出什么事了?” “江铖这周在做什么?” 没有想到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电话那头陆星海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跟着他的?这不是应该你最清楚?” “少来这套,他身边肯定埋伏有别的线人,你不知道就发个信息现在问。还有杜曲恒最近的动向。”梁景示意茉莉把窗帘中间的那道缝隙也夹起来,随意靠着旁边的储物架坐下,“先跟我说案子吧,现在什么情况?有进展吗?” “有。”陆星海的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激动,“那个mary铁定是出事了,她背后的和杀刘洪的大概率是一个人。” 梁景嗯了一声:“怎么说……你别这么急,都快破音了,思路理清楚一条条来。” “好。”陆星海咳嗽了一声,“你不是让我去查那两个女人嘛,那个苏轻呢,她已经回老家了,目前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这个mary,摄像头最后一次拍到她上上个月十九号早上,在酒吧街附近的咖啡店买了杯咖啡和蛋糕,我们调了从咖啡店出来一直到她租房那个小区沿途所有的监控,都没有再拍到人。所以判断,她买完应该是回邂逅,或者至少也是回了酒吧街的方向,那里头盲区多,你知道的。” 酒吧街这一带鱼龙混杂,每次摄像头装上没几天,就会被人恶意破坏掉,监控失察的地方非常多。按照梁景的指示,也不能明查,只能暗访。调查一度陷入僵局。 物证没有,人证也很难找。mary虽然是个混迹风月场的女人,人际网最是复杂,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邂逅的人是不能去走访的,其它的关系就都很难找到了。 “她老家是西北山里面的,家里穷得简直是揭不开锅。她是老三,上头两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一开始是来z市打工,后头大概是为了赚快钱,进了王琦手下的一个会所,做了小姐。” “王琦?” “对,就众义社的高层里面,现在唯一的那个女的。” “我知道。”梁景说。 当年盛辙接他回国之后,他被秘密养在小南山,只远远见过王琦一面。面容倒是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年轻,当时应该也就二十出头,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说是盛辙旧部留下的孤女,盛辙认她做义妹。好事的人,说她是盛辙的女人。 “队长?”忽然没了动静,陆星海在电话那头叫他。茉莉也询问般地看了他一眼。 “没事,我在听。”梁景收回思绪,“你继续说。” “说到哪里了……哦,对,她原本在王琦手下。后来又认识了刘洪,就被带到了邂逅。她和家里面是早就断了亲,好几年不联系了。朋友没有,麻友倒有几个,也都不算熟。租的房子是去年底新换的,一个高档小区,房东只在签合同的时候见过,作息呢她又是日夜颠倒,好几天不着家也是常事,邻居对她也完全不了解……” “讲重点。” 梁景打断他,这些问题算是这一类人的通病,也是这类案子难查的原因所在,那头陆星海不满道:“队长,你让我详细说啊。” 声音透着股委屈,听得茉莉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被梁景一看,又赶紧抿住了唇。 “让你详细,不是让你没有详略。”梁景压了压眉心,“继续说。” “说哪里来了……哦,不是就查进死胡同了吗?还好我机灵运气也好……” 事情的转机还是在房东身上。 据他说,mary当初签的合同是季付租金,上个月初又该付钱了。没收到,他就微信催了催,当天下午就有钱到账了。 “我先去查了微信,登录的痕迹一直到上个月都有,登录地点也还在z市。但是要查其它的,动静就大了,我暂时就没继续跟。又顺手查了一下房东的收款记录,结果你猜怎么……” 陆星海正想卖个关子,猛地又想起梁景让他讲重点,赶紧就自己揭开了谜底。 “这一次打款的账号,和一开始付押金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开户人是个瘫痪了好几年的老太太。不过哥你记得不,刘洪死了那天,他对面的房子被人租了,付租金的是个七十岁的老头?这俩人的户口,一个村的。你说,能有这么巧的事?很明显背后是同一个人,至少是同一批人,去盗用身份开的假户。这案子不就连起来了嘛!” 这案子和平时的案件不同,陆星海又是在市局卧底,资源也不那么好调用。查起来处处受限,万幸能有这样的发现,不免有点得意。 “不错。”梁景夸了一句。 陆星海嘿嘿笑了两声:“还是队长你敏锐,要不是你说去查这个女人,这条线也没这么容易摸到……” “然后呢?”梁景再度截断他。 “然后什么?”陆星海一愣,立刻又反应过来,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样,声音也低下去,“还在查,目前进展就这些。” 太慢了。 梁景皱了皱眉头,但也知道陆星海的为难处,也就没说别的:“现在按着什么方向查?” “还是在追银行账户这条线,我在经侦组,查起来也方便些。既然有假户,估计不止这两个,那个村里,五十岁以上的身份信息,我想着都查一遍。要是能查到别的资金往来,背后的人,说不定也能扯出来。” 也是一条路。梁景嗯了一声,又问他:“最近有无人认领的女尸吗?” “有。”毕竟是梁景带过的人,陆星海和他基本的默契还是在,“z市的还有附近几个市,从mary失踪那天起出现的所有报案,我都看过资料了,但目前没有发现体貌特征相符的。” 人是不能凭空消失的。活着有痕迹,死了有尸体。 失踪已经这么久,八成是死了。定罪要有确凿证据,可断案是可以做预设的。 大胆假设,小心论证。 念书时候,刑侦学的老师总是说,追案子就是编故事,查到的证据就是线,只要都扣上了脉络,案子也就破了。 可是线头在哪里呢? “咖啡店的监控记录发来我看看。” “茉莉那里有。” “队长,给。”茉莉闻言递给他一个平板,已经贴心地定位到了mary进店的时候。 这个摄像头是咖啡店自己装的,效果不算很好,勉强能看清楚。 早上人不多,算上等餐的时间,mary也就在里头待了一刻钟不到。 第38章 “心情不错。”梁景轻声道。 “什么?”茉莉没听清,也凑过来看。梁景顺手点了一下,“你看她的整个动作,很放松,坐下来之后,小腿还有小幅度的摆动。” 茉莉不是刑侦线出身,这视频看了两次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梁景这一提醒,才发现果然如此。 “她买的什么咖啡?”梁景定格在服务生打包的时候。 电话那头的陆星海根本没注意这个点,有点心虚:“……要我去确认一下。” “我看这个包装像拿铁一类的。”梁景把画面放大了一点,“不是给自己买的。” “为什么?”他语气笃定,陆星海脱口道,“这是早饭的点啊。” “她进门的时候往垃圾桶扔了两个袋子,应该是邂逅对面那个早餐摊的豆浆和糖包。”梁景飞快地说。 那头有两声敲击屏幕的声音,是陆星海在依言回看。 “还真是!队长你这个眼睛也太尖了……” 不是自己吃,那会是买给什么人呢? 十七号苏轻在邂逅撞见她去找刘洪,十九号一早,她在邂逅附近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买早餐。 那中间的时间呢?她在哪里?她找刘洪又是做什么? 早餐是买给刘洪的吗?……不像,刘洪年龄大了,是个老派人。抽烟也酗酒,但他不记得刘洪有喝咖啡的习惯,更别提当早餐。 她原本跟了刘洪许多年,却忽然换了苏轻。乍一看像是失宠了,可苏轻说,刘洪让她不要招惹mary。 招惹。 这个词,很微妙。 一个睡过的陪酒女而已,对刘洪来说有什么不能惹的?除非,他不敢惹的另有其人。如果mary攀上了比刘洪更高的枝。那么刘洪和她断了关系,倒是更说得通了。 这样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会是哪一个呢? 梁景把目光久久定格在mary手里的咖啡上,那头陆星海叫了他好几声:“队长,队长?接下来怎么办啊?” “怎么办?我把凶手逮住了,你来办?”梁景回过神来,压了压眉心。 平心而论,从他执行这次卧底任务,离开省厅以来,陆星海算是成长得很快了。 只是一旦有他在侧,不免又有了点依赖的心理,叹了口气:“你这不是理得挺好的了,抓着账户的线先继续摸吧。再查查酒吧街周边几条街路口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车辆。” “……哪种算可疑?” 梁景骂了句脏话:“你自己说哪种算?” “众义社的车?”陆星海试探道,“这个容易,我记得刑侦本来也在查,我找个由头调来看一眼。只是邂逅原本就是众义社的地盘,来来去去的人也不奇怪……” 梁景开口打断:“你现在在查什么案子?” “查mary,不对,查刘洪……不,”陆星海如梦初醒,“查毒/品!” 他们真正要找的,始终是那块美金的来源。最终的落脚点,一定也还是在众义社。刘洪的死,mary的失踪,在最终的目的前,都只是方向和线索。 “去查吧。”梁景见他反应过来,又道,“邂逅的监控,我来想办法,你不用管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江铖这几天的行踪发过来了吗?” “我看看……过来了,刚过来,我转给茉莉。” 线人应该不止一个,众义社和万宁内部都有,但离江铖都不算近,所以近一周的行程记下来也不过短短几行。 到万宁,出门见合作方,折返回去加班。几乎天天都如此。 这和梁景原本掌握的信息倒是都能够对得上。他们从墓地回来的那个晚上,江铖是和杜曲恒去了一次入海口附近的码头。 那一片梁景很熟悉,从码头坐轮渡大概二十分钟,能到一个湖心岛,江宁馨和盛辙分居之后,盛辙就搬去了岛上的天景园。 这个码头因为只有少量的客运需要,所以周围也并不繁华,有个地下赌场就藏在附近,但更具体的位置线人显然不清楚,跟到这里人就丢了。再出现,人都已经到万宁了,也不知道是从哪条路回去的。 “天天都加班,他要不是个黑社会头子,这个敬业度我真是佩服他了。”陆星海自己也在那头看,一面啧啧道,“我看看这都见了些什么人,科技公司ceo,风投公司合伙人,娱乐公司负责人……万宁的业务有这么广吗?” 梁景没接话,继续看杜曲恒的行踪。从江铖回了z市,他基本都跟着,倒没什么奇怪。他们进山那两天,杜曲恒去了几个堂口…… 梁景停住了指尖——杜曲恒还去了邂逅,就在他随江铖进山的当天晚上。 杜曲恒又去邂逅做什么? 他抿了抿唇,飞快地又从头看了一遍,记下了几个关键的时点:“今天就这样吧,你继续查。有消息再联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了茉莉:“得换个接头的地方了,这里用了两次了,下次见面不能在这儿了。” “我来安排。”茉莉颔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问行踪,是不是他们在怀疑你了?” 梁景摇头:“没事。” “队长,你一定注意安全。”女孩子心细,茉莉还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厅长还让我给你带话,必要时候,你可以撤出来的。任务再要紧,万事也以人为先。” 撤。梁景扯了扯唇角,他能往哪里撤。 他和他们都不一样,他的出身就注定了,他是无路可退的。 “我有数。”梁景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先走了。” 第28章 监控 回到邂逅五点刚过,梁景略歇了一会儿,才做出刚醒的样子,打着哈欠开了门,让人叫王平东来。 “景哥,你找我?”王平东来得很快,梁景却不说话,让他站在一旁,自己只盯着面前的平板一言不发。灯开得暗,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地严肃。 王平东拿不准他的意思,小心去看,平板上放着的似乎是监控的画面,梁景也终于开口:“我几天不在,让你帮我盯着点。你就这么帮我盯的?......你还负责酒水部呢,来来来,你眼睛睁大点看看这人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的什么?” “哥,不是,我这……” “你什么?结结巴巴的,你也偷了?” “不不不,这事太杂了,我这实在没注意到。” “等你注意到,仓库都给我搬空了!你这个酒水部的经理管空气去吧。”梁景皱起眉头,把平板用力往地毯上一摔,他甚少这样疾言厉色,吓得王平东大气不敢出。 好半天,梁景才示意他重新把平板捡起来。 “其他的呢?”屏幕被摔碎了一个角,梁景指尖摩挲过裂痕,有些不耐烦地问。 王平东不解:“……其他什么?” “其它的监控,给我都拿过来。就这一条走廊的监控就能抓到这么多偷鸡摸狗的事,这还是人流最多的一条!房间里的呢?还不快去?傻站着干什么?怕我查不敢拿出来给我看?”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一丝空隙也不留。平时也不这样啊,真是伴君如伴虎。王平东心里暗暗骂他,喜怒无常。面上丝毫也不敢显露:“不是,哥,这没有啊。” “没有?”梁景挑眉,“好歹我也在这里干了好几个月,哪里有摄像头,我还能不知道?” “不是景哥,摄像头是有,可是录像在哪里,我真不知道。”王平东连忙解释,“这里来来往往的人,非富即贵的,做什么,谈什么,哪里就能轻易让别人看见了。我级别够不着啊。” “那谁有?” 王平东犹豫了一下:“从前刘经理,应该是有的……或者我去问问其他人……” “不用了!”梁景皱了皱眉,“动不动就问其他人,其他人也是我提上来的?!我是拿你当自己人,你不明白?不想干就滚!” “明白明白哥,我明白。”王平东连连道。 梁景垂下眼,苏轻遇见mary的那天,监控的确也拍到了她上楼的画面,很短的几秒钟,要不是他心里已经做了预设,第一遍看大概也忽略过去了。 但现在能拿到的只有这几个装在一楼主道上的录像。她上楼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走的,或者说是不是自己从邂逅走出去的,一时却都无法做定论。 “明白就好。”梁景面上丝毫不显,只换了和气的神色,“这事我不管,别人也得管。你说杜曲恒这三天两头地来,还专挑我不在的时候,不就是想逮你们的尾巴?真要被他拿住了错处。可不像我好说话。” “杜助理?”王平东先是连连点头,继而一愣,“他好久没来了。” “没来?”梁景皱起眉头,“怎么有人跟我说,我不在这几天,他天天来邂逅查岗呢?……东子,你这记性够用吗?” 他语气刻意含糊,叫王平东愈发地提心吊胆:“不能啊哥,真没见他来。而且你知道,杜助理跟您一样,后头都是二少,他要是来,我们肯定是十二分警惕的,不可能我不知道啊。” 第39章 梁景一时没说话,只盯着王平东,直到对方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才忽然展颜一笑,“别这么紧张,我来了这么久,也只提了你一个人,肯定还是相信你的。” “谢谢哥。” “不过有一点,我和杜曲恒可不一样。你记清楚了,也免得回头吃了两家的饭。” 王平东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心又提了起来,一时都结巴了:“哥,我说错话了,我没那个意思……” “好了好了,看你吓的,行了,去忙吧。”梁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平板拿走,“我也懒得看了,你自己拿去查,偷鸡摸狗的,都给我找出来,姓名部门,一一对好了给我列个单子,也该紧紧皮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 阖上的一瞬间,梁景的脸沉了下去。 且不说王平东敢不敢撒谎,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必要。他是真的不知道杜曲恒来过。 可是杜曲恒明明已经到了邂逅,不可能没有进来。他一定来了,但是小心隐藏了行踪。 会是什么?和自己有关吗?所以要趁他离开z市的节点……不,不对……他离开z市是临时起意,但在那之前,江铖已经安排他留下了…… 线索好像更多了,却也更乱了。一团雾萦绕在面前。 梁景知道自己是有些急了,他让陆星海冷静,自己却不免心焦。脑子里一时全是江铖的行踪,时间拖得越久,江铖陷得也就越深。 他看他每天都游走在黑白的分界线,行差踏错的边缘,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抓不住他了。 可现在他真的还抓着江铖的吗?梁景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他喉结动了动,抓过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重新沉下来,一条条思路理过。 当务之急,还得先找到mary,是死是活,总得见到了,线索才能串起来。 会在哪里呢? 酒吧街只有这么大,一旦出去了处处都是摄像头,已经一个月过去了,活人能一直藏匿在这里吗? 尽管还没有证据,但过了这么久,都全无音信。又掺进了刘洪的死。 直觉始终更倾向人是不在了。 可若是死了,死在哪里? 梁景看着对面的墙壁,金色的壁纸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血的暗红色。 这里会是案发地吗?如果是,现在又会在哪儿呢? 电视剧里藏尸总是显得很轻易,实际上要隐藏一个人或是一具尸体,藏尸,分尸,毁尸灭迹,都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里鱼龙混杂,越是不见光的地方,越有人喜欢往暗处钻,绝不是个适合埋尸的位置……到底要藏在哪里,才能这么久不被察觉…… 梁景压了压太阳穴,无论如何,不管还牵扯进了谁,至少这件事和邂逅,和刘洪都脱不开关系,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手里只有一个邂逅,众义社的地盘倒是多。但众义社虽然是黑帮不假,现在到底也是法治社会,死人不会是小事。敢杀人也不代表不嫌麻烦。这样的事,一定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这样一来,能用的位置也就少了…… 下一步是想办法去搞到其它的录像,还是先在邂逅挨个房间查过蛛丝马迹? 不管哪一种,动静都不会小…… 他正想着,突然间,手机响了一声,是阿姨发来的信息,说二少吩咐了今晚会回家吃饭,问他几时回去。 江铖最近早出晚归,一连几天都是用过晚饭才回小南山。一时梁景倒是拿不准,询问自己是阿姨自作主张还是江铖的意思。 要是江铖的意思,自己最近哪里又惹了疑心? 这样想着,梁景都不由得苦笑,试探,猜忌,他们之间实在隔得太多。 他叹口气,想了想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也已经晚了,给阿姨回了时间,转身下了楼。 傍晚,陆陆续续酒吧人也多起来了。 乌烟瘴气。 梁景按部就班地转了一圈,走到酒水部旁的办公室,王平东还在一面看监控,一面辨认偷拿的人和东西。 听见门框响了一声,他抬起头,看见梁景赶忙站起来:“景哥,我这理了个七七八八了,还差一点……” “不急。明早上吧。”梁景笑了笑,随意扫了一眼又放回去,“盯着场子里别出事就好。” “哎。我知道,哥你放心。你这是要出去?……我送你。” 梁景说不用,但王平东跟上来,也没阻止。一面往外走,随意问了几句公事,快到后门才道:“今天骂了你两句,没往心里去吧?” “哪能呢哥。”王平东上前一步替他掀起帘子,“我不是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我这刚上来,说句掏心的话,根基也没那么稳,刘洪就是前车之鉴摆着的。”梁景假意叹了口气,“既然我给你升了职,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别人看你都算是我的人。做事更要仔细,不要让人逮住错了。” “哥,我明白。”王平东连连点头,还不忘给他宽心,“您这是真有本事的人,不怪二少器重,刘洪哪能比呢?他原来在这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来了也不干正事的,眼睛从来都盯着女人去,什么时候盯着生意了……也是人死了,不然查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恐怕得先把他逮出来……” “人都死了,就不说这些了,积点口德。” 说话间已经到了停车场,他今天出门晚,开的是江铖的宾利,王平东目光扫过车身,眼睛里闪过一抹艳羡,但动作丝毫不懈怠,上前替他拉开车门,嘴里应和着道:“对,对。你看我这个嘴……不过刘洪今年还真是倒霉,你说他什么奶奶还是外婆的这刚死也就一个来月,他这又死了,他们家这真是流年不利......” 他倒是又想起,刘洪那三亲六戚去世的时候,当时的主管还让他们每人都凑了份子钱。说是自愿,小半个月工资都没了……怎么不是刘洪死在前头,还能省一笔…… 正想着,梁景上车的动作却顿住了,转过头来:“你刚说什么?” “什么?怎么了哥?”王平东被他问得一愣,“你知道的呀,当时不是大家都送了礼金的......” 梁景喉结动了动,随即面色沉静下来,一笑:“没什么,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什么时候空了,我也带你们去庙里拜拜,这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了,刘洪那亲戚是葬在哪里的?” “挺偏的一个地方,叫什么来着,我想想……钰山公墓。” 第29章 鸿门宴 钰山位于z市市郊,位置偏僻,又没有什么历史渊源。z市多山多水,夹杂在其中,实在很不起眼。 梁景离开了太多年,今天之前,连上面有座公墓都全无印象。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怀疑,但在看到茉莉回传的照片,天色渐晚,荒凉到毫无人烟的公墓,稀稀落落只有几座墓碑,却愈发地肯定了起来。 ‘我到了,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他回复了一句,删掉记录,这才提步进了别墅。 灯都开着,房子里却一个人也没看见。 “阿姨?” 梁景叫了一声,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推门进去,原来是灶台上的砂锅里煨着的汤,随着蒸汽上涌带着盖子发出的声音。 人呢? 梁景皱眉,正要出去,看见放在一角的咖啡机又停住了脚。他走过去,拿过放在顶柜里的咖啡豆,揭开密封盖子,就能闻到特有的醇厚的豆香气。 江铖挑剔,只喝瑰夏做的美式,别的一概不碰。即便他没有这样的“坏习惯”,也不可能是他,不会是他。 梁景抬手把密封罐放了回去。仍不免为自己在这刚才那一瞬的怀疑而感到一丝钝痛。 他深深地呼了口气,衣兜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一下。 点开一看,是某个品牌的宣传短信,咋一看像是条普通的垃圾短信。但他知道,这是茉莉发来询问是否可以联络的意思。 茉莉一贯都有分寸。在知道梁景已经回到小南山的情况下,不会随意冒险给他发消息,除非,有什么重大的发现。 梁景喉结动了动,回了个句号。 很快一张图片发了过来,点开却是尸体撞了过来。 他做了这么多年警察,现场出过不少,更血肉模糊的场面见过也不止一次,很快冷静下来,定睛再去看,才发现不止一具。 现在天气还冷,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从腐化的程度还是可以大概判断出死亡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两个月。 压在上面的尸体虽然已经看不清面容,但衣服和mary最后出现在邂逅的时候穿的一样。 下面的那具依稀能看出是个老人…… 真够不讲究的。梁景心里骂了一句。退出来的时候,又有新的信息进来了。 ‘喉咙里找到的。’ 紧接着又是一张图。 就在点开的瞬间,梁景心中一紧,也就在这一刻,厨房的门被人打开了。他转过身,看见江铖走了进来。 第40章 梁景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江铖冷清漂亮的脸一直挪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长,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戒指。 和照片上,一样的白玉戒指。 “怎么了?” 见他一直看着自己,江铖皱了皱眉。 “今天去赌场了?”这枚戒指江铖平时不戴,只有去众义社的地界才会拿出来。江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你一双眼睛,天天都盯着这些事了吧?” 梁景耸了耸肩,并不否认:“如果你是指和你相关的事,的确。” 江铖冷笑了一声没说话,走到一旁打算洗手。梁景看他神色倒也没生气,便跟过去:“我看你最近都忙,事情处理完了?今天难得这么早回来。” 靠得太近,彼此的手不经意地擦过,江铖摘了戒指放到一旁,又打开水龙头:“你不也回来得早,忙完了?” “我有什么可忙的,全靠二少给口饭吃。”梁景顺手拿起那枚戒指,很不经意似地,捏在指尖转了两圈,“而且今天不是你叫我回来的?什么事?” “还我。”江铖洗好了手,转身摊开掌心。 梁景笑了笑,很随意地把戒指放了回去。 这枚没有问题,他验过了,众义社的白玉戒指,现在一共五个人有,除了江铖之外,张访,王琦,周家父子......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串在了一起。 周书阳。 几乎在一瞬间,梁景脑海里浮现出了自己那个多年不见,仍然一如既往不争气的表哥。他抿了抿唇,再抬起眼看向江铖,眼底却已经一片平静:“这么小气,看看也不行?” “看出什么来了?”江铖反问,“想看出什么来?” “难怪阿姨也不在,原来二少叫我来,是要演《拷红》。” 江铖扯了扯唇角:“真拷问你,你受得住吗?” “拷问是没问题的,要是换美人计,说不定就......”他玩笑话只说了一半,因为看到江铖走到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盒湿面条。 今天原来是惊蛰,梁景终于反应过来。他真的忘了。这个日子和太多的东西一起,被他丢在了从前。在过去十年的时间里,这与他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节气,也只能是个普通的节气。 察觉到他突然的安静,江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很快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今天走得太早了,我起来,你都出门了。” 梁景嗯了一声,看他烧水煮面又洗青菜,喉结动了动:“我来吧。” “你坐着。”江铖只说。 于是梁景便不说话了。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一旁砂锅的白色蒸汽在不够宽敞的空间蔓延开,夹杂着云腿的咸香气和藏木耳的鲜味。 厨房暖黄的灯光给江铖的背影镶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让梁景有种在身在梦中的错觉。 但梦境总是美妙的,可以让人短暂地忽略掉一些事情,哪怕掩耳盗铃,也不愿意打破这一刻。 他在靠墙的椅子边坐下,目光追随着江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看他忙碌让梁景心里有种难得的熨帖。从他离开z市,到回来,许久没有过的安心。 鸡蛋也煎好了,和碧绿的蔬菜一起卧在浇了黄鱼汤的面条上。他们没有去餐厅,并肩坐在流理台边吃了这简单的一餐。 偌大的玻璃窗望出去,夜色下,青山绵亘不绝,与低垂的天幕相接。 江铖胃口是一贯地不好,梁景吃完,他才刚刚挑拣着把青菜吃了,也跟着放了筷子。 “不吃了?”梁景皱了下眉。 江铖摇摇头:“积食夜里睡不着。” 他们此刻离得近,江铖又生得白,眼下淡淡的青色无处隐藏。拢共就吃了两口,积食睡不着,他平时又有多少时刻睡得安稳? 回到z市之后的每一天,梁景都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伴随着众义社和万宁的日益壮大,看似身处最顶端,手握大权的江铖,撑着江二少光鲜的外壳,强势,狡猾,不近人情。但他的精力,甚至身体,实际上都正在被这两个“怪物”一点点消耗。 可他却那样固执不肯放手,到底是要与谁争个输赢,亦或者到最后只能被吞噬? 梁景垂下眼,深深呼了口气。再抬脸已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起身重新拿碗给他盛了一碗汤。 “再喝一口。” “喝不下了,腻。” 梁景也不分辨,默默地把油都撇掉,又仔细吹了吹,才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又很顺手地拿过把他剩下的面端过来,低头吃了。 他在警校待了那几年,后面进的又是省厅任务最重的刑侦大队,出现场的时候多,忙起来根本没时间,吃饭也习惯了速战速决。 难得江铖在侧,气氛也平和,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等江铖汤喝得差不多,最后一筷子青菜刚好也吃下去,才起身把江铖的碗一并拿过来洗。 “帮我挽下袖子。”他手已经沾了水,又转头对江铖道。 “芝麻大点事情,要十个人服侍你。”看了他两秒,江铖站起身来。嘴上这样讲,也还是仔细地替他将衬衫挽了起来。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梁景的手臂,一触即分:“好了。” “不要十个人,一个就够了。”梁景慢悠悠接上他前半句话,“也不敢要你服侍,还是我来伺候好一点。” 江铖一撇嘴,没接他的话,但站在一旁也没走。梁景的小臂上溅上了水珠,顺着隐约的经脉滚落,又滑过蜿蜒的疤痕。 陈年旧伤,早已经结了痂。梁景身上的旧伤远不止这一处,他也都看过了,甚至他的脖颈上,细看还有隐约的一道细细的白痕,是自己给他留下的。 像一道裂痕,把他们隔开,又或者一根线,串起这遗落的十年…… 思绪游走间,梁景已经洗好了碗筷放进了橱柜。转过头,正撞上江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也说不清怎么想的,几乎下意识地,江铖往后退了一步,背却不小心抵住了一旁墙上的开关。 灯灭了。 一时两人都没有动,黑暗里,只听见梁景很轻地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江铖瞥他一眼,转身要去开灯,梁景却抢先一步走到他跟前,按住了他的手。 “松开。” “我还以为二少是准备了蛋糕要推出来呢。” 分明他的手上还带着未干的湿意,有些滑,江铖却怎样都挣不开,索性也不争了,痛快地反握住:“得寸进尺可不好。” “没有蛋糕的话,也可以许愿吗?”梁景却只问他。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句太过孩子气到不合时宜的话,江铖顺着他道:“……许什么?” 梁景笑了笑,似乎想了一下,空着的那只手有点别扭地从兜里摸了支打火机出来——分明是江铖连着烟一起不见了的那只。 “贼。”江铖骂他。梁景也不恼,啪嗒一声点燃了火焰。 青蓝色的火苗在他们之间跳动着,带着温度,但敌不过靠近时彼此的体温。梁景看着火苗,亦或者是火光后的他,轻声说:“希望你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没有人会许这样的愿望,可他的神情却那样认真,一双眼睛,看着江铖又是那样专注的样子。 不像许愿,像在施咒或者下蛊。江铖觉得自己也真的被蛊惑了,看着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三个愿望能分我一个吗?” “你说。”梁景大方道。 江铖沉默片刻,但开口的语气没有犹豫:“我希望你离开。” 梁景唇角还是带着笑,眉宇间也是很纵容的样子,问他:“离开你?” “离开z市。” “那你跟我走吗?” 江铖沉默。 梁景于是说:“所以那和离开你也没有分别。” “或许有一天……” “我不要或许。”梁景干脆地打断他,语气强势,“这个不算,还剩一个,也给你,重新说。” “难道你是为了我回来的吗?”江铖皱眉看着他,“又说什么离开我?” 梁景垂下眼,喉结动了动:“我是。” “那你现在在为谁做事?你最近又在折腾些什么?”江铖问他,语气和神色都是温柔的,甚至带一点循序善诱,只是说的话不是,“你真是为了我回来,能对我毫无隐瞒吗?这个愿望你又能实现吗?” 原本和睦的氛围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已然无存。他久久的沉默之下,江铖冷了脸,再度试图抽回手去。 梁景不肯,暗自角力着,眼见他的手背,都被自己抓出了红痕,梁景才终于不情愿地松开手,开口嗓子竟然也有点哑:“这顿算长寿面还是鸿门宴?你今天叫我回来,大费周章,就只是为了问我这些吗?”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可是说出口的话是收不回来的,就像过去的这十年一样无法挽回。 第41章 “对。”江铖不躲不避地看着他,“我就是为了问你这些,你呢,准备怎么回答我。” 他最近动作太多,马脚定然也不少。一时也懒得去想到底是哪里又惹了疑心,总之想来江铖暂时也没有实证。 在这一刻,自己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梁景觉得悲哀。他不知道他们还要在这种彼此猜忌中煎熬多久,也不能去想,在真相揭露那一刻,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但他知道眼下只有这一条路。 “二少。”他稳了一稳心神,“我没什么隐瞒的。” 江铖笑了,似乎一早预料到了他的答案,笑容里似乎带着嘲弄,说不清对谁,眼睛却是很冷的:“我再警告你一次,别作我兜不住的死,这不是愿望,这是命令。” 说罢,他抬手一掌按灭了跳跃的火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梁景站在原地久久地出神,直到再次传来短信的提示音。 他拿出手机,正要点开,心里却又是一阵火,一拳砸向了面前的墙壁。 雪白的瓷砖从中间龟裂开了缝,又被血迹浸润。痛感让梁景勉强冷静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索性上楼换了张卡,直接电话打给了茉莉。 “队长?!”茉莉有些惊讶,“你现在方……” “你说。”梁景反锁上了门。 “你声音怎么不对劲……” 梁景隔着窗户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几个保镖都离得很远:“没事,你直接说,不是有紧急的消息吗?” “尸体已经确认了,是mary,致命伤在头上。她喉咙里发现的戒指,目前大概判断是……” “周书阳的。”梁景打断他,“还有其它证据吗?” “对……”也顾不得惊讶梁景是如何未卜先知,茉莉语速飞快,“酒吧街附近的监控记录拍到过mary上周书阳的车,差不多四个月之前。还有一件事……这个棺材里面,星海他们还发现了其他东西……” 梁景沉声道:“美金?” “目测五千克以上。”说出这个数字,茉莉自己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直接联系厅长,这个消息不能有任何走漏。” “那周书阳……” 梁景很快做了决定:“抓。” 第30章 车祸 “安全吗?” “安全。”陆星海点了点头,又确认了一眼监控和监听,这才拉开椅子在梁景对面坐了下来。 事情发展太快,新的接头地点茉莉还没有找好。但眼下紧急,时间也容不得他们拖延。情况复杂,一句两句难说清楚。只有见陆星海一面才说能说得清楚。 非常之时,非常之事。梁景拿了主意,索性让警方以协助调查为由,再度将自己传唤到了警局。 “现在刘洪的案子越牵越大,我们暗里查,市局这边也在查。两头走反而容易出问题,昨天晚上省厅下了文件,让把刘洪的案子移交到专案组了,我这边也就没这么多限制。美金也已经由省厅提走了。” 说话的同时,陆星海已经把准备好的资料一一递到了梁景面前:“尸检报告、酒吧街前一个路口的监控,在尸体的指甲里面提取到了不属于死者的皮肤组织,但是已经失活了,无法进行dna监测。不过有视频和这枚戒指,也可以先拘留过来问话了。” 梁景沉默地快速翻着面前的文件。证据链还缺一点,但案子的脉络到此已经基本都清晰了。 mary攀上了周书阳,又被他杀害。刘洪在其中参与多少目前未知,但他帮周书阳处理了尸体却是不争的事实。之后,刘洪应该是以此为威胁,从周书阳那里搞到了美金,与虎谋皮一时得利也难有好下场,最终自己也同样命丧黄泉。 见他神色严肃,却又迟迟不语,很难说得上是高兴。陆星海大概也能对他的想法揣测一二,开口道:“队长,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知道,专案组盯了这么久,这条贩/毒的链条都停在众义社没有太大进展,大家都烦,这次这玩意儿要是从上游来的,兴许咱们就能往前挖一步,一网打尽了。不过现在能逮住周家父子的把柄也是很大突破了嘛,这么多年哪一次逮住他们不是三两天就又保释出去逃脱了,这次牵扯上人命案子了,总不是能轻拿轻放的事。” 说着他又把昨天现场拍的照片抽出来给梁景看:“再说还有从刘洪那里找到的美金,明晃晃的证据呢,这次准叫他们脱一层皮!只要一个突破了,别说上游下游,我看左游右游的,一锅端了也是指日可待!” “省厅那边怎么说?”梁景没接他的话,只是问。 “厅长同意你的意见,先把人拘回来。”陆星海道,“他还说,这边一动手,你暴露的可能性就大了。原本派你来的目的,就是要找众义社贩/毒的证据,现在也算是有了。找个机会,你还是撤出来。” 梁景摇摇头:“那是他的目的,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陆星海没听明白。 “还不是时候。”梁景也没多解释,“赶紧把周书阳找到才是正事。他人现在在哪里?查到了吗?” “还没有。”陆星海摇摇头,“目前能查到的只有他两周前的出境记录,目的地是y国。不过你来前半个小时,有内线传回来消息,说人应该回国了。” “确定吗?” “不确定。”陆星海说完又解释道,“不过这个线人很准,去年收缴到的美金,就是他递的消息,队长,你应该还记得?但是周书阳的行踪,他也只是听说,出国之后,没有再见到过人……所以现在只能两手准备都做,y国那边已经安排人去了。” 话是这样讲,y国局势太乱,现在又不能走漏了风声。警方想要再那边找人难有助力不说,恐怕还处处为难。 “给我弄台电脑来。”梁景想了想道。 “啊?”陆星海一愣,但还是马上去办了,把自己的笔电给他拿了过来,“省厅带过来的,绝对安全,你放心用。” 就看梁景敲了个网址,弹出一个类似邮箱的界面,但不是平常看到的任意一种,他也不记得内部用这样的软件。 还只能网页端进入?什么软件密级这么高?陆星海心里暗道。但他知道纪律,也没敢细看,就晃眼看到一屏幕的英文。密密麻麻的邮件,发件的邮箱似乎都是同一个,署名是,mo。 梁景神情严肃地敲着键盘,很快发了封邮件出去,又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陆星海估计他是在联系自己在众义社的线人:“队长……” “等一会儿。”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你先回去。你是来‘配合调查’的,耽误久了惹人怀疑。” 联系线人往往都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有回应的事,就像省厅昨晚就联络了内线,也是今天才收到了回复。 然而梁景摇了摇头,说再等等,陆星海也只好听他的,心里倒不忘把善后的话术想了一遍。结果只过了一刻钟不到,回信就发过来了。 “怎么样?”陆星海忙问。 梁景快速看完,过了片刻才说:“也说是回国了,但也没见到人。” 撑着太阳穴想了想,他又发了封邮件出去,删掉记录后站起身来,又对陆星海道:“y国那边警方太受限了,我也安排人查吧。” 这话听着总觉得哪里怪得很,陆星海想,还没想明白,梁景已经站起身来:“我得走了,有消息再联络。” “知道了,队长,你注意安全。”见他面色严肃,陆星海还是很有信心地宽慰道,“目标这么明确,死人咱们都找到了,一个大活人能躲哪里去。”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却并没有如愿发展得顺利,周书阳始终都没有露面。 新的接头地点茉莉已经找到了,这次是一家饮品店,位置就在酒吧街路口不远。 梁景把刚送来的酸奶打开,熟练地从盖子里找到了纸条打开,看完又面无表情地烧掉。 三天了,还是找不到人。 他不像陆星海乐观,一开始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不代表他能接受。 可人是不会像一阵烟一样消失的。两个陌生人都能通过六个人建立起联系。如果找不到,只能是没有问到关键的中间人。 兴许需要多一些的时间,像陆星海说的,也许明天就会有转机。月末还有众义社和各个帮派的例行集会,周书阳也有露面的可能。 但他们也都清楚,集会通常是在公海上,抓捕困难。 况且夜长梦多,梁景不能只等。 又一封邮件发了出去。得到回复之后,梁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他提上衣服下了楼。 “哥,你走了?” 在二楼撞上了正在给办公室装修监工的王平东。 梁景嗯了一声,从办公室开了一半的门看进去,黄金的发财树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停留。 第42章 出门,开车。 踩下刹车前,他掏出手机点开了万宁的官网。最新的报道是个新商场的开业仪式。 江铖站在最中间,神情淡漠。 梁景的手指隔空很轻地滑过他的脸。深呼一口气,发动了车。 小南山到邂逅的这条路,他几乎每天都要跑个来回。 三十七公里,市区内人多车多容易拥堵,通常要开半个小时,过了隧道车流就少了。 从隧道口出去,经过三个红绿灯就可以看到上小南山的盘山道。 他这几天出发的时间都差不多,到第二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通常是七点左右。 今天也一样。 七点零三分。 梁景看了一眼手上的表。正对着的信号灯已经由红转绿。 五,四,三,二,一。 梁景踩下了油门。 也就在这一刻,一辆面包车忽然仿佛失控般地从路口冲了出来。 梁景猛地将方向盘一打,一切的一切也就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嘭!” 绿化带上的高大的香樟树,叶子纷纷落了下来。 第31章 画廊 “几天没睡啊这是?好端端停在路上,都能突然冲出去给人撞了?眼睛花成什么样了都?” 医院的走廊原本就吵闹,头又晕,不远处交警的询问声在耳边像沸了的水,扑腾个不停。 梁景用力压了压眉心才勉强听清面前医生说话:“……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点晕。”顿了一会儿,梁景缓过来一点说。 “轻微脑震荡,晕是正常的,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保险起见,建议留院观察一晚上……” “不用了。”杜曲恒跟交警沟通完走了过来,打断了医生的话,“直接办出院手续吧。” “这……”医生又看了梁景一眼,见后者没意见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招呼旁边一个小护士,“给他们办一下手续。” 杜曲恒没带别人来,只能自己跟着过去。 那头交警还在和面包车司机沟通,对方比梁景伤得重点,一条胳膊吊着。很老实的面相,警察问来问去,他也磕磕巴巴的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会讲自己太累了,疲劳驾驶,不知道怎么地就冲出去了。 “我这不会判刑吧?”司机很紧张地问,“要判几年啊……” “不至于。” “那要赔钱吗?” “你的全责,赔钱那是肯定的。”交警问,“买保险了吗?……看保险能覆盖多少了,行了行了,来,这里先把字签了。” 司机哭丧着一张脸签了字,交警又拿着责任认定书过来找梁景。这边刚处理完,杜曲恒的出院手续也办好了。 “麻烦你了。”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去,梁景开口道。 杜曲恒嗯了一声,没多接话,梁景就又问他:“二少叫你来的?” “他让我来看你死了没有。”杜曲恒冷淡地说。 梁景知道杜曲恒素来都不太看得惯自己,到他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不会乱说话。所以这大概率是江铖的原话。 梁景觉得眉心跳了一跳,扯了下唇角,落在杜曲恒眼里倒像是个尴尬的笑容,往外看了一眼,不是回小南山的方向:“这是去哪里?” “医院。”杜曲恒打了个左转灯超过前面的车,“刚才的医院资质太差,去万宁旗下的私立再检查一遍。” 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杜曲恒又补充了一句:“二少安排的。” 梁景无话可说了。 各种检查又来一遍,每项都更加地详细,折腾了四五个小时,回到小南山,已经是凌晨。 早已经是春天,但山上温度低些,院子里的玉兰也才刚刚冒了花骨朵。高处的光从高处远远地落下来,白色的花苞呈现出一种瓷器般透明的颜色。 梁景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看见玻璃窗后有模糊的人影闪过,心里暗叹一口气,才上楼去。 安静的别墅里,敲门声再轻也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两分钟或者更久,门开了。 江铖穿一件黑色的睡袍倚着门框,睡袍是缎面的材质,在黑暗中有一层微弱的光彩,衬得领口处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像融化的白雪。静了两秒他开口:“没撞死?” “你让我别作死,我不敢。”梁景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很眷恋又疲倦的样子。 惊蛰那天不欢而散之后,江铖一直都没有回来过,几天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对视得久了,江铖冷淡的眉眼终于缓和一点:“……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就撞上来了。”梁景摇头,“对方说是疲劳驾驶,没看清红绿灯。” “你信吗?” “不知道。”梁景还是摇头,看着江铖,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又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江铖皱了皱眉。 “想抱你一下。”梁景说,不待江铖回答,已经靠过去倾身抱住了他。 江铖的身体短暂僵了一秒,又很快放松下来。 “就一会儿。”梁景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吓到了?” 江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有那么一刻梁景希望自己是真的被吓到了:“有点吧,车撞上来的时候……我本来还以为我不怕死的。” “别说丧气话,万事有我在呢。休息一段时间,这几天别出去了。”江铖轻轻按住他的背,“我会让人去查的。” “兴许只是意外,没事的。”梁景轻声道,“如果不是,一直躲着也没用。” “随你吧。”过了好一会儿,江铖说。 他的手仍然搁在他的背上,若有若无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过来,像一种试探。 的确是试探。梁景想,江铖的问题,他的回答,都是。 如果江铖坚持让他留在小南山休养,反倒说明没有怀疑这场车祸。偏偏他没有…… 只是江铖对他疑心本来就没有打消过,多一点,少一点,都是现在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他尽量让自己冷静地思考权衡,可是靠得这样近,哪怕只是虚虚地环抱着,也让他忍不住心猿意马。 侧过头,鼻尖蹭过江铖的脖颈。江铖抬手很轻地摸了下他的脸,又往后一步退出了他的怀抱:“不早了,休息吧。” 梁景嗯了一声:“晚安。” 但这一晚谁也不可能睡得心安。好在伪装早就是一种习惯,也就不觉得多难挨。 头的确是撞到了,有些晕,快天亮的时候,也睡着了一会儿,但很浅,一点响动也醒了。 门被推开了,有人轻轻地走了进来,伴随着清淡的泛着微苦味道的橙花香气。 梁景没有睁眼睛,但能想象到他的动作,半蹲在床边,目光长久地凝视着自己。 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呢? 怀疑,还是担心? 究竟哪一种情绪会占上峰,梁景不知道。只是尽量平稳住呼吸假寐。可是当江铖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额角的淤青时,心中仍是忍不住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江铖收回了手,离开了。 梁景睁开眼睛,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江铖从院子里走出去。 有一片雪白的玉兰从树梢落到了他的肩头。江铖的脚步顿了一秒,梁景下意识地避到了窗帘后。 他不知道江铖到底有没有回头,再看出去的时候,那个清瘦而单薄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心脏的一角仍然隐隐作痛,可是没有太多可能够伤春悲秋的时间,梁景换上衣服也出了门。他没有拒绝江铖留下来的司机,也知道后头有辆车跟着自己,比平时更明目张胆。 到了邂逅,让王平东把最新的账本拿来就上了楼。 关门,反锁,从三楼翻下去熟门熟路,不是什么难事,落地也没有任何声音。 从巷子往外走的同时,已经重新换了衣服,没戴口罩,只戴了一顶棒球棒。 陆陆续续人已经多了起来,他顺手把带下来的酒打开,一面喝就明目张胆地从门口蹲守的那个干瘦的青年人面前晃过去了。 提前叫的车已经停在了路口,开出去之后,才忽然意识到刚才上车的地方对面就是mary去的那家咖啡店——大概率,她也死在了那一天。 梁景抿了抿唇,闭上眼把案情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再睁开眼,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画廊前。 这间画廊不大,一百来平,油画居多,基本都是照相写实主义的风格,只有角落里,放着一幅水墨的山水。 梁景刚走过去,便有个年轻的女孩上前来:“您好,有什么需要?” “我想买这幅画。”梁景道。 “这幅吗?”女孩愣了一下,心里暗暗想这人实在不识货。 画廊虽然小,但挂的也都是这几年国内外声名鹊起的新锐作家的作品,只有这一副,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构图技法不谈,基本的线条流畅都做不到。 第43章 “这幅是非卖品,我带您看看其他的吧,您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我就喜欢这幅,帮我问问吧。”他生得好,说话又和气,最是让人难以拒绝。 女孩最终还是应承着去了。 很快脚步声再次自身后响起,这次是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一派生意人的模样:“先生,你是想买……” “我要见何叔。”梁景轻声道。 这人神色未改:“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 梁景看着他,语气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时间不多,告诉何叔,我要见他。” 他在一家茶坊见到了何岸,就在画廊对面,有个地下通道相连。 何岸坐在茶案后,正在温杯,头发花白,眉目和善,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老人。 只是缺了一根手指,动作间难免不那么顺畅。梁景上前一步,拿过一旁的茶则,投茶,摇香,出汤之后,斟好茶,恭敬地送到了何岸面前。 “怎么忽然要见我?”何岸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盏,终于开口。 梁景抿了抿唇,没说话,落在何岸眼里倒像是迟疑,也没有催促。目光扫过梁景额头的伤痕,关切道:“听说你昨天出了车祸?怎么这些不小心,也该好好修养才是。” “不是不小心。”梁景深深呼了口气,像定了决心一样,语速飞快道,“是有人要杀我,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何叔的。” 何岸手顿了一下,眼睛微眯:“谁?” “周书阳。” 第32章 虚实 长久的沉默中,只有茶汤沸腾的声音。 何岸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声音是很平稳的,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意外:“话不能乱说。” “我不敢。” “证据呢?” “我现在没有证据。” “这就说不通了。”何岸看着他,“你没有证据,靠什么这样言之凿凿?” “直觉。”梁景挽起袖子,昨天飞溅的玻璃划伤了他的手臂,缠绕着的白色纱布上,隐约有暗红的血迹渗出。 他观察着何岸皱眉的神色,知道自己今天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半,语气却是愈发的郑重:“昨天那辆车不是意外,就是冲着我来的,我在车上,看得清清楚楚……何叔,我是个小人物,我来z市,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有谁会要我的命呢,只有周书阳,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闻言何岸眸光一闪,再开口时,却没有问他是什么把柄,反倒说:“你怎么想到来找我?二少知道吗?” 梁景摇头:“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入了二少的法眼,给了我现在的位置,我感激不尽……” “在我这里,这些套话就不必说了。”何岸手掌往下一压,“说正事。” 梁景顿了一秒:“我再愚钝,也能感觉出来,二少并不拿我当自己人。周书阳无论如何是他的表哥,生死攸关的事,我不敢赌……可是何叔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来算我高攀,或者何叔也不信。但我看着您,总是莫名觉得何叔亲切。” “亲切?”何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继续说。” “况且,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何叔既然送画来邂逅,我想是愿意帮我的。” “上次我就说过,你很聪明。”何岸笑了。 梁景的表情却并没有因此舒展多少:“只是我不知道,需要什么条件。” “那你还敢来。” “了不起也就是我一条命。”梁景深呼一口气,“我来找何叔帮忙,也是要命的事。就算将来要我拿命还,多活了一时三刻,也是我赚了。既然这样,那将来的事就将来再说,总要先活过今天才有机会谈。” 何岸看着他的眉眼,许久后,叹了口气,“谈谈吧,为什么说周书阳要杀你?” 梁景喉结动了动:“因为我知道,刘洪是他杀的。” 茶汤沸过两次,这是今年的新茶,三泡之后已然发涩。 梁景重新取了茶叶来煮,何岸看他动作:“你看清楚了?” “我跟了他一路,不可能看错。”梁景语气中一丝迟疑也没有,“当时船爆炸之后,我好不容易回到z市,身无分文,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唯一的一点家当都还在邂逅,我本来是想去取的,结果看见,周书阳从刘洪办公室出来。” 何岸皱着眉听他继续讲:“我看他神色不太对静,动作也鬼祟,似乎害怕被人发现,觉得不对,就跟上去。一路跟到了浅水湾,看见周书阳往刘洪那栋楼上去。” 他一面讲,又作出回想的神色:“离得太近,我怕被发现,没有再跟上去,就藏在楼下草丛里面。没一会儿他就又下来了。我觉得不对劲,想着上去看一眼……当时也是傻了,上去敲门,没有人应,看那个锁又是老式的,很好撬开,就……没想到里头还有人,直接就打了起来……后头的事,何叔你也知道了。” 何岸微微倾身,苍老的眼睛看着他,目光熠熠。 仿佛无法承受这样的审视,梁景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打量。 “我说过了,我愿意帮你,但也要你肯说实话才好。”何岸道。梁景紧紧抿着唇,放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你要是不尽不实,我就帮不了你了。” “我......” 何岸眉头皱得更深,起身似要走,梁景匆忙开口:“我当时其实是想回邂逅拿点东西。” “拿什么?” “随便什么。”梁景很难堪一般,“......能换点钱的都好。后来去刘洪家,也是打了这个主意......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行径,早知道后面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我怎么也是不会去的。只是当时,我只是想搞点钱。” “就这样?” 梁景深深垂下头去:“嗯。” 小时候他就这样,做错了什么事情,又固执不肯认错的时候,就总是这样倔强的样子。 何岸看着他,又想起江宁馨来。 有那么零星的几次,已经记不得是什么场合了,他和江宁馨带着梁景一起。知道是僭越,是自己妄想,心里仍然不由得有那么几个瞬间,希望他们是一家三口,梁景是他和她的孩子。 可是往事如幻梦,总是美化的成分更多。 如今回头再看,他想着江宁馨的那些时刻,江宁馨在想什么? 一开始她在想李克谨,后来在想怎么替他报仇。自己呢?只是她用得顺手的一件工具罢了。 至于梁景,她又何曾关心过,哪怕这个孩子分明有着和她相似的眉宇。她不在乎,不在乎自己,不在乎梁景,她眼里只装得下李克谨。 宁可丢了自己的骨肉,也要替那个人的骨血,挣一条无忧的出路来。 结果呢? 她千般计划,万般谋略。现在却养出了一条狼崽子来。 “何叔。” 久久不见他说话,梁景开口,语气仿佛很不安的样子。 何岸目光扫过他的眉眼,缓了神色:“这也没有什么,为了活命,我年轻的时候,更不堪的事情也干过。” 况且如果不是江宁馨心狠,梁景现在怎么会过的是这种日子。何岸压下心中的一丝戾气:“这些事情,你跟别人讲过吗?” “没有。二少那里我没有说过,警察两次问话我也都没有提过。我人微言轻,不想淌这些浑水。也是我蠢了,我不说,周书阳却未必不疑心到我。” 梁景苦笑道,“他虽然不知道我见过他,我和他手下那天是打过照面的。现在他都动了杀心了,我再想去揭发,一来我前后口供不一,警察未必信我,二来,周书阳既然已经对我动了杀心,恐怕警察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我已经做了鬼了。思来想后,只能来找何叔。”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倒很符合周家父子的做事风格。刘洪死得蹊跷,何岸也曾经有过疑心。 可这件事情毕竟不是自己干的,他在这上头清白,而自从被江铖推上了龙头的位置,麻烦事这段日子已经是应接不暇,也就没有腾出手来。 但如果梁景被牵涉到了其中...... “我只想安稳活着,大概是运气不好,总有人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我的命。”梁景苦笑。 何岸眉头一动,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怀疑上次在海上遇到爆炸,并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梁景摇头,略一停顿,“可是......” “可是什么?” “我没有证据,不敢乱说。” “你今天跟我说的每一桩事,不都没有证据吗?说吧。” “我有一种感觉。”茶水不断冒出白色的雾气来,梁景的脸隐在其后,神色看起来很迷茫,又像在思索要怎么措辞。 “何叔,说来很奇怪,原本我都没有打算来z市。当时我在n市看场子,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老出事,一到我值班,就不太平。后来莫名其妙地,有天就接到一个电话,问我愿意不愿意到z市上班,我待得也烦。反正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想一想就来了……” 第44章 “谁给你打的电话?” 梁景摇头:“一个国外的号码,来了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人了。跟诈骗一样……来都来了,反正在哪儿都是打工,我就留下来了。一开始送外卖,平台抽成太高,就开始跑代驾,总接到酒吧的单子,看见他们在招保安,想着到底安稳点,我就去了。阴差阳错又到了邂逅……搞不明白怎么得罪了二少,他要把我送出海去,船还能爆了……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我,牵着我,一定要我留在这个地方。”梁景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可是我从前都没有来过这里。” 何岸不语,梁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z市,出现在邂逅,莫说江铖,他其实内心不太相信这只是一种巧合。 “让你来z市的那个号码,还有吗?” “我觉得上当了,气不过早就删了。” “你确定是国外的号码?” “很长一串,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否则我也记不住。” 国外。 何岸看着面前的茶叶在水中舒展,上下浮动。 除了被转移出去的军火,众义社其余海外的生意都很少。从前,盛辙在海外的版图倒是拓得更宽些,否则当年也不会想到把梁景送出国去避难。 可是盛辙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盛家早也已经没有顶事的人了,产业更是都被江宁馨吞并。一时片刻,他也想不出到底还能有谁。 ”何叔。“这时,梁景又开口。 “嗯?” “今天来,其实也是想问问何叔。”梁景看着他,“我的感觉对吗?” “怎么问我。”何岸眸光一闪。 “因为您愿意帮我。”梁景手按住茶案之上,往前倾身,看上去有些急切,“这一年来,不,就这几个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就算死,也不想做个糊涂鬼......” “我愿意帮你,你倒质问起我来了。” “不是质问,我只是......” “我帮你的确有原因。但你说的这些事情,我的确也不知道。” 如今江铖势大,又有周毅德父子虎视眈眈,伺机攫取。梁景不记得,某种方面来讲,算是好事,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而言。 “况且很多时候,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你要记住,你今天是为了保命来找我的。”何岸忽视掉梁景脸上的失望神情,“至于你说周书阳这件事,我会去查的。如果昨天的车祸真的是他想灭口,那......” “那我倒不如和他争个鱼死网破!” 何岸一怔:“什么?” 梁景拿过面前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不像喝茶,倒似喝酒一样:“我不惹事,他却想要我的命。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敢杀我,我就不敢杀他了吗?身份再有高低,命只有一条,这前头,谁又比谁金贵。”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何岸道:“何叔刚刚有句话说错了。我不是为了保命来的。也不是来求您庇护。只是现在我在明,他在暗,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否则直接搏命也算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茶室灯开得幽静,照着他的侧脸,梁景紧紧抿着唇。他眉宇间的神色像极了江宁馨。 当年江宁馨也是这样,红着一双眼睛,只是她说的是,他敢动我的人,那我就要他偿命。 何岸没说话。梁景顿了一顿又道:“我听说,周书阳已经回国了......” “你听谁说?” 梁景不语,何岸只当他从江铖身边探听。不追问,倒也不否认他的说法,笑了一下:“怎么?是想我告诉你具体的位置,你去和他决个高下?” “我......” “好了。意气的话不要说。”何岸抬手压了下他的肩膀,不容置疑道,“且不说我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但我既然答应了,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 “可是......” “你比他金贵。所以更不要轻易脏了自己的手。”何岸叹气,语气却像在纵容一个小辈,“真要搏命,也不用你自己去。既然你来找了我,我会处理的。” 梁景沉默了一会儿,很不甘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说多谢:“我都听何叔的。” 何岸点点头,待梁景要起身时,忽然又道:”你说二少不信你,我如果朝他要你过来我这边做事,你愿意吗?“ 他在此刻抛出橄榄枝,并不在梁景此行的预设中,但梁景知道自己不能犹豫太久,必须马上做出反应来。他立刻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倾向何岸,是很急切的姿态:“何叔说真的?我感激不尽。” “这么迫不及待?” “......我有些害怕二少。” 何岸皱眉:“他教训你了?” “倒没有。”梁景说得犹豫,“我只是看不透他。” “看得透我?” 这话是个陷阱,梁景没有回答。 等到何岸问第二遍才说,声音闷闷的,唇角绷着:“何叔,我知道自己是个小人物。您肯帮我一步,我不该得寸进尺。但何叔,也不要在这种事情上玩笑我。我都不知道我今天是不是来错了。” ”气性这么大。“半晌,何岸笑了一下,“你既然有这个心,我记下了。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吧。这件事急不得。“ 他抬手越过桌子,轻轻抚过梁景肩头的灰尘:“时间不早了,你耽误得够久了,先回去吧。这些日子,就待在小南山,那里安全。 第33章 黄雀 “回来了?” 推门进去才发现江铖在家,和杜曲恒站在落地窗前说话,见梁景进门,交谈便停住了。 “杜助理也在啊。”梁景笑了笑,一面脱了外套。 他胳膊上有伤,尽管都在皮肉,行动到底没那么方便。江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外套,搭在一旁,又对杜曲恒道:“先按我说的办吧。” 杜曲恒点点头,看了他们一眼出去了。 梁景顺手拿过江铖放在一旁的文件,发现是某家娱乐公司的介绍:“我不记得万宁有娱乐圈的业务。” “新项目要找个代言人。”江铖语气平淡。 “这么细碎的活也要你做?”梁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却抓不住。 “送过来了就看一眼……你手又怎么了?”白色的衬衫上隐约有血迹深处,大概是翻窗户的时候,拉到伤口裂开了。 “不知道。”梁景面上丝毫不显,“可能睡觉压到了,我自己都没注意。” “你下午不是在邂逅看账吗?发了那么一通的脾气。还有时间躲懒睡觉?”江铖冲着厨房吩咐了一声,让阿姨晚些再端菜出来,拉着梁景同他上楼先把纱布换了。 “你让人盯着我,都不瞒我了?”纱布一直缠到了肩膀下的位置,卷起袖子也不方便换,梁景只好将上衣一道脱了下来。 江铖将空调温度又升高了两度,低头从药箱里拿了瓶碘伏出来:“我瞒着你,你就不知道了吗?瞒来瞒去,有什么意思。” “这么说,二少没有事情瞒我了?” “你确定要和我讨论这个问题吗?”江铖微垂着头,仍然细细地替他涂药。离得太近,说话间,呼吸扫过梁景的手臂,让他不自觉缩了一下,却被江铖一把按住,抬起脸来,似笑非笑道,“躲什么?” “有点痛。” “你乖一点就不会痛了。”江铖说,就这样按着他的手,继续往伤口上涂碘伏。 凉、痛,伴随着一点痒。 但一切的触感,似乎都不及江铖掌心的温度来得明显。江铖的卧室里,有股和他身上相近的橙花的香气,明明是很淡的味道,却将药味都盖了过去。 涂完了碘伏,又上好了药粉。缠完最后一圈纱布,江铖才从他身侧退开,把药瓶重新装起来。 “自己注意点,别再裂开,否则我就得叫医生来处理了。”江铖说着,顿了一下又道,“需要给你配个医生在邂逅吗?” “不用,也不是多大的问题。”梁景把衬衣拿过来穿上,“既然你这么担心,我先休养几天不去就是了。” “事情办完了?”闻言江铖便道。 他语气太随意了,却叫梁景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反问:“什么事?” “我哪里知道。”江铖还在慢条斯理地收拾药箱,一笑,“我看你带伤都要去邂逅,还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 他侧着身,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到浓密修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我不是想着不能给你丢人吗?去了一趟,的确也没什么事。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了。” “忽然这么听话了?”江铖转过来,唇角带笑,轻挑地拍了拍他的脸,“我都不习惯了。” “二少今天脾气这么好,我也不习惯。” “习不习惯不要紧,喜不喜欢才重要。”江铖指尖顺着他的面颊,一直滑过他的脖颈和胸膛,替他扣上了最后一颗衬衫纽扣,“你够乖,我就一直好脾气。” 第45章 “那有奖励吗?”梁景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原本就靠得近,江铖被他的力气带得往身前一倾,两人鼻尖堪堪擦过。 “你想要什么奖励?”江铖问。 说话的同时,自己却是又往他身前挪了一挪,呼吸纠缠间,仿佛一个吻,才来得更适宜,但也只堪堪停在这里:“怎么不说话了?” 梁景的目光从他唇上滑过,喉结动了动:“你给什么?” “我什么都能给。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先问这个。”江铖贴在他耳畔,语气亲昵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我会先想一想,如果不听话,后果会是什么。” “什么?”梁景镇定地反问。 江铖一笑,抽出手来,拂过他的鬓角:“怎么出汗了?......别看着我了,你不会想知道的,我也不想你知道。”他站起身来,“好了,先下楼吃饭吧。你不是头晕吗?我让阿姨炖了助眠的汤,冷了就不好了。” 大概汤真的有效,也或者是昨晚原本就没睡,头上又有伤,太累了。心里一堆的事,竟然真的也睡着了。 再醒来觉得口干得厉害,摸过床头的杯子喝了半杯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应该是下午在何岸那里喝了几盏茶的缘故。 梁景随手拿过一个垫子靠在身后,坐起身来。随着思绪渐渐清晰起来,感觉也逐渐灵敏。晚上江铖给他上的药应该有镇痛的成分在。此刻药效过了,细密而绵长的痛感又冒了出来。 他不怕江铖质问他,也早就质问过多次了。反而是今晚这种暧昧含糊的态度,才让他心下愈发地不安。 江铖一定去查过了,只要往下探,就会发现昨天撞他的那个司机,已经失踪了。再继续追,会发现那个人,那辆车,的确和众义社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同样地,何岸应该也已经发现这一点了。所以会相信他的说辞。 但江铖恐怕没这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这一步是走得太急了。梁景心里也清楚,只是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周书阳一天不出现,美金的线索没办法继续推进,要清除掉众义社就更是遥遥无期。 他仰头靠着床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 抬手压了压眉心,正要再躺下去,手机屏幕亮了。这个点大概率是垃圾短信,但他还是点开了,才发现竟然是茉莉的信息。 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他去见过何岸之后,就通知了陆星海严密监视何岸,时刻跟踪着。一旦有动静就通知他,可这也太快了。 莫名地,梁景觉得不太对,想一想,发了条询问的消息过去。那头也很快回过来了,确认是和周书阳有关。 短暂考虑了片刻,他摸出一张新的电话卡来,轻轻推开门去。 没有开灯,一片黑暗中,只有木地板上很细微模糊的光,那是从对面江铖房间透出来的。 梁景收回目光,放轻脚步下了楼,院门外,两个值夜的保镖还兢兢业业地守着。听他说睡不着想出去转转,虽然有些犹豫,想着江铖最近倒也没吩咐不许他出门,对视一眼便让开了。 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梁景才拨了电话过去:“怎么回事?” “晚上大概三点左右,何岸突然出门,带了几个人往临市的方向去。何岸最近一直都在z市内活动的,按照内线那边的消息,明天他原本是约了人,为了月底集会的事情。结果这个点出门......” 茉莉的声音也是难得的兴奋,梁景和他们说得含糊,只道自己找过了何岸,这几天他要是有异常的行踪,兴许和周书阳有关。但实在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三点?这都两个小时了,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茉莉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事情太急了,我也是刚收到消息。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 “没事。”梁景说了句抱歉,也知道是自己太紧张,反应过激了。这事怪不了茉莉,况且至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倒的确像有几分蹊跷,“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和邻市交界处半山腰的一个古镇。看何岸车的方向是往古镇里开。联络过当地警方了,那一片才刚开始开发不久,目前还在修复阶段,里头已经建好了的只有一个休闲庄园,还没有对外开放,如果有人在里面住,也只能在那里。” 茉莉一面说,大概也还在整理传回的消息,“星海他们打算让前方路口设路障,以例行检查的名义,把何岸的车拦下来。赶在他之前从另外一侧进去。” “不行!”梁景立刻道,“谁允许你们冒然行动?我不是说了吗?只是跟踪,确认清楚人在哪里就行,先不要行动。” 茉莉难得与他争辩:“可是这样就算抓到了人,你在何岸那边就容易暴露了。” “我有我脱身的办法。”梁景当然知道,他们是想更大程度地掩护他,但仍然不容拒绝道,“服从安排,陆星海容易冲动你也没脑子了?马上通知他,决不允许擅自行动!” 茉莉应声去了,但很快却回复消息说联络不上,大概是已经上山了。她同步问了当地配合的警方,那一片的确信号不好。 “持续联络!找到人为止!” 这里风大,打个电话的功夫,手指都被吹得冰凉。这突然的消息让梁景心里愈发地乱,又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被漏掉了,却始终抓不住那根线头。 天渐渐开始亮了,陆星海还是没有联系上,梁景犹豫一刻,转身快步回了别墅。 江铖的房门依旧紧闭着,微光隐约透出,梁景拿出了电脑。他需要再确认一遍y国那边的情况。 自己也是难得有些乱,第一遍网址都敲错了,点进去,却发现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的邮件。 从邂逅回来前,他登陆邮箱检查过,当时还没有。看了一眼收件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心脏突然剧烈的跳动了起来。难道在y国发现了行踪?那陆星海他们今晚......梁景皱起眉,点进去看清信件内容的瞬间,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比他预想的更糟糕,发来的的确是周书阳的行踪,但不在y国,甚至也在邻市。 但,和何岸要去的古镇,却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了。 所有的消息,所有关于周书阳的消息,不管线人,还是何岸,全部都是来自众义社内部的人。 一个不愿意相信,又不得不怀疑的猜想在他脑海中膨胀。 梁景匆忙地删掉记录,一把按下电脑屏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上手机匆匆下楼。转过拐角又猛地顿住了脚。抬头看向对面始终紧闭着的卧室门。 安静的别墅里,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混合着脚步声。梁景慢慢走回江铖门前。抬手扣门。 一声,两声。 无人应答。 他一把推开门去。 带着淡淡橙花香气的卧室里,所有的灯都开着,但是没有人,空空如也。 梁景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也来不及再找茉莉转达,径直拨通了陆星海的号码。 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 不像没信号,梁景咬着牙,是被屏蔽了。 他一遍遍地拨,某一刻,却突然地接通了。陆星海听出他声音的瞬间就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梁景打断:“撤!马上!” “什么?”陆星海没听清,然而梁景也没有再重复下一遍的机会,就听见砰的一声响,仿佛是铁门落下的声音。 梁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下一秒,电话那头,远远地,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模糊却又那么清晰:“警官,早啊。” 哐的一声,电话突兀地中断了。 变故太快了,一切都只在电光火石间。这满屋的橙花香气,仿佛无形的蛛网,把他缠住了,半分也动弹不得。 仿佛过了许久,又只在须臾。梁景听见手机铃声响了。 下意识低头,不是手里这支,是留在卧室里的那一支。 慢慢地走过去,看着屏幕上江铖的名字。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终于接起。 “喂。” 江铖的语调和刚刚听见的一样,懒洋洋的:“起了吗?” “起了。” “在家?” “嗯。” “不问问我在哪儿?” “在哪儿?” “我在看戏呢。”江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轻轻道,“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梁景看着窗外绵亘的山脉,心跳逐渐平静下来:“好看吗?” “还不错。”江铖说,“其实应该带上你一起来的,就更精彩了。” “谢谢二少的好意。我对看戏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违背我吗?”江铖的声音一瞬间变得阴沉,“跟你说了,要听话,要乖。怎么总是记不住。” 别墅外有响动传来,梁景垂下眼,看见杜曲恒带着好几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第46章 杜曲恒也看见了窗边的他,抬头皱眉,是一种审视的目光。 梁景扯了扯唇角,明知他此刻来肯定是江铖的安排,还是自若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转过身,轻声对电话那头江铖道:“我听不太明白二少的意思。” “大少爷......哥哥。”江铖却忽然笑了,截断他,语气温柔地仿佛情人间的呢喃,“意思就是,你这次,真的惹我生气了。” 第34章 中山狼 “江铖,你做什么?!” 这里说是古镇,原来的老房子早已经塌的塌,倒的倒,一片完整的旧砖头也难找到。这几年,各地为了增加旅游收入,这种旧瓶装新酒的把戏实属平常。 面前的这座宅子就是仿明末的极尽繁复的建筑风格,青墙白瓦,院墙极高。此刻天将亮未亮,尚有雾气萦绕,零星的几抹微光从天井落进来,却也不够照亮这繁复的宅院,显得格外的压抑。 刚刚突然落锁的宅门前,已经被七八个黑衣男人守着,将陆星海一行堵在院子里。 这次行动机密,没有出动太多的人,一时间,竟然显出一点颓势来。 上套了。 陆星海跟身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叫了一声江铖的名字,好一会儿,才见江铖慢悠悠再次从雕梁画栋的绣楼里走了出来。 “这句话,是不是应该我问更合适啊?”他手撑着二楼的窗户,微微垂下眼,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架势,“这么早,有事?” 还是第一回,陆星海这样近距离地看到江铖。 清瘦而高挑,天气微凉,他却只穿一件墨黑的衬衫,衬得人更加的白,简直像失了血色。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枚水头极好的观音,站在窗前,跟拍画报一样。 可是联想到他的身份,再俊朗的一张脸,也显得可憎。 “有群众举报,这里涉/黄涉/毒,我们是来检查的。”陆星海说。 “涉/黄?”江铖一挑眉,反手指了下自己,又指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啧了一声,很嫌弃似的,“大白天的,怎么讲这种话,我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爱好。” 他说着,慢悠悠地下楼来,偌大的宅子里,只有皮鞋踩着木楼梯的声音回响。 “你们会不会是记错了啊?”他走到院子里,开口道,“比如……其实是想来找我表哥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星海冷声道。 “听不懂、不清楚、不明白。”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江铖忽然笑起来,眼底却没有一丝的愉悦,“我最讨厌这些话了。” 他一面说,略微动了下手指,门边的一个黑衣男人立刻迎上去,替他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陆星海一愣,反应过来,那是自己情急之下砸烂的手机,猛地冲过去,要抢回来,却被江铖一把抓住了手。 “你敢袭/警!”陆星海反手掏出了枪来径直抵住了江铖的额头。 却听大厅里立刻又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十来个人突兀地冲了出来,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情势一时间焦灼起来。 “我没见过你。”江铖却笑了一下,丝毫也不顾及自己的命门被人指着,“新来的?临时工?小朋友,你们局长尚且不能这样跟我说话,凭你,就敢来查我?” 分明是清瘦的身材,握在陆星海腕上的力气却极大,陆星海一时竟然挣不开他:“……你!” “江总!” 案子虽然移交了专案组,同行的人里,还有临时抽调的市局的人,同江铖打过两次照面。情急之下开口道,“我们也是接到举报,例行的检查而已。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闻声江铖看了那人一眼,依稀记得姓宋:“看来你们市局也不是没有人嘛,那怎么让临时工带队出任务啊。” 陆星海紧紧握着枪瞪着他,江铖仍是面不改色,松开手,不慌不忙地从保镖手里拿过陆星海摔坏的手机,轻轻地塞回了陆星海的衣兜里。 “我没想闹大。”江铖抬手,食指抵住抢身,随意地往旁边一挪,微笑道,“只是看你东西掉了,想帮你捡起来而已。反应怎么这么大,心虚啊?” 陆星海只是担心暴露梁景,情急之下的举动,冷静下来也知道冲动了。且不说手机已经被他摔烂,以梁景的谨慎,用过一次的号码都不会再用,里面的信息也从来都是阅后即焚,其实没有什么能现成拿住的把柄。 咬牙收起枪:“对不起,是我太急了。你要投诉反馈,我都接受。现在只是希望你配合调查。” “配合。当然配合。”江铖点头,“我是良民,就连纳税都很积极的,怎么会不配合呢?” “出动这么多人,这叫配合?” “保镖而已。” “做什么事情,需要这么多保镖?” “有钱嘛,是这样的。”江铖无所谓地笑笑,抬抬手,示意他们都下去,只有门口的依旧留着,“警官,你也得理解我,一大清早地你们闯进来,我只是想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对了,搜查令是不是应该出示一下?” 陆星海皱起眉。 “没有?”江铖微微一笑,旋即又点头,“理解,太急了,情有可原。但是证件,总得出给我看看吧。” 这要求在他们的借口下,着实合情合理。陆星海板着脸摸出证件来,江铖微笑着伸手拿过去。却没打开,指尖拂过警徽又还给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查吧。” 他摊了摊手:“随便查,随便看。” 当然不可能查出东西来,周书阳压根不在这里,陆星海早就反应过来。只是事到如今,这出戏总得唱完了事。 没有再理会他们的动静。江铖走到站在池边,拿着盒饵料,看着锦鲤在浅浅渠水中来回的。片刻,又突然开口:“警官,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陆星海的视线和他在池水中交汇。江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莫名地,他的神情让陆星海想起了梁景。只是他的队长一贯都显得更加玩世不恭,而江铖,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分明是清俊到可以称得上漂亮的一张脸,却似乎总带着点说不出的阴沉。 毒辣,阴狠,狼子野心。 众义社在z市沉浮几十载,江铖也在省厅的视线里待了快十年。 但关于他的资料其实并没有那么多。这位神秘的少东家,仿佛一直游离在核心之外,却又好似无处不在。 陆星海回想自己刚进入卧底计划时看的资料,几年前,某个不知名也不知如今是否还存活的线人传回的信息,对于江铖的评价,只有含糊而简短的五个字。 子系中山狼。 如今也真的应了。江宁馨一死,他一朝得志,果然就开始猖狂。 这样一个人会怎样对待梁景呢? 他会出现在这里,又把自己一行堵了个正着,梁景大概率是已经暴露了,只是暴露到了什么程度现在还不确定,却也不得不按照最坏的设想去打算了。他这样想着不由得恶狠狠瞪了江铖一眼。 却也知道,是自己的冲动和想当然造成了现在的结果。 懊恼,悔恨,此刻却也通通都于事无补。只能先把眼前的戏唱完,抓紧把情况报回省厅,想办法把梁景救出来才是。 “怎么不说话。”江铖侧过身来,“一直看着,我还以为是有什么话要问呢。” “是有。”陆星海走到他旁边,“江总执掌着万宁,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会一大早在这里?” “来考察。”江铖有条不紊道,“准备入一股。” 陆星海冷哼一声:“考察?” “是啊。我觉得这个项目前景不错,警官你急着来检查,路上恐怕都没留意吧。虽说是新修的‘古建筑’,这假造得还算有模有样,值得一投。环境也好,还可以留个宅子自住,种点花草,养点鸟啊鱼的......” 说话间,他忽然猛地一扬手,木盒里的鱼饵尽数洒进了池塘里。 顷刻间,锦鲤争相跃起,溅起满池水花无数。陆星海没提防,一下子被浇了个满身。 “……你!” “没注意,真是不好意思。”江铖却早已经退开了,轻轻啧了一声, “刚买来不久,新鲜的,不知道轻重,喜欢闹腾,都这样。兴许过几天就死了,别计较。” 陆星海狠狠地抹了一下身上的水:“我怎么会和畜生计较呢。” “是啊,小畜生多不懂事。”江铖微笑,慢条斯理把手里的木盒放在汉白玉的栏杆上,一双眼睛却极冷,“自己作死也就算了,还要牵连旁人。” 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怒火简直来得奇怪,分明他此刻占了上风。 忍耐。忍耐。陆星海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梁景明明早就提醒过他冲动坏事,他冲动了,却害了梁景。 身后陆续有脚步声传过来,是警察已经把宅子检查过了一圈。 “查好了?有问题吗?”江铖开口道。 “没有。看来是一场误会。”宋警官开口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江总。那我们就先收队了。” 第47章 看江铖没说话,便当他同意了。又看了满身狼藉的陆星海一眼,示意他同自己一道离开。 然而走到门口,那群保镖,却现站在原地,分毫不让。 “江总?”宋警官回过头,手也悄悄压住了枪,“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江铖微微抬眼,“不是说涉/毒吗?这样看看,怎么查得彻底,不带我回去做个毒检吗?” “不用了。” “怎么不用?”江铖一偏头,“今天事情不说清楚了,明儿又来咬我一口可怎么办?……小朋友,你说呢?” 陆星海强压下满心的火气:“如果江总愿意配合,当然再好不过。” 江铖颔首,一抬手,那群保镖立刻给他让出一条道来:“那就走吧。” 第35章 交待 “这就让我走了?” 江铖好整以暇地坐在警局大厅里,十来个保镖垂手站在他身后,存在感极强。任谁经过,都得看上一眼,影响实在不好,一时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宋警官只能紧赶慢赶地催着检验科出了结果,一切正常。想着总算能把人送走了,过来一连叫了两遍。江铖才施施然摘下耳机,却依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检测结果确定是没问题的,今天的确是误会一场。江总方便的话,这里签个字,就没事了。可以走了。” “签字?可以?”江铖挑眉,“宋警官,你可能搞错了。我不是问你,我能不能走,可不可以走,我的意思是,你们这样一句话就想打发我了?我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江总,今天的确是误会一场……” “套话就不必说了,底下人要是差事没办好,跟我推卸责任的时候,也都是这些话,腻了。”江铖略微抬起下巴,“既然说是收到了举报来查我。我清清白白经得住查,也不能做个冤死鬼,谁举报的,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请神容易送神难。 宋警官勉强笑了一下:“江总,不好意思,这个实在没办法告诉你。” “什么意思?”江铖佯装不解,“你不知道?没关系,我也看出来了,今天不是你带的队,是那个临时工吧?叫他来说话好了。” 局里人人都知道,陆星海是上头派下来镀金的关系户,刘洪命案的专案组一成立就能让他带队行动,背景可想一般。 但他平时没什么架子,和同事嘻嘻哈哈打成一片。并不惹人讨厌。宋警官心里盘算得飞快,尽管消息是出了问题,陆星海的表现也莽撞了些,可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案子。 但显然今天他是将江铖得罪了个彻底,正是不想让他们再起了冲突,才由自己来和江铖沟通。哪能这个时候,再把人牵连进来。 “江总,这不是我知不知道的事,这是规定。” “哦?”江铖闲闲道,“搜查证都没准备好,就敢擅闯民宅,又是哪门子规定?” “这……” 陆星海站在对面的楼里,隔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见宋警官不算好的面色。 自己的问题,自己承担,这算怎么回事,陆星海也顾不得身边同事的劝阻了,便要冲过去。 刚走出一步,一只有些苍老的手从身后拉住了他的手臂。 陆星海回过头去:“……赵局?” “怎么回事?”赵驰文刚从市里开了会回来,进了警局就听说江铖连带着一堆的保镖被扣在了这里。 “没人扣他,是他自己一定要来!” 旁边有人解释了两句,赵驰文皱了皱眉:“我没听说专案组今天有行动。” “事发突然。”陆星海有点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保密起见,专案组的很多消息并不全部与市局同步。赵驰文颔首也没再追问。 虽说来市局几个月,但赵驰文职位高,又忙,陆星海和他也不算太熟。不过他在局里风评极佳,见面打招呼又总是很和气,此刻又做错了事,不免挫败地检讨起来:“是我的错。” “年轻人都会犯错,但我不能跟你说没事。”赵驰文语气中倒是没有责备,“因为我们这一行,一步踏错,后果都是不能预估的。” 陆星海的脸刷地红了。 顺着赵驰文的目光看过去,那头仍然僵持不下,陆续又有几个警察过去,帮着解围。 “无耻。”陆星海愤愤道。 “强龙不压地头蛇。”赵文驰摆摆手,“意气是最无用的东西。” 说罢,他提步走了过去。陆星海一愣,也赶紧跟了上去。 “江二少。” 见赵驰文过来了,站在江铖身前一脸为难的警察纷纷让开道来,小声招呼了一声局长。 江铖微微一抬眼,等人走到跟前了,才站起身来:“赵局。”他皮笑肉不笑道,“今天也是碰巧来加班开会?” “今天是从市里开了会回来。”赵驰文和气笑道,“听说有些误会,我来看看。” “误会就能这么兴师动众地把我抓进局子来?看来是最近你们招了几个新人,闲工夫多了。”江铖丝毫不提是自己硬要来,一脸无辜道,“我不一样,公司一摊子的事等着。” 他扬了扬手机:“这还挂着会呢,实在没有你们这么多的时间。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赵局你知道,我从来都是最好说话,既然是误会,只要求给我解释清楚,也不过分吧?” 赵驰文摆摆手:“哪里就是抓呢,这个字也太难听了。我刚过来,看他们都站着,就江二少你坐着,抓来的哪能是这个待遇?需要我们中心主任,支队长都来接待?只是请你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树大招风嘛。” 江铖皮笑肉不笑地唔了一声:“这样听起来倒像是我的错了。” “家大业大难免承担更多。”赵驰文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白炽灯下,看起来倒像是全白了,“身边人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都容易牵扯。不过江二少素来洁身自好,即便有误伤,自然也都能够安然脱身。” “赵局四两拨千斤的本事实在太好,三言两语,讲得我都恨不得自我反省了。”江铖冷下脸去,“万宁的公关部每年还做什么培训,都该来市局取经才是。” “江二少太客气,谈不上本事,我多活这几十年,不过一点经验之谈而已。”赵驰文往前走了一步,又像关爱晚辈似地,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今天这事,他们莽撞了,我知道,该有的处分,局里都会给的。还请二少给我老头子一个面子。” 他上了年纪,身形难免佝偻,看着比江铖略矮一些,但自有另外一番气势在。 “好。”对视良久,江铖冷冷一笑,颔首,“我可以给赵局这个面子,也希望赵局别忘了给我一个交代。” 他提步走了出去,快到门口,忽地又顿住了脚,转身慢慢走到陆星海面前。 “这……”宋警官见势不好,想要上前来解围,却见赵驰文摇了摇头。 “陆星海是吧?”江铖微微垂下眼,看着他的工牌,一字一句道,“小朋友,今天看清楚了吗?你的同事,你的领导,都是来替你收拾残局的。” 陆星海只觉得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一只手紧紧掐在掌心,强制按耐着自己没有发作。 “今天有人替你兜底,所以你不要紧,但也总有人会因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或许你不知道,或许你不在意,但是……”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末了,只轻蔑地一笑,“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家喝奶玩泥巴吧。” 仿佛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扇了脸,陆星海脸色一阵青白。 立在原地,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有人走到他面前,关切道:“小陆,你没事吧?” 是宣传科的一个小姑娘,今年刚来不久,很活泼。年龄相近,平时也算说得上几句话。陆星海摇摇头:“没事。” “你们专案组不是在查刘洪的命案吗?怎么把这个活阎王招来了?和他有关系?”见陆星海不说话,便又扭过头,“宋哥,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这又不是你们宣传科能写的案子,回去上班,不要瞎问……行了,都散了,你们也都回去。” 见赵驰文发了话,众人纷纷也就散了。那女孩还有点不放心似的,一步三回头地看,对上赵驰文的视线,只好也溜了。 “你也去忙吧。不能跌一跤,后头就都不走路了。”赵驰文看他可怜巴巴的,“身体要是不舒服,请半天假,回去休息一下再来。” “谢谢赵局,不用休息,我可以的。” “那去忙吧。” 似乎还有别的会,赵驰文留下这一句便也走了。 光洁的地板上,映出自己惨白的脸。一滴汗,从额头上滚落下去。 他们都不知道。陆星海想,他们都不知道消息的真正来源,所以只把这当做一次简单的抓捕失败而已。 可是他知道……他…… 陆星海重重地呼了口气,快步从大厅走了出去,一直上了对面楼的天台,拨通了茉莉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说话了。 第48章 “我都知道了,你不要急,队长发过信息来,让我们都不要轻举妄动,不用管他。任何人打听,对外的口径还是和原来一样,消息是有人匿名递来的。” 听见梁景的名字,陆星海立刻激动起来:“什么叫不用管他?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应该你们还在邻市。” “那他现在……” “不知道,现在也不方便再联系他。”茉莉也着急,语速比平时都快了两分,“省厅我也报告了,目前还没有新的指示下来。先等等吧。” 她知道陆星海自从进了支队,都是梁景带他。与其说是信任,依赖也不为过。这是原本陆星海来配合执行这次任务的优势,只是现在,却先显出了弊病。 怕他又着急,茉莉原本都准备好了安抚的话。 然而等了一会儿,陆星海却没有预想中的闹腾起来。 “星海……” “我知道了。”陆星海闷闷地说。他不想等,一秒也不想,恨不得冲去小南山把梁景换出来。 可是莫名地,他想起了江铖的话。 他厌恶这个人,但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真的。 “茉莉姐。”陆星海叫了她一声,隔着听筒,茉莉觉得他应该是哭了,“我等你们的通知,有新的安排下来,第一时间跟我说。” “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杜曲恒抿了下唇,“一句话也没说。” “手机呢?” “手机电脑都查过了,什么都没发现。”杜曲恒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纸袋,“不过找到了几张新的电话卡。” “扔了吧。”江铖平淡地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倚在沙发一手撑着头。他一宿没睡,眼下的青色挡也挡不住。 涉及到了梁景,杜曲恒也知道自己恐怕是没有说话的余地,但看江铖周身的倦意,还是忍不住开口:“二少……” 江铖摇摇头,把他的话都堵了回去,靠着沙发,闭目养神。杜曲恒也不敢打扰他,安静站在一旁,但江铖拢共也就睡了十来分钟,外套兜里手机振动一下,立刻便睁开了眼睛。 看不清也不敢去看是谁发来的信息,更遑论内容。但多年的经验还是让杜曲恒敏锐地感知到江铖的情绪再度起了变化。 他的唇紧紧抿着,压下屏幕之后,伸手拿过了桌上的烟。动作间,衬衣下隐约还能看见手臂上尼古丁贴的轮廓。狠狠地抽了两口之后,江铖站起身来,往地下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门口的两个保镖看见他过来立刻恭敬地让开。 见杜曲恒下意识要跟着他,江铖轻声说了一句不用。 “人没有绑。”杜曲恒连忙道,没有江铖的吩咐,他也不敢绑人。 “怎么,他还能杀了我吗?”江铖推门走了进去。 装修时,地下室原本是做影映厅用,所以拢共只有几盏昏暗的射灯。 梁景黑衣黑裤站在碟片墙前,手里拿着一盘影碟,垂眸看着封面,几乎要融为一体。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江铖远远看着,好像又回到了他们重逢的那个晚上。 兜兜转转,原来也没有变化。 试探猜忌,从来没有一刻消失过。 对视良久,梁景放下碟片,终于走了过来。 “四个小时了。”江铖抬腕看了一眼表,“想好怎么糊弄我了吗?……不说话,是还没编好?那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吗?” 仍然沉默。 “看来是无话可说了。”江铖微笑着点点头,下一秒,抬手一巴掌用力扇了过去。看着血迹从梁景唇角渗出来,他施施然甩了甩手,冷笑道:“我真是太给你脸了。” 梁景喉结动了动,口腔里满是铁锈的味道,血珠滚落到地板上,留下深褐色的印记。 江铖没有再看他,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梅斯卡尔,仰头喝下去,然后又是一杯。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梁景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杯子,皱眉道:“你的胃……” 江铖冷声道:“放手。” “你不能再喝……” 话只说了一半,江铖丢开手的同时,反手抄起旁边的酒瓶,径直砸在了梁景的肩头。 那一下正砸中了骨头,第一感觉不是痛,是麻。 然后紧接着是灼烧感。 江铖把烟头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血腥味,皮肉烧焦的味道,梅斯卡尔特有的草本植物的辛辣味混合在一起……可是说不清为何,梁景却觉得自己最能够捕捉到的,还是江铖身上那淡淡的微苦的橙花香气。 “痛吗?” “不痛。” “委屈吗?” “不敢。” “不要妄自菲薄,有什么不敢的,你的胆子比你说的大多了。” 大概是喝了酒,江铖一张脸反而愈发地白,唯有眼睛是猩红的,昏暗的灯光下,无处隐藏。 他看了梁景许久,随手扔掉烟头,倾身靠过来,呼吸落在耳廓,像一根羽毛轻柔地滑过。过了半分钟,或者更短,梁景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他妈该不会是条子吧?” 第36章 摊牌 在原产地,喝梅斯卡尔的时候,有加上肉桂粉的习俗。可以中和掉龙舌兰的辛辣感,木质的香调也会更加地突出。 但原来混合上血也有相同的效果,将江铖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之后,梁景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江铖靠得太近了,暧昧得仿佛下一秒他们应该分享的是一个吻。 “你觉得呢?”梁景放下杯子。 江铖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他直起身来,随手掏出了几张照片,抬手扔在了梁景面前:“不是找周书阳吗?喏,看吧。” 照片像是从监控摄像头上截取的,一大堆男男女女交叠在一起,衣不蔽体。 周书阳躺着两个女人中间,神色迷醉,像是磕了药。但看那些女人的模样,和桌上酒水单子模糊的字体,人分明就还在y国。 “周书阳这种草包,见了女人腿就软了,也挪不动道了。随便两个就能把他套得不知天日,还不知道,你正四处找他。” 地下室太安静了,对方的呼吸和心跳似乎无处不在,听得他一阵心慌。 江铖从架子上随手拿了张碟片塞进影碟机里,权作背景音,慢条斯理用讲故事一样的口吻道:“快一个月前吧,就在我把你从警察局带回来不久,我接到消息,周书阳突然去了y国的军工厂。” 他推了何岸上位,周毅德父子俩的如意算盘落空。去y国安抚亲信,免得后院起火,倒是说得通。 可是周毅德这个人,不管背地里怎样,表面功夫总还是会做的。江宁馨还没下葬,周书阳说到底是亲侄子,按理说不至于急这几天的时间把人派出去。 “事出反常总有猫腻在,每天有一万个人想要我死,任何事情,我都不得不谨慎。” 碟片开始放映了,是部黑白的电影,看布景像是中世纪。 “所以,我就让曲恒去查一查。查来查去,没查出别的问题,倒是从王琦那里,问到了一桩风流事,周书阳睡了刘洪的女人,那个女人已经失联很久了。” 原本江铖以为,周书阳出国,是和何岸或者自己有关,毕竟在这个时间点特殊。 可是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他开始疑心,兴许是想岔了,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不止众义社洗牌,还有刘洪的死,只是对比起来,后者显得微不足道,所以被忽略了。 “周书阳,刘洪,一个失联的女人……”他顿了一顿,隔空轻轻一点梁景,“还有你。你出现在刘洪的死亡现场,又朝我要邂逅,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原因或者目的。但是难道你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同意把邂逅给你吗?” 梁景当然明白。话可以是假的,只有发生的事情,才会留下最真实的痕迹。 “你很小心了,真的,易地而处,我不能保证我比你做得更好。可是我查人,你查事,你怎么赶在我前头呢?” 江铖微微抬起下巴:“当然了,所有都是我在猜,我没有证据证明周书阳和刘洪的死有任何关系,但不妨就先这么假设,反正错了也没关系。况且你的每一步,都让我觉得,我的猜想,越来越像事实了。即便这样,我也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比如你到底是查周书阳,继而发现他和刘洪的死有关,还是你在查刘洪,却发现周书阳杀了他?” 梁景不语,江铖也没有奢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笑一笑继续道:“但这都不重要,这些小打小闹,生生死死的,我也完全不感兴趣……我只对你感兴趣。你为什么要掺和这些事?……你要钱,要权,你扳倒我,你杀了我,不比你针对他们来得容易?” 他顿了一顿,垂下眼,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我不太能想出你的动机,所以我猜,是你背后的人有其它的目的。” 银幕映出的光和火星交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江铖吐出一个烟圈:“你关心,这个人也一定关心。刘洪已经死了,现在只剩周书阳一个靶子了。不管要干什么,威逼利诱,杀人灭口,总得先见到人吧。” 第49章 众义社内部无外那么几派,周毅德的嫌疑又被排除了。他授意杜曲恒放出周书阳已经回国的消息,又给出了不同的地址。 剩下的,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了。 “还要听吗?”江铖慢慢走回梁景身边,手掌按在梁景肩头的伤口之上,“一点点的,我全都可以掰碎了讲给你听。” “要我死个明白?”梁景喉结动了动。 江铖笑了一声,手心下有湿润的触感,是梁景的血浸润了他掌心的纹路。 “我不舍得你死的,只有你舍得。”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梁景另外一侧的肩头,“你明白这一点,所以就自以为拿捏了我。” 梁景忍不住皱了眉:“我……” “嘘。”江铖食指按住了他的唇,“你如果不能说我想听的,废话就不用讲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很多事情我不说,只是我不想说,想给你机会。不代表你能瞒得住我……我一直在给你机会,一忍再忍。一再研磨我的底线,你也一再出乎我的意料。” 声音很低,压抑中还有藏不住的倦意,梁景怀疑,江铖其实是有点喝醉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生气的吗?”江铖歪头靠着他,他们靠得这样近,梁景却很难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仿佛是这间幽暗地下室里飘荡的游魂:“不是我知道何岸动了……原本我以为我不能接受你们沆瀣一气,可是他真的上钩的时候,我觉得就算你背后的人是他,也算了……我原谅你。结果呢……” 他笑了一声,声音却冷得像浸了冰:“闯进来的却是一群警察。” 影片放映到了中途,青年借着夜色的遮掩,爬上少女的阁楼,在月光下互诉衷肠。 “让我猜一猜,你是怎么说动何岸的?”江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车祸?你把车祸推给了周书阳?……你在他心里跟亲儿子无疑,他怎么会让人威胁到你的性命呢?再权衡利弊,亲自出马替你谈一谈,他总是愿意的……你们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不说?好,没关系。那么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何岸也只是你的一步棋,你又到底在替谁办事?” 沉默久久地蔓延着,只有银幕上的青年男女还在说着山盟海誓的情话。 “好,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江铖点点头,突然用力一把推开了他,声音提高了,“你利用我,利用何岸,消息送出去了,然后呢?!他们反手就把你卖了!你替别人卖命,有谁管你的死活!我倒宁愿你真的是警方的人,好过哪一天做了冤死鬼!清明也只有我去给你烧纸!” 江铖的心口不住地起伏着,句句不留情面,冷淡的神色落在梁景眼里却显得是压抑的委屈。 陆星海为了在何岸面前掩护他而采取的贸然行动,阴差阳错,落在江铖眼里,成为了他被“幕后主使”利用,进而被随意丢弃的证据。 省厅派他回来,某种意义上说,实在是太过高明的计策。是原罪的血脉,也成为他最好的掩护,能让他在最接近暴露这一刻,也堪堪逃脱。 应该庆幸吗?可是看着此刻江铖强硬又脆弱的表情,梁景感受到的,只有剜心一般的疼痛。 “你到底明不明白?”江铖指着他,指尖都在发抖,“今天如果不是我,哪怕换了何岸在这里,你现在都不一定有命了。” 在江铖来之前,梁景其实想过很多,解释,敷衍,粉饰太平的话,虽然不会有太大作用,但是理论上他应该说——毕竟江铖手里其实没有任何实证,他需要为自己辩解,才更符合江铖对他身份的揣测。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什么也说不出的。 他的身份是假的,可是江铖此刻的痛苦是真的。真实到他不能再说出哪怕一个欺骗他的字来。 “我当时想把他们都杀了。”江铖靠着酒柜,目光空洞,“他们不在乎你的死活,我想把他们都杀了。”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生气,叫梁景心中一紧,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江铖幽幽道:“我不舍得怪你,只能去怪别人了……我又在想,是不是我对你不好?……是吗?” 他漆黑的眼睛里,是很真实的疑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从你回来,我自问是有求必应,予求予给……我只差脱了衣服陪你睡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梁景确定他是醉了,所以才会这样口不择言,作践自己,也作践他们。 “你别这样,我……” “不是我怎样,是你要怎样!”江铖望着他,“你有几条命,去招惹周书阳,你以为他当真出了事,周毅德放过你?!我一早说过,我对你就只有一个要求,听话!不要作死!你都办不到!” 他说到气头上,抓起旁边的酒瓶,往地上又是狠狠一砸。玻璃摔碎在他们中间,满地的狼藉映出彼此狼狈的脸。 “算了。”半晌,江铖忽然笑了,语气中是很无奈的困惑,“我想不出谁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搭上自己的命也要忤逆我。”他顿了一下,“……总不至于,是我的命吧。”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起这句话,梁景实在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江铖的手,却被后者毫不留情地挣脱:“也可以给你,没关系,但不是现在。” 他的怒火似乎随着砸出去的酒也被浇灭了,声音再度低下去:“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不得不去做。所以没有功夫你绕圈子,更没有时间听你敷衍我。如果你不能说出我想听的,那你就一句话都不要说,没事,这不是必须的。” 他喉结动了动,缓慢道:“坦诚在我们之间太难了,我对你没有这么不切实际的要求,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只是,从前我以为,应该顺着你,既然没用,那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 江铖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你就待在这里吧。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所以我养着你好了。” 说罢,江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梁景一怔,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养你。”江铖停住脚步,垂眸看着他的手指,一字一句平静地说,“养到我死。等我死了,就管不到你了,你就自由了。到时候要怎么办都随你。别担心,想要我死的人不止你一个,那一天不会很久的。” “你明明知道我从来都不想你死!” 江铖没说话,恍若未闻,看着他身后的屏幕。看得久了,梁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银幕上的剧情也斗转急下,热恋的情侣陷入家族的仇恨中,沦为痴男怨女。 原来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他现在才发现。 古老而俗气的爱情悲剧,惨淡的结果,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大概只有幸运者才会去无聊讴歌。 但在此刻,竟然也莫名应景。 江铖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又抬起手指尖轻轻滑过梁景的鼻梁,继而捧住了他的脸,慢慢贴近他,很眷恋的样子。声音有些哑,但难得温柔,耳鬓厮磨间,轻得像在说一句情话:“给我送终的时候,骨灰盒你捧……要是没有留下骨灰,遗像,也只准你来拿。” 闻言,梁景如遭雷击,一把按住他的手,却又被江铖毫不留情地推开。快步走出了地下室,再没看梁景一眼。 第37章 名单 关门的力道并不重,不知道为什么,响声的余韵却久久未停,带着空气仿佛都在持续地震动。 江铖喉结动了动,阖目抬手捏住了眉心。 “二少。”杜曲恒和两个保镖就等在门外,立刻迎了上来。看见血迹,声音不由得紧绷了,“你的手……” “不是我的血。”顿了几秒,江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更遑论丝毫的醉意,“找个医生进去。” 杜曲恒犹豫一下,递过湿巾给他擦手:“……那人?” 江铖一下又一下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掌心,直到那一片皮肉都泛红了,才说:“关起来。” 跟在江铖身边快十年,杜曲恒自认对他的性格很了解,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万事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外人评价他是心狠手辣,杜曲恒当然不这么认为。 从江宁馨病了,江铖全权执掌万宁,又以一己之力,偷天换日,搅乱了众义社这塘浑水,打碎了周毅德父子的如意算盘。 身份再尴尬,有再多多少非议又如何,他统统都能压下去。 靠的难道是仁慈吗? 要成大事,心慈手软只是负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也不过是必不可少的手段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梁景的一再忍让才让杜曲恒觉得难以接受。前头也就罢了,如今是明晃晃的吃里扒外,江铖的处置竟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关起来。 皱着眉头一时没说话,旁边的保镖算是杜曲恒亲近的小弟,否则今天也不能跟他来小南山。平时能接触到江铖的时候不多,但对杜曲恒很熟悉,见他这个神情分明就是还有话说。 第50章 又迟迟不见他开口,便有意卖弄一番,大着胆子道:“二少,那要不要绑起来啊。” 一开口杜曲恒就知道要坏事,连忙使了个眼色。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江铖开口了。 “怎么不用。”语调是慢条斯理的,“不仅要绑起来,还不许给他饭吃。早点饿死了我早安生。” 那人喜上眉梢:“那我……” 江铖手里的湿巾直接砸在了他脸上,冷声对杜曲恒斥道:“你带的些什么废物!” “还不快滚下去。”杜曲恒连忙道,又快步跟上江铖:“二少,小孩子不懂事,你别生气。” “是小孩子不懂事,还是你不懂事?”江铖冷着脸没说话,一直进了二楼书房,才示意杜曲恒关上门,“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我做什么事,还不需要和你解释。你能干干,不能干滚。” 冷汗顺着额角就滑下来了,江铖对外强硬,对他一向还算温和。杜曲恒还甚少被他这样不留情面地讲。一时话也不敢再说一句,只垂手立在一旁。 这间书房位置极佳,整面的玻璃窗户正对着南边,刚刚过了中午,按理说是阳光最充足的时候。偏偏今天天气不好,乌云密布,偌大的房间阴沉得厉害,江铖靠在皮椅里,仿佛被阴暗的云层罩住了。 过来片刻,他重新坐直了身体:“确定何岸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了。”上午警察闯进宅子之后,江铖立刻让他把‘自己被警察跟踪’的消息通过中间人透露给了何岸。 杜曲恒当然明白他的目的,简单而含糊的一句话,不仅掩盖了那些有关周书阳的假消息的真实来源,也摘掉了梁景在何岸面前的嫌疑。 尽管杜曲恒始终觉得后者才是江铖真正的目的。 “让你联络的人怎么样了?”江铖又问,说话的同时,从书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很旧的笔记本。 杜曲恒看过,是从何岸那里拿到的——记载着地下赌场历年来的重要客户。 为了安全,赌场的实际位置始终不停在换,很多客人能拿到的都只是一个中转的地址。但是不管怎样换,有一批人是可以掌握真实的所在。 明面上他们是赌场的vip客人,但或许另外一个私下的称呼更合适他们,猪仔。 刮油吃肉,赌场一年流水的大头,全都来自这些人,需要好好维护。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目的在。这些人大都有头有脸,他们在赌场的各种记录,某种意义上,也是拿捏他们的把柄,必要时候,能在其它地方换来新的利益。 当然,核心客户不断也都会有些变化。有人被吃干抹净,再无价值,也永远有新的目标被盯上。 拿到这个笔记本之后,这些日子江铖陆陆续续都在见人。 他和何岸交替,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甚至借此打通了某个关键的脉络,处理了万宁一件纠葛许久的地皮官司,让人不得不赞一句好本事。 但说不清为何,杜曲恒却总有一种感觉,维护也罢,拿捏也好,这些都不是江铖真正的目的…… “曲恒。”江铖皱眉叫了他一声。杜曲恒收回思绪,应道:“东艺影视的副总我约上了,这周能见,还有从前z市地税的副局,联系了,不是很愿意,但最后也同意了。只是人最近不在z市,我查过了,的确是不在,得等下周回来。” 江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从纸页上滑过,不用看,实际每个人名也都烂熟于心:“还有吗?” “目前没有了。” 断断续续,最新一批的人,江铖都接触过了。再往前数几年的,他也见过了大部分。 剩下的人已经不多,除去一些确定已经不在人世的,很多人也都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但既然江铖一直没有叫停,那就证明,至少还没有拿到他想要的。杜曲恒也就只能听命找人,只是的确也不那么容易…… “我记得这两个人,到赌场的时间都不长?”久久没听见江铖说话,杜曲恒正忐忑,江铖开口了。 “对,第一次来一个是三年前,还有一个是去年。” “那就先不见了。”江铖顿了一刻道,“既然活人找不到,那就往死人里找。” 这话杜曲恒一时没明白,又听江铖忽然问他:“王琦最近在做什么?” “基本都在天景园,深居简出,只偶尔去场子里转一圈。” 她已经彻底是开罪了周家父子,后者顾忌着周栋立下的规矩,也顾忌江铖和何岸,一时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动她,麻烦却也找了不少。她自然是要小心处事。 “你亲自去,找她要一份名单,去赌场伺候过的女人,她那里应该有些记录。” 寻欢作乐的,酒色自然也一个都少不了。哪怕赌桌之上,有女人在侧,也算红袖添香。 人死了,有过露水情缘的女人兴许还活着。但她们能知道多少事情,杜曲恒有些怀疑。 只是江铖既然说了,他也就点头:“所有吗?” 江铖沉默了一会儿:“不用,只要十年前去过赌场的那批人。” 十年前?江铖甚至还不姓江。 杜曲恒一怔,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江铖也正看着他,那目光里仿佛都带上了打量,叫他心中莫名得一凛,匆匆低下眼去。想了一下又说:“赌场一直都是众义社的生意,琦姐十年前还跟着盛辙,她那里就算有记录,大概也都是前头接管过来的,不一定齐全……” “我知道。”江铖道,“按我的吩咐办就是了。” “是。” “动作要快。”过了一会儿,江铖又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不管他真实意思如何,这话听着总归不吉利。要不是江铖每年的体检记录都经过他的手,简直以为是有什么别的暗示。杜曲恒颔首的同时,却也不由得皱了皱眉。江铖看出来了,笑了一下:“有什么可忌讳的。成王败寇,一座独木桥还能站两个人吗?就看谁能把谁推下去了。” 到江家这些年,江铖结怨如此多。然而,即便到了今天,明面上看是他最倚重的手下,杜曲恒也不清楚,他到底要和谁争个胜负。 看着应当是周家父子才对,偏偏江铖对何岸关注也不少……又或者,他说的其实是梁景? 但有一点杜曲恒确定——江铖轻易不讲这样颓废的话,今天明显情绪不对,这总和梁景脱不开关系。 他这样想着,下一秒,偏偏又听见江铖提起了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铖说的是,‘哪天要是我死了,葬礼不用办,骨灰交给他,随便他处置就好。’ 这下杜曲恒是真的忍不住了:“二少!” “没事。”江铖微垂的睫羽挡住了眼睛,看不出情绪,甚至笑了一下,“我乱说的。”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再抬眸又恢复了一贯冷清又冷静的模样:“我记得下午有区域的业绩汇报,几点来着?” “两点。”杜曲恒看了一眼表,时间已经不早了,可是江铖从昨晚开始就没有休息过,“要不还是让他们改天吧。” “不必。”江铖摇头,“出海前,得把事情了了。” 月末就是集会的日子,通常来说,要持续好几天。江铖要赶在这之前安排好万宁几桩要紧的事,委实也不得闲。 “一个下午总是能挪出来的。”杜曲恒还是忍不住劝道。 “你现在是越来越啰嗦了,我交给你的事,可没有一件能这样拖沓地做。”说话的同时江铖已经站起身来,拿过外套,往楼下走去。 经过走廊,看见通往地下室的门,脚步略微一顿:“医生过来了吗?” “在路上了。” “你今天就在这里吧。”江铖道,“他要是找我,你就给我打电话。” “那琦姐那里……” “明天去吧。”江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车钥匙,“今天要是不开口,后头就不可能开口了。” “他会说吗?”他的语气如此笃定,杜曲恒不由得跟着发问。 “不会。”顿了一秒,江铖却笑了。他看着那扇门,眼底是无尽的阴沉,“只是我不死心。” 第38章 内线 审讯室里面,通常都不会放时钟。 无法掌握准确的时间,可以让人恐惧,更快地击溃心理防线。这是审讯上很常用的技巧,江铖浸润多年,不可能不知道。 听着墙上挂钟滴答的声音,梁景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只是他不会这样对他而已。 这是梁景被关进地下室的第五天,除了丧失自由,不允许他和外界通话,其余的,可谓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江铖如他自己所说,养着他,金屋贮娇不外如是。 养到什么时候呢? 梁景想起那天他离开前看自己的最后一眼,肩膀明明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又再次痛了起来。 那天江铖说的并不全是真话,梁景很清楚,就像江铖也清楚他一样。 第51章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明白,话有虚实,但痛苦是真的,不管是他的,还是江铖的。 而在他们彼此都如此煎熬的时刻,能够给予对方的不是慰藉,而是以此作为筹码,反复试探……梁景只要想起,心脏就如同被人狠狠割了一刀。 他甚至不能去想江铖,只要想起他的脸,想起他看他的眼睛……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放弃,和盘托出算了,什么都不管了,他可以陪他烂在这里。 可是不行,他不要江铖烂在这里,拿自己换他也好,怎样都好,他要他从这滩光鲜的烂泥里出去,好好活下去……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顺手开了灯。 “关了。”突如其来的光刺得他眼睛痛,梁景沉声道。 “景哥,吃饭了。” “我说关了。” “好。”来人连忙道。 都是杜曲恒手下亲近的小弟,如今梁景明面上虽然同“阶下囚”无疑,但他们的态度总是很客气的,背后是谁授意,自然不用说。 梁景苦笑了一下。 地下室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没有开灯,简直伸手难见五指。 那人关了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摸索着走了过来,把餐盒往茶几上放。 “放着就行,不用打开了。”梁景打量着他,尽管黑暗模糊了视线,可被注视得久了,依旧让人不安,好像手臂上汗毛也跟着竖起来了。 怎么空调开这么低,这人在心里暗暗抱怨。 头顶上气窗里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响都变得刺耳,不由得加快了动作,梁景却突然开口:“杜曲恒呢?” “要找曲恒哥?” 梁景不置可否。 “……曲恒哥不在呢。” “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抓了抓头发,支支吾吾道:“不知道。”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转达吗?” 梁景垂下眼:“不用了,你出去吧。晚上的饭别送了,我没胃口。” 那人长松了一口气,杜曲恒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而且虽然吩咐了他们要对梁景客客气气,但其实肉眼可见,两人恐怕没那么对付。 自己就是奉命看门加送饭,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闻言立刻点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好在梁景待得久了,眼睛早已经适应。 起身走到架子前,准确地拿到了那盘碟片,总错觉上头还隐约残留着淡淡的橙花香。 他按下播放键,影映室的影响设备很对得起高昂的价格,清晰地环绕着他。 但如果仔细听,其中还夹杂着极其细微的钟摆的响动始终没有被掩盖,滴答滴答,像一种提醒,一种信号。 梁景退回沙发前坐下,银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故事正演到一双青年人在酒会上初见的一幕。 其后种种阴差阳错,爱恨纠葛,纵然有种种前尘伏线千里,但终究,也是因为这一面。 梁景垂下了眼睛,片刻后又重新抬眸看向头顶的气窗,终于,站起身来。 ‘人已上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星海的心脏却往下沉了一拍。 短短的几个字来回看了好几遍,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不甘心也无可奈何地给在t国的同事,发了收队的消息。 四天前,也就是梁景暴露的次日,在y国搜寻的同事,终于再次发现了周书阳的踪迹。某种意义上说,太迟了,早一点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但梁景已然失联,案子却没有终结。 纵然再为梁景焦虑懊悔,当务之急也是先逮捕周书阳。 只是和y国之间没有引渡条例,好在内线传回了月末众义社集会的航线。周书阳若要登上举办集会的豪华轮渡,从y国出发,中途必须要经过t国所在的海域,后者的警务部门愿意配合这次秘密抓捕。 为了这次行动,支队三天前就达到了t国,可惜部署再精密,最终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偏差,终究还是让周书阳绕了过去,逃过了一劫。 如今人既然已经上了轮渡,后面的航线又都在公海,那么至少在集会结束前,他们都没有抓人的机会了。 可是夜长梦多,等集会结束,难说又会发生什么变故,梁景也始终没有消息…… “小陆……小陆?” 陆星海收回思绪:“怎么了?” “刚刚是不是你手机在响,一直嗡嗡嗡的。” “啊,对,谢谢啊。” “吃午饭吗?十二点了。”知道推进不顺,但看他如此忧心忡忡,同事开口劝道,“吃两口再上来忙。” “我不饿,你们去吧。我先回电话。” 同事都去食堂了。陆星海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掏出手机来。来电号码是个陌生座机的,他随手拨回去,刚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喂……” “是我。” 只一秒,陆星海听出了这个声音,瞬间站起身来,一声队长就要出口又赶紧压住了。 “等我换个地方。” 他飞快道,一口气跑进楼梯间,开口大喘气的同时,不自觉都有点哽咽:“队长,你怎么样,你现在在哪里?这几天我们都要担心死了,江铖他有没有严刑拷问你啊……这几天一点你的消息都查不到,厅里都打算让经侦出面,以调查万宁账目的名义,直接上小南山找人了。” “我没事。”梁景说。 这个电话亭位置偏僻,来往的人不多,但这个年头还有人用公用电话的确也显得很奇怪,不免都会看他一眼。 梁景侧过身:“我联系不上茉莉。” “她已经换地方了。你失联之后,怕江铖的人往下追查,发现问题,茉莉和你所有的联络渠道已经全部做了清理。”陆星海飞快地说,又忍不住问他,“你还没说现在在哪儿呢?怎么逃出来的?安全吗?我来找你……” “你来找我做什么,任务又没有结束。”梁景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你先跟我说说你们那边的情况,周书阳什么进展?” 他声音始终很稳,不徐不疾,把陆星海的情绪也压下了两分。听说人已经上了轮渡,梁景皱了皱眉:“消息确认吗?” “确认。”陆星海肯定,“厅里刚刚来的消息。拍了照片。” 省厅除了他以外,还有线人在众义社,梁景是知道的,甚至应该不止一个。只是安全起见,各条链路上的卧底,所有的信息都是高度的机密。 “现在他在公海上,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等集会结束船靠岸……” “那变数就大了。” “可是,我们现在去不了……”陆星海沮丧道,“线人那边还得继续潜伏,现在只能提供信息,也不能……” 梁景沉默了两秒:“我去。” “你去?!”实在没想到他冒出这样一句话来,陆星海声音陡然高了八度,“队长你在说什么啊!你现在应该赶紧撤出来……” “你不要激动,你是队长还是我?” 陆星海被他堵得一哽,又道:“厅长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没听过?”梁景道,“况且,我原本也是要上船的。” “什么?!” 决定逃出来之前,梁景已经想过了。江铖走了,短期内,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可是他没打算就此撤出去,而何岸如今也不在z市。一旦小南山发现他逃了,一定会全城搜捕。 俗话说,灯下黑,上轮渡反而更安全。 况且如果能抓住机会控制住周书阳,转机就更大了。 “你就算把他弄出来,这也不符合流程啊。”陆星海焦急道,说完又想起梁景做事何时受过这种束缚,不死心又道,“而且你要怎么上船?现在都已经到公海上了!” “我有我的办法。”梁景轻描淡写,“你把茉莉现在的通讯方式给我,我这边的事情你就先别管了,有其他事情安排你。” 从来他拿定了主意的事情,十头牛也不能转圜。陆星海只能祈祷,这次梁景的决定也能正确到最后,很无奈道:“什么事,你说。” “市局里面有江铖的人。” 从今天接到电话开始,每听到一句话,陆星海就觉得自己的神经震动一下。现在脑瓜子嗡嗡的,连惊讶的力气都不再有:“……有具体怀疑的对象吗?” 梁景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有人跟你打听过,抓捕当天的消息来源吗?” “没有,你的身份绝密。哪怕专案组内部,除了我知道,对其余人统一的口径都是按照你要求的,说消息是匿名递来的。” “我就是说这个。” “你的意思是……”陆星海反应过来,仔细又想了一想,“专案组内部我倒看不出来,至于有没有人找他们打听过,我得问问……对了……” 他猛地记起什么,“当天倒是有人问过几句案子,宣传科的……不过她不像吧……我们还挺熟的,前后脚来的市局,平时也能说几句。” 第52章 “跟你一样借调来?” “不,她刚毕业。” “那就不是。”梁景垂下眼睛。 他的身份能够将将瞒过江铖,自然大半归因于他那不可言说的血缘,可谨慎如江铖,也不会因此就全然相信。 从事情暴露,到江铖来地下室见他,中间不过小半天的时间,最终能够放弃怀疑,只能是因为他找人求证过。 这个人一定在市局内部,要么职务关键,要么地位非凡,否则江铖不会轻易信任…… 听出他语气中的笃定,尽管不清楚缘由,陆星海也暗暗松了口气:“我想也不会是她,她平时就是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就江铖走了之后,她那天问了两句,还被赵局批评了……” “哪个赵局?”梁景问,也不记得市局里有第二个姓赵的局长,“赵驰文?” “对。” “他也在?” “他在。”路星海将情况简略同他说了,“要不是赵局来了,恐怕一时还收不了场……” 说着,他又想起当天江铖是如何的盛气凌人,可心里却更明白,的确是自己冲动,才弄出了这些原本或许可以避免的波折,埋怨的话也就咽下去了。 听他说完,梁景沉默了一会儿:“赵驰文得查一下。” “你怀疑赵局?”哪怕已经到了僻静的地方,听见梁景这句话,陆星海还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顺着楼梯又往下走了好几层,才压低了声音道,“他怎么可能有问题,他的荣誉奖章一墙都挂不完……而且,我看那样子,他和江铖也算不上对付……” “我怀疑所有人。”梁景平静地说,“你也要怀疑所有人,包括我。” 陆星海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我都听你的。 “赵驰文职位高,只凭你查他查不出名堂来,你报给厅里,让他们出人。” “好,我待会儿就联系。”陆星海犹豫了一下,“你要上船这件事情……” “你告诉他们,但是反馈的意见不用告诉我。”梁景一笑,“况且我马上就得走,也来不及了。” 言下之意过于分明,陆星海无奈:“知道了。” “你自己多注意,有消息,我再让茉莉通知。”梁景说着就要挂断电话,陆星海却又叫了他一声。 “怎么?” 沉默久久地蔓延着,梁景看了一眼表,没听到陆星海开口就笑了一下:“行了,别拖拖拉拉浪费时间了。” “……对不起。”陆星海终于说,“队长,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你这都什么八点档狗血剧的台词。”梁景语气很无所谓地截断他,“我是你的上级,你来配合执行这次任务是我同意的,中途出了偏差,后果该我承担。况且,也不都是坏事,人家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好,我今天听你说话,稳多了。” “可是我……” “废话少一点就更好了。”梁景笑了笑,“行了,我没工夫宽慰你,没用的话就别一直拉扯了,我安排的事你记住,抓紧办,挂了。” “注意安全。”陆星海连忙道。 也不知道梁景听到没有,电话那头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第39章 风头 “什么动静?” 江铖从文件后抬起眼,打断了杜曲恒的汇报。 这样一提醒,杜曲恒倒察觉了。 这次举办集会的鲲鹏号,是江宁馨去年购下的。可惜一次都没用过,她的病忽然起伏,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此番出海,还是头一回。 配置极尽奢靡,航船间,更是一丝噪音也无,此刻却似乎有极其轻微的震动声。 尚不及思索,江铖已经起身走到窗户边,拉开了窗帘。透过偌大的玻璃窗,海中央隐约可见一座岛屿的轮廓——星岛。 这是由于前几年海底火山喷发,大量岩石堆积,形成的新岛屿,状若海星而得名。 面积不过十来个足球场大小,也没有任何可以使用的淡水资源,又位于公海中央,所以还没有被任何国家主张主权。 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成了得天独厚的法外之地。尽管并不适宜居住,如今人流却不断,甚至有戏言,说只要有钱,星岛上可以买到任何东西,包括星星。 但实际上,上头交易的,当然不是这样光鲜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很多不能见光的部分。 江铖此前从未来过,但越是隐秘的传闻越是流传甚广,他自然也有耳闻。 这次的航程一共三天,航线他们都看过,其中并没有要在星岛停靠的计划。而此刻,纵然鲲鹏号航行平稳,如履平地,依然可以看见,星岛的确是越来越近了。 “我去问问怎么回事。”不待江铖发话,杜曲恒便道,匆匆出去了。 说话间,星岛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晰,等到杜曲恒回来时,轮渡已经靠港。 “说是有人提议想上去看看热闹,采购些珠宝,提议的人多了,何叔也同意了。” “他倒会做人情。”江铖一笑。 从前何岸在众义社一干高层里,就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如今做了龙头,倒是更明白什么叫恩威并施。 航程三天,说到底,原本也没什么正事,不过是聚在一起,让大家都见见新的龙头,不要认错了主,其它时候自然是娱乐的多。这些人在岸上都不老实,如今到了公海,又怎回局限简单的娱乐。只是这艘船上,蝇营狗苟的事都不会少,上星岛也不算大事了。倒是显得何岸体察人意。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之下,近在咫尺的星岛上不见一丝绿意,更遑论丝毫生机,倒是凭白有好几栋高楼,泛着阴暗的光,叫人想起志怪故事中的鬼市。 江铖微微垂眸,就看见甲板上男男女女嬉笑着下船往星岛上去,不少熟悉的身影,再定睛一看,竟然张访也在其中。 从他投奔周毅德,反被江铖摆了一道。如今他位置尴尬,两头都不落好,这些日子深居简出,比江宁馨死前那段日子过之而无不及。来参加集会自然是必须的,倒没料到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要停多久?”江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后坐下,继续看文件。 “两个小时。” “你去跟何岸说一声,就说我不喜欢这里。最多一个钟头,必须走。” 这无疑于不给何岸面子,杜曲恒皱了皱眉,不明白江铖的用意,但还是应了一声。想了一想又说:“我刚去外头打听,走廊上碰见几个人等着,说想见二少。” 报了姓名来,都是其它社团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见。”江铖说,倒是又记起另外一桩事情来,“王琦住哪一间?上次交待的事和她说过了?” “说过了,想来也该有进展了,我待会儿去问问。” “不用问了。”江铖想了一想,抬腕看了眼表,“让她去餐厅等我。” 夜里就是正式的宴会,此刻餐厅原本稀稀疏疏的几个人,江铖出现之后,人倒陆续多了起来。 小包厢外垂落的珠帘隔开了那些探究的视线,江铖接过王琦递来的名单,也没看,随手塞进了外套兜里。 “女人容易薄命,干这一行尤其。记录上有一些人,赌场我当年也去过几次,也还能额外再记起一些人。只是十来年,大都已经不在,还有的已经上岸多年,改名换姓,也找不见了。”王琦低声道,“名单上的是现在还在我还能联络到的,我寻个由头,不在z市的也陆续让她们回来,二少什么时候方便了,就可以见。” “辛苦琦姐了。” “哪里的话,都是我分内的事。”王琦笑了笑,“我才是要多谢二少,赏脸同我吃这顿饭。” 她背叛周毅德,站在江铖一方,推了何岸上位的事情,道上暗地里早已传开。但自那之后,何岸虽然出面替她处理了几桩麻烦事,却也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表过态。 今天江铖主动同她一起现身,外人看了,才是她真的站稳了脚跟。 江铖只是一笑,低头慢条斯理喝了一勺鱼生粥。 鱼是刚刚海钓上来,鲜美无比,片得薄如蝉翼,但江铖也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王琦的心思,自然也不在面前的珍馐上,犹豫了一阵开口:“恐怕我不该问……只是,二少要见这些人,是不是和你同我说的那桩事有关?” 江铖抬眸看她一眼:“盛辙如果知道,死了十年还有人这样为他操心,九泉下也能瞑目了。” 这话听着如同讽刺,可江铖的语气中并没有这样的意味。王琦自嘲道:“他对我有大恩,不能不报。其实人都死了,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不过是自己宽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兴许我是骗你的。” 闻言王琦神色微变,很快又镇定下来:“当年的事情,我本来也有疑心,只是没有证据。更何况……”她顿了一顿:“我是孤女,亲缘单薄,但二少为人子,不会拿父母的性命同我玩笑。” “失恃失怙,亲缘单薄。”江铖勾了勾唇角,站起身来,“不早了,宴会快要开始了,琦姐恐怕还要换衣梳妆,先回去吧。” 第53章 知道这是不会再回答自己的意思,王琦识趣,也没有再追问。 刚走到餐厅门口,杜曲恒却匆匆上前来:“周总和表少爷过来了。” 话音刚落下,周毅德父子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甲板那头。 阴沉的天色下,周毅德的神色更要沉上几分,皱眉同儿子说着些什么,转脸看见了江铖,倒停住了。 “你先送琦姐回去。”江铖轻声吩咐。杜曲恒点点头,带着王琦从反方向走了。 “贱人。”父子俩走近了,对着王琦远去的背影,周书阳毫不客气开口道,眼睛却盯着江铖,生怕人看不出他指桑骂槐。 这种程度的挑衅江铖自然不放在眼里,只是笑了笑:“表哥什么时候来的?生意都还顺利?去了y国这么久,我总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情。” “关你什么事?!”周书阳不免心虚,还是嘴硬道。 “问你,你就答,现在还肯问你,是给我们父子面子。改明儿生意被一锅端了,你想人家来问,都没这个机会了。” 周毅德一派教育儿子的口吻,尽管说的话完全是相反的意味。只是听他如此答复,江铖心里倒是确认了,周毅德恐怕并不知道周书阳干下的蠢事。 “军火的生意都挪到境外了,再安全不过,还有谁来端。”江铖微笑。 海风吹着周毅德花白的头发:“条子的手当然不如二少的手伸得远的。” “舅舅说笑了,我只想吹自己的粥,没空看别人的碗。” “我那个痴心的妹妹把你养得金贵,她不在了,还有家生的奴才留给你用,这些事情,哪里需要你亲自动手。” 这话就是全然不顾风度了,江铖明白,是自己给何岸的施压起了作用,这段日子,何岸几次清查周毅德手里的账目,力度极大。不再像江宁馨在位时,简单走个形式。 只是何岸不是傻子,他在前头冲锋陷阵,自然也不会让自己轻易摘出去。 “舅舅的话,我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江铖闲闲道,“母亲生前是对我疼爱,但父母拳拳爱子之心,都是一样的。就像如果不是舅舅如此疼爱表哥,表哥如今也不能这样成材。” 周书阳不成是器一向都是周毅德的一块疤,最恨人说,明知江铖此刻提起,是祸水东引,故意激怒他,一时面色也更难看了些。 “我还有事,舅舅和表哥自便吧。”江铖却也懒得再与他们纠缠,“先走一步。” “装模作样的野种。”周书阳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当然是野种,你是我亲生,怎么不能争口气?”周毅德皱眉道,“你也不要跟我说什么要再去y国去的话,下了船就跟我回z市。” 周书阳哪里敢回去。 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弄出人命来,现场都还没处理,就被发现了还是头一回。 如果是平常,挨一顿骂,让周毅德替他处理了也罢了,可偏偏当初为了堵刘洪的嘴,还偷偷搞了那么多美金出去,本来没当上龙头,周毅德心情就不好,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是不敢现在让他知道的…… 刘洪的尸体被发现才一个来月,警方肯定还在调查,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步。以往市局的案子要打听进展都好说,这次也是倒霉,怎么就挪给了省里的专案组,什么情况都捂得严实,也不知道有没有怀疑自己…… 总之拖过一日是一日,无论如何,总要先避开了这个风头再说。过个两三个月,没新的风声,再回去不迟。 万一要有什么意外,他只要不在国内,周毅德就算知道了,总也得先给他处理了,好过他自己现在说出来去触这个霉头…… 周书阳心里一早拿定了主意,原本是连这次集会都不想来的,又怕周毅德生疑,来的路上总觉得很不安,眼皮一直跳,线路换了两三次,好歹平安到了公海,也想好了回航的时候,就中途下船回y国去,哪里想到江铖三两句话坏了他爸的心情也坏了他的事…… 婊子养的野种。他在心里暗骂,又忙不迭对周毅德道:“爸,不行啊,那边还有好多事情没处理完呢……” “你能有些什么正事?”周毅德冷声道,“说是去y国视察工厂,怎么又视察到女人床上去了?” “我……” “你什么?我懒得揭你的短,你就打量瞒着你老子?我今天费心费力,一把年纪还得乌眼鸡一样把着生意。只怕哪天我死了,不用别人来争,你也拿不稳送出去了,我去了下头,都没脸见你爷爷。” 周毅德越说越来气,顾忌着在室外,还有其他人经过,声音勉强低了两分,“你要有这个野种一半上进,我也省多少事,你呢?胸脯前头二两肉就够把你埋了……” “周总。”周毅德怒火正上头,陈七走了过来,又很恭敬地同周书阳打了个招呼。 他来众义社时间也不算多长,却很得周毅德器重。周书阳一贯不喜欢他,此刻自己刚挨了骂,捏着鼻子应了一声,姿态却是很勉强。 陈七倒不介意,只轻声对周毅德道:“他们都到了,等您过去。” 原本周毅德是要带儿子去见几位“旧友”,不巧遇上江铖,又说了这样一番话,就没了心情。也不再听周书阳磕磕巴巴兼之毫无条理的辩解,丢下他,带上陈七,扬长而去。 从他们和江铖起了冲突,餐厅里的窥视就不曾断绝过。现在只剩下周书阳一个人,那些窥探就变得更加明目张胆。 “看什么看!”他没好气道,心里却也明白今天来往的人虽然都要卖众义社的面子,却不一定看他的脸色。 说完这一句,心里再不愤,也只能怒气冲冲地回客舱了。 晦气。 想起江铖的话,周书阳忍不住心里暗骂,一路走得飞快,但不知怎么地,却忽然觉得身后仿佛有人跟着他。回头看过去,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什么玩意儿。”他往前走了两步,还是觉得不对,猛地转过身去,“出来!” 空无一人,倒是旁边正在房间里清扫的服务生听到声音,探出头来:“您好,需要帮助吗?” “帮你个鬼!”周书阳没好气道,一路上回了无数次的头,什么也没看出来。 刚一进走廊,倒是有个人蹿出来:“小周总……” “要死啊你!”周书阳心里正疑神疑鬼,被吓了一大跳,看清楚是自己一个手下,对方脸上笑还没散,已经被他没好气地重重攘了一把。 这人也没料到周书阳这么大的反应,一时讷讷,连话也忘记说了。看周书阳大步往前走推开房门,才想起还没同他讲,周书阳却已经看到了房里衣着清凉的年轻女人,回身又是一脚:“你是疯了?!你要害死我?!” 他去y国多日,这手下没能同去。好不容易逮住了机会,想要讨好,刻意带了这个女人上船来给他,却不知道周书阳怎么一夕之间改了秉性,自己费了半天心力,反而是拍到了马蹄上头。 心里不由得大骂周书阳装什么冠冕堂皇,谁不清楚他那些破烂事。面上却也只能赶紧道:“是,是,我马上把人弄走……还不快出来。” 那女人倒还算镇定,闻言抓着自己单薄的衣服匆匆往外走,经过周书阳身侧时,他又突然改了主意:“站住。” 不算明亮的走廊灯光下,却能看出的确是美貌的一张脸。即便是见了这样一场闹剧,也没有花容失色,看上去竟是三人里面最冷静的一个,更凭添了几分风流姿态。 周书阳见惯了美人,此刻也不免有些心痒。只是刚刚挨了一顿呵斥,也只能先按下了。 “把门关上。”他进了房间,眼睛转了几转,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得意一笑,抬手示意手下靠近,低声耳语了一番。 “这……”手下闻言瞪大了眼睛,面色为难,支支吾吾道,“这,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了?怎么?你也怕他?觉得我不如他!吃里扒外的东西!”周书阳说着又是一脚踹过去。 “怎么可能,他江铖算什么东西,怎么能和小周总您比……”手下连连道,“我是觉得,觉得这是专门孝敬您的人,便宜他,可惜了……” “不可惜。”周书阳阴恻恻地勾了勾那女人小巧的下巴,眼前又浮现出江铖那张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脸。 要不是因为他,周毅德肯定也顺利坐上了龙头的位置,自己杀两个人又算什么大事,需要像如今这样东躲西藏,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面目狰狞地笑起来,“能让他出个大风头,不可惜。” 第40章 鸢尾 夜深了,今晚没有月亮。 漆黑的天幕之上,只有如墨的乌云,一层层的晦暗压下来,看不见尽头,连接着被狂风卷起的同样漆黑的海浪。 轮渡纵然已经是庞然大物,也行驶得平稳依旧,但在渺茫的天地间,与一叶孤舟委实也并没有多大分别。 江铖垂眸点了一支烟,露台风大,夹杂着被卷起的海水打进来,凭空生出了一层雾气,连视线都不那么分明。 第54章 隔着玻璃门的宴会厅里辉煌的灯光,近在咫尺,又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江铖冷眼看着,却更加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比起幻梦,自己其实更愿意或者说宁愿留在黑暗之中。 刚刚点燃的烟,不知何时熄灭了,但江铖还是垂眸吸了一口。又侧过身,去看眼前一望无际的海。轮渡的光亮落在海面之上,在不断的冲击中反复碎裂,最终全部淹没在波涛之下,自己的影子也一样,在漫长的飘荡中,等待一个重新浮出水面的机会。 他看得久了,忽然又抬起头看向邻近的露台上,却只有一支用作装饰的紫色鸢尾低垂在风中,轻轻晃荡。 看岔了。 江铖想,又说不清到底是看岔了什么。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门外有说话声传来,不用看,也知道又是想要同他攀谈的人。 他到江家十年,无人不知他的存在,可是江宁馨待他如珠似宝,尽心尽职地隔绝着一切她觉得江铖不应该有的接触。 但如今,她毕竟死了,无法再阻止任何人靠近,更遑论江铖自己愿意踏进漩涡。 对于这样的搭讪,杜曲恒是很善于应对的,三言两语就能将人劝回去。只是这一个似乎比前头几个都要更难缠,好一阵了,还在外头。 江铖看了一会儿,索性直接推门出去。 来人见他肯露面,立时喜上眉梢,露出谄媚的笑容:“二少……” 江铖接过杜曲恒递来的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肩上的水痕,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一抹笑,听对方先是不吝溢词地吹捧,又听他提起江宁馨作为攀附的线索,始终耐心很好,也始终不置一词。 等到对方终于从这种纵容也诡异的沉默中,迟疑地停住,江铖看了一眼远处的何岸,才开口:“见我之前,先问候过何叔了吗?”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道:“二少和何叔什么关系,不会介意这些细枝末节,没有这么多的讲究……” “正是因为我和何叔亲厚。”江铖把手帕递给杜曲恒,“于私,何叔是我长辈,于公,他是龙头。没有道理我越到他前面去。” “……二少。”这人一时倒有些拿不准了。 江宁馨死前,道上几乎都压宝周毅德,可最后却是何岸成了龙头,他如何能上位,道上传言纷纷,听下来,却都和眼前的年轻男人脱不开干系。更何况江铖手里还有万宁这张底牌。 何岸那里是需要献殷勤,但对比起来,江铖似乎倒更值得攀附。 更何况他都已经站在这里了,便也只能继续强撑,压低了声音笑道:“何叔是龙头,可人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江铖摇头,“我不知道。” 这下是彻底让人无话可说了。江铖微微一笑:“况且我资历浅,对众义社事务又不熟悉,无论是谈生意,还是别的,我都不是好人选。你说是吗?” “……是我欠考虑,冒昧了。”江铖还肯给台阶下,这人长松了一口气,再三抱歉走开了。 江铖声音不算高,但走了这一个,后头就没有人上来攀谈了,再跃跃欲试的人,也只敢在见过了何岸之后,过来敬他一杯酒。 整个过程中,何岸并没有往这里看过,毕竟他是今天的主角,原本就有许多的热闹,更何况,还有江铖大方拱手将所有的热闹都让出去。 可是他一定是有所察觉的,杜曲恒想,一直不看,其实就是因为都看到了。 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江铖了,人前对何岸谦让至此,背地里却说是一再打他脸也不为过,实在矛盾…… “想什么?”江铖轻声道。 杜曲恒略一犹豫,知道江铖可能不喜欢也还是遵从本心说了:“我太愚钝了,想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江铖没有看他,抬手轻轻抿了一口酒,“我?……那你明白何岸吗?” 杜曲恒觉得自己的愚钝的确不是谦词,他连江铖这句话都有些听不懂了,好在江铖大方地提点了他:“你认识的何叔,是这样长袖善舞的人吗?” 杜曲恒反应了一下,不是,当然不是。他和何岸差了辈分,远算不上相熟,但接触也不可谓不频繁,特别是在江宁馨死前。 对何岸的印象,一贯是对江宁馨忠心耿耿,又寡言少语。他的性格和他在众义社内的地位丝毫不相称。可是此刻他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谈笑风生间,进退得宜,仿佛从来如此。甚至辉煌的灯光下,白发都显得格外地华丽,成了一种别样的点缀。 杜曲恒眼中迟疑更多,江铖就笑了,尽管这个笑容在杜曲恒看来并不显得那么愉悦:“我说过了,你不明白别人,但是认识自己,已经是很多人不能奢求的了。” 杜曲恒觉得疑惑更甚,又恍惚豁然开朗。江铖也不再说话,顺手从旁边精美的甜品台上取下了一枚慕斯。 他不嗜甜,所以只是把上面的蓝莓吃了。深紫色的果实又牵动了他另一桩心事:“家里有消息没有?” 杜曲恒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小南山。他不记得江铖曾经用这个词语来形容过那个地方,微微有些诧异之余道:“没有,我下午问过,没有异常。” 江铖没说话,但杜曲恒看他表情就知道恐怕是有什么疑虑,跟着也不安起来,于是立刻说再去询问一次,见江铖点头,便出去了。 周围热闹依旧,虽然经过刚才的一番之后,都默契地为他留出了距离,但觥筹交错间,依然让江铖再次升起置身幻梦的错觉。 他今天现身的目的已经达成,心里又挂着事,也懒得再奉陪,索性放下酒杯打算离场,忽然看见王琦朝他看了几眼,看神色分明是有话要说,于是就又等了一刻。 然而王琦尚未到跟前,一个年轻的女人突然走了过来:“能请你喝杯酒吗?” 声音很娇,戛玉敲冰,更有一张相衬的美丽容貌。 但江铖接过她手中的酒杯,绝不是因为她摇曳的身姿,是因为留意到这女人走过来的同时,有另一道已经跟着他一晚上的目光,自以为隐秘,却也更加分明地缠了过来。 蠢货。江铖冷漠地想。 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为什么要请我喝酒?” 女人看着他,是那种含羞带怯的神情,隔了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好看。 “这艘船是我的,船上所有的东西,也都是我的。”江铖不为所动,“你拿我的东西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道理。” “我不知道,我……”羞怯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被惊讶取代,实在是很精彩的表演。 江铖于是又问:“……我没见过你,你跟谁来的。” 她报了个名字,江铖没什么印象,也不需要有印象。 他不太喜欢同人演戏,尽管大部分时间,他不得不做这件事,不过至少眼前的女人不够资格。他的配合也就到此为止了。 索性直接靠过去一点,用一种外人看来很亲昵的姿势将她挡在自己的范围内:“……不是跟周书阳一起来的吗?” 女人没说话,只是无论含羞带怯还是惊讶以及刻意伪装的纯真都在这一刻褪去了。 “这样看起来好多了。”江铖诚恳地说,“其实你装得不错,只是我自己是假的,所以也就能分辨其它假的。” “你需要我怎么做?”她沉默了两秒说。 反水来得轻而易举,江铖倒是愿意高看她一眼了,他笑了一下,那女人声音有一点颤抖,但还是尽量镇定:“他这法子太蠢了,我只想平安下船,不想送死。” 江铖没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姿态愈发亲昵,桌上的金属装饰上映出不远处周书阳的脸,丑陋的沾沾自喜神情却是藏都藏不住了。 江铖心中冷笑。 今天总归是何岸的主场,周毅德不愿意在这里看他出风头,倒显得自己成了垫脚,露了个面,早早就走了。 如果他在这里,周书阳恐怕也干不了这样的蠢事。人们常常说,聪明的父母,容易生下愚蠢的儿女。看来是真的。 说话间,更多的目光假装不经意地看了过来。杜曲恒也回来了,没过来,站在大概十来米的位置。很轻地冲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没联系上还是没有异常。 江铖却莫名有一瞬的走神,那狠毒的父母呢?是不是就会生下心软又多情的儿子? “二少。”女人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也不是不认识我嘛。”江铖又晃了一下手里的杯子,“里面放了什么?” 不待那女人回答,他已经仰头喝了下去,放下酒杯的时候,他看到了周书阳掩盖不住的得意。 “走吧。”他就势搂住女人的腰,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冷淡。 “……去,去哪儿?” 江铖微微一笑:“去周书阳想让你带我去的地方。” 第41章 爱恨 “江铖!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敢关我?!”周书阳从舱内把门拍得咚咚响,破口大骂道。 第55章 带走一个女人当然算不上丑闻,这样的地方,别说带走一个,带走十个也只是美事。但艳谈都源自想象,要是种种细节公之于众,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兴高采烈赶过来的路上,周书阳甚至连视频播放的场合都想好了——回航前会有场晚宴,所有人都在,一定让江铖大大地“风光”一把。 手下原本劝他不用过来,反正摄像头都放好了。可周书阳不听,脑子都被自己这轻而易举的胜利冲晕了,非要看这现场的热闹。 结果左等右等,隔壁房间一片安静,监控摄像头里只有那个女人,浴室的灯倒是亮着,久久却不见人出来。 他心里暗骂江铖瞎讲究,又骂手下那药到底有用没有,甚至没注意到门是什么时候被反锁上的。还是手下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要出去,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周书阳再蠢也知道自己是上当了,气得手都要敲肿了,门外终于有人说话,不紧不慢,悠闲道:“表哥,还是安静点吧。你挑的地方好,叫不来别人的。” “江铖,你个婊子养的野种……”周书阳污言秽语不断,“还不快放我出去!反了天了!” “太吵了。”江铖皱眉,闻言杜曲恒立刻示意身边保镖进去,里头一阵摔打的声音之后,总算安静了下来。 “你就在这里看着他。”江铖压了压太阳穴。 杜曲恒点头,又问他,“那个女人……二少?” 不知为何,江铖反应似乎慢了一拍,顿了一下才说:“夜再深些,安排她下船。” “知道了。”灯光下,江铖的脸莫名有些苍白,杜曲恒担忧道,“二少,你怎么了?” “没什么,喝了酒有些胃疼。”江铖抿了抿唇,“你看着周书阳,我上去了……你刚问梁景那边怎么样?” 实则今天海上风浪大,信号不好,电话没打通,可杜曲恒看他说话这几分钟的时间脸又白了几分,犹豫一下说:“没事……我叫医生来吧,陈医生在船上。” “不用了。”江铖摇摇头,“刚才我看王琦似乎有事,你等会儿联系她问问,如果要见我,就明天。” 说罢,也不等杜曲恒答复,转身往楼上去了。 杜曲恒总觉得他脸白得吓人,越想越是担忧,可周书阳还在这里关着,他一时也走不开,犹豫片刻,联系了随行的医生,只道江铖大概是犯了胃病,让去看一看。 “二少没开门。”不过一刻钟,陈医生下来了。 他是江铖用惯了的人,跟杜曲恒也相熟,听见旁边的房间似乎有些动静,全只做充耳未闻。 “应你了?” “说没事。”陈医生顿了一顿,“只是我听着他声音的确有些不大对,你要不要再去看看。” 闻言杜曲恒也不由得皱了眉,但也知道江铖说了不用的事,从来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给医生开门,自己上楼也无用。 “兴许是我听岔了。”陈医生也明白这一点,想了一想又说,“他胃疼也是老毛病了。今天是吃什么了?随身有带药吗?” 杜曲恒摇头:“就是什么都没吃,单喝了两杯酒,就算带了也要肯吃才好。” “也是。”医生跟着也叹了口气,“开了那么多药,二少肯好好吃,早就没事了……说是忌讳行医……” 他想了一想,倒也谈不上,只是开的药都吃得有一顿没一顿的:“实在也是太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了。一直这样,迟早……” “陈大夫。”杜曲恒打断他,满脸的不赞成,“慎言。” “怎么又是我不谨慎了,不是你先起的头……” 他话还没说完,杜曲恒却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异常敏捷地冲到了窗边。 “怎么了?”医生也愣住了。 杜曲恒没应声,眉头紧锁着,细细听了好一阵,才发现那异常的响动是隔壁房间朝外的窗户没关严实。 “没事,听错了。”他松了口气。 周书阳被关在这里,江铖一时又没有下一步指示,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好。 “你先上去吧。”他对医生说,想了一想,尽管知道八成是用不上的,也还是道,“药也备着吧,晚些二少要是肯吃了,不至于手忙脚乱……” 说话声渐渐远了,只有汹涌的波涛还在黑暗中呜咽。 分不清是海浪还是雨水穿过的窗户的缝隙浸湿了梁景的半边衣袖。 但他并不感到冷,这个房间大概是装杂物的,黑暗中看不清放了些什么,总之是堆得密密麻麻,倒是很闷。 今天上船之后,很快锁定了周书阳的位置,跟着他到了宴会厅,又到了这里。 只是周书阳身边一直都有人,不是好时机,梁景也不能靠得太近,不清楚其中所有内情。但哪怕只看眼前情景,大概也能推测,总是周书阳想要算计江铖不成,反蚀把米。 现在周书阳被控制起来了于他而言不算好事。杜曲恒并几个保镖守着,更难下手。 赶不上计划是常态,从来也没有一帆风顺。 想要冒险支开人,如果只是一时半会儿,总是有办法。但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把周书阳顺利弄下船的机会的确不太多了。 要是不能确保一击即中,就得徐徐图之。他回忆起回z市前,厅长同他闲聊了一场,最后一句就是这个。 梁景清楚,眼下的局面,带走周书阳已经不太现实,抓紧下船才是避免得不偿失的最好出路。 但无论他如何强迫自己冷静,可思绪总也沉不下去。 他当然明白这种焦灼与眼前的境况,与周书阳,杜曲恒,乃至这整船上的所有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而一旦稍微放纵思绪,首先想起的是一件无关的小事。 少年时候江铖喜欢吃莲子,只是嫌莲心太苦,总要自己给他剥干净了才肯吃。 现在也还是一样怕苦吗?所以不肯吃药? 这不是大毛病,就算是,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大事。梁景心里很明白。 不用说别人,只是他自己,过往这些年里,性命垂危,生死攸关的时候都不止一次,胃疼又能算什么? 可是明白,又怎样呢?思绪一旦游离了这一瞬,就有无数的念头跟着起了。 床头上的药,阿姨的话,卧室里深夜不灭的灯,最后想起的,是江铖苍白的侧脸。 只是梁景却有些分不清楚,这印象到底是少年时候?是那天离开地下室前?还是今天在轮渡的阳台上,夹在指尖明灭的烟火,映着他瘦削的面颊微微凹陷。 ‘你看不见的时候,我不知道吃了多少年药了。’ 梁景有些想不起这到底是江铖什么时候对他说的了。却能很清楚地记起他的语气,平淡的。像一层薄薄的冰。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知道了,听到了,那下船之前,就总得再去看他一眼。 只去看一眼,只一眼就好。 梁景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步伐却匆忙得仿佛担心这一眼的时间也没有。 上楼梯时甚至撞到了栏杆,但那个瞬间并不没有感到痛,也忘了去担心是否被人发现,只是懊恼多浪费了这一秒。 一层宴会未散,江铖又不喜欢人打扰,最顶层的客舱只有几个随时候着的服务生,倒为梁景提供了方便。 跑得太急,停在那间三面环海的豪华套房外时,安静的走廊里最分明的,是自己的呼吸。 没有钥匙,不能敲门,也不应该进去。 可是推开旁边的空房,再撑着栏杆,翻进隔壁阳台,整个过程的确也没有一丝的犹豫。 哪怕中间隔了两臂长的距离,哪怕往下深不见底的海水在黑暗中翻涌着宛如蠢蠢欲动的猛兽。 可就算真的坠落被吞噬,也绝不会是因为海水。不跃这一步,才是真的会跌落万丈深渊。 没有开灯,偌大的奢靡房间中,空无一人。 晦暗的月光,透过云层和被他闯入时掀开的窗帘间隙,落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又与另一束微弱的灯光交错。 梁景顺着光看向浴室,他听见了水声,和隐藏在其中的,细微,却也分明的喘息。 喘息声缠绕住他,如同一根丝线,被最巧手的绣娘劈成三十二根那种。用来绣风,绣雨,绣黎明时消失的朝露和一切不可捉的事物。 小南山,他的房间,如今江铖的卧室,就曾经放着一面苏绣。他回来之后再没见过,不知去了哪里…… 梁景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他已经反应过来了,江铖恐怕不止喝了酒,也不是胃痛…… 可喘息声却像一尾小蛇或者蛛丝钻进他的血脉骨骼中,纠缠着,牵引着他的脚步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浴室充盈着的是盛放的橙花般略带苦涩的香气。 壁灯的光线反射过深蓝的瓷砖带着一层冷淡的光晕,笼罩住浴缸里江铖的身体。 湿透的,敞开的黑色衬衫下,他露出的皮肤白得叫人目眩,心口却发红。 第56章 水还在不断从浴缸里溢出来,但梁景此刻已经听不见水声了,只有江铖压抑的急促喘息和自己的心跳声连在了一起…… “滚出去!” 看清楚来人这一刻,江铖的警惕消失了,脸却蓦地白了,神情从震惊最后定格为愤怒。 他咬着牙撑了一下想起来,身上依旧发软,抓起手边也不知是什么径直砸过去,又重复了一遍:“滚!” 而梁景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眼睛,却不合时宜地想,十年了,他们遗落的,何止一面苏绣呢? 他没有出去,迎着江铖愤怒又带着压抑的目光一步步走向他。抬手脱了外套,自己也跨进浴缸里,水把他们缠绕在一起…… “难受?”他轻声哄他。 “我说滚,你听不懂?”江铖咬牙道。 浴缸并不算窄,可他俩都生得高,两个大男人叠在里面,还是太挤了一些。 江铖推了他一把,手上却没什么力气,梁景充耳不闻,只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顺着他柔韧的腰线往下滑…… 江铖愈发猛烈地挣扎起来,水花四溅。梁景觉得自己抱住了一尾不安而美丽的鱼,只好耐心把他扣得更紧:“别乱动,乖,我不做什么,我帮你,你这样不行……” 江铖充耳不闻,一个劲只是推他,突然,却又停住了手。一滴滚烫的水,砸在了梁景的颈窝。 “……我弄疼你了?”梁景慌乱地看向他,顺着江铖的视线终于发现了自己肩膀上的伤口。 他也不知道这口子哪里弄的,可能是从地下室出去时候划的,也可能是刚刚上楼或者翻过阳台的时候。 伤口并不深,只是边缘恰好覆盖住了那斑驳的旧伤,在两人推搡间又有细微的血迹渗出来。 “不痛。”梁景赶紧说,“一点都不痛……”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老是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江铖骂他,可是声音都提不起来,看着那斑驳的伤口又别过脸去,也终于不再挣扎。 梁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把他捞在怀里,手指在水下安慰他…… 他们于此道都不算擅长,彼此都忍情惯了。但江铖吃了药,酒精也慢慢起了作用,原本就很敏感,自己弄了许久却也没有解脱,在梁景生疏却也细致的讨好之下,总算折腾过了这一场。 江铖的额头脱力地抵着他的肩窝,急促而疲倦的呼吸扫过梁景的皮肤,带着细细的痒。 他们浑身湿润,水,汗珠,亦或是别的,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了。 身体相贴间,彼此的反应自然也很难瞒过,看见江铖迟疑而柔软的眼神,梁景抿了抿唇,稍微往后退开一点,只是轻轻摩挲他腕上的红痣:“不要笑话我,我又不是柳下惠……你不用管我……你肯让我抱着,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不肯。”江铖皱着眉,又开始推他。不过浴缸就这么大,越推,两人却靠得更近,另一只手,也还缠在一起。 “好好,我知道,你不肯,是我死皮赖脸……”梁景顺着他的话哄他,但也很快发现了江铖抗拒他的根源所在。 眼里不由得滑过一抹短暂的惊讶也被江铖察觉到了,羞恼之下,竟然硬生出了力气来。身上又滑,梁景险些抱他不住,好容易将人锁在怀里:“好了,好了……我来……” “你走。”江铖说,可因为酒精而略微迟缓的思绪却让语气显得没有那么坚决,“……你在这里,我难受。” “我不来,你就不难受了?” “不一样……你走……” “哪里不一样了?” “你和药能一样吗?!”江铖被他一句一句逼得没有办法,脱口道。 话音落下,两人却都愣住了。 眼见梁景耳根竟然莫名可疑地红了一点,江铖一张脸气得更白了,说不清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你害羞什么!你今年还十七吗?!你十七岁的时候都不知羞的!说了不要你!......你来之前我没这么难受的!” “还是要我吧。”梁景回过神来,口干舌燥也不敢正视他,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江铖的脸,“药不好。” “比你好。” “不好……你不要吃,怎样都不值当。”梁景有些不好意思,又心疼,“而且药苦,我给你甜头。” 说罢,他仗着身位的优势,再次轻轻压住了江铖,握着他的腰,低头,在水中吻住了他单薄的小腹…… 江铖这次却不肯让他再摆布,挣扎着,又被梁景按住了腿,退出来一点,含含糊糊道:“你别动,我怕伤着你……” 水让视线模糊,感觉却更加地分明,江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一开始是想要推开他,但终究渐渐失了力气。 带着薄茧的指腹脱力地滑过他的耳廓,听着他愈发分明的喘息,梁景想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甚至不用抱着他,只要江铖触碰到他,不,只要江铖哪怕看他一眼,他就已然称心如意了。 然而得陇望蜀总是人之常情,他一边觉得已然应当满足,一边却也控制不住地将人抱得更紧,也更细致地品尝他,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如江铖所愿放开…… “甜的。” 梁景从水中抬起头来,声音还有些沙。 江城雪白的脸上,唯有眼角和嘴唇通红如同染了胭脂,心口还在起伏着:“……你疯了!” 梁景觉得他可爱,心里竟然还有一点得意。忍不住又凑上去,吃掉了他腮边的一滴泪,又和他额头相触:“……真的……要不要尝尝?” 他的目光看着江铖殷红的嘴唇,他唇形生得薄,偏偏还有一颗唇珠。 梁景喉结动了动,江铖别开了脸去,他也不生气:“……初吻?舍不得给我?” 江铖从喘息中逐渐平静下来,却又转过了头来。呼吸缠绕间,两人对视着,江铖开口了:“不是。” 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却立刻后悔起来,不敢接话了。 “怎么不问我初吻给谁了?”江铖却不肯放过他,指尖滑过他的喉结,“说话啊。” 梁景只能顺着他问:“给谁了?” “一个死人。” 他的声音异常冷淡,梁景觉得其中似乎隐藏着不容错会的恨意,然而下一秒,江铖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贴上去,重重吻住了他。 上卷·似是故人来·完 第42章 旧事 “前面那个巷子口把我放下来,然后你继续往前开。别让后头那辆黑车追上了。你要能耗上他们半个小时,明天来学校门口等我,我再给你五百。” 闻言的士司机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这男孩,棒球帽压得极低,露出的半张脸很俊俏,但也明显看得出青涩,十六七岁的样子,还是学生模样。身上的校服也证明了这一点。 出手倒是很阔绰,想来家境优渥。上车一句话没说先付了钱。 “小伙子。”后面的两辆黑车穷追不舍,也就是现在晚高峰红绿灯多,后头不好超车,才勉强甩开了一段距离,“你别是犯什么事儿吧,再多的钱我也不敢赚啊。” “我要真是犯了事,你问了这个问题,就危险了。”梁景说,一看司机脸都白了,也就不吓唬他了,“后头是我家的人。” “那你跑什么?” “他们抓我回去写作业呢。”梁景随口道。 “……写作业?” “对,我不想写……好好好,就在这儿停。”梁景抓起书包下车,把门一甩,“别管我了,你继续往前开,千万别被追上啊。否则尾款没有的。” 说罢,他转身就往巷子里跑去。司机被他这架势弄得也莫名激动起来,真的就轰下油门往前冲去。 梁景一口气不带歇地从巷子另一头跑出去,才在路边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去万宁。” 刚开过两条街,手机又响了。不用想,一定是刚刚的出租车司机被追上了。 这还不到二十分钟,梁景压了压眉心,按下通话键:“喂。” “我的大少爷,你又去哪儿了?昨天不是说了是最后一次了吗?”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听起来急得不得了。 “昨天说的是昨天的最后一次,今天就是新的了。我逛一逛就回去,你们不用管我。” “盛总和江总都交代了,放学之后,就尽快接你回去,要是去别的地方,不管哪里,我们都得跟着……” “这话都说了三天了,我再说一遍,我不是犯人,跟着做什么?眼睛长在你们身上,有没有跟着他们怎么知道?除非有人告状?快去吧。” 说了三天你跑了三天。 保镖无奈,但跟掉了人,总是他们的失职,况且梁景跑的第一天他们没敢说,就已经落入被动了。现在再提,前头的责任又怎么说得清呢。无奈道:“那何叔要是去小南山了……” “何叔不是出差去了?” “还有王助理要是问起来。” “说这些可就没意思了啊,要糊弄王助理是很容易的,我们都清楚,就看想不想了。”梁景扯了扯嘴角,“不过,你要搞搞明白,谁是真正可以决定你工作的人。不是王助理,也不是何叔,是我。你不愿意替我瞒,我就不满意。我不满意呢,就会要求换人。我选择溜走,而不是光明正大地走,已经是一种很为彼此着想的让步了。” 第57章 语调懒洋洋的,保镖却不敢再接话了。梁景回国三个月,坦白讲,脾气算很好,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任何架子,但偶尔的确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难以僭越的距离感来。 “可是......”保镖迟疑道。 “差不多得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今天最后一次,明天吧,我明天放学就跟你们回去。” 梁景没心思多掰扯,翻来覆去的,反正总之是那些话:“还是老老实实去小南山下头那个公园等我,我一会儿就来。但要是继续烦我,今晚我可能就不回去了。” 说罢,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说话间,已经可以看见不远处万宁的大楼。 “停在正门口吗?”司机问。 “停对面那个便利店旁边。”梁景非常熟练地指挥,说话的同时,给司机付过去五百块。 收款的语音提示响起,司机惊讶道:“多了。” “我知道,我先不下车。”梁景道,“租你车俩钟头。” 这个位置不错,是他在前两天经验的基础上,精挑细选过的。从后排窗户看出去,正对着就是万宁的停车场出入口,一旁巨大的香樟树,又把车身掩住了一半。 六点一刻。梁景低头看了一眼表,正常情况下,江宁馨会在七点前下班,然后回市中心的房子。 而他之所以守在这里,是为了验证一件传闻。 上周何岸接他放学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只说了两句就挂了,但肉眼可见地心情不佳,以至于在中途停车下去抽了根烟。 梁景原本没有在意,偏偏他把手机落在了车上。那条信息就是在那个时候发过来的。 梁景绝没有故意要偷窥的意思,只是屏幕亮了,下意识看过去。甚至第一秒他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信息不长,屏幕限制也只露出了前面几行。大意是勒索钱财,而用来威胁的把柄,竟然是说他的母亲红杏出墙,迷恋上了一个有妇之夫…… 在何岸上车前,他及时把手机放回了原位。可是那些话,却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江宁馨出轨? 父母是利益联姻,梁景是知道的,但他的概念里面,他们哪怕不算恩爱,至少也应该算和睦。 毕竟回国那天,他们还是一起去机场接了他,当时还是一幅相敬如宾的架势。 当然,几条连发件人都不知道是谁的信息,也不值得相信。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何岸的反应,不管是谁,电话和信息大概率来自同一人。何岸是江宁馨的心腹,几条假消息,至于让他失态吗? 这些念头在梁景脑海里日复一日发酵,到了难以忽视的地步。 凭心而论,就算他们真的分开,梁景想,自己其实是可以接受的。快十年的时间,没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他并没有什么对亲密家庭生活的向往。 但他们两人关系如何是一回事,夹杂进了第三个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不喜欢,或者说,很难接受这样的隐瞒。 看不清的一切像一团浊气堵住胸口,不一探究竟,怎么都觉得闷得慌。 他从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但家里看他太紧,兴许是因为幼年时的那场绑架,盛辙总担心他的安全,又说家里这几年生意做得大,得罪的人也多,自他回国,一直只许他待在小南山。 况且这次从m国回来,也是因为那边政局动荡,阶级矛盾激化,去年底,接连出了好几起恶性枪击事件,被袭击的全部都是当地富豪。最近的一起枪击案,甚至离梁景住的别墅区只有一个街区。 梁景倒不觉得国内情况有这样严重,绑架案毕竟也太多年了,当时的恐惧早就被时间抹平了。未免也觉得父亲有点小题大做,但他坚持,自己也无所谓。 毕竟硬要说,住在小南山也没什么不好。他在m国自由惯了,原本都不想回来。要天天和父母待在一起,倒觉得不适应。 只是盛辙起先甚至连学校也不让他去,这倒不是读不读书的事情,毕竟在m国时梁景也不怎么念书。 当时上的是一所私立,以收费昂贵和管理松散著称。尽管两者听上去应该是反义词才对。 经常逃课出去玩,偶尔会去公司逛逛。 盛辙在那边也有家企业,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只要过来开会,梁景就被他带着一起听。 看财报股票的时间都比看课本的时间长,他对家里的生意没什么兴趣,倒也不反感,盛辙让他看,也就看了,并不难。 但如果现在不去学校,意味着要整天在山上坐牢,梁景是接受不了的。 他发了好大的脾气,一通软磨硬泡,最终盛辙还是给他化名办了入学。不过也没好多少,上学放学都是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要一探究竟,根本也没机会。 好在盛辙忙,来的时候不多,平时多是他的助理还有何岸在山上。这周助理急性阑尾炎去了医院,何岸那边不知又有什么急事出差去了,应付几个保镖,梁景还是很有经验的。 一连几天,他放学甩开保镖守在万宁门口,暗暗跟着江宁馨。不弄个水落石出,怎样都不能安心。 如果真的像信息所说,江宁馨和别人有往来,总不可能一点痕迹也没有。 然而这几天跟下来,江宁馨出入,只在公司和家两点一线。那个所谓的男人,却是一根头发丝也没有见着。 总不能把人藏在公司里?梁景抓了抓头发,盘算着何岸还有几天回,何岸回了,自己放学想跑就没这么容易了……正想着,忽然看见江宁馨的车开出来了。 “跟上。”他赶紧对司机道。 从路口开出去,又上了立交,越开,梁景的心却越往下沉——这并不是回市中心的路。 但兴许是有别的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继续跟着江宁馨的车七拐八拐,最后到了一家餐厅门口。 看门头就很家常的一家小馆子,不像是谈公事的场所,甚至不像江宁馨日常会去的地方。而她走进去前甚至有些刻意地理了理耳畔的头发,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向了坐在窗边的一个男人。 并不年轻了,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看起来文质彬彬。衣着虽然干净得体,但也的确朴素,不像生意人。 司机拿不准是什么情况,转过头有些尴尬地看了梁景一眼:“你下车吗?” 梁景沉默地摇摇头,司机便不说话了。 江宁馨在那男人对面坐下,后者推给她一杯茶。姿态并不亲密,保持着很正常的朋友间的距离,但交谈的神情的确称得上熟稔。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是从江宁馨始终带笑的唇角不难看出,她心情很好。眉宇间,甚至有着难以掩饰小女儿般的欢喜情态。 而在梁景的为数不多的,父母共同出现的记忆里,他不记得她在盛辙面前有过这样的表现。 也正是这样的神态,让梁景脑子里想的那些借口托辞,一个都继续不下去了。 这就撞上了。梁景心里冷笑,自己的运气是太好,也太差了。 有好几次,他都快要忍不住冲进餐厅去,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看着他的母亲,和这个陌生的男人吃完饭,走出餐厅,又说了两句什么。那男人的神情动作,仿佛是在拒绝,但最终,他们还是一起上了车。 这次不用梁景开口,司机也自觉跟了上去。 他们会去哪里? 公寓,酒店……? 梁景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想,却又不得不这样想,手机响了几遍,不用看也知道是保镖等得着急,不耐烦地全部挂断了。 但最后的位置却并不在他的预设之中,梁景仔细确认了一遍墙壁上的招牌。 z市青少年体育训练中心。 “这里不能停。”司机在前头小声说,指了指路旁的监控。 梁景从书包里找出一顶棒球帽戴上,默默下了车。 春末夏初,白昼越来越长,七点过了,天还半亮着。空气中飘荡着甜腻的槐花香气。 梁景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靠在电线杆后。 他当然不会认为江宁馨是来替自己报名的,她和那个男人并肩站在门口,交谈着什么。 平心而论,站得不算很近,但在梁景已经有了预判的基础上,看起来,总觉得姿态默契得像一对等待孩子下课的夫妻。 他磨了磨后槽牙,左右看看,目光定在了路边卖气球的小贩身上。 “买气球吗?” 梁景摇摇头:“买点其它的。” z市地处亚热带,盛夏炎热,夜里有风,也还是能感受到明显的暑气。 站了大概一刻钟就开始出汗,有一滴顺着额角滚到眼睛里有些痛,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一个男孩子从训练中心的大门走了出来。 当时梁景的视线正因为被逼出的生理性的一点眼泪而有些模糊,可是很奇怪,好像从看见这个人的这一刻又突然变得清晰。 第58章 和自己相仿的年纪,瘦削,高挑。 明天大概要下雨,今天的晚霞格外好,落日熔金,远处的云被染成了一种介于红与紫之间的瑰丽色彩。 那个人站在逆光的位置,看不清面容,夕阳落在他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白。 哪怕是最老土的浪漫电影也早就不用这样的定格慢镜头。 梁景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的思绪都赶出去。 一个男的,长这么白做什么?他有些不屑地想。 似乎是没想到会有其他人在场,走过去的时候,那男孩脚步顿了一下。但江宁馨却是立刻笑了起来,很亲热地朝他招了招手,自己又先上前一步靠近了,拍拍他的肩膀。 三人站在门口短暂说了会儿话,江宁馨开车走了,只是上车前还频频回头。男孩倒是她一走显得放松了许多,跟着那个男人往地铁站方向走过去。 “你的手机。”卖气球的小贩从对面回来了。 “谢谢。” “我没好站太近,可能不是特别清晰啊……你要不先听听,剩下的钱……” “没事。”梁景摇摇头,把约好的剩下的钱转了过去。 第43章 教训 回到小南山已经快十点了,保镖正急得团团转,梁景一露面就都迎了上来。 “明天不会了。我很累,别说话了,回去吧。”他三言两语把他们剩下的话都堵住了,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管好你们的嘴。” 本来梁景以为,自己今晚或许会失眠,但恰恰相反,几乎一粘到床,他立刻就睡了过去。甚至睡过了头,醒来太阳高照,保姆敲门进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睡得迷糊,摇摇头说不饿。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也不想去学校了,让阿姨打电话去请假。放了手机想要再睡,忽然又想起了昨天的事。 心情一下子沉下去,犹豫了一下,才点开录音软件的第一段。 隔得有些远,很模糊,又带着车辆经过的噪音,调到最大才勉强听清,江宁馨叫那男生铖铖,又说他生日快到了,问他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哪个字,梁景漫不经心地想,诚恳还是承诺? 回答听不是很清楚,像是推却,又被下一阵车流声掩盖过去。 他反复听了几遍,也没有其它的信息,睡意又莫名上来了。迷迷糊糊再次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是个完全无关又莫名其妙的念头,声音好脆,他没有变声期的吗? 睡到下午还没有起床,保姆再上楼来看才发现梁景生病了,高烧滚烫。 这场感冒开始得莫名其妙又来势汹汹,医生也找不出原因,只能归咎于夜里空调开太低着了凉。连着好几天,都昏昏沉沉,等他终于从这场持续的高热中清醒过来,看见盛辙坐在书桌旁。 “爸。” “醒了?”盛辙连忙叫医生来,确定已经退烧之后,也松了口气,“饿不饿,让人给你把饭端上来?” “我下楼吃。”梁景坐起来,抱怨道,“睡得腰酸背痛的。” “那就起来换身衣服吧。你妈妈也来了,我们陪你吃顿饭。” 梁景僵了一下,转头看向父亲:“你们一起来的?” “对,怎么了?”盛辙正低头回信息,没留意到他的神情,抬起头见儿子还看着自己,于是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睡傻了?” “没事……你出去吧,我起来换衣服。” 顾忌着他刚病了一场,晚餐准备得清淡,但并不敷衍。一整条的野生东星斑只片了最嫩的鱼腩位置做了鱼生粥。 梁景挑挑拣拣的,没什么胃口,慢吞吞地喝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坐在对面的父母。相敬如宾,没有异样。 盛辙给江宁馨夹菜,后者也微笑说谢谢。 只是观察得久了,梁景才发现,那一筷子冬笋只是放在那里,碰也没碰。 以前怎么没察觉呢?梁景吃不下去了,放了筷子。 “怎么了?”盛辙问,“不合口味?” 闻言一旁厨师的脸色也变了,梁景摇摇头:“我不饿。” “不饿?一天没吃东西了……是不是还不舒服?” 盛辙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江宁馨却眼睛也没抬,慢慢喝了口茶。 不知怎地,梁景忽然想起那天那个男人给她倒茶的模样,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一把推开父亲,跑到洗手间,撕心裂肺地吐了出来。 “小珩,盛珩?”盛辙焦急地跟过来,不住地拍着他的背,“……好些了吗?”心里又急,转过头去骂客厅里的保镖和阿姨,“这么多人,一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没事。”他病了几天,胃里是空的,只有刚刚喝下去的半碗粥也都吐出来了。拿过杯子漱了口,擦干净唇边的水珠,“我没事了。” 他避开盛辙的手,走回客厅沙发上坐下。看一屋子的人噤若寒蚕,唯有江宁馨还在继续慢慢吃饭——她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从小梁景就能感觉到,只是那时候太年幼,小孩子只知道遵循本能黏着母亲。 后来出了国,见面的时候更少,很多事情哪怕有察觉,也被自己以距离太远为借口,故意地忽视了。况且他也长大了,也就没有那么在意。 直到现在——他不仅确认了,她恐怕的确没那么喜欢自己,也确认了为什么…… “盛珩?”看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却似乎更差了,盛辙又连忙让人去把刚走不久的医生叫回来。 “不用。”梁景打断他,他看着父亲担忧的神色,脑子里忽然起了另外一个念头,这件事,盛辙知道吗? “小珩?”盛辙轻声叫他,“怎么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没事,我……我只是有点累。”梁景垂下眼,站起身道,“我上去睡了,不用医生,我睡一觉就好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盛珩!”盛辙一连叫了几声,也没能叫住他,住家阿姨小心翼翼道,“盛总,还叫医生吗?” “算了,让他先睡吧。”盛珩按了按太阳穴,“你们都也下去吧。” 很快,客厅里只剩下了夫妻两人。江宁馨放下勺子,起身拿了包似乎准备走,盛辙不由得皱眉:“儿子身体不舒服,你就这个态度。” “我怎么了?”江宁馨语气很平静,“你说来看他,我不是也来了吗?” “你不能关心他两句?他是你亲生的。” 江宁馨理了下鬓角,甚至笑了一下:“他是我亲生的,但不是我自愿生的。” 盛辙不说话了,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顿了片刻:“我感觉小珩不太对劲……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什么?”江宁馨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漫不经心,“知道你那些冠冕堂皇的生意背后,其实是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显然盛辙很不喜欢这样的说法,但却并没有说什么,江宁馨笑了笑继续道:“这不是迟早的,在国外好瞒,现在回了国哪里有那么容易。除非他是个傻子,否则早晚会知道的,他也应该知道。” “他不用知道。”盛辙抬头看了一眼,“等m国那边局势太平了,我会再送他出去的。” “什么意思?”闻言江宁馨有些诧异,“社里的那些事情,国内的这些生意,你不打算交给他了?” “m国的生意,等他回去了,可以正式上手管一管了。”盛辙给自己点了根烟,“其余的就算了。我今天给你透了底,你让你的人也都谨言慎行,不要让小珩发现了。” “你还真要他做个傻子。” “没什么不好。”盛辙平静地说。 梁景的爷爷,他的父亲,有许多儿子。所以当他十六七岁的时候,天天思考的已经是如何和那几个异母的兄弟争权。 可也正是因为他自己经历过那样刀尖舔血的日子,甚至现在也依然枕在悬丝之上,才不愿意梁景卷入同样的生活。 当年的绑架案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盛辙夜不能寐。 不单是因为后怕,更因为在找到梁景回家的路上,年幼的儿子问他的一句话。他说爸爸,我听见绑我的人说这是黑吃黑,什么意思?你在干什么很危险的事吗?......我们,是坏人吗? 也就是因为这句话,还有问话时原本应该幼稚无忧的脸上那种小心的,又害怕得到肯定答案的神情。最终让盛辙做下了送梁景出国的决定。 他的目的也的确达成了,国外这十年,在他的刻意隐瞒之下,梁景远离一切纷争。心软活泼,聪明但并不算计,简直成了父母的反面。可越是这样,盛辙欣慰之余,也不免担心,要是有一天,儿子知道了怎么办?让他怎么接受? 那最好永远不让他知道。 “你想好了?”江宁馨皱起眉。 “没什么需要想的。”盛辙吐出个烟圈,“钱是赚不完的。如果可以,谁想过这种天天手上沾血的日子......当然,你不一样,你是自愿进来的。” 第59章 知道盛辙是不满她今晚对梁景漠视的表现,所以故意刺激自己,江宁馨冷笑一下,假装没听见:“上船容易下船难,你想收手,恐怕没这么容易。” “我没想收手。”盛辙一抬下巴,“只有把局势全都把控住了,才能确保不要殃及他。这点你不是早明白吗?” “随你便吧。”知道他意有所指,江宁馨依旧语气漠然,“你让我来看他我来了,答应我的那批货什么时候给我?” “老头子催你了?”盛辙笑了一下,“明天吧,海上风大耽搁了点,你是知道的。明天能到......不过我看老头子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众义社变天也就这几个月了。先下手为强,早跟你说过了。” “我有分寸。” “还有。”盛辙顿了一秒,“你和你那旧情人最近也少见吧。儿子回来了,要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你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况且你既然要我帮你对付你哥哥,咱们现在算合作。里子我给你了,基本的面子,你就得给我。我可不想总是被人议论头上长草。” 他一口一个旧情人听得江宁馨皱眉:“你不要胡说八道,克谨是对我有恩。” “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你清闲了?”江宁馨不屑地冷笑,“你身边新来那小姑娘,比你儿子大不了两岁吧?”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这点你也应该明白。”盛辙无所谓道。 “无耻。”江宁馨拿起手包,转身走了出去。 父母的交锋,梁景浑然不知。一会儿想起那个男人,一会儿又想起父母坐在餐桌前的情景,心里总是膈应。盛辙临走前上来看他,也不想搭理,一味装睡,好在很快有电话打过来,似乎有什么急事,盛辙匆匆也走了。 装睡就容易失眠,报应。 盛辙一走,他实在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两点,越翻越清醒,越翻越烦躁。 埋在枕头里,胡乱吼了两声。又泄气地躺在床上,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窗外却忽然有车灯滑过,梁景一愣,起身走到阳台边,才发现是何岸的车回来了。 “何叔。” 何岸正在清点后备箱里的东西,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小珩,怎么还没睡?” “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感冒好些了吗?”何岸语气和蔼,一面说话,伸手想要试他额头的温度,“听说你病了,我忙完就赶紧回来了。” “我没事。”何岸是真的关心他,梁景能感受到。但一看见他,他就想起那条信息,心里有些别扭,头一闪,躲开了。 “没事就好。”何岸摸了个空,一时愣住了,收回手去,笑了笑说。 梁景也觉得尴尬,岔开话道:“给我带礼物了吗?” 他小孩子一样,探头探脑地往后备箱看,把何岸逗笑了:“都是行李,你的礼物在扶手箱里,自己去拿。” “表?好帅。”梁景打开放在扶手箱里的盒子,里头是两块怀表,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但保存得很好,做工精美。 “和你上次在杂志上看见的是不是挺像?”何岸道,“拍卖会上碰见的,两块,都给你买了,你不是喜欢这些东西拆着玩吗。” “谢谢何叔。”梁景这下倒是真高兴了一点,爱不释手地拿起来,忽然又注意到了盒子下面压着一张订购单,“这什么,也是给我买的吗……” 他顺手拿起来,订购的是一辆山地车,bianchi今年的纪念款。 “这个不是……”何岸却想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走了过来,看见他已经拿起了那张订购单,又若无其事道,“帮一个朋友买的。小珩你喜欢?回头我给你再买一辆。” “不用,我有好几辆山地车了。” 梁景顺手正要放回去,一个突兀的念头却钻进了脑海里——他想起江宁馨提起那个男孩的生日。 “可是这个牌子的我好像还真没有。”不会这么巧吧……梁景一面想,话锋已经跟着一转,“何叔,可以叫你朋友让给我吗?” “你喜欢,我重新给你买就是了。” 梁景撇嘴:“纪念款不好买吧。” “总能买到的。” “太麻烦了,我不想等。你哪个朋友,问问呗。” “你不认识。” “那我妈认识吗?或者让她去说。” 不算明亮的天色下,何岸的面色都明显短暂僵了一下,旋即用更加坚决的语气道:“大小姐也不认识。你要真这么喜欢……” “算了。”话说到这一步,梁景几乎可以确认了,他看了一眼何岸,甚至开始怀疑,他这次所谓的出差,真正目的,兴许是去处理那个发来威胁短信的人,毕竟时间上,也太巧了。“其实也不怎么喜欢,我开玩笑的。有点冷,我进去了。” “小珩……” 何岸在身后叫他,梁景头也不回地进别墅了。 事情好像陷入了僵局,当然,僵在里面的,其实只有他一个人。 他知道了母亲的秘密,也验证了,那下一步呢,下一步要干什么? 告诉盛辙?不行。不管盛辙知不知道,由他去揭穿……梁景只是在脑海里假设了一下这个场景,就觉得头痛。 找江宁馨摊牌,可是不管她承认与否,似乎也都不是他能够接受的结果。 梁景想不出来,怎么理都是一团乱麻,然而还没等他找到线头,更头痛的事发生在第二周,订购单上的那辆车,出现在了小南山。 “给我的?” 江宁馨是同何岸一起来的,但何岸事先显然也不知情,看见放在后备箱的单车,明显愣了一下。 梁景就算是个傻子,也想明白情况了。显然是江宁馨真正想送的人没收,所以随手又给了他。 “何叔还说不是,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吗?”梁景手指死死地掐住掌心,不让自己流露出异样的神色来。 正低头回信息的江宁馨闻言愣了一下,与何岸对视一眼,两人的神色似乎都有短暂的尴尬,但既然梁景看起来没发觉也都松了口气。 江宁馨甚至难得和蔼地对他笑了笑:“对……拿去玩儿吧。” 说一句谢谢妈妈会让一切显得更自然。但梁景真的说不出来了。江宁馨没留多久,很快又走了。 梁景踩着那辆单车一路骑到了山顶,毫不犹豫地从山顶砸了下去。 银白色的车坠落进谷间茂密的森林中,很快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但丝毫也没有得到发泄。 他忍着,从发现开始就忍着,一忍再忍。 可是她呢……这辆车简直像扇在梁景脸上的一巴掌,哪怕看不见了,那种被羞辱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他自己的母亲,丝毫不在意他的感受,他可以接受。但她怎么能只想讨另外一个孩子的欢心? 如果不是年龄看着和自己太接近,他都要怀疑,到底谁才是亲生的了。 委屈,气恼,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来……她不是那么喜欢他吗? 梁景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冲动也很没有道理的念头,那就干脆,给他一点教训吃吃好了。 第44章 再见 “人马上就过来了,就他一个。老板,我们是上还是不上,你赶紧给句话啊。” “催什么催。”电话那头听起来着急得快跳脚,梁景皱眉,“我又不是没给钱,你不上就白赚了,急什么?” “不是啊老板,话可不是这么讲的!我们是有职业素养的。” ……什么职业素养。 梁景听得头大,是他太久没回国,不知道混混在国内已经发展成一种正规职业了? 他站在三楼的游戏厅拿着望远镜往下看,雇这四个混混就站在斜坡上头,手里棍子抓得牢牢的,一派蓄势待发的气势,就等着他一声令下就冲出去。从这个角度讲,的确挺有素质的。 “喂,喂,怎么不说话,能听到吗?” 手里这幅望远镜质量相当过关,梁景甚至能够看到站在最后的花臂大哥脸上的表情,感觉唾沫星子下一秒就能隔着镜头飞他脸上。 他把望远镜往旁边挪了一下,斜坡下头的巷子里,那个男生正走了过来。 李铖。 梁景已经搞明白了他的名字到底是哪个字。私家侦探那里买来的信息上还有更多的内容,比如他有一个在学校工作的父亲和做护士的母亲,又比如他本人品学兼优,即便在z市最好的中学,也常年稳坐第一。 但并不是书呆子,之所以会出现在训练中心,是因为他是市青少年游泳队的一员。 梁景回忆着那份详细的资料,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晰。或许是因为相比起一份侦探报告来讲,这写得更像优秀学生的评选书。 “……老板,人马上就走过了,你快点决定啊。”电话扯回了他的思绪。 你再吼大声点不用我决定他就听到了。梁景忍住骂人的冲动,又看了一眼那男生。 第60章 蓝白色校服背个黑色书包,微微垂着头,整个人显得瘦而高。那天晚上光线不好,没看清脸,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着却觉得有点熟悉的感觉。 是因为他和他爸长得像吗?仿佛也不是。 从决定要给他一点教训到找人到今天打算行动,前前后后差不多一周,一切都非常顺利,可谓一鼓作气。 但现在看到人了,临门一脚,莫名的,梁景反而犹豫了。 自己干什么呢这是? 红杏出墙的是江宁馨,要送礼物的也是江宁馨,把对方没收的礼物随手打发给了自己的还是江宁馨。 这男生在这件事情里,从不是任何主动的角色,所以自己现在找人揍他一顿,到底有什么立场。 梁景有些不甘心,但的确也迟疑了。电话那头还在地叫他:“老板,给句话啊,冲不冲啊到底。” 声音斗志昂扬,梁景怀疑他们只是单纯想打架。 一群人打一个这种稳赢不输的架也能这么激发斗志吗? 反正激发不了他。 “算了。”他很颓废地回答,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顺利发出声音。 但显然的确开口了,因为下一秒,那几个花臂嗷地一声就提着棍子冲了出去。 疯了! 梁景望远镜差点没拿稳,他仔细而迅速地回忆了一下自己说的两个字。 实在想不明白算了是怎么变成了行动的意思。 往楼下冲的时候梁景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他的确是出国太久了,以及这个私家侦探写报告的能力和他找人的能力一样不靠谱。 但是也太不靠谱了…… 等梁景冲到楼下,最多也就五分钟。地上已经倒了个人,哎呦连天地叫着,但不是他预想中的那一个。 蓝色的身影被剩下三个人围在中间,看表情有点苦恼,但是动作丝毫不乱,出手很利落。 直拳,勾拳,肘击……每一个招式都快而准确,姿态行云流水,游刃有余,甚至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控制好力道…… 就这么几分钟又一个摇摇欲坠了。 决定算了是一回事,自己雇的人打不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憋屈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一群废物,头脑简单,四肢也是假发达。梁景活动了一下手指,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想好第一下是要砸在那小子肩膀了。 然而也就在这一秒,他看见一块白玉观音从那男孩子的领口滑落出来,又荡回他的锁骨。 梁景的手硬生生停在了中途。 ……是他吗? ……怎么会是他? 脑子一时有点发懵,说不清为什么,下意识第一眼不是再确认一遍,而是把视线挪向了相反的方向。 眼神应该是很迷茫的,也没有焦点,但是显然正前方的花臂认为这不知哪里钻出来的程咬金看的是自己,而且目光挑衅。 原本要往对面砸的棍子,拐了个弯就往他身上招呼了。 电光火石间,有人从身后用力拽了他一把。梁景余光看见那雪白的手腕上,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和记忆中的一样。 “小心。” 声音真脆啊,比录音里头还脆,他小时候说话也这样吗?记不清了。 也没时间等他记清,对面又是一棒子挥过来,大概看他一直出神似地傻站着比原目标看起来好应付,也不管什么来头了,先干倒了再说。 没完没了了还! 花钱的都说算了,这是折腾个什么劲儿。耳朵背还要我负责吗?! 梁景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火没处发,一掌劈在了他手腕上,在那人愣神的当口一脚踹在了他心口…… 算不上恶战,混战都称不上。 从梁景加入战局到那四个花臂相互搀扶着跑进了巷子了那一头,前后也就十来分钟,还得算上他们临走前放那些没用狠话的时间。 “你还好吧。” ……其实多说两句狠话也无所谓,至少多拖延点时间。 “……还好吧?”江铖看着面前的人,毫无反应,迟疑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那人终于应了一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挪开了视线,复读机一样地反问他,“……你还好吧。” 不太好。任谁放学路上被人莫名其妙地围追堵截,都好不了。 “没事。”江铖摇了摇头,“谢谢你啊。” 别谢了。 梁景太阳穴跳了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偏偏对面很真诚地看着他。 “我……” 他徒劳地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解救了他。 “喂。” “……老板……不好意思啊,你这活出了点意外。” 梁景太阳穴又开始疼了,条件反射就挂断了。 心虚看了一眼江铖,后者也询问地看了他一眼。 “骚扰电话。”梁景平静地说,话音没落,铃声又响起来了。 再挂,又响。 “……你接吧。” 江铖看他的眼神都有点疑惑了,梁景抿了抿唇,走到旁边接了起来。 “咋没人接……哎,通了!老板,我刚话没说完呢,你这活半路不知道哪里跑出来个搅局的……”这大哥伤得大概是重了点,一面说话还能听见抽气的声音,“本来是挺顺利的。” 本来也不顺利,我又不是没看见。 “这么着吧,你等我们哥几个歇几天,再堵他一场……” “不必了!” “那这样吧。”一听他拒绝得这么干脆,那大哥有点肉疼道,“钱我退你一半。” 梁景算是知道他的职业素养体现在哪里了。 “不用了,你们留着吧,就这样,这件事情结束了。” 他匆匆挂断了电话。 大概是觉得听别人讲电话不礼貌,江铖已经走到了旁边去,正弯腰捡打斗中掉在地上的书包。 拉链被拉扯开了,水杯,卷子,乱七八糟掉了一地,还有很厚的几本书,诗集,词选,英文小说,上面还戳着市图书馆的红印。 梁景抿了抿唇,走过去陪他一起捡。 英语课本下是学生证,梁景飞快地看了一眼,李铖,高一七班。 照片应该是更早一些拍的,比现在看起来稚嫩一些,面颊还带着没有消的婴儿肥。 那颗红痣又在眼前晃了一下,梁景抬起眼,江铖手里拿着一幅望远镜:“这是你的吗?” 跑太急忘了,怎么还把这玩意儿带下来了。梁景的人生中很少有这种时刻,艰难地扯了扯唇角:“是……我在楼上看风景。” 闻言江铖眉梢微微一挑,左右看了看。实在不知道一条普普通通的巷子有什么风景可看,不过还是很礼貌地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从梁景手里接过自己的东西:“谢谢你啊,要不是你今天就麻烦了。” “……我也没帮什么忙……他们应该打不过你。” 废物!整整三页的调查报告,竟然没有一句写了他会武术! 江铖笑了一下,有点无奈的样子:“也不晓得做什么……可能是想抢钱吧。早知道就不走近道了。” “你是练跆拳道吗?” “没正经学过。”江铖摇摇头,“我爸会,偶尔教我两招。” 听他提起李克谨,梁景神色不由短暂一僵,也终于想起自己今天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干什么也来不及了。 而江铖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或许是出于礼貌,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李铖。” 梁景犹豫了一秒,盛辙给他办入学的时候弄了个假名字,但还是给江铖报了真名——这句谢谢实在听得他脑仁疼。 如果,江铖有听江宁馨提起过,此刻应该就能知道自己身份了,也不用再演下去了:“……盛珩。” 但显然没有。 面前的人神色丝毫不改,甚至又说了一遍,今天真是谢谢了。 梁景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一句不客气,无论如何说不出口,话在喉咙里转了几个弯,才挤出一句没事就好。 说完就也就没有话了。 当务之急,他应该先顺势告辞,结束掉今天这混乱的闹剧。但事情转折实在太多,脑子还是空得厉害。 直到听见江铖问他吃过饭了没有,意识到对方或许是想要请他吃顿饭以示感谢,才如梦初醒,匆忙道:“我吃过了。” “那我请你喝杯水吧,前面路口有家冰柠茶好喝,也不远。” 理论上他都应该拒绝才对,可是路灯不知何时亮起了,微黄的光线落在江铖心口掉出的白玉观音上,菩萨唇角似乎带着一抹微笑。 神使鬼差,梁景最终说了句好。 这家据说很好喝的饮品店生意不怎么好。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没一会儿,江铖就拿着两杯冰柠茶并一碟橘子糖过来了。 “好喝吗?” 对于梁景来说有点太甜了,但江铖很期待地看着他,他就点了点头:“嗯。” 第61章 江铖于是满意地笑了,低头含着吸管,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又吃了一颗糖。 平心而论,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印象其实已经没那么清楚了。 况且从孩童变成青年,面容的改变也很大。 但已经有了预设之后,再去看,又的的确确和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重叠起来了。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梁景有些茫然。 绑架案后,他被匆匆送出国。起初那一年,他还经常想起那位短暂相遇的小伙伴,想起自己说会再去找他的承诺。 可是时间太久了,慢慢地,他也忘了。 回国的前一晚上,倒是仿佛又梦见了他,梦见那片怎么也跑不出去的森林。两个小孩跑得磕磕绊绊,跌倒了好多次,可是谁也没有丢开对方的手…… 只是醒来,梦也随着黑夜远去了。如果不是今天碰见他,大概也不会再想起来。 但怎么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碰见呢…… “……是我脸上有东西吗?”江铖忽然开口道。 “没……”偷窥被人抓包,梁景很迅速地转过了头,意识到动作实在太欲盖弥彰,又小幅度地转了回去,“……我觉得看你有点眼熟……” 这话听着也太像搭讪了,梁景说完就后悔了,江铖但是没介意,只是有点疑惑的样子:“……我们以前见过吗?你是一中的学生吗?” “不是,我在附中。”梁景摇了摇头,声音几不可闻,“我只是感觉。” 他没有认出他。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梁景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又看了一眼江铖手腕上那颗红痣,垂下眼,默默喝了一口水。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沉默了下来,江铖疑心是自己说错了话。 难道真是认识的人? 没有印象啊……他思考了半天,偷偷去暼梁景。夕阳透过玻璃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是一层毛绒绒的金色。 手机铃声又响了。 是那群保镖找来了,梁景今天耽误得太久了。 他挂掉了电话,喝掉最后一口,站起身来:“我得回去了。” 江铖颔首,看了眼时间:“是不早了,你往哪个方向走?我去市图还书。” “……不同路。”梁景只说。 “那留个联系方式?” 饮品店暖黄的灯光下,江铖微笑的眼睛毫无阴霾。梁景想说好,可是开口却还是变成了:“我手机没电了。” 非常拙劣的借口,他今天已经用了太多了,但至少拒绝的意味足够明显了。 江铖愣了一下,神情滑过一丝短暂的失望,梁景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 “那……”江铖抿了抿唇,“再见。” “再见。”梁景垂下眼睛,快速走了出去。 第45章 刀俎 说再见的意思,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不要见了。 梁景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这样的想法,但他怎么想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至少江铖体会到的,应该是这个。 他叹了口气,扯过枕头压着脸在床上来回滚了两圈。 烦。 怎么就是他呢。 要是没有小时候那回事,现在他应该已经把江铖教训一顿了。要是没有江宁馨那回事,如今也算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可以相认了。 偏偏两件事情搅和在一起,理不出个首尾来。 他埋在枕头里,吼了两声,声音闷闷地只有自己听到。 还是烦,憋闷得厉害。 时间已经指向十一点了,睡意是一点也没有,梁景重新翻身坐起来,抓过外套穿上,从别墅溜了出去。 山上温度低,正是盛夏时节,却丝毫也不觉得闷热。他顺着山道往上跑,大概也就跑了五六百米,隐约就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梁景不耐烦地加快了步伐,身后的脚步声立刻也跟着快了起来:“大少爷……” 他撇了撇嘴,拐进旁边一条山道,穿进树林里,左绕右绕,很快把保镖远远地甩在身后。 漆黑的水杉林里,月光被叶子挡住只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梁景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周遭层叠的树木,很突兀地,又想起了六岁那年的夜晚,那个人。 怎么就是他呢? 脑子里再度冒出这个念头。 “大少爷。” 保镖终于还是找了上来,见梁景垂头丧气地坐在一个树墩上,对视一眼,小心地叫了他一声。思考着要如何才能把人劝回去,梁景却站起了身来,闷闷道:“走吧。” 说完,转身就往别墅的方向回去。 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情况,但他肯回去总是一件好事。保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互相交换着眼神,梁景不管他们的动作,只埋头走得飞快。 快要到别墅的时候,远处忽然有车灯照了过来:“小珩。” “何叔。”梁景皱了皱眉,不用想,也是保镖通知了何岸。 “这么晚了,怎么不休息,还到处跑?”何岸把车钥匙交给保镖,陪梁景往回走。 “没怎么,睡不着,随便走走。”梁景撇了撇嘴,看他西装革履穿得正式,车也是从山下的方向开上来的,明明夜里何岸还同他一起吃了晚饭,“何叔,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他闻到有点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你去医院了?” “有些事情,临时出去了一趟。” 他答得含糊,梁景敏锐道:“谁有事情?……我妈?” “不是。”何岸犹豫了一下,“你外公今天病情有些反复。” 他对周栋印象不深,出国前接触就少,更别提在国外这么多年。但毕竟是长辈,梁景还是问:“严重吗?” 已经脱离危险了,但也只是暂时的。 三年前周栋大病一场,精心调养好了,到底也伤了元气。命再硬,恐怕也就是这几个月了。 但这些事情都没有告诉梁景的必要,何岸摇摇头:“现在没事了。” 梁景于是颔首,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别墅大门前。 “你还要出去吗?” “你妈妈还在医院,你外公这一病事情就多,我去看看。” 闻言梁景有些抱歉:“我……” 何岸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可别乱跑了啊,你看把他们吓的。有事给何叔打电话。” “知道了。” 当然有事,只是心头所有藏着的秘密,却没有一件能说。 盛辙听说是出差去了不在z市。周栋那头的情况具体怎样梁景也不清楚,恐怕没那么乐观,所以何岸也不像刚回国的时候,一直待在小南山照顾他,早出晚归,忙得很。 盛辙那个姓王的助理这几天倒是在,但他年纪大了,又一贯恭敬客套得过分,梁景同他没事也没什么话讲。 他不想给何岸找麻烦,也没心情到处乱跑,每天两点一线地只在学校和小南山之间来回。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月,快要立夏的前一天,江宁馨忽然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去哪儿?” 她没有带司机,自己开车,梁景坐在副驾,觉得这样的场景实在很陌生。 起先江宁馨没说话,梁景也没有追问,快到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你外公想见见你。” “什么?”梁景有些奇怪,但江宁馨并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只是说:“他刚病愈,心里脆弱得很,需要有人陪他叙天伦。哄老人家高兴的话,你会说吧。” 梁景想说自己和这个外公其实都不太熟,出国之后这么多年都没再见过面,又感觉这些话似乎不太恰当,跟着江宁馨下了车。 刚走到电梯口,江宁馨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 但手机很快再次响起,这次没有来得及挂断,又一辆车开进了停车场,开得很急,在他们身后十来米的位置停下。 来人匆匆下了车,是何岸。 “大小姐。”他眉头紧皱,看了一眼梁景,“你带小珩来做什么?” “你这个点过来做什么?”江宁馨反问,语气是很平常的。 何岸眉头皱得更深:“我们聊聊。” “不必。” 电梯停在了负一楼,江宁馨推了一把梁景的背:“走。” 但何岸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许他进去,看着江宁馨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聊聊。” 最终他们去了医院旁的一家茶室,何岸给梁景安排了间包厢也没多解释只让他待着。梁景的印象里他从来都是很和气的,很少有严肃的时候,一时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 但安稳待着是不可能的,前脚何岸从外头锁上了门,后脚他从窗户翻了出去。 茶室从外头看着不大,往里却别有洞天,四方的院子,中间还有一小片的竹林。没有人为修剪的痕迹,杂乱却也别有一番野趣在。 这个点客人不多,很安静,梁景一直绕到竹林后,才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动静。 “你是要带小珩去见周总?”是何岸的声音。 第62章 “我们俩之间就不必明知故问了吧。”梁景贴着墙根靠过去,半蹲在窗户下头,听见江宁馨略带嘲讽说,“他提了几次了,人老了,又生病,就是着急一些孝子贤孙的戏码……” “是你太心急。”何岸打断她,“你看周书阳天天床前尽孝,担心被周毅德占了上风。但是你明明也知道……”他语气有一点不忍心,也还是说了,“你再如何去讨他欢心,大事上头,你都重要不过周毅德。” “是吗?”江宁馨淡淡道,“没有尘埃落定的事,不试试,不争,怎么知道?” “不是这个争法。”何岸顿了一下,“盛辙过两天是不是就该回z市了?你带小珩去医院能瞒过他?他把人养在小南山,难道只是为了防着外头的人?” 梁景仔细听着,却没有听到江宁馨的答复,隔着墙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好一阵,才又听何岸道:“你是最近太累,所以乱了……缓一缓吧。” “我敢带人去,就有把握不让他知道。”江宁馨却是回答了他上一句话。 “你有把握不让他知道,不也还是不能让他知道?你想两条路都占着,也要小心得不偿失。”何岸的语速急了一些,“更何况,小珩是你亲生儿子,你不能这么对他,你得为他考虑。” “他是我为人鱼肉的证据,当初谁为我考虑。”片刻后,江宁馨却只是平淡地说。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听到了这句评价,梁景第一反应其实很迷茫的。难过或者愤怒的情绪通通都没有,脑海中只是觉得一片空白。 “我会帮你的。” “当然了,你一直都在帮我。但如果我输了……”江宁馨轻而短暂地笑了一声,“或许某一天,你也会变成砍向我的一把刀。何岸,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我真的已经过够了。” “你这么想我?”沉默了很久何岸才开口,语调平静得不可思议,但下一句话还是透露出了压抑的愤怒,“在你心里,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你,除了李克谨对吗?你到底是不想为人鱼肉,还是怕一旦失势,他被人威胁才要争权夺利?” “别说了。” “第二种。”何岸冷漠道。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江宁馨:“你知道我从前在我姨妈家怎么过的吗?没有他,我早就被磋磨死了!克谨对我有大恩……现在他日子过得好好的,如果会有麻烦,也是因为我的关系,我当然要保护他。” “你离他远一些就什么事情都没有。” 江宁馨冷笑一声:“避让,忍耐都不可能解决问题。我有和朋友正常交往的权利,我也会确保他不被打扰。我是为了他,但不只是为了他,也为我自己。而你……你刚刚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就证明了我说的没错,你现在帮我,也不代表将来!你要是后悔了,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就这一瞬间,隔着一堵墙,梁景也能感受到屋内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你说他救了你,他对你有恩。你怎么不记得你也对我有恩。大小姐……”何岸的声音有一丝疲倦和无奈,“如果当时没有你求情,我可能也活不到现在。” 兴许是这句话触动了江宁馨,再开口时,她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生硬:“没有这样严重,我原来就说过了。老爷子看重你,就算当初没有我求情,也不至于你办错了一桩事,就把你怎样的。” “你不在意,我不能不报。” 不知为什么,何岸说完这句话,足足半分钟,屋里都再没有人说话。 梁景蹲得腿麻,试探着动了一下,也没弄出多大动静,何岸却像是察觉到了,走了过来。 应该躲一下的,但梁景就是不想动,何岸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短暂愣了一下之后,何岸几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又走了回去。 “怎么了?”江宁馨问。 “没事,风把树枝刮掉了。”何岸说。 “我刚刚说的……”江宁馨顿了一下,最终却只道,“何岸,我是拿你当朋友的,你是我回周家之后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 这话来得莫名,沉默了一会儿,何岸淡淡道:“没事,我知道,你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但你既然说我们是朋友,那你就当给我面子,让我先送小珩回去。这不是必须的,不会影响你什么,没必要让他冒这个险。” 江宁馨没有回答,片刻之后,高跟鞋的声音响起,门开了又关上了。 突兀的风仿佛从门边一直吹到了庭院中,枯败的叶子卷着刮过他的脸,梁景站起来,撑着窗户翻了进去。 何岸坐在矮几旁边,听见他的动静了,但没有立刻说话。脊背都微微佝偻着,梁景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疲倦的时候。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梁景隐隐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些东西。 按照他的立场来说,此刻他应该对何岸感到愤怒,但现在却只觉得有点替他难过。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里并没有觊觎。 “听多久了?”一直到梁景走到他身后,何岸才开口,语调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多久,你看见我的时候,刚找到。” 何岸转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验证他言语的真实性,梁景又改口:“听到了一点……何叔,你办错了什么事?” “丢了一批货。”何岸说得很慢,神情中有种莫名的眷恋一闪而过,“你外公很生气,你妈妈那时候刚接回来,幸好她帮我求情。” “什么货,很贵重吗?”原本梁景只是想岔开话,但也是真的不太明白,丢了货,最多也就是开除?能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何岸扯了扯唇角:“我家……很穷,我父母都有病,我丢工作就是要命的事。” “哦……”梁景从来不清楚何岸家里的事情,下意识道,“不好意思,何叔,我不知道……”又不是很擅长地安慰他,“都过去了嘛,你现在好了,你爸爸妈妈……” “他们早就都不在了。” “......对不起啊……” “傻孩子。”何岸有些疲倦地笑了一下,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说,“当初你爸爸送你出国,我听说之后,其实觉得没有必要,太小题大做了。可是现在看来,他是对的……小珩,你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哪样? 何岸却没有继续说。 在原地坐了片刻,他站起身来,说送梁景回去,并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直到回到小南山,临下车前,才斟酌道:“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你爸爸,好吗?” 梁景垂下眼睛:“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 “我妈说,外公是想我才要见我。她是骗我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为什么不能让我爸知道?”梁景轻轻说。 他需要问这些问题,来证明他什么都没听到,可他的确也想听何岸的解释。 “你爸爸有说过,为什么让你待在小南山吗?”良久,何岸却是问他。 “他说树大招风。” “外面有风,家里也不能保证没有。” “……我妈想不到吗?” “周总是她父亲,关心则乱。”何岸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很深的疲倦,见梁景仍然看着自己,顿了片刻又说,“她太累了,需要想的,考虑的太多了。” 梁景没有再问,推开车门下了车。 上楼回了卧室,站在阳台上,发现何岸还没走,隔着玻璃,勉强还能看见他的影子。 模糊而阴郁。 那天夜里梁景一直没有睡好,但的确是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一场梦。听见窗外一声鸟叫就醒了,可梦见什么却又全然没有印象,好像连做梦本身,也只是梦境的一部分。 空调温度太低了,意识逐渐清醒之后,觉得格外冷。偏偏梁景觉得很累,一动都不想动,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游走。 那些话语仿佛飘荡在虚空之中又将他包围,为什么那不能也是梦呢? 何岸对他说的并不都是实话,梁景很明白,但有一句兴许是真的,江宁馨需要考虑的太多了。 只是他没有揭穿的是,自己并不在她考虑的那些里面,那她考虑的是什么,是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梁景不愿意再想下去,抓过被子,盖住了脸。 第46章 我是来找你的 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中年男人。 瘦削高挑,在同龄人中大概算是显得年轻,看起来也够得着文质彬彬。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第二次见到李克谨,梁景依然是这样的感觉。 私家侦探的资料上显示他是一所初中的数学老师。学校距离一中不远,但正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期,又是市中心老城区的位置,道路总是很拥堵的。 所以在学校门口和儿子告别之后,他便很快上车,调转了车头。 梁景下意识地往前跟了两步,眼看着黑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了车流中,他又停住了脚。 第63章 连着过去几天,梁景都没有睡好,失眠或者说是失眠的诱因折磨着他,让他决定要再来看看李克谨。 可是当看见他的确就像自己印象中一样普通之后,梁景忽然不知道,自己来这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了。 太阳太刺眼了,额头上很快有汗水渗了出来。大概是快要到上课的时间,身边不断有学生奔跑着从身侧经过,着急忙慌的样子:“让一让,让一让。” 梁景逆着人流的方向,心里堵得慌,像被塞上了一团棉花,在人潮中更觉得憋闷,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却忽然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的手臂,是有些不确定的语气:“盛珩?” 转过头去,就看见了江铖有些惊喜的脸。 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梁景却听不太清。 看着江铖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却在想,他和李克谨长得其实并不太像,兴许更像他的母亲。唯独眼睛的轮廓却有些相似,如同盛夏时节平静的一汪湖水...... 梁景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抽出手推开了他,动作太大,甚至不小心打到了对方的下颌。 “哎,你这个人,干什么呢?”江铖旁边应该是他同学,他们从学校旁的教辅店出来,手里还拿着新买的试题集,见梁景这样,立刻很不高兴地说。 江铖也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然而梁景没有回答他,有些仓惶,但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去了机场,问了王助理,盛辙是今天回来。 但梁景其实不知道具体的班次,落地的时间,甚至盛辙会不会有其他事情耽误换了返程的日子,他统统都不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岂止这些,他连自己为什么又来到这里都说不清楚。 就算真的见到父亲了,又对他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 说母亲原来心有所属,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我?还是说,自己去见过那个男人了,平平无奇,不知道比你好在哪里? 统统无解。 可他现在就是想见他,像小时候陷入某场重感冒,烧得昏昏沉沉,总希望伸手就能感受到熟悉的温度。 接机口的人来了又走换了五六波,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过来问是否需要帮助。梁景摇头,站得太久了,腿有些胀,然后开始发酸,痛感变得很分明的时候,他看见盛珩一行人走了出来。 “爸……” 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先注意到了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准确说,应该叫做女孩更合适,非常年轻。 肉眼可见的青涩让梁景无法欺骗自己她兴许是公司的某位高层,站得这样近只是为了和盛辙讨论公事。 他把头顶的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头深深埋着。盛辙被下属簇拥着走过,一路上还说着话,并没有留意到他。 “盛总,是去公司吗?” 他依稀听见有人问了一句。 “直接回家。”模糊地,梁景听见盛辙回答。 可是盛辙说了回家,车却并不是往市中心开,最后停下来,是在入海口附近的一个码头。 其余人都走了,除了盛辙和那女人,就只有一个很魁梧的年轻男人,大概是保镖一类的角色,一起上了一艘游艇,朝着不远处的海岛驶去。 “住宅?有的呀,天景园嘛,豪华别墅,住的都是有钱人。” 出国前,这一片还没有开发,梁景也从没来过,和旁边卖冷饮的小贩打听,对方一脸艳羡地回答道。 把他点的可乐递过来,又热心地提醒他:“小伙子,你要上岛吗?过桥得绕好长一段路,前面码头可以买轮渡票,还方便些。不过得快点,最后一班五点就停运了。” 能住在岛上的人非富即贵,大都有自己的游艇,时间又不早了,乘坐轮渡的人并不多。 梁景买好票上船,除了他以外,只稀稀拉拉坐了两三个人。 还有一刻钟才到发船的时候,梁景靠在船舷上往外看。 今天天气不算好,云层厚厚地堆积在天边,雨却始终落不下来,阴郁而闷热。 远处的岛屿上,各色的别墅点缀其间。最高处熟悉的logo代表这是盛辙的公司开发的楼盘,而梁景今天才知道。 就像他同样今天才发现,原来盛辙和江宁馨已经分居了。 他跟踪母亲,窥探到了一个辗转难眠的秘密。最后却通过跟踪父亲,发现或许只是因为自己被蒙在鼓里。 盛辙是否知晓李克谨的存在根本都不重要了,既然结果已经是这个样子。 过程如何,就已经完全没有意义,追根究底,也都是幼稚的无谓之举。 “救生衣穿好啊,准备发船了。” 工作人员懒洋洋地从甲版上走了进来,预备跑完这一趟就可以收工。 坐在最后面的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却忽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快步朝外走去。 “喂!小伙子!要发船了!你去哪儿啊,不等人的!” 呼喊声,海浪声,船启航的声音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梁景越走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凭借着本能,好像跑得再快一点,所有的一切都再也无法追上干扰他。 公园,学校,人潮涌动的商业街……最后一抹夕阳也从天那边沉下去了……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的时候,眼前都已经有点发晕。在略微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块熟悉的招牌。 z市青少年体育训练中心。 他还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就跑到了这里来,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少爷……”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安分,保镖们也掉以轻心了。结果今天放学在校门口等不见人,一问班主任却说梁景身体不舒服,上午就请假了,登时就慌了神。 “不要烦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会自己回去的。但你们要是想闹大,给我找事,我保证今天就是你们最后的工作日。”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不行,飞快地说完,也不管对方听清没有,更不待那头回答,径直关了手机,想也不想,抬手就砸了出去。 说这两句话的时间,脑子却更晕了,是一天没吃东西又跑太久了,有些低血糖。梁景脱力地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两只手撑着头,精疲力竭,但并不只是因为身体的缘故。 缓了几分钟或者更长时间,他觉得好一些了。但还是不太想动,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侧走过,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梁景猛地抬起头,看见江铖单手提着包,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在讲电话。 四目相对,江铖也看见了他。 谁也没开口,对视片刻之后,梁景挪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拜拜。” 他听见江铖挂了电话,下一步大概是要去地铁站。 当然不会再和他打招呼,谁还能一天给自己讨两次没脸?——况且他连电话也拒绝给对方留一个。 任谁看,也不是友好的信号。 不说话也好,他也没有话可以对他说。但心里仍然闷闷,说不清什么情绪。总归是自己不好,早上发神经推人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一下打疼没有。 这样想着,不由得就想要看一眼,然而一抬起头,才发现江铖分明还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并没有离开。 天色有些暗了,长椅旁边的路灯撒在梁景身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毛绒绒的光里。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对方不愿意留联系方式,又总是这种一看就拒绝交流的态度。江铖虽然不清楚是哪里开罪了他,但再一味上赶着,实在也没有必要。 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哪怕找不出任何确定的印象,他也的确觉得这人有些面善,很亲切。 分明那么高的个子,现在坐在那里,却莫名显得可怜巴巴的,竟然让他不忍心走开了。 好歹也算帮过自己,江铖无声地叹了口气,试探着慢慢走过去。像是愣了两秒之后,梁景往旁边挪了挪,默默地给他让出来位置来。 “我……” “你……” 他们一起开口,就又一起沉默了。 “你先说。”江铖道。 梁景喉结动了动:“我上午那一下打疼你了吗?” 江铖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摇摇头:“没有,你怎么还记着。”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对不起。” “没关系。”江铖无奈地笑了一下,“咱们能不能不要重复这种小学课本的对话……你是来找我的吗?” 梁景想说不是,但开口却变成了不知道。 江铖有点诧异地挑了下眉,梁景也觉得这回答太傻了,就又改口:“不是的,我就是路过,你走吧,不用管我。” 他飞快地说完,脸又垂了下去,但许久,都没有听到江铖起身的动静。 第64章 迟疑着转过头去,后者只是还是看着自己,有点犯愁的样子。梁景抿了抿唇:“……你怎么还不走?” 江铖一言不发站起了身来,走出两步,又突然转回身来,正撞见梁景看着他背影的眼睛。再次叹气,重新坐了回来。 “你……” “我是来找你的。”没等他说完,江铖抢先开了口。 “找我?”梁景没听明白。 “不然呢?”江铖指了下不远处地铁站的牌子,“我要回家是往那个方向,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就是找你的。” “……找我,干嘛?” “你是不是不爱喝冰柠茶。” “......什么?” “不然我想不出来,还有哪里开罪过你。” 江铖神色认真,说得一本正经,梁景反应过来:“没有。” 江铖歪了歪头:“没有不爱喝,还是没有开罪你?……说话啊。” “都没有。”梁景抿了抿唇,“我就是心情不太好。” “所以跟我发火。” “我没有。” “有。” “对不起。” “今天第二次了,你道歉就口头说啊。” 梁景眨了下眼睛,是你要怎么办的意思。 江铖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把唇角压下去:“我想吃冰激凌。” “好。” 他这样郑重其事,梁景还以为会听到什么要求,结果竟然是这样孩子气的一句话。虽然不明白事情怎么进展到了这一步,梁景还是立刻很痛快地点头。 却又忽然想起来自己刚刚把手机砸了,身上又没带现金。一时有点尴尬要怎么跟江铖解释,后者先开口:“你衣服怎么了?” 顺着江铖的目光看过去,梁景白色的t恤下摆上,很大的一片深色污渍。 天色暗了,他刚刚又一直坐得没精打采弓着背,压根就没有注意到。 “你又路见不平跟人打架了?” 听他提起这事梁景难得有点心虚:“可乐打翻了应该……” “这么大一片?” “撞到树或者撞到人了……记不清了。” 没有察觉倒也没有感觉,然而一旦发现了,贴着皮肤的那一块立刻似乎就黏糊糊的,让人浑身难受。 “先换件衣服吧。”看梁景扯着t恤,眉头也皱起,江铖想了想说。 “嗯?”梁景一愣,下一秒江铖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臂,“来。” 第47章 橙花与冰激凌 “东西拿掉了吗?”马上就到闭馆的时候,教练正绕着泳池做最后一遍的巡查,看见江铖带了人进来,“这是?” “我朋友,来换件衣服,老师你下班吧,待会儿我锁门。” “行。”教练显然和他很熟,点点头正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冬季比赛四乘四的接力,我给你报上了啊,游蝶泳的就你们几个,张宁韧带的伤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调整好,现场要有什么意外你顶一下。” “行。”这事前头已经提过一次了, 江铖点点头,“知道了。” “友谊赛别有压力,不过最近要不太忙,也多过来练练,你这都快一年没正经参过赛了。”教练说着又忍不住道,“你说你天赋这么好,就是不上心……” “我干什么天赋都好,也总不能处处争先得意吧,还是得给别人留机会的。”江铖笑起来,说着很自负的话,但语气并不惹人讨厌。 “你这孩子。”教练拿他没办法,虽然觉得可惜,但也大概知道江铖成绩好,不用一定走体育这条路,“我先走了,待会儿记得锁门。” “你练游泳?”江铖领着他往泳池尽头的更衣室走,梁景道。 “练着玩。” 怪不得这么白。梁景脑子里莫名钻出这个念头。 说话间,江铖已经打开了自己的储物柜,里面还有件他备用的t恤,在梁景身上比划了一下:“咱俩体型差不多,应该能穿。” “……谢谢。” “我外面等你。” 训练中心有些年头了,前身是一所教会学校,很典型的南洋建筑风格,泳池上是整面琉璃穹顶,时间太久了,浓烈的光彩不再,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光晕。 听见脚步声,江铖侧过身来:“好了?” “嗯。”梁景走到他身边坐下,“谢谢。” “刚才说过了。”江铖歪着头看他,很满意地点点头,“正合适。” 他的目光总是清澈而坦荡,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梁景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说不清是妒忌还是庆幸,垂下眼看着面前的泳池,岔开话道:“练很多年了吗?” “十多年吧。”江铖想了一下,“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妈是护士,说游泳锻炼心肺,送我学了一阵,后面就一直在游泳队待着。” “你教练刚刚说你不愿意参赛……” “他是要我帮忙说客气话,队里一堆国家运动员呢,我游得也没那么好。”江铖笑了笑,“而且,我也的确不太喜欢比赛。” “……为什么?” “在水里很放松,可以什么都不想。如果加上其它东西,就不是一回事了,我不想为了什么输赢,排名,丢掉这种感觉。”江铖双手撑着椅子,忽然又看了他一眼,“要不要试试?……不是心情不好吗?要不要游一会儿?” 蔚蓝的池水轻轻晃荡着,江铖的声音也很轻,混着细微的水声。 “可以吗?” “可以,这个泳池泳道太短了,我们平时训练基本都用另外一个。这个用来游着玩的,他们平时偶尔也带朋友过来,跟教练说一声就行。”他一面说话,低头又在发信息,没一会儿冲梁景晃了晃手机,“搞定,教练说可以用。” 梁景没有系统地学过游泳,但在m国的有一段时间,他喜欢冲浪,在水里浸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江铖坐在岸边看他,从泳池这头到那头,游得很快,动作幅度也很大,是不那么节省体力的游法,更像是一种发泄。 从他身边经过时,偶尔有水花飞溅到他,江铖叹了口气,自从今天碰到梁景,他就一直在叹气,倒没有觉得很烦,反而有点莫名的庆幸,两次都碰上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妈妈发信息过来,问他吃过晚饭没有,提醒他冰箱里有做好的木梨膏。 ‘知道了,我等会儿回家吃。’ ‘还在游泳馆?’ ‘嗯。’ 那头没有再回过来了,大概是在忙,医院夜里事情总是很多。 水声小了一些,抬起头,发现梁景已经没有在游了。他待在泳池的一角,把自己整个人都潜在水下。 起先江铖没有在意,有时他也喜欢这样沉在水里,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发现梁景都没有动,不由得站起了身来:“……盛珩?!” 水里的人没有回答他。 心脏在一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想也没想,江铖跳进水里,奋力朝他游过去。呼吸已经全乱了,甚至呛了几口水,恐惧,害怕,担心充斥着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其实最多也就一分钟,感觉却像过了一个世纪,等他终于在水里抓住了梁景的手臂,后者却忽然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惊讶过后,愤怒在一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情绪。江铖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拖出水面,然而骂人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下一秒,梁景忽然抱住了他。手臂圈得他很紧,江铖觉得骨头都被他捏痛了。 一滴水珠顺着他的面颊落在了江铖的脖颈上,温热又滚烫。 怒火也被这滴水浇灭了。 他心里很明白,于梁景而言,在这一刻,自己可以是任何人,甚至可以只是一块木头,一块他需要抓住的浮木。 对于一个相识不久的人来说,江铖实在没有任何义务去做他莫名脆弱情绪的宣泄口。 但江铖的确也没有办法推开他。 他想起爸爸总是说他太心软了,可妈妈说,这是他最大的好处。 “好了,好了。”他抬手轻轻拍着梁景湿润的光裸的脊背,小声说,“好了啊,没事了。” 可梁景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并没有多一点的声音,好像刚刚的那滴泪只是错觉。江铖也就只好一直耐心地拍着他,直到游泳馆外忽然有声音响起:“谁的外卖?” 紧接着就有个外卖员探进头来,看见泳池里面站着的两人也愣了愣,才举了下手里的袋子:“……是你们点的外卖吗?手机一直打不通。” “对,你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谢谢。” 游泳馆重新安静下来,好一阵,梁景终于开口,带一点鼻音:“……你买的什么?” “冰激凌。” “不是说我买吗?” “下次吧。下次给我买两份。” “好。” 江铖微微偏过头看他,两人的侧脸轻轻擦过,“好些了吗?” “嗯。”梁景松开他,抬手又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是闷闷的,“没事了。” 第65章 上了岸梁景才发现新的问题,江铖身上的衣裤已经全湿了,似乎也并没有多的替换的衣物了。 等江铖从浴室出来,果然也只穿了一条泳裤,湿衣服抱在手里。 见他还站在原地,江铖疑惑地看向他,梁景抿了下唇,后知后觉的歉意终于从尴尬中冒出头来,把t恤递给他,“你先换吧,你衣服都湿了。” “湿衣服你穿啊?”江铖笑了,摇摇头,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吹风机,“好啦,快去洗澡,出来帮我吹衣服。” 浴室里,残留着的温热水汽中夹杂着淡淡的香味。很清新,又带着一点甜,若有似无地笼罩着他。 等梁景洗完澡,走到江铖身边坐下,从他身上再次闻到这香气时,终于反应过来,仿佛是橙花的气息。 “怎么了?”江铖偏过头,露出的上身白得晃眼睛,心口红绳挂着那枚白玉观音。 动作间微微湿润的头发蹭过梁景的侧脸,丰盈的橙花香气更加明显。 梁景莫名觉得脸热,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摆,原本想要问他这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淋浴间的瓶子上没有标签,一时也忘记了。 胡乱扯开话题,伸手摸了下江铖手里的t恤的下摆,还是微微湿润的:“还没干。” “快了,你帮我拿着。” 吹风机功率不大,好在夏天的衣物都单薄。他们并肩坐在泳池边吹干了衣服,才又分食已经开始慢慢融化的抹茶冰激凌。 天快要黑了,夕阳的余辉穿过琉璃穹顶落在水面上,留下金箔一样的光影。 该走了,可是梁景没有说,江铖也就没有提。抹茶混合着橙花的香气萦绕在身侧,安静的游泳馆里,除了水流声就只有彼此安静的呼吸声。 混乱的一天之后,直到这一刻,梁景终于觉得他平静了下来。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阴暗的森林里,破旧的林场办公室,被歹徒抓回去关在二楼,前路未定,可是因为有人陪伴在身侧,忐忑中竟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安心。 “我三个月前才从m国回来,结果今天发现,我爸妈可能早就分开了,只是一直瞒着我。”他忽然开了口,自己也没想到。 某种意义上,江铖的身份绝对不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可从另一种层面上讲,除了他,似乎也再没有别人。 江铖转头看向他,短暂的惊讶的过后,是倾听的姿态。 “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心情不好。”梁景觉得自己是不是待在国内的时间太少了,一时甚至找不太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但我更不能接受的是隐瞒,他们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 其实或许也不太能, 梁景忽然想。 如果盛辙身边的那个女人,或者李克谨的出现,是在他们分开前,作为父母,恐怕的确无法体面地对他说出这件事情…… 梁景不由得又看了江铖一眼,从后者零星几次提起父母的口吻,对此,应当是毫无察觉——可他分明都见过江宁馨……是李克谨并无此意,所以江铖也并不觉得有异常,还是他们对他掩饰得太好…… 无论哪一种,江铖都是无辜的那一个,比已经知道真相的自己更无辜。 而他竟然打算过教训他,甚至以此,阴差阳错获得了江铖的信任……梁景说不下去了。 江铖托腮看着他,见他忽然又安静下来,神色变得有些紧张,显然是误会了他此刻的沉默,试探着又拍了拍他的背:“……他们可能只是不想你难过。” 梁景摇了摇头,盛辙和江宁馨隐瞒当然有他们的原因,他不在意。 他不是小孩子了,在国外十年,和父母的关系原本就没有那么紧密,他可以接受他们的分开,这一点也并不是谎言。 他只是慢慢想明白,他的痛苦是来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对发现所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逐渐崩塌的恐惧。 他不能再信任江宁馨,也开始怀疑盛辙,他们说是为了他的安全,让他住在小南山,可是会不会也因为,如果不这样,他们就无法向他隐瞒已经分居的事实? 如果再往前想,他们送他出国,是不是也有别的原因? 身边的保镖好像忽然从保护变成了监视,甚至何岸,他从医院带走自己,只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还是在帮热血上头的江宁馨做更正确的决定? 小南山好像在一夜之间变成了seahaven,而他还在做那个愚蠢的,说早安,午安,晚安的人。 “我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了。”太阳渐渐沉下去了,水面上残存的一点点金影也消散了,只剩下幽深的黑,“身边所有的人,好像都有别的目的,和我看到的,和他们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全部都是假的。” “你自己是真的。”江铖忽然开口。 梁景诧异地转过头去,江铖看着他的眼睛:“看不清,看不透都没关系,你知道自己是谁就好了……况且……” “什么?” “我不知道别人,总之,我是没有目的的。”江铖笑了笑,“你看见我是怎么样的,就是怎么样的,我没有别的目的。” 可是我有。 梁景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喉咙也像被堵住了。飞快地垂下了眼睛。 下一秒,实现被温热的掌心盖住,耳边是江铖无奈的声音:“喂……” “没有。”梁景喉结滚了一下,“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你那天干嘛要帮我?他们那么多人,真觉得自己很能打啊……况且也没有很好吧……”江铖玩笑的语气哄他,“朋友之间很正常啊。” “……我们算朋友吗?” “你觉得不算就不算。” “我们都没有见过几次……” “那就不算。好了,你先别说话了。”江铖嘟嚷道,“m国不用学汉语吗?没一句能听的。” “……不用。” “没有问你。闭嘴。” 可是他这样讲,手掌还是贴着梁景的眼睛,任由掌纹被浸湿。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景低低地说。 视线被挡住了,触感更加地清晰,有一点痒,可的确是暖和的。斟酌了一下语言:“万一我是坏人,骗你的怎么办?” “骗我一盒冰淇淋还是一件衣服?”再说了,江铖心里默默想,哪个坏人会是哭包,“你怎么这么别扭啊,你以前的朋友,都需要先给你写申请吗?” 听出来江铖是玩笑话,但梁景竟然也真的认真回想了一下,过去他所谓的朋友。 哪怕在m国时候,盛辙也为他准备了一个完整的假身份。 他来往的,同学,冲浪俱乐部的队友……连真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真的能算朋友吗? 而那些真的认识他的,被盛辙安排在他身边的人,和现在小南山的保镖,又有什么分别呢? 从前他没有这么想过,但现在回头再看,好像所有的所有,都只是构成了seahave的一部分…… “干嘛要想这么久?”不见他回答,江铖故意又问,“不会真的要写吧?我不写的。” “不是。” “那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算。” “这么费劲呢你……”江铖感觉掌心似乎没有那么湿润了,“我松开了?” 梁景的睫毛蹭过他的手掌,声音还有一点哑:“……等一会儿。 ” “好,没关系。”江铖应他,“可以多等一会儿。” 走出训练中心,已经月上中天。 夏夜的风里夹杂不知名的草木气,热得化不开的黏腻感也被冲淡了。 要去相反的方向,于是他们在路口分别。 “加个微信?” “我把手机砸了……”非常相似的拒绝的话语,尽管这一次是实话,看见江铖微微皱了眉,梁景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真的,就你出来之前,我扔在门口了……我带你回去看……” 说着,也不等江铖反应,就拉着他往回走,路灯下的草丛里,却是空空如也。 “我真的砸这里了。” “知道了。你别说丢一部手机,你丢十块钱五分钟之内也被人捡走了。”江铖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怎么回去,不是说不通地铁得打车吗?你身上还有现金吗?” 见梁景沉默,江铖叹了口气又笑了,从兜里摸出两张钞票来:“够吗?……拿着啊。” “……谢谢,我回头还你。”梁景伸手接过,江铖却拽住了另外一头:“白拿?” “要利息?”梁景犹有些泛红的眼角看上去异常无辜。 江铖微微一挑眉:“换你的电话号码,够不够?” 梁景点点头,江铖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来。梁景正要接过,江铖却径直拉过了他的手腕,在小臂上很利落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我是不会打给你的。” 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痒,梁景不自觉攥紧了掌心:“我打给你。” “不打怎么办?” 第66章 “会打的。” “不打我就去附中门口拉横幅。”江铖顿了一顿,一本正经道,“说你诈骗我冰淇淋。” 没料到他神色严肃,最后却是说了这样一句话,梁景不由得笑了:“还有两百块。” “这下高兴了吧。”江铖跟着也笑了,“哄你可太不容易了。” 他说着埋怨的话,但并不是埋怨的语气。 月光下,他的面容和六岁那年在森林里固执拽起自己的小男孩,再次重叠了。 “喂。”江铖手指在他眼睛前抓了一下,“发什么呆?” “没有……谢谢。” “第几遍了,真应该给你记个数。”江铖微笑,在耳朵边比划了一下,“不要忘了。” 梁景不自觉地点头:“我保证。” 第48章 晚安 出租车快要到小南山山脚时,远远已经能看到好几辆等待着的家里的车。 梁景让司机放下自己,走了过去。 保镖正急得团团转,梁景不是第一次偷跑了,但始终都联络不上人还是第一次。向上汇报,弄丢了人,总是自己失职,况且前头也已经隐瞒了那么多次,这样一盘算,倒不如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等人回来。 可已经这么晚了,要是真有什么意外,耽误久了,恐怕才真是没法交代。 几个人争执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僵持之际,有眼尖的看见了梁景,连忙叫了一声。 所有的目光都围了过来。 梁景没说话,随便拉开了一辆车门,坐进了后座。 保镖很快也坐进了驾驶室,询问他,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梁景开口道:“我手机摔坏了,你联系人给我送一台来。今晚就要。” 保镖忙不迭应了,立刻安排了下去。挂了电话,又问梁景现在用不用,把自己的手机先递了过来。 梁景摇摇头,他有点累,阖目靠在座椅上道:“有人问吗?” “七点的时候,苏默打了电话过来,糊弄过去了。” 梁景皱了下眉:“苏默?” “王助理的侄子,王助理最近不在z市,小南山的事情暂时他在处理。前几天说过的......" "不记得了。”梁景心思根本都不在这里,“一样应付吧。” “知道。”司机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今天的确是太晚……” “你在指点我?” 梁景语气很淡,司机却愣了一下。 几乎从梁景回国,他们就被安排在了小南山,这位大少爷虽然有时候跳脱,实际上好伺候的,也没什么架子……可这句话,倒叫他不知道怎么接了。 斟酌了好一阵才道:“没,不是这个意思……刚才那谁,火急火燎地还想联系苏默,我把他拦住了。” 梁景睁开眼,看了司机一眼,不知道他具体名字,但知道是江宁馨的人。听见过何岸叫他小五还是小六来着。 被含糊告状的另一个保镖是盛辙的手下,两人一贯也都不太对付。 想到这里,梁景忽然意识到,其实盛辙和江宁馨是早就露了马脚的——有哪家正常的父母,是需要各安排一帮人来照顾孩子的? 泾渭分明,是照顾,还是各有谋算,怕对方占了上风? 兴许是今天接受过的冲击太多了,再回想这些事情,梁景竟然已经不觉得有多难受了,只有一种很麻木的顿感。 但神情大概还是不够若无其事,所以保镖才假装很不经意又频繁地从后视镜偷偷看他。和梁景的目光撞上,又赶紧避开。 梁景没有心情理会管他怎么想,随口只道:“何叔今天没来吧?” “没有。” 最近何岸似乎又忙起来,已经连着好几天没见人影了,总是江宁馨那头事多。梁景嗯了一声,说话间前头已经可以看到别墅的灯光。 住家阿姨也都没休息,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嘘寒问暖,又问要吃什么夜宵。 “不想吃。”梁景摇摇头,越过他们,径直上了楼。 洗过澡换了身衣服,手机就已经送来了。除了和他砸掉那部一样的,还有两支同品牌最新款的型号。 卡也送了新的来,怕他不满意,解释说实在太晚了,补卡得等明天一早。 “没事,你们都去休息吧。” 人都走了,别墅很快安静了下来。梁景装好了卡,打开拨号盘。 那串数字,已经记在了脑海里,但拨出去之前,他还是撩起睡衣的袖子和小臂上的字迹一个个比对过去。 洗澡的时候,他刻意避开了这一小块,不过依然溅到了一点水,字迹些许的模糊。可是那种笔尖滑过皮肤的触感仿佛依旧残存着,有点痒,又有一点麻。 一个都没错,比对完,梁景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很傻。过了两秒,才按下拨号键。 “喂?”那头几乎是立刻接通了。 快得让梁景来不及反应,听见江铖喂了第二声才开口:“你没睡啊。” “我睡了你是故意来搅我的觉吗?” “......你说让我打给你的。” “嗯,没睡,在等你电话。”江铖说,“顺便写卷子。” 梁景笑了一下:“先后顺序说反了吧。” 江铖也不反驳,跟着也笑了。梁景能想象他的表情,眼尾弯弯,唇角微微勾起。 一时两人都没再说话,隔着听筒能听见很细微的笔尖摩擦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噬桑叶。 “在写什么?” “嗯?” “哪一科?” “数学,解析几何。” 不管在m国还是附中,梁景课从来都是听得有一搭没一搭。乍一听解析几何四个字都觉得陌生。 但还是起身从书包里找出几乎没有翻开过的数学课本,翻了好半天,找到对应的章节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是因为我今天耽误你太久了,所以需要现在写作业吗?”梁景忽然想到这一点。 “是。”江铖应声,“你要来帮我写吗?” “我......” “你看,你又没话讲了。”江铖笑起来,“不要心思这么重,想这么多了,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心啊,什么都是因为你......学校的作业放学前就写完了,是我自己买的资料。我刚才有点饿,煮了夜宵,反正现在没事。” 梁景哦了一声,又问他:“煮了什么?” “玉米水饺......呀,应该好了,你等等啊。” 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之后,又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才听见江铖说话:“你还在吗?” “嗯。” “差点糊锅。” “你自己煮的?” “嗯,我妈在医院值班呢。” 梁景迟疑片刻:“你爸爸呢?” “也值班呢,他是老师,带了住读班,每周都得在学校待两晚。” 江铖对他毫无防备,答得坦荡。梁景反而有点不是滋味,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又说不清情绪,沉默了。 “怎么了?”江铖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没什么,就是听你说,我也有点饿了。”梁景随口回答。 江铖没有应声,他知道他应该是误会,想到别的了,主动说:“我一直都没和我爸妈住一起,但是有阿姨......不过她刚问我的时候,我说不吃,现在不好意思叫她起来。” “那我给你点外卖吧。”江铖于是说,“你住在哪里啊?我看看这个点还有什么能点的。”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到不可思议,梁景都愣了一下:“......你不要老对我这么好。” “我就说你对好的定义也太肤浅了吧。点个外卖而已。”江铖好像拿他很没办法的样子,“你幸好是男的,要是个小姑娘,这么容易被感动,早就被人骗八百遍了。” 你才是被骗了八百次的小姑娘。梁景想。 “......我自己可以点。” 江铖哦了一声:“对,忘了你手机好了。” “我还欠你两百块呢,还是不要再滚债了。先转给你吧。你微信是这个号吗?”梁景说着,注册好加了江铖的微信。等对方通过之后,却又想起来自己换了号码和手机,银行卡通通都还不能用,“你稍等我绑个卡。” “别麻烦了,下次吧,下次请我吃饭好了。”江铖打断他,“不会收你利息的。” “可是......” “不至于这么矫情吧。” 当然不至于,两百块而已。甚至不够他付给服务生小费的零头。 在m国的时候,身边人不知道他具体的背景,但知道他家境优渥,梁景也不太在意做付钱的一个。也有人正因为摸不透底细,才更想要献殷勤,梁景同样心安理得,因为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是他不想欠江铖的,觉得这对他很不公平,让自己不安。可是另一方面,又觉得反复拒绝他的好意,才更是对他的一种不公平。 “喂,喂,你家信号有问题吗?怎么动不动就不说话啊。” “好。” 第67章 “......啊?” “你想吃什么?” 江铖似乎被气笑了:“你这个人真是的......等我想到了告诉你。不早了,快去睡吧。” “你水饺吃完了?” “吃完了。我再写会儿卷子。” “不睡吗?” “现在还不困。”江铖说,“我喜欢晚上写数学题,很放松。” 梁景没听说过这样的放松方式,也找不到别的话了:“那你写吧,我不打扰你了。挂了。” 江铖应好。梁景指尖刚碰到挂断按钮,又听见他说了句晚安,莫名顿了一下,再次把听筒耳边。 电话那头又响起沙沙的声音,还有像错觉般的,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他忘了自己一开始为什么没有挂断,但渐渐地,睡意缓缓浮起,终于睡了过去。 第49章 猫 敲门声响了好几遍,梁景才醒。慢慢睁开眼,天光大亮,刺得眼睛痛。 他靠在书桌前睡了一整晚,一动,脖子都僵了,带着整个肩膀都痛。 顺手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多了。顶上提示栏挂着三条微信消息,点进去都是江铖发来的。凌晨两点的时候。 ‘你怎么一直没挂!’ “睡着了?” 最后一条是一个猫咪表情包,枕着月亮,说晚安。 “小珩?”住家阿姨还在门外,声音很轻地叫他。 梁景揉着后颈走过去拉开门:“来了。” “看你一直没起来,还以为怎么了。”阿姨长舒一口气,“早饭想吃什么?” “水饺,玉米馅的。”梁景脱口说。 “不是不爱吃玉米吗?”阿姨诧异道。梁景不算特别挑食,但忌口也不少。 “......忽然想吃了。” “好,我去准备。” 脖子还是痛,梁景走到床边躺下。手机丢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猫咪的毛茸茸的尾巴一直在晃,摇来摇去,莫名让他想起,昨天江铖的掌心贴着他眼睛的触感。 后知后觉地有点太丢脸,江铖说他难哄,但他自问不是需要人哄的性格,更很少哭。 前两年有一次冲浪的时候被打到了头,两三天的时间看不到东西,身边人都吓坏了,盛辙连夜飞到m国来。 他虽然也害怕,面上还撑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让人给自己找盲文先学起来。 盛辙说他头上长两个发旋,天生的犟种,撞了南墙还说不痛的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示弱。 结果这一次,却撞在了江铖面前。 不,或许是两次。 偏偏这么巧,仅有的两次都被江铖接住了。 怎么是他呢?怎么会是他呢? 依旧无解的问题。 梁景反复地退出界面又点开,直到阿姨再次上来,说早饭备好了。又很自然地往浴室去,打算把他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了。 “等等。”梁景一个翻身坐起来,“不用洗。” 阿姨有点疑惑,不过没多少什么,倒是很细心地注意到他的动作不太自然:“是落枕了吗?需不需要叫医生?” “不用了。” “那下楼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玉米的口感还是不太喜欢,但大概是阿姨手艺不错,这次竟然吃出了一点清甜。 阿姨看他神情不豫,有点紧张道:“不好吃吗?还准备虾仁和牛肉馅的,给你重新做吧。” “不是。”梁景摇头,默默地把碗里的都吃完了,“我今天不去学校了。” “还是不舒服吗?真的不用叫医生吗?” “不用,就是没睡好。”补的电话卡已经送来了,梁景拿过来装上,“午饭不吃了,我再上去睡会儿。” 没睡着,躺上床刚五分钟,电话就响了。梁景看着跳动着的爸爸两个字不太想接,索性调静音装没看见。但没一会儿,阿姨又拿着手机上楼来了。 盛辙倒没说什么别的,只道已经回z市了,但这几天还有事,忙过了这一阵就来看他。梁景嗯嗯几声敷衍过去,挂了电话,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翻来覆去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总还觉得有事情没做完。 起身去了浴室,江铖的蓝色t恤还放着衣篓里。神使鬼差地,他低下头去,想要闻一闻是否还有残留的橙花香气。对面镜子映出他的动作,梁景猛地回过神来。 疯了,睡迷糊了。他拍了拍脸,赶紧打开了水龙头。 但他从来也没有自己洗衣服的印象,胡乱挤了点沐浴液,揉了两下,又拿清水冲到没有泡沫了,就用力拧干。 自己身上倒是打了个半湿,洗的衣服却皱巴巴地,怎么看都不顺眼。又拿吹风机吹,期间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天和江铖坐在泳池边的时候,有点高兴又有点烦,说不清楚。心不在焉,乱七八糟弄完一通,还是皱的。 梁景泄气地坐下。 他的衣服都有人操办,定期会有新款送来,现在衣帽间里还有一堆没有拆封的。但如果从里面挑一件还他又觉得不合适。 重新买吧。 梁景按了按太阳穴,江铖这件不知道哪里买的,识图找不出一模一样的。最后只好在自己常穿品牌的官网,找了一件相近的蓝色t恤。 不过起身准备把被他洗皱的衣服扔掉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挂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给新的微信号绑了银行卡,现在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想要转账,最后一步确认,又怎么都按不下去了。 他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一次,总不能做言而无信的人。 退出转账的界面,在对话框打字:‘你想吃什么?’ 这个昨晚问过了,删掉。 ‘什么时候请你吃饭?’ 发过去他又有点后悔,刚要撤回,那头显示对方已经在输入中了。 ‘周五可以吗?’ 今天已经周三了,岂不是后天就又见面?梁景正想着,第二条信息也过来了。 ‘你没上课?’ ‘现在午休啊,马上上课......你没去学校?’ 梁景不知道江铖是怎么从自己的问题推断出来的,但不想显得不一样,于是只回答了上一个问题:‘可以。’ 那头很快发了个ok的表情包过来。 还是那个猫咪头。 幼稚。梁景想,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存好一样的了。 江铖没有再发信息过来,估计是开始上课了。 算了,就这样吧。就这一次。梁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打开购物软件,把收货地址从训练中心改到了小南山。 因为江铖说天气太热,想吃清淡的东西,所以梁景精挑细选了一家米其林排行榜上的粤菜馆子。 位置离两人的学校都不算远,两三公里的距离,等他甩掉保镖赶到餐厅门口,没几分钟,江铖也到了。 望着眼前过于富丽堂皇的装修,后者略显讶异地挑了下眉,梁景才后知后觉,可能有点不妥。 “他们家评价挺好的。”梁景只能硬着头皮说。 江铖也没多说什么,笑一笑就跟他进去了。 包厢定好了,菜也安排了。他把单子递过去,问江铖还要不要加菜。 “你没吃午饭吗?” “吃过了。” “那我看上去很能吃吗?”江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你这是最后的晚餐还是鸿门宴啊。” 平时订餐厅点菜这样的事情梁景哪里需要自己做,微弱地分辨了一句:“都是他们家的招牌菜。” “那也太多了。”江铖皱皱鼻子,“再来两个人也够了......这是什么?” 梁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来:“我把你的衣服洗坏了,重新买了一件还你。” 江铖虽然不知道一件t恤到底要怎样才会被洗坏,还是满不在乎道:“坏了就坏了,没事的。” “你先看看喜不喜欢。” “真的不必,那件t恤都穿好久了。本来就是放在游泳馆备用的,我都没想着你还。” “那就更应该换新的。”说话间服务生敲门送菜进来,梁景不由分说地把t恤塞进了江铖的书包里,“先吃饭。” 事实上,江铖的预估还是太保守了。两个青春期胃口正好的小伙子也堪堪只吃掉了三分之一的菜。 点的太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并肩走出餐厅,两人对视了好几眼,终于还是梁景先开口闷闷道:“……他们的家的评级和评价都是买的吧。” “我不好意思讲。”江铖没撑住一下子就笑了,“红米肠还不错。” 梁景撇嘴:“也只有那道不错。” “好啦。”江铖撞一下他肩膀,又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小猫不会挑食的。” 过了立交桥再往前走差不多一站路的距离,有个体育公园。面积不大,又有些年头,设备都很陈旧了。但因为靠近学校,周边都是学区房,住的人多,所以总是很热闹。 第68章 江铖轻车熟路地带着他穿过花坛和人造湖,绕到后面的一片小树林,喵了两声。 他学猫叫非常像,像到第一秒钟梁景都没有意识到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是那种奶猫的叫声,会更短也更黏糊一点。梁景对小动物没有特别的偏爱,但是在m国的时候,领居家养了很多猫猫狗狗。 他还犹自惊讶中,就听见树林后头一阵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了一只橘猫。 “来,过来。”江铖半蹲下来,招了招手。 像是认出了他,猫咪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就开始吃江铖盒子里的虾和鸡胸肉。 虾是白灼的,江铖剥了壳,又用温水过了好几遍。 猫咪吃得很欢,江铖就笑眯眯地看着,掌心轻轻抚摸着它的头:“可爱吧,小橘是最可爱的一只。” 没听到梁景应声,江铖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也看着自己,眨了下眼睛:“……你也想摸一下吗?” “……可以吗?” “可以呀。”江铖眼睛弯弯颔首,“小橘一点都不怕生……” 他的话顿在了一半,梁景抬手,微凉的指间,按住了江铖的喉结。 第50章 朋友 盛夏的夜晚总是很热的,两人相触的皮肤上有很薄的一层汗意慢慢晕开。 公园的喷泉池前,广场舞的伴奏声传来,夹杂在笑闹声中,模模糊糊听不大清楚。总之是那种很俗气的,关于爱情的老歌。 橘猫琥珀一样的眼睛看着面前忽然僵硬成了雕塑的人类,歪着头疑惑地叫了一声,两人也终于从漫长的怔愣中回过神来。 梁景触电似地仓促收回手:“我......” “你......” 喉结本来就是很敏感的部位,那一瞬的触感似乎依然停留着,有点痒。 江铖咳嗽了两声,有点气恼,更多还是觉得好笑:“摸猫啦!我在问你要不要摸猫!你摸我是干嘛?” “哦。”梁景眼睛还盯着江铖,闻言又赶紧伸手在橘猫头上揉了两下,引来了很不满的叫声。 “轻一点呀你。”江铖轻轻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腕,“弄疼了。” “疼吗?......我是说猫。”他在江铖的目光中,声音逐渐有些心虚地低下去,“......我傻了。” “我看出来了。”江铖撇撇嘴。 虾仁已经吃完了,橘猫开始朝着另外一块鸡肉进攻,只舔了两下就停下来,在江铖的裤腿上绕来绕去。 “又撒娇,明明就咬得动。”江铖小声说,还是上手把肉给它耐心撕成了小条,“今天怎么只有你啊?煤球呢?” 梁景想缓解尴尬,于是问他:“煤球是谁?” “它的朋友。”好在江铖没有不理他,一面继续撕鸡肉,头也不抬地解释,“一只小黑猫。” “你经常过来吗?” “偶尔。有时间就会过来。”江铖抬手指了下不远处的红砖顶,“一中的初中部在对面,五分钟就走到了。学校有个自发的社团,专门喂流浪的小动物,校园里的还有这里的。” “你这么喜欢,怎么不养一只?” “我不是和你讲过,我早产,小时候身体不大好吗?对很多东西都过敏,包括动物毛发。后来感觉也没事了,但是我妈是护士嘛,就始终都很谨慎。” “多小的时候?”梁景记得他第一次遇见江铖的时候,他已经能跑能跳,能跟自己一起翻墙逃命了。 “三四岁吧,我其实没什么印象了。都是听大人讲。”江铖回忆了一下说。 那就说得过去了。 梁景哦了一声。江铖暼他一眼:“哦什么,不继续没话找话了?” 虽然并不是这个原因,但梁景也知道,刚才的问题听上去有些奇怪。索性就顺着他小心道:“你不生气了?” “本来就没生气啊,我没有那么小气。”江铖说着又笑了,“……不过你是怎么想的?” 顺手了,看错了,没注意。 脑子里面一秒钟飘过了八百个借口,又无奈地发现一个都成立不了。 “我不知道。”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又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有点好奇。” 江铖歪了下头。 梁景抿了抿唇:“……你刚学那声好像。” 江铖眼睛眨了一下,冲着他喵了一声:“你说这个?” 梁景还没回答,一旁的橘猫倒是跟着喵喵了起来。 梁景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不太正常。比上次在游泳馆还要傻,岔开话:“它好像吃饱了。” 看出他尴尬,江铖转过身把猫抱进了怀里:“吃饱了吗?” 橘猫乖巧地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轻巧地跳下去,叼起最后一快鸡肉,跑进了林子里。 “没良心。”江铖小声嘀咕一句,站起身来,“走吧,回去了。” 梁景点点头,抢先一步把空了的袋子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谢谢。”江铖微笑递给他一张湿巾,“擦擦手。” 他们顺着铺满石子的小径往公园外走,绕过了林子,人就多了起来。 跳广场舞的男男女女,老人在简陋的器械上锻炼,旁边小孩子追逐着跑来跑去。 路灯下头,一群小贩招呼着来往的行人,饮料、糖果、切开的西瓜和串好的菠萝,甚至一个卖菜的摊位,热闹得如同一个小小的集市。 “买个气球吗?”卖玩具的小贩来者不拒,丝毫也不介意眼前两个比他还要高一个头的少年早已经过了玩玩具的时候,只是一个劲地热情推销,“买一个吧。” 好巧不巧递过来的正好是一只猫咪的样式。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铖没忍住笑了一下。余光飞快看了梁景一眼,又强忍着压住唇角。 “你想笑就笑吧。”梁景索性上前付了钱,拿过那只气球,塞进江铖的手里。 “好啦。”江铖抿唇,“没有笑话你。” 梁景不说话,只继续往前走,小臂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酥麻的痒。他转过头去,正想说你别耍赖,却忽然发现划过自己手臂的并不是江铖的手指,是气球上的棉线。 “怎么了?”见他忽然停住脚,江铖疑惑。 “没。没什么。” 说话间,已经可以看到前面公园的大门,又到了,该分离的时候。 梁景叫好了车,就陪江铖站在站台等公交。 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似乎又夹着说不出,也不容忽视的难受。却忽然听江铖又问他:“你下周五有空吗?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带你去喝一家艇仔粥。” 梁景一时没说话,江铖就拉拉他袖子:“好歹让我回请一次吧,今天的饭也实在太贵了。” 理智上梁景应该说不,就和来之前想的一样。这顿饭后,他们就不要再联络了,可是不知怎么的,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那样顺利地说出口。 “我的零花钱不够请你吃米其林的,不过我保证,那家粥铺味道很好。”江铖眉眼弯弯。 “你不是说朋友之间不计较这些吗?” 江铖瞪他:“作为朋友,你这么不想和我吃饭啊?” “……你耍赖。” “所以好不好嘛。” “……” “那就说定了......不跟你讲啦,我的车来了。”江铖笑眯眯地帮他做了决定,摆摆手,往前面的车跑过去,“下周见。” 梁景看着他跑上了车,公交从他面前经过,江铖贴着窗户又朝他招了招手。手指放在耳朵边,是回家了发信息的意思。 于是来之前,梁景信誓旦旦想的只此一回,也就落空了。 后面一段时间他们零星又见了几次。 快到期末考试,梁景是不用复习的,但江铖总归是要更忙一点。所以频率不算很高,但一直也没彻底断了联络。 正因为如此,在暑假的第一周,江铖打来电话,问他第二天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游乐场,似乎也是一件非常顺理成章的事。 盛辙和江宁馨头一天刚刚来看过他。似乎都很忙,匆匆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又走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 梁景心里盘算着,他要出门容易,再找个法子甩掉保镖,也已经是家常便饭。 只是想到父母,不免又想起昨晚他们在自己面前表演相敬如宾,只是冷眼看着,心里竟然也没有太大的波动了。 刚知道的时候,他甚至冲动想过,挑个三人都在的日子,将事情摊开了讲。 只是这个机会隔了快一个月才来,他的愤怒,情绪,都好像隔在了一层玻璃后头,模糊了。所以临出口,又觉得算了,就这样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愿意演就让他们演,一旦由他这个儿子来揭穿,于父母总是丢脸的事情。指不定,又找出什么借口来搪塞他。他不想再去分辨真真假假,如果再失望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相处了。 很难说这算不算一种成长,但有一点应该是,他已经能完全把江铖和这件事情分开看了。 第69章 “几点?” 或许是因为孤独,梁景发现拒绝江铖对自己来说,是一件莫名艰难的事情。所以决定要把江铖当作普通的朋友——从小到大,他都不太有过的那种朋友。 “上午九点可以吗?”见他同意,江铖的声音仿佛更雀跃了一点,“我发地址给你啊。” “嗯。” “对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江铖又道,“还有......” 下半句话还没听清,门忽然被敲响了。紧接着是何岸的声音响起:“小珩?” 梁景一惊,下意识挂断了电话。 “小珩?我可以进来吗?” 微信上,江铖发了一个疑惑的猫猫头表情过来。 ‘有点事情,晚点再打给你。’ 梁景匆匆回了他,跳下床,走过去打开了门。 “在睡觉?” “没睡着。就躺了一会儿。” 这段日子都想着江铖的事,看见何岸,梁景才惊觉有日子没见他了,风尘仆仆,不知从哪里来,人似乎都黑了两个度。 “怎么?”看出他眼里的诧异,何岸笑了笑,“不认识啦?” “只是最近都没看见你。”梁景摇摇头,“是很忙吗?” “有一点。” “还是因为我外公那边的原因吗?所以我妈最近给你安排了很多事?”梁景犹豫了一下,想起那天在医院,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一点。 “差不多吧。”何岸答得含糊,想来是不便和他多说,岔开话道,“最近我都不在,你没什么事吧?” 梁景摇摇头:“没什么......那你现在忙完了吗?” 他最近自由,一面是拿捏住了几个跟着他的保镖,另一方面,和何岸还有王宏都不在z市多少也有分不开的关系。何岸要是回来了,远的姑且不提,明天指定是不能去见江铖了。 梁景心里想着,何岸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神色带着一点歉意:“还没有,今天刚巧回来,有点时间,就想着来看看你。后头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这样一讲,梁景反而愧疚起来,何岸是真的关心他,他能感觉到。于是赶紧说:“那何叔留下来吃个晚饭吧,你看着瘦了好多。再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是有的。” “好。”何岸想了一下,看了一眼表,“那就陪你吃顿饭我再走。给你带了礼物,下去看看?” 吃的喝的玩的,何岸给他买了一大堆,梁景什么都不缺,但既然是何岸的一片心意,他也就做出开心的样子,一一看过。只是看着不免又想起,上次也是何岸带礼物给他,结果让自己发现了江宁馨买给江铖的bianchi。 他这短暂的一愣神,也叫何岸发现了:“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梁景赶紧说,挂出一个笑容来,“这也太多了。” “都是些小玩意儿。”何岸看着他,目光很慈爱,“知道你是什么都不缺的,只是我也没有其它的小辈,看见了,就都想买给你。” 剩下半句话他没说,他在外头做的那些事情,多少不那么见得光。中途给梁景买买礼物,可以让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普通地出差,让他得以短暂地自我麻痹,缓口气。 “这是什么?”梁景看到其中一只既像老虎,又像猫的陶瓷摆件,伸手拿起来。 “瓦猫。”何岸说,“一种瑞兽,南边那边很多人家的屋顶上都有,可以镇宅辟邪,招财纳福。” “南边?哪里?” 何岸说了个地名,是西南的某个地方,梁景没去过,只记得地理书上说那里气候宜人,四季如春。 “你这次是从那儿回来?” “没有。从前在那边生活过一段时间,认识的一个朋友带给我的......怎么了?” “没什么。”梁景摇摇头,从他回国,他对何岸的印象,就是一直围着自己和江宁馨打转,听他提起在外地认识的朋友,一时竟然觉得有点奇怪,“我不知道你在那边待过。” “很久以前了,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国外。”何岸没有多说,又示意他看看其它的东西。神情似乎有些回避,梁景猜想那段经历可能不太愉快,也就没有再追问。 “何助理是要留下来吃饭吗?”他们正看着,阿姨浇完花从院子里走了进来,笑道,“正巧,昨天盛总和太太来,准备了两只帝王蟹,结果没吃人就走了,刚好今晚做了。” 不知为什么,闻言何岸的神色却像是黯淡了一瞬,顿了一会儿才问他:“你妈妈昨天来过?” 能感觉出来,他不大高兴,但梁景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没有对爸爸说。” “嗯?”何岸愣了一下,又笑了,但是笑容看起来没那么真心,“我知道……你妈妈有说什么吗?” 他的语气好像在问江宁馨有没有提起过他。 可是既然何岸最近忙着出差,想来是江宁馨安排了他不少事,那他们肯定有联系才对,怎么竟然还要再问自己呢。 梁景胡乱地想着,觉得哪里奇怪,但何岸还看着他,等一个答复。 当然没有。从头到尾,江宁馨压根都没说两句话。梁景不忍心直说,也没办法编造,含糊道:“他们没待多久就走了。” “这样啊。”何岸应了一声。 旁边阿姨没察觉出何岸的情绪,还在说着真是有口福了云云,梁景赶紧打断她:“何叔爱吃鱼,不爱吃螃蟹……前几天是不是说新送了青斑来?清蒸一条吧。” “那都是上个月的事了……东星斑倒是有两条养着的。” “不管什么斑都好,阿姨你做饭去吧,我都饿了。” 阿姨应声去了,偌大的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小铖。”片刻后,何岸忽然看着梁景,轻声说,“你和你妈妈,真的很像。” “……我不觉得。” “像的。”何岸低头把玩着一把鎏金的匕首,也是买给梁景玩的,“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大概也就你现在这个年龄,大不了多少,她也和你一样,单纯,心软,总怕别人为难……不像周家的人。” 梁景没有怎么接触过周家其他的人,无论是他的外公,还是偶尔听他们提起的所谓舅舅,所以也就无从判断,何岸的说法是否客观。 但他所描述的江宁馨,的确不是如今他印象中的母亲。 “那她现在像了吗?” 何岸笑了一下:“……她比他们做得都好。” “……那这样是更好的吗?” 沉默持续得更久了一些,久到梁景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也认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何岸却开口了,语气很难分辨出情绪,甚至分不清到底在说谁:“人都是要做改变的,很多时候,没有好不好,只有不得不。” 或许是因为饭前这段简短的谈话,晚饭的氛围也变得有些许的沉闷。不过梁景让阿姨做的那条鱼何岸还是吃光了。 大概的确也是很忙,吃过饭,时间也晚了,饭后没多久,何岸就要下山去。 梁景送他到门口,临上车前,他忽然问梁景道:“最近经常出去是认识了新朋友吗?” 梁景一愣,不知是哪个保镖偷偷告诉了何岸,心里飞快地琢磨他们到底看见过江铖没有,想来应当是没有的:“我……” “好了,没事,只到我这里。不会告诉别人的。”何岸看出他的警惕,拍了拍他的肩膀。梁景才回来半年又长了不少,已经快要比他高了,“你这个年纪贪玩是常事,男孩子更不能拘着。只是,我同你说过,安全要紧,万事多留个心眼。也不要和陌生人说起家里的事,尤其是你的父母,知道吗?” “嗯,知道。” “回去吧,我先走了。”何岸摆摆手,“有事情给何叔打电话。” 车尾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中,梁景这时才发现他换了一部车。以前常开的是一辆低调的牧马人,现在换成了一辆阿斯顿马丁。 配置不算很高,梁景虽然不了解何岸具体的收入,但按照江宁馨对他的倚重程度,自然是完全能够负担得起。 可说不清原因,梁景却总觉得,和他内敛的气质不太相符。 好像又不止是车,他觉得何岸隐隐也有哪里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呢,眼神,语气?梁景说不清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医院回来那天吗? 没有头绪。 心里有种隐秘的难以言说的不安,倒是莫名又想起何岸说的那句话。 没有好不好,只有不得不。 第51章 可爱与小气 “哎呀,怎么还在这儿呢,小心不要着凉了。”阿姨走了出来,殷勤替他披上一件外套。 梁景回过神,惊觉自己原来已在院外站了许久,而夜早已经深了。 “进去吧,别看入夏了,山上夜里风大呢。” 梁景又望了一眼远处空无人烟的山道,转身上了楼。 江铖的信息还没回,看着那只猫猫头表情包,莫名地,梁景觉得原本有郁郁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第70章 '我忙完了,现在打电话吗?' 然而等了好一阵,那头都没有回过来。估计大概是睡了。 夜已经深了,但是对于江铖一贯的作息来说,这个点还是略微早了些。 梁景抿了抿唇,记得他今天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不过想着明天还要见面,那就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实际上,也没等到江铖开口,第二天一早,当看见等在游乐场门口的,除了江铖还有其他三个人的时候,梁景便明白过来,他没有听清的下半句话是什么了。 “都是我玩得好的同学。”江铖解释,“我过生日的时候刚好在准备期末考,当时就说暑假了一起来游乐场的。” 他想着梁景从m国回来,大概认识的人也不多,暑假漫长无聊,干脆叫上他一起。 听江铖提起生日,梁景抿了抿唇:“我都没送你生日礼物。” 还砸了一辆本来要送给你的单车。 “本来也不用的,大家就是出来玩找个由头。”江铖赶紧说,“我想提前跟你说来着,没说完,就挂了。” 不远处几个人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梁景不是矫情的性子,不能见生人。 出来玩,朋友带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况且就人数上来说,自己才是被带的那一个。但很难否认,心里的确有点不高兴:“我后面给你发信息,你没回。” “我有点感冒,昨天吃了药就睡着了。” 他同样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不高兴了,甩脸子走人也是常事。只是听江铖这样一讲,下意识立刻问的却是:“现在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空调温度打低了,稍微有点咳嗽而已。”江铖摇摇头,一双眼睛看着他,犹豫着道,“你是不是不想和他们一起,那我可以.....” “没有。”梁景不想他为难,笑了一下,“我就是刚刚没反应过来。人多热闹,挺好的。买票没有?” “我买了。”江铖又确认了一下他的神色,这才点点头,“那走吧。” 这个游乐场是去年刚修的,设备设施都很新,但翻来覆去其实也都是那些项目,海盗船、大摆锤、跳楼机......换汤不换药。 正逢暑假,人尤其地多,他们买了快速通道的票,不过几个项目玩下来,也已经到了可以吃午饭的时间。 “期末考试成绩是明天出吗?” 几个餐厅人都多,好容易一家卖泰餐的档口前还有位置,他们坐了下来。 上菜的速度倒是很快,就是味道一般,梁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听见坐在江铖对面的人开口。 好像叫夏骏,刚见面的时候,江铖把几个人都介绍了一遍。他也没怎么仔细听。 对这个人印象稍微深一点,不仅是因为他是自己上次在一中门口碰见江铖时,和他一起从书店出来的那个同学。 也因为,上午玩的几个项目,他都挤在江铖旁边的位置。梁景坐在左边,他就要往右边挤,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就这周吧,没说具体时间啊。”旁边穿红色短袖的男生回答。 “那也快了......我这次肯定考砸了,趁着成绩没出来,抓紧玩吧,下周肯定得被压着去上辅导班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甩我们一大截。”另一个人笑着道。 “我能甩多远啊,我又不是小铖。”夏骏道,“小铖不用说,肯定又是第一吧......小铖?” 江铖低头正看手机,夏骏叫了两声,他才抬起头来:“干嘛?” “你看什么呢?” 梁景下意识暼了一眼,似乎是外卖的界面。江铖没回答他,只问:“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说你期末考试肯定又是第一。”红t恤男生接话。 “几位大仙别算了。再过两天成绩就出来了。”江铖笑着叹了口气,“话都让你们说了,要不是第一,我还能找你们算账啊。” “怎么可能不是。”夏骏笑嘻嘻道,“放假那天我都听见班主任问你了……”他咳嗽了一声,模仿着老师的语气:“小铖啊,这次能甩第二名多少分啊?” 江铖摇摇头:“天天就你最在意这些。” “你反正怎么考都是第一,当然不在意了。” “行行行,真拿了第一我请你们吃饭行了吧?” “那这顿饭是跑不掉了……” 他们就着这个话题,从考试聊到老师,聊到暑期的补习班和收假之后就要进行的高二分班考。 说起一起去看过的电影要上第二部了,问什么时候去看。又问起江铖最近去游泳吗?想一起去训练中心,附近几个游泳馆人都太多了。 梁景愤愤地咬了一口西蓝花。江铖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你不是不吃西蓝花吗?” “......没注意。” 江铖顺手把一盘清炒马蹄换到了他面前,又才转过头去接上了刚才的话:“我最近都没怎么去,假期有省上的比赛,参赛的几个忙着训练呢,我就不去添乱了。” “你不是报名了吗?” “我那是冬季的,还早。” 夏骏哦了一声,有点失望的样子。梁景吃了一颗马蹄,清甜的,觉得高兴点了。 但随着他们继续又聊起了别的事情,心情莫名再次憋闷起来,只好埋头又吃了一颗马蹄。 等察觉到江铖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再回过神来,才发现人竟然不见了。 “他买水去了。”见他左顾右盼,对面的男生道。 梁景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汤,实在没什么胃口,又放下了筷子。 “哎。”夏骏却忽然叫他,“你是哪个学校的啊?” “附中。”他不太想理会这个人,就垂眼慢慢挑着菜里的葱花,没一会儿又听夏骏问,“你也是高一的吧,怎么我附中的同学说不认识你啊。” 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刚刚偷拍的自己的照片——或许他也不觉得这是偷拍,所以毫不避讳。 梁景一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神色看不出端倪,片刻之后才说:“我是国际部的。” 夏骏哦了一声:“国际部啊,我听人说,你们直接出国不用高考是吧?实行素质教育?怪不得你刚刚都不说话的……” 说什么,说你好烦?没受过素质教育果然没素质? 他语气中带着一股隐隐的嘲笑,剩下两个人也听出来了,胳膊怼了他一下:“干嘛呢你。” “就问问嘛。哎,你和小铖怎么认识的啊?” 梁景放下筷子,反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学啊……我们初中开始就是一个班,认识好多年了。” 我小学就认识他了。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梁景没说话,只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转身走了出去。 “你做什么呢?”身后他们还在说话,红t男生语气不太赞同,“人家又没惹你。” “大家出来玩,问问怎么了?这么小气。他还不是问我了。” 夏骏又想起梁景临走前看他那一眼,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没有情绪,硬要说可能有一丝轻蔑,却偏偏让他慌了一下。 江铖昨天告诉他们要带个朋友的时候,还说性格很腼腆,让他们别乱开玩笑吓着人家,不知道腼腆在哪里。 又不好说出来,只能虚张声势道:“又没拿他怎么样,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走出空调房,就热得要命。 夏天的蝉叫得响亮,连绵到让人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一种活物的声音,好像是这个季节自带的背景音。 梁景在榕树下的上长椅坐下,他知道自己在生气,但更多不是烦夏骏问东问西,语气挑衅。 不相干的人,犯不着。 真正如鲠在喉,是那句,他和江铖是好多年的朋友了。 第一次,他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是只有江铖这一个朋友的。 尽管他们的结识开始得阴差阳错甚至不太应该,尽管他曾经认为这并不必要,毕竟总是有那么多人簇拥着自己。 现在梁景知道了,他在意,非常在意。 可江铖是不一样的,在自己之外,他还有很多朋友,他脾气好,成绩好,受欢迎,和每个人相处得都很好,人人都喜欢他。 自己只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个,甚至硬要说,还远不如别人那样了解他。他对他有限的了解,甚至是通过私家侦探这种不光彩的手段。 越想越觉得烦,又或者是因为这一刻不停的蝉鸣。 这大热的天,做什么要来受这些气。他气自己,又气江铖,尽管清楚这脾气毫无道理。 站起来想着干脆回去算了,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又坐下来。 买水,买到哪里去了?叫上自己一起不行吗? 梁景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看着餐厅的大门,想着数到一百还没看见江铖回去,就走了。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左颊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 他转过头去,看见江铖一双弯弯的笑眼:“给。” 第71章 刚才贴着他面颊的是一盒清补凉。 “你不是买水去了吗?”梁景看了他两秒,才伸手接过来,气已然消了一半。莫名想刚才的优点还少数了一条,江铖长得也很好看。 “是买水呀。”江铖晃了晃右手的柠檬水,“我看你中午没吃多少,所以顺便给你买了份清补凉。外卖小哥送错门了,找了好久,等着急了吧?” 他在梁景身边坐下:“快吃吧,一会儿不凉了。这家店挺红的。” “你走也不跟我说一声,怎么不叫我一起?”梁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示意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 “我跟你讲了,你嗯了一声,我以为你听见了。你当时走神走到太平洋了?” 汗太多了,根本擦不完,江铖把纸团成一团,轻巧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况且天气这么热,我去拿就行了,两个人跑一趟干嘛?” 他生得白,出过汗之后,皮肤就泛红。梁景拉他起来:“这么热的天,进去吧,别感冒没好,又热伤风了......这椅子烫死人了。” “我还以为你没感觉呢。”江铖笑起来,“走走走,进去了。” 重新回到餐厅里,才发现其余三个人都已经不见了,他看了江铖一眼,后者笑眯眯道:“我让他们先走了,大家想玩的项目又不一样,分头玩吧。” 饭前并没有提过要分开,梁景也不觉得他们像想要和江铖分头的样子。 那就只能是因为自己,江铖肯定是知道刚才的事了。 他抿了抿唇,江铖还是笑:“现在高兴了吧?” “本来也没有不高兴。”梁景嘴硬。 “哦。”江铖托腮歪着头看他,模仿他的调子,“本来也没有不高兴,” 梁景看着他,又发不出脾气来,掩饰般地低头吃了一口:“......我以为你会叫我别生气。” “干嘛不生气,我都生气。”江铖皱了皱眉,“烦人玩意儿些,我不在还欺负上你了。” 这个说法实在有点奇怪,但江铖眉宇间的气恼的确不似作伪,梁景于是说:“我没什么,你也别生气了......一会儿问问他们在哪儿,咱们过去吧。” “你想去吗?说实话。” 梁景抿了抿唇。不想。他从不委屈自己。 “这不就结了。”江铖说,“也怪我,一开始就不应该......” “早上是我说没关系的。”梁景截断他。 他生气的点原本也不在这里,只是真正的原因不能跟江铖讲,就继续违心说:“真没什么,你们是同学,以后还要相处的,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不是小事。”江铖却很认真地回答,“你来之前是不知情的,但我事先和他们都讲了,想再带个人,他们也都说可以没关系。既然这样,你来了,又搞这些幺蛾子,不尊重你也就是不尊重我,我也没必要委屈你去迎合他们吧。” “况且也没吵,只是我觉得分开,大家都能玩得开心些。如果因为这样,以后就算闹掰了,那的确也没有什么相处的必要了。” 梁景喉结动了动,不自觉道:“可是你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不是还带他也去游泳了......”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这两句话没什么因果关系,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了,说一半又赶紧闭了嘴。 江铖的也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关注点倒不在这里,回想了一下:“没有啊,我只带你去过......我们原来还有个初中同学也是游泳队的,应该是他带夏骏去的吧。” “我就随口一说。”梁景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了,“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真的随口?” “当然。” 江铖不信,手支在桌子上凑近一点打量他:“原来你在生气这个啊。” “当然不是!” 不全是。 江铖撑不住笑了,梁景脸热,破罐破摔道:“笑吧,笑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小气。” “......没。” “肯定是。” “真没有。”江铖摇头,声音还是带着笑意,脱口道,“我觉得你好可爱啊。” 从幼稚园之后,梁景都不记得有谁还用这个词形容过自己,瞪大了眼:“不是,你说什么呢?我比你还大三个月呢,你说我可爱?” “我明明说的是你好可爱。”江铖非常严谨地纠正他,又忍不住笑起来,肩膀都在抖,“你太好玩了。” 梁景在对面瞪着他,耳根也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比你还大三个月。”梁景又强调了一遍。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江铖想,不过还是配合他:“好的哥哥,我知道了。” 梁景想指他,又觉得不礼貌,收回手去:“你......” “好好好,我不笑了。”江铖努力忍住,又道,“你想游泳吗?下周一起去?......不是训练中心,别的地方,保证你满意。” 梁景不说话,板着脸装生气。江铖在桌下轻轻踢一下他的小腿:“去不去呀。不带别人,就咱们俩。” “如果你的感冒好了就去。”梁景于是也装下不下去了,低头把最后一勺芋泥吃完,“走吧,你不是还说要去鬼屋。” 第52章 肋骨 鬼屋在游乐场最边缘的地方,修得很大,仿造古代宅院的形式。 带着孩子来游乐场的父母大都不会选择这样的项目,因此人倒难得不算很多。 全部都是室内的场景,一脚踏进去,灯就暗了下来。若有若无的阴森配乐里夹杂着哭声和惨叫、悬挂着的大红灯笼,烛火忽明忽暗,氛围倒是烘托得很足。 “我看攻略上说,上了二楼才有npc……” 通道狭窄,两边摆了棺材,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江铖微微侧过头同他说话,忽然楼上传来尖叫声,听着像是被吓破胆的游客。 “这比鬼吓人。”江铖小声吐槽。 梁景应了一声,说话间,脚下不小心踢到一把横倒的椅子,往前踉跄了一下。 江铖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掌心,回身太急,小腿撞到了桌椅,反而往下滑了一下,跌在了梁景的心口。 “没事吧?” “你还好吧?” 梁景反手撑着墙站稳,两人一齐开口,又都摇头。 “是不是撞到了?”梁景又问了一遍,江铖的呼吸落在他的锁骨,有点痒,让他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磕着一下,不痛。”江铖一面说,直起身来,一顿,忽然又贴过去,仰起脸看他,有点疑惑的样子,“你是不是害怕啊。” 当然没有。 梁景想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却又听见了江铖的下一句话:“你心跳得好快啊。” 他一面说,指尖从掌心往上按在了梁景的脉搏之上,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脉搏也很快。” 跟害怕根本没有关系,但心跳声的确很响,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像催促。 在催促什么呢?梁景不知道,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改了口:“……有一点。” “你早跟我说啊,我们就不玩这个了。”江铖回头往后看,“这个是单向游览,没办法出去……我叫工作人员吧。” 说罢,他就往前走,想要去按墙上的呼叫铃。察觉到他的手指从自己掌心滑落的瞬间,梁景想也没想,用力拽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江铖险些被他扯了个踉跄。 “不用,也没有很害怕,就一点点而已。”他的手不自觉沿着江铖的腕骨往下滑动,“……我……我还挺想玩的。” 察觉到梁景的小动作,江铖索性反握住了他的手:“那我牵着你?” “……嗯。” 为了烘托恐怖的氛围,鬼屋的温度控制得很低,阴风阵阵,吹过其实有些冷,但牵在一起的手,相贴的皮肤还是很快起了汗意。 黏糊糊的,其实不那么舒服,又觉得刚刚好。 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一层层地走过去。 二楼的厢房里雕花的大床上是一具白骨,走廊上倒挂着骷髅头,扮鬼的npc追着他们跑了半层楼…… 梁景其实通通都没什么印象,思绪好像漂浮在半空中,说不清在想什么。 只是靠得近了,他又闻到江铖身上若有若无的橙花气。很清淡的香气,却莫名让梁景恍惚。 到底是哪种洗发水?梁景始终没有问。 然而这却一直困扰着他,出了鬼屋,从游乐场分开,回到小南山,再到夜里从梦中醒来,脑海里还是这个问题。 下雨了。 睡前觉得中央空调太闷,梁景没有关窗。夏季的雨总是又急又快,倾盆而下,今夜却是春雨一样,淅淅沥沥,格外缠绵。 他赤脚走到窗前,没看具体的时间,但大概四五点了,天已经快亮了,又被这场雨再次掩盖。 一只雀鸟,匆匆飞回树梢的巢穴中,筑巢的那棵树是什么?乌柏还是悬铃木?他分辨不清楚。 雨丝浸润了他睡衣的一角,梁景回到沙发上坐下。地毯上瓶瓶罐罐摆了一地,都是让人买来的各种橙花味道的洗发水、沐浴露,还有香水。 第72章 他一瓶瓶打地开,但都不是,很像,又千差万别。 毫厘之差,谬以千里。 所以,到底是哪一种呢? 梁景说不清自己为何执着这个问题,心里却隐隐已经明白,或许想问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个。 那又是什么呢?他不愿意深想。 不如也借一场莫须有的雨,让一切暂时留在黯淡。 可他又忍不住低头嗅向自己的指尖,像受了无端的引诱。 他用的沐浴液是没有味道的,所以此刻什么都闻不到,也是情理中事。但他还是把头深深,长久地埋在掌心,时间长了,又仿佛是幻觉,一缕悠淡的花香再次飘过。 所以到底是哪一种? 下次吧。重新睡着前,梁景模模糊糊地想。下次见面,他一定要问江铖这个问题。 那场小雨断断续续持续了好几天,一直没有彻底停,明明是沿海的城市,却仿佛进入了江南的梅雨时节。 所以再见面已经是一周之后,难得又一个艳阳天。 江铖说不在训练中心,但梁景委实也没有想到这么偏僻。导航都不能准确定位,沿着滨江路七拐八拐地进了小道,下了车眼前是很茂密的一片竹林。 江铖给他发了一张自己手绘的示意图。他比对着示意图从林间穿过,往前又走了大概五六百米,再绕过一个小土坡,从坡上下去,蔚蓝的一片湖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湖边修了几座外观很古朴的小木屋,还有架装了一半的白色风车慢慢地转,只是不管木屋还是风车都有些腐朽了。看着,像是个没有开发成型的旅游景点。 “这儿!”江铖也看见了他,远远就招手,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梁景才发现是一篮子莲蓬。满满当当碧绿地盛着,像一副写意画。 “你从家里带来的?”这附近一路走来都没看见商店,这篮子不算大,但总也有个四五斤重,梁景实在很难想象他一路提过来。 “我练举重啊?亏你想得出来。”江铖笑,反手一指湖对面,“那边有一大片的荷塘,我刚去买的,今年最后一茬了,要不是为了买莲蓬,我就在路口等你了。来,试试。” 他们背对背坐在树荫下分食完半篮子莲蓬,的确清甜,只是江铖怕苦。梁景一面很自觉也很耐心地剥了莲心再递给他,一面问他怎么发现这个地方。江铖说是踩单车的时候拐错了弯,越绕越远,就到了这里。 “我还从那个坡上摔下来了。”他孩子气地抱怨,明知肯定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梁景还是不由得下意识皱眉:“痛吗?” “痛死了,还留疤了。”江铖说着站起身扬手就把短袖脱了下来,指着自己的肋骨,“这儿,看见了吧?” 疤痕太久了,其实已经淡了许多。但江铖生得太白,依稀还是可以看出伤口曾经的狰狞。 莫名地,梁景觉得自己的肋骨,也因为他的疤痕痛了起来,可是怎么会呢?他们是全无关系的两个人啊。 不禁有些恍惚,回过神,才看见江铖的t恤就扔在一旁,而人已经换好了裤子,正从树后最近的一个木屋走出来。 “去换衣服吧。”江铖顺手把换下来的牛仔裤也扔在树根上,“衣服别放里面,带出来。这些木屋都修一个样,放里面天要是暗了,不好找。” “你经常来吗?”梁景说。江铖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笑起来,“这里也只带你来过,好了吧。” 他一面说话,顺手把脖子上的玉坠摘下来。 “我不是……”梁景想解释,开口又觉得或许自己也的确有这个想法。 况且江铖实在太白了,一旦注意力从疤痕上移开,简直白得晃眼,原本想说什么也忘了,却又移不开视线。 “什么?”江铖没听清。 “没。”梁景胡乱地转移话题,“你信菩萨吗?每次见你都戴着这枚观音。” “家里传下来的东西。”江铖把玉坠放进口袋里面,等梁景换了衣服,两人又一道往湖边走,“说不上信也不能说不信,以前奶奶在的时候,常带我去庙里,后来她去世了,我自己偶尔也会去……下月初是观音成道日,要不要一起去庙里拜拜?” “哪座?”梁景忽然想起那个不甚熟悉的外公,似乎给净慈寺捐了不少钱。 梁景不信这些,不拜佛,但自己很小的时候,江宁馨还带着他去那里给长辈守过灵,说是半个周家的私人寺庙也不为过。 虽说现在恐怕也没人能认出他,但总是不愿意同江铖去那里。好在江铖说的是另外一座:“清溪寺你去过吗?……很灵的。” “真的吗?” “真的,心诚则灵。”江铖笑了,顺着湖边的青石,滑下水去,又回过身同梁景讲话,“况且庙里安静,沉水香也好闻,哪怕散散步,也是个好地方。你去过就知道了。” 净慈寺也烧沉水香,周家的香火钱捐得多,所以香也用得奢侈,日夜焚烧,梁景记忆中只觉得刺鼻。 清溪寺的香火是否来得更清幽尚未可知,但这片无名的湖泊倒的确如江铖保证的那样,很合他意。 湖水不像海水,总带着沙粒的粗糙和刺痛感,宛如一匹光滑的丝或者绸缎,怎样都是缠绵而温柔的。 他们对岸间游了两个来回,累了,就放松身体,任由水流把他们轻轻推向前方。 有时候手臂或者小腿不小心在水下碰到,又被水流很快分开,但在下一个瞬间,再次相触。 太阳渐渐西沉,落日像岩浆一样,从天边一直流进湖水,直到把水面染成了鎏金的色彩。 “回去了吗?”最后一抹余辉也消失在了山那头,梁景有些不舍地轻轻开口。 晚风吹拂过蒲苇,叶片摩挲间,很轻微又很规律的沙沙声响。但江铖没有回答他。 “嗯?”梁景诧异地转过头去,平静的湖面上,并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只有自己扬起的水珠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心跳几乎是瞬间空了一拍,人呢? 明明半分钟前,两个人还在说话。 夜幕降临也就是在这个瞬间的事情,温柔的湖水,温柔的夜,却都显出了狰狞的面貌来。 他大声喊江铖的名字,沙哑颤抖得都不像自己了,又因为无人回应,反而显得愈加令人恐惧,脑子里千万个坏念头都一齐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身上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水还是冷汗。就胡乱地往回游,四下去看江铖,甚至呛进了几口水,压在他的喉咙,心口,沉甸甸的。 听觉却越发地敏锐,潺潺的水流声,蛙声混着虫鸣,甚至一片树叶落下的响动都让他欢喜又落空。 他继续喊他的名字,好几声之后,才发现嗓子根本没能顺利发出任何声音。水面却忽然起了波澜,从身后推过来。梁景近乎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江铖从蒲苇丛后游了出来。 “吓着了没?”江铖还在笑,一尾银鱼般轻巧地游到梁景身边,“让你当初在训练馆吓我来着,这下总算被我吓到了吧?” 梁景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脸色惨白得像溺死的水鬼,江铖意识到不对劲来,脸上的笑意也收起来了:“真吓坏了?……对不起啊,都是我不好,我……” 梁景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岸边游去。上了岸,只沉默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岸上的鹅卵石,往树下走去拿衣服。 江铖追上他,从身后拉他:“我不好,不生气了嘛……” 梁景一把甩开他的手,凶狠道:“你知不知道,你要是……” 要是什么?要是真出了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梁景说不下去了,想一想都万念俱灰。 其实心定下来之后,梁景也反应过来,江铖从消失到出现也就几分钟而已,甚至藏得都并不深,当时如果仔细看一看,是能看见的。 这一场惊吓,无外,是关心则乱昏了头。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关心他?他又凭什么轻而易举地牵扯着他的心,他的情绪? 江铖又拉住了他的手臂,小孩子一样晃了晃:“我错了,再也不吓你了……” 腕骨处那颗小小的红痣在他雪白的手上,却显得那样的刺眼,像起了一团火,一直燃到梁景心里,烧得他视线都模糊了。 江铖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在说什么,却也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可这并不是因为愤怒,后怕之后,梁景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响起,原来他已经是不能失去他的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那个刹那,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也终于烧断了。 等思绪再度回笼,他已经掐住了江铖的脖颈,不顾一切地用力吻了上去。 第53章 伪装 没有任何一个吻应该是这样的,毫无章法,更遑论循序渐进,只依靠莽撞的本能。 起先江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一直到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有了铁锈的味道,才如梦初醒地用力想要推开他。 第73章 梁景却是一把将他的手压住,另一只手从脖颈挪到腰用力箍住,手指就死死按着他的腰窝,更加变本加厉地吻过来。 江铖不晓得他怎样会生出这样大的力气,挣扎间,两个人都跌在了地上,梁景却依旧没有松开他。 如同濒死的野兽忽然尝到了血,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来得更贴切,要把他拆骨入腹。 鹅卵石在烈日下晒了一天是滚烫的,但更烫的是梁景的身体,赤裸地贴着他,雄雄燃烧的一团火,有一阵江铖觉得自己简直要被烧得化掉了。 思绪是完全地空白,又凭空想起淮南子中的句子,说天不兼复,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 忘了最后是怎么分开了的,两个人半瘫在地上大口地喘气,离开对方的嘴唇之前都忘了还可以呼吸。 不像接了吻,像一场分不出胜负的角力,说是刚打了一架也不为过。 江铖一半的身体压在梁景身上,挣扎着坐起身,才发现掌心还被压在梁景牢牢地按在心口。 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心跳一声声循着江铖的掌纹传进他的脉搏,好像要一直传进他的身体,他的心里,直到他们的心跳变成相同的节拍频率才肯罢休。 “松开!” 梁景垂眼看着江铖手背上被自己按住的痕迹,竟然又摩挲了一下,才终于放开他的手,也撑着石头坐起身来。 月光下,他们对视着,唇角都带着血迹,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总之早已混在一起。 江铖喉结动了动,尽量让自己先镇定下来:“你……” 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你是同性恋? ……你喜欢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不不,最后这句肯定不对,前面两句也不能问。 不管梁景怎么回答,他都没有办法继续接下去。根本他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 从小到大,所有老师对他的评价除了聪明,就是稳。 能够一眼看出压轴题的思路,也还是会一步步算完来验证正确的性格。 不喜欢也不能接受这种完全不在预设中的意外。他们不是好朋友吗?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怎样?” 偏偏慌的似乎只有他,始作俑者却是慢慢舔了一下唇角的伤口,像在品尝。漆黑的眼珠盯着江铖,如同黑暗中蓄势待发的一匹狼,卸掉了伪装。 原来怎么会觉得他可爱呢? 江铖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惧来,有种下一秒又要被再次捕获的错觉。 “我怎样?”梁景又问了一遍。 “什么你怎样?”江铖被他问得生气,脱口道,“你还要我评价你吻技好不好吗?” 话音落下他觉得自己大概也实在是昏了头,腾地站起身来:“你……你先冷静一下吧。” 月亮依然高悬在蓝丝绒一样的天幕上,有乌云飘过,挡住了月光。 可天,分明更亮了。亮到一切都无所遁形。 江铖的离开身影融进了黑暗里,梁景还坐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慢慢低下头,再次嗅向自己的指尖。 他还是没有问他,到底是哪种洗发水。 或许,也不必问了。 地铁坐错了方向,从距离小区只有五百米,几乎每天都要经过的地铁口出来,竟然又走错了道。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家里没有人,冰箱上贴着母亲留的便签,说去医院值班了,给他留了菜。父亲也不在家。 游了一下午泳,只吃了莲蓬,的确饿了,但根本也没有吃东西的心情。 拿了家居服去浴室洗澡,脱掉t恤,又看见镜子里映出自己腰上深红色的指痕。 指尖的温度,耳畔的喘息声又死灰复燃将他包裹起来。江铖慌张又自欺欺人地挪开眼睛,拧开了花洒。 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是和湖水完全不同的感觉,可是为什么,那些片段却再次从脑海里无比清晰地重复闪过…… “小铖?”敲门声忽然响起,“……在洗澡吗?” 是父亲的声音。 “对,快洗完了。”江铖慌张地关掉水龙头。 “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一起把菜热一热。” “……好。” 换好衣服出来,李克谨还在厨房里:“去饭厅坐着吧,我再煮个汤,马上就好了……你嘴怎么了?” “……上火了。”江铖抿了抿唇,“我把菜先端出去。” 家里胃口都清淡,芦笋炒牛肉,鸡蛋虾仁炖豆腐,再并冬瓜烧的丸子汤。 怕夜里积食,李克谨只给他盛了半碗饭。又道:“煮了金银花水,吃了饭喝一点,清热的,口腔里有溃疡吗?……吃饭痛不痛,爸爸再去给你煮点粥?” “不痛。”江铖不想他老盯着自己的嘴唇上的口子,怕露了馅,赶紧岔开话,“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都放暑假了,还这么忙?” “招生,区县的老师来培训,不都是事情。只是你们学生放假了而已。”李克谨给他盛了一勺豆腐,温声道,“是不是在家里无聊,今天不是和朋友出去玩了吗?还是和小夏他们?” “不是……你不认识。”江铖低头喝了口汤。 “怎么了?不太高兴。” “没什么。” 见他不愿意说的样子,李克谨只当小孩子闹矛盾,没有再问。父子俩又说了几句闲话,李克谨手机响了。 “你自己先吃。”来电显示没有存名字,但李克谨似乎认识这个号码,看了一眼,就起身去了阳台。 一直到最后一勺汤喝完电话似乎都还没有结束。江铖重新拿了个盘子留了些饭菜出来放在锅上温着,把其余的碗碟洗了,回了房间。 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才打开了桌子上的卷子。 暑假作业江铖早就写完了,现在写的是自己打印的历年高考真题,写了两道又觉得烦。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信息倒是不少,飞快地往下滑了几下,梁景的对话框却并没有任何的红点,江铖一把将屏幕扣了下去。 抓起笔又开始写题,落下第一行就知道思路错了,也不知怎么的,偏偏憋着一股劲将错就错地写完了才重重划了一个叉。 “小铖。”李克谨进来,江城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爸。” “怎么一惊一乍的。”李克谨笑了一下,“我敲门了,没听见?” “没注意。” “在做题啊?”李克谨垂眸看了一下他面前摊开的卷子,“爸爸出去一趟,你也别弄太晚了,早点休息。” “……这都十点了。” “学校临时有事。”李克谨说话间看了一眼表,又对江铖道,“你自己在家锁好门,有什么事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身上钱够不够?爸爸再给你转一千。” “够,我妈刚给了。”江铖抬起眼睛,“你今晚不回来吗?什么事啊。” “……有个学生和家里吵架跑出去了,得去找找,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李克谨还是把钱给他转了过去,又摸了摸他的头,“金银花水煮好了,我给你凉了一杯在桌上,记得喝。” 门开了又关上,李克谨走了。 父母都总是很忙,医院,学校好像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事情,从小到大,江铖早就习惯了。 写完三张卷子,就自己上床睡了。 没睡太踏实,醒了还不到六点。家里还是没有人。 口渴,起床把昨晚煮的金银花水倒了一杯。睡得不好,还有点困,又不能彻底睡着,就拿了本新概念没精打采地在沙发上歪着,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天边渐渐有朝阳升起。 门外忽然有模糊说话的声音,紧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动静。 “怎么也不开灯?”沈晴顺手按下开关,看见江铖靠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丈夫。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江铖转过身,扒拉着靠背看着父母。 “我忙完正好去接你妈下班。”李克谨顺手把妻子的包放在玄关上。 “学生找到了吗?” “找到了,网吧玩游戏去了。” 江铖哦了一声,看见李克谨衣服上沾了片叶子:“……爸爸,你衣服上是什么?” “什么?”李克谨愣了一下,下意识看过去,沈晴已经伸手给他摘了下来,“这又是在哪里粘到的?还是你儿子眼睛尖……好些没?你爸爸说你上火嘴破了?” 沈晴一面说话走过来,顺手把叶子丢进垃圾桶里:“妈妈看看,给你买了药。” “我自己敷。”江铖偏了下头,把药拿了过来,跳下沙发往卧室去。 “这孩子,又不穿鞋。”沈晴嗔怪道,又对着他背影问,“早饭想吃什么?” “我一会儿点外卖,你和我爸去睡吧。” “我们也没吃呢,一起做了。” “都行,简单点的就好。” 伤口过了一晚上已经开始结痂了,洒上药粉还是有一点刺痛感。 第74章 瓶身上写着治疗心胃火盛,口舌生疮。江铖心想,他这个情况,应该去打狂犬疫苗才对症。 厨房里李克谨和沈晴在流理台前,忙碌的同时又在说话,和睦而温馨。 尽管都很忙,相处的时间说起来也没那么多,但父母感情倒是一直都很好。 江铖想,自己以后大概也会娶一个母亲一样温柔娴静的妻子,绝不可能是梁景那样,接吻都像打架的男人。 他怎么可能喜欢男人?他应该喜欢女孩子,可是……可是这样想着,江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真的喜欢过某个女孩。 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瞬的惊慌,他尝试去找出一些理由来说服自己,体贴的,漂亮的,温柔的……想来想去,最后眼前浮现的,竟然是梁景的脸…… 不,温柔他就不占,咬得自己痛死了…… 不对,这也不是重点,怎么可以呢?从小到大爸爸妈妈都说他省心,连叛逆期都没有过,他如果和男人在一起,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等等……江铖愣了一下,他干嘛要这么比?干嘛要这么想? 疯了……他一把抓过靠枕盖住脸。是个意外,只是个意外而已。 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只是个意外。 “干什么呢你?”沈晴端着早餐从厨房里出来,看他瘦高的个子在沙发上蜷成一团,“过来吃饭了。” 江铖嗯了一声,坐到餐桌前端过自己的那碗馄饨。 调料大概是一起弄的,汤面上有几粒他不爱吃的葱花,他拿筷子挑出来,丢进垃圾桶里,又看见了母亲刚刚丢掉的那片叶子。下面还有几粒小小的青色的果实——原来是乌桕。 z市临海,气候并不算适宜,这种树种得不多,江铖也不记得学校或者医院有,大概是路上掉的,也不重要。倒是又想起诗来,说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 是思念情人的句子…… “怎么脸也有点红啊?是不是发烧了?”母亲看着他,忽然说,摸了摸江铖的额头,“不烫呀。” “没,没什么。”江铖仓皇回过神来,“……有点热。” 闻言李克谨立刻把空调又调低了两度:“是热,气象局都发高温红色预警了。” “今天还出去玩吗?”沈晴问他,“别在户外待久了,免得弄出热伤风了。” “不出去。”江铖夹了一筷子雪里蕻,闷闷道,“……我就在家。” 连着几天他都没有再出门,很多人联系他,同学,队友,他从来都不缺朋友……但没有梁景,他凭空出现,又似乎凭空消失了。 江铖对所有的邀约都说没空,每天就在家里写卷子。 自己也觉得这样的状态很不对。好在父母一如既往地忙,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 一晃就到了月底,第二天就是观音成道日。洗过澡出来,江铖照例把玉牌戴回脖子上,手又顿住了。 还去吗? 他看着菩萨,可是菩萨不说话,只是包容地看着他。 要是梁景也去了怎么办? 江铖不知道。 反反复复,翻来覆去,竟然想了一整晚,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大概是思绪太涣散了,睡着前,他模糊听见自己喃喃自语,他不去怎么办?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四点过了。 清溪寺六点关门,但五点以后,就只出不进了。到了,也赶不上了吧。 江铖坐起身来,再次看了一眼时间,又重新躺下去。 挺好,这下不用纠结了。 第54章 问题与答案 “小伙子你这运气不错啊,刚巧是赶上了,还有十分钟。” 出租车一个急刹停了下来,司机语气间对自己的技术颇为自得:“幸好那几个绿灯我都挤过去了,前头的车竟然还想别我……哎,你快下车啊?不是说赶时间嘛,怎么还坐着啊?抓紧跑两步,快快快,赶紧的。” 话密得江铖头疼,想说你要不开回去吧。开口前还是生生忍住了,谢过他,付钱下了车。 停车场距离寺庙大门还有不长的一段汉白玉的石阶。站上倒数第三层台阶的时候,江铖已经看到了梁景的身影。 他穿白色的t恤,半蹲在寺门前的榕树下,手里拿着一块吐司正在吃。旁边还趴着一条眼巴巴的黄狗。 梁景自己吃一口,撕下一块去喂狗,再吃一口,又喂一块。 直到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江铖的身影,手一抖,剩下的半块面包啪地就掉在了地上。 黄狗看来是只能同苦,不能共甘的,很不讲义气地欢快叼起面包,一溜烟飞快就跑掉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维持着这种对望的姿势。江铖看见他,觉得已经慢慢痊愈的唇角,又隐隐作痛起来。 狗东西,他在心里骂他。 一片树叶飘下来,菩提叶或许,悠悠落在了梁景的肩头。江铖终于忍不住开口:“做什么,还等着我过来请你呢?” 梁景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江铖仔细分辨了一下才听清,说的是,我腿麻了。 怪会装可怜……现在知道装乖了,早干什么去了? 江铖心里这样想,脚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就看见梁景起身的同时,往前倒了一下,赶紧跑过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梁景一时重心不稳,竟然又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搭住了他的肩头。江铖不由得一僵,到底也没躲开,两人就这样靠着,一个有些过分亲昵的姿势。 盛夏的蝉鸣在他们头顶不停地盘旋,但大概是日头将尽,鸣叫声也不显得那样吵闹。 过了好一阵,梁景终于慢慢站直了:“好了。”又说:“谢谢。” 江铖勉强嗯了一声,发现自己竟然还拉着他的手臂,赶紧松开。 对视一眼,两人别扭又默契地挪开视线,下一秒,目光却又再次纠缠在一起。 脸红什么啊,咬人的时候可不像这个样子,所以现在到底装给谁看? 江铖愤愤地想,又觉得自己脸似乎也烫得厉害。咳嗽了一声,随口道:“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 他答得含糊,反而叫江铖想要追根究底:“没多久是几点?” 梁景不说话,江铖福至心临:“你不会早上就来,在这里等了一天吧?”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梁景答非所问。 “你……我……”江铖结巴了一下,“我要是不来呢?” “你来了。” “我本来就要来的!难道你来还能不准我来了?!” 梁景看他跟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抿了抿唇:“我知道你要来的。” “你又知道了。”江铖小声嘟嚷一句,垂下眼睛,看见地上的一点面包屑,“你是不是没吃饭?” “我不饿。” “你不饿你吃什么面包?” “刚才路过一个小姑娘给我的,我不好意思拒绝她。” “小姑娘?”江铖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绝对没超过五岁。” “……我问你了吗?” “没有,我自己想说。” 谁要你说,少给自己加戏。江铖抓了抓头发,转身进了庙门。 绕过巨大的青铜香炉正对着就是明王殿,但江铖没进去,顺着一旁的小道径直往前走。 梁景也不问,在身后默默跟着他,等江铖停下脚步,才发现原来是到了庙里的素斋馆。 这个时间点太晚了,素鸭和随缘的小菜已经卖光了。 江铖轻车熟路地要了两碗素面,付钱之后,只端走了其中一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梁景见他根本也不回头看自己,似乎在低头认真吃面。 可再仔细一看拿在手里的筷子其实根本没有动。便也端了另一碗,坐在了江铖对面。 此前梁景从未吃过斋饭,但用冬菇,生笋,木耳和萝卜做的浇头竟然出乎意料地鲜美——或许也是真的饿了。 他怕错过,一早庙门还未开,就已经来门口等着了。迟迟不见江铖人影,和守门人确认了好几遍清溪寺究竟有几个门能进,确认到对方看他的目光都带上了同情。 江铖倒是没有什么胃口,他起床没多久,急急地赶过来又有点苦夏,吃了半碗,动作便慢了下来。 梁景抬头看他,江铖左右还看他不顺眼,皱眉凶巴巴道:“吃你的,别看我,我又不和你抢。快点吃,都得吃完。” 实际他自己倒是快吃不完了。但从小奶奶跟他说,庙里的斋饭是不能浪费的,就只好耐心地苦着脸继续吃。只是动作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感觉面简直越吃越多。 正愁着,手下却忽然一空,是梁景拿掉了他的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面接过去。不待江铖反应,低头三两口吞了,放下筷子:“好了。” “你,你......” 江铖愣住了,瞠目结舌看他非常自然地吃掉了自己的剩饭,简直比他那天忽然吻过来还要震惊。偏偏发作不出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没吃饱啊。” 第75章 心里当然知道不是,梁景却也配合他点头:“嗯。” 傻子。 江铖看他一碗半的面下肚,其实都撑得有点难受了。撇撇嘴,默不作声,坐在原地又陪梁景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外走去。 山门将闭,落日的余晖穿过院子里生得极高的柏树和桢楠留下斑驳的依稀光影。 倦鸟归巢,依稀有一两声鸟啼。藏进树下灰袍的小沙弥,清扫落叶间,发出规律的沙沙声里。 往里走,沉水香的味道渐渐也分明起来。进了大殿,又混进了幽幽檀香的气息。 天色已晚,庙里已经没有多少香客了,一路走来都没有遇见几个人。 此刻空落落的大殿之中,只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女居士坐在一角清点筊杯和签文。 上次拜佛是什么时候,梁景已经记不清了,只也学着江铖的样子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 菩萨手持净瓶,端坐莲台,垂目看着尘世间浮沉的芸芸众生。永远慈悲,永远宽容,也永远能让人得偿所愿吗? 可是他想要什么? 他转头看向江铖,后者恰好也在同一时刻睁眼,看向了他。 一衣带水,温热的呼吸也只在咫尺间。避无可避,也谁都没有避。 片刻后,江铖挪开了眼,恭恭谨谨对着菩萨又磕了个头。梁景犹豫一下,也同他一样,倾身深深叩下去。 斋饭吃过了,菩萨也拜过了,该下山了。但却谁也没有说走。 从大殿出来,沿着小道一前一后地走,绕了好几圈,从莲池第三次经过的时候,江铖终于开口了:“聊聊吧。” 梁景于是也停下来,嗯了一声,说好。却迟迟没等到江铖下一句话。 后者只是看着他,俊朗的眉宇间有很明显的纠结,梁景于是明白了,很多话其实是不必说的。 “……我知道了。” “……我想过了。” 他们一起开口又一起沉默了,江铖抿了抿唇:“……你知道什么了?” 梁景摇摇头:“你先说。” 江铖抓了抓头发,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仔细想了一下,有时候我可能比较没分寸,没什么边界感,又自来熟,让你有些误会。其实,我跟别的朋友相处,也是这个样子……” 他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两度,像是解释或者疑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都是男生啊。” “什么样子?”梁景却没有理会这句话,只看着他,很没道理地追根究底,“你不是说只带我去过训练中心......” “那不是刚好碰上了。” “也只带我去过湖边。” “我......我也有只带他们去过的地方啊。” 梁景看着他,固执道:“哪里?” 没有。 江铖很想要立刻找出一个地点,找出一个人,但的确没有。 他对梁景是不一样的,这个认知让他一时间几乎慌乱起来,只赶紧又说:“这,这也不说明什么啊……那天是我的问题,我不该那么吓你,你就是被吓到了吧?” 起风了,吹过莲池,带过阵阵荷香。现在正是花最盛的时候,开过这一季,就该凋零了。 梁景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慢慢呼了口气:“如果我说不是,你是不是再也不会见我了?” 闻言,江铖瞳孔微微瞪大了,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是拿你当朋友的,很重要的朋友......你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就想你。梁景垂下了眼睛。 从初识到重逢,中间已经过了十年,和江铖变成朋友,大概有几个十天。 而从浑浑噩噩和懵懂中挣脱出来,明白自己一次又一次都想要再见到江铖的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只用了大概不到十秒钟。 那个看似莽撞的吻落在江铖唇上的那个瞬间,梁景已经清楚意识到了,这不是冲动,不是情绪,不在当下也会在未来。 只要他还看见他,只要江铖还出现在他身边,这一切就会发生,不过一种早晚的必然,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那个时间点。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几天梁景反反复复地想,是当他发现江铖就是小时候那个男孩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一点,他再次看见他,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或许,他就已经对他产生特别的意义了。 只是这个认知又带来了更多的问题,江宁馨和李克谨的关系,江铖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性别已然成了其中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些问题一一横亘着,没有答案。 可是刚刚那一秒钟,他又觉得,只要江铖点头,那些都不重要了。 这当然很自私,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想在乎任何人,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一切只在江铖而已。 可是江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能接受,也不愿意走上一条从来不在预设中的道路。 那么梁景是毫无办法的。 他久久地沉默,江铖越发地不安,颠三倒四地说:“总之,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那么无聊吓唬你,人有时候一受惊吓就是……” “你很好。”梁景却截断他,不准他说下去。 他不想听江铖说这些话,他想过再见面江铖可能会骂他一顿,打他一顿也可以。但他没有想过,江铖会自己把责任揽过去。 他没有不好,他太好了,好到梁景没有办法看他流露出一丝一毫为难的样子:“……我刚刚开玩笑的,我就是被吓到了。” 他用力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能显得平静一点:“如果你不生气了,如果你原谅我了……我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现在应该回答好,江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事情到此就算是收场了,揭过了……可是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为什么没有出现? 他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很错的,很坏的,很恶劣的事。 他在伤害梁景。 这不是江铖第一次拒绝别人的好感,从小到大,他都是很容易得到偏爱的人。但从前他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那些已经记不清面容的人,应该是比梁景要脆弱得多的女孩子。 他一直都觉得,犹豫拖延才是不负责任,是伤害。为什么这次不一样,为什么梁景不一样…… 他不敢想下去,这让他惶恐,而梁景说完这句话就垂下了眼睛,不再看江铖,只看着自己的手背。 天有点暗了,这么近,江铖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受控制地,他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梁景的眼睛,是否像那天一样湿润。 指尖刚一动,瞬间又像从梦中惊醒了,仓促地收了回来。 梁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抿了抿嘴唇,轻声道:“你刚刚说,拿我当朋友,现在还是吗?” “当然!”江铖用力地点头,“......和原来,还是一样的。” 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今天没有月亮。 暗淡的天幕下,梁景说好,又冲着他笑了一下,笑容是真诚的,没有阴霾,可是江铖却觉得他看着很难过。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自己非常非常难过。 第55章 乐事 说要和原来一样,其实多少还是不同了。 从庙里回去之后,整个暑假过去,他们都没有再见过面,甚至没有再联络过。 但模糊地,江铖梦见过他几次,醒来之后记不清内容了。但知道梦里那个人确确实实是梁景无疑。 一种缥缈的,说不清是空虚还是惆怅的情绪,总是在梦境之后包裹住他,辗转反侧,难以再入眠。 拿过手机,置顶的对话框还是空白。 没有别的意思,江铖对自己说,置顶只是因为联系人太多,梁景的名字总被淹没。 可是如果对方有信息发过来,原本就是一眼看到的,如果没有,置顶也无用。关注变成了一种难堪的提醒,对方没有要联络你。 那我联络他吧。江铖想,可是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发送键怎么都按不下去。 烦。 他把手机丢出去,砸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响。 开了灯,坐到书桌前开始写题。 函数,恒成立条件求最小值。 波形叠加,算振幅……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步步往下推导。手机屏幕的光在顶灯下微弱得不值一提,明明看不清楚,偏偏又总在他眼前晃。 江铖把笔一扔,猛地站起身来过去捡起了手机。 动作急了点,膝盖不小心磕到了桌角,痛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急也无用,对话框的红点,始终都没有再出现。 不想了。算了。江铖对自己说,手指却控制不住地点进了朋友圈。 梁景发得非常少,最近的一条还是快两个月之前的一张照片。 一只橘猫,是那天他们去公园喂猫。照片一角还带到了自己的半截手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第76章 江铖点开又退出,神经质一样反反复复好多遍。 越看越乱,一团乱麻。为什么不能像数学题一样容易? 但难解的到底是什么,江铖也不知道了。 手机终于没电了,发出电量预警之后,屏幕黑下去。 骗子,江铖把头埋在膝盖上,不是说还是朋友吗? ……骗子。 收假就是各种考试,折腾一通成绩出来已经一周过去了。 “不能给别人留点活路啊。”夏骏从后头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次次都第一,怪不得假期叫你都不出来,在家偷偷学吧。” “我需要偷偷吗?我要说我一点不学还第一,不得把你气死?” 上次因为梁景的事,夏骏多少有点埋怨他,中途也没怎么联系过。但过了这么久了,到底也不算多大的事,彼此也就都不提了。 江铖往前走了两步,下了台阶把他手从肩膀上挪下去:“别勾着了,热。” 夏骏松了手,跟他往楼下走,正是放学的时间点,楼道有些拥挤,走得也慢:“你直接回家吗?……要不要去打篮球。” “和谁?” “还能有谁,张彬他们呗。去吧,场子都占好了。” “不去。” “干嘛,你要训练?……前两天你不是去过了吗?” “不想去。”江铖只说,“太热了。” “哪里热,这都降温了。” 是开始降温了,今年天气古怪,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才九月,竟然开始起秋风了。短袖外头还得加一件衬衣,天也阴沉沉的,好几天了,天气预报却说并没有雨。 可江铖还是不想去,打不起精神来,搪塞道:“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上次图书馆借的书还没还。” 一本诗选,暑假前借的,快到时间了。 拖拖拉拉一直也没看完,原本打算今晚回去把最后几页看了明天去还,被这样一打岔,想着市图也不远,干脆去图书馆看完好了。 一中不强制晚自习,但有住校的学生,周五来接孩子的家长还是会比平常更多,校门口水泄不通。 江铖不想去人堆里挤,就在旁边树下又站了一会儿。 对面就是经常去的那家教辅店,每天上学都经过……但今天还是一样看着,他却莫名又记起了梁景来——那天早上遇见他,也就是在教辅店门口。 也就在下一秒,他真的看见了梁景。 天是在一瞬间亮起来的,就是他看见梁景的那一瞬间。 脑子里首先冒出的是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江铖甚至抬头看了一眼,云层似乎的确散开了一点。 隔着不息的车流,梁景也看见了他。 很奇怪,四目相对之间,江铖忽然觉得有点慌。 心里突兀地空了一拍。就像梦里突然踏空了,跌进未知的深渊。 但未知的是什么?梁景,还是他自己。 江铖一时想不出,也不敢细想。 偏偏梁景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身竟然是要走,江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其余情绪也顾不得了,只开口喊他:“你敢!” 周围有人循声看过来,江铖也不管,只隔空狠狠指了梁景一下,后者就迟疑一步,顿住了。 人行道的信号灯还剩三十秒,从来也没有这么漫长过。 由红转绿的一瞬间,江铖一只手在身后捏成了拳头,强忍着没有动一步,又等了几秒钟,梁景终于是朝他走了过来。 灯光,人群,夕阳好像都变成了虚影,他就看着梁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一个月而已,硬要说,也不算太长时间,可看见他,又好像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都不记得,上次见面,梁景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蓝色的,江铖又想起来了。 “你刚刚跑什么?”他问,不待梁景回答,又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吗?梁景也看着他,似乎瘦了一点。是因为苦夏吗? 扪心自问,他想见江铖,这毫无疑问,但他想让江铖看见自己吗? 他不知道。也就这样回答了。 “什么叫不知道?”江铖皱起眉,见他沉默,忽然就起了火,“你是失踪了吗?一个月一条信息都没有,现在你跟我说不知道……不是你自己说还是朋友吗?” 梁景由着他骂,好一会儿才说:“你也没有联络我。” “我……”江铖一时语塞,脸都气红了,人们通常把这称为恼羞成怒,他是不肯承认的,“对,因为我不想见你。” 他看也不看梁景,转身就往回走。 管他的,自己失心疯了才要再理他,先去图书馆,别因为他乱了节奏。 然而这样想着,又记起刚见面那一天他其实也是要去还书,梁景当时说跟他不同路。 不同路。 江铖恶狠狠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越走越快,几乎是要跑起来。一口气跑到了公交车站,正巧班车就到了。 他刷卡上车,身后的人贴着跟了上来,江铖转过头,看见梁景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出汗的脸。 江铖迅速地把头扭向了另一侧,又听见司机叫梁景投币。 他身上哪里有零钱,有印象以来,根本从来没有坐过公交车。 司机热心地提醒他还可以扫码,但这里信号不大好,二维码一直转圈就是不出现。 后头等着上车的人渐渐多起来,江铖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余光的范围可以看这么远。 笨蛋。他想,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走过去扔在投币箱里,再一把将梁景拉了过来。 车上没有空位了,江铖走到后门下车的地方,略微宽敞些,抓着头顶的圆形吊环。梁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都不说话。 前面遇到变道,公交车一个急刹,梁景往前一倾,握住了旁边的立柱。 这姿势,像把江铖半环抱住了一样,他犹豫一下,又松开了手,江铖看也不看他,只径直将他的手按了回去:“站好,摔了我可不认识你。” 语气凶巴巴的,很不耐烦的样子,一旁坐着的两个正聊天的大姨都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说起自家不肯去补习班的孙子。 车重新启动了,过了路口,又摇摇晃晃地上了立交桥,天还没彻底暗下去,但路灯已经开了。 灯光在车窗玻璃上落下变幻的光影,他们的视线一次次在玻璃上交汇又分开。 梁景的手忽然动了,伸进口袋里像在拿什么。 总不至于现在要还钱吧,江铖很没有道理地想,那就再也不理他了。 正想着,梁景的掌心在他面前摊开,是一枚橘子糖。 非常熟悉的包装,是他带梁景去过的那家卖冰柠茶的小店。 江铖抿住唇角,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 撕开包装,一袋里面有两颗,他顺手塞一颗到梁景嘴里。指腹擦过他的嘴唇,是柔软的,仿佛那天晚上凶狠的另有其人。又快快缩回手,把余下的那一颗自己吃下去。 手里的包装袋没有地方扔,被梁景自然地接了过去。大概是因为嘴里含了糖,声音比平常黏糊一点:“不生气了?” “本来也没生气。” 江铖撇撇嘴,这是句虚张声势的谎话,偏偏说完,又真的也就不气了。还是透过车窗玻璃看梁景,忽然有点想笑,拼命忍住了。 只是唇角没能全压下去,像一弯浅浅的月牙,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梁景往前让了一步,鼻尖擦过江铖后脑的头发,是熟悉的香气。 到站了,江铖下了车,不用回头,也知道梁景始终跟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 一前一后进了图书馆,周五人不多,找了张临窗的空桌子坐下,梁景坐在他对面。 “我把这本书看完了拿去还。”他把诗选拿出来,低声道。梁景就点头,很听话的样子,说好。 手里的是本魏晋词选,还差最后一章,江铖看书一贯都快,今天却分心,久久都没翻过一页。 这当然不能赖梁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坐姿都很端正,垂眸在看书桌立牌上的宣传画——周末的晚上图书馆顶楼的影映厅会放一些老片子。 很专注,专注过了头,简直都有点僵硬,一动不动。 江铖猛地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于是赶紧又垂下了双眸。 胡乱地往后翻了两页,目光落到书上,倒像忽然不认识字了。墨迹像一个个小人在纸面上跳舞,转得他头晕。 好一阵心跳慢慢定下来,才看清楚原来是桃叶辞。 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少年时就读过,当时太小,其实看不大懂。只知道背里面的考点,怜是爱惜的意思,桃根桃叶隐字谐声,作为对举…… 现在再看,莫名却觉得实在太缠绵了。 王献之写字奇纵豪迈,怎么反而写这样悱恻的诗?他不讲道理地埋怨起古人来。 第77章 更觉得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一页也翻不开。把书往桌面上一扣,站起身来。 梁景一愣,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我口渴,去买瓶水,你喝什么?” “我去吧。” “我去,我随便买了。”他匆匆出去了,不给梁景再说话的机会。 一口气跑下了两层楼梯,才记起自动贩卖机在相反的方向。 呼了口气,又重新走回去,买了两瓶柠檬味的苏打水。贩卖机的冷气不够足,贴在脸上,好半天还是觉得滚烫得厉害。 站了好一阵才往回走,进了阅览室,隔着几排看梁景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在看他留下的那本书。 假洋鬼子,不是都不学国文的,看得懂吗?江铖撇撇嘴,又不自觉笑了一下,就站在门边,头靠着门框看他。 忽然又听见轻微的手机震动的声音,以为是自己的,紧接着才发现是梁景的。 顾及着在图书馆,他接起来低声回了几句就挂了,江铖走过去也只模糊听见一句:“老实等着。” 说话的语气是江铖不熟悉的,有种难以描述的冷淡或者说傲慢。但看见他过来,神色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是有事情吗?”江铖把水递给他。 是保镖的电话。 近来大人们好像更忙了,盛辙只来了几个电话,江宁馨更是一直没有出现过,就连何岸都只匆匆出现过一面。 只有保镖跟着,但也从来拿他没办法。 梁景摇摇头:“没事。你慢慢看,我等你。” “……等我?” “等你。” 他这样一讲,江铖又觉得安心了。但这种安心本身似乎是不太对劲的。他垂下眼,只把书翻得飞快,囫囵地看完。 还了书,重新借了新的。两人又在附近的小店吃了晚饭,才往回走。 “你以后别这样了。” 梁景送他去公交站,上一班车才开走,刚刚要是快走两步大概是能赶上的,但两人都没有急,并肩站着等下一班。 晚风不再闷热,吹着很舒服。站台旁边有一棵很高大的槐树,花已经过了盛时,零星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 听他说话,梁景转过头来,但没有立刻回答,江铖踢着脚边的石子继续道:“……一个月都不见人影,说好了我不计较了,大家还是朋友……” “二十九天。” “啊?” “没有一个月。”梁景抬手摘掉了他肩头的一片落花,“二十九天。” 江铖说不下去了。 那枚落花梁景拿在手里,小小的,白色的一瓣,也像初春的桃花了。 又想起了那句诗。 这怎么会是乐事呢?……是同一桩事吗? “其实不能和原来一样了,对吧。”江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这段日子以来的纠结,惆怅,今天见到梁景之后的喜悦和慌乱,所有说不清的乱七八糟起伏不定的情绪,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通通沉寂下去。 看着对面人的眼睛,慢慢又重复了一遍:“不能和原来一样了。” 声音是很平静的,可是神色仿佛有一点委屈,有一个瞬间,梁景觉得江铖好像要哭了。 尽管这可能只是因为太过担心产生的错觉,但在这一刻梁景还是觉得一阵心痛:“可以的……只要你想,我都可以配合……” 出现还是消失,离他远还是近,想要怎样都行,只要能让江铖好过一点。 可他的确没办法回到那天的湖边,去阻止那个亲吻江铖的自己。就算时间倒流,恐怕他也无能为力。 所以江铖说,我好像不可以,梁景也没有一点办法。 “你让我想一想吧。”江铖终于直视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给我一点时间。” 梁景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想说不是一定要一个回应,但这显然是自欺欺人。想说我不愿意你为难,可是他已经在为难他了。 所以最后也只能说:“多久都行。”顿了一顿又说,“怎样都行。 江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刚刚说你配合我。” “嗯。” “那我们还是正常见面吧。”江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的吊坠,手腕内侧的红痣时隐时现,“如果我一直见不到你,我……” 他又流露出了那种有点委屈的神色,梁景于是立刻说:“可以。” “……会让你为难吗?” “不会。”梁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也想见你。” 第56章 沉沦 槐花彻底谢了,最后一场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的,某天忽然再抬头时,树梢就已经只剩下叶子还在飘荡了。 但偏偏旁边是棵银杏树,入了秋,叶子便开始变黄了。两种树叶交缠在一起,就又像开出了新的花。 天气倒是再度热起来,天气预报说的冷空气不知在哪里散了,寒潮并没有光临这座亚热带的城市。 最新的月考成绩出来了,江铖看着楼下的光荣榜,心里数着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一个月了。 要上学,他们见面的次数其实也不算很多,偶尔他去训练的时候,梁景会去等他。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随便找家街边的小店,一起吃顿晚饭再各自回家。 去图书馆的习惯倒是保留了下来,一般在周六,江铖写题,做卷子,或者看看闲书。总之不管做什么,梁景都在对面陪他。 他是不怎么写作业的,平板倒是常常都带着,上面全是股票财报一类的东西。 梁景没有和他讲过家里的事情,只看他用度作派江铖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做生意的,规模恐怕不小。 但梁景不提,他就不问,他想这根本也不重要,他只要认识梁景就够了。 偶尔江铖看完的书梁景也拿过去看一看,或者打两局游戏,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偷偷看他。 “会无聊吗?”江铖问他。 梁景摇摇头,从来也不催他。 算完最后一道大题,再抬头,天已经悄悄黑了。 梁景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对面睡着了,额发有点乱,微微挡住他的眉眼。 台灯暖色的光线下,好像世纪初老港片的镜头。梁景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呢?漂泊的过客,还是返乡的游子? 江铖轻轻放下笔,把卷子推到一边,也半趴在桌上看他。长长的睫羽在眼睛下投下浅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叫他忽然很想要碰一碰。 然而伸出手又怕惊醒了梁景,最后落在了一旁的窗户玻璃上。 今天黑得格外早,所以玻璃上的影子也就格外分明,江铖用指尖慢慢描着,像受到某种蛊惑,越描越模糊,越描越清晰。 心胡乱地跳了一阵,看见梁景睁开了眼睛的刹那,又定了下来。 刚醒,大概还有点懵,半睁着眼睛,看见江铖按在窗户上的手指,也傻傻地跟着按过去。不偏不倚,正巧按在了江铖的影子上,一下子就又清醒了。 “睡醒了?”江铖先一步收回了手,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梁景坐直身体,嗯了一声。他昨晚没睡好,也不知道怎么了,见了这么多次,想到第二天可以见江铖,还是会睡不着觉。一种折磨但美妙的失眠, 又不好解释,岔开话:“我睡了多久?” 好在江铖并没有笑他的意思:“没多久。” “……卷子写完了吗?” “嗯。” “还要看书吗?” “不看了。”江铖收拾好书包,“走吧。” 乘电梯到了一楼,走到大门口才发现天黑并不只是因为时间,外头下雨了。 雨下得大而急,没有任何停的征兆。z市的秋天很少有这样的豪雨。 周围叫车的人很多,软件显示前面还有三十七位等车的用户,过了五分钟,数量也并没有变少。 打电话叫人来接当然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梁景不太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江铖的接触。 况且这样站在他身边,雨声都不显得嘈杂了,好像一直听下去也不错。 “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会停。”江铖打开天气预测软件看了一眼,“你饿吗?” 梁景摇了下头,江铖下午拉他在附近的甜品店吃过蛋糕:“你饿了?” 他想要是江铖说饿,他可以立刻去旁边给他买晚餐,雨大一点也没关系。 “不是。”他说着就要往雨里走,江铖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又松开,“我是说,如果不饿,既然还有这么久,要不要上楼看个电影?雨也就该停了。” 抱着这样想法的人显然不止他们俩,顶楼小小的影映厅挤满了人。 小孩尤其多,大概是没办法长时间地阅读,就都被家长带到了这里来,所以多少有些吵闹。 选片子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今晚这么多人,放的是一部全英文的黑白片,布景像中世纪,甚至没有字幕。 他们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幸运地找到两个位置坐下,看了一会儿,江铖发现,原来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78章 戏剧原文很早就看过,这一版拍得很还原。哪怕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放映快一半,江铖也很快反应出来接下来的剧情。 罗密欧趁着夜色翻上了阳台,一对有情人在月光下喜悦相拥。 江铖听见前面一个大概还在上幼稚园的小女孩小声问妈妈,他们在干嘛呀。 “就是表达友爱的一种方式。”大人含糊地解释。 江铖没有故意偷听别人谈话的想法,但因为知道接下来的剧情可能不太好用友爱来解释。所以有点好笑的同时,也感觉些许尴尬。 即使心知肚明这种别扭情绪的主要原因并不在于旁边的对话,还是低声喃喃了一句,这么多小孩子呢。试图缓解这种古怪的氛围。 然而,下一秒,眼前一黑,是梁景的手挡住了他的眼睫。 “别带坏小朋友了。” “哎呀,他们在亲亲!” 梁景的嗓音和前面那个小女孩尖叫声重合在一起。 女孩很快被母亲带走了,只有梁景声音的余韵还在他耳膜边震动,耳骨都麻了。 或许是因为视线被遮挡带来的强烈未知感,好像有一瞬间梁景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在湖边的样子。 明明说话的语气也是很温柔的,獠牙却从温顺的外表下露了出来。 但真的也只有一瞬间,那段剧情很快过去,梁景也顺势收回了手。 掌心的温度逐渐从眼前挪开,电光火石间,江铖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反应过来,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掌。 握得不算很紧,梁景想要抽开始非常容易。他的指腹也的确往外滑动了一下,然而察觉到江铖及时又握了一下,他就不再动了。 梁景手掌的温度很烫,烧得江铖有点发晕。时间变得又快又慢,有人用这种现象来比喻相对论。 快到根本不知道电影什么时候结束的,也慢到他终于把自己理清楚,也做下一个决断。 雨是在中途停掉的,所以电影放映到末尾的时候,影映厅里就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工作人员借着片尾字幕的灯光关掉放映机,提示了一句尽快离场之后就离开了。 陆陆续续身边有零落的脚步经过,声控灯自动熄灭之后,周围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们在一起了吗?”江铖听见自己开口。 “在一起了。”过了一会儿,梁景回答。 如果死亡也没有把他们分开,那的确也算是在一起了。 江铖嗯了一声,又续上了很久之前的话,慢慢道:“就算被带坏,也不能怪电影吧。是不是应该怪你。” 光线太暗了,只是偏过头,没有办法看清江铖的神情。 于是片刻之后,梁景起身半蹲在了他面前,但这次他没有松开他的手,两人交握的手掌搭在他的膝盖上,梁景抬起头看他,很利落地承认:“怪我。” 江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掌,梁景的手心非常软,始终温柔地包裹着他,让江铖错觉自己是海水中的一尾鱼,飘荡又安全。 “你后悔得一点都不诚恳。” 梁景看了他一会儿:“我没有在后悔。” 江铖眨了一下眼睛,梁景慢慢说:“后悔至少应该是,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会做出相反的决定……我不能。” 江铖确信他的獠牙露出来了,但很奇怪,并不觉得慌张了。这样也挺好的,好像什么样子的梁景,他都能接受。但还是轻轻说:“我快要不认识你了。” 梁景却否认了他的话:“只有你认识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过了一会儿,江铖问。 这问题没头没脑,可是梁景听懂了:“亲你那天才知道。” “……我们都是男生。” “你可以把我当女生,如果你想。”梁景笑了一下,哄他,“你不是说我像小姑娘吗?” 江铖撇撇嘴:“没有哪个姑娘会那样亲人的。” “姑娘应该怎么亲?”梁景问他,像个好学的绩优生。 “我不知道。”可惜他问错了老师,江铖反过来问他,“你知道吗?” “你希望我知道吗?” 江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因为这个问题空了一拍,好在梁景没有让他落空太久,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很肯定地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那你想知道什么?” 绕来绕去,好像在讲拗口令。这次梁景没有再回答,江铖便垂下眼睛看他。因为靠得近,彼此的呼吸也缠绕在一起,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亲昵。 看得久了,面前这张脸突然陌生起来,江铖于是重新细细地打量他,如同萍水之交的陌路人。 轮廓很分明的锋利的五官,偏偏却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很圆很大,眼角微微下垂,乖巧而无辜。江铖在这双眼睛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一个过客看他的眼神。 他轻轻呼了口气:“我想,我应该是,我......” 江铖觉得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开口却还是有一点艰难。 这是他前十六年人生完全没有考虑过的意外,是他迟到的,一旦踏入恐怕就再难结束的叛逆期:“我,我......” 梁景拇指摩挲过江铖的手背,像一种无声的安慰。哪怕能感觉出来,他其实也很紧张,但还是冲着江铖温柔地笑了一下:“你也喜欢我。” 听见句话说出的瞬间,江铖真的从那场一脚踏空的梦里醒过来。但有人稳稳接住了他,所以后怕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嗯。”他应了一声,轻轻牵动唇角,“是。” 梁景的视线始终牢牢地黏着他,见江铖说完很快又垂下了眼睛,便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没事。”江铖沉默了片刻说,“我就是还不太适应这种关系。” “哪种关系?”梁景拇指轻轻摸了一下他腕间的红痣。 “你不要明知故问。”江铖瞪他一眼,作势要抽出手来,却被梁景更紧地握住,舔了舔唇,“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想,你会这么快愿意给我一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名分?” 明知他是故意哄自己高兴,江铖还是被呛得咳嗽了一下:“什么名分......你语文真的太差了!” “那你教我。” “想得美。”对视一眼,有些害羞,也都笑了。 值了。 看着梁景唇角的弧度,江铖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他希望他高兴,不要他小心翼翼,不要他委曲求全——哪怕因为自己,也不可以。他的天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倾向他。 可是这不能怪自己心软,江铖想,是梁景给出了太多的砝码。 从他的吻到等待,包括此刻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仍然注视着自己的,带着担心的甚至歉意的眼睛。 任谁在这样的眼神里,都会错觉自己是被爱着的。而他能感受到这一点,恰恰是因为这并不是一种错觉。 “你说你没有后悔。”江铖摇了摇他的手,语气更加坚定了一些,“那么我也没有。” “你许愿了吗?”梁景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他,“那天在庙里。” “嗯?” “我许了。”他轻而快地说。 江铖还是没太听明白:“什么?” “你也喜欢我。”梁景说完,又抿了抿唇,重复了一遍,“......你也喜欢我。 雨停了,月亮也出来了。 月光照亮了这暗室的一角,一抹浅淡的光晕,落在江铖心口的白玉观音上。 从前梁景不信这些,也从没有拜过佛。因为自小得到什么都很容易,一切于他都是理所应当。 顺风顺水的人,总要在落空的时候,才会祈求起神明来,蛮横得不管是否供奉过,就开始索要。 幸好菩萨总是宽容的。 梁景的目光顺着月色从玉牌挪到江铖眉眼间,惊觉原来普天之下的菩萨都是一个样。 应允他的从来都不是菩萨,也是菩萨。 “真的很灵。”梁景轻声说。 可是为什么愿望达成,喜悦之后又开始心疼呢?心疼菩萨为了自己的私欲,下莲台渡他吗? 他想说我不后悔,但是你可以,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 然而开口却又说不出来。 江铖在湖边推开他的那天,他觉得能再见面就够。在庙里说再见的时候,他觉得能继续做朋友就够。等待的时候,他想如果江铖点头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刻的应允。 现在这一刻到了,却又希望能有很多个一刻,来构成永远。 人心不足,得陇望蜀,莫不如是。 对于江铖,他远比想的要更加自私。怜爱和贪恋,原来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情绪吗? “我会对你很好的。”他最后说,看着江铖,眼睛亮晶晶的,让江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梁景就按着他的手背贴着自己的面颊,慢慢地蹭了蹭。 有点痒,江铖笑了,觉得梁景傻傻的。 第79章 他想自己喜欢他的一百种样子,但最喜欢还是这一种。 “不是也。”他轻而欢快地说,“我喜欢你,和也没有关系。” 语气那样柔和,却叫梁景心神也为之一颤。 “哎,你怎么……” 江铖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竟然因为这一句话,顷刻间就起了雾气,一愣之后,心中不由得酸软成一片。 “傻瓜。”他轻轻讲他,梁景也觉得有点丢脸,想要扭过头去遮掩,却被江铖捏了一下双颊就不动了。 “又没有笑你。”江铖说,分明讲这话的时候,眉眼含笑,语调都是上扬的。 可梁景是不会反驳他的,任由江铖带着熟悉香气的指尖,一点点滑过自己的眉眼,鼻梁,最后一直停留在了嘴唇。 呼吸依然缠绕着,又都更重了一些,像虚空里生出的两株青涩的藤蔓,纠缠着生长,心神也如枝叶一样摇曳。 江铖承认自己被蛊惑了,喉结动了动,垂下脸,缓慢地贴过去,因为生疏带来了一点紧张。 可是梁景就半蹲在他面前,乖乖地仰着头等待他亲吻落下。姿态如同虔诚的信徒,又让江铖心里升起了隐秘的快乐与得意。 谁都没有闭眼睛,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的面容,在视线中一点点放大,直到放大成整个世界。 梁景的唇依然是滚烫的,原来那个慌乱夜晚的一切,从触感到温度,江铖都没有一刻忘记。 怎么会这么烫呢? 飞蛾扑火,岂焚身之可吝,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江铖这样想,又觉得不太吉利,赶紧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里。 第二次,他们依然没有学会呼吸,分开之后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因为身体微微往前倾,梁景一只膝盖点在了地面上,手掌却不知何时,又已经抬起握住了江铖的后颈。 反复轻轻磨蹭着他的鼻尖,又喃喃说,喜欢你。像梦呓。 江铖不由得莞尔,心中是前所未有过的满足。 哪怕梦境之外,还有很多的未知,至少在这一刻,他心甘情愿,和他一起沉沦进去。 第57章 晚霞与玫瑰 “欢迎光临,买花吗?” 门口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梁景走进去,正在整理洋桔梗的店员回过头来。 梁景颔首:“嗯。” “送长辈吗?”店员微笑地看着面前俊朗的少年人,见后者径直走向摆放着玫瑰的花区,心念一动,“......送女朋友?” 梁景顿了顿,还是纠正说:“送男朋友。” 店员愣了一下,但见梁景表情有一点青涩但更多是坦荡,也就笑着走上前去介绍道:“这些都是今天刚送来的,你看喜欢哪一种,伯爵属于传统玫瑰,香气会更浓,卡布奇洛和洛神买的人也很多......那边香槟色的是科德斯,最近培育的新品种......” 梁景从前并不知道玫瑰这样多的种类,眼花缭乱,香气馥郁得叫人头晕。 “这是什么?” 拐角架子上的花束,异常饱满,花朵远比周围的玫瑰更盛大。 “弗洛伊德。”店员伸手取了一支给他。 梁景低头轻轻闻了一下,香味很淡,色彩却极瑰丽。 明红中带着淡淡的蓝紫,叫他想起了再次见到江铖那天的晚霞。 “就要这个。”他很快地做了决定,“麻烦帮我包起来。” 拿着花到一中门口的时候,正好是放学的时间。梁景自认为已经是选了非常克制的包装,但经过的人还是不免私语侧目。 他是不在乎人看的,多少旁人的目光里也站得坦然。 低头看了眼表,盘算着江铖到校门口的距离,现在是经过食堂还是操场……一直到穿着白色t恤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看见江铖脸上那一点诧异时,梁景才后知后觉,是太冲动了。 江铖身边还有个同学,梁景没见过,此刻也注意到了马路对面拿花的人,表情很稀奇似地转头对江铖说什么。 梁景犹豫一下,冲江铖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去旁边的巷子里等他。 正要走,江铖却先他一步动了,赶在绿灯变红的最后一秒快速跑过了马路,迅速接过他手里的花束,又飞快拉起梁景的手,声音中带着压抑的笑:“快跑快跑。” 学校周围是老城,路修得歪歪扭扭,七拐八拐,他们穿过绿意盎然爬山虎垂落的小巷,又在阳光照耀中,并肩跑过人行立交。 身边好像偶尔有起哄的口哨声和笑声响起。 车流从脚下呼啸而过,川流不息。 要流到哪一刻?没有人在意,一刻和永恒原本也没有分别。 牵着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了十指纠缠的姿势,一直在滨江路边停下也没有分开。 掌心出了汗,反而把他们黏得更紧,对视一眼谁也不舍得丢开手,就又都笑了。 落日熔金,今天的晚霞也是绮丽的蓝紫色,夕阳自远处山端的云层上烧了一把火,火光一直蔓延到平缓流淌着的珍江之中。 “怎么想的啊你?”好一阵江铖才开口,瞥他一眼,又笑了,小声道,“买花干嘛,搞这么正式。” 梁景不太自在地咳嗽一声:“书上说,告白要正式一点的。” “平时不看书,这时候倒看起来了。看的什么书,上个世纪的恋爱指南?”大概是刚刚跑得太急了,心砰砰跳得很厉害,“吓我一跳,这么隆重,还以为你要求婚。” 这话说得顺口,也没多想。说完,倒是后知后觉地有点害羞起来。 梁景咳嗽了一声,倒是接得很自然:“你还没满十八。” “我......”江铖一怔,虚张声势反驳道,“你不也没满。” “会比你早三个月。” “然后呢?比我大三个月,你很了不起?” “然后就等你啊。”梁景的语气理所当然,“m国十八岁就可以结婚了,你要是不喜欢,其它地方也可以......” 他一口气念了好几个同性可婚的国度来,倒像是真的已经做过功课了。 江铖觉得脸开始热了,偏偏心里也很热,快快地打断他:“好啦,不要自说自话。” “不喜欢吗?”梁景却问。江铖原本不想理他,偏偏梁景非要追着他要一个答案,就只能很没原则地答他:“......喜欢。” “喜欢什么?”梁景继续追根究底,很是周道地征询他的意见,“那就m国了?” “哪里都可以,喜欢你……不就想听这个。”江铖瞪了他一眼,终于如愿看见梁景也流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哼了一声,“纸老虎。” “是想听这个。”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梁景,后者竟然还点头承认了,“不过你不讲我也知道。” “少得意你。”江铖转过头,靠着滨江道的栏杆,只去看远处的轮渡回荡起的粼粼波光。 梁景也靠过来,抓着他的手晃了晃:“生气了?” “不要撒娇。”江铖甩不开他的手,也怪自己甩得不够坚决,“这一套又是哪本书上学的?” “你教的。” “你少来。” “真生气了?”梁景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嗯?” “看在花的份上,算了。”江铖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花瓣。假装严肃的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一点孩子气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花。” “那你比我厉害,我没有收到过。”梁景摊摊手。 江铖很夸张地叹了口气:“哪里有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样要礼物的。行了,下次换我给你买好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 “现在。”江铖作势就要走,“马上去找花店给你买。不然你今天得念我一晚上了。” 刚走出两步,就被梁景一把抓住手拉了回去。江铖还没反应过来,唇角就已经被很快地贴了一下。 “你......” “没人。”梁景咳嗽了一声,“好了,不用买花了,已经收到了。” 无赖。 江铖简直不想理他了。可看见他脸上一派冷静,靠着耳根那一块皮肤却不知何时被天边的落日染红了,心中一动,又改了主意。 “这个不算。还说我教你,我教你的一句都没听。我刚刚有没有说,礼物不能自己要?” 这次迷惑的人变成了梁景,歪了下头:“嗯?” 话音未落,江铖已经一手搭住他的肩膀亲了过来,比刚才蜻蜓点水的一触,更像一个真正的吻。 松开之后,他抬手摸了一下梁景的耳朵,确定没有比自己的面颊温度更低之后,总算满意了。故作镇定地点点头:“的确没有人。” 梁景舔了舔唇:“......那要不......” “可以了!”江铖瞪大了眼,打掉他按在了自己腰上的手,但在梁景又握过来的时候,也就让他牵住了,“先去吃饭,我饿了。” 他们胡乱跑过来,连路也没有看。下了滨江路,从最近的小道绕出去,才发现是在一中初中部的后门。 第80章 江铖记得有家从前常去的粥铺,到了才发现已经换成了海鲜面馆,好在味道也算不错。 时间还早,两个人原本也没有别的安排。既然到了,吃过饭就干脆又从店里买了新鲜的虾拿去公园喂猫。 这次小橘和煤球都在,还有只白猫,江铖看它们围着梁景绕来绕去,尾巴很亲热地蹭过他的裤腿。轻轻撞了一下梁景的肩膀:“不老实。” “什么?”梁景同他装傻。 “你说呢?”江铖抬手摸了摸小橘圆滚滚的脑袋,“背着我来喂了几次猫?” “没几次。” “没几次是几次?” “记不清了。” “那什么时候来的?” 梁景起先不说话,倒比送花的时候更别扭了。 江铖心里觉得他真是非常可爱,面上不显,过了一会儿,总算听见梁景回答:“就是你不理我的时候。” “喂。”江铖警告他,“不要倒打一耙。” 梁景就笑,继续给小猫剥虾:“那就是我很想你的时候。” “也不要讲漂亮话。” “真的。”小猫心急地往他手上拱,毛绒绒的脑袋蹭过去有点痒,“我以为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他去饮品店,去湖边,去庙里和游乐场,去一切和江铖一起去过的地方,说不清是怀念还想要偶遇。 一次也没有遇上江铖,却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的心意看得更清晰。 “从清溪寺走的时候,我明明说了,继续做朋友的。”江铖暼他一眼,“是你没有给我打电话……干嘛,怕我不接?” “也怕你接。”梁景想了一下说,“怕你对我心软。” 江铖明白他的意思,但莫名地,却有点不高兴:“我说了,和也没有关系。” “我后来知道了。”梁景伸手按了按他眉心的褶皱,笑了一下,“你就算对我心软,也是因为喜欢我,你不会对别人心软的。” 江铖没有纠正他用来摸自己的手刚刚摸过小猫,撇撇嘴:“那也不是,我这个人一贯都是很好心的……” “但是你心里又没有别人,好处就都让我占了。” 说话间,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江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是对老夫妻。手里提着菜篮子,像是要去市场,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等他们走远,瞪了梁景一眼才说:“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今天买的虾个头太大,小猫吃得慢,他一面说话,顺手把梁景剥好的虾撕成小块,又听梁景问他:“……你会一直对我心软吗?” “怎么?”他语气有些迟疑,江铖愣了一下,“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 江铖凑他近一点:“这几天背着我干什么了?” 这几天背着你倒没做什么,一开始接近你的原因不光彩。 这件事一直鲠着,越是快乐的时候,越容易想起,总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我……” “小伙子。” 梁景正要开口,刚刚经过那对老夫妻又回来了。 老奶奶站在路灯后头,连连摆手似乎要阻止,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但老爷爷还是坚持走了过来:“方便问一下,你们花在哪里买的吗?……我老伴儿说好看,我想给她买。” 没想到是问这个,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梁景轻轻点了下头,江铖便起身把放在一旁长椅上的花束递了过去:“送给你和奶奶。” “这……”老爷爷很犹豫。 “买花的店不在这里,挺远的。”梁景说,“花是今天刚买的,很新鲜,如果不介意就收下吧。” “多少钱?”闻言老爷爷伸手拿出钱包,就开始数钞票,“不能白拿你们小孩子的东西。” “不用了。”江铖笑着把花递过去,又看了梁景一眼,“……我们也图个好意头。” 老爷爷有点惊讶地看了看他们,但神情中并没有反感或者别的情绪。 又再三谢过,终于接过去,走回老伴身边去。老奶奶捧着花笑得很甜蜜,远远对他们说着谢谢。 往前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从篮子里拿了两只大又红的石榴塞给他们:“刚摘的,甜得很,拿着吃。” 晚餐已经吃饱了,但再吃一点水果似乎也不错。 他们坐在树林边的长椅上分食了两只石榴,软籽的,的确很甜。 吃完了虾的猫咪们在他们脚边绕了一会儿,又追逐嬉闹着跑进了树林深处。 江铖吃掉了最后两粒石榴,忽然想起刚刚断在一半的话:“还没说完呢,是不是背着我干坏事了?赶紧坦白。” 他的嘴唇沾染上了一点果汁,是那种很明丽的红色,眼睛也很亮,说话的语气是玩笑的,但也带着一点刻意放松的紧张。 江铖太敏锐了,梁景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的父母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江宁馨的态度他是很明白的,那李克谨怎么想? 就算神女有意,襄王无心,江铖能接受自己因为这种理由接近他吗?如果情况更糟,李克谨也……江铖又怎么自处…… 这件事情迟早得说,不可能一直瞒下去,梁景很明白。但至少不是现在,或者等他把事情弄得再清楚一点。 心中一旦拿定了主意,明晓得拖延不好,也短暂先松了一口气。 “我能背着你干嘛。”他抓着江铖的手,“白天在学校,放学在等你,可没有时间背着你做什么。” “不要瞎说,晚上呢?” “晚上在想你啊。”这句是真话,所以说来显得非常真诚。江铖被他的振振有词逗笑了:“我跟你讲,要是真有什么早跟我说,趁着......” 他话说一半又断了,梁景眨了下眼睛:“趁着什么。” “没什么。”江铖咳嗽了一声,不肯讲下去。梁景于是慢吞吞帮他把话补全了:“趁着你很喜欢我,怎样都不会怪我......那你以后也喜欢我啊。” “你怎么脸这么厚。”江铖瞪他。想说怎么不是趁着我还不太喜欢你,所以根本不会计较。但他实在不擅长说谎话,也就只好任凭梁景得意。 等后者变本加厉地牵住了他的手,晃来晃去,才说:“好了,不要牵着了,全是果汁,黏糊糊的。” “还是牵着吧。”梁景很诚恳的样子,“天黑了,我怕你走丢,得去广播站发寻人通告找你。” 江铖无奈:“丢不了,我对这个公园比你熟。” “那我丢了你也得找啊,所以还是牵着吧。” “不嫌黏啊。” “不嫌。”梁景拉着他站起身,“走吧,找个地方洗一洗。” 洗手池在公园的喷泉旁边,当年开发的时候原本计划是要做音乐喷泉,年久失修,设备早就不能用了。但乐声是不缺的——喷泉池前的一片空地已经被跳广场舞的居民占领。 自带的音响效果不算很好,带着噪声和回音,但是在热闹的夜晚里,瑕疵反而带上了一种烟火气。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随着乐声摆动着身体,动作绝对谈不上多好看,连整齐都很难,不过脸上的笑容都很舒展。 “在看什么?”见梁景神色中带着好奇,江铖眨了眨眼睛,“没见过?……不会吧,真没见过?” “没离这么近看过,有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干嘛。”梁景说。 “你是哪里来的仙女啊。”江铖忍不住眉眼一弯,想了一想,唇边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一拉他的手腕,“来,带你下下凡。” 他们像两尾鱼相携游进拥挤的人群中,很突兀,又很快地被接纳。 旁边的大叔甚至贴心地让出了位置:“靠前面点,能看得清领舞。” 领舞的是个阿姨,微胖的身形,但看着很灵活。在破旧的路灯下,非常起劲地挥舞着双臂。 梁景一开始有点不惯,不过江铖笑眯眯地看着他,在人群中,两人靠得很近,有种隐秘的亲密。也就慢慢放松下来,跟着音乐随意地摆动着身体。 音响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都是那种梁景不太听过的唱着情情爱爱的欢快歌曲。 以至于忽然换成了一首有些熟悉的钢琴曲时,愣了一下才发现原来是夜曲。 很经典的华尔兹配乐,身边的人群也两两一对换了舞步。梁景着实没想到这里舞种如此丰富,不由得笑了,朝江铖摊开手。 江铖也笑了:“我不会。” “我会,我带你。” 周围的人也都是随意配对,男女老少都不讲究,所以两个男孩一起跳舞也就不显得奇怪。 江铖于是搭上他的手心,却又抢先梁景一步搭住了他的腰。梁景于是笑了一下,配合地搭住了他的肩膀,跳女步带他。 踩不上节拍,但能够踩中对方的心跳,昏暗的灯光不够绚烂,可是浮尘飘荡中,依然折射出雾气一样的梦幻光影。 慢慢地摇晃,转圈,像八音盒上的那种小小的玩偶人,一圈圈地就能转到永远。 第81章 那对老夫妻又经过了,远远地,他们也认出了江铖和梁景,微笑着点头示意。 篮子已经空了,现在装着玫瑰,深蓝的夜幕下,像一束绽放的烟火。 “想什么呢?”见他们走远了,江铖还偏过头去看,唇边带着一点笑容,梁景就问他,“喜欢花?明天再给你买。” “谁说明天要见你。” “我说的,好不好。” 江铖抿着唇笑,才不会告诉他自己是在回想,他拿着花站在学校门口的那一幕。仿佛那一眼就可以记万万年。 但他要是讲了,梁景一定更得意,于是只道:“好吧,不过不用这么多,一支就够了。也不要躲了……你今天躲什么?哪里有人送花还临阵脱逃的?” “我买的时候没思考那么多。”梁景抓了抓头发,“看见你旁边还有人,才想起来,好像不大好。” 其实是不大好,同学看到倒是其次,要是某天,传到老师或者父母耳朵里,总是要解释的。 江铖一时没说话,直到听见梁景说,下次换个地方等他,要是旁边有人不方便就可以先不理他。才摇了摇头:“不要……我怕你会伤心。” 梁景愣了一下:“不会。” “那我会。”江铖轻声说,“那样你多可怜啊,我会伤心的。” 梁景说不出话了,心中软得发酸,乐声还在继续,他们也继续慢慢地晃,过了一会儿江铖才又开口,低低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 他没有说完,也不太知道怎么说。 仔细算起来,他们认识也就三四个月。当然有很多的问题,否则他一开始也不会犹豫那么久。 但如果只是puppy love,及时行乐,其实也不用考虑太远太多。 可是江铖没有办法说谎,梁景今天说结婚的时候,不管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在那一刻,的确很心动。 不自觉去想到一些永恒或者地久天长的形容,有种已经喜欢了他很多年的错觉。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大概是说这个意思。 察觉到他的沉默,梁景握紧了他的掌心,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指。 皮肤相贴,血管也相贴,一直连到彼此的心脏,手指原来是一种这样亲密的器官。 莫名地,江铖忽然想起了一个小男孩,还有同样年幼的自己,手拉着手,在茂密的森林中奔跑…… 或许是怕他回忆起那些不好的事情,父母几乎从来不提起那场绑架案,事实上,过去太多年,很多细节他也记不清了。 还能记起有那样一个人,面容却非常模糊了,况且已经过了十年。然而努力回想之下,却莫名慢慢和路灯下,梁景轮廓分明的脸,过分温柔的眉眼重合起来。 “怎么了?”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和你有点像。” “像我?” “……也不是,太久了。”江城摇摇头,察觉到梁景的指尖僵了一下,以为他是吃醋,小声讲他小气,也就把念头抛开了。 后者暗暗叹了口气,岔开话的同时,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想过的。” 尽管他们担心的其实并不完全相同。父母赞同与否,梁景其实不那么在意,但江铖不能不在意,他也很明白。 “……然后呢?”江铖眨了一下眼睛。 “想不清楚,还是最想你。” 江铖头慢慢垂下抵住他的肩膀,梁景也低下头来:“别怕。” “没有怕……”江铖顿了一下,又改口,“一点点,你不许笑我,总之我不后悔。” 梁景没说话,微微侧过头,嘴唇很轻地擦过他的耳廓, 手滑到了江铖的背上,指尖慢慢摸索着。 有点痒,江铖忍不住缩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写字,一笔一画,原来也是桃叶辞。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怎么还偷看我的书啊。”江铖抿了抿唇,左顾右而言它,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梁景。 “别怕。”梁景又说了一遍,“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愿意要我,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会保护你的。” 语气和神色都是很郑重的,看他的眼睛却又那么温柔。 “……傻子。” 江铖说,又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很好,将来或许会吃些苦头,但能换到梁景的确也不算亏。 忽然又想起从前自习课上偷偷看神雕侠侣,说黄蓉受了重伤,郭靖带她去寻医。他们往悬崖上爬,一个失手两人就要一齐摔下去,她说死也不怕,想来也不是不怕,只是靠在他背上,也就沉浸在那一刻里。 这念头来得奇怪又突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梁景依然注视着他,很难说他的目光和月光哪一个更柔和。 江铖于是顺应着心意,借着月色的遮掩亲吻了一下自己离经叛道换来的奖励:“不会不要你的,要让你给我送花到一百岁。” 第58章 冬天 日子一过起来就快得不得了,夏天才刚过去没多久,日历就已经撕到了立冬那一页。 z市暖和,不到腊月都觉察不到温度的变化。 但草木总比人更敏感,训练中心门口的槐树,叶子已经掉了大半,从窗户望出去,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丫,等待着来年的萌芽。 “小铖。”江铖一出更衣室,就被叫住了,“下个月四乘四的接力,张宁确定不参加了,你上吧。最近有空就多来练练。” “他没事吧,我最近几次来都没看见他。” “没事,复健得还行,但比赛时间太近了,还是再缓一缓。”教练道,又问,“你明年该高三了吧?是不是也要打算退队了,正好,退队前,正经也再游一场。” “赶我呢?”江铖笑起来。 “谁赶你,你这孩子。你要肯一直留着最好,有事多个备手,还能帮忙带带新人,现在的苗子是一届不如一届了。”教练摆摆手,“我这不是看你心思也不在这上头,怕你不好意思提,我就先说了。” 的确江铖也有这个打算,游泳对他来说还是爱好的成分居多。既然不打算转职业,退队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了。 “我先游完这场再说吧。退队也会提前讲的。” “行。”泳池边又有人招呼,教练便先去忙了。 江铖收拾好包,和队友打了声招呼往外走。拿出手机先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梁景的信息。 原本说好今天一起吃晚饭的,中午却又突然说家里有事,来不了了。 其实昨天刚刚见过,一天而已也没什么。 刚刚教练提起比赛的事情倒是又想起来了,报名那天正好是他第二次碰见梁景,转眼就要开赛了。 好像自从在一起,不,是自从认识梁景,时间就换了个计量纬度,时快时慢,总和心意反着来,像小猫抓。 屏幕自动黑掉了,倒映出自己的脸,江铖拍了一下不自觉抿起的唇角,决定还是先不给梁景发信息了,好像自己离不开似的。否则一天天地,他也太得意了。 他拿定了主意,但走出门口,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给他发了个探头探脑的小猫过去。 算了,江铖想,得意就得意吧,总是自己惯的。 这样想着,刚把手机放回兜里,铃声却忽然响了。 “喂。”他看也没看就接起来,却并不是梁景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听着这么高兴。”电话那头,李克谨道。 “没……爸,怎么了?” “你在训练中心?” “嗯,刚结束。” “我过来接你吧,我现在刚开过一中。”李克谨道,“今天刚好和你江阿姨一起吃了饭,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来打个招呼。” “哦……好。”江铖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太习惯和母亲之外的女人相处,但江宁馨一贯都很喜欢他,从小到大,节日生日总送他许多的礼物。 尽管太过昂贵的都会被李克谨拒绝,但关爱总是能感受到的,自己也不能不礼貌。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已经不堵了,一中过来大概也就十来分钟的时间。 出了大门,打算先去旁边便利店买瓶水。排队结账的时候,看了一眼信息,还没有回。 江铖撇了撇嘴,随意顺着往上翻,身后有人往前挤了一下,他也没在意,只继续翻着聊天记录。 排在前面的男生买了一大堆的日用品,好半天才结完。 江铖走上去刚把水放下,后头的人竟然也径直越过他把水放了下来,和他一模一样的橙汁。 “一起的吗?”收银员问。 “不是……” 那人的手臂擦过他的腰,有点痒,很难说不是故意的。江铖皱着眉转过头去,就愣住了。 “是。”梁景冲他笑,轻轻将江铖往旁边推了一下,走上前去把单买了。 “跟谁聊天这么专心呢?”梁景把橙汁拧开递过来,江铖还没说话,他反而先开口了。 第82章 江铖喝了口水没接话,他又凑近一点,声音带笑:“看男朋友信息呢?他都不回你,要不换一个吧?” 本来看聊天记录就够傻了,被人当场抓包实在是很丢脸。江铖不理他,掀开透明门帘往外走,被梁景跟上来拖住手,甩了一下没甩开,就道:“换谁?” 梁景一本正经:“你看我怎么样。” “我看不怎么样,你有什么好处?” “我好看啊。” “你脸厚是真的。”江铖瞪了他一眼,又笑了,指尖也已经让梁景扣住了,“……不是说今天有事不来找我了吗?” 原本是江宁馨和盛辙说晚上要来小南山吃饭,前些日子他们仿佛是在外地,忙什么具体梁景也不清楚。结果临时不知有什么事情,忽然又不来了。 中间弯弯绕绕他没跟江铖提,只道:“又没事了,晚饭你想吃什么,游了泳饿了没?” “今天不能跟你吃饭了,我爸刚打电话说要来接我。”江铖郁闷地摇摇头,“改天吧。” “……你爸?” “嗯。还有他一个朋友。”江铖随口道,“估计都要到了,今天肯定不行了。” “什么朋友?”梁景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一个阿姨,你又不认识……”这问题莫名其妙,江铖说完看梁景似乎脸色都不太好,“你怎么?” “没什么。”梁景心里如鼓捶,面上强撑着若无其事,“叔叔要来接你,那我就先走了。” “怎么这么慌……丑媳妇怕见公婆啊。”江铖笑他,“你又不丑。” “我明天再来找你。”梁景勉强配合得笑了一下,摸摸他的脸,“我……” “嗯?”江铖眨眨眼睛,“什么?” “没事,明天说吧。” 江铖觉得他看起来很不对劲,但来不及多问,梁景很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侧脸,转身离开。 走得太急,指尖从江铖掌心滑落的触感就显得格外清晰,手指下意识地抓了一下,抓了个空,心里也没由来地一空。 嘴唇张了张,下意识地叫了一句他的名字,但没能发出声音来。所以梁景也没有回头。 步伐匆匆,路边经过的车扬起了风,卷起干枯的树叶从他脚边经过,像濒死的蝶。 这样不吉利的联想,让江铖甚至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得叫住他。 脑子里莫名起了这个念头,然后呢,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在意他的离开,明天还要再见,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怔仲间,梁景已经走到了拐角处,再两步就会脱离他的视线,就在这时,迎面并行的一男一女却也走了过来。 是李克谨和江宁馨,江铖下意识顿住了脚。却发现前者也停住了步伐——但并不是因为看见了他,是因为看见了梁景。 大概五十米的距离,其实听不清他们的言语,更遑论表情。但也足够他看清,梁景的背僵了一下,有一个瞬间,江铖觉得他是想要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可是最终也没有。 说来很奇怪,他分明能注意到这样的细节,脑子里却又是一片空白的。 为什么停下来,为什么交流,说了些什么,他都没有去想。大概是因为千万种猜测中,总有一种,是不好的。 忘了在哪本书上看到说,厄运降临前,总会有一些预兆,坏的总是比好的更容易成真。的确不记得了。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或者更短,李克谨先一步走了过来。 “怎么站在这里?” “刚买了水出来就看见你们了。”江铖都能听出自己嗓音有一点僵,但还好没有颤抖,低头喝了口水,“......江阿姨在和谁说话呢?” “......她儿子。”顿了两秒,李克谨说,因为并不十分清楚情况,所以也答得很简略,“赶巧遇上了.....怎么了?认识?” “不认识。”江铖缓缓地摇摇头,垂下眼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因为发现这原来也并不是一句假话。 她儿子。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面反复地循环。停顿的思绪也终于再度运作起来。 原来真的有预兆,比他想的来得更早,但都被甜蜜的表象遮掩了。 也比想的更多,只要稍微一留心,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多到让他无法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梁景也并不知情的巧合。 那就是故意的了。 为什么?原因呢? 新的问题随之也冒了出来,又觉得答案一点都不重要。不管出发点是什么,隐瞒始终等于欺骗。 心脏带着太阳穴一阵阵地疼痛,是游太久缺氧了,他想。只能又喝了一口水,甜得发腻,让人犯恶心。 低头看了一眼日期,原来已经过了赏味期了。 “我都不知道江阿姨结婚了。”一面对自己说够了,不要再自取其辱了,江铖还是忍不住又开口了,“她儿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也头一回见。” “她丈夫姓什么呢?”江铖知道这样的追问有些反常,还好李克谨似乎也在想事情,没有留心他的异样。听江铖又问了一遍,才说了一句,姓盛。 那么至少,名字可能是真的。 江铖笑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悲凉笼罩住了他。 江宁馨走了过来。 梁景还站在原地,感觉上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有一两分钟,他终于转过头来。 天有些黑了,人的表情也像蒙上了一层黑纱,看不清楚,江铖也不想看了。原本他就从来都没有看清过。 转过头去,便利店的光倒是亮得晃眼。他看见他们站在收银台前,梁景轻轻抓着自己的掌心摇晃,一眨眼,却又看不见了,好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幻境。 玻璃门上,只倒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身后一片树叶晃悠悠地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江铖感受到了一点寒意。 原来夏天早就过去了,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第59章 放过 “孩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前面不是说在国外?都这么大了,我还是第一次见。” “有一段时间了。” 江铖站在一旁,漠然地听着父亲和江宁馨的对话。 后者语气有些冷淡,似乎不太想提起梁景相关的事情。 一贯善解人意的李克谨偏偏却没有结束这个话题,犹豫了一下,反倒又问了一句:“……是因为伯父的病?……很严重吗?我听外头在传,说墓地那边已经在做白事的准备了?” 说话间两个大人都默契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而在李克谨说完这句话后,江宁馨看上去更紧绷了一些,前者又解释道:“……周家这么大的家业,风言风语总是传得快。” “不至于。”江宁馨低声道,“一时半会儿的也就这样,总还能撑过明年去。况且他最忌讳这些东西,谁敢现在准备起来?……你怎么也听信这些话了。” “我本来不该问,也掺和不上,只是担心要真有什么事情,会不会对你有影响。没事就好。” “没事。”江宁馨的表情柔和了一点,语气中仿佛带上了一点自嘲,“外头的传言没有能信的,不是还传说那里有龙脉?……地头蛇造势的把戏而已。” “别这么说。”李克谨皱了下眉头。江宁馨于是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声音低,江铖听得模糊,也很难集中精神去听,甚至开始有些耳鸣。 一阵阵地响,像一万只白蚁在骨头上爬。 这种幻觉如此地清晰,以至于当江宁馨走到他面前说话时,也完全听不清楚。 总归是一些关心的话语,遇见梁景之后,她明显心情不佳,但跟江铖讲话时,仍然非常温柔。 头一回,江铖不合时宜,也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为什么?”快到家门口时,江铖终于问出了口。 “……嗯?”李克谨正在发信息,听见他说话才转过头来,“你刚说什么?爸爸没听清。” “江阿姨为什么忽然来了?” 李克谨收起了手机:“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她很关心我。”江铖又不想问了,垂下了眼睛。 他以为李克谨会说类似于江宁馨是他的朋友,关心他也很正常之类的话,可等了片刻,李克谨说的却是,她对你没有恶意。 这回答没有问题,但又总觉得哪里奇怪。江铖仿佛还听到了一声叹息,愣了一下,李克谨已经上前一步开了门。 “回来了?”沈晴从沙发后侧身探出头来。 江铖没想到母亲在家:“你今晚不是值班吗?” “你小林阿姨明天要去开家长会,我跟她换班了。”沈晴走上来接过了儿子的外套,“饿了没?锅里给你留了菜……克谨,你也再吃点吗?” “我不吃了。”李克谨摇了摇头,转身去了书房。沈晴把菜端出来,又陪江铖坐了一会儿,也进去了。 第83章 周围终于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声滴答。 江铖有些机械地一勺勺把饭往嘴里塞,塞得反胃想吐,中间还不小心咬到了一次舌头,但也还是都咽下去了。 脑子里很乱,又逐渐开始清晰,无数个片段,像三十二倍数的电影镜头闪回,最后逐渐汇聚成一条线。 和做数学题也没什么不同,只要足够冷静,就能推出答案,写完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以后,江铖确认了这一点。 应该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他没有看时间。但卷子都写完了四五张,三四个钟头总是有的。 手机却一次都没有响过,连信息的提示都没有。 只有钟声还在响,滴答滴答。 下一秒,江铖忽然意识到,卧室里并没有放钟。 那规律的响声来自阳台——有人在丢石子敲击着他的窗棂。 很老土的桥段,似乎只适合出现在中世纪的古老爱情片才不会被嘲笑。 哪一部呢?《罗密欧与朱丽叶》吧。 有些故事开始的时候以为是一种引子,但其实,原来是一种结尾的预示。 看见梁景的时候,他这样想。 “你是又把手机扔掉了吗?” 大概是没有想到见面的第一句话是如此地心平气和,梁景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沉默了一刻才说:“我怕你不接我的电话。” “那你来了我也可以不见你。”江铖在长椅上坐下,避开了梁景想要牵自己的手,又轻轻拍了一下旁边的位置。 很耐心地等梁景也坐下之后,他缓缓开口:“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我家住哪里。” 梁景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江铖于是挪开了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草地:“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并不多,但是我从来都不慌,也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因为我想未来还有很长时间……你应该也不慌吧,毕竟不了解的其实只有我。” 冬天是个很衰败的季节,哪个方向的风吹来都冷。月亮倒是非常地亮,但偏偏洒落在枯萎的草地上。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说吧。”江铖点头,“我就是来听你说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梁景发慌,好像下一秒就要失去他了。 打好的腹稿通通都失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开口也是一句很没有道理的话:“……我不分手,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江铖淡淡暼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废话就不必了,说点有意义的东西吧……或者我来说,你就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他的声音分明很轻,一字一句又很重,只是开口的第一句话,既没有问梁景和江宁馨的关系,也不问他原因,说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那群人是你找来的吧。” “我……” “是或者不是。我只问这一次。”他看着梁景的眼睛,甚至笑了一下,“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相识以来,梁景第一次见识到他的残忍。但这当然不是江铖错,是他一错再错才造成今天的局面:“……是。” “因为你觉得,你妈妈,和我爸有私情。你的父母分开,是因为我爸介入了其中?所以你要报复他儿子来解恨?” 梁景喉结动了动,是那种非常慌张而无措的眼神,而江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对自己的心疼。 一种巨大的荒谬和难过同时笼罩住了他。 “还真是……不过你应该是误会了。” 江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缓缓道,“他们不可能是那样的关系。我父母感情很好。而且,如果,真的有什么,我爸也不可能还让江阿姨来见我,这说不通的。” 李克谨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但他对沈晴和对江宁馨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 江铖见过他和她们分别相处的样子,所以在今天之前,从来也没有这样去想过。 至于江阿姨……江铖抿了抿唇,想起她同自己说话的语气和提起梁景时的冷漠态度…… 肩膀处的那一小块皮肉似乎开始隐隐作痛,是那天在泳池里,梁景落下的那滴泪带来的灼伤——直到这一刻,江铖发现自己都没有后悔接住了它。 但也就到这一刻了。 他深深呼了口气,然而刚站起身来,就被梁景抓住了手:“我错了,我瞒着你是我不对。打我骂我怎样都好,我不分手。” 言语眼神都是很分明的哀求,但抓着他手腕的却那样用力,又是不容分说的强硬。 “我不是来和你分手的。”江铖硬起心肠,哪怕牙齿都有些发抖,但也坚持着说下去了,“我们根本就没有开始过,没有任何人的感情,是从欺骗开始的。 ” “不是这样的!”梁景闻言几乎是一颤,原本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一下子急促起来,像受了重伤的困兽。 指尖用力都发白,仿佛江铖不把话收回去,就要拉着他一同挣个玉石俱焚。 曾经江铖觉得他身上的反差,他的不同,他的脆弱温柔和偶尔不经意流露出的暴戾全部都是吸引自己的原因,他愿意照单全收。 但是他收到的全部都是伪装呢? “那你说是什么样!”江铖被他抓得很痛,心中也起了火,镇定,冷静的伪装也都撑不下去了。 “为了你,我可以理解你,但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接受!你到底想要什么?制造一场意外,让我认识你,喜欢你,然后再甩了我?!……如果让我难受是你的报复,你的目的,那我恭喜你,我现在已经很难受了!” 他反手恶狠狠地在自己的心口上划了一下,看着梁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里已经很难受了……你可以放过我了吗?” 第60章 雨 有乌云飘过,月亮被挡住了,周遭暗淡下来,只有路灯还在艰难地支撑着一点光亮。起风了,吹得很急,像是要下雨的征兆。 江铖每说一句话,梁景的脸就苍白一分,面无人色,抓着他的手凉得像冰——是穿得太少了。大概是来得急,深秋温差大,夜里降温了,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 留意到这一点之后,还有再多的话,此刻也哽住了。江铖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了,慢慢地抽出手来,转身离开。 但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梁景从身后扑过来再次抱住了。 “放手!” 江铖被他死死地箍住腰,用力地挣扎着,有两下手肘分明是打到他小腹,梁景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是缠得更用力。 呼吸声打在江铖的后颈,说话又快又急,像发了高热濒死的病人:“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隐瞒你,我认。但我从来都没有要骗你的感情。我没有要制造什么意外让你喜欢我,我喜欢上你才是意外……那些人是我找来的,我一开始是想教训你,可是……” 那天的阴差阳错,此刻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梁景声音又抖又沙哑:“……可是我当时就后悔了,我认出你了……七岁那年,在城西森林公园那起绑架案……你想起我了吗?” 怀里的人僵住了,很久之后,终于缓慢地转过身来。看了他良久,似乎要从他熟悉又陌生的眉宇间,找到过去的轮廓。 许久之后,江铖终于笑了一下:“……是你,原来真的是你。” 然而那笑容并不是愉快的意味,所以梁景也不敢接话,就又听江铖问他:“你早就认出我了,为什么不说?” 梁景喉结动了动,江铖就冷静地帮他回答了:“因为怕我追根究底,问出你不想我知道的事情来……那现在为什么说呢?” 他扯了扯唇角:“因为你想拿它来佐证你的无辜,来赌我的心软。” 梁景张了张嘴,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下一秒,江铖一拳砸了过来。 梁景没有躲,但最后一刻江铖还是收了力气。掌指关节堪堪擦过他的下颌,顿时红了一片。 “你早一点讲,早一点坦白我会原谅你的。但是你不说,拖到现在没有办法了你才讲……” 江铖眼底像有一团暗火在烧,把眼白都烧红了,“你把过去当作筹码吗?那你又把我当做什么?你还没有玩腻,不想放手,给颗糖就得继续配合你的玩偶吗?”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梁景去拉他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你生气,我明白,你要怎样都好,一拳不够两拳,十拳,我躲一下,吭一声我都再不来见你……但你不要这样说,我喜欢你是真的,你知道的……” “我知不知道又怎么样?!有意义吗?”江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但语气却平静或者说冷漠了下来,“你的喜欢是真的,我的就不是吗?我的感情就活该被你哄骗吗?” 这样的态度比愤怒更让梁景害怕,只能抱着他,反反复复说对不起。 “松开吧。” 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彼此的呼吸终于从急促慢慢缓和下来。但两个人的身体始终都没能暖和起来,哪怕他们如此地贴近。 第84章 远处几只野猫经过,灵巧地越过墙头,在黑暗中失去了踪影。 “你能这样抱多久?”江铖开口,觉得从来没有这样疲倦过,“天总会亮的,待会儿有人经过了。” “我不怕人看。谁知道我都不怕,我只怕你。”梁景握着他的手,还是和以往一样的亲昵的十指相扣的姿势,可是他们都知道,已经完全不同了,“......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可以......” 他语气中有种不顾一切的孤注,坚决到江铖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得不仓皇地打断他:“够了!” “我是认真的。”梁景看着他,语气哀求,“所有的后果我都承担,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可是我不要你了。” 像是凭白受了重创,梁景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抱着他的手臂也失了力气:“你说什么?” “你听清了。” 因为眼睛中有水盈着,所以在黑夜中也格外地亮,亮到江铖根本无法和他对视。简单的几个字,也失去了再重复一次的力气。 缓慢地从梁景怀里挣脱出去,又错觉是他离开了自己的怀抱,像一根骨头从身体里被残忍地抽掉。 还会痊愈吗?会不会永远是一个口子,只要每一次想起他,伤口都再深一寸? 这太傻了。 江铖反复对自己说,他们才在一起多久,未来还有那么长,他的人生还会遇到很多人。总有一天,他也可以喜欢别人。 可是他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是不是后面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再越过他去? 而且如果再多的人都不是他,又该怎么办呢? 江铖没办法再想下去了。 “就这样吧。”他对梁景说。 “哪样?”梁景固执地看着他,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看上去很狼狈,像那种在雨天淋湿了的小动物,需要江铖带回家擦干净,藏进房间里,藏进被子里,藏进心里才能安全。 江铖也真的这么做过,但却是被他温顺下的獠牙,戳了口子。他是个俗人,他怕痛,不敢再捡他一次了。 “怎样你才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梁景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只有在江铖看他的时候,才能继续感知到心跳。 “你什么都不用做。”江铖摇头,“其实不是大事......也不算多大的事,可能换了别人不介意,可是我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因为你让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 他轻轻叫了一声梁景的名字:“我不能原谅你,但我不计较了。你也不要再纠缠了……看在我真心喜欢你的份上,稍微给我留一点尊严吧。” 夜风刮得更凶狠了,说话声一旦停止,呼啸的风声,好像要把他们全部裹挟进另外一个世界中去。 江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深深呼了口气,转身离开,这次梁景没有追上来。 可他却还是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一口气冲回家,一把关上门,也再支撑不住,脱力地跪在了木地板上。 雷声远远地响了,冬雷清脆,像瓷碎的声音,但并没有雨跟着落下来。 只有风刮得更猛烈了,卷着沾了露水的叶子,从没有关的阳台门吹进来,把帘子都浸湿了一片。 江铖愣愣地看了许久,撑着地板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路灯的光线太暗了,一切都很模糊,可是偏偏梁景的身影还是那样清晰。 清晰到他能看见他缓慢地抬下了手臂擦过面颊。 下雨了吗?江铖忍不住探出手去。 没有。 他猛地拉上了纱帘。 不能再看下去了,只要再多看一眼,他都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 他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边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垂眸看去,是一枚小小的石子。 最寻常的,随处可见的那种。江铖弯腰捡了起来,慢慢地握紧在掌心。 石头的棱角,磨得他有些疼。疼痛顺着掌纹一直传到心脏,拉扯着全身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寸骨头都在痛。 痛得他甚至没办法站稳,扶着墙壁,慢慢地半蹲下去。可是仍然没有舍得丢开。 窗外响起沙沙声,迟到的雨,终于后知后觉地落了下来。 第61章 梦境 不记得最后是怎么睡着的了,好像根本没睡,可是昏昏沉沉地,又仿佛睡了很久。 乱七八糟地想起很多事情,看见七岁时候的梁景和自己,手拖着手,穿过那片幽静的长满参天大树的森林。 他说我会来找你的,他真的来了。 一起上学放学,一起长大。幼年时牵在一起的手没有一刻地放开,直到某天定格成十指相扣的姿态。从亲密无间的好友,到躲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偷偷接吻…… 江铖醒了。 想起刚刚的梦境,不由得笑了。想要拿过手机给梁景发条信息,手一动,一颗石头从掌心滑落出去。 原来梦是假的,他说了会很快来找他,他没有来。 石子滚到了阳台边,有一抹光透过纱帘的缝隙落在了地板上——天快要亮了。 昨天发生的一切,黑夜中的一切也就都过去了,结束了。江铖对自己说。 脑海中却有另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问他。 过得去吗?没有答案。 真的希望都过去吗?更是无解。 江铖抬手重重按住了眼睛,过了两秒,又探身拿过手机,在搜索栏输入了森林公园绑架案。 很快一大堆的网页跳了出来,但没有江铖要找的那一个。试着换了几次关键词,才终于找了一条非常简略的案情通报,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太奇怪了,江铖抿了抿唇。 虽然事情过去太多年,当时又那么小,印象并不十分深刻,但依稀还是记得被绑架的小孩很多。牵涉的范围那样广,不应该没有痕迹才对...... 他继续往后翻,终于在一个本地论坛上,找到了一条帖子。 主楼也就是转的那条案情通报,下面零星有些回复,都没什么太大价值,唯一有一条引起了江铖的注意,写的是,‘这里头牵扯可大了,别议论了,仔细引火烧身,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上去很像是故弄玄虚,点进头像,主页也早就灰掉了。 牵扯大了?牵扯什么......江铖的手忽然僵住了,他想起来了,当年那场绑架案,似乎,是冲梁景来的。 他咬住了唇,继续往后翻,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了钥匙的声音。 皱了皱眉,起身走出了卧室,母亲却也刚好反手带上了门。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看见儿子,沈晴愣了一下,旋即道。 江铖走过去,接过了母亲的提包:“……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目光扫过玄关,发现李克谨的拖鞋也放在柜子最下头。他忽然意识到昨晚自己的动静没有被父母察觉不是因为他们睡着了——他们根本不在家。 “……我爸呢?” “嗯?”似乎没听清他说话,换好鞋,沈晴才抬起头来,“……你爸去学校了。昨天晚上医院临时有事情,他不放心我一个人,送我去了。回来就直接去学校了。” “……这么早去学校?”现在时间才刚过六点。 “再回来一趟也折腾。” 江铖抿了抿唇:“你们几点出去的,我都不知道。” “一两点吧,不记得了。”沈晴按了下太阳穴,“再去睡会儿吧,我看你脸色怎么不太好。妈妈先去做早饭,好了叫你。” “我不饿。” “饿不饿的,饭总是要吃的呀。” “你忙一晚上了,叫外卖吧。” “不差这一会儿……云吞可以吗?冰箱里我记得上次包的还没吃完。” “嗯。” 母亲于是换了衣服去厨房了,江铖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跟了过去。 锅里冒出的蒸汽在窗户上凝结成水珠,砂锅盖子一上一下发出规律的响声。 “怎么进来了?” “睡不着。” 沈晴笑了一下,回身把正在切的蛋饼丝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那就在厨房坐会儿,怎么睡一觉起来,忽然粘人了……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看你眼睛下头青的。” “没事。” 江铖在墙边的小木凳上坐下,看沈晴切好了蛋饼又去洗青菜。闹铃突然响了,往常这个时候,他该起床背新概念了,他摸出手机关掉,搜索页还停留在论坛的界面。 “妈。”江铖犹豫一下,开口叫了她一声。 “嗯?”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被绑架过。” “好端端地,怎么说起这个来?”沈晴一分心,手里的菜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很迅速地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江铖摇了摇头,“我就是,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记不清了。” “那就别想了。”沈晴看了他一会儿,温柔地笑了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提起来妈妈都后怕,你平平安安地就好,父母对你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了。” 第85章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江铖看着母亲。 从小,教过他的老师,都夸他记忆力超凡,他甚至记得三岁时候和父母去公园捉蝌蚪。可是对于这桩绑架案的印象却反而始终都不够深刻。 现在回想起来,很大一部分的原因,都在于父母很刻意地想要让他忽视掉这件事情。 甚至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一次地提及过。 诚然这不是一件好事,父母不想让他回忆,完全合乎情理。可是或许是这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让他神经紧绷,江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还有江宁馨,她和父亲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知道自己和梁景都经历过那场绑架案吗?如果那起绑架案真正的目标是梁景,又是为了什么?钱?纷争?利益? 他大概能猜到梁景家境优渥,但江铖根本不在乎,所以并没有问过。除了梁景这个人,他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其实他连梁景本人也不太了解。 “怎么不说话了?”见他久久沉默,沈晴脸上的笑容淡下去,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到底梦见什么了?” 江铖垂眸看着已经自动熄灭的屏幕,犹豫了片刻:“爸爸有个朋友,姓江,妈妈你认识吗?” “认识。”沈晴点头嗯了一声,语气还是很温柔的,“昨天阿姨不是还去看你了吗?” 江铖一怔:“昨天……你知道?” “知道,你爸有给我打电话。”沈晴回答,“怎么了?是说什么了吗?” 母亲说话的同时还在摘着菜,是很放松的样子,江铖却莫名有种她也正在观察着自己的感觉,斟酌着语句:“没有,我就是觉得……爸爸和江阿姨他们好像很熟悉……他们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问完这句话,沈晴却反而像放松了一些。 “傻孩子。”她笑了一下,“别瞎想,他们认识很久了,你还信不过你爸爸?” 江铖心下叹了口气,瞎想的根本不是自己,但话既然到这里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阿姨呢?” 沈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重新回到了灶台前,把火关小了一些。江铖想她可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也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这么问的时候,却听见母亲很轻地叹了口气。 说的却是,她也很难。 这语气和昨天李克谨说江宁馨没有恶意的口吻如出一辙,江铖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又更糊涂了。 总觉得事情哪里很奇怪,却说不上来。既而他想起了梁景,心脏短暂地空了一拍,又发酸。连带着太阳穴也开始痛起来,别的事情,也就想起不下去了。 “铖铖?” “嗯?” “想什么呢,叫你两声了。把碗筷拿出去吧,吃饭了。” 江铖站起身来,眼前短暂地模糊了一下,有些像低血糖的征兆。 大概是昨晚睡太少了,他不想母亲看出来,按了按眉心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然而刚接过碗,眼前却是突然一黑……最后的印象是母亲叫着自己的名字:“……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再然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因为早产的缘故,小时候江铖身体一直很不好。 医院雪白的墙壁,消毒水的气息,儿童病房里的哭声,是童年记忆里怎么都丢不开的底色。 但在父母精心的将养之下,渐渐也好起来了,后来很多年他都不再生病,所以当舌尖再次被药的苦涩填满,反而觉得非常陌生。 但也正是这浓烈的苦涩味道,让他能够稍微抓回一点思绪。 可眼睛根本睁不开,听觉也很混沌。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沈晴始终守在他的床边。但李克谨一直没有回来,那想来也就不到一天。 迷迷糊糊地听见沈晴像是在李克谨给打电话,说孩子在发烧,烧得很厉害,但语气又还算冷静,说自己能处理,让他先忙,正事要紧。 后来又像是在给医院联络,要叫救护车,江铖想说自己没那么严重,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好在在救护车来之前,他的烧又退下去了,最后还是留在了家里,母亲给他打了针。 再然后就是一直断断续续地低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有一阵他都觉得自己是真的醒了,甚至能够和沈晴说话。 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说他们不能在一起,又跟母亲讲对不起。 沈晴似乎问他为什么,又说他这个年纪都是正常事,喜欢谁都可以,不用觉得对不起父母。 江铖想说可是他是男生,又想他接近自己原来有目的,最后委委屈屈讲出口的应该是,他骗我。 母亲很有耐心地问,他骗你什么了? 江铖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母亲又问,那你要原谅他吗? 江铖想说不,他不好,可是嗓子像被堵住了,根本说不出来。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擦掉滚落在眼角边的一滴汗。心里酸又痛,怎么办,怎么办都还是好喜欢他…… 半梦半醒间又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被母亲叫起来吃饭。这次是真的醒了,想起自己说的话,脑子里一激灵,但沈晴的态度很平常,根本也没有提其他的。 所以一时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境了。 “烧退了。”沈晴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 “几点了?”江铖迷迷瞪瞪地喝了小半碗粥,又吃了母亲递来的药。 “八点了。” “早上?” “晚上。” “……可是天不是黑过了吗?” “这是第二天了。” “爸爸没回来吗?” “去学校了。”母亲拿过他手里的杯子,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扶着他躺下去,“再睡一会觉,醒了就好了。” 大概药里有镇定助眠的成分,沈晴又一直很轻柔地拍着他,像小时候一样。睡意于是也如同潮汐一样,缓缓涌了上来,将他淹没了过去。 第62章 火光 醒来是听见父母的争吵声,梁景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头很胀,太阳穴连着眉心都在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骨头也觉得酸痛。手背上还插着点滴的针头,瓶身上贴着的标签依稀能辨认出赖氨匹林几个字——用来治疗高烧的药物。 自己在发烧吗?梁景一点印象都没有。 记忆还停留在江铖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影那样坚决,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回头……然后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怎么回来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那些破烂事情不要闹到孩子面前来?!” 盛辙刻意压低的声音也能听出克制不住的怒气,“我儿子要有什么事情,你跟那姓李的都别想好过!”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江宁馨眉头紧紧皱起。 “我胡说八道?”盛辙冷笑,“你真以为我不说是我不知道?前天你跟谁吃的饭?你敢说儿子没看见?头一天撞见你红杏出墙,第二天就发起高烧来,你敢说这两件事情没有关系?” “你跟踪我?……还是盛珩告诉你的?” 盛辙脖颈边青筋暴起:“孩子都烧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告诉我?跟踪你?我犯得着?!你自己干的事情还要别人说吗?” “我跟克谨就是正常的朋友交往,有什么可说的?”江宁馨生硬道,“他是看见了,又怎么样?跟他发烧有什么关系?还是你们父子俩一样,眼睛脏,看什么都脏……” 啪的一声巨响,江宁馨的话断在了一半,是盛辙在盛怒之下抬手把书桌上的花瓶摆件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江宁馨!”他隔空用力点了点她,咬牙切齿,“我他妈真是给你脸了,你给我等着!老子马上让人弄死那姓李的杂种!” “你敢!” “你不信就试试!” “爸爸……” 争吵声让梁景更加头痛,强撑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但盛辙还是听见了。立刻转回到床边来,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儿子,你醒了?爸爸不好,吵到你了……好点了吗?医生呢?进来……” 房门被推开立刻乌泱泱进来了一堆人,家里惯用的几个医生都在。 测温的测温,换药的换药,忙活一通后对盛辙道,已经退烧没什么大碍了,吃了药静养就好。 江宁馨早就在医生进来时就拿上包出去了,医生也离开之后,房间里便只剩下盛辙和保姆在。 阿姨看见看见了地上的瓷片,赶紧又开始收拾,动作大了点,弄出响动来,盛辙皱眉斥道:“笨手笨脚地干什么?……一点小事也不会做,这么多钱雇你们,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半年病了两次,我养你们是来吃白饭的!” 阿姨自然不敢讲梁景半夜出去了的事情,低着头一句话也接不上。 知道他是迁怒,梁景动了下手指扯了扯父亲的衣摆 :“是我自己吹了风,不干他们的事……” “好好好,爸爸不说了,你再睡会儿,睡一觉就好了。” 第86章 梁景嗯了一声,刚闭上眼睛,盛辙的秘书又进来了:“盛总……” 盛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同他走到门边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大清楚,总之是有事情要忙。盛辙便又问王宏在哪里。 王宏就是他那位姓王的助理,年龄有些大了,但深得盛辙信任,否则也不会在梁景刚回国时安排来照看他。 只是盛辙公司似乎不少事情也得经他的手,成日里都忙得厉害,所以除了刚回国那段时间,后来来小南山的时间也不多。 秘书似乎不清楚王宏的行踪,反倒是盛辙自己问完倒想起了什么:“算了,他有别的安排……你再另外安排两个人来守着。” 转身轻轻走回床边:“爸爸有点事,得回一趟公司,忙完了再回来看你。” “……好。” 盛辙挤出一个笑来,替他压了压被角:“睡吧。” 梁景感觉自己应该是没有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江铖一会儿又想起父母的争吵……盛辙怎么知道他那天撞见江宁馨和李克谨的事?……谁告诉他的? 颠三倒四想不出结果,思绪越来越混乱,直到一声轻而突兀的开门声响起,梁景猛地惊醒坐起身来,倒把门口的阿姨吓了一跳:“……吵到你了……就是想来看看你醒没有,要不要吃点东西。” “没事。”梁景一说话又忍不住咳嗽,“几点了?” “快十点了。”阿姨一面说话,又端了水来。 “这么晚了……我爸呢?” “盛总去公司了,没回来呢……”阿姨顿了一下又说,“太太也走了。” 梁景嗯了一声,抬了抬眼示意她去把门关上:“我怎么回来的?” 不提还好,一提阿姨脸色都变了:“你自己回来的,小伍接了电话去山下接,当时就已经开始低烧了。” 这样一讲,模模糊糊梁景倒是找回一点印象。 原本是想等到天亮江铖去上学,结果莫名开始发热,身上出冷汗,视线都模糊。 他不想弄得太难看,只能勉强支撑着打了辆车先回小南山,至于后头的事,倒是真不记得了…… “你有什么事情,交代他们去做不就好了,别往外头跑了……要是有个什么问题……”阿姨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梁景晚归,往外跑的事情,虽说总是保镖的责任更多,但真要追究起来,小南山上的人,谁敢说不知情。 只是有初一就有十五,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着瞒了这么久,也就只能祈祷别被发现了的好。 梁景没说话,阿姨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又道:“醒了就吃点东西吧,粥和汤都有,别的做起来也都快,给你送上来?” “没胃口。”梁景摇了摇头,觉得身上黏得厉害,“我去洗个澡。” “这刚退烧,还是缓一缓吧。”阿姨低声劝道,“回头又加重了。” 她神色为难,梁景叹了口气:“那你给我换床被子吧,不舒服。” 重新整理了床铺,又好说歹说劝他喝了半碗小米粥。脑子还懵懵的,重新躺下之后,梁景打开了手机。 有许多未读的信息,但都不是他想要的。唯一在乎的聊天框空空如也,一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也不会有一个标点符号。 江铖说不要他了。 梁景自虐地反复想着他说话时的神色和语气,咬了咬牙,他说了不算。 他可以答应他任何事情,唯独这一条不可能。 他错了他认,他改,但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放手。 他这样想着,情绪激动之下,心口气往上涌,又开始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这一阵,起床接了杯水,忽然察觉到窗外一道车灯闪过。 爸爸回来了?梁景愣了一下。放下水杯,轻轻推开门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阿姨忙活了一整天,终于也歇下了。 别墅里静悄悄的,但院子里的灯从能落地窗透进光来,所以客厅里是能看清的,梁景就懒得再去开灯,很快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但不是盛辙,是何岸。 他径直进了楼梯旁的那间房——梁景刚回国的时候,何岸在小南山的时间多,有时候留宿就住在那里,但最近似乎很忙,梁景都不太记得自己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 只是没一会儿何岸就又出来了,手里拿了支匣子,并不大,只半个小臂长,匆匆又往门口走。 正要开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见了倚着栏杆的梁景,似乎惊了一下,但旋即调整了神色:“……小珩。” “何叔。”梁景往下走了两步,何岸把那匣子放在桌上,迎着他走上楼梯,皱了皱眉,“是生病了?” “有点感冒。”梁景摇摇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大小姐让我来拿点东西。”他说得含糊,“怎么感冒的?吃过药了没有?医生来看过了吗?保姆呢?” “看过了,吃过药了,已经没什么事了。阿姨他们忙几天了,我刚让他们去歇了。”梁景说话间又开始咳嗽,何岸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病了就别吹风了,快回去躺着吧。” 靠得近了,梁景闻到他身上带着一点刺鼻的味道,像烟味,又不大一样,一种古怪的发酵过的叶子的气味,呛得他又想咳嗽,勉强忍住了:“何叔,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有人照顾。” 何岸似乎的确也还有事在身,看着他回了卧室,匆匆便走了。 因为他感冒,卧室空调温度调得比外头高些。梁景觉得有些闷,重新调了温度,又走到阳台边透气。 院子里何岸匆匆走出大门,他的车今天没有停在门口,在拐角的地方。 梁景忽然发现车边似乎还有个人,隔着车身,看不清楚,是那人在点烟,微弱的一丝火光泄露了踪迹。 起先梁景以为是下属,但见到何岸出来,那人从车那头迎了过来。何岸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走得更急,有些不耐烦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先上车。 新招的人吗?远远这一眼也能看出身量不高,很瘦小,不像是保镖。不过想来总也是江宁馨的人,否则何岸不可能带来小南山。 梁景胡乱地想着,也不知道那匣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江宁馨怎么这么晚,还让何岸上山来…… 又敏感地觉得不太对,何岸要是联系过江宁馨,怎么会不知道他生病的事…… 兴许是因为她不关心吧,梁景抿了抿唇,所以没有提,何岸自然也不知道。 不过他也早就不在乎了,只是想起江宁馨,不免又想到江铖,心里莫名就空了拍。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一阵腥甜。又是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去。 这两天肯定是出不了门的。梁景扶着墙壁回了卧室,等好一点儿就去找他,如果见不到江铖,他永远也不可能真的好起来。 梁景心里拿定了主意,但偏偏事与愿违总是常态。 不知道是不是阳台上风吹了,一夜过去,病反而反复起来,又开始发烧,反反复复,甚至更严重。 昏睡中记不清事,只知道盛辙应该是来过又离开。 有一阵他觉得心脏痛,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家庭医生紧张得不得了,以为是烧太久引发了心肌炎,好在检查之后并没有。 折腾这么一通,烧反倒是终于又退下去了。 再醒来还是一个深夜。手机日历提醒他原来已经又过去了两天。 门外有很细微的说话声,是住家阿姨,想来是看他烧退了,怕吵到他,所以在门外守着。 梁景撑着床坐起来,想要去拿水,没拿稳,杯子倒翻了,水洒了一地。弯腰想要去捡,心口却又是一阵疼痛,一种莫名而强烈的不安感忽然涌了上来。 犹豫一秒,还是拿过手机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不知道为什么却始终没有接通。 “醒了?” 是阿姨听到了动静推门进来。梁景没有理会,通话已经自动挂断了,他又拨了一遍,哪怕是拒接也好,可是没有,始终都没有。 “小珩......”看他面色苍白,阿姨也被吓住了,急忙又要去喊医生进来,被梁景叫住:“没事,你出去吧。我要再睡会儿,别吵我。” 无论怎样看,他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可是......” “我说出去!” 门终于又关上了,梁景深深呼了口气,再一次按下了拨号键,没有回应。额头上出了冷汗,心脏绞痛得他不由得佝偻下去。 从来他都不信什么心觉、直觉、第六感,可是那一声声的忙音,的确响得他心烦意乱。 他要见江铖,就今天,就现在。这个念头如此地强烈,以至于不能再等待哪怕多一秒。 只是他病着,里里外外都守得严,盛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不比往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敢由着他的性子来。 梁景没有心思和他们拉扯,深深呼了口气,起身很快地换了件衣服,又反锁上门。 第87章 走到阳台边,往下看了一眼,很快确定好了几个大概能着力的点,没有太多犹豫,撑着栏杆翻了出去。 “开快点。” 深夜的街道,车流稀少,车灯照过道路两旁枝叶繁茂的行道树,有一种别样的阴森感。 “已经很快了小伙子。”司机道,“再快就超速了......哎呀,你怎么咳这么厉害啊?什么事这么急啊。” 从后门翻出院子后,梁景是延着山路一路跑下来的,一上车肺都快要咳出来。他无心理会司机的询问,重复着一遍遍地拨打着无人接听的号码。 忙音,忙音,始终都是忙音......司机却忽然惊呼出声:“哎呀,那边是怎么了?!” 手机啪地掉下去,梁景仓皇地抬起头,看见了远处,漫天的火光。 第63章 玉碎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好像来自遥远的天际。 想要看一看,眼皮却很重,分毫也抬不起来。 困,还是好困,昏昏沉沉,模糊间,闻到了熟透的苹果的味道……好像是七氟烷...... 是到医院了吗?又发烧了吗?所以才会觉得这么热,可是妈妈不是说烧退了? 记忆中是退烧了,爸爸也回来了,还一起吃了顿晚饭。照顾他的口味,煮了很清淡的鱼生粥……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朦胧间似乎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从卧室门外很快地经过。他好像走进去了,紧接着砰砰两声,闷闷地,像是重物掉在了地上。 那是谁?看不清面容,连身形也模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吗? 是梦吗?大概只是梦吧。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然而铃声还在响,一声声,终止又很快继续,不断重复着。像从莲花池坠落到阿鼻的一根蛛丝,固执地牵着他,要把他从梦境里拉回来。 可是那种馥郁的果香在越来越炎热的空气中更加分明地蛊惑着江铖,似乎立刻,就要重新陷进梦里去,一滴水却突兀地落了下来。 铃声停了,变成了某个熟悉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江铖疲倦地睁开眼,看见了梁景熟悉的脸庞。 “你怎么来了?” 还是生气,可是他面色怎么这样苍白?只是看一眼,心里都发酸,声音虚弱地问他:“......是生病了吗?……你哭什么?” “我没事。”梁景浑身都在发抖,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他了。 没有人知道火怎么会无端地从二楼烧起来,老城区居民多,路却窄,看热闹的人,胡乱停放在马路上的车把路都堵死了,消防车迟迟都没能开进来。 梁景赶到楼下的时候,烈烈的火光冲天,已经把整栋楼都吞噬了大半。 脑子里轰得一声响,不顾一切地就往里冲,围观的人有好心地试图阻拦,四五双手,都没能拦住他。 的确也失去理智了,那个瞬间他想哪怕江铖真的不要他了,一辈子都不见他了,他也可以接受。 只要江铖活着,只要江铖没事……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梁景根本都不敢想下去,还好,还好赶上了。 “我带你出去。” 火越燃越大,一刻都不能多耽误,他看得出江铖似乎不太清醒,但现在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只弯腰把江铖打横抱起来,“我们出去再说。” “……去哪儿?”江铖软软地靠着他的肩头,耳边是梁景擂鼓般的心跳声,意识却还是很模糊。 梁景没有办法回答他,只抱着他从卧室冲出去,火舌已经蔓延过来,卷过玻璃,发出爆裂的响声。 小心翼翼地在火焰中穿梭过,隔断的一半被烧毁了,木板掉落下来,堪堪砸过梁景的手臂。 耳边又捕捉到很细微又很分明的玉碎的声音——是江铖贴身带着的那枚玉观音,红绳被木板的一角勾断了,砸得四分五裂。 有人说玉碎是在挡灾,挡住了吗?梁景不知道,他只看见裂痕穿过菩萨慈爱的面颊,像是落下了一滴泪。 这玉碎声让江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些什么:“爸爸给我的坠子……” 梁景强压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赔你一个,我再买给你。” “……起火了吗?……我爸爸妈妈呢?” 主卧完全葬在了火海中,火就是从那个方向烧起来的……李克谨夫妻…… 空气中皮肉被烧焦的味道让人作呕,梁景强忍着手臂的疼痛,把江铖搂得更紧,不敢让他回头看一眼:“他们没事,他们没事……我带你走。” 根本无路可走,火势太大,温度高得让人要窒息融化。 辗转下了半层楼,前后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剩下十来步的台阶,已然被浓烟吞没,再也没有任何还能落脚的地方。 江铖再度昏睡了过去,毫无血色的脸一半埋在他的心口,又被浓烟呛得无意识地咳嗽,每一声都压着梁景的心脏。 他可以陪他死,但他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梁景咬了咬牙,重新带着江铖折返回去,一片火光之中,阳台外漆黑的夜如同未知的深渊。 两层楼,赌一把。 他垂首贴了一下江铖的面颊,眷念也决绝,踩上栏杆,没有再犹豫,径直跳了下去。 其实只有一瞬间,被呼啸的风声和树枝折断的声音放大得很漫长的一瞬间。 重重地摔在地面上都没有太多的真实感,但始终都没有松开手。 一面咳嗽,勉力支撑着坐起身来,看见江铖的衣服上有血迹顿时慌了,仔细检查过才发现血来自自己身上——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树枝划破了他的腰腹。 也幸好是树枝在空中短暂阻隔了几下,还有那枯败却繁茂的草坪,湿软的泥土,将将接住了他们。 手机不见了,大概是遗落在了火场里。这里是在楼道入口的背面,人都去了前头。喧哗声远远地传过来,反而衬出一种难言的让人恐慌的寂静。 江铖还昏迷着,梁景摸了下他的额头,有些烫,都不管二楼跳下来有没有别的什么内伤,光是江铖现在这个样子,总得先去医院。 梁景咬一咬牙,想要先站起身来。一动,脚踝却传来一阵剧痛,不知道是骨折了还是崴了。行走都有些困难。 得先找人来,他咬一咬牙,终于还是松开了江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江铖的手却抓住了他衣服的下摆。 “盛珩……” “是我。”梁景半跪下去,一手扶住他的肩头应他,“……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珩……盛珩……”他却仿佛听不见,只是不断呢喃着他的名字。 梁景心里一沉,看着江铖苍白的面容,胸口一阵阵地发紧发疼。 “我在,你等我,我去叫人来,马上就回来。” 他脚痛得都站不稳,没办法再抱着他走,再不舍,再不忍,再不愿意,此刻也只能把江铖握着自己衣角的指尖慢慢掰开。 “你乖乖的,我去找人,很快就回来。”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直到看不见江铖了,才忍着钻心的疼加快了脚步。 拐过这个亭子,前头已经能够看见围观的人群。 梁景正要开口喊人,却忽然有人一把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极大,语气中带着震惊:“大少爷……” “……王叔?”梁景看着忽然出现的王宏,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王宏同样瞪大了眼。 然而他们都没来得及回答对方的问题,不远处匆匆而纷杂的脚步声又传了过来。王宏眼神一凛,一把将他拉到了亭子后头背光的地方。 “刚刚他们说看见有人跳下来了……” 这一片路灯很暗,不过在身后冲天的火光之下,还是能一眼看见最前头的是个女人。 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走得很急,连着崴了好几下,又被身边的人赶紧扶住。梁景还从来没有见过江宁馨如此焦急的样子。 她自然不会对江铖不利,但梁景不愿意江铖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自己的视野,挣扎着就要冲出去。却被看出意图的王宏死死地拉住。 “大少爷!大少爷,你冷静点……”梁景本来病就刚好,九死一生从火场把人带出来,又伤了腿,也不知道这瘦小的老头哪里生出这么大的力气,甚至不惜掐住了他的下颌,不让他发出声音来。 “冷静点啊,大少爷,你这样出去,太太看见了,怎么跟盛总交代啊!” 交代什么!又什么要交代的! 江铖父母不在了,他只有他了,他怎么能够丢下他……也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梁景猛地一怔……他想起了盛辙说的话…… 那难道不是一句气话吗? 可如果是气话,王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铖昏睡不醒,不像只是发烧的缘故,像是被下了药……又为什么会忽然起火…… 一阵寒意涌上了脊背,梁景停止了挣扎。 第88章 那边江宁馨似乎终于看见了倒在草坪上的江铖:“快!快些……救护车呢?到门口了没有?轻点儿,别摔着他了……” 这凉亭的位置不算多隐蔽,但大抵是关心则乱,江宁馨所有的注意力都扑在江铖的身上,什么都没多留意,一群人又匆匆地往外走。 江铖被江宁馨的保镖背着,手臂垂落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蜷缩着,似乎在等待谁握住——梁景却浑身发冷,失去了再冲出去的勇气。 “大少爷!” 等江宁馨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路口,王宏也终于松开他。 梁景却近乎脱力地不受控地往下滑下去,王宏被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你没事吧......” 梁景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地只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听说这里起了火,就过来看看。”好一阵,王宏避开了他的眼睛,终于回答,表情生硬得很难看不出是假话。 “这里,是哪里?”梁景却看着他,不肯漏掉一丝表情,“小区这么多,有什么不一样,值得你专门来看......是因为李克谨吗?” 这个名字让王宏眼角明显地一跳,脸上露出一丝惊恐的神色来:“大少爷,你......” 梁景死死捏住拳头:“我不知道王叔你这么清闲,还能到处看热闹......我都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他说着,又回忆起了他们的争执。盛辙究竟是怎么知道那天的事情,如果真的像江宁馨揣测的那样,安排了人跟踪她,这样算不上光彩的事情,必然是交给心腹...... 很多事情似乎都连起来了,但仿佛又还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只是梁景一时也说不明白,所能想到的种种反驳的理由,是不是更多是因为自己不愿意接受那种呼之欲出的可能。 王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着他白如金纸的脸,却是重重叹了口气,很没有办法的样子:“......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做什么,现在让梁景怎么回答。 要是事情是他想的那个样子,说出他和江铖的关系,会不会成为给江铖的一道新的催命符? 他什么都不能说。 好在王宏也没有真的在等那一个答案,相反,他问完,不知是很怕听见梁景回答,还是怕梁景反问自己,很快又道:“……什么都先别说了,我先带你走。” 说罢,半拖半扶着梁景便往外走。 梁景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跳下的阳台,也已经淹没进了熊熊的烈火之中。 车停在小区的后门口,一辆非常普通的大众,对于王宏的身份来说,实在很不相衬。又停住一辆大货车后头,被阴影挡住了一半。 王宏扶他坐上了后座,正要发动车,犹豫了一下,又重新熄了火。掏出手机来:“大少爷,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千万别再乱跑了啊。” 梁景没说话,王宏大抵还是不放心他,把车门锁上之后,才又走到一旁,拨通了电话。 闷得慌,梁景忍不住又咳嗽起来,按下了窗户。 有意隔开了一段距离,听不清王宏在说什么,而远处,消防车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死了,两口子都死了,哎呀,都烧焦了......刚刚担架不是抬出来了嘛......” 王宏这个电话打了许久,久到身后的火光都熄灭了,才走了过来。 有陆续从火场出来的人,从车旁经过,语气唏嘘着:“那女的是谁啊?都哭晕过去了,还带那么多人,好大的阵仗啊......” “不知道,真可怜......” 王宏皱眉关上了窗户,又回头看了梁景一眼。目光落在他外套的衣袖上,梁景垂下眼睛,才发现那里被烧焦了一块。 但王宏什么都没再说,很快收回视线去:“盛总让我带你去他那儿,我现在送你过去。” 发动车前,他又四下都看了看,确定左右无人了,才开了出去。 梁景想他等了这么久,兴许也不单是在给盛辙打电话,也是在等江宁馨的人先离开,免得撞上。但究竟如何,他没必要,也不想再问王宏了。 他不会说的,也没有意义。 如果,如果真的是......王宏和李克谨无冤无仇,他也只能是被人安排。能安排他的是谁?真正有仇怨的又是谁? 梁景抬手按住了眼睛。 不,他不相信,他要亲口问一问。 第64章 爆发 这是梁景回国之后,第一次踏足父亲的居所。 没有用游艇,从桥上开过来,的确是有些绕,上了岛又开了十来分钟,才看见天景园的大门。 小区占地很大,几乎覆盖了半个岛,绿化极好,零星的欧式风格的白色别墅点缀其间,只是在深夜里,难免呈现出一点阴森来。 盛辙住在最中心的那一幢,前后是很大的草坪和游泳池。王宏显然常来,轻车熟路地带他从地下车库上了楼,但盛辙,并不在家里。 “我爸呢?” 王宏避开了他的问题:“少爷你先坐会儿,我已经叫了医生在路上了。” “我问你我爸呢!” “盛总在忙。”王宏无奈,“大少爷,你先在这里等一等吧......” “等到什么时候?” “这......” 梁景甩开他就往外走,脚还肿着,一瘸一拐。王宏赶忙来拦他:“大少爷,盛总真的忙,你不要为难我......” “是你在为难我!”他想起江铖,想起那场火,心里刀搅一样,情绪也控制不住了,“他忙什么!你告诉他,我现在就要见他!” “盛总他……”王宏仿佛被逼得没有办法,“他现在忙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一样的话,让梁景心重重往下一沉,牙齿都在发抖,几乎口不择言:“……忙着收拾摊子是吧?!……早干嘛去了……” 这么多年了,他要拿李克谨开刀,为什么不趁早,为什么要等到他回国,为什么要等到他爱上江铖…… 可是如果,如果他没有遇见江铖,他又要怎么去救下他,在他还没有记起他的时候…… “大少爷!”闻言王宏重重叹了口气,“这都是大人的事情,你何必掺和进来呢?!” 大人的事情……可是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他不应该牵扯其中,江铖又何其无辜呢? 梁景重重甩开他的手,忍着疼痛,又往外头冲,外面的保镖听见了动静,赶紧也进来,想要帮忙拦住他。 “你们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 保镖们也不都清楚他的身份,但看王宏毕恭毕敬,又顾及着他脚上的伤,也不敢十分阻拦。 只有为首的一个年轻男人,上前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苏墨!你小心点,别伤到他。” 这人穿西装,带一副眼镜,体格健壮,几乎有两个梁景的体型。 听见王宏开口,他犹豫一下,微微卸了力气。 “滚开!”隐约有些面熟,梁景却顾不上回想是在哪里见过,趁着机会,重重推开他,然而后颈却突然一阵疼痛,“你们……” 晕眩感瞬间袭来,梁景不受控地倒下去,视线消失前,他看到了苏墨手里拿着的针头…… “你醒了?” 睁开眼天边微明,梁景一动,脚踝一阵剧痛。苏墨站在床头:“你不要乱动,你脚骨折了。” “我爸呢?” “盛总不在。” “王宏呢?” 像是不太满他的称呼,苏墨微微皱了皱眉头:“舅舅也不在。” 梁景撑着枕头坐起身来,颈窝处还隐约疼痛:“……你们给我注射什么了?” “丙泊酚,大少爷,你太激动了,需要冷静一点。”苏默说,语气非常平静,“只是一种短效麻醉剂,无害的。” 麻醉剂……眼前又浮现出江铖昏昏沉沉的面庞,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梁景握紧了拳头:“我爸在哪里,我要见他。” “盛总很忙,让你先在这里休息。”苏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梁景想起在哪里见过他了——盛辙从机场回来那天,带着一个女人上了岛,而跟在身后的就是这个苏墨。 当时梁景以为他是保镖,并没有在意,现在看来,应该是更受重用的身份。 他心里一阵恶心,下意识环顾了一眼这房间,想要看是否有女人存在的痕迹。 没有。 相反,装修布置倒是和他在小南山的卧室相似——在他根本没有来过,甚至根本不应该知道的地方,盛辙竟然还给他准备了房间。 但此时此刻,这并不能让梁景为这所谓的父爱感动。勉强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爆发出来:“你告诉他!我现在就要见他!” “大少爷,你发脾气也没有用。”苏墨不为所动,“还请你不要为难我们,先养伤吧。” “滚!”梁景抓起手边的书砸过去,苏默抬手挡了一下,正要开口,一个保镖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默哥,太太来了。” 第89章 苏默皱了皱眉:“她现在来做什么?昨天不是送她走了吗?” “不是不是。”那人慌张地解释,“不是琦姐,是……” 话音未落,门被重重地推开:“盛辙呢!……你怎么在这里?” 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见梁景,江宁馨愣住了。 梁景怔怔看着几步之遥的母亲,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比昨天夜里更加颓废。 “江总,盛总他不在这里……” 还是苏默先反应过来,上前想要拦住她,只是刚一动,江宁馨身后的保镖立马也挡了上来。 偌大的一间卧室,顷刻间显得逼仄起来,一派剑拔弩张的姿势。 “不管他现在在哪里,叫他来。”江宁馨回过神来,看着苏默,冷笑一声,“他不见我,也不打算再见他的宝贝儿子了吗?” 这句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话显然起了作用,半个小时,或者更短的时间,脚步声响起,盛辙匆匆赶了过来。 “带这么多人来,什么样子?”他进屋先看了一眼梁景,又看向江宁馨。相比起来,的确是更冷静的那一个,“有什么话出去说。” “是不是你干的。”江宁馨看着他,并不是疑问的语气,语气如同一潭死水,“十年前你就想杀他,你还是动手了。” 盛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我看你现在是不太清醒,等你冷静些再说话。” 侧身又对苏墨道:“给何岸打电话,让他来带太太走,你先带小珩去隔壁……” “今天话不说清楚谁都不用走。”江宁馨忽然从坤包里掏出了一把手枪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对准了梁景,眼睛却只死死盯着盛辙,“我再问一遍,是不是你?!” 有一瞬间梁景以为自己在做梦。那种很离奇的,没有道理的梦境。 否则他要怎么理解父母的保镖竟然会随身带着枪,而自己的母亲的枪口,此刻正顶着自己的头。 “是,还是不是。” 在如此混乱的一刻,江宁馨的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了下来,手按在了扳机之上,“我数三个数,一,二……” “是又怎么样?!” 枪声并不陌生,在m国的时候,经常都会听见,梁景也去过搏击俱乐部。但是在这样近的距离内炸响,原来是不一样的。 枪声,落地瓷器的碎裂声,还有人声一齐响起,梁景甚至有一瞬短暂的耳鸣。 “盛总!” 乱糟糟的,一群人着急去看父亲的情况,又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梁景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掌心很深的一道伤口渗出了血迹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在江宁馨把枪口调转对准盛辙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抓起床头的花瓶砸中了她的手。 歪了的子弹擦过了盛辙肩膀,顷刻间已是血肉模糊。苏墨眼疾手快地捡起了江宁馨落在地上的手枪,挡在了盛辙面前。 “把枪给她。”盛辙看着江宁馨,目光很冷。 “盛总……” “给她!”盛辙猛地提高了音量,“不是要杀我吗?来啊……杀了我,李克谨他妈的就能诈尸还是怎么?……就是个意外,差不多就行了。” “……意外?”江宁馨整个人都在发抖,仿佛能听见牙齿颤栗的声音,她怨毒地看着盛辙,却又被他的下一句话定在原地。 “大的死了,小的不还活着吗?你要继续闹下去,不如我让人带过来,一起热闹。” 江铖……梁景闻言猛地转过了头。一片混乱中没人察觉到他的异样,只听见江宁馨崩溃的声音:“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人死灯灭,你要怎么样?!” 盛辙一把夺过苏墨手里的枪扔在江宁馨脚边,“为了这么点事情,你是失心疯了,还要闹出多大的阵仗?老爷子活不长了,你不抓紧跟你哥哥争个首尾,就在这里跟我闹下去,恐怕连明年清明给李克谨上坟的机会都没有,就得下去陪他了……” 今天的第二声枪响来得更突然也更响,被击中的水晶吊灯砸下来,繁复华丽的灯盏四分五裂,有一盏正正砸在盛辙的脚边。 “闹够了吗?”盛辙却并没有往后挪哪怕一步,只是看着江宁馨,“闹够了就可以走了……城西那个码头给你,这件事就算了了。” “了了?两条人命……了了?”受了伤的手因为开枪时后坐力带来的冲击一直在抖,江宁馨的声音却平静了,“也是,人命算什么?你们这些人,从来都是不折手段的。” “你们?”盛辙冷笑,“你以为,你不是我们的一员吗?” “是,当然是。一样干的,都是人命勾当。”她忽然转头看向梁景,进屋之后,第一回正眼瞧他,“对吗?……哦,你不知道。”她似乎笑了一下,“……那现在也应该知道了。” 梁景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只知道手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把膝盖浸湿了,冰凉。 “你他妈真是疯了!” 从枪拿出来的那一刻,盛辙苦心数十年,试图把梁景和这一切隔绝开的想法,就已然落空了。 但江宁馨一而再地把矛头对准梁景,仍然让他瞠目欲裂:“他是你亲生儿子!” “他不是!他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他是我被你强暴的产物!是我为人鱼肉的耻辱证据!” 闻言梁景一颤,他看向盛辙,后者却只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周围人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一样,低下了眼睛,唯有江宁馨镇定或者说麻木如初。 “我明确告诉你。”她看着盛辙冷淡道,“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小铖有任何闪失,我都会让你儿子付出同样的代价。” “……疯子。”盛辙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你这个疯女人。” “我当然要疯,我是疯得太晚了。”江宁馨忽然笑了起来,她慢慢地把枪收进了手袋里,看着盛辙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 “就凭你?” “对。”江宁馨点头,“就凭我。” 盛辙没有再说话,冷眼看着江宁馨带着她的人很快走出了房间。 “先不用收拾。”地板一片狼藉,苏默犹豫了一下,正要招呼人进来整理,又被盛辙制止,“你们也出去……你联系一下何岸,她是疯了。” “联系了,没联系上。”苏默说,“昨天开始就打不通电话,我等会儿再问问。” “出去吧。” 于是很快周围都安静下来,梁景看着父亲,但盛辙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觉得这种场景非常熟悉,就在几天之前,在小南山。 他从高烧中醒来,父母争吵以后,江宁馨离开,留下他和父亲。 甚至梁景怀疑他根本就还是在发烧,昏昏沉沉中没有醒来,才需要面对这陡转直下的一切。 “小珩,小珩,你别这样,你看着爸爸……”盛辙不知何时来到了床边,手掌不断无措地摩挲着他的脸,梁景以为自己在哭,可是眼睛分明干涩到发疼。 可是他此刻并不觉得难受,心上只是像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不知道哪里来的风不停地往里面灌。 “为什么?” 父亲的手宽厚而温暖,毫无疑问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可是掌心和食指两侧都有很明显的茧,磨得他生疼——那是枪茧。 “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是爸爸不好……吓到你了……” 梁景一把推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是个噩梦,他想,他得走,离开这里,可是他能去哪里? “小珩!” 可是还没站起身就已经跌下去,心口一阵地发疼,喉间忽然涌上一阵铁锈的味道,父亲惊慌的喊声就在耳边,眼前一片血红,是地毯沾染了血…… 各种声音吵个不停,有人一直在叫他醒一醒,醒一醒,起初好像是父亲,后来换成了另外陌生的男声,大概是医生。 可他原本就是清醒的啊,梁景想,有一阵他甚至觉得自己睁开了眼睛,看见头顶的天幕,和电影里一样是一种伪装的虚假。 原来他始终都是那个说着早安晚安午安的人,永远走不出seahaven…… 可是耳边有人对他说你不要看,不要想,你是真实的,我也是。我没有目的,我不会变…… 是谁?这个人是谁? 玫瑰,湖水,沉水香馥郁的寺庙、暖黄灯光的图书馆……仿佛一部三十二倍数的老旧默片在脑海中不停地回溯,起初色彩和线条都是斑驳的,所有的片段来不及看清就已经远去。 慢慢的,光影终于褪去,一切最终定格下来,定格在那天绚丽的晚霞之下,如珠似玉的一张脸。 梁景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65章 沙漏 时间是一种虚无的东西,在没有锚点的时候,实际上不存在的。 昏迷过去的那段日子,梁景很深刻地领会到了这一点。 第90章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白,空气中浓厚的消毒水的味道提醒他这是在医院。 其实当下梁景都还以为是在做梦,因为脚踝虽然还是能感觉到疼痛,但是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 只是作为梦境来说,这未免显得有些太真实了,而且他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是梦境的开始。 偌大的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在,手背上扎着针头,他自己拔掉之后下了床。 推门出去一整层的走廊光亮着,但很安静,窗户外是很深的夜色。 当下没有目的地,他凭借着本能往楼梯口走,经过一间病房时,很莫名地,他停住了脚。 的确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但推门进去的同时,梁景闻到了很淡的橙花香气。 夹杂在消毒水的气息中若隐若现,近乎于一种幻觉。 可梁景还是一步步地走进去,没有开灯。因为视线只能看见当下,而目之所及已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 但嗅觉还可以,仿佛有一抹残留的暗香牵引着他。让他慢慢走到病床边,半跪下去,一点点抚摸过平整到一丝不苟的被褥,试图去感受不知是否存在过的温度。 什么都没有,的确什么都没有,一片冰凉。 可是真的有一瞬梁景闻到了香气,尽管他后知后觉,这种花香原来是苦涩的。 “哎呀,你怎么在这里……找到了,人在这儿。” 灯突兀地开了,所有的幻象都在一瞬间被打破。然而也就在这一刻,梁景的指尖碰到了很短的一根头发,柔软的,温顺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传言,说头发软的人心硬,可他分明,是他见过最心软的人。 护士焦急地走了过来:“到处找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间病房,有没有一个……” “什么?”护士疑惑地看着他。 而梁景终究没有问出口,他看见苏默面色焦急而阴郁走了进来。 他不能再问了。 原来江铖已经是他不能提及的人。 不,不对,从来,他都是他不能提及的人。 梁景被护送回了病房,在护士和苏默的交谈中,发现距离那混乱的一天竟然已经过去一周了。 中途医生数度检查,都查不出他的身体有任何的问题,可他就是一直没有醒。 或许只是不愿意醒,看着护士再次把针头插进手背,梁景想。冰凉的药顺着血管慢慢滑进他的身体,像一尾细小的蛇在游走。 那过于分明的触感提醒着他,这并不是一场幻梦。 从前梁景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会逃避的人,但是当所有的所有都在一瞬间崩塌,除了逃避,其实没有别的办法。 只是曾经他以为,发现世界的虚假是最可怕的事情,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 是逃离了seahaven,眼前却是一片苍茫,往前往后都没有岸。 “手不舒服吗?”护士注意到了他始终紧握的掌心。 “没事。”梁景摇头,“我有点累,我想再睡一会儿。” 护士下意识地去看苏默,见后者点了点头,便收起托盘,一起出去了。 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响。 天逐渐亮了,朝阳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和夕阳原来是一样的颜色。 梁景屏住呼吸,慢慢地摊开手。可是掌心是空的,那一小截柔软的头发,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梁景被重新带回了天景园。 这次是真正的监视,所有的保镖都换了一批,日夜不停,二十四小时地轮岗。 盛辙回来看他,梁景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问题问,可是又一个字也不想再问。 盛辙似乎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只让他不要乱跑,就住在天景园,学校也不用去了。 梁景于是就问他,我住在这里方便吗?原来住在这里的那个女人怎么办呢? 父亲看着他,短暂的诧异之后,是非常深的痛苦,跟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梁景不想再听了。 实际上,就算没有盛辙的叮嘱,没有这些保镖,梁景也不想再跑了。 一旦跑出去,他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找江铖,可是他不知道哪里能找他,或者就算找到他,又能以何种面目相见呢? 江铖不会再愿意看见他了。 秋天也结束了,冬天又来了。 但温度的变化倒不那么明显,可能是因为z市原本就处在亚热带,也有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失眠,让他的感官变弱了。 忘了失眠具体是哪一天起的,大概就在从医院回来之后不久,一开始是梁景自己不敢睡,他总是梦见江铖,次数多得让他害怕——因为哪怕在梦里,梁景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不管他有多么思念他。 后来就无法入眠了,整宿整宿都睡不着。但其实也不再想任何事情,所以大概也不能算清醒。 但身体的确慢慢出问题,有时候会看不清东西,后来开始偶尔失语。 就像沙漏,逐渐就流空了。 不过保镖和保姆原本也不太敢和他说话,所以并没有人发现这一点——盛辙也没有,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忙,连续两三周都见不到人。 王宏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取而代之苏默被留在了这里,照顾或者说监视他。看得出来,他并不太喜欢这项工作,也不喜欢梁景,但是没有办法。 很多人很多事,大事,小事,原本都是难以如愿的。 从前梁景也不明白,现在他懂了。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所以毫无办法改变。 他什么都做不了,日复一日。在某个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迷过去的夜里醒来,他好像又看到了江铖。 梁景在床上枯坐到了天亮,醒来之后,让人给他找来了几块璞玉和一整套的工具。 他没有学过玉雕,在m国的时候倒是上过学校的手工课,雕过木头的小摆件,但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两者相通之处不算多,好在他有很多的时间。 料子废了换,换了废,手被刻刀弄出的伤口破了又好,好了又破,他既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痛,只是麻木地雕刻着,春节也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因为盛辙没有回来,所以也没有太多特别的庆祝。梁景是看见海岸那边的烟花,才意识到原来是除夕。 “你不用回家吗?”他问苏默,“你今天可以回家,我不会跑的。” “我只有舅舅一个亲人,他现在在m国替你奔波。” 后半句话是一个钩子,等着梁景问他,忙些什么,奔波什么。 可仅仅只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让梁景觉得很累了。不是厌倦,完全的一种疲惫。 但m国的确让他想起一些往事,想起去年的除夕,他在哥谭的唐人街,和一帮不知算不算朋友的人一起庆祝。 那些毫不知情的日子,快活得像神仙,又遥远得好像上辈子。 梁景没有说话,转身离开,苏默忽然叫住了他:“大少爷。” 或许因为以他的身份来说不太妥当,但忍了一会儿,他还是说了,语气是很压抑的嘲讽和很明显的不满:“你太自私了,盛总,我舅舅,包括我和现在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你,你不能一直躲。” 这指摘梁景无法接受,也无法反驳。 “不要为我。”想了一会儿他说,“任何人,任何事,不要为我。” 春节之后,在盛辙的安排之下,梁景从天景园搬到了另外一处别墅,后来就开始频繁地换地方,围着的保镖却越来越多——从前他都不知道家里竟然有这么多的房产,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中途盛辙是考虑过要送他回m国的,甚至已经到了机场,但不知为何,最终却折返。 梁景什么都管不了,没有心情,也没有办法,只是一天又一天雕着他的玉。 菩萨终于成形的那天,打磨好已经是深夜。 一片寂静中,梁景听见盛辙似乎在楼下的花园打电话,气急败坏,说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她真是疯了…… 隔得有些远,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只知道最后,他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点颓废,说,做好最坏的打算…… 梁景还是无法无动于衷,可是关心也成了太难的事情。父亲已经变得太陌生了,同样陌生的也包括自己。 应该,不该之间找不出安放的空间。 所以最终他没有出去,却在第二天起得更早了一些。然而坐在餐桌边,保姆却告诉他,父亲昨天并没有回来。 他再也没有回来。 三天之后,很突兀地,江宁馨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第66章 等待 “我爸呢?” 事情来得毫无征兆。梁景只听见楼下突兀的一阵喧闹,还没走到阳台边,江宁馨就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楼下的动静,很快被压了下去,梁景根本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本能开口。 第91章 “这么久没有看到妈妈,见面却只问你爸吗?”江宁馨停在门口没有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道,“倒是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鬼一样……你爸这里不给你饭吃?” 的确也很久了,久到已经又是夏天了。 久到梁景第一眼甚至没能认出江宁馨。 分明还是原来那张脸,可是气韵却好似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了,从前她根本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 “我爸呢。”梁景喉结动了动,死死捏住拳头,不愿意在江宁馨面前露怯。 “还活着。”他不回答,江宁馨也不生气,只是一笑,“夫妻一场,我是不会轻易让他死的。” 这个笑容倒是很真诚,连眼睛都弯了一弯。是那种小女孩得到玩具或者漂亮裙子的笑容。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未免显得可怖。 盛辙是真的出事了。 梁景浑身发麻。他不愿意相信江宁馨的话,可是如果,如果不是出意外,盛辙绝对不会让江宁馨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江宁馨走近一步,正在这时,有下属匆匆地赶了进来,刚要开口,看见梁景又顿住了。 “说。”江宁馨倒是没有什么避讳。 那人磕绊了一下:“……人,人跑了……” “跑了?”江宁馨面色不改,“人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跑,你们真出息。” “已经去追了……别的都处理好了…… ” “m国那边呢?” “……快有眉目了……” “原来你们管这叫都处理好了?” “江总,我……” 江宁馨根本没听他解释,抬手甩了过去,她指甲留得长,那人脸上留下了好长的一道血痕,江宁馨却没停,反手又是一巴掌。 那人的脸迅速红肿了起来,可梁景觉得这巴掌并不是打在他的脸上。他不过是个倒霉的把子,儆猴的鸡。 “够了。”梁景忍不住开口,“我说够了!” “够了?”江宁馨一挑眉,竟然连着扇了几巴掌才停了手,施施然走了过来,停到了梁景面前,歪了歪头,冷淡道,“不够。” 离得近了,他能够闻到她厚重香水下都盖不住的烟味。 从前她抽烟吗?梁景不确定,但至少不用这样烈的香。 她是真的疯了。 梁景想起了盛辙的话。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是对的,尽管他的本意或许不是如此,可江宁馨的状态,的确不太正常。 可是这是她的错吗? 梁景看着她,想起她的话,觉得自己仿佛也是个作恶的人,是一切错误开始的种子。 “怕了?”江宁馨施施然从茶几上拿过一方纸巾擦着手。见梁景不说话,她面色沉了下去,也正在这时,又有人闯了进来。 明知不可能,梁景还是立刻看了过去,希望是盛辙。 他不怕江宁馨,他只是想要见到父亲。 这不切实际的幻想当然落空了,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眼前的情景让他略微停了一下,但神色并没有丝毫的诧异,显然是司空见惯。 “先出去。” 不待来人开口,江宁馨头也不回道。 那人犹豫了一下,却坚持开口叫了江宁馨一声:“江总……” 后者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去:“不要告诉我谁又跑了!” “没。”那人举了一下手里的手里,“铖少的电话。” 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江宁馨的面容柔和了下来,立刻走过去拿过了手机,就向外走去,声音温柔:“……小铖,醒了?” ……铖。 梁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电话那头是谁。心脏一阵钝痛。 那中年男人职位似乎略高些,吩咐了前头的人先下去,左右看了看,犹豫片刻,快步走到梁景面前。 神色间有一点不忍的样子,开口还是原来的称呼:“大少爷……江总最近火气大,你顺着她,千万别倔,总能少吃些亏……” 他说话轻而急,但语气恳切不似作伪。 “我爸他……”梁景忍不住开口。那人却赶紧摇了摇头:“千万别提……” 说话间,高跟鞋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那人连忙回到门口:“江总。” 这个电话不长,但江宁馨心情仿佛略好了一些。看了梁景一眼,倒没再发作:“把他带走。” “……是。” “对了。”江宁馨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转身来,很随意似地,“何岸往回走了吗?” “这我倒不清楚。”见江宁馨不接茬,他又试探着道,“需要差人问问吗?” “你是他的人,怎么会不清楚呢?还要问问……你问他的行踪,他要是反问你,你又怎么回答呢?” “众人义社上上下下,都是江总您的人。” “殷勤献得太早就是矫情了,众义社……还有一半姓周呢。” “秋后蚂蚱不能和您比。”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点,江宁馨却又突然开口:“我的问题你是不准备回答了。” 这人一凛:“……我今天在码头理货。” 江宁馨一笑,似乎满意了,然而开口说的却是:“我以为你会问我什么问题呢,看来是清楚的,只是不想答嘛。” 隔着一段距离,梁景却也能够看到这人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比江宁馨高了半个头,也明显年长于她,此刻却显得唯唯诺诺:“江总,我……” “你很好,是个聪明人。”江宁馨却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了梁景,“不要自误。” 梁景被带回了小南山,关在了地下室。 从前这里被改成了影音厅,所以严格来说,环境也并不算恶劣。 除了不能出这扇门,江宁馨没有多苛待他,一日三餐,衣食起居也都有人照顾,只是小南山的人全部都换了一批,一张认识的脸都没有了。 就连那天那个中年男人,梁景也再没见过。 他在这里过了一天又一天,这样讲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这里没有时钟,也看不到任何的自然光,所以时间概念是模糊的,被拉得很长又很短,仿佛一种有形的实物。 如同那种工业时代纪录片里面展示的最老式的碾压机器,把他卷在里面,再一点点压碎。 在天景园的时候,梁景总是觉得很累,不想说话。可是重新回到小南山,他迫切希望有人能够跟他说说话,能够告诉他,外面的,父亲的,一点点的消息,一个字也好。 可是没有,所有人都沉默。 沉默地听他质问,看他崩溃发疯。 等他精疲力尽了,再多的伤痕也会有医生来处理。被砸碎的所有东西也都会很快会换上新的,连瓷器的纹理都一模一样。 一次又一次地循环,没有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好多次他从不知道是睡梦还是昏迷的短暂空白中醒来,感觉灵魂悬在半空之中,周围一切都是灰败的,没有色彩,他想自己可能早就死了。 手里紧紧握着的是那枚白玉雕成的菩萨,菩萨陪着他,可是菩萨不说话,菩萨从来不说话。 如果他是错误的种子,菩萨怎么会渡他,谁会渡他? 最后救了他的,是一件衣服。 一件t恤。静静放在在保姆给他拿来的衣物里。 蓝色的,湖水一样,和缓地流向他的眼睛。色觉恢复之后是嗅觉,藏在洗衣液香气下的浅淡橙花香。 梁景把头深深埋进柔软的面料,如同拥抱着某个不能提的人,也被对方拥抱着,感觉自己的灵魂终于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 他开始认真吃饭,好好睡觉。 哪怕吃不下,哪怕睡不着。 一旦陷入虚无就数自己的脉搏和心跳来重新感受时间。根据保姆出现的次数来大概判断天数。 也不再逃避,开始回忆,许多年里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细节,试图去拼凑seahaven外的真实世界。 拼凑过去,也判断着现在,只是把握不住未来。 他对于江宁馨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人,唯一的作用大概是作为盛辙或者说盛辙那一派人的桎梏。 可是现在盛辙本人应该都受控于江宁馨,那么他就连这点微末的作用也失去了。 江宁馨始终都没有处理他,更大的可能是还没有腾出手来——有更要紧的人要处理,她的哥哥,自己血缘上的舅舅,所谓的秋后蚂蚱。 鹿死谁手梁景无从判断,但逐渐想明白,其实不会太久。 只要他们背后的第三个人,那个梁景没有任何印象的据说早就病入膏肓的外公西去,一切总要有分晓。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他做不了任何事,但至少要等到变化来的那一天,不管是好是坏。 第67章 资格 外头应该是个阴雨天。 何岸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雨,打湿了衣服上的青纱和白花。 “小珩,你怎么……”他看着梁景,是满目的震惊,又很快压下去。 第92章 “你们先出去。”他对跟在身后的人说。 下属流露出有点为难的神色:“岸哥,可是江总说……” 何岸语气倒是很寻常:“怎么,是需要我现在去请示?” “没……” “那就出去。” 门又关上了。何岸却没有立刻走过来,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眉宇间带着不忍。 记不清从前哪次何岸出差回小南山,瘦了也黑了一些,同自己玩笑,说是不是认不出了。 如今何岸这样看着他,梁景想,他恐怕才是真的认不出了。 这里没有镜子,但他只看自己皮贴骨头的手,想来别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何叔。”他开了口。 “哎。”何岸连忙应了,走过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以为……” “我没事。”梁景看着他心口湿透的白花。 事情想来是结束了,而何岸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那么胜者是谁,也就很分明了。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情:“何叔,我爸爸……” “我不知道。”何岸避开了他的眼睛。 梁景心里一沉:“……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真的不……” “我只想知道这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并不算歇斯底里,可以说很冷静。只是哀求,不应该出现也从未想过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哀求。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小珩。”何岸沉默了好一会儿,抓住他的肩膀,“就算现在他还活着,……那也没有意义的。” 江宁馨恨盛辙入骨,留他在手里作为聚云堂的制衡,才能拿出更多精力专心对付周毅德。现在众义社已经被她掌控,杀他也就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或者今天,或者明天,或者下一秒。 何岸无法直白地说出来,但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已然明白了过来。 “是我犯傻了……”他垂下眼睛,没有再追问下去,顿了一会儿只说,“那她什么时候杀我。” 何岸一震:“你放心!何叔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语气快而急,像是在对他说,又像对自己说:“小珩,你妈……公司那边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必须要离开几天。我今天来看你就是想确保你没事。现在事情刚平,外头也还乱糟糟的,你放心,等我回来,我会带你走的,她已经答应我了。别担心啊,还有何叔呢。” “公司……还是什么众义社?……你们总是不想让我知道。”梁景轻轻开口,看着何岸诧异的神色继续道,“你又能带我去哪儿呢?……我不是重要的人,但她也能放我自由吗?万一我想要报复呢?你也不能接受的……所以你所谓的带我走,也不过换一个地方关起来吧?” “小珩!”何岸嘴唇颤抖,像是不愿意再听下去,也不愿意承认,这已经是他能为梁景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只能仓促打断他的话,“你不要这样想,你原来……” “人都是要变的。”梁景扯了扯唇角,“何叔,从前你跟我说,没有好不好,只有不得不,我不明白。现在我懂了……我懂得太晚了。” “这不是你的错。”何岸抓着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你先别想这些……你还小,日子还长,都会过去的……我来想办法,你安心等我回来就好。” 梁景没有说话,好与不好,他早已经没有决定权。 “岸哥……”门外传来敲门声,刚才那人探进头来低声道,“咱们得出发了,江总在催了,时间来不及了。” “知道了。” “何叔你去吧。”梁景平静地说。 “你好好的啊,别瞎想,等我回来就好了。” 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他们都明白,这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 “何叔。”目送何岸走到门口,梁景开口叫了他一声,“注意安全。” 何岸闻言背影一僵,顿住了脚,又快速地走了回来。将什么东西往梁景手里重重一按。 梁景下意识接过,垂眸,是一把非常小巧的手枪。枪身上有一个月牙状的标志,似乎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也很难分神去思考,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何岸的手,右手的无名指有半截不见了。 他瞪大了眼睛:“何叔,你的手……” “对不起……”何岸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看着梁景,满脸的痛苦,反反复复却是对他说,“小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断指的创面已经痊愈了,疤痕却丑陋得触目惊心。这伤从哪里来呢?是把江宁馨送上胜者宝座所付出的代价吗? 何岸又为什么道歉呢?是因为他已经尽力了,却依旧不能为梁景争取到更好的结果吗? 或许无能为力,或许也不能够。 “我没事……我没事。”梁景听见自己说,“我真的没事。” 从出事以来,盛辙给他道歉,现在何岸也道歉。 如果回到出事那天,或者哪怕回到三个月之前,梁景都会觉得难以接受,因为道歉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可是现在梁景发现,他实际是不能接受的,也没有资格——因为自己,其实并不是全然无辜的一个。 大概是因为何岸来过的缘故,小南山照顾或者说监视他的人,一夕之间仿佛恭敬了许多。 是那种很微妙也很微小的,来自神色甚至身体姿态的变化。 从前梁景是不会留意的,他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色,没有这样的概念。 被庇护得太好,童年就被拉得无限长,没有忧愁地做孩子。而当庇护消失,天真被撕碎只在一个瞬间。 所有来不及生长的血肉,都被迎面来的所有一切,蛮横而不留情面地撕扯。 骨骼长成了,残留的迟缓而绵长的生长痛却让他在夜里难眠。清醒着在这漆黑,安静的地下室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直到另外一种细微的响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梁景下意识抬起眼去,幻觉般地,气窗被轻轻地打开了。 “是冬天了吗?” 车开出隧道开始飘起了小雪,薄薄的一层雪落在车前盖上又很快融化,梁景轻声问。 “腊月底了。”苏默看着外面的天空,渐渐有下大的趋势。 z市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今年的寒潮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更加凛冽。 他皱着眉头,一面车开得飞快,又打开对讲机吩咐后头的车辆上的人:“你们马上和港口确认一下天气,今天到底能不能出海。” “出海?”梁景转过头,“……去哪里?” “去m国。” “不是说去见我爸吗?” “……盛总也在。” “在m国还是在港口?” 苏默没说话,对讲机适时地响起,那头回复说确认了,风浪虽然比预期的大,能见度还行,可以出海。 “我爸在m国还是在港口。”见苏默挂断了对讲机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梁景坚持又问了一遍。 心里已经预设好了答案,所以当从苏默口中听到同样的答复的时候,失落或者说痛苦的感觉也被冲淡了。 苏默回答完在m国之后就不说话了,又踩了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飞快。 “什么时候。” 车辆在山间穿梭,隧道一个接着一个。新进入的隧道很长,灯光也很亮,亮到梁景可以看清苏默脸上每一个不够自然的表情。 “什么什么时候?” “我爸什么时候……去世的。” 苏默一脚刹车踩下去,看着梁景,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默哥?怎么了?”身后的车询问道。 “没事,正常走。”梁景替他答了,又对苏默说你先看路。 车重新发动了。 梁景缓了两秒,按亮苏默放在扶手箱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大概回忆了一下何岸来的时间,自己说了一个日期。 “是吗?” “……第二天。”沉默蔓延了好久之后,苏默终于说,“准确的时间我也不确定,应该是那一天。” “……那我爸爸的……在哪里?” 梁景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说出那两个字,甚至第一次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没有……没有遗体,只有骨灰……被……被……也被倒掉了。” 苏默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握着方向盘的不断颤抖的手背上。 那种尖锐的耳鸣又开始了,梁景指尖死死地掐着掌心,希望疼痛能让自己更冷静一些,然而却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如果没有见到遗体,那会不会……”他抱着残存的一点希望开口。 “有照片。里面有一个医生是我们插进去的人……” “……医生?”梁景木然地看向他,“什么医生?为什么是医生?” 沉默,又是沉默。 梁景喉结艰难动了动:“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们需要每个问题都要问两遍吗?……我什么都能承受。” 第93章 “在精神病院。”苏默快速说,却又像是难以忍受似地,猛地提高了音量,“那个疯女人!盛总死前一直被她关在城西山上的精神病院折磨!贱人!死了骨灰都被她倒进了后头的河里!” 他咬着牙,恶狠狠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 他的神色语气无一不坚定,绝不是在说一句气话。 仿佛杀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兴许对他们来说也的确是这样,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梁景已经逐渐明白这一点,但他的确也很难就这样接受。 “怎么?……难道你还拿那个女人当妈?”他迟疑的神色让苏默愈发愤怒,“她杀了盛总,下一个就是你!你他妈不要天真了!” 他情绪激动,险些撞到护栏,梁景不得不伸手扶了一把方向盘:“我没有……她不是我妈妈。” “……那你是害怕?”苏默缓和了一点,“你不要怕,你不要怕。盛总不在了,弟兄们还在,我们先去m国落脚,再把人聚起来。你是盛总唯一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能聚起来的,一定能……” 他喃喃道,不知是在对梁景说,还是在劝慰自己。 “我们是丢了堂口,那疯子也没捞到好处……她为了对付盛总,为了抢龙头的位置,敢把那么多人,那么多消息出卖给条子,搞这种阴招……结果呢,他们的堂口不也被端那么多!现在众义社闹翻了天,她这个龙头能不能坐到明天都难说……” 众义社,龙头,堂口……这些词语明明陌生又遥远,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梁景却也已经懂了背后所代表的全部含义——那些黑暗的,争抢的,甚至罪恶的……难道这是一种本能吗?藏在血脉中的本能吗? 他垂下眼睛,看见自己手背上突出的血管,在这一瞬间梁景感到了恐惧。 苏默还在说,一刻也不停,好像一旦停下来对于未来的计划,他也没有办法撑下去,理智又疯狂。 他说众义社四分五裂,说周毅德不可能放任江宁馨掌控大局……又说聚云堂的码头丢了,公司也被江宁馨吞了不少,但军火的线还没断,境外的几家赌场也还在运作,还有一批黄货可以出手…… 仿佛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很快就能卷土重来叫江宁馨丢城失地。 可是江宁馨又真的在乎吗?她能赢,不就是因为,这些她都不在乎? 但苏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梁景低声说了几次够了,他都没有听见。 “用不了多久,老子一定要把那贱人连着她养的那崽子一起剁了喂狗!” “不!”梁景实在没有办法再听下去,猛地截断了他。 “你说什么?”苏默瞠目欲裂,“……什么不?大少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景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做什么?现在做什么都是为了给盛总报仇!为了你!”苏默大声道,“你说不?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他愤怒地拍了一把方向盘,喇叭在黑夜里发出尖锐的声音,又在车厢内不断地回荡。 他看着梁景,语气凶狠,如同下下一个诅咒:“你没有资格说不,所有人都在为了你活,你没有退缩的资格。” 第68章 雪与血 “大少爷。”等到那刺耳的喇叭声终于沉寂下去,苏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非常忍耐的样子,“我知道你委屈,你金尊玉贵,你被关了这么久,你受苦了。但是没有人好过,没有人!” “小南山别墅的密道,原本出口不在地下室,在书房。为了救你出来,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改道,随时都可能被发现,包括现在。每个来救你的人,都是先把命抛了来的……” “还有我舅舅,盛总出事之后,下头有人想要趁机夺权,是他硬压下去,把残存的势力往国外转……但上周开始我就联系不上他了,m国的人也找不到他,他的死活我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最后一次跟他通话,他说的都是,让我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出盛总,救出你!” 他死死地咬着牙:“我们都是小人物,我们的命都贱,我们为你是应该的……” 梁景痛苦摇头:“我,不是……” “可是还有盛总。”苏默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你知道盛总怎么会中那贱人的阴招吗?他是没有办法……出事那天太突然了,条子的车已经堵到楼下了……这次不一样,他们手里有实证……一旦去接受调查,很多事情不好控制,下头的弟兄们会慌,会乱,聚云堂会成一盘散沙……所以明知道是贱人没安好心,是陷阱,他也只能踏进去!这都是为了给你保留势力!”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我们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把盛总救出来……谁知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不能退!事到如今谁都能退!你不可以!你是聚云堂的少堂主你得撑起来!也只有你能撑!否则所有人的付出就都是个笑话!那才是真的完了!” 都是为了他。这样的话,梁景已经听过好多次。 可这一次,他无法再说出不要为我。 因为他终于明白,不是争抢,得到才叫索取。不想要什么就可以不要什么,也是一种要求。 他已经没有这种资格。 可是,可是……迎着苏默热切到近乎有些疯狂的目光,梁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却也无法接受。 他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我爸爸,为什么不敢去警局接受调查?为什么他去警局会比被江宁馨关起来更让下头的人慌?” 这问题来得突兀,甚至苏默已经算是解释过了。但他们也都明白,梁景想要说的想要问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我也不敢,我也不能。”苏默忽然笑了一下,没有丝毫的愉悦,只有无尽的嘲讽,“你想说什么?说这是不对的?说这是违法还是犯罪?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说。” 他猛地踩下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但我也告诉你别天真了!这一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只有生死,只有成王败寇!” “默哥。” 紧跟在后头最近的那辆车眼见他们停下,立刻也跟了上来。三个人赶紧下了车,跑到了驾驶室旁边:“默哥,怎么了?” 苏默没有看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梁景:“这是你的命,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你认也认,不认也得认。” 外头的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们剑拔弩张,也跟着紧张起来,却又不敢劝。 梁景看着他们,都还很年轻,其中一个,脸庞看起来比自己还有更稚嫩一些,兴许一样也还没成年。 梁景不知道苏默所说的,聚云堂剩下的势力到底还有多少,但是想来并不乐观,否则今天来的人不会都如此青涩。 就连苏默,其实又比自己能大多少呢?按照正常的轨迹,现在他兴许刚刚毕业,兴许还在找第一份工作。 可以为生计忧虑,可以为前路忧虑,但无论如何,生计和前路都不应该被复仇填满。 更何况,苏默一心要走的那条复仇的路,盛满了血,罪恶,和一切不应该的东西。 不止是他们,不止是众义社和聚云堂,也一定还会牵扯许许多多,无辜的人。 “如果我不认呢?”梁景开了口,“你是要清理门户吗?” 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苏默一时愣住了:“你……” 对讲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里面的人声音惊慌:“默哥!不好了!后头追上来了!现在看见有三辆陆巡,估计不会少于十个人……” 苏默脸色陡然一变:“怎么会这么快?!喂……喂……” 大概是隔了一段距离,对讲机的声音时断时续,苏默一连喂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得马上走!”他说,又对旁边的人说,“你们也快上车!” “等等!”梁景打断他们。 “等什么!来不及了!” “离我们有多远?” 苏默皱着眉头:“我不知道,现在先走……” “我说刚才说话的这辆车有多远!” “五十公里不到,对讲机只能覆盖到这个范围。”是那个很年轻的男孩回答了他。 “你跟他们走。”梁景立刻做了决断,伸手直接解开了苏默安全带,探身过去推开车门,一把将苏默推下了车,“你们继续往前开,我回去引开他们。” 他动作突然,苏默完全没提防,竟然真的被他推了下去。 而梁景已经从副驾驶跨到了驾驶位上,苏默回过神来,一把拉住车门:“你疯了?!” 梁景在m国刚拿了驾照就回国,之后一直都没有再开车,一面迅速地回忆熟悉着,一面飞快道:“你们这样带着我是跑不掉的,只能我回去引开他们才有机会。” “你是少堂主!我们就是为了救你来的!你要是没了……” “没有什么少堂主了!我爸不在了,你们要认我,我就是堂主!”梁景沉下面色,“你们马上走,按原计划去m国……m国那家投资公司还在我们手里吗?……我问你话!” 第94章 “……在。” “好,只要我脱身,我立刻会发邮件到公司邮箱的。在接到我的消息前,都给我蛰伏下来,不许轻举妄动。” “可是……” “没有可是!我爸今天在这里,你也反驳他吗?!你们既然要我当堂主,我现在就用堂主的身份命令你,带着所有人,马上走!去m国找你舅舅!通知后面的车,看见这辆车也不许停。” 说罢,他再不理会苏默,一脚踩下油门,迅速地掉转了车头。 后视镜里他看见苏默被惯性带着摔在了地上,又被人扶起,半拖半拽上了后面那辆车,往相反的方向开去。 勉强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车速。 雪天,盘山公路上车辆并不多,呼啸着与他擦身而过。梁景不知道,哪些里面是聚云堂的人。 他唯一确认的是,只有让江宁馨的人,先看到自己。其余人,才能多一线生机。 天已经亮了,梁景在地下室待了太久,已经不太适应自然光,又是雪天,眼睛很快觉得痛。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在抖,还是咬着牙往前开,心里默默计算着路程。 往回开了快二十公里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岔路口停下,重新掉转了车头,手心出了汗,但心跳还算平静。 过了两三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几辆路巡,出现在了后视镜里。 梁景喉结微微一滚,发动车的同时,从扶手箱随手摸到一个烟盒,按下车窗,探头丢了出去。 然后毫不犹豫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向着另一条道开了过去。 雪愈发大了,莫名地。梁景想起一个关于雪天的故事。 忘了具体是在哪本书看的了,《旧唐》或者《资治通鉴》,江铖嫌弃他国学不好是真的,史书盛辙倒让他看过一些。 说的是李愬雪夜袭蔡州。 三千前驱,雪夜奇袭。 胜在奇吗? 胜在孤注一掷。 江宁馨已经验证了这一点,现在轮到他了。 山路狭窄而陡峭,后面的车穷追不舍,想要抓住他,但他们要命。 梁景不在乎,反正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他不顾一切往前开,渐渐甩出了距离来。 起先没有目的,直到看见路标提示着城西的方向。 他要去一次,梁景拿定了主意,他得去。 他不知道那家精神病院在哪里,但城西只有一座山,有珍江的支流从山上经过。 他得去。 下了山,又重新上山,连绵不断。路标上的距离不断变换,越来越短。指示灯却亮了,是油量不足的提示。 他咬着牙又往前开了一段,已经经过了森林公园的入口。距离幼年时那场郊游过去十年,大门翻修过几次,也显出一抹陈旧。 车彻底熄火了。他把车丢在路边,又顺着大道往前走了一百米,才拐进了旁边的山道。 山上天冷,鹅毛一样的雪落下来,他被带走得匆忙,穿得也单薄,但也幸好雪这样大,留在雪地上的足迹才能很快被掩盖。 山上零星分布着一些建筑,会所或者度假别墅。z市不少富人,在山上都有度假别墅,用来夏天避暑。这些建筑,让他一时难以找到那座精神病院的位置,只能先去找河流的方向。 但江宁馨的人终于也赶了上来,不止十个,绝对不止。漫山遍野地寻找着他。 有好几次,梁景紧贴着树干。听着他们就从自己身侧的经过。 “快!快!在那边!人在那边!” 他们终于还是发现了他,脚步声惊起了枝头的飞鸟和冬眠的小动物,叽叽喳喳。 有人开了枪,接连好几枪都落在梁景的脚边。 江宁馨是要他死的,而这些人也很难说不是在享受逐猎的快感。 梁景握紧了口袋里的枪,但他没有开,他不想成为一样的怪物。 脚下踩空了,他往下滑去。咬着牙站起来往前跑,那些人再次追了过来。大概是靠近住宅区,倒没有再开枪,但始终追得很紧。 或许每一秒都是最后一秒,但在最后一秒到来之前他不能停。 前面又一幢别墅,梁景顾不得那么多了,咬牙翻进了院墙。 然而里面竟然有人,刚一落地,坐在檐下秋千看雪的清瘦身影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梁景闻到了淡而冷冽的橙花香气。 第69章 无所苦 雪纷纷而下。 香气只是一种幻觉,但江铖不是。 一年了。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们再没有见过面。 好像在昨天,又好像在上辈子。 “人呢?” “人不见了。” “快!到处找一找!” 院墙外追逐的脚步声响起,命运早就不再垂怜他,没有给他任何叙旧的时间。 他不想给江铖惹麻烦,转身就要从另一边重新再翻出去。 但后者更快地反应过来,冲过来用力拉住他的手臂,拽着他从外楼梯上了二楼。 “别走,等我。” 江铖并没有看他,只是轻而快地说。然后一把将梁景推进了左手的房间,反手拉上了门。 “小铖。”楼下阿姨从厨房里出来,站在楼梯口探头往上面看,又叫他, “……小铖?” “什么事?” “没什么,我就听见楼上有声音。记得你在外头看书,什么时候上去的?” “外头冷。” “是冷,雪下大了,我还说这条鱼蒸上锅就去叫你呢……” 阿姨已经习惯了江铖的沉默寡言,看他今天肯搭两句腔,连忙顺着他又说了两句。 正说着话,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谁啊,这大雪天的。”她没有去开门,外面的人却像是等不及似地,敲个不停。 隔壁的保镖不知为何没过来,她怕惹得江铖不快,正要自己出门去看,那些人竟然闯了进来。 “哎,哎……干嘛呢?什么人啊,就乱闯。” 江铖皱了皱眉,跟着下了楼。 外头进来了六七个人,为首的一个一头黄毛:“配合点啊,我们找人,你们看见一个男孩……哎,对,跟他差不多高。” 那人姿态很轻蔑地往江铖一指,阿姨被吓了个半死:“没有没有,这是我们家少爷……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乱闯?” “有没有我们都得进去看一眼,我管这什么地方,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你什么东西?”江铖淡淡道。 “哎,小孩,你……”黄毛眼睛一瞪,旁边院子有人急匆匆地赶过来,“猴子?!” “五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那黄毛回过头去一愣,还挺惊喜的样子,“好久没见你了,不是说你出差去了吗?” 二愣子。 老五在心里暗骂,三两步赶紧跑过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哎呀,这……” 黄毛终于从他的语气中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是闯了祸,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老五耳语了两句。 “这……”老五神色也是一惊,但看了江铖一眼还是说,“肯定不在这里,你们去其他地方找。” “人真的就在这附近不见的。”黄毛说,“我们就进去看一眼,或者五哥,你去……” 老五神色也有些犹豫,但知道江铖最不喜欢人打扰。 原本他们是都住在这边的,就因为江铖不愿意,江宁馨才让他们搬到了旁边的别墅。 平时二十四小时都盯着这边的动静,今天雪下得太大了,想着江宁馨做了龙头,总也该太平些了,进去歇了一会儿,谁知道就出了这种事情。 “就一眼……”黄毛有些急了,也不认识江铖具体是什么身份,“要不,问问江总的意思……” “这……” “争什么?”江铖冷声,打断他们,开了口,“要进去看是吗?去吧。” 黄毛闻言喜上眉梢:“行,行……五哥,你看,还是小少爷痛快……都是一家人,这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罢带着人就要往里走,江铖往旁边让了一步,没什么情绪道:“只是,如果没有找到,你得给我个交代,如果找到了……”他略微一顿,看向老五,“你就得给我个交代。” “还不快滚出来!”老五回过神来,知道江铖这分明是动怒了,赶紧拽住黄毛的袖子把他拉出来,“给铖少道歉!” “啊……不是,这……” “不必了。”江铖靠着门框有些疲倦的样子,“要进去看就赶快,不看就带着这群人走,堵得我眼睛疼。” “是是是,我马上叫他们走。”老五闻言赶紧道,黄毛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推到了后头,“让铖少休息。” “小赤佬些,咋咋呼呼的……” 关上门,阿姨蛮不高兴地低声抱怨了两句,又赶紧对江铖道,“吹了风冷着了吧,我煮点姜汤喝?饭也好了,昨天一天都没怎么吃,我去端出来……” 第95章 “不饿,不想吃。”江铖摇摇头,“我累,想睡会儿,不用叫我。” 他胃口一直都不好,阿姨从来开始,看他就病恹恹的。性子又冷,一天也说不了两句话,今天已经算说得多了。 前头一道还有个阿姨,管得多,江铖每天干什么吃什么,一一都给江宁馨汇报,没多久,反而被换了。 她看清了形式,从此不敢再多一句嘴。心里虽然不赞成闻言也只能点头:“行,那菜我都温着……” 话没说完,江铖已经转身上了楼。 他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不要有异样,但刚转过走廊,离开了阿姨的视线范围,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只是走到门口又犹豫了,手握着冰冷的把手迟迟按不下去。 他害怕,害怕打开门空空如也,害怕那个身影只是幻梦一场。 如同这些无数次看见,又失去的那样。 可是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他会不会在等待中离开? 就像从前他以为梁景会永远等自己,后来却发现他的离开,也根本没有预兆。 这个念头让江铖一瞬间紧绷起来。近乎仓惶地按下把手。 偌大的室内空空如也,心跳在那一刻停止,还好,当纱帘被门开时带起的风卷起,他看见倚在窗边陌生也熟悉的身影。 瘦了。 这是梁景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过得不好吗?……他又要怎样才可能过得好呢? 江铖关上了门,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很清晰,又久久都没有人再开口说下一句话。 江铖知道了吗?梁景看着他的眼睛,一定是都知道了。 从前他们也有对坐沉默的时候,可那时候,是交颈屏间,竟日无言胜万言。 但现在不是了,如今是唇齿千钧不可开。 说什么呢? 无话可说。 他的父亲,杀了江铖的父母。 他的母亲,又为此杀了他的父亲。 多么荒唐又荒谬。古人说,父之仇,弗与其戴天。 那么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又该如何算清呢? 又或者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过去的这三百个日夜里,梁景始终都在想,其实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有招惹江铖,如果那天他没有撞见江宁馨和李克谨,如果他没有生病,盛辙不会生气,后面的一切,是不是也就都不会发生? 是他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才酿成了后来的所有恶果。既然明明打开了潘多拉匣子的人是他,为什么却要江铖来一起承担呢? 能有诺亚方舟来带江铖度过亲人离世的洪水吗? 没有,永远也不会有。 窗户紧挨着,可寒风还在不停地灌进来。他看着江铖的眼睛,也像结着一层冰,眼底,是深沉的冷漠与厌恶。 他应该厌恶他的。 而江铖终于开口,那比记忆中沙哑许多的声音说的却是:“你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他慢慢走过来,颤抖的指尖从梁景眼睛滑过鼻梁再到凹陷的侧脸。 “为什么?”他问他,眼泪也在这一瞬间落下来,“……为什么啊?” 他的手拽着梁景的衣服,脸埋在他的脖颈。 哭泣是无声的,唯独泪水源源不断,打湿了梁景的衣服,浸润过皮肤的纹理,最后蔓延到他的心脏,把他的心砸得七零八落。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泪水?这真的是泪吗?或者流出来的其实是血? 为什么?江铖反反复复地问,如同不讲理的孩童。可是他的天真和无忧无虑早已被终结了。 但梁景甚至没有办法对他说一句对不起,在近乎毁灭的伤害面前,所有的道歉都显得毫无意义。 可是江铖却死死抓住他的衣服,仿佛他是在滔天洪水中,自己唯一还能抓住的一根浮木。 但梁景知道他救不了他,抱着自己,只会让江铖更快地沉入水底。 可他要怎么推开他呢?当他看见江铖枕边放着的,是自己送他的那件衣服,蓝色的t恤,像一汪水。 然而这在冬天总是不合时宜,就跟自己出现在这里一样。 所以他只能推开他。 动作很轻,碰到江铖的手臂是一片冰凉。后者在一瞬间反握住了他的掌心,又在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之后,松开了他。 眼泪也慢慢止住了,缓缓抬起头,末了,终于开口:“你不是来找我的……” 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一句话,却叫梁景心如刀割,根本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那我们还能见一面,也很好了。”江铖勉强牵动了一下唇角,“你要走了吗?……你要去哪里?” 梁景垂下了眼睛,努力平复了几次呼吸,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去m国。” “有人接应你吗?” “……有。” “有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你什么都不要做。” “好。”江铖点点头,看着窗户外漫天的雪纷纷落下,掩盖掉一切的沉疴艰涩。 他说我知道了,又说等一会儿吧:“……外面的人,还在找你,雪停了再走吧。这里现在是安全的……待会儿我送你走。”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了,江铖看着雪,梁景看着他。看他掩饰掉所有的情绪,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是肩头残留的泪痕还是湿润的。 雪还是停了,中途下得最大的那会儿,遮天蔽日,像夜幕降临。 曾经以为能一起度过很多个日日夜夜,到头来,一天都是奢望了。 江铖站起了身来,他先出去了一会儿,大概是支走了人。 趁着他离开,梁景把那枚贴身带着的白玉观音轻轻放在了t恤下头,犹豫一下,把枪也留给了江铖——他无法弥补他分毫,但这已经是现在他还能给他的所有。 十来分钟,江铖进来了,先去衣帽间拿了一件厚外套,见梁景摇头,又塞给他一沓钱。 “不会牵扯到我,不会有人知道的。你放心。”江铖冷静地说,“……也稍微让我安一点心,虽然我知道这大概起不了什么作用。” 梁景如鲠在喉:“……有用的。” “有用就好。” 江铖牵着他的手走出去,走到外楼梯的位置,告诉他下山的最近的方向。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怎么兜兜转转,我们又回来了?” 梁景想要配合他笑一笑,又的确太难,只能伸手摘掉了他头发上被风吹来的一片落叶。 “你恨我吗?”江铖却忽然问他,不自觉地咬住了唇,“我一直在想,是不是,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错……” 梁景没有预料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想,他不要江铖这样的感同身受。 心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点,坚决地打断他,再肯定没有地说:“我爱你。” 从前他们没有说过爱,说喜欢,爱对于他们的年龄来说太重了,喜欢就足够在一起。 第一次说这个字,却在这种,其实已经不能说的时候。 “盛珩……”江铖看着他,却忽然叫他的名字,“……冬天过了就是春天,到了惊蛰,你就满十八了……你以前说,我们十八岁了,就去结婚……我们是不是结不了婚了?” 梁景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是吗?”江铖却还是问他。梁景不说话,他于是又换了个问法,“你还想和我结婚吗?” “……想的。” “那就够了,已经足够了。” 江铖笑了,温柔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像被风吹来的叹息:“别的承诺你都不用给我,我不能求你带我走,不能问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也不能问你还会不会回来,我不要你现在给我答案……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不会怪你……但是我等你,不管你来不来,我都等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仍有一滴眼泪顺着梁景的消瘦的脖颈滑进衣领。可当江铖再抬起头,却只是轻轻擦掉了梁景脸上同样分明的泪痕。 “不要哭。”他还在颤抖的掌心捧着梁景的侧脸,“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都不要再哭,没有人给你擦眼泪,我会担心的……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梁景看着他,强忍着心口的剧痛,勉强也挤出一个笑容,让一切看起来只是一次平常的道别,明天就可以再见面一样——哪怕他们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做你自己。”江铖想了一会儿说,“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什么吗?你是真的,不管外界是什么样的,别人是什么样的,你都不要管,做你自己……我爱你。” 他们没有再道别,哪怕梁景知道江铖在原地看着自己,也再未回头看一眼。 他也没有立刻按照原计划继续往上,顺着江铖的指引,走了大概一公里到了环山公路。 第96章 沿着步道下山的途中遇到了一辆顺风车,因为有江铖给他的钱,对方按照他的要求把他载到了山下最近的一间网吧。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会很多,登录了邮箱之后,只能尽可能快而详尽地写下了后续所能想到的一切安排,发到了公司的收件箱里。 什么聚云堂,什么堂主,于他而言都是太陌生的东西。 他不知道苏默他们能否顺利地抵达m国,如果出了意外,看到这封邮件的人会是谁他也不确定。就算看到了,他们会不会听从他的安排,更是未知。 只是他需要做这件事,尽管他不是自愿走到这个位置上来。可他在这个位置一天一分一秒,他都需要负起对这些人的责任来。 屏幕上传来发送成功的提示。梁景的掌心密密麻麻出了汗。 他打开了卫星地图,那间精神病院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是放大之后,还是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建筑。 距离江铖住的那幢别墅其实并不算太远,这一片应该都是江宁馨的地盘。 梁景呼了口气,关掉页面之后,他去前台退掉了卡,找了最近的一家商店买了香烛,然后打了一辆车去精神病院。 位置靠近山顶,在还有五百米左右的位置就设置了路障。 几个保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非常警惕地看着这辆车。 “没开错啊……小伙子,你地址对吗?”司机被这架势吓到了,“这地方看着不对劲啊……” “没错。”梁景谢过他,付钱下了车。 看清他的瞬间,那群人脸上的表情由警惕转为了震惊。 梁景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但显然,他们都知道他是谁。 有人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上,下一秒可能会掏出一把枪来,这样的结局梁景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觉得自己也能接受。 但没有,那他就还能再多一点的时间。 “通知你们江总过来吧。”梁景走到中间那个职位看起来高一点的人面前,“我就这里等她。” 那人看了梁景一眼,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梁景也没有想要听,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了,大概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合适,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江总稍后会过来。” “我现在要上去看看。”梁景说,见对方皱了下眉头便道,“你可以再去请示一下。” 那人迟疑两秒,果然又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为梁景让开了道。 雪后的空气很清新,因为在山顶,又有一种冰碴的冷感,不过随着逐渐靠近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又混了进来。 这显然不是一间普通的医院,尽管里面的确有一些看上去不太正常的病人,在厚厚的雪地里往外看,打量着这位突然到访的客人。 几名医生在他踏进医院大门开始,就在后头默默跟着他——可能是医生,也可能不止是,梁景并不在意。 他走到主楼的电梯口,看了一眼标志牌,只有顶层没有。伸手按了一下楼层键没有反应:“是需要刷卡吗?” 几名医生左右对视一眼,有人上前替他刷了楼层。 七楼很安静,路过的病房门都紧闭着,只有最尽头的一扇门开着。 “是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他,梁景提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被打扫过了,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迹象。 只有唯一的一张木桌子的边缘有一点被烟灰灼烧出的痕迹。梁景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又环顾这间屋子,没有血迹,或是挣扎过的印记。 “是注射的药物吗?” 依然沉默。 “……他走得痛苦吗?” “很平静。”终于有人回答了他,是个女医生。 “谢谢。”梁景说,走到唯一的那扇窗户前,已经被封死了,透过缝隙往外看,能看见后头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下过雪,河面上还有碎冰。 梁景在岸边插上香烛,点燃了烛火,看那一缕青烟慢慢升起。跪下来,嗑了三个头。 他无法赞同父亲,从小他告诉自己的,和他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可是梁景的确有一点后悔,那天晚上,他应该推开窗户,再看他一眼,或者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都好。 但他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那盛辙后悔了吗? 苏默说,他是为了给自己保留势力,才进了江宁馨的圈套。 是吗? 不会有答案了。 梁景只是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个饭局,他坐在父亲的身侧,听他和身边的人说话。 不知怎么说到了自己,盛辙就笑,说惟愿吾儿愚且鲁。一旁的人恭维着接话,说虎父无犬子,小少爷将来总是有大作为的。 可盛辙却只是用宽厚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说无灾无难就好,不用做公卿,也不要做公卿。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高跟鞋踩在岸边的鹅卵石上,但每一步都很稳。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江宁馨看起来平和了很多,妆容精致,也没有烟酒的味道了,手里拿着一瓶没有标签的水。 她没有提梁景怎么从小南山逃出去,也不提他为什么回来:“你要见我,有话要说?” 梁景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看着我死,或许能让事情结束得更快。” 他很轻易地说出自己马上要迎接的结局,江宁馨眼睫微微一颤:“结束?……你是要我放过聚云堂的人?” “我不能要求你做任何事情,但是我死了,他们至少失去一个聚集的借口……可能内乱会加剧,可能会四分五裂,但只要他们不成天想着找你寻仇,我想你也不会再赶尽杀绝。这对你没有意义。” “你不想报仇吗?”江宁馨淡淡道。 梁景看着缓缓飘起的青烟,香烛即将燃尽了 :“我爸爸……那些事情,已经够他死不知道多少次了。是不是死在你手里,其实没有差别,只对你有差别。” “对我也没有……他和我杀的其他人,没有分别,多一个少一个而已……其实我第一个想杀的人是你……” 江宁馨顿了一顿,忽然说:“……你是我被迫怀上的,他们觉得有一个孩子,能让两家的联盟更稳固,没有人问我的想法,就像当时逼我嫁一样逼我怀。” “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偷偷吃过药,我从楼梯上滚下去……我想了好多办法,你就是不掉……你可以觉得我狠心,但你的确不是我想要生的,我没办法拿你当儿子。” “现在你不是有自己想要的孩子了吗?” 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到江铖,江宁馨眼底滑过一丝明显的警惕,梁景却只是平静地问:“以后你会把众义社交给他吗?” 江宁馨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他问出这个问题的理由。 “会吗?”梁景又问了一遍。 “当然不,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吗?”半晌,江宁馨一笑,“就像盛辙不想让你管聚云堂……这些人,一个个,全都像被洗了脑一样。你不认识他们,所以才这么天真,你为他们死,他们不会感激你的。” “他们也不认识我,但我无忧无虑过了前十多年,却不能说没有占过他们的好处。” 既然占过好处,那他们做的恶事,他就也得担一担。至少不能成为这些人继续错下去的理由。 “况且我也害怕……我怕我侥幸活下去,有一天会变得不认识自己。” 前路他看不清楚,但再往前就会有无数个分岔。 人是会变的,没有好不好,只有不得不。 有一天如果他想报仇了,或者江铖想报仇了,难道,他要和他走到你死我活的对立面上去吗?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有人说生子肖母,她的今天最终会是他的明天吗? 太痛了,太痛了……那不如让一切,就停在这里。 “你真是盛辙养的好儿子。”江宁馨淡淡道,语气中竟然听不出多少嘲讽的意味了。 可他当然算不上好儿子。他不为父亲报仇,甚至连他无灾无难的愿景都做不到。 他也没办法当什么少堂主,他给苏默的邮件里,要他断掉所有在地下的产业。 他是个自私懦弱,又不孝不义的人,但如果他的死亡,能让一切有一个不再一错再错的可能,那这就是他唯一能选的路。 江铖要他做自己,可是所有的这些,好的,坏的,都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 “这是给我的吗?”梁景看向江宁馨手里拿着的水。 直到这一刻,后者的眼底终于有一丝没有意义也来得太晚的不忍。 可是梁景接过来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再看这个给自己生命的女人一眼。 他平静地仰头喝下去,很快意识便开始模糊。 据说人死的时候,会看到走马灯,但梁景没有。 他倒在了河堤上,眼睛越来越重,视线逐渐模糊。 他看见远山的夕阳,晚霞染红了整片的天空,和他与江铖重逢那天一样。现在江铖,也在看着夕阳吗? 第97章 他看见岸那边的仿佛是桃树,盛着雪,像早开的桃花。 他想起《桃叶歌》。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对不起,江铖,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在心里默默念他的名字,对不起。 他等不到十八岁,没办法和他结婚,也无法应承他的等待。 如果,如果能再向菩萨许一次愿,他不要他爱上自己了。 忘了他吧,忘了他,用他的离开,来换江铖无所苦。 中卷·但渡无所苦·完 第70章 寻觅与分别 醒来时听见船舱外的波涛声,海上起风了。轮渡却依然行驶得如履平地。 上一次在船上过夜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 梁景抱着赴死的决心喝下了那杯水,里面也的确下了药,却并不是致命的东西,只是叫他意识模糊混乱。 然后他被送到了一艘船上,和其他被拐卖来的妇女孩子一道,沿水路被运往了南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梁景浑浑噩噩,连自己姓甚名谁也全然不知。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不同的贩子之间转了很多次手,也没有被卖掉,直到被警方解救出去。 警察按照流程采集了梁景的dna,试图在基因库中对比寻找他的父母,却意外发现了他和盛辙江宁馨的血缘关系,由此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 前尘种种,皆如幻梦。不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何时终结。 唯有此刻怀里的人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淡淡苦涩的橙花味道。是梁景哪怕忘记自己是谁时,也依然魂牵梦萦的香气。 “……天亮了吗?” 或许是他看得太专注,不知过了多久,江铖似有所觉,轻声开口,还带着一点睡意。 梁景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缕微光,抬手又轻轻拢了拢他身后的被子:“没有。” 江铖于是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蜷缩着,头埋在他的心口,呼吸很浅,是和心跳相同的频率。 梁景低头眷恋地吻了下他柔软的头发,手指从他还带着吻痕的脊背缓慢地挪到了耳廓。 “像在做梦。”察觉到他的动作,江铖低低地说。 “……什么?” “我总梦见你。” 梁景心中一片酸软,江铖慢慢抬起脸来,目光澄澈而透明,眉眼都还是少年时的模样:“梦里我也知道是在做梦,叫你,你总是不理我。” “……我不会不理你的。” “所以我知道那是假的。”江铖探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肩头的伤痕,又凑过去很轻地吻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眼眸黑白分明,像某种懵懂的小动物,“痛吗?” “不痛。”梁景摇头,冲他笑一笑,“还困不困?再睡会儿吧,我陪着你。” “可是天亮了。”江铖说。 梁景忍不住贴过去吻住了他,江铖很温顺地松开唇齿,和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又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江铖慢慢抬起手圈住他的脖子,动作很轻,如同抱着一朵云,语气更是温柔得宛如在说一句情话:“我送你走吧。” 气氛的变化就是在这一个瞬间,很细微的,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去哪里?”梁景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本来是要送我去哪里?” “……南半球靠近澳洲有一座岛。” 那座岛花费极其昂贵,是江宁馨为防自己身后不测,留给他避难的居所。江铖没有提来历,只是说:“那里很安全,你听我的,你去,好不好?” “我走……你跟我走吗?” 这对话如此熟悉,早在生日那天,就已经问过一次,江铖摸了摸他的侧脸,还是很眷恋的样子,答案也依然没有任何的分别:“或许,有一天……” “我不要或许,不要有一天。”梁景搂住他的腰,把他圈得更紧一些,“我就要现在,你跟我走吗?” 江铖沉默不语,两人目光对视良久,他终于推开了梁景,坐起身来。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雪白的腰间还有指痕:“你知道的,我做不到。” 梁景索性也坐起来,依然隔得很近,但是对方的体温却不再那么分明:“……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江铖掀开被子,下床捡起了衣服慢慢披上,才回头看向梁景。 霞光从窗外落进来,他的脸庞却反而看不清楚了:“我曾经想要跟你走的,我也一直在等你回来,等你带我走。哪里都可以……你没有回来,我最后只等来了你的死讯。” 风又停了,波涛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船舱内安静得像窒息。 江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握在手里却没有喝:“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你怎么会死呢?我的家没了,我的父母不在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都被一把火烧干净了,如果你也死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梁景,“如果你也死了,我怎么办呢?……我只能继续等,等到你的十八岁过去了,等到我也满十八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我就想,你大概真的不在了,否则,至少会来见我一次吧。” 江铖停了两秒:“……所以我决定去找你。” 找他? 梁景猛地看向江铖,去哪里找他?答案分明又呼之欲出——江铖以为他死了,还能去哪里找他? 他不够了解他,又的确是最了解他的人,只这一秒,梁景明白了小南山人人讳莫如深的泳池到底发生过什么。 江铖笑了一下:“他们说,你是溺水死的。我小时候读过一本志怪书,说死法不同的人,死后也会走不同的道入轮回,我想能快一点找到你,就也打算尝一尝溺水的滋味。” 他明明是那么熟悉水,可一旦万念俱灰,放弃本能也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池水淹没过口鼻的时候,江铖想起了某个寻常的夏日。 在幽深的湖水中,他躲起来,看梁景焦急地寻找他……如今他真的命悬一线,那个人却不会再出现了…… 梁景觉得自己浑身都僵硬了,他想他应该要说一些什么,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别怕,我只试过那一次……”江铖很轻地一笑,“我太懦弱了。被救之后,就再没有勇气坚决赴死……不仅没有死,还一天天挨过了这十年。” 他低头饮尽了杯里的水,梁景这时才发现那其实是一杯酒:“十年了,你回来得太晚太迟了,我得到的,失去的一切都在这里了。我早就走不掉了。” 他轻而易举地给前尘做了总结,替未来下了定论。 梁景却无法反驳他分毫,因为将江铖牵扯进这十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 “为什么走不掉?众义社和万宁,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可他还是不死心地开口。起身走到江铖面前,握住了他有些单薄的肩膀,“值得吗?” “或许不值得,但我别无选择。”江铖没有躲开他的手,然而语气毫无犹豫,甚至愈发坚决,“……从前我只想要你,所以我可以为你死,但如今我没办法为你活。现在我要钱要权,要名要利,否则我这些年就是个笑话,竹篮打水……” “我不信!”梁景截断他。 走到今天,即便亲眼看着江铖往前的每一步都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梁景始终难以相信这是江铖的本心………或许有理由,或许有原因…… 他看着江铖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一丝隐藏的痕迹。 可没有,透明得让他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 “你不是不相信,是不愿意信,不敢信。”江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依然温柔,只是指尖一片冰凉,“有什么不信的呢?如果这些不重要,那你又为什么回来?难道是为了我吗?” “如果我说是呢?”梁景脱口道。 “是吗?”江铖歪了歪头,语气中没有怨恨,只是疲倦,“你要我从哪里开始相信?我们一定要不停重复这种鬼打墙一样的对话吗?那我再问一次,十年了,你杳无音讯,回来至今,对我没有一句实话,半点坦诚。桩桩件件,所有的事情,甚至和我对着干……就算这些我都不管,都不在乎了,那至少现在,你应该听我的离开,而不是还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事情于是又绕回到原点。 梁景怔怔地看着他,他知道江铖想要一个理由,一个解释,可他,也的确无法坦诚。 问多少次,也无法坦诚。的确是鬼打墙,两个人都困在里头,谁也出不去。 良久,江铖轻轻扯了下唇角:“扪心自问,就算我今天答应跟你走,你又真的能抛下一切吗?” “我……” “你不能。”江铖却摇摇头,抢先一步替他说出了答案,“如果你会走,你就不会回来……不必再自欺欺人,你根本不是为我来的。” 梁景想说不是的,他就是为他回来。 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一直这么相信,甚至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想他除了江铖,什么也不管了。 第98章 但真的可以吗? 江铖的眼睛像一汪水,足够让梁景看清他不愿意面对的自己——不可以。 十年前,他做不到的事,现在依然不可以。 而江铖远比他更早看破这一点。 他太敏锐了,感情里从来都不需要两个聪明人。梁景愿意去做笨蛋,可是现在他不能,他不能只属于江铖,无论他有多么想。 看着他垂下的眼睛,江铖转过身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 喝得很急,梁景不得不夺过了他的酒杯。 哪怕这样的关心在这一刻显得那样地嘲讽。 江铖没有挣扎,顺从地任由梁景拿走了酒杯,一口喝掉了里面的残酒。 他侧身靠着吧台,看向梁景,好一阵才再度开口:“我关不住你,送不走你,也不可能再留你……这一点,你决定上船之前应该就已经想明白……既然别的你都不肯答应我,我只求你最后一件事……不要投奔何岸,不管你什么目的,不要去借他的力。” 这个要求在此刻实在显得过于突兀,却恰恰是梁景登船前拟好的后路。 默契和了解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梁景看着他良久:“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呢?”江铖逼近一步,“天无二日,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不可能容他,他也容不下我。等到我们图穷匕见那天,你是替他对付我?还是看我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我倒宁愿是后一种……即便这样,你也不肯答应我吗?” 梁景觉得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伸手想要握住江铖的手臂,后者没有躲开,只是执着道:“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语气很冷,眼底却幽幽地像一团暗火在烧,梁景张了张嘴,偏偏迟迟发不出声音来。 而在长久的沉默中,那团火也就熄灭了,江铖惨然一笑,轻声说:“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没有那么了解你……” “我……” “如果你要用模棱的话来拖延我,那你不如沉默。” 江铖语气中没有失望,硬要说,甚至隐隐有一丝解脱,梁景却觉得自己永远不能再解脱了。 或许是有云飘过,从窗帘缝隙落进来的光黯淡了许多,仿佛夜幕降临。 然而属于他们的,可以暂时抛开一切的夜晚,早已经过去了。 “我说了那么多,是想赌你心软的……”江铖低头慢慢系上衬衣的纽扣,“但我不怪你,我不能答应你的,自然也不能要求你答应我……那就随你吧,对你,我是无能为力了。” 他将最后一颗扣子也扣好,所有梁景留下的痕迹都被隐藏起来,平静道:“不过既然好过一场,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再替你遮掩一次,最后一次……还有,你心硬了,手还不够硬,有一桩麻烦,我替你解决了,你不用再费心了。” 梁景一怔,江铖却没有多解释,拿上外套,转身向门口走去。 第71章 审讯 “二少。” 推门出去,杜曲恒便急匆匆迎了上来,显然是一早等着了:“出事了,梁……” “人在里头。”江铖淡淡打断他,迎着杜曲恒惊异的目光又确认了一遍,“梁景在里头。” “这……” 在江铖身边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情,杜曲恒处理过不少。 但一早接到小南山打来的电话,说梁景失踪的时候,还是觉得前所未有的棘手。 一面安排手下尽快去找,等在外头的时候,也做好了迎接江铖盛怒的准备。怎么也不会料到,人竟然已经上了船。 短暂松了一口气之后,带来的是更多的紧张。 梁景怎么出来的?怎么上船的?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出现在江铖的卧室,实在是他这个做下属的天大的失职…… 然而剩下的话还没想好,眼角的余光却先注意到了江铖的脖子,其他的话顿时也就问不出来了。 “二少……” 一时间杜曲恒眼睛往哪里放都不知道了,抬眼又赶紧垂下。 众义社万宁这样的地方,玩男人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杜曲恒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应酬场上碰见,算不上退避三舍,也一向都敬谢不敏。 至于江铖,杜曲恒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看见江铖身边出现任何人。很多时候,杜曲恒甚至觉得江铖是没有任何真实感情的。 他对外展示出来的所有情绪,都只是一种带着某种目的的表演,而他本人藏在其后,谁也看不清。 诚然,作为离江铖身边最近,也算是梁景出现之后,少数和他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尽管始终看不懂江铖对梁景的真实态度,有一点杜曲恒是很清楚的——这个人不太一样,他对江铖来说非常重要。 可杜曲恒的确没有真的这样想过,哪怕觉察到一些反常,惊讶之余,他也更多认为,这兴许也只是江铖的一种掩饰——就像他对江宁馨的孝顺,对何岸的打压与拉拢…… 尽管相比起来,对梁景这种过于纵容到有些近似暧昧的态度,在杜曲恒看来毫无必要。 但现在…… 江铖从他尴尬的神色发现了端倪,借着走廊玻璃的反光,看见了自己脖颈边淡红的吻痕。 “去给我找块创可贴。”江铖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昨晚他大概是疯了,梁景也疯了,没有做到最后已经是两人唯一能保持的理智。 他皮肤薄,生得白,很容易就留下痕迹,此刻浑身上下都是昨夜荒唐的证据。 但又有什么关系,江铖撕开创可贴——挡住就看不见了,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 “晚点你放消息出去,就说找人……无论怎样,记住一条就好,梁景是我带上船的……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他把创可贴贴上,又对杜曲恒吩咐道。 “是。”杜曲恒勉强调整了一下情绪,尽力不显露出古怪来,“那接下来……” 江铖回头看了一眼,极短的一眼,又很快回过头来:“接下来就不用管了,随他吧。” 杜曲恒一怔,越发看不明白了:“……二少……” “按我说的做。”江铖略一抬手,截断了他的话,自嘲一笑,“我从来都动摇不了他,他要找死,我拦不住,也尽力了……但总也不能看着他死得太快。” 他语气中是很深的疲倦,更像是自言自语,杜曲恒哪怕有再多不赞同,此刻也没有置喙的余地,只能点头应是。 “王琦那边你问过了吗?她什么事情。”江铖倒是平静地更快,又问起头晚的事情来。 “说想见您当面说,应该是名单的事情。” 江铖嗯了一声:“周书阳呢?” “还在夹层关着,要怎么处理?”这也是桩为难事,杜曲恒轻声道,“周毅德那边,再晚恐怕就要发现端倪了。” “不急。”江铖摇摇头,“先吃饭。” 时间不算早了,又大都让送餐去了客舱,餐厅里原本没有几个人。但从江铖出现之后,陆续人便多了起来。 今天就要准备回航了,就餐事小,大都还是想趁船靠岸前,好赖能和江铖说上句话,哪怕打个照面也是好的,总也算混个脸熟。 江铖懒得应付,索性吩咐人直接外头拦了,总算清静了些。 只是他说要吃东西,胃口还是一如既往地差,一碗生滚粥,挑挑拣拣,半个钟头,也不过将将吃掉了三分之一。 期间倒是隐约听见周毅德的人,仿佛从走廊经过了几次,大概是发现周书阳不见了。 江铖始终都没什么反应,杜曲恒有些着急,也不敢表现出来。 等到江铖慢慢挑了一筷子佛手瓜苗吃掉,才放下筷子,又看了一眼外头奔走的人,唇边滑过一抹冷笑,起身拿了外套:“走。” 电梯下到负一层又沿着扶梯下去,昨天夜里周书阳闹腾得太厉害,担心被人察觉到动静,杜曲恒只能一人给了一针,再转移了地方,把人分开关了起来。 江铖皱眉坐下,微微一抬下巴,旁边人立刻会意,提来一桶冰水,泼在了还昏迷着的周书阳身上。 “你们都去门口守着。”见周书阳闷哼两声,有转醒的架势,杜曲恒吩咐道。 保镖应声都出去了,船舱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江铖慢条斯理地转着从餐厅顺手拿走的餐刀,看见周书阳艰难地睁开眼睛,微微扯了扯嘴角:“表哥。” “你……”周书阳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绳子绑着动弹不得,“江铖你他妈疯了!你还不赶快把我放开!” “放开你做什么?”江铖一手支着头,“你以为演电影呢,我还能让你起来和我决一死战?那我可真是够闲的。” “你个婊子养的野种,你敢算计我,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周书阳犹自骂骂咧咧不休,杜曲恒眼看江铖面色不善,正想给他一巴掌让他安静些。江铖却已经抢先一步,往前一倾身,餐刀直直地插进了周书阳的手掌。 第99章 “啊!”周书阳被吓得一声惨叫,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一刀只是插进了他的指缝。然而一口气还没松。江铖却是手起刀落,这次扎扎实实地直接穿透了周书阳的掌心。 鲜血立刻溅了出来,别说周书阳,连杜曲恒也是一惊。 唯有江铖八风不动,还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在周书阳撕心裂肺的惨叫中悠悠开口:“喊你一声表哥,还真拿自己当个东西了……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你不要一直往枪口上撞。给你十秒钟,别叫唤了,否则……” 周书阳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种痛,压根听不进江铖说话,只一个劲地惨叫。 “十,九……”江铖歪了歪头,“一。” 他一共只数了三个数,声音一落下,抬手便拔起刀,猛地插进了周书阳另一只手的掌心中:“别叫唤了,你可没有第三只手啊。” 周书阳这下是真的被震住了,因为疼痛不断抽着气,但愣是咬着牙,没再发出别的一点动静来。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江铖施施然靠回椅子上,顺手拿过手帕,擦掉了手背上的血迹:“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周书阳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惊恐。江铖啧了一声:“怎么?这么不经吓,哑巴了?” 他叹了口气,竟然再次把刀拔了出来,直接贴到了周书阳腮边,竟是要往他嘴里塞:“那用不着的东西,就别留着占地方了……” “我说!我说!”周书阳大叫起来,想往后退都不行,“我错了!二少,你放过我,二少,我错了……” “安静,安静点。”江铖竖起一根手指,“嘘……这就对了嘛,要听话。舅舅没有教过表哥什么叫识时务,我只能越俎代庖了。不是要你认错,只是有几句话想要请教表哥,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听懂了吗?” 周书阳惊恐地看着他,点头如捣蒜,江铖开门见山:“刘洪是你杀的吗?” “……是。” “很好,就是要配合。我快点问完,也好让人来给你看伤。”江铖慢条斯理道,“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杀他?” “他……他威胁我。” “拿什么威胁你?……一口气多说两句行不行?我一句一句问,很容易没有耐心的。” “我,我不小心杀了一个女人,是她不要脸,她一只鸡还想变凤凰……那个女人是刘洪送我的,后来刘洪知道了,就威胁我,要告诉我爸,我,我……” “他威胁你,你就杀了他?”江铖啧了一声,“怎么这样办事?太残忍了吧?……这不像你的胆子啊。那女的死,到刘洪死,中间可有小一个月,你们俩协商了这么久?耐心真是好。” “我是失手,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失手……” “真的?” “……真的。” 江铖冷笑一声,刀背慢慢从他脸上划过去:“我看你不仅手不好,记性也很一般。刚才说了,要听话……表哥总不至于是属鱼的吧,要是那样,不如你就下水里去……曲恒你觉得呢?” 杜曲恒会意,上前作势就要逮住周书阳的衣领,后者吓得大叫:“我说,我说……是刘洪逼我的,他贪得无厌,我都给他了,他还……” 江铖眸光一闪:“你给他什么了?” “……白粉。” 倒是和江铖的猜测一致。但他看着周书阳的神色,眼睛转个不停,似乎不尽不实,不由得冷笑一声:“曲恒……” “我说!我说!美金!”周书阳一下子喊了出来,又脱力地瘫软在地上,“……我拿了美金给他。” 第72章 不可为而为之 夹层空气不太流通,净化器二十四小时地运作,也止不住地让人憋闷。 江铖站在走廊口,出了舱室,却依然觉得有一丝血腥气。低下头,才发现是有一丝血迹溅到了心口的白玉观音上。 他垂眸看着,久久都不说话。杜曲恒有些不安,正想要开口,江铖却忽然用力将那玉牌一把拽了下来。 牙关紧紧咬着,眉宇间隐约是压抑的怒火,一抬手竟然像是要砸出去。 但最后一秒,却还是收回了手,掌心死死地捏成拳头都在发抖。良久,才缓缓地松开,一点一点细致地擦掉了玉牌上的血痕。 “二少。”杜曲恒不安地喊了他一声。 江铖把玉牌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提步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站在盥洗台前不停地冲着手。 这里离关周书阳那间舱室近,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呼痛的声音。他被江铖今天吓破了胆,不敢大声叫嚷,但被捧着惯了,疼痛还是太难忍受了。 江铖充耳不闻,只垂眸不停冲着手,好一阵才开口:“等会儿让人给他看看伤,治不治得好无所谓,先别让人死了。” 杜曲恒看得清楚,江铖下手虽狠辣,但没有全然失了分寸,没伤到筋和骨头。十指连心,痛是不假,残废总不至于。颔首又道:“那人……” “关着。”江铖显然已经做好了打算,“东区的商场不是还有一栋楼没开业?下船之后先弄那里关起来。” “周毅德那边……” “让他先继续找着,晚些你找人把刘洪怎么死的透给他,他自然就不着急了。” 刘洪的死是在警局过了明路的,一旦知道是周书阳杀了他,此刻的失踪就顺理成章变成了潜逃。 还有他前头私自在y国逗留那样久作为佐证,周毅德就算再震怒,要让人拿住这逆子,找不到人,短期也不会往旁的地方想了。 杜曲恒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但一时的燃眉之急能解,到底也不是长久之计。 犹豫一下,还要再说话,却先听江铖问他:“刘洪浅水湾的那套房子,解封之后,在谁手里?” “在我们这儿,但里里外外都查过了。” “再查一遍。”江铖语速很快,“还有邂逅……” 说到这里一停,想起梁景刚到邂逅的时候,要重新装修办公室的事情。杜曲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神色变得些许紧张:“刘洪的办公室,翻修都是我经手的……” “东西不在那里,就算在,翻修之前肯定也不在了,障眼法而已。” 梁景当初要重装的要求提得突兀,是知道江铖不信他,索性主动立个靶子,江铖也明白了,就不信给他看。 彼此太了解,不过是你吃我一卒,我将你一军,互相试探。 但他为什么要选那间办公室做靶子?无意的巧合吗?江铖垂下眼睛,心里有些不安。 事实上,从听到周书阳竟然拿了美金给刘洪开始,他心里就一直压了火。 周书阳是个十足的草包,他可能偷拿过白粉出来,江铖是想过的。 那东西利润巨大,但周毅德把控得严,每个月给到下头各个堂口的量都有定数,刘洪要是拿住了周书阳的把柄,索要更多也是情理之中。 可周书阳竟然胆子大到敢把原料都给出去,整整五千克,江铖的确没想到他能蠢到这份上——但恐怕也正是因为他给的是原料,有损耗,好做账,周毅德才没有发现。 现在的问题是,那些美金去了哪里。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还被刘洪藏在某个地方,随着他的死,被埋藏着,还没有被人发现……但如果…… “有没有可能在市局手里?”杜曲恒思索着道,“当时的刘洪的尸体被发现之后,第一批进去检查的,是市局的人,会不会……” “不会。”江铖答得肯定,倒叫杜曲恒一愣。说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沉下了面色,“先让人去查,浅水湾,邂逅……还有刘洪死前的行程,包括那个女人,都去查。” 已经这么久了,这样查下去,大概率是徒劳无功,江铖清楚,但既然知道了,不查也总是不甘心。 这五公斤的美金,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惹出新的是非。 况且,还有一种,他不愿意想却也忽视不了的可能,梁景在这件事情里面掺和太深了,甚至刘洪死的那天,他就在浅水湾…… “二少。”杜曲恒看他神色来回变换,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其实……” “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其实这事跟您也没什么关系,周书阳留在我们手里终究是个祸害,倒不如……” “不如把他交给警方,反而省事了,是吗?”江铖接上他的话,一笑,“他进去了,交代完两条人命,警察就直接把他拖去枪毙了事?他是什么身份?” “他周书阳交代出来什么,都牵扯不到您。”杜曲恒难得起了头,也是被江铖今天的状态逼得不得不说一些话。 “周家父子手里的堂口,您一个没沾过,就算现在众义社的龙头,也是何叔不是您。万宁就算有些什么,也不过就是些税财的事情,钱就能了的事,唯一的就是赌场,您也才刚刚接手……要脱身,总是容易的。 ” 第100章 江铖笑了一下,尽管眼底没有丝毫的愉悦,开口也只是说:“不用我送他进去,周书阳现在只要露头一定被抓,刘洪的死警察那边肯定是逮着他的证据了,他这次不好逃掉的……逼问制毒的位置就是下一步……” “可是您刚刚不也问过了吗?他不知道,都吓成这个样子了,也不像是假话。” 江铖不仅逼问了莲池,更着重问了美金的来源。但周书阳所知道的,竟然比杜曲恒想的还要更少。 他并不知道莲池具体的位置,更遑论上游的联系方式,所掌握的不过是中转和储存的堂口的其中几个,启用时间也不固定。 这也是为什么,刘洪第二次索要美金的时候,周书阳一时拿不出来,最后逼急了,错手杀了他的原因。 杜曲恒以为江铖会发怒,但江铖最后却只又问了两个问题,周书阳最近半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众义社之外的人,周书阳噼里啪啦报了一堆名字,但听来都是些抢女人别苗头的小事。 江铖让他一一记了,又问了一个杜曲恒听来非常奇怪的事。 他问周书阳,几年前,警方曾经接到举报查获了一批美金,数量巨大,消息是怎么走漏的?那批货当时已经订出去了,缺口最后又是怎么填上的? 江铖说的这件事情,当年闹得阵仗极大,杜曲恒也有些印象。 可当时连江铖都尚不满二十,刚到江家不过一年多,就更别说杜曲恒了。所以了解也只是在耳闻的地步,对其中内情并不清楚。 然而江铖却问得很详细,种种细节,仿佛亲历,只是周书阳不知是的确不知道,还是惊吓过度,最终也没有说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真知道假知道,根本不重要。你信他不知道,别人信不信?”江铖垂下眼睛,“他一旦被捕,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了,很多线说不定就断掉了,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这个蠢货打草惊蛇,把一切都毁了。” 他的语气是非常平静的,却又压抑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让杜曲恒背上无端涌起了一股寒意。 江铖太固执了,在白粉这条线上,始终有种异乎寻常的执拗。 杜曲恒在他身边这样近又这样久,早已经察觉,江铖想要的不仅是周家父子手里的生意,甚至还想更前一步,掌握到美金的源头。 只是杜曲恒始终想不明白原因。 为了钱?万宁已经是z市最大的企业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为了权?可是江铖对这条线的关注,甚至都已经超过了众义社本身。 杜曲恒想他是真的不了解江铖,外人看他是亲信,曾经他自己也这样以为。 可是从江宁馨去世,之后种种件件,都让杜曲恒认清,他其实从未了解江铖分毫。 就像他一直认为,江铖的事情无一不是自己经手,但是越来越多的迹象都表明,除他之外,江铖有更多的信息来源。 是谁?江铖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无从得知,兴许是因为江铖从来也不打算让他得知。 他只是想起那晚江铖说,你不了解别人,但能认清自己,就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所以也只能顺应本心又对他说了一遍:“二少,您现在要脱身,还不算难。” 他做好了江铖发怒的准备,但江铖却没有任何表示。在漫长的沉默中,水声忽然变得清晰。 杜曲恒才发现原来水笼头一直没有关,流水持续地冲刷着江铖的手,是一种没有任何血色的病态的苍白。 “二少……” 他犹豫着叫了江铖一声,试探地关掉了水。 江铖始终没开口,片刻后,他拿过手帕慢慢擦净了手,才转头看向杜曲恒。 舱室有些暗的光线下,杜曲恒的神色中有些许的畏惧,但是极诚恳的。 他劝梁景走,杜曲恒劝他收手……劝人的,被劝的,谁是更容易的那一个?不过都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江铖忽然有些想笑,也就真的笑了。 杜曲恒看着他,眉宇间是更深的担忧。 江铖随手把手帕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向他:“脱身?我的戏没唱完,谁也别想拆我的台。” 他的语气中带着狠厉,叫杜曲恒不由得一凛:“二少,我……” “如果你想走,随时都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江铖却是很平静地,“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你如果要走,不管是钱,还是新的身份,我都会替你安排好的。” 他们不是第一次提到类似的话题,从杜曲恒被他救下到如今,江铖不止一次地说起过。 杜曲恒咬了咬唇:“二少有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你不用考虑我。”江铖平淡地摇了摇头,“我早就不需要也不能需要任何人了。” 说罢,他提步离开,杜曲恒下意识跟了上去,江铖略一顿脚:“我去见王琦,你不用跟着了。你要走,船靠岸了,就可以走了,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你手上的事情,我会安排的。” “我跟着二少。”杜曲恒抿了抿唇,“我知道二少不需要我,身边也不缺办事的人。但旁人总没有我用起来方便,我原本也是无处可去的人,还是我跟着吧……我今天逾矩了,二少不想听的话,我不会再说了。” “我没有生气,你是清楚的。”沉默了一会儿,江铖说,“……我也必须坦诚地告诉你,如果你已经觉得不能接受了,未来难面对的只会更多,现在就是离开的好时间了。” “我跟着二少。”杜曲恒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跟着就跟着吧……其实到今天这一步,任何人想走能走,我都觉得是好事。” 半晌,江铖却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杜曲恒觉得他仿佛是叹了口气,又仿佛没有,转身往楼上走去。 第73章 后患 江铖吩咐杜曲恒先去安排周毅德那头的事,自己去见了王琦。 也果然如江铖所料,知道刘洪的死和周书阳有关之后,周毅德很快停止了在船上的搜寻,转而安排人联络周书阳在y国的下属。 杜曲恒短暂松了一口气,确认暂时没事之后,才转去了二楼。 王琦的房间在最尾端,特意和周家父子避开来。杜曲恒到了之后,才发现除了王琦,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和江铖对坐在吧台前。 能看出来有些岁数了,但生得很美。不是王琦那样带有攻击性的美貌,是那种柔和的,温顺的美丽,所以也就显得那双眼睛精明得有些不合时宜。 “从前的老人了,我也是昨天看见她,才知道她上岸之后出了国。”王琦轻声解释道,“她在的时间比我早,去赌场陪的时候也多,既然在船上遇到了,我想着,不如让二少见一面,兴许能有什么眉目。” 她这样一讲,杜曲恒看那女人是有些眼熟,昨天的晚宴上跟在某个男人身侧。 “有些见过,有些不认识……” 此刻那女人手里拿着一页纸,是赌场重要客户的名字, 被处理过,加上了很多混淆视听的人。 江铖示意她把认识的人都说一说,大概时间的确隔得太久,他们接触也不过就是在赌场里。就算私下有些别的交集,她的身份能知晓的也不过是皮毛。 其中有些人江铖从拿到名单之后,陆陆续续都见过,所以杜曲恒一时也搞不明白江铖到底想要问些什么。 那女人讲了许久,见江铖都是淡淡的神色,不禁也流露出有些疑惑的神色,试探着道:“二少,究竟是要打听谁?” 江铖晃着杯子,片刻开口:“你今天出来,你先生知道吗?” “我不过是去瑜伽室练会儿普拉提,他不用事事都知道。” 江铖笑了笑,慢慢喝了一口茶才说:“我要找一个人,一个或许应该在这个名单上,但不在这个名单上的人。” 这话听着简直像在猜谜,那女人明显愣了一下,杜曲恒也是一怔,下意识看向王琦,后者却只是同样迷惑地摇了摇头。 “或许……”女人斟酌着语言,“二少怎么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江铖摇摇头站起身来,“你慢慢想一想,如果想到什么联络琦姐就可以。” 他没有多留,拿上外套转身往门口走去,出了门低声对杜曲恒道:“安排人盯着。” “明白。”杜曲恒颔首。 然而刚走出不过十来米,那女人却追了上来:“二少。” 她的语气中还是带着很强烈的不确定,犹豫了一下道:“……可能,我知道你问的是谁。” 她想起的那个人叫刀哥,具体名字不清楚,只是听赌场里的人这么称呼。起先以为是外号,后来才偶然听说是姓氏。因为太独特,也是现在还有印象的原因。 “出现大概十年前?嗯,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夏末秋初……次数不多,我也就见过四五次吧,不过他来的时候,去的都是包间,所以按理说,应该算是vip客人了……何叔还亲自去陪过几回……” 第101章 兴许是意识到江铖和何岸算是一派的人,她措辞更加地谨慎,江铖的神色看不出认同与否,只是示意她继续说:“然后呢?” “……而且这人很奇怪……” “哪种奇怪?” “具体我倒也说不上来……二少,你知道赌场的vip客人,肯定都非富即贵,这个人衣着打扮倒是也能看出身价不菲,但就有一种……总之就是和别的客人不太一样……没那么从容……我说句不该说的,一身的名牌像偷来的一样,小家子气……” “还有吗?”江铖问。 “还有……他肯定不是本地人,很重的南方口音,具体哪里我听不出来……好像讲过方言,太久了,别的是在都记不清了。” 见她实在想不起更多的细节,也想不起别的什么人,江铖也没为难。颔首,让她可以先走了。 “对了……”临到门口,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他抽烟……包好的卷烟,不是雪茄,就是那种叶子烟,很刺鼻的那种。” 叶子烟。 杜曲恒看着屏幕上自己随手打下的字,搜索引擎跳出了很多的图片,各种各样的土烟。 沿海一带抽的人倒不多,集中在西南的几个省份,倒是和所说的口音能对上,包括那个不太常见的姓氏,也都分布在那一带。 脚步声远远响起,一直没有滑动的屏幕很快自动熄灭了,倒映出不远处何岸走近的身影。 杜曲恒倒是想起来了,依稀记得听人提起过,何岸早年在南边待过几年,具体哪里倒不清楚......其实抛开这不谈,江铖查赌场的客户,已经是和何岸脱不开关系。 众义社这样的地方,没有人会是完全干净的,可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何岸是江铖亲手推上去的,怎样看,现在也还不应该到清算的时候...... “前头有事耽误了点,倒让你等了,二少别见怪。” “哪里的话,何叔什么事情找我,这么急?”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岸笑了笑,说话间又看了杜曲恒一眼。 他们刚从王琦那里出来不久,何岸身边就来了人传话说有事想见江铖。 起先杜曲恒还以为是赌场的事情漏了风声,如今看何岸的神色,倒不像,也就松了口气:“二少,那我先下去了。” 江铖颔首,门很快关上了,何岸走到他跟前:“我刚听说周书阳一早不见了,周毅德正到处找,二少知道吗?” “原来是找他啊。”江铖想了一想,“早上吃饭的时候,是看一群人晃来晃去的,我还以为什么事……所以人是去哪里了?” “这我哪里清楚。”何岸打量他的神色,“我还以为二少有头绪。” “我又不是舅舅,他去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自然有人去费心的。总不至于是昨晚喝多了,掉下去喂了鲨鱼,那也不是我推的。”江铖懒散地撑着头,“何叔专程找我,就为这件事?” “那倒不是,顺口一问而已……”他既然说不知情,何岸也就不再问了,开口却又迟疑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既然不是大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先喝杯茶。”江铖抬手斟了一杯茶推过去,“尝尝,昨天我看何叔酒喝得不少,辛苦了,先醒醒酒再说。” “二少见笑了。”何岸只得接过来,闻了一闻,“冰岛?” “识货。”江铖笑了笑,“茶这个东西,我是品不出好坏的,何叔既然喜欢,待会儿我让人都给何叔送去。” “多谢二少。” “何叔太客气了。”江铖微微靠着椅背,“就是一点茶而已,换了别的,我倒不一定样样这么大方。” 闻言何岸神色微动:“什么都瞒不过你。” 江铖没说话,只看着滚烫茶汤中不断上下翻滚着的茶叶。 何岸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二少既然知道了,还希望能给我一个面子。不管,盛......梁景是做了什么,犯了什么事,怎样得罪了二少,我保证,人在我这里,绝不会再给你惹一点麻烦。” “得罪……”江铖微微一笑,“他是这么说的吗?” “他蒙头蒙脑的,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只说是惹了二少不高兴……他做错了什么,二少同我说,我来教训,也省了你的事。” “怎么敢劳烦你。”江铖冷笑,“硬要说,也不算什么大事,不值一提。只是何叔你应该明白,他什么都不用做,他的存在本身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个大麻烦了。” 他靠着椅背,是非常闲适的姿势:“如果不是顾忌你的面子,何叔觉得,他还有命到今天吗?我已经是一再忍让了,还没拿他怎么样呢,他倒好,稍不如意,先找起出路来了。这样的人,何叔压上自己的信誉,不值当吧?” 何岸来之前已经想过这事情棘手,但也不能不来走着一遭:“二少......” “何叔你好脾气,众所周知。否则这一船的人,他也不能刚好就找上了你?”江铖却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总不能是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过联系?何叔当初承诺过我,想来不会失信,那就还是因为你的美名。君子爱口,虎豹爱爪,何叔一再好性,也要看值不值当才是。” 言语与其说是客气,不如说是处处嘲讽。何岸已经习惯他的喜怒无常,此刻神色也不免难看了两分:“二少,究竟想怎样?” “我想杀了他永绝后患,何叔不是不同意吗?”江铖轻飘飘道。 “二少!”这个字显然触到了何岸的逆鳞,语气都重了两分,“……大小姐待你不薄。” “何叔。”江铖脸上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我待你也不薄……哦,不对,我说错话了,是何叔一贯待我不薄。” 他起身走到窗户边点了一支烟,天色渐晚,太阳仿佛才刚刚升起,转眼又已经要落山了。 一整天都在各种的周旋中过去,没有止境,也永无解脱。 不止是他,还有梁景。无论他是多么地希望他能够离开,事到如今,也只能纵容他往自己最不愿意看见的方向走去,至少苟全一时的平安。 梁景是清楚这一点的,也正是因为他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在逼他,在赌,但他压上了性命,自己也就别无选择。 手有些抖,第一次点烟甚至都没有顺利点燃,开口却也就掩盖掉所有真实的情绪了:“正是因为何叔待我不薄,我才愿意一再容忍……但看来,何叔心里还是有亲疏之分的。” “……他已经是一个没有身份和过去的人了。我知道二少疑心他回到z市是受人指使,但就算真的有这个人,我看梁景的样子,也是无知无觉的。二少又何必对丧家之犬穷追猛打呢?得饶人处且饶人。与其惹二少生气,不如把人留在我这里,万事,总有我来盯着。” 何岸坐在桌前似是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只是我的确老了,精力总有顾不上来的时候,有几个堂口,不如就请二少,费心帮忙管一管……” 江铖没做声,慢慢抽着烟,何岸只能又继续讲下去,无非也都是些资源利益,用来换一张给梁景的免死金牌。 一直等何岸终于说完,又沉默了好一阵,在他越来越难看的面色中,江铖终于悠悠开口:“何叔,我是一直拿你当家人的,这些东西在你手里,在我手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丢掉烟头,重新走回桌前坐下,取了一块茶点放进碟中,往何岸面前轻轻一推:“蛋糕只有这么大,在谁手里,都没有差别。” 他顿了一顿,又另取了一枚放在旁边:“……何叔觉得呢?” 何岸垂眸看着面前的白瓷碟:“二少的意思,我明白。” “何叔是难得的聪明人,当然都明白,但明白是不够的。” 何岸忍耐道:“我需要一些时间,白粉生意周毅德一直把控着,我想动手,也不是朝夕就能成的事情。” “太容易的事情,就无利可图了。”江铖微微一挑眉,“我也是为何叔排忧解难,我看何叔的意思是不打算把他送走的。既然要留在身边,周毅德可是他的亲舅舅,要是有一天,怀疑上了他的身份,不管是对付他,还是联合他对付我……恐怕都不是何叔想看见的?既然你不想处理小的,那也只能处理老的了……我愿意给何叔面子,大家总也得各退一步才能长久。” 他语气平静,落在何岸耳朵里,威胁的意味却难以隐藏:“二少再给我点时间。” “好说。”江铖一点头,“如果何叔实在觉得难办,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闻言何岸面色微凝,抬头看向他:“二少什么意思?……你想要怎么做?周毅德……” “我早就说过了,只是周毅德手里的我还看不上。我出手,自然就要一劳永逸。” “可是……” “我对何叔是一向坦诚的,这话已经是第二次说了,讲这么多,不是为了听你说可是,也不会有第三次。” “二少,不要太心急了。”何岸眉头微皱,“你母亲,不会希望你沾染上这些……” 第102章 “现在还拿母亲说事,未免有些太晚了。”江铖一笑,忽然坐直了,微微前倾,更逼近一些,“这件事上,何叔一再推脱,我都怀疑,是不能还是不愿意,总不至于是和舅舅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了……就像梁景一样?” 何岸一怔,神色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二少怀疑我?!” “玩笑而已。”江铖耸了耸肩。 何岸敛了神色,微微眯了眯眼睛:“这可不好笑。” “那要看何叔怎样给我证明了。” “我知道了,事情我都会处理的……”何岸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似乎是很无奈的样子,“就算不提大小姐,我说句僭越的话,这些年我也算看着二少长大,实在也不愿意二少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言辞间十分恳切,数十年如一日,江铖却只笑一笑,并不说话。 “但既然二少执意如此,我照办也就是了。”何岸叹了口气,“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没什么要紧,二少不要脏了手。” “我耐心不好,脏不脏手,就要看你进展如何了。”江铖笑一笑,“不过何叔费心了,我自然也不会让你难做。人要留着就留着吧,看着何叔的面子,我是可以给他未来一条生路的,只要他能一直没有过去。” “这个自然。”何岸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那我先走一步,不打扰二少了。” “何叔去忙。”江铖扬声叫杜曲恒进来,“替我送送何叔,再把那盒冰岛装好给何叔送过去。”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一层宴会厅的灯光落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波光凌凌。 门开了,杜曲恒走进来,轻轻叫了他一声。 “人送回去了?” “嗯……” “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我刚在何叔那里……看见梁景了。” 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此刻有些昏暗,看不清江铖的神色,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气氛仿佛短暂凝结了一瞬。 “在就在吧,在哪里不都一样,就当他死了……反正早就死了。”过了片刻,江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对他,什么时候有过办法。” 第74章 赌局 太阳落下就又会升起,每一天和前一天其实都没有任何的不同。 只是新换的这间房比原先住的房间略微朝内,阳光落进窗棂的时间,就要晚上那么一会儿。但如果不是整晚都醒着,也就察觉不出差别。 江铖按下电脑屏幕,出海一趟,耽误了不少事情,各部门的例会开完快三个钟头。 不过他失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只是太阳穴隐隐有些作痛。但疼痛,恰恰是最习惯忍受的感觉。 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又拿过书桌上的一个笔记本,看了片刻,按了铃让杜曲恒送一杯咖啡进来。 杜曲恒很快过来,江铖正在窗边讲电话,见他进来,对那头说了句明白,就很快挂断了。 他走到桌前,走到桌前拿过咖啡的同时,又把手里的笔记本递了过去:“明天船靠岸了之后,你去跑一趟。” 杜曲恒一怔,旋即接过来。上面是些零散的信息,除了那天那女人提到的所谓刀哥,还有些别的人。 他知道王琦这几天陆陆续续已经又联系上了一些人,电话粗略问了问,虽然没问出太要紧的东西,倒也不算一无所获。 除了王琦问到的,还有些是江铖自己前段时间从那些重要客户嘴里问出的线索,零零碎碎,加起来有十来个人。 不知道江铖是怎样判断的,看不出有什么共通点,硬要说,大概都指向南方一带。 “琦姐不是说,还有些人要等二少回去再问?” “不等了。”江铖说,“有什么消息,我再通知你。” 杜曲恒应了声是,垂眼看着手里的本子。 时间太久,又是转了几手的消息,都不算太详尽,想要找到这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是容易事。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可能都不是。”看出他的顾虑,江铖开口道,“你先去吧。” “知道了。” 从始至终,江铖都没有告诉他要找人的具体身份,和他在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关联。 可时间久了,杜曲恒心里隐隐也起了猜测。 只是牵涉太大,完全超出他的认知,乃至根本无法开口和江铖确认。只能又说了句:“我一定尽力。” “尽人事就好。”江铖顿了两秒,“你去南边的消息,瞒不了人,我也不会保密……你注意安全。” “明白。” 江铖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开口只是说:“好了,你先去忙吧。” 杜曲恒点点头,又想起别的事:“刚刚星核资源的小方总让人来问您的时间,说想见您一面。” “他什么事情?” “没说。” 星核资源是为数不多和众义社以及万宁都有合作的企业。 现在当家的这位小方总是私生子上位,当初江铖算是推了一把,不过他也算有些本事,掌权之后,短短几年,规模扩大了不少。 虽说知道彼此都是利益出发,但这些年合作之外,勉强也算多些私交。 “估计也没什么正事,约他晚饭吧。”江铖想了想道,“你安排就是。” 果然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临近晚饭的时候,江铖临时进来一个会,牵扯到新拍下的一块地皮,必须得他决定。索性就又改了时间,直接约在了二楼的酒池。 明天就靠岸了,不管是生意还是交易,大都也聊得差不多了,今天酒池的人倒比往常还略微多些。经过了前几天,江铖周遭也没有人敢贸然来打扰,也就还算清静。 “有时候我都闹不明白你了。”方品邱左右打量一圈开口道。 “怎么?” “伯母刚去世的时候,外头都在传,众义社和万宁会彻底脱钩,结果你这个原本在岸上的人,偏偏一脚踩进了这浑水里头来。”方品邱道,“可是你说你这进来了吧,应酬交际自然也就免不了了,你却又拒人千里之外,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忙些什么。” “不是忙着和你喝酒吗?” “你这就是故意的了。”方品邱隔空一指他,“你这总退避三舍的,回头人人可都只认得……”他故意顿了一顿,“哎,这话不能说,倒像我挑拨似的。” 江铖微微一笑没说话。方品邱倒又靠近一点:“哎,到底是不是啊?” “什么是不是?” “外头都在传,何叔这个龙头,是你江二少拱手送出去的。” 江铖略一抬眼:“何叔是长辈,资历也比我深,没有什么送不送的说法。好端端怎么提起这个来?众义社的生意,让你吃了亏了?” “哪里的话。”方品邱压低杯子和他碰了碰,“有事,我也不敢劳动你江二少的大驾来给我主持公道啊。” 江铖笑笑,低头喝了口酒:“就算真有,我也爱莫能助。众义社里,我只管赌场,何叔是龙头,我不可能越过他去。你也别跟我说是什么事,了不得你觉得吃了多少亏,回头万宁的合作上,我让你两个点就是了。” 方品邱愣了一愣,江铖微微抬眼:“怎么了?两个点不够?再多可也没有了。” “……外头还传呢,说你跟何叔是面和心不和,现在看来是都想岔了,你们这叔侄关系倒比亲生父子融洽多了……” “外头传得厉害,所以派你来探个虚实?” 他唇角微勾,还是个笑模样,眼睛却是冷的。虽说还算相熟,方品邱也知道犯了忌讳:“哪能呢……” 江铖也笑:“那就还是吃了亏。” “我的二少爷……这一句话没说对,你就饶了我吧。”方品邱干笑,“吃亏是福,能在你和何叔手下吃亏的运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对了,说起万宁……” “怎么?” 方品邱话刚起了个头,又顿住了,笑了一声:“哎,这还真是不能背后说人……” 江铖顺着方品邱的目光转过头去,果然看见何岸走了进来,后者略微一顿,显然是也看到了他们。 “跟在何叔旁边那是谁,没见过?” 江铖低头喝了一口酒,冷淡道:“不认识。” “看着不像助理,从前没见过。” “你大忙人一个,他的助理还能都有印象?” 方品邱抵着桌沿笑道:“一般的肯定没有,长成这样的,如果见过,总是记得的。” 江铖没接话,梁景刚去时间也不长,何岸再看重,也不可能现在就把什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现在带人来,大概也只是交际而已。 只是不管原本什么打算,既然撞见了,自然也都作废了。 “二少。”何岸很快走了过来,又道,“小方总也在。” “这不是明天就回了,约二少喝杯酒。”方品邱笑道,“看来我今天运气好,还能碰上何叔你,不然这几天看你忙,我也不好打搅……” 第103章 何岸是一贯的和气模样:“小方总要找我,什么时候见面都方便,都看你的时间。上次说的那两批货,还有靠小方总你……” “何叔,你看你,见面再方便,三两句又拐到生意上去了,今天难得,咱们单纯叙叙旧不行?我是不比二少跟你亲近,好歹我小时候,也叫你一声叔叔的……” 江铖轻轻摇晃着手里的杯子,原本半透明的酒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般的颜色和质感。 身侧方品邱和何岸还在说着半真半假寒暄的话, 面上听着亲热,底下全是生意算计。 都是人精,绕来绕去也没落定,好在也不急这一时,方品邱于是先一步又岔开话去:“何叔现在当了龙头,身边是越发人才济济了。光顾着说话了,怎么也不介绍一下,叫什么名字?” 最后这句话,语气中带着一点轻挑,显然不是在等着何岸回答。 “梁景。” 江铖垂下眼,低头又抿了一口酒,听见梁景说完了名字,又主动给自己倒了杯酒:“我敬方总一杯。” 方品邱满意地和梁景碰了下杯子:“何叔身边的人,就是懂事,从哪里找的?比起来我身边倒是一群蠢材了,没几个能干的。” 何岸笑了笑:“小方总太谦虚了,就是如今事情多些了,身边一时没人能用,从二少手下借的人。” 梁景前段时间在他身边,许多人都见过,只是方品邱不常在国内不知道而已。何岸提起来,一则帮梁景坐实了身份,还显得他们‘叔侄’亲厚。 只是这样一来,江铖那句不知道,就多少奇怪了。 方品邱果然也看了他一眼,倒没往别处想,就微微挑了下眉,以为江铖是故意看笑话:“原来是二少带的人,难怪呢。” 何岸没注意到他们的官司,偏头示意梁景道:“给二少敬杯酒……” “不必了。” 方品邱爱看这样的热闹:“再喝一杯嘛,人家杯子都递到面前了,你的谱大……” 又示意梁景:“说两句呀,再是跟过二少的人,旧相识也不能干敬呀。” 梁景喉结动了动,一句二少还没出口,江铖抬手将杯里的残酒泼在了一旁的盆栽上。 这下都安静了。 江铖也并没有看梁景一眼:“何叔,品邱,我还有会,先走一步。” 方品邱也是愣住了,等他都站起身来了,才诧异地抬腕看了眼表:“这都几点了还开会,万宁事再多,也不差这一会儿吧,我还想着喝完这瓶酒去楼下玩两把呢。” “下头人多,你自己去吧,不愁找不到人陪。” 江铖提了外套往外走,听见方品邱半真半假地抱怨了句贵人多事,又对何岸道:“二少不理我,何叔赏我一个面子?梁景也一起吧……不擅长没事,我教你……” 江铖神色微凝,方品邱不是周书阳那样色令智昏,脑袋空空的草包,招呼玩牌不外应酬手段,自然是冲着何岸去的。 可他有些荤素不忌的毛病,江铖也是知道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要是有酒自然也是锦上添花。虽说何岸在,不可能真出什么事,况且梁景的心思连他都看不透,也说不定谁算计谁,但…… “二少怎么还在这儿?” 赌场在一楼,要从尽头的电梯下去,方品邱同何岸一行人走出来,见江铖竟然还站在回廊边。 江铖语气淡淡:“陪你玩一局,省得你嘴碎,说我不给面子,回头念个没完。” 第75章 同花顺 几人各怀心思下了楼,进了赌场,有眼色的侍者连忙引着他们去了装潢最豪华的包厢,又安排了漂亮的女荷官进来。 “几位玩什么?”这荷官是个白人,一头金发,身材高挑,国语却说得很标准。 “牌还是骰子?”方品邱道,“盲公骰,21点,或者百家乐,蓝龙虎?……何叔说呢?” “我都行。” “那二少……” 江铖拉开椅子坐下:“你要来的,你定吧。” “那就玩点简单的……德扑吧,一般的没意思,带鬼吧。”方品邱转头问梁景,“会吗?” “略懂一点,不太会。” “那没关系,反正都是玩嘛。”方品邱笑道,“放心大胆玩,输了算我的。” “怎么?”江铖微微一抬眼:“最近从众义社捞的钱太多,过意不去,想要送点回来?” 方品邱知道自己这话有些越界,但也就那么一点,在模糊的边缘。想着何岸也不会计较,却没想到江铖会在这时说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谢谢方总的好意,只是我的确不擅长,下场恐怕扫兴。”梁景开了口,走到荷官的位置,示意她把牌递给自己,“但规则我是知道的,不如我来发牌吧。” 如果是一分钟前,方品邱大概还要开两句诸如不要放水之类的玩笑,现在拿不准江铖到底什么态度,也就收敛了些:“行啊,我没意见。” 于是换了梁景做荷官,他洗牌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法,干净利落,但动作也不可谓不娴熟,并不像他说的不擅长,别有一番赏心悦目在。 方品邱眼里的兴味愈发浓厚了些, 只是不好再贸然开口,索性专心打起牌来。 方家在海外也有赌场,他也算精通,生意上头让何岸占了好处,就想着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场合找回来一点。 第一把就出了千,也很顺利地拿了个满堂红,压过了何岸的顺子。 “承让了,何叔,不会生气吧?”江铖第二轮就弃了牌,方品邱便笑着对何岸道。 “打着玩,都是找乐子而已。我虽然老了,算不过你们年轻人,总不至于这么小气。” 何岸面色不改把筹码都推过去,却在第二把也动了手脚,送出去多少又都拿了回来。 他们没有压别的,今晚打来打去了不起也就百来万的输赢,没人会真正放在眼里。 但如果有人想要争先,性质就变了。 何岸负责赌场生意这么多年,这里也算是半个众义社的场子,他是龙头,输赢要争的,也不是钱的事情。 一来二去,彼此都认了真。只是几局打下来,你追我赶的,竟然也都咬得很紧。 江铖的目光盯着发牌的那只手,牌面在骨节分明的指尖如同蝴蝶般上下翻飞,但发出去的每张牌,却绝不是随意的——梁景在记牌,在算。 都是赌桌上混惯了的人, 他能看出来的事情,方品邱和何岸不可能无知觉。 高中数学题都懒得算的人,现在却有这个本事。 不止算牌,也算人,算他们的牌路和打法,让局面控制在平衡之间。 与其说是何岸和方品邱在论长短,倒不如说他们在和梁景争高低。 偏偏他又有这个本事,进退得宜,游刃有余,让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是曾经那个和他亲密得如同另外一个自己的人吗? 江铖垂眸饮了一口酒,不是了,他早就不认识他了,但又有什么关系,梁景也从来不认识他。 心中冷笑,随意再次把牌丢了出去。随便梁景手眼通天,怎么算都好,江铖毫无兴趣。 他原本就不是为了赢这些东西来的,目标不在这里,所以跟注弃注乃至弃牌都随意。 几局玩下来,手里筹码自然也所剩无几,但只要他不在意,谁能说这是一种输呢。 “时间不早了,小方总玩尽兴了没有?不如最后一局,打完散了吧。” 月上中天,服务生已经来送过两次酒了,外头大厅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何岸看了眼时间,靠岸在即,他也还有不少要处理的事情,先开口叫了停。 “好啊。”方品邱见两人手里的筹码也差不多,“那就一局定胜负吧……二少还玩吗?” 他看了一眼江铖面前所剩无几的筹码:“怎么二少今天手气倒是不大好,不过人说赌场失意,情场就得意,说不定……” “你先赢到最后再管我的闲事不迟。” 方品邱显然已经吃醉了酒,闻言哈哈大笑,又对何岸道:“何叔,咱们这一局就赌运气怎么样,看看好运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是都不出千的意思,何岸大抵也带上了几分醉,颔首:“方总想要怎么玩,我当然陪到尽兴了。” 梁景于是重新洗牌发牌,两张扑克推到面前,江铖靠着椅子,拿起看了一眼。 黑桃7,黑桃10,点数小又不连,不算好牌。 一旁方品邱倒是面露喜色,想来起手不错,立刻下了注,何岸也跟了。江铖并不在意,随意推了筹码出去。 翻牌是方块2,红心3加黑桃j,江铖手里的牌面没什么变动,照旧是听牌。 他看了一眼方品邱的面色,估计没有他想要的,但眉宇间依旧胜券在握,想来是有口袋,刚下了注就嚷着:“来来来,下一张。” 梁景抬手翻开牌,黑桃8。 方品邱啧了一声,何岸看了他一眼:“怎么?方总要弃牌?” 第104章 “那怎么可能,我这手牌……”他笑了一笑,往外丢了筹码,“何叔跟吗?” 何岸也笑了一下:“我加注。” 方品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牌:“何叔,想好啊,我可不是在诈你。” “那我再加点好了。”何岸又推了一把出去。 方品邱一怔,旋即拍手笑起来:“何叔你真是……你注一加,二少手里跟完可就没筹码了,下一局只能弃牌了?梁景你这荷官没当好,牌发得不好啊……不过没事,回头众义社要没位置了,你来找我……” 他说话间,抬手想要拍一拍梁景的肩膀,被后者不露声色地避开,抬手拿了最后一张牌。 方品邱也没恼,仍是带着三分醉意地笑。 江铖原本只想走完这局结束,弃牌也无所谓,此刻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却忽然起了火。 他想他今晚不该来的,但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谁都别想痛快。 “谁说我要弃牌的。”江铖冷淡开口,从外套里摸出了个物件压在了桌上,“够做筹码了吗?” 明晃晃的灯光下,那枚水头极好的白玉观音就静静地放在赌桌之上。 空气似乎短暂地凝固了一瞬,梁景的目光从那枚玉佩缓慢落到了江铖的脸上,短暂交汇,又在下一秒错开。 “二少大气啊。”方品邱做矿业生意,自然能看出这块玉佩做工虽不算精湛,料子却是罕见地好,“那我不能露怯,我都压了,所有的,我一把压了……何叔跟不跟?” “二少。”何岸看了他一眼,语气关切,眼神中却带着打量,“没打着玩而已,没必要,这玉佩……” 没人知晓这玉佩的真实来历,只知道江铖常年都不离身,除了他和梁景。 在何岸眼里,这是李克谨留给他的遗物,却不知道他连那唯一的一点念想也早就在那场火中失去了。 只是曾经有人犯蠢,明知于事无补,也一意孤行想要弥补分毫…… 可是此刻,江铖看着梁景按在桌边,微微颤动的手指,尽管自己心底也并没有获得丝毫的愉悦,却仍旧面无表情:“留不住的东西,我就不要了。” 何岸没再说话,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年轻气盛是人之常情,但逼得太紧,不管对谁,都不是好事。二少一时痛快就全压上了,回头,不要心疼才好。” 说话时他一手撑着头,是同样带上了几分醉意的样子,但眼神是很清明的。 江铖很清楚,是周毅德的事情,让他不快了。 所以蠢人借酒撒疯,聪明人借酒讲真心话。 “打什么哑谜呢这是……” 方品邱大概也察觉到一丝氛围的古怪,但酒意上头,也管不了那么多,“何叔,你到底跟不跟啊?” 何岸还是打量着江铖,后者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 在方品邱越来越不耐烦的催促中,却是抬头看向了梁景:“你觉得呢?我应不应该跟?” 按照此刻梁景的身份,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说一些客套的,或者恭维的话。但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压在手下的那张牌:“我不知道。” 何岸倒没有生气,意味深长道:“你不能不知道,在这张桌上,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说罢,他抬手将面前所有的筹码一把推到了赌桌中央。 “这就对了嘛。”方品邱笑起来,率先把自己面前的牌掀了过来。 口袋k。 “怎么样?”他眉毛一挑,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说梁景这牌发得好吧。” 他不等底牌出来,就先开了,自然也是担心何岸反悔出千,所以伸手立刻就又去拿何岸面前的牌,一开,却是一对a。 “哎呀……”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有些不快,但到底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言语不免有些酸,“感情何叔你刚刚不是诈我呢……我还以为我今天得了荷官偏心,看来是自作多情了。” “方总刚刚不是说了吗?都是运气而已。” 方品邱也不知信与不信,一手插着兜,没什么站姿地往江铖那头侧过去:“那二少呢?压这么大,运气……哎呀……听牌,差一点,差一点,还有机会……”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牌面差一点,就什么都不是了。 方品邱话说得好听,倒也明白,最后一张能是黑桃9的概率太小,笑嘻嘻道:“不过二少家大业大,也不在乎这一点……开牌吧……今晚的运气就算不在牌桌之上,说不准下船前能有艳遇呢……” 方品邱很难说是安慰还是幸灾乐祸的话只持续到牌揭开的那一瞬,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但不是因为黑桃9。 风掀起了帘幕的一角,晦暗的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洒在暗红色的牌桌之上。 而梁景骨节分明的手指下,压着的,是这一整晚都没有出现过的鬼牌。 正好补全了江铖的一手同花顺。 第76章 未亡人 起风了,海面上的风,从来也没有停过。 江铖倚着栏杆慢慢喝着酒,却在某一刻突然被换成了一杯温热的牛奶,一件外套,也随之披上了他的肩膀。 他垂眸看着身侧的影子,默然开口:“杜曲恒没有拦你吗?” “他拦不住我。” “当然,谁都拦不住你。”江铖平静地转过头去。 甲板上他没让人开灯,所以靠得再近,彼此的神色也显得晦暗难明。 只有梁景握在手中的那枚白玉观音,还泛着温润的光。 “何岸回去了?”江铖想起何岸看见那张鬼牌时,有一瞬有些僵硬的神情,“你怎么跟他交代?” “你的东西,别人拿不走,我什么都不用交代。” “是吗?”江铖扯了扯唇角,“可是我不要了。” 闻言梁景短暂僵硬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那也是你的,你赢了。” 江铖摇摇头:“是你赢了。” 梁景不置可否:“我只想让你赢。” “你真的不明白吗?”江铖有些想笑,也就真的笑了,“此时此刻,你还在这艘船上,我不管赢了多少,未来能不能赢,都已经一败涂地了。” 海风吹得越发猛了,但不如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来得清晰,江铖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下。 风吹得有些冷,只有手里的牛奶是暖和的,但也在慢慢变凉,在彻底冷掉之前,江铖放下了杯子。 始终没有人说话,江铖忽然有点想抽根烟,他外套没有拿出来,身上这件风衣也没有,就直接伸手去梁景夹克的口袋里拿。 随身的东西梁景总是习惯性地放在这里,从前上学的时候他在学校门口接他,手上拿着花,口袋里就放着糖。 “做什么?”刚摸到了烟和火机,手腕却被握住了,江铖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拿不得?” 梁景抿了抿唇:“别抽了。” “不抽烟就得抽你了。”江铖冷笑,又挣扎了一下,皱了眉头,“松手!” 他生得太白,略微僵持下,腕上很快起了红痕,梁景抿了下唇,终于松开手去。 江铖甩了甩手腕,随手摸了根烟出来咬在唇边,只是风吹得有些大了,火机接连拨了好几下,始终都没有点燃。 江铖不耐烦地火机往旁边一扔,不偏不倚砸在梁景的脚边,后者看了他一眼,弯腰捡了起来。 走到江铖身边半蹲下,轻轻一按,咔嚓一声响,火燃了。 火光在风中摇曳,江铖这时才发现这只火机竟然是梁景从自己那里拿走的同一只,他不由得看了梁景一眼,后者也正看着他。 眉眼深邃,脸靠得极近,江铖喉结滚了一下,偏过头的同时,梁景却贴着他的嘴唇取掉了他的烟,夹在手里点燃了。 “还抽吗?”他问江铖,语气像少年时问他要不要吃自己剥好的莲子。 不,那时候他不问他,他只是安静地给他剥,莲心都仔细地去掉,再眉眼带笑地看自己慢慢吃掉。 当时他们太小也太蠢了,不知道有些苦,是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去掉的。 江铖没说话,梁景也没问第二遍。 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反手将烟放进了自己嘴里,吸了一口之后,忽然抬手压住了江铖的脖颈,猛地吻了上去。 江铖瞪大了眼睛,伸手想要推开他,梁景却抢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掌心。 亲吻或者说撕咬,梁景半个身子压着他,两个人几乎陷进沙发里。烟也随之渡进了他的口中。 烟草的气味混合着不知道来自谁的血的腥甜,构成了一种更深的苦涩。 江铖被呛得咳嗽,垂目只看见梁景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用尽全力将他一推,紧接着,抬手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了梁景脸上。 他没留力气,啪的一声响,梁景转过头来,唇边带着血,唇角却仍然是勾起的。 “过瘾了吗?” 梁景抬手先去抚他的背,等他缓过气来。被打开之后也不在意,反而按着江铖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面颊,甚至偏头嗅了一下:“没过瘾再抽就是了。” 第105章 “你他妈少拿无耻当情趣。” 江铖那一下没留力气,自己也不是不痛,想要从梁景掌下抽出来,后者却用面颊轻轻在他柔软的掌心蹭了蹭,手就顿住了。 “无耻。”他还是骂他,但那一秒的犹豫,也叫梁景抓住了,握着他的手,起身在江铖旁边坐下。又用拇指去擦江铖嘴边同样分明的血痕。 江铖微微侧了下头没躲开,抿了抿唇:“你这么多年,吻技还是一样地烂。” “我没练过。”梁景舔了下唇角,“你体验过好的吗?” 江铖不说话,他就撞了下他的肩膀,江铖依旧冷着脸:“这个问题现在对我们来说重要吗?” “不重要。” “没有。” 他们同时开口,听清对方的话的瞬间,江铖脸更冷了, 梁景就笑了。 单人沙发太窄,原本两人贴得很紧,梁景又靠得更近一些,几乎把江铖整个人都圈在臂弯里。 “也重要。”他靠着他耳廓轻声说,把江铖修长的手指捏在手里,像在把玩什么玉器,一寸寸地沿着皮肤纹理摸过去,是比亲吻更亲昵的姿态。 又在某一刻,轻轻把那枚玉佩放回了江铖的掌心。 不重,却压得江铖心里发软,任由梁景捏着自己的手指玩,半晌,将头轻轻枕在梁景的肩膀上。 太多年了,太多个无法入眠的辗转的夜晚,江铖能握住的都只有这一枚玉而已。 可是菩萨从来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们。 “……你走好不好?”江铖轻轻开口。 梁景没有说话,垂目看着他,江铖在眼睛在黑暗中却那样地亮,让人错觉,仿佛有一汪水盈在其中。 “船要靠岸了,我已经让人准备好安全艇了,只要你点头,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 江铖反握住他的手,掌心之下,脉搏似乎都连在了一起:“你以前说过的,你什么都答应我,我就求你这一件事情,你走好不好……” 他是真的在求他,梁景知道说出这句话对江铖有多难,所以每一个字,于他也同样折磨。 漫长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了,但江铖还是看着他,此刻他的坚持都让梁景觉得心酸,也更加认识到自己的无力,甚至连说我们一起走他都没办法开口,他无法再欺骗他了。 “我不能走。”他终于还是开口。 江铖慢慢坐直了身体,过了半晌,垂头笑了一下:“也不能给我理由……你还说你想我赢。” “……我想你离开这里。” “你不用拿这句话来堵我。” “我是真心的。”梁景艰难地说,“所有的事情,你都不要再管,我来处理……” 他说不下去了。 他们总在对方面前做蠢人,做明知不可为的事情,一遍遍地去撞南墙,血肉模糊总不肯死心,也只能死心。 可江铖只是沉默地坐直了身体,从梁景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来,或许有留恋,但最后彼此也都还是松开了。 玉坠也还是留在了梁景的手心里,江铖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了。 “我不需要某个筹码,某张牌……也不需要你了。”江铖起身走回栏杆边,黑色的衬衣下摆被海风吹得鼓起,像一张永远靠不了岸的帆,“我要整张赌桌都是我的。” 重要吗?为什么?梁景都无法再问了。 可是他看着江铖站在甲板尽头的清瘦身影,似乎安稳,又似乎下一秒就要跌落。 他真的还能接住他吗?如果江铖自己想要下坠呢? “周书阳是不是在你手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留着他……” “是又怎么样?”江铖歪了歪头,“你不用指点我做事,你替不了我,也不要想阻拦我,任何人都不行,你也一样……回来这些天,甚至刚刚,你也看见了,这里是太平不了的。现在还只是开始而已,即便这样,你也不肯离开吗?” 梁景不语,江铖点头:“算了,是我痴心妄想,才一再为了你背弃自己的底线,我该死心了……你也别再说傻话……我们都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言语间决绝的意味已经完全无法隐藏,江铖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平静:“你不肯走,那下了这艘船,我们就彻底两清了。你救了我一次,不……两次,但我也为你死过了,不管你认不认,我不再还了。” “不是这样算的……” 梁景明白,是他对江铖太残忍了。 不论立场,不论对错。他有什么资格,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去强求江铖。 但他心里的确生出了一瞬的恨意,在江铖说两清的时刻。 “那还能算什么?感情?” 他的语气让梁景愤怒又恐惧:“没有吗?” “当然有。”江铖疲惫地一笑,“不光有,而且只有你……我没有父母,也不可能有儿女,我和你约不了姻缘,但的确再没有别人了,我不否认……可这能解决任何问题吗?不能……我爱你怎样?你爱我又如何?我们不是十八岁了,别傻了。你的真心,我的真心,都早已一文不值了。” 时过境迁,他们都长大了。 当年爱上对方的时候太小,也太早,关于爱情的所有幻想,从前都由这个人产生,现在也被这个人打破。 回头仔细想一想,或许也并不是真的就爱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像戏文里写的那样,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死死者生。 不过是对方让自己丧失了再去爱上其他人的能力罢了。 所以只有他,无从比较,无从衡量。第一,唯一,也都只有这个人了。 可走到今天,他们的人生,早就不止有感情。如果情爱本身都是权衡之后,会被轻易抛弃的东西,这个人,又算什么呢? “盛珩。”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重逢以来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在他开口前,梁景已经有了预感,但江铖还是亲口说出来了:“有句话,我一直没有说,现在不能再拖了……我不等你了,我们分手吧。” 他看着江铖近在咫尺的眉眼,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是堆了一层薄雪,让梁景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天。 江铖站在雪地里,同样是这样看着他,却强撑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说我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可时间原来是有期限的,万事万物,逝水东流,不可回头。 是他来得太晚了,所以从前说等他回来的人,现在求他离开。 早在分离的时空里走错位了的连名姓都失去的两个人,无论怎样努力,怎样想挽回,都永远到不了对方的彼岸。 他无法说不,没有资格,久久对视之下,梁景听见自己开口,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你说,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你的身后事交给我,还作数吗?” “要是你愿意,我也没有别人可以托付。”江铖目光坦然,“毕竟我死后如果还能和任何人任何事找到一点联系,大概也只有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莫名地,梁景知道他是认真的。江铖比任何人都清楚,往前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只是不回头而已。 因为自己也一样。 “那如果是我呢?”梁景走到他身边,“如果我死在你前头呢?” “也一样。”顿了一会儿,江铖笑了,看着梁景的眼睛,轻声说,“你要是死了,如果没有别的人,那我给你收尸,你的墓碑上,我会刻上未亡人……但如果你挡住了我的路……” 他一手搭住梁景的肩膀,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像午夜的游魂,语气也温柔得像在说一句情话,却又那样残忍,不管对自己还是对梁景:“那我会亲手杀了你。” 第77章 修罗道 铃声一直在响,一开始是手机,声音还没出来,屏幕刚亮起来的时候,江铖就已经醒了,只是不想接。 等到自动挂断,刚蒙过被子,翻了个身,闹铃又响了,不耐烦地抬手按掉,反手挡住眼睛,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你最好有事。” 那头方品邱正要开口,一听他带着火气的声音,愣了一下:“怎么了,大清早地谁惹二少生气了?昨晚你可是赢了个盆满钵满,我们忙活一晚上,最后给你做嫁衣了,怎么还不高兴?” “你还知道是大清早。”江铖推开被子坐起身来,“你要是困难到等着那点钱周转,筹码还在桌上堆着的,你去兑了提着下船。” 方品邱直呼冤枉:“我想着你这常年不睡觉的作息,凌晨三点都能开跨洋会的人,哪里晓得今天就扰你清梦了……轮渡马上就靠岸了,公司那头临时有事,我得立刻飞回去,刚找了一圈没看见你,这不是想着,总得跟你说一声才好。” 江铖抬手压了压眉心:“什么事,要紧吗?” “还不是老爷子给我留那一堆的兄弟,隔三差五的,总得来问候我两句,不然怎么显得亲近呢。”方品邱笑了笑,“小事,小蚱蜢跳一跳嘛,不会影响和万宁的合作……倒是二少你……” 第106章 他停了两秒:“我昨晚喝高了,当时也没注意,今天早上醒了酒……怎么感觉,何叔是不是不大高兴。” 江铖才不会相信他这套说辞,分明昨晚是他借酒挑事,但并不揭穿:“是吗?我也喝醉了,倒不觉得。” “那就是我小人之心了,我只是想着,虽说是一家,但二少当年扶我一把的恩情,我是一天也不敢忘的。如果真有什么,我总是更愿意和二少做生意的。” 江铖坐起身来,随手扯过一件睡袍披上,笑了笑:“是在我这里赚得多吧。” “这话生分了不是。”方品邱点到即止,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还有那个梁景……真是你安排给何岸的人?……你从哪里找的?” 江铖起床走到吧台前喝了口水:“怎么,总不至于星核这么大个公司还缺人?也需要我给你那里安排吗?” “原本是想呢,现在可不敢了。”方品邱半真半假道,“我就说,这要是你的人,倒没什么,要不是,你恐怕要多留个心眼的好。” 江铖放下杯子:“这话怎么说?” “倒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方品邱一时还真是被他问住了。 真要论起来,梁景昨晚的表现,倒也算进退得宜,没什么不妥。唯一的,便是最后开出了那张鬼牌。 可在那样的情况下,也很难说不是一种最优的解法,无论是他还是何岸,谁敢真的拿了江铖的玉? 况且,方品邱心里也疑惑,那张底牌,虽说是最后开的,但的确在翻牌前就拿出来了,是他打乱了顺序。 如果是拿牌之后再出千换了牌,别说他,至少何岸总是能看出来的,可的确没有一点痕迹在。 但如果是取牌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牌,那梁景算的可不是这一张,得是他们所有人手里的牌面……他真的有这种能耐在众目睽睽之下瞒天过海吗? 可如果一切只是运气好,那也委实太离谱了点。倒难说是梁景的运气,还是江铖的了。 “什么感觉?”江铖久久听不见他下一句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哪说得清楚。” 江铖这样一催,方品邱倒是又想起个细节来。 昨天他虽然没有表现得那样醉,但也的确略微有些喝高了,临走的时候经过江铖没留神偏了一下,险些靠到江铖身上。 只是刚一踉跄,就被梁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说扶倒是不大恰当,更像是拽。 方品邱一扭头对上他冷漠的目光简直一激灵,非常凛冽,绝不是一个助理应该有的眼神,登时酒都醒了一半。 只是下一秒,梁景就恢复成了彬彬有礼的姿态,松开他,还提醒了一句小心。叫他简直疑心刚才那一眼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这话说出来未免显得有些奇怪,便只是笑道:“你就当我疑神疑鬼吧,按你二少的心思,我不相信我能察觉的事,你看不出。” “我看不出。”江铖冷漠地说。 “怎么看不出啊,他眼睛有点下三白总能看出来吧,相书里头说了,这种人野心大,心狠……” 这纯粹是胡搅蛮缠了,江铖骂了一句神经:“没正事挂了。” “哎,等等,等等……”方品邱连忙一叠声叫住他,“是有件事的,昨晚本来就想同你讲来着,几次话到嘴边又给忘了……” “说。” “以前伯母刚重组完万宁的时候,和我家老爷子做过股权置换你是知道的。” 商业上的常用手段,只是方品邱的父亲谨慎,当时其实没那么看好万宁,肯做这桩买卖,是为着江宁馨众义社龙头的身份,所以交易的股权份额相当有限。 “怎么?”江铖走到桌前坐下,“想换回来?” “哪能呢?我还想多换点,能和万宁绑得更紧些,只怕二少你不愿意……”方品邱声音略微严肃了些,“我说正经的,前段时间有人联络,说想要收购,价格给得着实不低。我虽然没卖,但想着总得跟你说一声……” 敲门声和船笛声响起,轮渡将要靠岸了。 “二少。”杜曲恒走了进来,“我一会儿就先下船了。” 船上的这些人身份特殊,许多人根本无法入境,所以轮渡会先停在公海边界最近的岛屿上,再乘各自的船离开。 为了妥善地处理好周书阳,杜曲恒会以视察海外分部的名义和江铖分开行动,在中转机场另外乘机回国,安顿好周书阳之后,直接去西南。 “您的行李已经整理好,最近两周几个重要的会议材料,我也全部都看过,发您邮箱了,也已经和秘书组其他人都交接过了。还有赌场最新一轮的账目,我都盘点过,不在这段时间,安排了大彬他们去盯。” 杜曲恒把所有的事情一一汇报,“三部手机我都会带上,二十四小时开机,您有事情,随时联络我就好,我也会定期给您同步进展的。” 他做事是一向地细致,这些年每次出外务,也无一不是安排妥当。但这次多少是不一样的,江铖很清楚,杜曲恒多少也能感觉到。 “注意安全。”江铖沉默了一会儿,“不要只往前看,也往身后看。” 杜曲恒一怔,如果往前是说去西南,那么往后是说n市? 这趟外务,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任何涉险的地方,那江铖一再叮嘱的危险,又能来自哪里…… 可是江铖并没有再多解释,他在这件事情上,一直都含糊,杜曲恒明白一定有他不能明确的理由,也不多问:“知道。” “去吧,尽人事就好。”江铖也没有再多说,“你有事情,也随时联络我。事情办不了不是最要紧的,命才是。” 门关上了,江铖敲了下键盘,笔电屏幕重新亮起来。 文件是财务刚刚发过来的,是关于几家海外公司在从小股东手里收购万宁股份的事情。 纸质的报告几个月前就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财务也汇报过。 看上去都是正常的交易,涉及的股权也不算多,所以江铖也并没有太在意。 但现在这里记录的都是已经成功的交易,如果方品邱这里有人联络,还有没有别的人……规避变更实际控制的方法也并不少见…… 江铖无意识地转着笔,又重新把文件浏览过一遍,最终目光定格在了去年年末发生的一笔交易上,收购方是一家做原油加工的企业,注册地在大西洋的某个小岛上。 大西洋。 江铖笔尖微顿,大西洋……他印象中倒是真有一个人能扯上关系。 当年张访为了上位,供给江宁馨的资金,如果没记错,同样来自一个注册地在大西洋上某个小岛的皮包公司。 会是巧合吗? 江铖垂眸从窗户看出去,发动机的声音已经消失,船靠岸了。 张访刚从舱室走出去,还是很低调的打扮,站错队之后,他一直都如此,似乎生怕再行差踏错一步,没了立足之地,但如果那不是巧合…… 江铖的视线微微后挪到正沿着扶梯而下的周毅德,虽然短暂失势,依旧众星捧月。 当初投票的时候,张访临时反水,真的是因为受了他的拉拢吗? 一些曾经怀疑过,但一直腾不出手料理的问题再次浮了出来。 或许还有一股势力,江铖握紧了手,不,兴许不止一股。 楼下神色各异的人匆匆经过,表面都衣冠楚楚,内里全是牛鬼蛇神,螭魅罔两。 在他们中间吗?会是谁呢? 万宁和众义社像两座金矿,谁都想分一杯羹,占得最多的人,自然就是众矢之的。 莫名地,江铖想起《观佛三昧海经里的故事》的一则故事,讲的是佛陀成道后,在忉利天宫,演说大乘佛法。 他的母亲摩耶夫人得闻道迹,生起了极大的慈悲,希望佛陀为地狱恶鬼修行布施,让他们能够得受天福,至涅槃乐。 佛陀听从母亲的请求,以神通力,亲临地狱度化,恶鬼们却嫉妒他的光明庄严,生出大嗔恚心,想要害之。 如来当然不惧,有无量佛法,不能得害。 江铖没有,但也不怕。 毕竟他早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走的是修罗道了。 江铖靠着窗,让财务部安排人彻查这些公司的底细,以及这些年所有股权交易的记录。收起手机,却忽然看见了梁景。 只一眼,他知道梁景也一定看到了自己。江铖喉结动了动,转身拉上了纱帘。 第78章 赵氏孤儿 “怎么了?” 梁景脚步只一顿,何岸也察觉到了,从前方回过头来。 “没事。”梁景笑得恭敬,“刚以为有东西拿掉了。” “什么东西?”何岸倒是很耐心,“需要让人回去取吗?” “我记错了,没忘,都带着的。” “丢三落四的,怎么还像小孩子。”何岸摇摇头,侧过身又同旁边人安排起事情来。 梁景就配合地笑笑,再转过头去,窗户后头已经没有了那个身影,只剩下纱帘在虚空中飘荡。 第107章 “何叔器重你呢。”他们说话间往前去了,梁景落下几步,身旁有人凑上来,是何岸手下堂口的负责人。语气中带着恭维,也不乏一点酸味在。 “是吗?”梁景微微一挑眉,“前头就听说何叔最和气,对底下人都好,一视同仁。”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这人连忙应和道,不过旋即又说,“但你毕竟是从二少那儿过来的人,何叔总是更看重些的。” 梁景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啊。” “当然了,何叔和二少什么关系,说是情同父子也不算夸大啊……” 这人跟在何岸身边时间不短,管着好几个堂口,不算心腹,至少也是受重用的。 此刻他的言语中没有试探,全是对自己能把握上司心意的隐隐炫耀。那至少说明,何岸在他们面前,的确没有表达过任何对江铖的不满。 梁景应和着,抬眼往前看去,今天天气不好,阴云挡住了太阳,何岸花白的头发也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情同父子,到底也不是父子。 昨晚在最后分开前,江铖这样警告或者说提醒自己。 他对何岸有一种很深的防备,梁景很明白,何岸亦然。 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同盟,何岸一再亲近他,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对江铖不利,所以他也曾提醒江铖,要小心何岸。 但抛开这一点,他总感觉江铖对于何岸的防备和关注过深了,至少现在,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并不算一个合适的时间点。 甚至有一种不知是否他太过敏感的不太恰当的感觉——很多时候,他觉得江铖在挑衅何岸。 可是为什么……梁景这样想,也这样问了,他明白江铖不会给他答案,的确也没有。 他们之间如果能有一丝的坦诚,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局面。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江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际。却在梁景以为他会一直沉默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你知道吗?我在小南山第一次看见何岸的时候,就觉得他非常熟悉。 说罢,江铖径直往船舱尽头的楼梯走去,梁景不明白,跟上去想要问他一个清楚,然而落后了一步,转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人影了。 这一层舱室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灯,兴许是坏掉了,越往里走越暗,又格外地静,让梁景忍不住开口叫了声江铖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他停住了脚步,四周已经彻底暗下去,伸手难见五指,耳边却忽然传来锣鼓击打般的声音,又夹杂着胡琴和三弦…… 梁景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掀开帘子竟然是一个装扮成灵堂模样的戏台,太古怪了,他不知道鲲鹏号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分明没有风,从台顶沉沉垂下的白色帐幔却在飘荡,一个巨大的“奠”字高悬在灵位之上。 乐声还在响,但看不见奏乐的人,台上只有一个穿孝服的青年男人,背影清瘦。 嘴里咿咿呀呀念着戏词,字字泣血,细听之下,说的原来是,‘你一人惹下的祸根苗,把我一姓戮,我还你九族屠!’ 梁景听得莫名心惊,那男人忽然转过头来,却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梁景一怔,不由得后退一步,脚边却踢到了一把剑。 下一秒,剑柄却又到了那男人手里,梁景抬头看去,不知何时,眼前却又变成了江铖的模样。 他看着梁景,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虎毒不食子,但人心比猛兽何止毒千百倍,更何况不是亲生呢。” “你到底是谁……” 梁景伸手想要抓住他,手指却直直穿过了他的肩膀,“你是谁?!” “我是……” 那人轻轻开口,却同时有两个名字在梁景耳边响起,是程勃还是赵武? 梁景听不分明。 还要追问,眼前的人却忽然消失了,戏台也消失了,那柄剑不知怎么到了自己手里,一滴鲜红的血,从剑尖滚落了下来…… 梁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坐起。 从海上回来小半个月,z市已经入夏了。日照变更早,此刻墙上的挂钟才刚指向六点,已是天光大亮。 梁景撑着床沿,掌心还是一手的汗,抓过杯子想要喝一口水,动作间,床边的《左传》却掉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没有抓住,反倒被锋利的书页划破了指尖。 血滴下去,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正好是成公八年。 ‘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猴曰:‘原、屏将为乱。’’ 他又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境。 是《赵氏孤儿》,梁景反应过来,梦里戏台上正演的是《赵氏孤儿》。 无论程勃还是赵武,无论如何改换名姓,到底也还是同一个人。 原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靠着床背呼了口气,心脏却尤自在胸腔中跳个不停。 过了两秒,弯腰把书捡起来放在了一旁,随便擦了下指尖的伤口,起床随手扯了件衣服换了出门。 离得近,到堂口也就小半个钟头。 何岸分给他的这个堂口表面上是个棋牌室,倒是一如既往热闹,挤满了人。 “景哥。”王平东原本仰躺在柜台后的躺椅上,一看见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早来了?” “怎么了?耽误你睡觉了?……把烟掐了。” “哪能呢。”王平东连忙掐了烟,一面说话,跟着梁景往后头的房间去,“哥你吃早饭了没?我让人送点来?” “先把这几天的账拿来。” “哎,行。”王平东点头去了,没一会儿就夹着账本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头好几个碟子,都是各色的早餐。 “账盘挺清嘛。”梁景信手翻了翻,没看见什么错漏,“挺好的。” 王平东是他上周管何岸从邂逅要来的。何岸也给他安排了手下,要这个人梁景原本也只是想试探自己在何岸这里到底有多受信任,但能调来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许多事,他倒也方便些。 “是景哥肯给我机会,我自然要好好干了。”王平东忙不迭道,又说,“太早了,好多店还没开呢,哥你将就挑着吃两口,附近新开了家羊肉馆子,我看着还行,中午在那儿吃?我等会儿让人定位置去。” “三伏天吃羊啊。” “蒸蒸日上嘛。” “别忙活了。”梁景掩嘴打了个哈欠,“你自己上去吧,我就过来逛一圈,待不到中午,晚点还得去何叔那里。” “要么他们都说哥你受何叔重视呢。”王平东笑着道,在他对面坐下,见梁景挑了份肠粉吃,又忙替他把酱油开了,“景哥你不吃羊也是蒸蒸日上的。” “他们?他们是谁?” “就其他堂口的兄弟嘛,前两天来咱们这儿打牌来着。” “怎么?打牌不够,得议论我两句助兴?”梁景刮了刮筷子上的毛刺,“说我什么了?” “还不就是那些酸话。”王平东讲了几句,果然也都是老调常谈,猜测他是如何得了何岸青眼,“说来说去,人都这样,景哥你放心,我脑子笨,但真要有要紧的话,我一定替你记着。” “不用记。”梁景笑了笑,“你不是也说了吗,既然都是酸话,不够我蘸一碟醋的,记来做什么。” 王平东原本想卖个好,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好在梁景的言语中并没有生气的意味:“我安排你什么,做什么就好,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做,什么人都不用管。他们或许会一直在这里,你不会。” 这话其实王平东有些听不明白,但梁景说话时,有种莫名的可信,从前王平东接触的人也不算少,倒没有这种感觉,也就跟着点了点头。 梁景没再说别的,他吃饭是一贯地快,三言两语间,放了筷子,觉得有点腻,又让端了碗小米粥过来:“对了,转角那间铺子收拾出来没有?” “收拾好了,招租广告也发了,那铺子地段好,这几天好几个人问呢,正打算让哥你看看呢。”王平东说着拿了张纸出来,“我都记了,宠物店,药店,还有个想开洗头房的……” 梁景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行。是个甜品店。 “这家老板娘名字蛮好玩的,叫茉莉。”王平东说。 “就这个吧。”梁景说,“宠物店闹腾,药店不吉利,洗头房……” 王平东笑了两声,梁景皱眉啧了一声:“就甜品店。” “哎,行,那我等会儿就联系,这家还挺急,问好几次了,说咱们要给了答复,当天就能来签合同。”王平东应声,又顺口问道,“哥,你爱吃甜的啊。” 梁景顿了两秒:“对,我爱吃甜的。” 说话间,小米粥他也两口喝完了:“你抓紧联系吧,我走了。” “行,前两天有人抵债拿了根老山参,说有四十年,比小臂长。”王平东道,“我想着哥你说要去何叔那里,刚给哥你放车上去了。” 第108章 “知道了,有心了。” 第79章 上游 何岸昨天让他抽空去一趟,倒没说具体什么由头,听着也不急的样子。 梁景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动作,按理说没有露马脚的地方,估计也没有什么大事。 上车前他看了一眼那根山参,王平东认认酒还行,对药材倒不大识货,顶多也就二十年。 不过梁景也用不着这些,开车下了高架,去茶社前先拐去了海鲜市场,买到了最后一条东星斑。 只是刚出了市场,手机就又响了,正是何岸的号码。 “何叔。”那头隐隐有些吵闹,听不大分明,梁景按下通话键,“路上有些塞车,我马上就到。” “今天先别过来了。” 梁景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表,并没有到约定的时间,就听何岸道:“我还有些别的事情需要处理,改天吧。” 说罢,那头便挂了电话,只是在嘟嘟的忙音响起前,梁景隐约似乎听见了周毅德的声音。 他没有听错。 今天不是例行堂会的日子,茶社前却乱七八糟停了七八辆车。 一见梁景的911停下,三五成群蹲在榕树下头的人,眼睛跟着就缠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看似站得没有章法,实际所有的人都泾渭分明地成了两党。见梁景下车,便有认识的人很快走了上来。 “这又是为了什么?”梁景侧过了头来,压低了声音,“大白天的,怎么这么多人?” 那人看了一眼对面周毅德的手下,同样压低了音量,隐隐有些烦躁:“还不就是收账的事。” 每月初是各个板块负责的人例行给龙头交账目的时间,梁景虽然还不够格经手,也知道大概的节点。 “前两天不就都该交完了吗?” “谁知道又闹什么幺蛾子。” “何叔呢?” 那人努努嘴,往茶社示意了一下:“在里头呢。” 梁景闻言道:“我进去看看。” 这人犹豫了一下,觉得梁景的身份似乎不足够插手,况且来的时间又短。但何岸对他的确看重,也都看在眼里,一时也不好阻拦,只又提醒了一句:“周毅德也在。” “我知道。”梁景颔首,“没事。” 今天茶社没有营业,大厅里空着,也没有开灯。上了二楼就已经听见人声了。 隔着几道屏风,模模糊糊不大清楚,梁景脚步放轻,往前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瓷器砸碎在了地上。 是一尊白瓷茶盏。 转过屏风,就看见地毯上遍布的碎片。 “怎么?” 听见脚步声,周毅德转过身来,还是一脸的怒容,盯了梁景两秒,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是谁。便又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话却是对何岸去的,“怎么,你堂堂一个龙头,这点事情,总不至于还要叫我那个侄子派个人来给你站台撑腰吧?” “你误会了,梁景现在跟着我做事。”何岸坐在左侧的椅子上,看了梁景一眼,示意他先到自己身后来,才又对周毅德说,“况且收账也不是小事,今天你少交,明天他少交,大大小小七十三个堂口,几千号的弟兄,众义社还怎么维持呢?” 周毅德冷笑,复又坐下来:“众义社的规矩,我比你清楚。如今你是龙头,自然已经是高我三分了,不用再拿这样的高帽子压我来为难。” “我这个龙头……”何岸顿了一顿,却没把话说完,只道,“咱们共事这么多年,就算有些摩擦,从来也谈不上什么仇怨,我何必为难你呢?” “你这个龙头怎样?”周毅德却是抓住他前半句话不放,“不是你要为难我,那又是谁?不如大家开诚布公地说一说。” 何岸一笑:“没有谁为难,大家都是为众义社办事,这话算我说得不对。” “我是为众义社办事不假,你是为谁办事,我倒不知道了。”周毅德苍老的眼睛里泛着是精明的光,“你来查我的账,我倒想问问你,赌场他江铖的钱,一笔笔难道就都交清楚了?” “各人一本账,这事和二少无关,不必往他身上引。” “有关无关大家都有谱。” 何岸皱了皱眉,开口还是道:“今天是说你那里的事情,旁的都是后话。上个月的账目交上来就比平时少了些,我想着新旧更迭,大家都有个适应的时间,但这次足足少了一半,我也没办法跟底下弟兄们交代。” “我说过了,不必扯大旗。”周毅德道,“今时今日我还在这里坐着,就是顾念着众义社是我家老爷子的心血,顾念着下头的弟兄。该交的钱我都交清了,你叫谁来问,问几次我也都是这句话,账目也都给你看了,这个月就只有这么多。” 他一摊手道:“你既然一定要问,倒不妨实话告诉你,上头货供不来,我也没有办法,难道没有美金,我还能凭空变出白粉来?那我是庙里的菩萨成了真。” 闻言何岸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几个月了,越来越少,如今手里就算有些存货,一时半会儿也不敢都出了。自然钱也就少了。” 何岸皱起眉来:“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 “玩笑?想说我拿假话搪塞你,倒不必这样含蓄。”周毅德了然道,“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是没有别的办法。” “这么大的事情,前头怎么没听你说过。” “自然是想着你刚刚上任,不愿给你多添烦恼了。”周毅德往椅背上一靠,转着腕上的佛珠,“结果叫你疑心,说起来还真是我不对了。” 何岸一时没说话,似乎在判断周毅德话中真假。 过了片刻道:“美金不供过来,总也得有个缘故,那头怎么说?有谈什么条件?” “什么也没说。”周毅德一耸肩,“只说今年的果子少,他们也产不出货来。” 这理由想来他也不信,说话间冷哼一声:“都是套话罢了,无外是想借机多分些羹而已。” 何岸面色也凝重了一些:“这不是小事,恐怕还得聊一聊的好,货供不上来,到底是没有主动权。” “怎么?”周毅德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替我出面?” “如果你觉得需要……” “不敢劳动你的大驾。”周毅德笑起来,眼神却显得更加锋利,“你刚跟我提规矩,龙头不干涉各家的运作也是规矩。咱们也认识几十年了,就不必搞暗度陈仓那一套了吧。” 何岸倒没生气,眉心微敛,正色道:“还是尽快谈一谈,就算是要加价,加多少……” 周毅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没得谈,藏头露尾的东西,我去哪里谈?” 他虽说话里带刺,是冲着何岸,但言语间,的确又有几分咬牙切齿在。 起初他说,梁景只当是借口,又讲了这几句,再看周毅德的神色,倒像是有三分可信了。 梁景当然不相信账交不上来只是出货不够的原因,但说上游供货少了,竟然也不像是完全的胡诌。 只是这话未免有些不够明白,他以为何岸会追问,后者却并没有开口。 “……行了,你是龙头,我也不是三岁小儿,我这一亩三分地,不劳动你费心了。” 说话间,周毅德站起身来:“总之这个月能交的账目,我是如数都交了,至于下个月能交多少,我的确也不知道。说不定不如现在,你也提前有个准备的好。” 何岸微微眯起眼睛:“……事情你预备怎么处理?” “处理?”周毅德摇头,一副莫测的驾驶,“没什么可处理的,总有人高看自己,以为能拿捏别人,趁火打劫惯了,小十年的时间,我也是够给脸了,能供货的又不止这一家。” “你既然说有数,我也就不多过问。只是一两个月交不上账,倒也有个说法,要是时间久了,恐怕就不是几句话算交代了……” “久了又要怎么交代?你想要什么交代?”周毅德仍然是慢慢转着腕上的佛珠,“彻查我示众?那就按我原先说的,各家也都拿出来查一查了……” “查什么?” 三言两语间,原本就不轻松的氛围,再次凝重起来,江铖的声音却突然插进来。 隔着屏风,清瘦的身影一闪,下一秒,人已经走了进来。 下船之后,梁景还是第一次见他,尽管知道自己要留在众义社,这种碰面必然无法避免,也已经在心中预演过无数遍。但在江铖看过来时,却还是不由得失神一瞬,指尖用力掐住了掌心,才能不流露出更多失态。 他总疑心他又瘦了,又似乎有些畏寒,面色也不好。 已经是盛夏,江铖从外头走进来,却还穿一件浅色的风衣。 然而江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从他身上划过,并没有多一秒的停留,垂目看见满地的碎瓷片时,才微一挑眉:“何叔,舅舅……这是要查什么?这么大的阵仗。” 第109章 “再大的阵仗,你江二少也是配得起的。”周毅德冷笑,“我的话都说完了,想来你们叔侄还有话讲,我也不做不识趣的人,这场子还是留给你们好。”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何岸却又开口叫住。 “怎么?”周毅德转过身来,眉头皱起,“刚刚说的还不够,要在二少这里再说道说道?何岸,咱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应该知道我耐心有限,好赖话都是不说二遍的。” 话是冲着何岸讲的,字里行间,却句句不离江铖,后者却没说话,只当充耳未闻。 “你这边的事情,我知道了。”何岸按了下眉心,“我是要说书阳那头的事,这个月的账现在还没交上来,差人去堂口上问了几次,既不见人影,也没个答复。” 梁景眉心微动,不由得看向江铖,只见他还是事不关己的架势,低下头,悠悠喝了口茶。 “公是公,私是私。” 听他提起周书阳,周毅德面色似乎又多了几分愠怒,开口却把话挡了回去:“各家的事情,各家管,只跟龙头汇报,这也是众义社的规矩。我虽然是他老子,也没有越俎代庖的道理。” 冷淡说完,倒不再看何岸反应,转身就下了楼。 “又是底下谁不懂事?这么点小事,怎么还惊动你了?”听见周毅德下楼的脚步声由重到浅又彻底消失,何岸仿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身才对江铖道。 江铖施施然在上首的位置坐了:“我看这架势,倒不像是小事。” “是有些麻烦……” 何岸看着那张椅子,眸光微闪,顿了两秒才开口,又被江铖截断,语气淡淡:“何叔是用人不疑,就怕底下人没有分寸。” “何叔,您和二少先聊。”梁景抿了抿唇,转身走了出去。 第80章 影子 走得不远,但隔了屏风,两人交谈的声音又压得低,隐隐错错,也就听不清了。 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无论掩饰得再如何惊讶,江铖会得到通知过来,一定是何岸的授意。就像他能从电话里听见周毅德的声音,也绝不会是一种无意识的偶然。 为什么呢?让他来,或许是试探他的忠心,那让江铖来…… 梁景往后轻轻靠着墙壁,回忆着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眉心不由得一皱,是因为周书阳。何岸让江铖来,至少有一个目的,是要当着他的面,对周毅德提起周书阳。 周书阳在江铖手里的事情,看样子,周毅德是不知道的,但何岸倒不像不知情了。 这或许算不上对周毅德的提醒,但至少是一种对江铖的警告或者说威胁……兴许还有挑拨,在江铖来之前,何岸的语气,用词,已经不止一次地,在祸水东引。 都是老狐狸,周毅德也不可能看不出他的用意,兴许何岸原本也没有想要过多隐藏,那就不止挑拨,也是拉拢。 梁景抿了抿唇,转过头去,看向屏风后两道模糊的声音,复又垂下眼来。 不管是为了什么,权势,利益,江铖和何岸真实的关系,都比他预期的,还要恶劣上许多。梁景靠得越近,对这一点也就看得越清。 而他早已经不属于也不能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在此刻,也很难说,是不是好事一桩了。 “二少既然还有事,我也不多留了。”思索间,脚步声再次响起,是两人走了出来,看了梁景一眼,但都没多说什么,何岸又道,“万宁事忙,二少也不用分心这头,我尽力周全就是了。” “何叔多费心了。” “都是应该的。我送二少下楼。” “不必了。”江铖说,但也没真的阻止。 径直从梁景身前经过,行走间带起的风吹起他的风衣的腰带,擦过梁景的手背,他闻到很冷冽的橙花气息。 这让梁景有一瞬短暂的失神,思绪再回来,他们已经下了两步台阶,就听何岸随口似地又问江铖:“曲恒今天怎么没跟二少一起过来?” “何叔刚刚不是说了吗?万宁事忙。” “好像都有阵子没看见他了。”何岸道,“万宁事再忙,曲恒一贯都跟着你的,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杜曲恒又不是众义社的人,有什么别的安排,也不用一一和何叔说明吧。”江铖唇角微勾,索性在拐角处立定了脚,“有话不如直说。” 对视片刻,何岸开口道:“周毅德今天说的,我看也不像完全的假话,上游的供货恐怕是有些问题,他虽然觉得是对方借着更迭拿乔,我总担心……” “担心是对方察觉到我们想往前一步,索性先金蝉脱壳,免得被黑吃黑?”何岸说得犹豫,江铖索性把他的话接下去,“有道理,可是这事情,我只同何叔你提过,对方是怎么察觉的?……还是何叔已经探到什么关窍了?” 他忽然反客为主,倒叫何岸有些猝不及防,顿了一下道:“白粉生意一直都是周家把控着,消息实在不多,莲池的位置至今都还没有打探到,至于上游……现在的确没有消息。” 江铖微微一挑眉,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的惊讶:“那就更没由头了,什么都没问到,又怎么会打草惊蛇呢?何叔你又一向都是谨慎的人。” 何岸不说话了,他背对梯口站着,梁景垂眼看下去,透过红木扶栏的空隙,只能看见他有些紧绷的后背。 倒是江铖略一抬眼,两人目光撞上,他的眼神冰凉,不带有一丝温度,更遑论其中的情绪。但唇角却勾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对何岸道:“或者,何叔是在说我?……疑心我走漏了风声。” “二少才是周全又谨慎,从来不假手于人的。”何岸语气冷了一点,“二少的安排,我无权过问,更不敢置喙。只是如果对方真的有所察觉,恐怕更难找到蛛丝马迹。况且我也在想,二少就算想要往前一步,只要能把控住周毅德这边,到时候另外联络原料,或者外头搞块地,从头开始做,只要有出货的口子,进来的货能再出去,别的也不要紧。不是一定要追根究底的。” “那如果对方也想更前一步呢?”江铖随手摸了支烟,但不知为什么,最后却没有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打火机,“重新联络原料的时间,市场已经被占完了。我想要往前一步,是不想受制于人,不是要拱手相让的。” “我只是担心……” “我明白何叔的意思,但母亲从前教我,要成事,就得斩草除根,不计代价。”打火机在江铖手中发出规律的响声,“她当年一时心软,已经给我留下麻烦了,我不能不吃这个教训。” 言外之意如此分明,片刻,何岸笑了一下:“这话是怎么又扯到这里来了,我原本就是随口问一句曲恒的动向而已,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派曲恒往南边去了,何叔当真不知道?” 大概没想到江铖忽然又开口回答,倒叫何岸愣了一下,江铖一笑:“怎么了?……前头不是跟何叔说过吗?他跟着我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直当个助理,那边盘子小,正合适他试水。” “这样……”何岸点头,“怎么这么突然?几时发的公告,我倒没注意。” “不是正式任职,没发公告。先让他去看看市场情况,大概熟悉下业务而已。”江铖语气淡淡,“过段时间回来,还让他来找何叔取取经,好歹那边的分部,是您一手建起来的。” “多少年的事了,情况我都不熟悉了。” “也不急。”江铖嗯一声,“现在何叔疑虑消了吧,曲恒和何叔你忙的不是一回事,从他那儿走漏这边的风声,是万万不可能的。总不至于这两者还有什么关联是我不知道的?” 他三言两语,竟然把话又绕了回来,梁景暗暗皱眉,何岸却仿佛听不出其中的意味:“我知道的,都告诉二少了。况且今天之前我连曲恒在忙什么都不晓得,这话无从说起。” “也是,我小人之心了。”江铖一笑,“我再不假手于人,跟何叔也是不分什么彼此的,我知道这事不容易,就是不容易,才只能托给何叔你。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们。” “二少信任,我尽力。” “那何叔别送了。且去忙吧。”江铖按了下他的肩膀,转身下了楼。 和周毅德不同,江铖走路像一只猫,轻得没有声音。梁景走回窗边,过了两三分钟,看见他从茶社大门走了出去。 堂口的人都很恭敬地分立在两旁,目送他上车。江铖今天没有带任何下属,阳光下修长的身形,显得异常单薄,陪着他的只有影子。 但他走得很快,径直上了车。 遮光膜隔绝了所有的视线,所以梁景也并不知道,江铖开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也就是一眼而已,梁景站在逆光的地方,视线其实是很模糊的,能看到的不过一个大概的轮廓。 只是他那样熟悉梁景,哪怕只是虚幻的一个影子,也能拼凑起所有的细节,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肤……甚至他指尖上那道新添的细小伤口…… 第110章 江铖垂下了眼睛,他不能再想了,他们已经不再是能给彼此舔舐伤口的人,能晚一点往对方身上割刀子都是命运的仁慈。 他抿了抿唇,一脚踩下了油门,然而抬头从后视镜里隐约看到窗边的模糊影子,心口却还是像被抓了一把,蔓延到胃里,一种抽搐般的疼痛。 江铖没有停,坚持开出了茶社前的路口,才在路边踩下了刹车。 熟练地从扶手箱拿出止疼药来,手边没有水,就直接干咽下去,手机却忽然又响了。 “江总。” “什么事。” 是秘书打来的电话,江铖开口,却因为胃里愈演愈烈的疼痛,没能顺利发出声音来,对面有点迟疑地又叫了他一声:“江总?” “什么事,你说,我在听。” “刚才财务部送了一份文件过来,说是前面您提过加急要的,您待会儿还回公司吗?需不需要安排会议。” “我……”江铖刚想说回去,胃里又是一阵地疼。 进了太多水,那年江铖从小南山的泳池被救起,强留了一条命,胃却出了毛病。 这种疼痛伴随他太多年,太熟悉,知道今天的病因,是情绪性大于病理性。可是车里空调打得这样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却做不得假。 “我今天不回公司了。”江铖一手抵着胃,不让声音有任何异常,“文件扫描一份现在发我,然后电话转给财务处。” “好的。” 文件很快发了过来,正是他上次安排去查的收购万宁股权公司的情况,还有这些年所有的交易记录。 “江总,这些年的所有交易我们都梳理了,的确有一些异常的地方,前头忽视掉了。”财务的声音多少有一丝心虚,江铖只道,“说重点。” “是,这些年涉及万宁的股权交易加上上次汇报给您的,一共三十九笔,目前排查下来有异常的,有十七笔。收购方都是一些注册地在大西洋或者太平洋某个岛屿的海外公司,业务和万宁没有重叠,交易的金额也不大,所以前期我们也没有特别关注。” “总共涉及了多少股份?” “算上最新的两笔,差不多9%。” 江铖抿了抿唇,现在的万宁是江宁馨在原本的基础上,兼并了众义社还有聚云堂的数十家企业而来。 当初她手腕再强势,为了能快速镇压,也少不得安抚,分出去了不少股份。自己手里持有的股份也就是30%,现在全部都给了江铖。 只是分出去的股份虽多,单人持股比例并不高,持股人之间也是各自为政,所以这么多年,也没有出过什么问题……但也并不是绝对的安全。 久久没有听到江铖说话,财务也知道这个占比并不算低,试探着又见了他一声,江铖嗯了一下,示意他们继续说。 “这些公司之间,查不出来任何的关联,但是……”财务顿了一下,“ 只是我们发现,他们都和m国的一些公司有业务往来。” “m国?” “对……这些交易的公司,虽然目前也没有发现明面上的联系,但是……” 但是太多的偶然重叠在一起,哪怕一时没有更多的证据,也很难只用巧合去解释了。 财务多少也有些心虚:“我们和战略监察部会继续查,尽快给您一个明确的结果……” 那头还在说什么,解释或者计划,江铖没有注意听。 他垂目看着刚刚发过来的文件,最早的一笔异常收购发生在六年前。 这个时间,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江宁馨集中又清理掉了一批万宁里头不够干净的生意,也在江铖的坚持之下,终于同意他到万宁任职。 江铖正式入职是在春末,一个月之后,一家注册在大西洋的公司从某个曾经聚云堂元老的手里,买下了万宁的股份。 再往后数半年,张访忽然拿出了一大笔钱向江宁馨投诚上位,又在三个月前重新选龙头的时候,把票投给了周毅德,试图让自己出局…… 大西洋,m国,股权,张访……无数条看似散乱无关的线,早已隐隐显出了关联来。 江铖下意识看向后视镜,阳光下只有路旁的梧桐树叶随风飘荡。 他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不管背后这个人是谁,他的目标或许并不在众义社或者万宁——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第81章 钥匙 魅影开出路口时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一片梧桐树叶,在空中悠悠地晃了几圈,才慢慢又飘落下。 梁景垂下了眼睛。 “在看什么?”何岸走到了他身边。 “二少。”梁景如实道。 “不用怕他。”何岸面无表情说,“龙袍穿太久了,狸猫也以为自己是真太子了。” 何岸在愤怒,非常愤怒,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哪怕他的语气很平和,似乎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梁景喉结微微一滚,再转过脸,已经是恰到好处的疑惑的样子:“……什么真太子?” 何岸看着他良久,末了摇摇头:“不是说让你不过来了吗?” “……已经到附近了。” “没什么,原本是想问问你过来这么久,习惯了没有,今天这乱糟糟的一通……改天吧。” “那我先回去了。”梁景点点头,又道,“后备箱给您带了点东西……” “什么?” “也没什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梁景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的口吻,“想着最近开海了,路过码头,买了两条东星斑,上次吃饭看您好像挺喜欢的……买的时候不知道今天会……我就一起带过来了,还是活的,后备箱里吸着氧呢。” “你这孩子……行,你等会儿把鱼留下吧。”何岸一怔,旋即又笑了,“前几次看你,还以为精明一点了,怎么还是傻乎乎的。” 梁景一笑,接得顺畅:“我妈说傻人有傻福。” “你妈……”何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很轻地哦了一声,但眸光明显有了一丝变化。 梁景假装没有察觉:“何叔,那我就先走了。” 他心里数着数,刚走过扶梯,何岸果然开口叫住了他:“也到饭点了,吃了饭再回去吧。你都带菜来了,不招呼你一顿饭,倒是我不对了。” 两条东星斑,一条清蒸一条油浸,蔬菜是刚上市的茭白炒睡莲杆并荸荠炒虾仁,再配一道鸡头米的汤,餐后甜点同样备得很合时宜,是新鲜的莲蓬。 “好像还是头一回和你单独吃饭,我吃东西都清淡,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习惯的。”梁景拿了公筷,伸手给何岸夹了鱼腹上的嫩肉放到碟子里,“我也不爱吃太重口的东西,从前在家吃饭,家里也总会准备道清淡的菜。” “你家里……你爸妈对你好吗?” “好。”梁景抿了抿唇,“他们俩都是普通工人,我们家也没什么钱,但对我很好。我摔伤了头,毕业没考上大学,还托人找关系让我去当兵……就是命不好,去世太早了,我也不争气……” “你已经很好了。”何岸截断他,目光扫过他的眉眼,又重复了一遍,“已经很好了。” “是何叔对我好。” “我对你好吗?”何岸反问,见梁景点头,又笑了一下,“油嘴滑舌。” “我是说真的。”梁景连忙道,“从前说觉得你亲切,也是真的……我父母不在之后,还是头一回有人肯这样提携我……” “你这孩子,我就说两句,你怎么还急了。”何岸抬手往下压了一压,“我肯提携你,自然也是看你有缘……我相信你,否则今天这样的情况,你也不至于巴巴赶过来。” 梁景像被揭穿了一样,有些不好意思似地:“……什么都瞒不过您,我担心您出事。” “要真有什么事情,你来了又有什么作用呢?” “不知道。”梁景抿了抿唇,“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做不了什么……但就觉得该来。” “出不了事的。”何岸低头把那一筷子鱼慢慢吃下去,“不要妄自菲薄,你还年轻,不会的,慢慢学也就是了……前几天给你的书看了吗?” “只看了《左传》,别的还没来得及。” 何岸哦了一声,饶有兴味的样子:“看到哪儿了?” 梁景脑海里闪过那个诡异的梦境,梦里那个看不清是自己还是江铖的青年人——或许都不是,或许都是。 “晋献公假道伐虢。”他慢慢回答。 闻言何岸抬起眼来,看了他片刻又笑了,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扬声叫人送了瓶酒进来,替梁景斟了半杯,再给自己倒上,抬手碰了下杯子:“孺子可教……不过你放心,我不是虞公,他嘛……竖子无知,成不了晋王。” 不是红酒或者白酒,像那种自家酿的烧酒,入口过于辛辣,回味也很呛,梁景只喝了那一杯,喉间隐约的灼烧感却一直没有散下去。 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从车窗外头透进来,隔了一层遮光膜,多少有些暗淡。 第111章 “景哥。”前头开车的小弟趁着红灯回过头来,见他仿佛醉意未消,眉宇间还隐隐有些倦意,“需要前面停一下,买些解酒药吗?” “不用。”梁景摇摇头,垂目继续剥着手里的莲子,洁白的果肉都留在掌心,只把莲芯放进唇间。 味道是始终苦涩的,多年来都没有过改变。只是从前是要把莲肉剥给江铖吃,所以苦涩中也能品出一丝甜蜜来,如今不用也不再了。 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说的这个意思。 他的思绪在这稀薄的苦味中慢慢沉下去,梳理着脑海中所有的线索——这样的抽离不能不说是一种折磨,但他早已习惯了。 周毅德的货应该是真的出问题了,江铖和何岸在里头聊了些什么,他不得而知,可是有一点是清楚的,何岸想要把这桩事情推到江铖头上,而江铖字里行间,却仿佛在内涵,何岸有所隐瞒…… 他借《左传》试探何岸,后者的回答倒也印证了他的猜想,何岸觉得江铖要他追查毒品的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想借这件事处理自己。 可是为什么?在何岸眼里,江铖究竟是想要引起他和周毅德的争斗坐收渔利? ……还是在这件事上,何岸的确也没有说出所有的消息……或者更有甚至,会不会,他根本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梁景捏着手里已经剥净干瘪的莲蓬,半晌,重新抬起了眼睛,或者不止是江铖想要往前一步,他也同样得往前一步才可以。 “前面到哪里了?”梁景开了口。 “立交桥拐过去,出了隧道就到了。”小弟回答,“景哥,是不舒服吗?我开慢点?” “不用。”梁景摸了一下兜,“我钥匙不见了,好像是上午落在堂口了,你前头拐个弯,送我过去一趟。” “哎,行。” 夜里棋牌室比白天更热闹,乌烟瘴气。 听说他钥匙掉了,王平东连忙跟着他往后头去找:“哥今天你走了,就我进去收了下东西,后头倒没人进去,但我也没看见有钥匙……是掉这儿了吗?” “大概吧,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好像就不在身上了,记不清了。”梁景随手开了灯,王平东就四处去看。 “没看到啊,这也没有……哥,我叫个人过去给你把锁开了呗,这也不难。” “像什么话,我住的是何叔的房子……先找找吧。” 按何岸对梁景的关照,弄丢钥匙换把锁着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王平东心里想。但既然梁景说了,也就继续找起来。 几个柜子下头都看过了,沙发上的垫子都掀开找了,正想说似乎真不在这里,一回头,倒看见门后头有个什么在闪光。 “哎,哥,这是你的钥匙吗?” 梁景靠着门旁边的柜子插兜站着,闭目养神,闻言转过头来:“是……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这后头。” “我都没看到,还是你眼睛尖。”梁景伸手接过来,一面往外走随口似地又问,“铺子联系了吗?” “联系了。”王平东应声道,“地段好,对方急得很,中午就赶着来把合同签了,下午已经安排装修师傅进场了。” “这么急?”梁景皱了皱眉,“押金付了吗?别有什么问题……” 他这一问,倒叫王平东心里也打起鼓来:“不至于吧,看着挺单纯一小姑娘……” 梁景看了眼时间,掩嘴打了个哈欠:“人走了没有,我过去看看。” 倒是还没走,拐角的铺子开着灯,茉莉正站在门边,指挥工人把刚运过来的几张桌子往里头搬。看见王平东走过来,愣了一下:“东哥,怎么了?” “没什么。”王平东指了下梁景,“这是我们景哥,知道你租了铺子,过来看看。” “哦。”茉莉应了一声,跟着叫了一句,“景哥。” 梁景颔首,也没多说话,往铺子里头转了一圈出来,又问了两句装修的闲话:“……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从省城过来。” “哦,难怪听着熟悉。我倒在哪里待过几年。” 梁景平时也不是这样话多的人,怎么还搭起讪来了,王平东心里想着,借故烟瘾犯了,站到旁边去了。 “省城离得远啊,怎么想起这里来开店。”梁景不动声色地扫过王平东,又问茉莉。 “有个弟弟在这里工作,想着两兄妹有个照应就来了。”茉莉笑了笑,“今天他还说呢,过两天来帮我看看装修,我一个女人也不懂。” “家里就两兄妹?你父母呢?” “都在省城,他们工作忙。” “这样啊。”梁景唔了一声,“工作再忙,你一个女孩子开店也不是小事,也该过来看看的。” 闻言茉莉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梁景只是笑了笑:“先不打扰了,改天再聊……店计划什么时候开业?” “还没定,看装修进度吧。”茉莉犹豫了片刻,“有确定时间了,我跟景哥说,还希望能卖个面子来捧场。” “成。”梁景点头,“我一定来。” 第82章 底牌 甜品店在一周后开业,梁景捧场送了花篮过去,对方回赠了两盒甜品。 “说外送的味道差些,叫哥你要是有时间,去店里吃呢。”王平东一面替他递了勺子来,顺口又道,“我说你忙。” 梁景摆摆手:“别给我弄了,你自己开一盒吃……还说什么呢?” “也没什么……挺热情的,说他们开到晚上十点半呢,还有零有整的……倒不是我打击她,这片过了七八点就只有咱们这里打牌的人了,这些人也不爱吃这精细玩意儿啊。” 他说着吃了一口奶油,“……哎,她这真还行,手艺比从前邂逅的甜品师也不差了。” “喜欢你就都吃了吧。” “哥,你不吃啊……” “我去店里吃。” 王平东一愣:“……真去啊?” 梁景笑了:“吃你的吧,我困了,进去睡会儿,场子你看着点。” 他在里头的房间一直待到了八点,出来带着几个小弟吃了顿烧烤当夜宵,才开车回住的地方。 又在半个小时后重新出门,到甜品店门口的时候,不偏不倚,正好十点半。 “在里头。”茉莉开了侧边的小门把他迎进去,又往后示意了一下。 从左边的走廊走过去,就是库房,这铺面是个斜坡,需要往下两级台阶,梁景推门走进去又反手掩上:“厅长。” 岳峙转过头来,他是军人出身,如今上了年岁,也依旧身形笔直,先将梁景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茉莉说,你一定要见我,是有什么事情?” “当时在刘洪墓里面搜出来的五公斤的美金,我让星海送回了省厅。”梁景开门见山,“现在,我需要申请一部分,希望您批准。” 这事情一般人做不了主,梁景心里当然也明白,否则也不会专程申请要见岳峙,此刻既然开了口也就一口气说完:“东西不用给我,也不做其他用途,我知道周毅德身边有我们的人在,把美金给周毅德,就说,是在何岸的堂口找到的就好。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你倒是都安排好了。” “还需要您支持。” “这不是小事情,那些东西,不是能轻易动的,更别说要交到周毅德手里。” “我明白,但这是现在最迅速的方法。”梁景已经在脑海中反复演练了不知多少次,很快速地把手头梳理出的信息都跟岳峙同步了一遍。 “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我怀疑,何岸大概率已经联系上了毒/品的上游,杜曲恒去了南方,很可能也和这件事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其中当然还有许多他想不通的地方,但也不耽误后头的计划。 梁景沉声道:“这么多年,追查毒/品这条线始终都没有什么太大进展,归根结底,是运行得太平稳了。现在就是个机会,不管上游现在减少供货是否属实,也不管何岸是否真的和上游已经有了联系,只要让周毅德这样认为,他就势必会有所行动。一旦内部乱了,我们就有插进去的可能。” 岳峙一时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片刻后开口说的却是:“当初派你回z市,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接近周毅德父子,搜集贩/毒证据。” “你现在在做什么?” “周毅德已经是这条贩/毒链条的尾端了,现在有更进一步能够一网打尽的机会,我不想放弃。” “你真的这样想吗?”岳峙却问。 从小到大,因为特殊的身份,梁景接触过很多位高权重的人……但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其实都带着一丝邪气在,明显如盛辙,隐晦如何岸。 但岳峙的确不同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这十年间,梁景常常觉得,他像一尾竹,一柄剑,或者说一面镜子,让人无所遁形。 “两次我都让星海通知你撤出来,你为什么不撤?” 第112章 “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已经完成了。”岳峙平静地说,“美金运回省厅的时候,你就应该归队了,这也是你的任务。如果你真的觉得任务没有完成,你现在要做的,也应该是找到周书阳,把这条线走完。” 梁景没说话,但岳峙显然没有打算纵容他的沉默:“周书阳现在在哪里?” 梁景抿了抿唇,岳峙就替他回答了:“在江铖手里。” 梁景喉结一滚:“和这件事无关。” “你知不知道,就冲你这句话,我现在就可以撤你的职。” “我本来也是要辞职的。” 说出口的瞬间,梁景下意识避开了岳峙的视线,所以也不知道对方的反应,只是过了两秒听见岳峙开口:“是吗?” “是。”梁景深深呼了口气,从外套里,拿出了一直备着的辞职信,“我的身份,本来也是不能做警察的。这件事情之后,也就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原本是想等事情结束之后,再递交辞呈,现在既然提到了,我也应该提前和您说明。” “你什么身份?”岳峙没有接信,缓了两秒道,“你是我有法律认可手续的养子,你认为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始终觉得你是我,是省厅想要用来制衡众义社的一步棋,对吗?” “您对我恩重如山,如果您没有收养我,或许……” 或许仕途能够更加顺利。 但这话说出来,梁景也觉得是对岳峙的一种侮辱,所以最终只是道:“您培养我十年,我很感激。”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就是默认了。到今天,你说出恩重如山这四个字来,就已经是我这个养父的失职了。”岳峙沉声道,“你来z市前,我找你聊过一次。很多话当时我以为不用说,现在看来应该说。”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先习惯性地又掩了一下窗帘:“当年你的dna比对报告出来,说不惊讶是假的,也觉得很棘手。你又神志不清,只能先安排你治疗,对于你的安排,讨论了很多次,最后收养你,是我的决定……” 那段记忆梁景自己非常模糊,真正能切实回忆起来已经是在他出院之后。 当时梁景神智已经清晰了,只是前尘往事还记不起来,岳峙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我不否认,一开始收养你在我名下,安排你进警校,是在观察你,也是在为后头做打算。”岳峙顿了片刻,“但你大二那件事情之后,我改变了想法。” 梁景知道他说的什么,大二他们被派往各个分所实习,原本都是处理日常鸡毛蒜皮的琐事,结果他所在的那个辖区出了一起抢劫案。 走投无路的绑匪慌乱之中当街劫持了一辆校车,千钧一发之际,梁景从二楼直接跳到了车顶,攀着车窗潜进去制服了歹徒,当然自己也受了重伤。 “当时只是情绪上头了而已。”梁景平淡地说, “因为小时候遭遇过类似的事情吗。”岳峙说,不是疑问的语气,看梁景微微皱眉的表情,又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示意他也坐下。 “你在重症监护室躺着的时候,我才开始细致地看你过往的资料——并不多,不止是因为你曾经被藏得很好,也因为你个人不是关注的重点。在那之前你于我,于省厅而言,身上都是你特殊血缘的留下的印记,你的父母是谁,你能在未来的计划中起多大作用……” 岳峙顿了一下,表情中有些微的歉意:“但在那之后,至少对于我来说,我觉得我不能再那样看待你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人应该为自己不能决定的事情负责,或者说背负一些什么。我们需要做这件事情,不希望因为这个犯罪组织,有更多的受害者——但是你本身,也是受害者。” 梁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在出院之后,您问我还想不想继续念警校。” “对。”岳峙点了点头,“你说想,我觉得也可以,但是不应该让你和其他的学生有任何的分别。按照原定的计划,我们会在你的课程里面,潜移默化地给你讲一些有关众义社的事情,我叫停了。” 岳峙顶住了压力,把梁景从众义社的清除计划中摘了出去。直到梁景自己对他说,要回z市,要进入众义社。 “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岳峙突然问。 梁景眉心一跳,片刻后还是如实说了:“在抢劫案之前……那年正月初一,您带我去了庙里敬香。” 岳峙是个唯物主义者,但初一敬香是省城的习惯,谁也不免俗。 经幡在风中飘荡,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折射出有些炫目的光彩。 缥缈的撞钟声里,梁景跪在大殿的蒲团之上,看着高台上菩萨慈悲的容颜,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逐渐恢复的,一开始也只能想起一些片段,抢劫案的时候,基本已经都记起了。” 谈话到现在,岳峙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类似惊讶的表情,但也很快又恢复平静:“比我想的要早一些。” “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们留着我到底想要做什么,说不忐忑是假的,继续维持失忆的状态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所以我没有说。”梁景拉开椅子坐下,“后来……后来我觉得您应该察觉了,也就没有再提。” 岳峙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和江铖有关吗?”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到江铖的名字,意味也更加明显。 作为如今众义社绕不开的人,此前他们自然也讨论过江铖,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各种各样的案件中,但和今天不同,那都是公事。 只是就像他失忆这件事情一样,尽管岳峙不说不问,但他应该是知道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的,梁景明白。 说完岳峙虽没有再催促,可话已经到了此处,势必就都要说个分明了。 这不在梁景原本的计划之中,但也并非全然没有预设过,片刻之后他开口:“哪一件?” 不待岳峙回答,又自己说了:“都有……我恢复记忆,他是一个引子,我要回z市,的确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前尘往事,过眼烟云,除了江铖以外的部分,都不值得留恋。 可是江铖还在一天,哪怕他再死一次,也不可能真的舍掉这段前尘去,总会再回来。 只是在原本的计划中,或许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待时机更加成熟。可是江宁馨突然病危,江铖无论是对于万宁还是众义社的牵连都变得更深,梁景也不得不把一切提前。 岳峙颔首:“那就是了……你才被送到省厅的时候,除了进行了药物治疗,也给你找过心理医生,希望能够唤起你的记忆……诊断报告只有我看过。你当时的精神状态太差,信息都很碎片化。后来你提出要回z市,进入万宁,我才把这些事情串起来。” “所以您虽然同意我回来,但是把我的任务目标改成了周毅德。” “这并不是不信任你。” “我明白。”梁景轻轻点头,“所以您也应该知道,我刚刚提的要求,也并不是因为私心。要想一网打尽,就得往前一步。” 盛夏,天气炎热,z市虫蚁倒不多,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蛾绕着吊灯的灯泡飞来飞去。 岳峙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没说话,反复两次,终于道:“这件事情,牵涉不小,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准确答复,你等通知吧。” 这是他已经同意的意思,梁景点头:“我知道了。” “你还有别的要跟我说的吗?”岳峙重新把目光挪向他,“江铖你又预备怎么办?……我在问我的下属,也是问我的养子。” “实话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整件事情里面到底陷得多深,我不是在偏袒他,我的确没有头绪。” 江铖好像陷得很深,众义社,万宁都是他的囊中之物,无人不以他马首是瞻,可又似乎游离于这所有的人和事之外。 他要什么,想什么,舍弃了什么,又要得到什么?了解他如梁景,疏远他如梁景,也都看不透了。 “可是如果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真的……”梁景嗓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痛苦,深深呼了一口气,但也还是坚持说完了,“我什么都能接受,只希望他活着就好。只要他活着……十年,二十年……我都等他出来。” 梁景垂目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一直很后悔,从知道他进万宁,到他接下众义社的赌场,到我回z市见到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后悔……当年,我应该带他走的,怎样我都该带他走的,我怎么能够让他留在这里……” “当年你才多大?你还是个孩子,你别无选择。” 岳峙看着眼前或许不够亲厚的养子,十年,他甚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我说过了,人不必为自己不能左右的事情负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做了什么事,就得担什么责。” “别无选择的是他,因在我,我不能只让他来吞这个苦果。” 第113章 这些话,在心头不知压了多久,然而说出来,其实也并没有轻松许多。 长久的沉默之后,岳峙终于开口,并没有嘲笑或者斥责,只是异常冷静而平稳地告诉他:“事情结束那天,他要面临什么样的刑法,同样,不是你能定夺的事情。” “如果有重大的立功行为,或许他不是一定要死的。”梁景抿了抿唇。 “……你想说什么?” “万宁。”梁景沉默片刻,“万宁如今在z市各个行业牵涉过深,已经远远超出一家私人企业应该有的规模。上游下游,涉及的人也错综复杂。就算将来众义社倒台,政府恐怕也很难介入清洗,到时候对整个z市的经济都会有影响的。” 岳峙微微眯缝了一下眼睛,说不出是冷淡还是审视地看着他。 “发展到现在,万宁姓江,姓周甚至姓何都不合适了。”梁景伸手沾了一点水,在桌面上平静地写下一个字,“这样才是最好的。” 天气炎热,水渍很快又消失了,岳峙看着残留的一点水痕,很久之后忽然说了一个时间:“你去参加台风援救,失联了两天,其实是出国了,是吗?” 梁景嗯了一声,岳峙摇了摇头:“我怀疑过,没有证据,也更愿意信任你……聚云堂,手眼通天啊。” 梁景无法说话,尽管明白这是迟早要坦白的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也依然很难完全坦然。 岳峙慢慢喝了一口水:“你现在是在和我谈判吗?” “我也信任您,所以愿意提前交出底牌。” “事情结束,你的确不能再做警察了。”岳峙不置可否,片刻后却是拿过了他的辞呈,“什么时候打算写的?来z市前,还是告诉我要回众义社的时候?” “……写过很多版,第一次,是我背着您,去m国那天。” 明亮的灯光下,岳峙苍老的指尖明显一滞,再看他的眼神带上了一点不可置信,梁景以为或许还会有失望,但没有——也正是因为没有,才让他低下了头去。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众义社里,有我的人。” 岳峙皱了皱眉,没问是谁,只问:“对方知道吗?” “不知道。” 岳峙微微颔首:“我相信你的底牌都交出来了……但没有人能承诺你任何,你应该明白,即便我也不可以。” “我明白,但我必须要尽人事。” 尽人事,听天命。如果最后,江铖依旧难逃一死,梁景的天命又是什么呢? 他们都明白,所以也都不说。 “……万宁这边,我知道了,等其它的线再走一走吧,现在时机也不够成熟,我会提前和经侦组拉通的。美金的事情也等我通知。” 岳峙也没有再追究,很快另起了话头,是他一贯冷静从容,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作风,“还有星海跟我说,你要查赵驰文的事情,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没有证据,只是觉得有些可疑。” 梁景把疑点都一一同他讲过,陆星海也都已经转述过,此刻听完,岳峙也没有表态:“我让人私下查了,目前的确看不出什么,账目流水还是这些年的人际往来,都没有异常的。从我私人的判断来说,也觉得不至于。你或许不知道,去年送回来的那块美金,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当然我会让人继续盯着,但是我判断有突破的可能性不大。他是老人了,在z市警局快三十年了,如果真的有问题……” “我明白。”梁景想了想,“资料我能看吗?” “他的级别,所有的调查和资料都是机密……我尽量安排。” “好。” “其余的事情,也都等消息,我会尽快的,你也不要轻举妄动。” 说罢,岳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过身压了压梁景的肩膀,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万事人为先。私心是不能压过公心的,但一个人的命,也不比一群人的轻。” 第83章 鬼牌 头顶的灯明明灭灭,闪烁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熄灭了。 江铖把手里的平板放在一旁。 屏幕还亮着,是秘书处送来的最新的报告,是关于股权收购的进一步调查,再往下,还能看见张访的名字。 又过了半分钟,屏幕的光也熄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下去。 这盏灯坏了有一阵了,江铖正式接手赌场,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 安全起见,赌场的位置定期都在变换,这是使用最久的一个。十多年间,启用又关闭数次,好在并没有暴露过。 当时负责接待的人还是何岸的某个下属,大概没想到江铖连这样久不使用的偏僻房间也要一一看过,也就没有事先准备。当即脸白了一半,立刻就要叫人来修,被江铖制止了。 不仅没有修灯,也只是让人额外换了张沙发来,就把这间久不使用的房间作为了他来赌场时,临时的办公场所。 对此外头很有些传言,说他是多疑孤僻才专程选了这间。也有说是看了风水,这间房有窗,正对着海边,恰恰应了风生水起的格局…… 不过关于他的传言从来也不差这一桩,也没什么好在意。 视觉一旦被剥夺,其它感官就变得尤其清晰。大概是因为靠近海边太湿润了,空气里始终有股很淡的霉味。今天风有些大,卷着沙砾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不太规律的撞击声。 江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暗淡的天光下,不远处是个废弃的码头。再近一点是片小树林,木麻黄和马缨丹,都是矮小的灌木,只在边缘处有一棵很高大的乌桕。 离入秋还早,树叶却已经在慢慢变黄了,衬得枝干愈发灰暗,树叶间应该悬着小小的果实,只是太晚了,看不清楚。 江铖垂下眼睛,抬腕看了一眼表,八点半刚过。还有两刻钟,就应该是杜曲恒每天给他汇报进展的时间——但只是应该,杜曲恒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此次他只带了两个人随行,确定失联之后,江铖又暗中安排了人去找,但还没有消息。 再等一等,江铖想,再等一等,不管发生什么,哪怕真的是不测,其实原本也已经是他设想过的事情,已经做好了无数种的预案。 但有准备也不代表能全无障碍地接受。他说梁景是心硬了,手还不够硬,自己大概是相反的。 灯是彻底坏掉了,不可能再亮。 江铖重新回到沙发前,从久无人用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支蜡烛,点燃之后,又从角落里拿了一副扑克。 他闭上眼睛,开始洗牌,切牌,印象中自己是没有学过的,但依旧动作娴熟而流畅,好像天生就得会。 五十二张牌依次排开,江铖睁开眼睛,隔着几道门,赌场的喧哗声隐隐传来。 牌面的数字和花色可以让人一遭暴富,也可以立时倾家荡产,天堂地狱都只在翻手之间。 但这种东西,出现之初,其实是用来占卜的。 距离九点还有一刻钟,江铖看了两秒,伸手随意摸出一张。 黑桃k,在牌面里代表具有挑战性的对手。 他随意放下,重新拿了一张,是一张梅花十,预示着失败的风险。 一连两张,都算不得什么好牌,江铖扯了扯唇角,按照传统的习俗,一次占卜,需要三张牌,分别代表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很难说前两者的预示准确与否,但最后一张牌,江铖细长的指尖压在桌面上,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未来是可以预设的吗?时运是有征兆的吗? 从他成为江二少的那天起,就学着算牌,学着算人,但从来没有算过宿命。 就算真的有,也不能算,因为前程只有一条路,好坏,都是这一条。 无法抗拒,无法拖延……更无法回头。 黑暗中,幽幽的烛火跳跃着闪动,另一种光线也在这一刻突然亮起来,来自他安静已久的手机。 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好在接通之后,声音是熟悉的:“二少。” 同样都属于南部,西南和东南却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候。 即使在盛夏,依旧凉爽而干燥,也没有太多的飞虫,但这并不意味着清净,跟着杜曲恒的,变成了其他的东西。 很难确定那些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上他的,但第一次明确发现是在杜曲恒去位于南边的分公司的那天。 对比起万宁的其他分部,这间旗下仅有几间商场和两座茶厂的分公司的确显得太小了些。 只是杜曲恒毕竟初来乍到,业务不熟,还是在里头耗费了一整天。 看各种的财务报告,业绩汇报……也查出了些纰漏,但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在他翻完了所有电子的,甚至更久远的纸质的人事档案之后,他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姓岛的人。 非常罕见的姓氏,仅仅存在于某些少数民族,许多人兴许都没有听说过,只听发音,可能会认为是更常见一些的“刀”。 第114章 即便在族里,这个姓氏的人也不多,这个字在当地方言里的本意代表着长辈,贯以这个姓氏的人,大都也在族里身份显赫。 所以这个名字出现的地方,是一本十几年前的保安花名册,多少显得有些古怪。 而除此之外,翻遍所有的人事档案,再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记录,薪资发放,入职离职,统统都没有——就像被人统统刻意抹去了一样,而这是被遗漏的地方, 但只要存在过,总会留下痕迹,不在这里,就在别处。况且杜曲恒也不是来找答案的,他带着答案来找一个佐证,而存在和不存在的一切,都已经是一种证明了。 岛岩罕。 不清楚在傣泐文中具体的写法,音译过来大概是这个发音,是金子的意思。的确出生在当地的一个大家族,随母姓,但这并不是什么传统,仅仅是因为他的母亲,并没有嫁人。 在他出生前,他的母亲就因为未婚先孕被逐出了家门,母子俩相依为命到他六岁那年,他的母亲也死了,死于吸/毒过量。 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众说纷纭,但多少有一些共通点——缅甸人,做毒/品生意。 这里接近边界线,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特别是在几十年前。 总之在他母亲死后,所谓的父亲没有出现,他成了孤儿,靠一些邻里亲戚的接济维生。但都不算太亲近,东家一口,西家一碗,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就打些零工过活。 扛大包,做小工,干得最久的是在一个茶厂做保安。 这些消息杜曲恒东拼图西凑而来,也并不都那么详尽。有说他在茶厂干了五六年,也有说两三年,具体多久不知道,但某天再见忽然发现他不一样了。 “哎呀,一下子阔起来了呀。” 他的一个表姐说,口音很重,杜曲恒听得费劲,但是语气中艳羡做不得假,“总之就是有票子咯,不过他这人爱吹牛的,一分也能说成十分的。” 岛岩罕自己说是和什么朋友合伙做了生意,在沿海一带,甚至还给她拿了些海产。 但也有人说他是去投奔了他的亲生父亲,有从境外回来的人见过他。 众说纷纭,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干,也不会太多关心这样一个远房亲戚。 他似乎也不常在家了,后来表姐又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来去匆匆,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大儿子要结婚了,还邀请岛岩罕来参加。 他也说一定来,还要送份大礼,但大礼没有收到,人也没有来。 从此之后,再没人见过他,而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江铖咀嚼着这个时间。 杜曲恒知道江铖显然和他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也是这个时候,警方接到举报,查获了一批美金。 但江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问杜曲恒:“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 “出了点小意外。” 杜曲恒是和分公司的负责人一起吃过晚饭后离开的,出车库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后面有尾巴了。 当下并不紧张,甚至有种松口气的感觉——至少证明这个方向查对了。 但甩了三条街还没甩掉的时候,他也渐渐发现来人不简单了。好在又过了两个路口之后,尾巴消失了。 按照过往的经验,对方应该是在观察他,至少会安稳两天。偏偏这次一反常态,第二天一早出门,他们再次缠了上来。 甚至不再是跟踪,直接把杜曲恒的车一直往山上逼,是往要他命去的。 对方架势不管不顾,好在杜曲恒这段时间四处奔波,对地形还算熟悉,七拐八拐上了小路,开进深山之后,弃车甩开了他们。 只是随身的东西都落在车上,他在山上等了两天,才从背坡徒步下山,联络上了寻找自己的下属。 “是我轻敌了。”杜曲恒道。 “没事就好。”江铖垂眸看着面前的扑克,“跟你的人是谁,有头绪吗?” “有。”杜曲恒说,“我和您的判断一样,只是的确还没有证据。” 他们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江铖嗯了一声,又问他:“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一趟缅甸。” “先回来。” “二少,我不要紧的。” “不只是因为这个。”江铖语气平稳,“从境外运输美金到z市太远了,水路是不通的,风险也太大了。” 杜曲恒迟疑道:“您怀疑他们只是从境外运输了原料进来……” “或许原料都没有。” “您的意思是……” “我原本只是怀疑。”江铖说,“可是你说他往返z市和境外,身边亲近些的人都知道,并不算低调。如果来往是运送毒/品,不该这样明目张胆……” 那岛岩罕来往运送的是什么呢?危险,又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东西。 一丝凉意慢慢爬上了杜曲恒的背。 到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莲池的位置,但如果所有的加工甚至更原始的步骤都在z市完成,那z市恐怕根本不止一个莲池。 “先回来吧。”江铖道,“你知道下一步需要做什么了。” “明白。”杜曲恒应是,忽然又听见江铖叫了他一声。 “二少,您说。”杜曲恒立刻道,等了片刻,却只听见江铖轻声了句谢谢。 第二通电话挂断之后,屏幕又熄灭下去。室内重新暗淡了下来,只有微弱的烛火还在闪动。 江铖垂下眼,看见自己手掌在发抖,满掌心的汗。 凌晨一点了,还有四五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他觉得有些累,是一种难得的疲倦。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打算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已经很久没有睡熟过了,失眠总是常态,上一次睡着是什么时候? 江铖想起来了,是在某个人身边……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抬手按灭了烛火。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没多久又醒了。 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赌场的人兴头上吃醉了酒,怎么到了这里来。 可声音似乎又很熟悉。 江铖按着太阳穴,站起身有些不耐烦地推开门去,却是猛地一怔。 “愣着做什么呀?”沈晴笑容温柔,“过来妈妈看看,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当下江铖已经知道这是梦境了。 十年了,距离那场让他失去一切的大火已经十年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常常梦见父母,次数多得他都不敢入眠,因为无法面对醒来之后孤独的深夜。 说不清从哪天起,就再也没有梦见过,哪怕他们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从没有一刻地忘记。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想让这场梦能够维持得更久一点,可是当李克谨也回过头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他们:“爸爸,妈妈。” “很辛苦吧。”父亲还是当年的面容,他们走得那样早,江铖根本也没有见过也无从想象他们老去的样子。 他心口发酸,想要摇头,说没关系,就像这些年他一直做的那样,可是开口却变成了:“我好想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他觉得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他们现在好吗,想问未来要怎么办,想问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这么多年, 他们才不肯入梦见他…… 但最后也只是说:“你们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在这里……” “我们会来接你的,但不是现在。”父母看着他,“我们知道这些年你很累了,可是未来你还有很长很好的人生要过。” “可是我一个人……”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沈晴温柔地说。 “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江铖觉得心口发闷,在母亲面前能流露出一点委屈,过了很久才说,“我怕我不能保全他……” 就像我也没能保护你们一样……他说不出口。 “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就顺着自己的心,像这些年一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克谨摸了摸他的头,在失去父母的这些年头,原来他已经长得比父亲更高了。 “好好照顾自己,爸爸妈妈要走了。” “不要……”江铖拼命摇头,“你们不要走……” 他试图想要抱得更紧一些就可以留住他们,可是再怎样用力,也只能看着父母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微笑的面容也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爸!妈!”江铖猛地直起身来,撞到了案几上的花瓶,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怀里却已经是虚空一片。 “二少?”像是听见了响动,有人轻轻敲了下门。 江铖下意识先摸了下脸,冰凉一片,但没有泪痕。 “没事,花瓶碎了,晚些叫人来收拾了。” 门外人恭敬应声,又道:“您吃早餐吗?需要送过来吗?” “不用。” 来人应声去了,于是又安静下来,梦境还清晰,让他忍不住阖眸再度回忆,但也知道自己没有沉溺的时间,一分钟或者更短,重新又睁开了眼睛。 第115章 靠着沙发睡了一晚,肩膀麻得有些疼。江铖略微活动了一下,抓过桌上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过。 屏幕上方的日历提醒跳出了秘书今天给他安排好的行程,医院剪彩,会议,应酬密密麻麻,像一张网,裹住他的每一天。 再往下是杜曲恒的信息,他已经返程了。 江铖捏了下眉心,站起身来,拿过了外套。转身走了出去,经过书桌时,衣角带起的风却不偏不倚正巧吹落了一张扑克。 他脚步一顿,片刻之后,还是弯腰捡起了这原本不打算抽的第三张牌。 翻开的同时,呼吸不由得微滞。 霞光从窗外落进来,洒落在牌面上——是一张鬼牌,一张原本已经被抽掉,不应该出现的鬼牌。 第84章 爆发 儿童医院的剪彩活动结束已经是中午。 中途江铖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次,若无其事看了一眼台下的秘书神色也有些异样,知道不是杜曲恒那头的事,反而不着急了。 送走了合作方,等现场的媒体也都撤场了,一面摸手机出来,才转头问秘书:“什么事情?” 不待回答,也看到了屏幕上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全是周毅德,秘书开口说的也是:“周总一大早去了万宁,说要见您,听说您不在,已经过来这里了。现在在后头会客室等着呢。” “有说什么事情吗?” “倒没具体说,只是一个劲的要见您。”这秘书前头跟着杜曲恒做事,也算机灵,又道,“我听了几句,似乎还和何叔有些关系,我刚看着时间,已经让人通知何叔了,估计还有个一刻钟到。” 江铖皱了皱眉。首先想到的是周书阳,又觉得不应该。 往会客室走的同时,给商场看守的人发了信息过去,那头也很快给了回复,一切无恙。 略微安心的同时,又多了些不安。 如果不是这事,又是什么,这样来势汹汹——十多通的未接来电都在说明周毅德的怒气,这老狐狸一贯都是最会拿腔调的。 心里几个念头转过去,推门进去已经调整好了表情:“舅舅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自然是来给二少道喜的。”周毅德冷笑,“恭喜二少,得偿所愿啊。到了今天还肯叫我一声舅舅,不知道明天我老头子露宿街头,能不能从你这里讨到一口饭吃。” “舅舅什么意思?”江铖随手拖开一把椅子坐下,“我不明白。” “不明白?!”周毅德劈头盖面一个牛皮纸包砸了过来,“这是什么,你不明白?!” 白色的块状物体砸在地板上,散成了粉末,江铖偏头避开,看清的瞬间眸光一闪,转头立刻对秘书道:“都出去,把门关上。” 看出他神色的严肃,秘书连忙出去了,江铖看了一眼地上的美金碎块:“舅舅前些日子还说货供不上来,今天拿这东西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做什么?应该我来问问你和何岸想做什么?!”周毅德甚少如此失了风度,“你知道这东西哪里来的?” 江铖皱眉:“总不至于是在万宁找到的……” “在你何叔的堂口里!”周毅德冷笑,“和在万宁倒也没有分别了,不都是你江二少的地盘吗?你们倒会装腔,暗度陈仓想断我的路,面上再来逼我交账,演得一出好戏啊!江二少呀江二少,你这样的人才和演技,只拿众义社和万宁做台子真真屈才了!” “这事我不知情。”江铖冷静道,抢在周毅德开口前截断他,“气话说得再多也无用,舅舅今天也并不是来同我辩的,如果真觉得这事情是我一手主导,也就不越过何叔来找我了。” 周毅德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只道:“怎么?你是想说这都是何岸背着你干的?没有你的指示,他敢这样妄为,处处和我为难?平时是亲叔侄,这个时候倒说是他的异心了?你们这叔侄做的……” “舅舅信与不信,这事我没做过。至于跟何叔有没有干系,他事情多,也不是处处都能周全到,我已经让何叔来了,既然不是小事,还是摊开了说,中间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 “误会?!” 周毅德面颊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下一秒,一脚踢翻了木地板上的纸包:“没有这样轻巧的事情,东西我昨天拿到的,全都验过了,所有成分一模一样,就是一个货源!这么多年,我都摸不着首尾的人,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有本事联络上,还有谁能专程来诬赖他这个龙头!” 这一脚踢得用力,纸包被踹到门边,又被正巧打开的门挡了回来。 “……这是做什么?” 何岸目光从怒气冲冲的周毅德身上扫过,垂眸也看见了地上的东西,瞳孔微缩,面上却还镇定,只拍了下梁景的手臂:“你去外头等着。” 爆发比预想的来得更快,只是来的路上,梁景大概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情,所以也确保自己刚刚那一刻的惊讶,迷惑与不解一定伪装得恰到好处。 唯一没能控制好的,是退出来前忍不住看江铖那一眼,只是江铖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何岸或者周毅德,只是垂眸坐在桌边。 侧脸白皙清瘦,像一副水墨画,出现在任何地方都合该是一种美好的装饰,唯独不应该在这里。 梁景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发痒,手指摸到兜里的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滑着,但看着对面墙壁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并没有拿出来。 不过就站在警示牌旁的几个人倒是完全不在乎,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烟灰堆在地上厚厚一层。 不远处江铖的秘书知道他们是周毅德的下属,好看的眉心蹙着,也不好开口阻止。 一群人抽着烟又说话,声音压得低,但七嘴八舌也能听到些,大抵都不清楚今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在胡乱猜测,免得不小心踩中周毅德的逆鳞。 “七哥,你也不知道啊。” 陈七叼着烟含含糊糊地应了句什么,目光却似乎越过跟他说话的人,扫过了梁景,但也只一眼,又挪开了。 梁景还是滑着手里的打火机,警方藏在周毅德身边的那个人可能是陈七,也可能不是,可能是这群人中的任何一个。 他不需要知道是谁,也不能知道,对方也同样。 所有踏上这条路的人走的都只能是独木桥,两边没有岸。 “快别说了,要出来了。” 突然不知谁说了一句,所有的议论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下一秒,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打开,周毅德一脸怒容地走出两步,又猛地折返回去:“既然都说无关,那我就只能认为都有关了……交代?何岸你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需要你给我交代?你这个龙头我认你就是,我不认你什么东西都算不得。从今天开始,账目,堂会,我堂口上的人都不会再任由使唤了。想要越过我去,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你,还有你……” 他手指用力点了两下,又猛地往地上一点:“还有这东西,趁火打劫惯了……既然不讲道义,大家就鱼死网破吧!” 人来了又走,门开了又关。 何岸转过头来,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道:“二少不应该给我个解释吗?” “东西在何叔的堂口里找到的,这话应该我来问吧。” “一个大活人都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往堂口塞区区一点东西又算什么难事。” “我不明白。” “周书阳在你手里吧。”何岸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地上的‘美金’碎块,“东西是从他那里搞来的?……二少做什么我是不敢有疑义的,可是既然要拿我做筏子,好歹也知会一声,否则我实在看不明白这些算计,到底是冲着谁来的了。” 看见这块美金,江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想起的也是周书阳,还有那下落不明的五公斤的‘美金’。 从海上回来之后刘洪浅水湾的房子,邂逅,甚至那个女人生前的居所,他都安排人一一找过了。 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而这枚不定时的炸弹,竟然爆发得这样快,饶是江铖,也多少措手不及。 不会是何岸贼喊捉贼,他应该不知道那五公斤美金的事情,但清楚周书阳被控制,所以觉得是自己的手笔。 那究竟是谁干的?谁能这么做?谁会这么做? 这些日子里的无数散乱的信息在脑子里快速滑过,指向一个让人意外,又已经在江铖心中盘旋过多次的答案。 木门紧闭着,江铖舔了下后槽牙,掌心抵着木桌,尖锐的刺痛,让他能够更沉着一些:“信与不信,这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周毅德现在是认为何叔勾结了上游的人……不必这样看我,我只是说他的想法,并不是我怀疑。但我们在明,对方在暗,兴许真是他们下手嫁祸挑拨也未可知,这不是也奏效了吗?何叔不揣测疑心别人,反而先揣测我,我才应该问一句原因。” 第116章 “……当真跟二少无关?” “难道跟何叔有关?” “自然没有。”何岸唇角苍老的皱纹弯曲成古怪的弧度,“是我太着急,冒犯二少了。”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江铖站起身来,随手理了下衣领,取了外套搭在臂弯,“事情既然是冲着何叔来的,又觉得和我有牵连,瓜田李下,我也不好掺和了,何叔自己处理吧。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再开口不迟。还有会,我先走一步。” “二少。”刚走到门口,何岸开口叫住他,“我是不敢在你跟前拿长辈的架子的,但有句话,二少还是得知道。” 江铖微微一侧头,露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什么?” “做人留一线。”何岸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很多事情,过了就是过了,不必非要追根究底。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等到了我这个年龄就明白了,相安无事,才过得长久。” “长久?我不用长久,谁有本事拿我的命去,虽然都可以。”江铖摇摇头,“我只要一个结果。” 说罢,他不再看何岸的表情,径直出了门。 “江总。”眼见江铖出来,秘书立刻迎上来,“里头……” 江铖摇摇头,垂眸先给看押周书阳的人发了信息。 当初决定扣下周书阳是临时之举,做得不够隐蔽。虽然瞒过了周毅德,但何岸在船上时想来就已经知道了,否则也不会几次提起。 当时只是隐隐的把柄威胁,可今天出了这样的变故……江铖心里始终不安。 安排了加派人手的事情,才转头对秘书道:“晚点安排人来收拾干净,嘴要严,一点痕迹也不能留。” “明白。” 江铖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却不知怎地,忽然踉跄了一下,皱眉按住了肋骨。 秘书一惊,下意识要去扶,却叫人抢先了一步。 就看梁景已经一手揽住了江铖的腰:“怎么了?胃痛?” “没事。”江铖冷淡地,挣开他,撑着墙壁站直了,“手机给我。” 梁景抿了抿唇,这才弯腰替他去起捡掉在地上的手机。江铖抬手接过,冰凉的指腹滑过他的掌心,一触即分,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二少的样子,恐怕还是去一趟医院来得稳妥,或者至少也得吃点药。” 秘书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梁景是在对自己说话。她跟梁景从前没什么接触,只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人。 心道江铖的脾气何时会听旁人的劝了,又忍不住想,的确是会献殷勤,难怪爬得这样快。 面上只应和地笑一笑,先去找人,预备等会儿收拾里面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梁景垂下眼睛,低头先嗅了下掌心残留的一点点橙花微苦的香气。拿出手机,刚点开导航软件,何岸也出来了。 “何叔。” 何岸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怔,才注意到他:“忘了你还在……你先回去吧。” 这是不打算同行的意思了。梁景估计就是这两天出事,特意找了由头跟着何岸,今天才能一起过来,闻言颔首:“您去哪儿?我送您。” “不用。”何岸摇头,想了一想又嘱咐他一句,“这段日子,出入都注意些。” “……是怎么了?” “你自己有数就好。” “那您……” 何岸摇摇头,只又说了一遍:“你先回去吧。” 天阴了,大概要下雨,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温度却更加闷热了,坐进驾驶室,空调开到最大,也好一会儿才凉爽下来。 梁景挂断了和茉莉的电话,他们会安排人盯着何岸今天的动向。又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才重新点开了导航软件,把地址输完整——刚刚捡起江铖手机的时候,屏幕备忘录上显示的就是这个。 目的地很快跳了出来,一家咖啡店。 第85章 蛇 一场暴雨,也并没有让气候凉爽多少。入了夜也炎热依旧,像个巨大的蒸笼。一直到了珍江边,才勉强有些许的微风从江面上吹来。 时间晚了,散步跳广场舞的人群都已经陆续散去,江面上倒还有些游轮来来去去,这也算z市的特色项目,一年四季都热闹。 十六岁刚回国的时候,梁景也游过船,大概算是回乡随俗,觉得没多大意思。 倒是和江铖在一起之后,偶然听人说起,珍江支流极多,水路入山入海,四通八达。就琢磨着要找一艘小艇,只他和江铖两个人就好,寻个时间,沿着珍江慢慢飘荡,最好是在春日…… 只是,那场大火之后……他们都没能再等到第二个春天。 空气中带着雨后特有的水腥气,走到巷子的末尾,就被浓厚的咖啡香气慢慢取代。 梁景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没有店名,只画着一朵镂空的玫瑰——弗洛伊德。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玻璃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店里并没有客人,只有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女生站在吧台之后。 “我找人。”梁景说。 女孩闻言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点打量,从他的脸一直挪到他右手提着的纸袋上。 “不允许自带食物吗?” “没有这个规定。”服务生摇了摇头,“二少在楼上,跟我来。” 店面初看并不大,上了二楼却是别有洞天。服务生只把他送到了楼梯口就转身又下去了,江铖坐在靠墙角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神色是难得的眷恋而温柔,橙色的灯光洒在他的头发上,整个人都笼罩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色。 梁景走过去,江铖转过头来,随手拉上了窗帘,抬抬下巴,点了下他手里的袋子:“拿的什么?” “给你带了胃药。” 江铖撇撇嘴:“我装的。” “我知道。” 知道不止是,也是真的不舒服。 江铖就不说话了,冷着脸把药拿过来,仰头打算干咽,又被梁景牵住了手腕。 “又干嘛?” “先吃饭再吃药。” 江铖就看着他变戏法似地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保鲜盒来:“不要得寸进尺,我是叫你来叙旧的吗?” “做什么都要先吃饭。”梁景把盒子打开,山药鱼绒粥,并白灼的皇帝菜,“有什么事,都吃完再说。” 江铖皱了眉头:“那你滚吧。” 梁景没接话,把粥推到江铖面前,又把勺子递也过去,僵持了两秒,江铖才不耐烦地接过去,低头盛了一勺,又想起什么似的:“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 “我真不知道你天天在想什么。”江铖冷了脸,低低骂了一句,总不是好话。起身去找了只麦片碗回来,分了一半,又给梁景推了回去。 咖啡厅的桌子不算大,两人面对面安静吃饭,手臂又不经意地擦过。江铖抿了抿唇:“你在哪家点的?” 梁景没回答,只问:“不合口味?” “难吃死了,没有倒闭真是奇迹。”江铖这样讲,却又低头慢慢一勺勺吃下去。 青菜吃了七七八八,粥吃了一半,江铖就放了勺子。 “有这么难吃?”梁景吃饭一贯地快,早早已经放了碗,此刻看着他道。 江铖瞪了他一眼:“你故意的是不是?” 梁景就笑了一下:“你自己说不好吃的。” 江铖到江家十年,人人都捧着,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细,山珍海味早也都是寻常,一碗粥的确不算什么。 只是煮的人用心,又知道他的口味,用红瓜子做的鱼绒混合山药泥,煮出来就有一丝回甜,又加了清甜的荸荠粒。 江铖原本想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现在的立场,也不应该再有这些儿女情长的牵连。可心里有又很清楚,梁景只是想让他好好吃药吃饭。 垂眸再看见他手背上一小块仿佛烫伤的痕迹,心就先软了一半:“我真吃不下了,你……” 下意识就要像少年时一样撒娇,让梁景替他吃了,话一出口,又顿住了。 “再吃口青菜。”梁景听出来了,但没说什么。 也知道他从前是挑食,现在的确是胃口差,也不逼他,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有在身边照顾。 把最后一筷子青菜夹过去,哄着吃了,等江铖缓过一阵了,又倒杯温水给他吃药。 江铖还是不爱吃苦的东西,平时人前不显,此刻脸都皱起来,但梁景一直看着他,也就不情不愿地吃了。刚吞下去,口腔苦涩的味道还没散,下一秒,一颗糖被塞进了嘴里。 橘子味道。 梁景坐回原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擦过江铖嘴唇的手指,又极其自然地在自己唇上按了一下。 对视一眼,很难说喂人的和被喂的谁更不好意思一点,总之一个喝水,一个把剩的半碗粥端来吃了。看天看地,半晌自己脸上的热先退下去了,才敢再去看对方的脸。 第117章 “我有事情要问你。” 只是这样的氛围再叫人沉溺,也终究是假象。江铖放下水杯,杯底敲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却像是一场梦结束的讯号。 “你说就说,不说……至少不要骗我。” 江铖靠着沙发缓慢开口,“六年前,我正式入职万宁的第二个月,有人高价收购了万宁的一部分散股。此后这种收购陆续发生,收购方不一,但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都和m国的一些公司有业务往来……当年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你要回m国,后来我知道你没去……但当是聚云堂的残部全撤过去了吧?” 梁景不置可否,江铖也不追究,只是继续道:“也是那年,张访忽然拿出来了一大笔钱投诚上位,此后他越爬越高,拿到了一枚白玉戒指,所以才能在三个月前选龙头的时候,给周毅德那一票。凭他,成不了这样的事,背后有人在扶他,给他打款的账户查过了,来自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地在维尔京岛。最大的交易方,同样在m国。” 维尔京岛是有名的避税天堂,注册的公司多如牛毛,偶然完全是可能的,业务往来更不能说明任何事,但梁景没有开口。 江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假设,我是说假设,他们背后,都是同一个人,你觉得,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他一手撑着沙发背,微微侧身靠近梁景,声音很低:“你觉得他是想害我,还是因为爱我?” 温热的气息落在梁景的颈侧,呼吸间,还有橘子糖甜腻的香气。他喉结微微一滚,答非所问:“还有吗?” “证据,暂时没有了。”江铖摇头,“时间太紧,事情太多,我没有那么多精力,你又不是个傻子,没那么好查……只是我还想起一些别的事情。” 想起梁景刚回来的时候,他问梁景,背后是谁,梁景说是张访。 当时江铖觉得是在随口敷衍他,现在看来,兴许是一句难得的实话,只是颠倒了关系。 “那天你上船,是从星岛?我让人去查了,船上人太多了,说不清最开始要求停靠的人是谁,但在靠岸前的一个钟头,张访接到过一个卫星电话。” 梁景很清楚,江铖并不是在问自己,开口之前,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太敏锐了。 抿了抿唇,平静地转过头:“你就是想问我这个?” “我原本没有打算现在问你任何问题,至少不是现在。”江铖耸耸肩。 “那为什么又问了。” “美金。”江铖看着他,薄薄的嘴唇吐出两个字来,“从你回来,桩桩件件,我都觉得蹊跷,但始终查不到藏在你背后的人是谁,我也很难想象,到底有多不得已的理由,会让你替别人对付我。m国这条线浮出来的时候,我倒觉得很多事情通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聚云堂还在,你不用受谁操控的。” 江铖观察着他的表情:“所以我也更加想不明白了,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直到我今天看到了美金……何岸怀疑是我,他不知道我也一直在找。刘洪从周书阳那里要了五公斤美金又送命,人死了,东西却不见了……” 说话间,江铖修长的手臂从身后缠上了梁景的肩膀。 天有些热,黑色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来的白皙小臂,垂眸看过去,如同一尾银蛇。他嘴唇虚虚贴着梁景的耳廓:“你说,会不会就是这个?” 从知道这五公斤美金的存在,他始终疑心和梁景有牵连。 刘洪死的那晚,梁景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他用周书阳的行踪设局想要引出梁景身后的人,最后来的是警察。 当时他怀疑梁景是被人利用,但现在却疑心,兴许根本没有这个人…… 警方又是怎么查到周书阳的,他们知道这笔美金吗?美金究竟在哪里……如果今天周毅德拿出来的是同一笔,又是谁送到了他面前? 问题纷扰,又互为线索。江铖手指轻轻按住了梁景的心脏。 梁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中,在江铖的指下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而江铖的手指顺着他的胸膛,缓慢往上滑,又在某一刻,猛地掐住了梁景的脖颈。 蛇动了。 江铖的拇指按在他的喉结之上,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是警方的人。” 第86章 背叛 就算已经预想到了答案,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梁景的心跳还是在胸腔中停了一拍。 第二次了,这是江铖第二次猜测他的身份。上一次他只是怀疑,这一次…… 江铖太敏锐了,梁景想到了他会察觉,但这么快地摊牌的确在预料之外。 如果抛开所有的感情,江铖实在是个过于难缠的对手。可是他原本不用活得这样草木皆兵,梁景不合时宜地想。 无数个念头闪过,第一反应是心疼,他不愿意骗江铖,但今天也绝不可能靠沉默挨过。 气氛凝固得如同窒息,千钧一发的一刻,又被匆忙的一阵脚步打破。 “二少。”是楼下那个女服务员,看见江铖的姿势愣在了楼梯口。 “说。”江铖冷冷道。 “……您要的那款瑰夏,没有货了。” 闻言江铖似乎很轻地颤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的却是梁景。片刻后,才转过头去:“是吗?” “对。” “再去库房找找。” “已经找过了。”服务生轻声道,“的确没有。” 没有人再说话了,过了很久江铖才终于说了一句知道了,又说你先下去吧。 语气是很平静的,可是手却在发抖,梁景看着他早已是成年男人骨骼,却因为消瘦而显得过于单薄的手腕,心中一阵钝痛,不自觉想要伸手扶住。 然而指尖刚一碰到,江铖却猛地收紧了掌心:“是或者不是?” 他用了力,喉间的血液快速倒流上涌,但梁景没有挣扎,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 灯光下,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恍惚是个极其亲昵的姿势,梁景看着他:“你要什么样的答案?你希望是什么样的答案?” 江铖不说话,呼吸更重了。 拇指掐在梁景的喉结之上,这是个极其脆弱的部位,三分钟,最多三分钟,足以使他毙命。 梁景平静地闭上了眼睛,他听见江铖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指尖细微的骨骼摩擦声。缺氧带来的明显的窒息感,可能这一秒,可能下一秒……然而在最后一刻,江铖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额头撞到了沙发的一角,忽然涌进的氧气让梁景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你能不能把盛珩还给我。”江铖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开口。 闻言梁景猛地转过头去,灯光下,江铖看他的神色迷茫而脆弱,或许是光影的把戏,眼睛里仿佛有一汪水,有那么几个瞬间,梁景觉得其实江铖才是那个濒死的人。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江铖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良久,只是苦笑了一下:“算了,他当初也没有选择我。” 闻言梁景心中大恸,伸手想要摸一摸江铖湿润的眼睛,后者却往后退开一步,神色由脆弱变得冷漠:“我希望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我大概,也的确没有认识过你。” 离开前,江铖只说了这一句。 忘了是怎样走出那间咖啡厅的,甚至记不得离开的时候前台还有没有人。梁景不敢去回想江铖离开时的眼神,或许那目光也根本没有看向自己,可脑子里却全是江铖的脸。 是少年时候他说我等你,是他说我不认识你,说我爱你,也可能是我恨你…… “走路没长眼睛啊!” 夜色昏暗,有醉酒的路人和他擦肩而过,看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骂了句晦气又走了。 梁景失魂落魄地停下脚,才发现根本走错了方向,停车场在另外一头。 可这地方是熟悉的,再往前的小道绕出去,就是一中初中部的后门。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梁景猛地转过头去,如果方位没算错,咖啡厅的窗户望出去,是他们少年时候一起喂猫的公园……只是他已经没有再去确认的勇气了。 确认什么呢? 那些猫还在吗?或许公园里还有猫,喂猫的少年却都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猫又还能是当年喂过的那只吗? 物是人非,原来是这样残忍的形容词。 心脏传来抽搐般的钝痛,让梁景甚至没有办法站直,捂着心口,慢慢蹲下身去。 这痛应该是一种幻觉,可江铖的痛苦不是,梁景知道那不是。 江铖的每一分痛,都是自己带给他的。 他当然应该恨他,他自私地毁了他的人生,又把他留在这片废墟里。 可是即便这样,江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了他,而自己依仗的是什么?有什么资格?不过是知道江铖爱他。 可他给江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伤害。 第118章 他总想等,等尘埃落定,等事情结束。 会有结束的一天吗?他们真的能等到吗? 十年前错失的春天,十年后就能够兑现吗? 雨又开始下了,细雨蒙蒙,在斑驳的路面凝成水滴。 光线恍惚,城市颠倒。 这是他阔别十年的陌生的故土,悠悠天地间,他早已经没有归处,只有江铖是他唯一的故乡。 所以为什么要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的春天。 自己现在做的一切,到底是想要救他,还是在折磨他? 是非,黑白,对错,谁来评判,谁来分说,又有什么要紧的?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江铖更重要,让他丢不开,舍不下? 他要爱他,要吻他,就在这一秒。 如果江铖要留在这里,他也可以陪他烂在泥里,如果那是错,就陪他错到底。 梁景撑着斑驳的墙壁站起身来,他想他要告诉他,坦白所有的一切,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江铖。 江铖想要盛珩,他就把盛珩还给他。能厮守一天,也好过做一世怨偶。 心里拿定了主意,然而跌跌撞撞,刚走出去一步,手机响了。 像末世纪的钟声,警示或者预兆,这样巧又这样不巧。 来电显示的号码不断闪烁着,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刺得他眼睛痛。 雨更大了,顺着梁景的面颊不断滑落,可是地上的积水却并没有一丝波澜泛起。 不要接,不要管,再一秒,只要再等一秒,铃声就会停,梁景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可是在挂断的前一刻,指尖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队长……” 茉莉熟悉的声音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恨意,梁景知道他其实只是痛恨自己。 “你先听我说。”他截断了茉莉的话,也顾不上自己的嗓音有多么干涩,语速很快,慢一秒恐怕都要改主意,“你告诉厅长,查赵驰文的事情要加大力度,要抓紧,如果不是他,也一定有其他人。” 那个服务生今天和江铖说的并不是咖啡,他们是在说自己的身份。所以一定有一个江铖绝对信任的消息来源,在警方内部。 唯一不清楚的只是,那句话代表的含义。究竟是否确认了他的身份,还是没有。所有卧底的身份都是绝对的机密,但如果是内部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泄露的可能。 只是不管哪一种情况,江铖都不应该放过他,又都放过他了。 他没有告诉茉莉自己或许已经暴露的可能,但茉莉听出他语气中的严肃,也更加紧张了几分:“我知道了,还有其他线索吗?” “有……滨江路尽头的咖啡厅,就在你原来和我接头的那间花店的背街上,查往来的人,他们如果接头,应该是在这里。” 机警如江铖,不会想不到今天的事情,会让他察觉这间咖啡厅的异常。这里分明是他的自留地,就连杜曲恒恐怕都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只以为这是间普通咖啡厅。 但江铖还是让他来了,也放他走了,带着自己已经暴露的弱点全身而退。 他却又一次背弃了他。 “咖啡厅是吗?”信号不太好,茉莉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对……招牌是一朵玫瑰花,弗洛伊德。”雨水顺着面颊滑落到他的唇边,原来是苦涩的。 “队长……”茉莉试探地叫了他一声。 “我没事。”梁景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星海刚联系我,何岸跟丢了。” 第87章 惊变 “丢了?” 江铖一手撑着头,缓缓抬起眼,他来得匆忙,眉宇间还带着没有散去的一丝倦意,“那么大一批美金,你们说丢了,别人就信了?我从前不知道,世界上傻子这么多。我看,恐怕是你拿我当傻子吧?” 这还是江宁馨生病前拿的最后一块地,用来做商场,面积极大,规划的时候,就做了整整五个分馆。 今年陆续开了前四座,而周书阳就被关在计划年底正式投入运营的最后一座的架空层里。 周书阳一开始以为会很快拿自己开刀,结果只是被关在这里一天又一天,江铖丝毫没有动作,反而在等待中成了惊弓之鸟。 今天一见看守的人又多了一倍,以为终于要动手了,吓了个半死,嚷嚷着要见江铖。 从咖啡厅出来,接到下属电话时,江铖已是身心俱疲,但听周书阳提到了八年前被警方查获的美金,还是亲自来了一趟。 “这件事情,我真的不是特别清楚……” “不清楚?我大晚上过来,是为了听你说不清楚的?” 江铖原本懒散靠着椅背,闻言慢腾腾起身走到周书阳面前,“表哥,是我请的医生太好,你的伤这么快就不痛了?要不要帮你长长记性?你点是真的背,次次都挑在我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不不不……”周书阳一个劲地摇头,脸都吓白了,他关在这里虽然没再受什么皮肉苦,也不缺吃穿,但日日心惊胆战,早没了当初的得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情我没经手,我爸在也轮不着我啊,不过我想起来一些,我真的想起来一些。” 当年到底是哪里漏了风声,一直都没有定论,后来周毅德几次清查,也有怀疑的人,个个可疑,但的确也都没有实证。 唯一庆幸的是,美金是在中途被截获的,还没有到周家的地盘上,虽然折损了几个属下,到底没有真的牵连到他们父子。 只是那批货早就被订出去了,钱也收了,这种最没保障的生意,反而是最依靠守约。 那两年周毅德和江宁馨苗头别的厉害,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更是不愿意有丝毫差池。 周毅德首先想的办法趁着案件还在调查,没有公开,联系上游再搞一批来,自然不能说是被警方查获了,但两批货要的时间太紧,总也得找个由头。周毅德思来想去,最后找的借口是风浪大,在海上丢了。 江铖神色带上了一点古怪:“舅舅是这么跟你说的?” “真的,千真万确。”周书阳恨不得以头抢地以表真心,“我是不敢骗你的啊,而且,而且货也的确就补上了,两天就送来了。” “几天?” 周书阳没想到自己说了那么一大通江铖都不为所动,随口一句,反而引了他注意,磕巴了一下,语气又犹豫起来:“两……两天?” 江铖眉头微微一皱,他立刻吓得大喊:“太久了,我真记不清了,不过我那个月还给我包的小明星庆了生,就那之后没多久,事情当时肯定解决了,不然我也不敢触我爸的霉头啊……不信你搜,能搜到那女的……” 他于大事上头糊涂,吃喝嫖赌的事情倒是都精通。江铖垂眸查了一下,的确有这个人,生日也就在那件事情之后几天。 “看吧,我没骗你,我……” “你知道那批美金被收缴的位置吗?” 江铖截断他,见周书阳一愣,轻声道,那位置过边境不远,这东西不可能走空运,不管陆路还是水路,重新出货,两天时间,绝不可能到的……” 见周书阳还是一脸迷惑,江铖摇摇头站起身来:“父母爱其子,为之计深远。舅舅是把你养得太好了,可惜彻底养成了废物……丢了不是糊弄他们的借口,是糊弄你的借口。” 周书阳听不明白,只见江铖又要走,连忙慌慌张张地扑过去,伸手扯住他的衣服:“我能想起来的我都告诉你了,你放过我吧……” “你想起来的太晚了。早几天还算有点价值,现在……”江铖微微一笑,“不过是作证一些,我早就知道的事情罢了。” 有价值无价值周书阳才不管:“可是你说过我告诉你就放我走的。” 江铖摇摇头把烦恼摇出来微微一抬手,下属立刻上前把人拖开:“我从没有说过。” “……你!” 江铖的确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周书阳只觉得自己被耍了,求饶不得,怒目圆睁,“你能关我多久?我爸很快就会发现的,他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后面的话越发不堪入耳,江铖示意下属把他嘴重新堵上,出门前只依稀听得一句,诅咒他死后不得超生,下地狱之类的话。 一旁下属听得心惊,连忙掩上了门。 走出一段路里头声音听不见了才又把今天加派的人手,种种布置同江铖一一汇报过。 江铖听他说着,觉得闷,又走到窗边去,顺手开了窗。 风夹杂着细细的雨丝吹进来,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一层水珠,江铖看着自己扭曲的影子,觉得非常陌生。 这真的是他吗?如同被割裂开的两个人。 他想他或许是没有资格指责梁景的,他分明也在做着一样的事情。 守着被尘封的秘密,走一条回不去的路,或许早就背道而驰了。所以他看不透梁景,梁景也看不透他。 第119章 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个真的那么在乎曾经的感情,都不会是一次次把对方推得更远。 自己今天有一刻是真的动了杀心的,江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杀了梁景,再殉情,同归于尽或许都算是个好结果了。 可是如果他真的爱他恨他到了这样的地步,又怎么能在离开咖啡厅之后,赶来处理这些仿佛永远结束不了的肮脏事情?连亲近的下属也看不出他的分毫异常? 或许其实也没那么爱吧。 可是,如果他连梁景都不爱了,又还能爱谁呢?这个世界上,还有任何一个人和他有分毫的牵连吗? 没有了,他已是孑然一身了。 周书阳咒骂他下地狱,他早就在里面了。 他这样想着觉得可笑,也就真的笑了。下属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慌张地看着他。 江铖摇摇头:“你继续。” “我……我说完了……是不是哪里没说清楚。” 江铖嗯了一声,以为自己没听,又发现其实每个字都记住了。 安排已经够细致了,只是当时扣押周书阳原本不在计划中,地点也挑得匆忙,这里属于灯下黑,隐蔽性并不够,想了片刻道:“还是尽快转移走。” 脑子里一时想了好几个地方,也是从前考虑过的,只是今天的事情爆发得太突然了,也都不算周全。 况且至少得出省去,山高路远,不是小事……他看了一眼下属,还在等他吩咐。 倒也不是不能用,只是从前他们都是跟着杜曲恒办事,现在杜曲恒不在,单独行动,只怕心里多少也是有些忐忑的。 “算了,你们先看好,等曲恒回来吧。” “您回来了。” 车灯在黑暗中远远地照过来,不是曾经见过的任何一部,一辆很普通的奥迪,最低配的版本,不过看上去非常干净,像是洗过。 而从车上下来的,也的确是何岸无疑。 “怎么在这儿?”何岸愣了一下,眉宇间带着几分打量。 “我担心您,去了堂口也说您没过去,我就想着过来看看。” 何岸表情缓和了两分,看他外套也湿了:“来多久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 “没多久,怕您在忙。”梁景摇摇头,“您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天都要亮了,也不嫌折腾。”何岸听他说话又在咳嗽,皱了皱眉,“先进去换身衣服再说。” 从刚进了众义社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到如今坐上龙头的位置,何岸一直都住在这里,老弄堂,老房子,房龄比梁景年龄还大。 外人说他勤俭克己,不像个黑社会头目,倒也不是没有原因。 梁景比何岸高些,找了两件衣服都不合适,就只拿吹风在洗手间吹干了,弄好了出去,何岸正坐在桌边喝茶,还点了一支檀香。 “给你煮了姜汤。”听见动静,何岸招呼他过去坐,“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 梁景笑了一下,接过来姜汤喝了一口,又打量起屋内的陈设来。 腼腆中又带着好奇,这是应该有的反应,事不关己才显得奇怪。 很朴素,甚至可以算得上简陋,唯一的装饰是挂在客厅白墙上的几副水墨画。 “看上哪幅了?”见他看到认真,何岸开口道。 “我看不懂这些的。”梁景笑笑,“我看着张张都好。” “的确是不识货。”何岸摇头笑道,“没有好的,赝品而已。” “嗯?”梁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来,起身走到墙壁前仔细观察,又重新转过头来,“我看不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都是何叔您画的?” “从前临的。”何岸笑笑。 “我看着跟真的一样。”梁景重新回到桌边,“何叔什么时候有空,画一副送我吧。” “你倒是会提要求,里头书房还有些,临的画的都有,你喜欢哪幅,带走好了。”何岸摇摇头,“我现在倒是画得少了。” 梁景眼神滑过他的半截残指,又赶紧收回,察觉到他的目光,何岸倒没有回避:“不是手的问题” “众义社事多。”梁景应和着,犹豫片刻,“今天……” “你听见了?” 梁景有些迟疑:“没听到多少,就是周毅德出来时候说那两句……” 何岸冷笑:“贼喊捉贼。” “您说周毅德?” “他哪里有这个本事……怎么不说话了?” 梁景想了一会儿:“您上次夸我孺子可教,我实在是当不起,只能看个结果,想不透究竟,二少他……” 他犹豫着,像在斟酌言语,好一阵才道:“我当初不知怎么得罪了二少,投奔您,一来是您帮过我,二来,也想着您在二少面前说得上话……不知道你们……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总不至于是您帮我这件事情,开罪了他?” 像是自己也觉得可笑一样,梁景说完又忙道:“是我自大了。” “与你无关。”何岸摇头,“不是你自大,是有人贪心不足。” 梁景皱眉,语气还是有些犹豫:“……今天的事情,真是二少的手笔?” “怎么?你有其他的想法?” “我也只是瞎想。”梁景放下手里的姜汤,“我听周毅德的话,这东西是怀疑和上游有什么牵连……您的意思是,二少已经和他们联系上了?那上次周毅德说货供不上,也是二少的手笔?” 何岸没说话,一面喝茶,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他。 背上有薄薄的一层汗浮起来,刚才喝的姜汤太烫了,自己试探得太明显了,梁景明白。 可他没有后路,那就只能再往前一步,依旧迎着何岸的目光:“可是,会不会二少也真不知道这事?如果是上游的人,借机挑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您查了这么久都没有线索,对方势力恐怕也不在众义社之下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声音在何岸长久的注视中慢慢低下去,何岸看着他:“我听你这话,怎么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思?句句替他江二少开脱,不是来求我收留时候的样子了。” “何叔……我有半点外心,我今天也不来这一趟,不说这些话了!” 闻言梁景猛地抬起头,“我当然有私心,我承认,我父母死了,无依无靠,也不知道怎么卷进这些是非里头,又惹了二少厌烦,好不容易您收留我,安稳一点,我不想再起波澜……您和二少再怎么争,总是众义社里头的事情,要是被外人挑拨了,我……” 他像是不知道怎么说,难得磕巴了一下:“您信与不信都好,我是担心您!” 情绪激动之下,梁景站起身来,心口也起伏个不停,何岸难得皱了眉,好一阵道:“行了,先坐下……我说坐下。” 梁景不情不愿坐下来,何岸看了他一眼倒又笑了,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中倒带着一点怀念:“……你要是我儿子就好了。” “我不敢。”梁景硬邦邦地说。 “你都敢跟我吼,有什么不敢的。”何岸倒也没再多说,“行了,你别想那么多,都是没有的事情。他江二少花头多,祸水东引罢了。” “可是……” “不用怕,你年纪轻,遇到事情想得多也正常。我年轻的时候也一样,瞻前顾后,反而耽误了许多。” 灯光暗淡,墙壁的阴影投下来,何岸的眉宇也带上了阴沉,“他的花花肠子,我是看不透的。只是他借我的手打周毅德,又想反过来借周毅德压我……他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夏天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从何岸家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日出时分,却因为阴雨,看不见太阳的踪迹。 蛋糕店也卖热奶茶,买一杯当早饭,正适合这样湿漉漉的早上。 接过奶茶的时候,他顺手将一张纸条塞在了茉莉的手里。 昨晚何岸大概率是出了城,那辆车专程洗过,想来是沾了泥或者别的,何岸不愿意让人看出来。z市基建做得极好,只在市内,虽然有小雨,想来也不至于。 他建议往周围的庙宇都去查一查,何岸没有燃香的习惯,昨天点的那支檀香味道很重,不是用来安神的,更大可能,是用来掩盖他身上原本就有的香火气。 做完这一切,梁景去了堂口,随意安排了王平东几句之后,他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很累,但没有睡意,不过他还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经历了这样身心俱疲的一个夜晚,他需要休息一会儿,一小会儿也好,才能去撑下一天。 没有睡着,但是也做梦了,他知道那是梦,梦见很多人,何岸,江宁馨,岳峙,盛珩……许许多多在与不在的人…… 梦里也还在想,何岸如此笃定事情是江铖的手笔,和上游无关,那反而更说明,他一定是有问题的。只是如果早就暗度陈仓,他对那个神秘的上游的人的信任,倒是超出了梁景的想象…… 第120章 他的这位何叔,曾经像父亲一样庇佑过他的人,他也从来没有了解过,就像那些画,都是仿品无疑,但如果没有真迹在手,怎么能临摹到分毫不差呢。 仿品下是真迹,他的朴素无争之下,又是什么呢? 并不是没有一丝愧疚。 他能在江铖那里脱身,依靠的是江铖对自己的感情,而能在何岸这里屡次过关,依靠的,是何岸对江宁馨的感情。 但是他没办法后悔,走到今天他连江铖都舍了,连自己也舍了,就再没什么是不能的了。 世事难两全,他是一头也全不了的。 梁景睁开眼,坐起身来。 这半梦半醒的一觉睡得比预计要久,竟然已经是半下午了。 门外吵闹,甜品店送了新品给他们试吃。老板娘年轻但聪明,知道要和东家处好关系,生意才能长久,隔三差五就送些甜食来。 梁景拿了一杯橙子夹心的蛋糕,蛋糕底下,同样一张小小的纸条。 昨晚他们跟丢的地方是在珍江附近的一个茶馆,那一片附近出城的路口监控都查过了,没有何岸的行踪。 至于庙,邻近的区县查了,市区的也查了,同样没有他出现过。倒是发现周毅德去了一趟净慈寺——他常年礼佛,一月要去七八次,并不稀罕。 线索又断了,梁景按下打火机,火苗很快舔舐上纸页。 他看着消失的周毅德的名字,又想起何岸的话来。 不义,怎样不义? 他说江铖祸水东引给他,难道想再引回去?那现在最好下手的地方,就是周书阳。 只要让周毅德知道,周书阳在江铖手里,美金的来源就有了新的出口。何岸至少能在周毅德这里脱些干系。 打鼠伤玉瓶不可避免,棋行险招,梁景也不能说动手前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但事情真的做了,完全无动于衷,到底做不到。 他想兴许,他还是得提醒江铖一下,只是昨晚之后,江铖是否还愿意见他……又要什么机会相见…… 尚没有理出个思绪,门外的喧哗声却更加大了,王平东拿着手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嘴上还沾着奶油:“哥!哥!你看见了吗?!”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梁景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则本地论坛的帖子。 五分钟前,东区万宁旗下的商场,一个男人从还没开业的e馆掉了下来,当场身亡。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熟悉的人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那具尸体,分明是周书阳。 第88章 行动 “请问在商场坠落的男尸目前是否已经确认是周书阳先生呢?” “有传言说时长听见大楼里面有动静,周先生生前被软禁是否是真的呢?万宁长期以来的涉黑传闻这次会不会一起澄清呢?” “万宁旗下的游戏公司本月的上新计划,刚才已经发公告延迟了,和这件事情有关吗?万宁的其他业务线是否会受到影响呢?” “……这边麻烦给一下回复吧,大家都很关心……” “目前江总已经去市局配合调查了,是真的吗?” “周毅德先生也已经赶去警局,据说和江总还发生了冲突,这次的事件到底是意外还是家族斗争导致的呢?” 万宁大楼前被蜂拥而至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保安站了好几排,艰难地阻拦着。 出来维护秩序的前台小姑娘被长枪短炮怼着脸,快要哭出来。 实时转播的画外音还在解说着今天下午的命案,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一辆黑色的牧马人停在了门口,杜曲恒一脸严肃地走了下来,有认识他的记者蜂蛹过去:“杜助理,回复一下吧,江总目前是什么情况?” “大家都很关心,回复一下吧。” “不好意思,暂时无可奉告。”杜曲恒眉头紧皱,用力推开记者,“我们也在等待进一步的调查结果,一切以后续公告为准。” 画面戛然而止,有人从外头走进来关掉了电视。 “何叔也去警局了,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大家先散了吧。事情没定论,都不要乱说话。” 周围又是一阵低声的议论,梁景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问了一句:“何叔没事吧?” “何叔没事,二少那边现在已经拘留了,只怕麻烦,他带律师过去了。” 来人算是何岸心腹,知道他看重梁景便又多嘱咐了两句:“这几天你也多小心些,周毅德就这一个儿子,怎么也不会罢休的,虽说是冲着二少去,可是他人在里头,免不了拿其他人撒气……” 梁景谢过他,说知道了。起身走出了茶社。下楼时,依稀还听见那人自言自语,说这回难收场了。 即便在这样亲近的下属面前,何岸从来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对江铖的不满,外人看他们,总是一条船上的,此刻看他们才会如此忧心忡忡,此刻又是以怎样的姿态奔走着呢? ……梁景冷静地分析着,走回车上,背上的汗却已经打湿了衬衣。 天要黑了,他开车去了码头。 不知道是因为接连几天天气不好,还是城里出了命案的缘故,今天码头人尤其地少。 梁景找了个露天停车场停下车,又抽了两根烟,才拨出了电话。 没有人接,连着两遍都是在忙,打到第三次的时候,被挂断了。 梁景没有再打,过了快两个钟头,月亮都出来了,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厅长。”梁景不待对方说话便开口道,“周书阳的死不可能是江铖干的。” “有没有跟你讲过,不要直接联系我?你自己的安危是完全不管吗?”岳峙语气严肃,“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不是江铖干的,你说是谁。” “何岸。”梁景发现自己其实很难做一个毫无感情的人,第一遍甚至没能顺利出声,但他还是说了,“何岸。” 头一天的事情,岳峙事先已经听过陆星海的转述,闻言也并不惊讶,只道:“现在没有证据,他跟你说过的话,不能算实证,你是上过法律课的,疑罪从无的道理,不用我再教。” “也没有证据指向江铖。”岳峙不会给他透露案情,但案子现在扣在市局,陆星海对他并没有那么嘴严。 凶手目前还没有查出身份,倒绝对是专业杀手。 用一根绳索从顶楼吊下去的,潜进去第一时间江铖的人已经发现了,但是竟然没拦住。对方不知道到底收了什么好处,报了必死的心,把周书阳推下去之后,当场咬舌自尽了。 “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人,非法囚禁的证据还不够吗?”岳峙愈发严厉。 周书阳不是简单的身份,案件虽不复杂,牵涉却极大。 他们一早已经知道周书阳在江铖手里,只是长远考虑,也并没有立刻清查。现在人死了,也很难说没有抛出去的那部分美金推波助澜的原因。 岳峙虽然没有直说,但显然压力不小。 梁景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也没有反驳,只是在岳峙下一句提出让他尽快撤回省城的时候,再次拒绝了:“我不能撤。” “难道你还想把人弄出来?江家的律师团现在都在市局坐着,四处联系保释,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这事轮不到你操心。” “我不是要保他出来,我需要您想办法,让他能在里面,待得更久一些。” 那头似乎短暂顿了一下,岳峙显然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想趁这个时候动手?” “已经是时机了。” 沉默了好一阵,岳峙沉声道:“你先回省城,这事从长计议。如果要行动,你不好再露面了,否则何岸那里你还怎么遮掩?怎么解释?我跟你说过,天大的事情,也不拿安危冒险。你手头现在掌握了多少万宁的股权?省厅另外安排人出面不难。” “不到10%,股权不够。所以这件事情只能我办,也只有我能办。” “你有多少把握?” 梁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什么时候都有风险,但现在的确是机会,您也清楚。” “那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梁景没说话。 “我不同意,你也决定了是不是?你现在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还是在通知我?你敢说自己一定要现在行动,没有半点私心?” “有。”梁景承认了,“但这不冲突……厅长,请您相信我。” 月亮又沉下去了,手机屏幕也熄灭了。 一直到最后,岳峙其实也没有同意,但一旦自己拿定了主意,在这件事情上,省厅其实只能配合,这一点他们都明白。 梁景从后排拿出笔电,登录了那个熟悉的网址,发出了一封早就准备好的邮件。 “大少爷。” 电话很快拨过来,十年过去了,苏默对他还是同样的称呼,只是从从前的嘲讽,变成了恭敬。 王宏没有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场尽量都不提,也都避不开的变故中消失了太多人。 第121章 可是偶尔梁景看着他发来的文件,交代的事情都有条不紊,恍惚他好像已经长成了另外一个王宏。 “三天内,m国的事情交接好,我需要你回来z市。” 一如既往地,苏默没有问原因,只是说好。就像他舅舅曾经对父亲的服从,但他能做王宏,梁景却没有办法做盛珩。 有些累,身心俱疲,还不能停下来。 梁景靠着方向盘计划着每一步,时间很紧,天亮就得开始行动,自己手里能用的股权,万宁里还有多少曾经聚云堂的旧臣能为他所用……再算上周毅德手里的……还是差一点…… 梁景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对面的沙滩。 退潮了,海浪翻涌间,能看见远处岛屿上模糊建筑的轮廓——那是天景园。 第89章 盛珩 周书阳坠楼的时候,江铖在公司开会,众目睽睽,不在场证据确凿。 万宁的律师团个个巧舌如簧,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三言两语间把非法软禁扭成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窝藏命案嫌犯也并不复杂。 更别说为了以防这种万一,各种病历也都是常年备着的,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所以杜曲恒赶回来的途中,虽然懊恼自己路上耽误了时间。要是再早个一天回来,把周书阳转移走了,或者哪怕他在,兴许也不会成了这样的后果。 但的确没有设想到把江铖取保候审这件事情,难度会如此之大。 该打点的关系都打点了,该找的人也都找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铖今天虽是阶下囚,明天出来还做他的江二少,杜曲恒倒没受丝毫的为难。 只是不知怎么的,好几次眼看就要成了,临门一脚,又被阻拦。 二少迟早是能出来的,律师团宽慰他,信誓旦旦。 杜曲恒当然也明白,况且着急的也不止是他,江铖这样的身份,z市杰出青年企业家的奖杯还放在万宁,人关在里头,市上也难看。 年初给他颁奖的官员当着杜曲恒的面给市局电话,让尽快放人,一脸怒容,不似作假。对着杜曲恒还是好声好气,说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人就出来了。 但始终没个定论,杜曲恒也实在寝食难安。嘴边一连串的燎泡长起来,总算是想办法先见了江铖一面。 江铖状态倒是还好,看得出没受苦,精神也不错,仍然是容色淡淡。 坐在会见室里和坐在万宁的办公室或者小南山的客厅也没什么区别,杜曲恒看着他,觉得自己总算心定了一点。 原本这次会面,杜曲恒是想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能打点的关系,先让他出来要紧,江铖却什么都没提。 一来到底地点不方便,二来一周没能出去,也知道是出了变故。 拢共,只交代了三件事,第一,让杜曲恒注意自己的安危,前头让他查的事情,先暂停。 第二,涉及他的所有事情只许杜曲恒来办,其他人不能插手,尤其何岸。 第三,他说万宁恐怕要生乱子,但不管是什么,一旦出事,杜曲恒直接撤出来。 头两桩杜曲恒明白,第三件其实当下他并不十分理解。 万宁一直没有上市,江铖入狱这件事情自然不能说对公司没有影响,但案件悬而未决,拖得久了,关注的人渐渐也少了,只有媒体还盯着,却也拿不到什么新闻。 公司各项事务都继续推着,虽然惶惶,但整体运作还算正常,一时半刻也不至于真的就停摆,按理说最易生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江铖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见杜曲恒神色凝重,倒是又叮嘱了一句,不用管,什么都不要做,都不重要。 但这句话并不让杜曲恒觉得宽慰分毫,只是莫名心惊,探视时间却已经到了。 临走前,江铖最后又问了他一句梁景,杜曲恒听他的语气其实是不想问的,说不清为什么还是问了。 可杜曲恒这些日子忙着江铖的事情,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的确没留意这个人。 江铖仿佛笑了一下,眼睛却很冷,又说算了。 杜曲恒算不了,这两桩事搅得他心神不宁,出了拘留所先去了一趟公司,又安排打听梁景的动向。 公司没看出什么问题来,梁景那头也只是听说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堂口上的人都几天不知道他的踪迹了。 可江铖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可能是无用的,哪怕他此刻身陷囹圄,杜曲恒始终笃定这一点。 隐隐知道要出事了,只是不知风浪又从哪方来。 悬而未决往往最让人揪心,好在达摩克利斯剑很快落了下来。 即便已经有了准备,杜曲恒也不可谓不震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江铖说的是这个意思,又想怎么会是这样。 但他总算知道江铖为什么说让他不用管,不用做了。事情至此,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律师尽快安排探视。 探视还没敲定,没两天,取保候审的事情忽然又有眉目了,终于确定下来。 “二少。” 杜曲恒头天一宿没睡,这些日子他总是睡不着,早早就带着一大帮的保镖在拘留所外等着了——周毅德丧子饱受打击,早早放出话来,绝不善罢甘休,他也不能不更小心。 耐心等了一两个钟头,一见江铖出来,连忙迎上去。 前后一周的时间,江铖仿佛又清减了些。见杜曲恒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只是抬手压了下他的肩膀,又同一道跟来的律师交代了两句,这才上了车。 “去小南山吧?”,杜曲恒试探对江铖道,“让阿姨备了饭菜,您也先回去休息。这些日子……” “我没事,你怎么还多愁善感起来了。总不至于要我来劝你,我是没这个精力的。”江铖靠着椅背,“先回吧,回小南山。” 他没有要求先去公司,杜曲恒短暂松了口气,但也只是一瞬。 后视镜里看见江铖闭目养神的清瘦脸庞,忽然反应过来,他恐怕是已经知道了。况且这事原本也瞒不久。 一路悬着心回去,江铖换了衣服,又吃了饭。阿姨殷勤备了一大桌,江铖前面都没说什么,最后一道山药粥端上来,倒是顿了两秒:“怎么备了这个?” “养胃的。”阿姨在江家多年,也算看着江铖长大,从没见过他受这种苦,说话间都觉得心酸,“……瘦成这个样子……” “现在不是没事了。”江铖宽慰她两句,使了个眼色,让杜曲恒带人下去。 等杜曲恒再回来,那碗粥他还是没有动,垂眸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听见杜曲恒叫他,抬起头来:“我不爱吃这个,让人撤了吧。” 他脸上带着淡淡倦意,说话间已经站起身来:“你吃完了上楼,我去书房等你。” 杜曲恒哪里能让他等,跟着也就上了楼。 那天事出匆忙,书房其他人轻易也不进来,此刻文件都还放着。 最上头几份都是万宁的材料,江铖看了一眼又挪开,对杜曲恒道:“东西呢?” “什么东西?” “不知道,文件邮件,总该有什么吧。”江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是你拖就能拖过去的?……同样的话,要让我说二遍吗?” 杜曲恒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去取了出来。 《关于召开万宁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 江铖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上一次的临时股东会还是去年初,江宁馨突然病重,他从副总,升成了董事长兼ceo。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翻到下一页的会议事项,第一条赫然就是要罢免他董事职务的议案。 虽然取保候审的事情被百般阻拦,但他在里头,前前后后,也不过二十来天。 时间紧,看得出这份通知备得仓促,内容倒是很完备。 罢免理由长篇大论写了一页,说他涉嫌犯罪,个人行为严重损害公司声誉,给公司经营带来重大不确定性风险,不适合继续担任公司董事职务。 “一看就不是他亲自弄的,他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杜曲恒谨慎在旁边观察着江铖的反应,没想到等来了这么分不出喜怒的一句。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但他到底又是谁呢?是自己熟悉的梁景,还是那个神秘非常已经死了十年的盛珩…… 杜曲恒回想起那人带着新的身份走进万宁大楼的那一幕至今都觉得像幻梦一场……却又忽然反应过来更重要的一点,江铖都能想到万宁出事,那梁景的真实身份岂不是……可是他们…… 他下意识看向江铖,后者正翻到这份通知的最后一页,是提案股东的签字,第一个签名就是盛珩。 江铖微垂着眼,久久看着那两个字,看不清神色,唯有压在纸面一角的指尖发白。 杜曲恒心下不安,正要开口,江铖猛地抬手,抓起文件,狠狠砸了出去。 钢笔,镇纸,连着桌边昂贵的素冠荷鼎统统被扫落在地上,淡蓝色的水晶摆件摔了个粉碎,一地的狼藉里,映出江铖冷淡的脸。 第122章 锋利的纸页割伤了他的手指,一滴血从指尖落下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盛珩两个字上。 更模糊,也更清晰了。 “二少!”杜曲恒上前一步想要给他包扎,江铖微微摇头,深深吐了一口气,“不用。” 他的脸上已经不见怒容了,声音也很平静。杜曲恒却不敢放心,也不敢再去思考江铖和梁景错综复杂的关系究竟如何,总是眼前事要紧,犹豫一下开口道:“也不是真的就没有余地了。” 江铖没说话,垂眸想着那一长串的股东签名,里头并没有何岸的。 当然有没有他也不要紧,原本何岸手头万宁的股份也并不多。 从前江宁馨在时,倒是提过几次要增加他的持股比例,他却清楚江宁馨想要切割万宁和众义社的决心,拒不肯受。 可梁景已经联络到了持股过半的人却是事实,甚至包括周毅德——这次临时的股东会,他是势在必行了。 “我看也不是全都那么十拿九稳,从您进了万宁,这几年的业绩根本挑不出差错,没有哪个股东能说没有受了您的好处。同意出席会议,无非是前面您一直在里头,心里没底。” 杜曲恒到底是在他身边见过大场面的人,这两天急得火烧眉毛,正事也没有落下,一个个股东联络过去。 虽然态度都含糊,但既然还肯见他,本身也是可能临阵倒戈的信号了。 “现在您人也出来了,真要投票,他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也不一定真的就能这么轻易地如愿。” 说了半晌,江铖却始终不置一词,听见杜曲恒又叫了他一声,才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杜曲恒心里还是没底。 按理说,此刻他最应该告诉江铖的是梁景这几天在公司的动作,偏偏又最不好提。 纠结之间,江铖开口了:“你出国一趟吧。” 杜曲恒一愣:“什么?” “去一趟品邱那里。”江铖一手撑着头,“等会儿就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去做什么?” 江铖一手撑着头:“你去了就知道了,他会跟你交代的。” 听他的语气,是要联合方品邱来应付这次的危机,杜曲恒略略放心,但想一想又问:“那件事……” “不急,你把材料都整理好给我就行,先忙眼前。” 江铖的神色语气都已经完全平静了,刚刚那一瞬的怒火,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这是杜曲恒熟悉的他的样子,又是完全不熟悉的。 “事不宜迟,你尽快去。” 话说到这里,按理说,杜曲恒也不应该再说什么了。可这次到底不是小事,走到门口,又忍不住折返回来:“二少,我还是后天陪您开了会再走吧。” “不必。”江铖微微垂眸扫过地上的文件,股东大会就在两天之后,“我有安排。” 第90章 失踪 “怎么还没来?不会不来了吧。” 会议定在九点开始,现在已经过了快一刻钟了,偌大的会议室里,正中央的那把椅子却还空着。 空得久了,底下渐渐起了低声的议论。 “想好了吗?”交头接耳间,有人悄悄使着眼色。 “这……你呢?” 于是就又都不说话了。 “要说小江总这些年也没出过岔子,这次的事情现在也还没个定论……” “他再有本事,亏就亏在是养子啊,到底不够名正言顺,不比现在这位……” 说话间,又忍不住看了坐在左边首位的梁景一眼,“也真是奇了,死了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又……?还赶巧在这个点冒出来……确定吗?不会是……” “我也认不出,从小不是都说养在m国,没人见过啊,不过那天来公司,律师是拿了dna报告出来的,这想来是做不了假的……倒是另外有桩事情……” 这人语气神秘,说着又自觉失言,打住了话头。 可话到这里了,干系又大,哪里有不说的道理。同伴也顾不得或许即将上任的新主子怎么想了,借口去洗手间,硬拉了同伴出去。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听说,真的只是听说,这位好像失忆了。” “什么?!……失忆?看着不像啊。” “你小声些,也只是听说。失忆了,又不是傻了,能看出什么来,你看见站在他后头那人了吗?” “不是说是秘书吗?” “什么秘书,咱们是不常在国内不知道,听说他上周还在何岸手下讨生活,哪里就这么快有个秘书?那是从前聚云堂的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你以为现在演的是兵变玄武门,没准下一出就是挟天子令诸侯了……” 议论声不绝,时间越久,就越难抑制。梁景回头看了苏默一眼,后者轻轻地摇了下头。 “直接开始吧,还等什么。”对面周毅德注意到他们的动作,阴沉道。 独子一朝身死,一夕之间,他的头发全白了,声音竟然也失了大半,苍老了十岁不止。 此刻冷冷地看着自己死而复生的侄子,他的眉宇间,和他那个短命的妹妹有着相同的气韵。 一个野种,带回来了另一个野种。打压了他半辈子,还害了他儿子的性命……周毅德已经感觉不到愤怒了,痛苦像血液,渗进他的每一根骨头。 他当然知道梁景出现的时间突兀,这样一个人,竟然在自己的眼皮下藏了这么久。 江铖知道吗?何岸知道吗?他想做什么?他身后那个代表聚云堂的人又想做什么? 面前的人究竟是无知的傀儡,还是又一条毒蛇? 还有无数个问题,周毅德谨慎了大半辈子,连江宁馨上位都能忍下来蛰伏,当然明白现在并不是出手的好时机。 可是他没有办法拒绝,当对方提出合作夺权的时候。 夺权只是第一步,他必须要让江铖偿命,血债血偿,否则他的后半生,绝不可能有一日安枕。 “再等一等吧。”梁景没说话,苏默开口道,从梁景的真实身份曝光,一贯都是如此。 是梁景真的无知,还是一种掩饰,此刻周毅德并不在乎:“还等什……” 他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却忽然推开了。 所有人应声看过去,来的却不是江铖,是何岸。 又是极低的一阵议论声响起,何岸倒还自如,谁也没看,在桌尾挑了个位置坐下。 “你叫他来的?” 周毅德眉头深深皱起,此刻他最恨江铖,但何岸,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这次梁景摇了摇头。 公开身份至今,这也是他头一回和何岸见面,但知道迟早避不开去,心里一早有准备。况且今天的事情,何岸在不在场,也很难影响什么。 倒是江铖始终不出现,梁景心里始终不安。目光又一次快速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时间太紧了,出席的人里面,还有不少首鼠两端,就算不临阵倒戈,弃权哪边都不开罪也有可能。 决定得太匆忙,这不是好时机,所以到最后一刻,厅长其实也没有同意,甚至苏默其实也不赞同,只是都拗不过他。 梁景却知道这次不能再等了,哪怕自己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定下心来,又飞快盘算了一遍确定能拿到的票,自己手里的,聚云堂的一众旧臣,还有……张访……后者对上他的目光,又看见他身后的苏默,飞快地垂下头去。 今天能成最好,梁景抿了抿唇,如果成不了…… 他的指尖不自觉轻轻敲着扶手,秘书却拿着笔电匆匆走了进来,正是上次剪彩活动梁景见过的那一位。 江铖不算难伺候的上司,对下又慷慨,年节利是给得大方,在公司风评素来都好。从梁景出现,虽然没有明显表现出不满,但态度始终都冷淡。 然而此刻,这张冷漠的脸上却充满了一种类似无助的惊慌:“江总,江总他……” “江总什么?” 梁景被她突兀的两句话搞得心惊,径直一把拿过了她手里的笔电。 却是江铖发来的辞呈,说自己难堪重任,引咎辞职。 邮件是九点整发到公司邮箱的,只是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即将开的会上,一开始并没有人想起来去查收件。 梁景死死地盯着末尾的署名,仿佛看得久了,这封邮件就会消失,江铖就会出现。 不对,他得见他,就现在。 可是下一秒,看见苏默询问的眼睛,梁景还是强迫自己坐了下去。 没有人事先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今天来的每一个人,都预备要看一场大戏,不管自己在其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谁曾想铆足劲戏台搭好了,主角一声不吭,径直罢演了。 但戏总要继续演下去。 周围乱哄哄的,梁景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很快,有人上前来跟他说恭喜,仿佛握了下手,怎么应付过去的倒不记得了。周毅德依稀也来说了些什么,苏默替他应付了过去…… 第123章 现在这个结果就是梁景想要的,如今他轻易地得到了,胜券在握,剩下的事情他也计划好了,可以徐徐图之。 但如果第一步的过程就全错了,剩下的事情又真能如愿吗? 江铖为什么不来,他在哪里……梁景猛地站起身来,刚刚走到他身边的女人吓得倒退了两步——是王琦。 “琦姐。”苏默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缩回了手。 当年的变故太突然,快到来不及反应。苏默背井离乡去了m国,王琦委身周毅德才能在江宁馨手下保全。十年再见,物是人非。 王琦看着梁景,几番欲言又止。梁景以为她是在自己脸上寻找一些父亲的痕迹,可是开口她说的却是:“二少……没有来。” 话出口,连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讲了这个,兴许是太紧张了。 这几天她一直都没有睡好,甚至几次梦见今天的场景。梦里在最后的,也最紧要的关头,她倒戈梁景——就像当初选龙头的时候,她倒戈江铖一样。 她是个最无足轻重的人,阴差阳错,又总被推向这样的位置。但她没有办法拒绝,因为面前,是盛辙的儿子。 “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讲吗?”梁景勉强耐下心来。 “……你和……长得不像。” “琦姐!”苏默皱眉打断了她,往四周看了一眼,其余人都走了,但还是说,“过去的事情,大少爷都不记得了,我让人送你回去。这些日子,你尽量都不要再出来了。” 王琦点点头,又哦了一声,梁景觉得她仿佛还有话要说,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王琦却只是摇头,转身跟着苏默走了出去。 诺大的会议室现在只剩下他了,梁景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先按兵不动,等着苏默回来,才符合他傀儡的设定。 可是想到江铖的缺席,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给苏默发了信息,转身走了出去。 公司空前地安静,或许也有声音,只是梁景一出现,就静下去了。 一扇扇虚掩着的办公室门后,有无数道探究的目光看着这位新上任的总经理。梁景统统不在意。 急匆匆走到电梯口,三部电梯都在楼下,正想要走楼梯,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盛珩。” 他听见了,没有回头,直到何岸又喊了一声,才转过头去,如梦初醒的样子:“……何叔。”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何岸鹰隼一样的眼眸打量着他:“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是何叔没有要跟我说的吗?”梁景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他也的确有很多问题想问,又觉得都不必问。 人有太多面了,只是他的身份,总是看见好的那部分,这一点,十年前他已经知晓。 这曾经或许是一种幸运,但命运不会永远偏爱,那些不好的部分,迟早会展露出面目狰狞的痕迹来。 好在,他已经在残忍的代价下学会了接受,当然也只能接受。 兴许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他竟然能问出这样一句话,何岸皱起了眉头。 梁景索性往前一步:“我来到z市这么久,你没有认出我吗?我对过去一无所知,可是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怕我知道了,反而更危险,还是……还是想借此利用我?” “我利用你?”何岸在短暂的诧异之后,也很快平复下来,“你这样想?”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就像现在我不知道何叔是在怎么想我的。” “你说得对。”何岸颔首,但只应了前半句话,“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了……过去的事情,你想起来了吗?” “苏默跟我说了一些。”梁景苦笑,“我是可以任人愚弄的,但十句假里面总有一句真。” “这一句真,就是你从我这里不辞而别的理由?” “不够吗?” 梁景反问,何岸不答,只道:“你觉得我瞒着你,他们告诉了你,立刻就把你推到这么显眼的位置上来,真是为你好?” “我是个没见过大世面,也不识抬举的人,不喜欢猜来猜去。于我而言,坏得明白,总比好得模糊强。” 这番话说得不客气,何岸凝眸片刻后才道:“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性格。” “从前的事,我记不得想不起……何叔从前性格和现在一样吗?”梁景皱眉,“何叔今天如果是来和我谈从前的,我倒愿意听,两厢对照,兴许能多得到一点真话。是吗?” “……我说不是呢?” “那也没关系。谢谢何叔这段日子照顾我,万宁和众义社一时也分不开。往后见面的机会多。其他的事情,往后再说吧。” 片刻后,何岸扯了扯嘴角:“你适应得这样快,我倒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受愚弄了。” “何叔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更无从知晓了。总之日子还长,那就都慢慢想吧。” 今天这场纠缠不可避免,梁景事先已经想好了完整的托词,但江铖没有出现在他计划之外,也始终让他不安,实在不想为此再花费更多时间。 况且何岸不是好糊弄的人,经此一事,说再多,也绝不可能再像原来一样相信他。 这是走这一步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梁景既然要做,也都接受。 电梯门在他身后打开,他不再看何岸阴沉的面色,转身走了进去。但看了一眼手机上苏默的信息,没有按照原计划去负一层停车场,按下了顶楼。 江铖的办公室占了半层,外间是秘书处。秘书们沉默地看着这位新的负责人匆匆走进去,没有人说话,只看着他的背影其实和江铖很像,从身后看,几乎分不出两个人。 “他跟江总……” 有刚来不久的新人也从没经过这样的场面,在一片沉默中,有些恍惚地说了一句,“……其实算兄弟吧……” 一旁精明能干的秘书小姐吓得赶紧扯了扯这青年人的衣服,后者回过神来,如梦初醒地捂住了嘴。 梁景不知听见与否,兴许听见了也不在意。三分钟后,苏默前来告诉了他一个已经有不好预感的消息——江铖不在小南山。 哪怕自他从看守所出来,梁景就一直让下属盯着,然而人的确就在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第91章 变故 “失踪?!” “不是失踪,只是暂时联络不上。”方品邱挂了电话,也觉得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糕一些,不过还是对杜曲恒说,“你先不要多想,江铖既然说了让你来我这里,你就踏实地待着好了。” 杜曲恒着急道:“二少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他怎么说的?” 杜曲恒回想起离开前他们的对话,发现其实江铖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他表现得那么笃定平静又成竹在胸,杜曲恒又怎么会想到他安排自己出国,不是为了拉拢同盟东山再起,而是为了避难? ……他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方品邱看杜曲恒久久不说话,失魂落魄,说难听点,简直像死了亲爹的架势,心里也有些不落忍。 这次万宁的变故的确出人意料,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初提醒那一句,竟然这么快就成了真。 但且不说江铖没提要他出手,就算提了,此时此刻,方品邱恐怕也很难过多介入。 凭江铖的能力,他当然相信东山再起有机会,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星核和万宁还有众义社那么多的生意往来,不能不小心。 可江铖毕竟帮过他,只是开了口让他庇护杜曲恒,方品邱也愿意帮这个忙。 “你踏踏实实就在这里住下,你们家二少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就算……” 就算江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杜曲恒也是能用的人,在星核给他安排个位置,不是难事,说起来还是自己占了便宜。 方品邱这样想着,只是现在这时间点也不好提,又宽慰了杜曲恒两句,安排人带他先去放行李,杜曲恒却忽然道:“方总,不麻烦您了,我得回去。” “回去?现在?” 方品邱一惊,再看杜曲恒已经往外走,连忙叫人进来拦住他:“我平时看你沉稳,怎么现在沉不住气了?你们二少的心思多深你不知道?他总有安排的。让你来,你还非得回去,这不是给他添乱吗?他现在联系不上,没准就是不想让人联系上。” “也有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杜曲恒着急道,“二少这次麻烦不小,他把握要是真那么大,就不会一定要我走。他为我考虑,我不能不考虑他。” 方品邱没说话,心里其实明白杜曲恒的担忧不无道理,为信任的下属安排后路,本身已经是一种处境非常危险的信号了。 不见他表态,杜曲恒愈发着急:“你是一片好心,我都明白,但现在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不想为这件事情和你起冲突,反而辜负了你和二少的心意。” 方品邱眉头一皱:“怎么?你还威胁上我了?” 第124章 “我没有这个意思。”杜曲恒诚恳道,“方总,二少对我恩重如山,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假如今天你和二少易地而处,这一屋子的弟兄待你的心意,和我对二少是一样的。” “我手下可没有你这样的蠢货。”方品邱犹豫片刻,走到一旁又给国内的下属去了电话。仍然是一点江铖的消息都没有。 答应庇佑杜曲恒的时候,江铖也没有提过自己后续的安排,现在忽然失联,莫说杜曲恒忧心,方品邱心里同样绷了一根弦。 如果真是出了意外,会不会就因为自己一时的阻拦,让事情无法挽回了…… 心里几个念头拉扯着,又回头看了看心急如焚的杜曲恒,有一句话是对的,一心要走的人,怎样都留不住。 “算了,你非要回去,我留也无用。”方品邱叹一口气,终究一抬手,让人让出了道来,“我安排两个人给你。回头江铖问起来,我也是仁至义尽了。” 杜曲恒原本不想带人,但方品邱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拒绝。 落地鹿特丹不足六个小时,重新又回到了z市。他也知道小心,起先深居简出,仔细打探,可是江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丝踪迹也没有。 时间耗得越久,杜曲恒越发不安。周毅德,何岸,梁景……如果江铖真的被控制了,到底会在谁手里。 都是龙潭虎穴,杜曲恒分析着,但后头两个,恐怕还不至于立刻要江铖的性命,要是落在了周毅德手里……他不敢再想下去,也终于决定无论怎样,得亲自走一趟。 他跟了周毅德几天,后者行程倒简单,不是在玉瑶花园,就是去净慈寺——周书阳的遗体停在那里超度。 周毅德丧子之后大受打击,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水陆法会,不仅净慈寺闭寺做坛场,还安排了数十艘船舶,昼夜不息在珍江放水灯。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通了审批流程,但珍江游人众多,搞得怨声载道,日日给市长信箱写信投诉。 杜曲恒辗转联系了几个信得过的下属,闻说众义社内部对此同样非议不小。 原本现在就是多事之秋,没有人想横生枝节,何岸甚至为此在堂会上和周毅德起了冲突,后者却依旧我行我素。 这事杜曲恒直觉有蹊跷,可在珍江蹲守了几天,并没有发现别的异常。只是周毅德大概真是思子情切,大半夜地,船舶也不停歇,水灯放出去漂得极远,根本看不到尽头。 夜幕之下,游船和经船根本分不清。 杜曲恒想起自己上一次来珍江,还是江宁馨死前一天。 江铖不知哪里的消息,说周毅德那边会有一批新的美金走水路运来。 他们原本想跟踪找到莲池的位置,可是在码头守了大半个晚上,没有见到任何可疑的船。 杜曲恒于是留下下属,又折返跟踪周毅德。后者当晚却是在珍江游船设宴,第二天,又去了净慈寺做功德,更加没有时间。 在江边待得久了,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觉得好像看见了江铖,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只是觉得身形有些相似,再定睛去看,又已经不见了。 仔细回想,好像也不是他熟悉的二少的样子。 看岔了,并没有人,只有江水悠悠不休。 珍江还是那条珍江,净慈寺也百年不变,江铖又在哪里呢? 他在珍江边守了两天,一无所获,思前想后,能想到的地方,总要一一找过才安心。 周毅德手下的堂口他知道一些,按照隐蔽情况,能藏人的就那么几个。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不一探究竟,他都无法安心。 只是一旦去,进了别人的地盘,暴露的可能性也更大。自己涉险是心甘情愿,但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这件事情牵扯太多。在决定去之前,他先支走了方品邱的人。 然而偏偏也就是这里出了问题,后者担心回去了没尽到责任,偷偷又跟上了他。 只是方品邱经手的大部分生意都正经,手下的人自然也不像杜曲恒应对这些事情有经验。 查到第三个堂口的时候,反而牵连着杜曲恒,被周毅德的人发现了。 他们一开始被关在靠近码头附近的堂口。方品邱安排的两个人年岁并不大,想来也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一开始面上还镇定,关得久了,心里也打起鼓来。 “方总不可能不管我们吧……”两人商量着,心里也没底,又忐忑问杜曲恒,“会救咱们出去的吧。” 杜曲恒心里叹气,但也很难说怪谁。他们没有听安排,自己不也没有听江铖的话? 唯一能庆幸的是,中途周毅德只来过一次,听他语气口吻,江铖应当并不在他手里。 杜曲恒勉强也暂时放心。 在周毅德走了之后不久,杜曲恒被单独带到了另外的地方。他怀疑是在岛上,地下室,因为水流声更分明。 被带走之前,那两个青年人还在担忧方品邱究竟会不会来救他们。 杜曲恒知道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答案,只是一个心里安慰。也正是因为明白大概是等不到的,所以才会反复思量。 杜曲恒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不希望也不能接受江铖因为自己的愚蠢涉险。 可是当亘久不变的水流声中突然出现细微的其它杂音的时候,杜曲恒发现自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真正原因其实是他明白,江铖一定会来。 他睁开眼睛。 黑暗中,面前的人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不是他熟悉的二少的样子。可是当他微微抬起脸,帽檐下微挑的凤眼,的确是江铖无疑。 “二少……” 江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废话不要讲,出去再说。” 说话间,已经上手开始给杜曲恒拆掉脚铐手铐的动作很敏捷,像是受过专业的训练,不像养尊处优的江家二少爷。 惊讶之余,杜曲恒愧疚更甚:“我……” “知道你不会听安排。”江铖微微皱眉截断了他的话。 语调低而快,但并没有责备,如同当初在赌场出手救下自己。 杜曲恒来的时候被蒙着眼睛,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环境,有没有人把守,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江铖要怎么把他带出去。 可是江铖从头到尾都很镇定,他也就跟着勉强安心下来。 脚铐很快拆掉了,江铖换了根细铁丝给他拆手铐。这里太黑了,甚至看不大清楚,杜曲恒自问没有这样的本事,也不知道江铖究竟是怎么办到。 只是手铐将要打开的时候,杜曲恒忽然听见门外有新的脚步声传来。 “没事。”江铖语调平稳,听他口吻,应该是接应的人。 只是无论是众义社还是万宁仍然为他们所用的人,杜曲恒事先都联系过,并没有任何人知道江铖的下落。 所以此刻,也想不到来人会是谁,不过他不知道的江铖的事也不止这一桩——在这度日如年的几天里,杜曲恒对这一点领会得更深。 谜底揭开得很快,几乎就在手铐打开的同时,门也被推开了。 眼睛尚且没有适应突然的光线,所以那个瞬间,杜曲恒并没有看清门口的人,首先听见的,是江铖手里铁丝坠地的声音。 而当他的目光越过江铖看过去,才发现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梁景。 第92章 别离 夏天的夜来得比一年的任何时候都要晚,星星却出来得很早。遇上好一些的天气,在小南山上,甚至能看见银河。 梁景推门走进卧室的时候,江铖就站在阳台上,一手撑着栏杆,仿佛就在看星星。 晚风吹起他黑色浴袍的下摆和墨色的发,露出的清瘦的后颈像一块白玉。梁景很想要碰一碰,也就真的这么做了。 走过去的同时原本也做好了江铖会躲开的准备,但后者只是很平静地开口:“不嫌热?” 梁景摇头:“你身上冷。” 江铖毫不客气地扯下他的手,皱眉道:“我嫌。” 梁景听他语气不好,心反而定了一点,又笑了:“我去换件衣服再过来。” 他赶去堂口的动静太大了,并没有瞒过周毅德。后者现在恨江铖入骨,只盼把江铖生吞活剥,两边差一步动了枪,才终于勉强带走了人。 也不是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但江铖失踪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消息,梁景实在没有耐心再拖。 让下属先送江铖回小南山,自己又留下周旋。 赶回来的路上理智虽然知道好几十号人看着,江铖不至于能又在眼皮子底下消失,却仍是忍不住把油门踩到最快,一路压着超速线。 停了车把钥匙丢给下属,从院门口是跑进来的,不到一百米,后背都被汗湿了。 只是说了要去换衣服,心里又舍不得,趁着江铖收回手前,又很快地摸了下他嶙峋的手腕。见后者皱眉,才依依不舍地说了句等我,拿上衣服去了浴室。 第125章 江铖当然没有等他,梁景洗过澡出来,卧室里灯都已经关了。窗帘没有拉,月光落进来,被子有一处微微隆起。 这是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在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在算得上是人生中最好的时间里。当然也有烦恼,但好像也是甜蜜的。 想江铖在干嘛,今天的花他喜欢吗,下午和他一起出校门的同学是谁,怎么站那么近,但要是问了,他一定笑话自己小气……喜怒哀乐,都只和这个人有关。 而当后来命运流露出狰狞的面目,故事走向不可挽回的另一端,他成了漂泊异乡人,江铖却代替他,住进了这里…… 梁景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等身上水汽都干了,才慢慢走过去,从身后将江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太瘦了,也太轻了。 叫梁景疑心怀里的是一朵云,或者一缕游魂。好像一碰就会消散。 “杜曲恒呢?”江铖冷冷开口。 梁景笑了一下:“你怎么就问杜曲恒,都不关心我,我要吃醋了……周毅德真是难缠死了。” 江铖没说话,梁景就又问他:“……你本来是等谁来接应你?” “不是等你。” “我知道。”梁景撇撇嘴,“真是要酸死我了。” 江铖只冷笑一声,梁景也不生气,把人抱得更紧一点:“杜曲恒没事……你在意他,所以我虽然不满意他连累你,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你不是应该谢谢他吗?”江铖冷冷地说。 “不是一码事。”梁景笑了笑,微微垂下头,嘴唇贴了下江铖的耳廓。 原本只是想轻轻碰一下就好,但的确太高估自己。 温香软玉在怀,又嗅到江铖发间淡淡的橙花香气,心里明知道一切都不是对的时机,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先起了变化。 不想让江铖察觉到自己的异状,梁景只能克制地试图往后挪开一点,然而刚一动,江铖却察觉了。 自他怀里转过来,唇角微微一勾搭,将梁景的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怎么?想要我陪你睡觉?” 动作是很亲昵的,话却像一把匕首,残忍地撕开了这个夜晚最后的一点温柔粉饰。 黑暗中,两人对视或者说对峙着,片刻后,梁景却是凑上去,很轻地吻了吻他明亮的眼睛:“我当然想,从我再见到你,我肖想了你十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骗你的。”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江铖皱了眉,梁景却只是看着他,手指顺着他浴袍的领口缓缓探进去。 丝绸的材质,很滑,但不及江铖的皮肤,他的指尖慢慢滑过他身体的纹理。江铖起先没有动,直到某一刻才似乎忍无可忍地一把捞出了他的手,重重往旁边一甩。 下一秒他翻身坐起,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枪,径直抵在了梁景的额头上。 原来那不是一句玩笑话,江铖真的在枕头下放枪。这一刻,梁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只是,难怪他总是睡不好。 这些日子梁景周旋在万宁和众义社之间,周毅德和何岸再不好相与,尚且能应对,唯独江铖一直没有行踪,让他心绪难安。 有好几个瞬间,梁景都怀疑再找不见人自己会疯掉,哪怕他从不表露分毫,即便在苏默面前。心里却很明白,那根弦已经绷得快断了。 没有休息过一时半刻,当然也没有回来过小南山。此刻抬眸去看江铖手里的这把枪,才发现原来并不是glock—19,是当年自己离开前,留给他的那一把。 这是江铖第二次拿枪抵着他了,上一回,也是在这个房间。 当时的氛围有好一点吗?梁景不记得了。想了一想,把江铖问自己的那句话,又还给了他:“会用吗?” 江铖咬了咬牙,梁景于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低低抱怨了一句太冷了,才温声道:“要先开保险。” 他一面说,自己很利落地拉了保险栓。又很耐心问江铖:“里头有子弹吗?……我当时走的时候,给你装过弹的。” 江铖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梁景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就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覆盖上江铖的拇指:“有子弹就可以直接开枪了,就像这样……” 他带着江铖的手往下扣动扳机,在心里默数着,三,二,一…… 子弹即将出膛的前一刻,江铖一把挣脱开来,抬手似乎想要甩梁景一个耳光,最终却只是把手里的枪砸在了地上。 他看着梁景,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里是不容错会的真切的恨意,他当然应该恨他的,梁景想,自己又何尝不恨呢。 他倾身过去,掌心覆盖上江铖瘦削的侧脸,有水润湿了他的掌纹。 江铖的眼泪也是冰冷的,梁景心里却有一些不太光彩的欢喜,又很难过,好像心上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必须要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勉强填满万一。 “我跟你说我吃醋,是真的,我嫉妒他们,杜曲恒,方品邱……我不在的这十年里面,能够出现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梁景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说,“但是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好运,你给我的,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得到的……可是小铖,你这么爱我,为什么你的计划里面从来都没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梁景就确认了,江铖根本不在乎万宁,甚至也不在乎众义社。 这两座偌大的金库,兴许只是他的掩护,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在这里。 可他想要掩饰什么呢?他到底要什么呢? 江铖一次又一次让自己走,他却留在这里,是要得到什么呢?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万宁吗?”江铖撑着他的肩膀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有很浅的水痕,可是声音语调都没有一丁点的异常,“给你了,本来就是你的。” “我要万宁做什么?”梁景叹了口气,“从头到尾,我只想要你,我要你平安。” 可是只要万宁还在江铖手里一天,所有的人,所有的眼睛都会盯着他。 江铖不会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们也不会放他离开。 “你以为没有了万宁,我就不是众矢之的了吗?”江铖看着他。 “是啊,怎么办呢,盯着你的人太多了。”梁景叹了口气,“所以我得把你藏起来。” 江铖眸色沉沉地看着他,并没有梁景预想中的愤怒:“藏?藏在哪里?小南山?” “小南山好,我也想天天都能看见你。但我又怕自己顾不过来,还是先换个地方吧。”梁景凑上去亲昵地贴了贴他的面颊,“我看不透你,想不明白你,我不想也不追究了,都没关系,总之我只想要你平安,别的都不重要。也不敢要你陪我睡觉,我陪你睡一会儿,等到天亮了,我送你离开。” 山上的夜里总是很静,只有风吹过纱帘时,偶尔漏进来一两声虫鸣。 江铖始终侧躺着,梁景从身后抱着他,手圈过他的肩膀,用那种很亲密的害怕失去的姿势,哪怕这一夜之后,又需要迎接新的离别。 他们知道彼此都没有睡着,但也都没有再说话。 说不上刻意的沉默让这个夜晚如此地漫长又短暂,等到天边第一抹霞光透过窗帘落进来,梁景侧头吻了吻江铖的头发,起身去衣帽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 江铖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梁景于是走到床边蹲下,轻轻摸了摸江铖的头发,见他终于肯把目光挪向自己,就又吻了下他的眼睛:“我替你穿吗?” 江铖看了一眼那件淡蓝色的衬衫,是他见梁景穿过的:“我的衣服呢?” “留给我吧。”梁景冲他一笑,“可以吗?” 江铖喉结动了动,沉默地起身,拿过了他手里的衬衣。也没有遮掩躲闪,就当着梁景的面脱下浴袍换上,后者伸手替他扣扣子的时候,也并没有阻止。 “我不能送你,苏默会跟着你的。”江铖坐在床边,梁景就半蹲着替他整理衣领,“他不聪明,但是忠心,你有什么事情,安排他就是了。” “我要见你呢?” 梁景手僵了一下,又笑了:“你现在还肯说一点好话哄我,我就很满足了。” 但江铖没有让他绕开这个问题:“我们还会再见吗?” “当然……等我处理好了,我去接你。” “处理什么?”江铖轻轻问,“我不明白,如果你从始至终只是想让我走,很多事情,是没必要做的。” 这是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江铖这一次也没有奢望得到回答,只是在梁景抚平了衬衣领上最后一丝皱褶将要起身的时候,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让我走,你又怎么办呢?你不让我做这个众矢之的,你去当这个靶子,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靠得很近,他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他看着江铖漆黑的眼睛,原来里面并不是怨恨。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则故事,忘了是哪本书里的了,说多年以前,有个弱小的国家,因为兵败,必须要送出质子。 第126章 国君只有一对双生子,两兄弟情谊甚笃,自小亲密无间。不愿意对方做了俘虏,便都要求自己前往。 国君不忍,无法抉择。获胜的国家不想被世人议论苛责,就让他们轮流为质。只有一个来了,另外一个才能离开。 于是两兄弟就这样反复,一年又一年,只在途中,才能与彼此匆匆一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来年。 梁景不喜欢这个故事,也记不清结尾了。 兴许他们都死了,兴许他们都活着,兴许哥哥死了,弟弟活下去了……可是谁能说活下去的那个人,就是更幸运的那个呢?况且一方死了,另一方真的能活吗? 在这一刻,想起这个荒唐的故事未免太不吉利,梁景于是只尽量自然地让自己笑了一笑:“我会去接你的,我保证。” 江铖仿佛叹了一口气,片刻后,松开了手:“现在是你在哄我了。” 说罢,他起身往门口走去,这样平静,反而让梁景不安。他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年大雪之中,江铖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自己。 “小铖!”他开口叫住他,快步走到江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你乖乖的,等我。” 他的语气中,带着下意识的恳求,江铖抵着房门:“如果我等不到你呢……我不是十七岁了,没有再一个十年可以等你了。” 梁景想说不会的,我一定会来,可是最后说出口的时候,他改了主意。他想自己不能再骗他了,他也骗不了他,江铖在这里十年,比他更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独木桥,零关道,被利益驱使着的一群人。 命在这里是不值钱的,总是有人死,总是有人想让别人死,他们都见证了太多的死亡。要留下来,就得准备随时迎接自己的。 “如果我没来……” 他察觉到江铖身体微弱的颤抖,抿了抿唇才说完:“如果我死了……” “我会忘了你的。”江铖挥开他的手臂,凶狠地截断了他的话。 梁景笑了,毫无征兆地用力地捏住江铖的后颈吻住了他。 铁锈的味道很快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分开之后,梁景抬手轻轻擦掉江铖唇角的血痕:“对,你要忘了我。” 他知道自己对江铖太残忍,也清楚地看见,他的眼底在这一刻才终于起了怨恨,但还是坚持说完了:“不要追究原因,不要管是谁做的,为什么……更不要报仇。小铖,到今天,从过去到现在,我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愿的决定,每一个结果都该我吞,我不为此后悔,只是亏欠你太多。” 他喉结动了动,迎着江铖的发红的眼睛坚持把话说完:“如果我没事,等到我们再见,我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偿还你……但如果……你太聪明了,记性太好,或许没那么容易忘记我,但还是不要再想我了,我不值得。去过你的生活。” 第93章 周旋 阳光越来越刺眼,在阳台上站得久了,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意,今天是个很好的晴天。 夏季即将过去,z市很快就要进入漫长的雨季,秋雨连绵,不时会有台风登陆。 天气预报说,受气流影响,今年的台风季或许会来得更早,接下来一周都是降雨。 也正是因为这样,梁景才决定如此快地送走江铖——一旦变天,出海就不那么容易了。 目的地也是一座小岛。江宁馨为江铖准备了一座避难的岛屿,梁景也同样。 是在江铖入职万宁那一年,因为这个突然的变化,那一年梁景都非常忙,着手收购股份,又暗中安排下了张访,买下这座岛只是其中一件事。 当时可以选择的岛屿有好几个,最终选择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沿岸的有一片沙滩是橙粉色的,像晚霞的颜色。 他给这个岛取名叫弗洛伊德,当时其实没有想过会有启用的一天,到了如今真的要用的时候,倒有些后悔这个名字了。 将近九千海里的行程,轮渡大概要二十七天,这是最废周章的方式,但对于现在这个时点来说也最安全。 准备时间很紧张,不过梁景还是亲自检查了每一段的航线安排。 除了海上捉摸不透的天气,整段航程中,最不能控制的变量就是江铖本身。所以尽管苏默再三反对,梁景最后还是请求他,亲自护送江铖离开。 距离他们离开到现在快两个钟头,应该已经快到邻省交接的位置。 z市多港口,只是大半都和众义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当初江铖送他走的时候,不会专程先走陆路,现在他也为江铖选择了同样的行程。 实际上,打开藏在手机里的定位软件就能看到江铖现在的位置,但犹豫半晌,梁景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在江铖昨夜躺过的位置。枕下有一处细微的凸起,是那把枪,江铖走前,又把枪放回了这里,只取走了一颗子弹。 他说你收好,又说在这里活着很难,但死也没有那么容易,因为他试过。 “我原本是打算忘记你的,你也的确不值得。只是我人生中值得的人早就都不在了,翻来覆去算,也只剩下你了。你的确欠我,活着当然要还我,死了……我也再去找你一次讨回来。” 他想起江铖说话时的语气神色,好像还在上一秒,又好像隔了很久了,梁景侧过脸,埋在枕头上,还有很清淡的橙花香气——他还是忘了问他到底用什么洗发水。 十年了,也没有问,仿佛留一个问题,就还能等到下一次。 走廊外传来很轻的一声敲门声:“大少爷,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梁景说。他得去万宁了。门外脚步声响起,来人又退下了。 接连都是各个部门的会议,一直排到了中午。因为突然的改朝换代,有几个负责人也跟着离职了,但很快也有新的人补上来,这个庞然大物还是要继续地运作着。 重要的事项,江铖早都安排好了,他念书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性格,走一步看一百。 一两个月,总出不了大岔子,至于那之后……或许大厦将倾,但那原本也是梁景想要的结果。 他一手撑着头姿态懒散地听着汇报,知道下头有人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夸大了成果,又替换了几个数据,梁景也假装没有听出来。附和着肯定了两句,只是在对方露出喜色时,又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方案打了回去。 “可是……” “回头再说吧。”梁景一副纨绔样子摆摆手,“下个会议到时候间了,你先下去改改方案。” 品牌部的人的确也等在会议室外头了。 多事之秋,先是周书阳死,又到江铖入狱,现在周毅德又为了丧事天天在珍江上头做法事,搞得周边的群众怨声载道。万宁原本就不算正面的公司形象,也被牵连得大打折扣。 梁景一面听他们汇报各个社交平台上又多了多少负面贴,又是哪个部门要约谈,垂下眼睛喝了一口茶。 现在这一连串的问题,都因为周书阳突然的死亡。但如果再往前追溯,其实源头在他。他把美金抛出去,要挑起何岸,周毅德,还有那个神秘的上游供货方的猜疑。 想逼着周毅德去往前追查,没想到何岸釜底抽薪,直接用周书阳的死转走了周毅德的注意力,还波及了江铖。 但哪怕梁景认定这件事是何岸所为,他也有动机,可是自己没有证据。杀手当场死亡,警方目前也还没有发现任何可用的线索,调查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一年了。梁景的目光扫过窗外随风卷起的落叶,距离他回到z市已经一年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看见江铖离开时的背影,就像去年此时,他在邂逅的二楼看见江铖从楼下经过。 事情兜兜转转,却还在僵持着。 张访手里的码头他现在露了身份,要插手易如反掌,也已经让张访交张了。王琦手里的生意,从江宁馨死后,江铖掌权,就陆续都在关停,也是小事。众义社海外的军火生意暂时,两座赌场更不值一提,唯一的,就是周毅德手里毒品的生意。 不能说毫无进展,至少确认了何岸一定在其中关联不小。但除此之外,就好像隔了一层纱,隐隐错错,什么都看不清了…… “梁……盛总……” 品牌部的负责人汇报了一大堆,却迟迟不见梁景反应,迟疑着叫了他一声。 “你们自己决定就是了。”梁景抬起头来,“就这样吧。” 他语气随意,负责人犹豫了一下:“这个公关方案,要不我再展开给您汇报一下?” “你刚才讲得挺详细了,我听着挺好的。你如果是非要我给个一二三四五的意见,我又不懂,的确也给不出。” 他说得坦荡,倒叫对方不知道接什么,梁景摆摆手:“就这样吧。” 那人应声出去了,梁景正准备拿过面前的文件看一眼,忽然听见外头似乎叫了一声何总,眸光一闪,又放下了。 果然下一秒秘书敲门进来了:“盛总,何总来了。” 第127章 “我还有会吗?” “还有一个和财务的。” “往后头挪吧。”梁景抬腕看了眼表,“也到午饭时间了,你去楼下订个包厢,点几道何叔爱吃的……” “不用这么麻烦。”何岸跟着走了进来,“知道如今你忙,我后头也还有事,饭就不吃了,我就几句话说。” “好。 ”梁景闻言颔首,“那去办公室吧。”他转头对秘书道,“送盏茶过去。” 第94章 装相 “我还担心你处理不来,现在看来,也是像模像样了。” 茶是新出的谷花茶,现在时间早了点,但品质很好,口感醇厚,淡香如荷。不过何岸也只是略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 梁景笑一笑:“装腔作势嘛,总是最容易的。” “装相,你是擅长。” “何叔。”梁景叹了口气,“同样的话,我们不用颠来倒去地说,我跟你解释过了,硬要说,现在是你欠我一个解释。但你是长辈,说到底也没有亏待过我,我不是恩将仇报的人,不能强求。” “我没有什么不能解释的,当时事情变得太突然,我才多问了你两句。我不告诉你,只是担心你被人利用。” 梁景点头,耸耸肩:“何叔这么说了,我相信。” 他这吊儿郎当的态度,让何岸忍不住皱了皱眉:“你现在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怎么?何叔不信?”梁景一偏头,“那也没有办法,脑袋长在我头上,我总不能割下来给你验,难道要我起誓?” 他是开玩笑的语气,何岸于是也扯了扯嘴角:“那倒不用了,我不信神佛。” “巧了。”梁景一挑眉,“我也不信。” “我本来还想跟你说说以前的事,你既然什么都还想不起,那就还是先说眼下吧。我听说你从周毅德那儿把江铖带走了。” “不是我带走的,我虽然在现场,也就是个吉祥物而已,就跟我现在在万宁一样。” “人现在在哪里?” “苏默安排的,我不知道。” “那苏默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梁景自嘲一笑,抢在何岸开口前道:“你再问下去,我都觉得你是故意笑话我了,从前我跟在你身边的时候,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知道你的动向的。” “我可没有借过你的名头造势。” “我不太会说话,何叔不要多想。” “你甘心?” “反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还是先寻块舒服的砧板躺着。”梁景敛了神色,“苏默借我的名头不假。但是聚云堂这么多年都是他经营,就算明天我记忆恢复,我就能把他一脚踢开了?现在大家各取所需,暂时也算平衡。” 何岸冷眼打量他:“你倒是想得开。” “既来之则安之。我这一年经历的事情,比前头二十年都多,日子一天一个花样,我不想开点,该犯心脏病了。”梁景顺手拿过桌上一支钢笔转着,“何叔就想问江铖的事?” “你丝毫不关心?” “好奇是有些,毕竟一个大活人在我面前被带走了。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苏默总是和我一条心的,这些事情他既然有主张,我不多问。问来问去,反而大家心里都有芥蒂。” 梁景笔尖在桌上轻轻一敲,“就像江铖和何叔你,本来该是一条绳上的,不就是彼此猜来猜去,离了心吗?” 何岸微微抬起眼:“小珩,你和从前真是不一样了。事情分明是你们做的,你这话听着倒像是我害他。” “何叔是怪我?……今天是来说情的?” “你说你不会说话是假,是我人老了说话不中听了。从前江铖觉得我偏心你,惹了多少事,现在你又怀疑我偏心。” 何岸摇摇头:“我只是路过,上来问一句。没有什么说情的,他落到今天是他太自负,总觉得能一手遮天,别人都翻不了他的天。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聪明。” 他说话间叹了口气,语气似乎还有些可惜。梁景没接话,假装听不出何岸口中的别人意有所指。 江铖哪里是不聪明,就是太聪明了,只是对自己不够心狠而已。 如今他还能安稳坐在何岸对面,依靠的也还是江铖的心软,他先认下了失忆的事情,才能遮掩到现在。 梁景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了,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听何岸告辞,也跟着起身:“我送您。” 何岸客气说不用,但梁景跟上去也没有阻止,只是说:“忙就不用送了,我刚上来,在门口听见两句,你棘手的事情也多。” “什么?”梁景单手捏着脖子转了两下,“我都没注意听。一上午的会,我脑子嗡嗡的。也不怕您笑话,都没怎么记住。是说哪一件?” 何岸看了他一眼又笑了:“没事。”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停车场,何岸今天没带司机,上了车,都开出两米了,又停下车来,摇下车窗。梁景走上前去:“何叔,怎么了?” 何岸放下窗户:“没什么,刚从后视镜看你,模模糊糊的,一时眼花,倒觉得有点像江铖。” 这话来得突然又没道理,梁景笑了笑,玩笑的语气道:“论长幼,也该他像我才是。” “也对。”何岸点点头,“他是像你,当时你……大小姐带他回小南山,我乍一见,还以为是找到你了。” “何叔刚还说不忆旧,”梁景弯下腰手压着他的车窗,“停车场太暗了,我回头让行政通知物业加两排灯,就不会认错了。” “我也说不求情。”何岸叹了口气,“归根结底,你们只是立场不同,不是非要你死我活。他当时没有要了你的命,你也高抬贵手……做人留一线。” “不是他留了我的命,是何叔救我,这份情我怎么都记得的。”梁景神色恳切,“我也觉得不必你死我活,但我说过了,这事我做不了主的,何叔不要为难我了。” 何岸看了他两秒,说了句知道了,踩下了油门。 停车场日日打扫也还是灰尘重,梁景往后退开一步,再抬眼,车已经看不见了。 何岸专程来这一趟,只为给江铖说项,梁景是决计不信的。 猫哭耗子。 但如果说是试探……试探什么呢?他的记忆,他和江铖的关系? 他把一切推给苏默,这是没有对证的事情,何岸不能不信,但也一定不都信。 至于自己和江铖……何岸大概率还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知道了,应该闷不做声才是。 他应当还是怀疑自己,才会怀疑江铖被带走这桩事情……可是当年他们在一起这件事其实也不算多隐秘。 少年时张扬,情爱哪里藏得住,能瞒这么久,只是因为太匪夷所思,没人会这么想,自然也就没人查,说穿了,灯下黑而已。 不过就算去查,也没有关系。 梁景转身往电梯口走,又从外套里摸出一支打火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动着,至少江铖现在是安全的,他就什么都不怕。 只是心里总觉得还是哪里不对。梁景伸手按下电梯键,何岸句句不离江铖,反倒不像是冲着江铖的事来的,那他…… 叮的一声响,电梯门开了。 梁景正要进去,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他回过头,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转身往一旁的中控室走去。 第95章 疑问 “盛总,刚才有您的文件送过来,很大一个箱子,我已经拿到会议室了。” 梁景从电梯口走出去,秘书正从前台取了给他订的午餐,便提上跟他一起往办公室去。放了外卖盒,又开始核对下午的会议安排。 一整天的行程都很密集,挪了一个会,后头的日程就排不上了。 秘书征询他的意见,是把几个分公司的季度汇报后延,还是改去新商场视察的时间,梁景都没回答。 把手里的一次性餐具拆开,才问了一句:“你现在拿多少工资?” 秘书一愣,梁景于是又问了一遍,对方犹豫一下,老老实实回了个数。 “是不太多,记得你刚入职没多久是吧?”梁景点评道,“我看你也挺辛苦的,给你涨一倍吧,这样你是不是就不用打两份工了?” “盛总……”秘书神色看起来有点僵。 梁景慢慢挑掉汤上的一点葱花:“我说人怎么到会议室门口等呢,还在想是不是接待室出什么问题不能用了。” “对不起盛总,我今天就辞职。”秘书脸色发白。 “我说过了,给你涨一倍工资,这个月开始执行。晚些我会跟人力说的。”梁景微微一笑,“当然,你一定要辞职,我也没办法多挽留了。” “谢谢盛总。”秘书沉默片刻,抿了抿唇,“我会好好干的。” “行了,出去吧。下午的会都取消,我有别的事情。直接把材料发我邮箱,我看过会回复的。” 秘书应声出去了。梁景放下了筷子。 第128章 他并没有胃口,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以后,重新打开了手机里刚刚从监控上导入的视频。 何岸的车一个小时前就到了停车场,到和品牌部的会结束前,中途梁景还开完了一个会。 他却一直等到品牌部的人进了会议室才上楼来,又在结束的第一时间,到了会议室门口,掐得不偏不倚。 这就蹊跷了。 他在等梁景的空闲不假,但又是精挑细选过的,一定要是这个会。 何岸是冲着周毅德治丧的事来的。 梁景放下手机,坐回办公桌后。 何岸原本的打算,大概是想用这个会当一个引子,顺利地把话题引上去,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可他最终一个字没有提,恐怕是因为自己一问三不知的态度。让他觉得提了,也不能达到效果,反而多说多错。 这当然都是揣测,弯弯绕绕。也正是弯弯绕绕,才更符合他对何岸的了解。 那他要什么效果呢? 梁景看向桌上带回来的文件,品牌部建议约谈也好,联合政府一道出面也罢,尽快着手,阻止周毅德在珍江的祭礼。 可是这干何岸什么事,梁景一时有些乱,目光在文件和监控上无意识地来回挪动。 看见自己和何岸的身影一起出现在了监控画面里,何岸上了车,自己往电梯口去……视频还没有结束,在他往监控室走的同时,原本停在何岸附近的一辆车也动了。 梁景往回倒了几秒,把视频放大。 发现那辆车的司机原来并不在车上,一身黑,站在角落背光的地方。看见他们都走了,才上了车,跟着往出口的方向开了出去。 梁景眉心不由得一皱,把监控往回拉,想看看车是什么时候来的,铃声却在这一刻响了起来,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陌生号码。 跟他预想的时间差不多,今天下午打来了,明天也就不用继续等了。 梁景呼了口气,拿上手机,起身走到里面的休息室里,反锁上门按下了通话键:“厅长。” 电话那头,岳峙意简言赅:“解释。” “现在事情太多也太乱,周毅德一心要报复江铖,何岸也要找他麻烦。我怕我顾不过来,先送他出去避一阵。” “我不是来听你的心路历程的。”岳峙听他镇定的语气,呼吸都重了两分,“江铖是什么身份你心理没数吗?他现在取保候审,嫌疑都没有洗清,身上不知道还背着多少事情,你送他离境,你想做什么?!” “我想他平安。” 或许是心理作用,这间休息室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江铖的气息,梁景去推窗的手就顿住了, “您也说了,他是侯审,等事情结束他应该接受审问的时候,我自然会再把他带回来。但是现在我需要确保他能平安地等到那一刻。” “你现在是全然目无法纪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立刻把你一起捕了。” “您当然可以,但您不会,否则一切都前功尽弃了。”梁景喉结动了动,“事到如今,我才是唯一一个可以反悔的人。” 那头顿了两秒,岳峙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控制的震怒:“你在威胁我?” 梁景没有办法再说出请您相信我的话,他只是说:“我还没有打算反悔。” 久久都没有人说话,他知道岳峙此刻一定非常失望,可梁景的确也没有其他办法。 某种意义上讲,他其实非常失败,不停地游移两端,才造成了现在没有任何一方满意的局面。 “我该做的事情,都会做完的。” “你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岳峙问他,又在下一句宣判了对他的处理,“你要辞职,我准了,从现在就开始,不用等事情结束。” 梁景握着手机的指尖不自觉收紧了,听见岳峙继续道:“你不愿意撤出来没关系,你要做什么都随你心意,也都和省厅无关。我同你说过了,原本我就没有打算一定要你进入这个计划,没有谁是必须的。今天没有你,明天没有我,众义社也是必须要倒台的,牵扯的每一个人,但凡曾经获益,也都需要承担后果。” “厅长!”岳峙说罢就要挂了电话,梁景开口叫住了他,后者顿了一秒,“你要说什么?” 然而梁景开口,问的却是:“省厅最近有安排人跟踪何岸吗?” “没有。”岳峙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了他,只是语气冷漠,“你好自为之。” 说罢,挂断了电话。 重复的枯燥的嘟嘟声让人觉得疲倦,梁景放任自己在休息室的床上躺了一会儿。不长,大概一分钟不到,又站了起来。 岳峙当然是对的,他于省厅并不是不可或缺的。因为特殊的身份,在很多事情上,他比别人更好用。但是不听话,不服从,甚至是背叛,再好用,也通通无用。 决心要送江铖离开的时候,梁景已经知道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很难无动于衷,也只能无动于衷。 此刻除了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往前走,别无他计,他无法回头。 梁景重新回到办公室,饭菜都已经凉了,依旧没有胃口,但他强迫自己吃掉了,还得留着精力,继续周旋下去。 岳峙说没有安排人跟踪何岸,自己也没有,那出现在停车场的男人又来自哪一方? 周毅德的人?不像。 梁景再次看了一眼监控,这人的气质莫名让他想起江铖,但不是他平时的样子,是去救杜曲恒那一天的状态,梁景也不熟悉的另一面。 但江铖已经送走了,杜曲恒也被他控制着,哪里还有人呢? 江铖,何岸,周毅德,还有死去的周书阳…… 众义社和万宁像一团巨大的迷雾,在其中的每个人都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秘密。 而梁景已经走进其中,却并不能够看得更分明。 好在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迷雾中前进。千头万绪理不清楚,就暂且放在一边。把思绪重新落回眼前。 他看向放在墙边秘书送进来的那箱文件,是张访寄来的那边的码头这些年进出货船的记录。 无论怎样,美金的运送途经,只能是水陆空三种,而要长期地运作,最后一种在境内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从操作难度来说,水路又小于陆路,抽查更少,更隐秘。前两年也有埋伏在周毅德身边的线人传回消息给省厅,说装美金的箱子有过水的痕迹。 但从扶张访上位开始,梁景一直通过聚云堂掌控着动向,这些码头也算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这也是他当初选择张访的原因。 张访势弱,不敢和周毅德抗衡,但他不笨,经过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心里是有数的,梁景自然也知道,其中并没有美金的踪迹。 但毕竟从前都是转述,现在他既然露了面,为防万一,也就不吝用笨办法再一一查过。 他看东西快,但文件太多,再抬头已经是日薄西山。而梁景也终于发现了一点有用的东西——不是美金,是杜曲恒。 码头附近的监控拍到过他两次,都是深夜埋伏 。而更为巧合的是,其中一次,正是江宁馨离世的前一晚。 但梁景对那天有印象的原因是,省厅那晚也收到了消息,说应该会有一批美金运进来。消息来得很急,来不及派人,于是传给了市局。 市局当晚是安排了人的,码头,还有周边的省道县道高速路口,只是最终都一无所获。 梁景当然可以现在审问杜曲恒,可按照他对江铖的忠心程度,恐怕难说实话。 也正是因为他是江铖的亲信,他出现在那里根本不做他想。 市局里一定有江铖的人,梁景早已经笃定,可是还没有拿到证据。咖啡厅的线索目前也还没有下文。 他想到这里,迅速给茉莉去了条信息。但迟迟没有回信——想来是收到了岳峙的指示。 梁景抬手,疲倦地压了压眉心。像一块巨大的拼图,凑上了一块,就又断了。 唯一确定的是,江铖大概率也是怀疑水路。他在江家十年,线索来源只会比他们更多更广,如果他也如此怀疑,梁景也不得不重新审视了。 可是张访经手的码头的确没有,z市临海,大大小小的码头不下百座,随手调出一张z市的海岸线地图,一一看过,似乎都有可能,又都不太可能。 他的指尖顺着海岸线一点点滑动过,又在某个交汇处突然停下,那是……珍江。 在这一瞬间,梁景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z市临海,但亦是江城,珍江的支流饶城形环抱之势。 水路除了海,原来还有江。 江宁馨死前,所有人埋伏在码头那一晚,周毅德在珍江宴客。 周书阳死了,他日日在净慈寺诵经,悲痛欲绝,又大张旗鼓在珍江治丧……船流往来,到底在为死人超度亡魂,还是为活人找一条出路? 如果……如果……美金是从某个地方,沿珍江运往z市,那么何岸真正想要联合他阻止的,会不会就是这件事? 第129章 他真的和那个连周毅德都摸不清楚的上游有勾结。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江宁馨十年没有干成的事情,他上位不到一年,到底是怎样建立起了如此紧密的联系? 莲池在哪里?出货的地方又在何处?珍江支流众多,但也都在z市境内,到底在哪里,藏着最黑暗的秘密? 一个又一个的揣测接着更多的疑问。每一个干系都重大,一旦动手,但凡有一个突破,也都容易打草惊蛇。不能轻举妄动。 接下来两天,梁景反复查看z市的地志,试图找出可能的地点。一一记下,为自己梳理思路的同时,也发给了岳峙。 但直到第三天,才收到了省厅回复——并不是来自岳峙,是那间咖啡厅和那个服务生的调查记录。 ‘厅长内部发了通知,说以后所有的信息都不准再和你同步,不过他说的以后,没说之前的不能。新收到的,没来得及看,复制了一些,不太全,你注意安全。’ 文件寄到了小南山,没有寄信人没有署名,估计不是陆星海就是茉莉的主意。 梁景叹了口气,刚拆开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又响了。 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苏默的名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江铖怎么了?”正常来说,他们今天应该已经出境了。 “他……”苏默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惊慌过,“他跳海了!” 啪的一声,是手机掉落的声音。 苏默还在说什么,他们在搜寻,跳海的地方已经很靠岸了,江铖会跳肯定是有心里准备…… 梁景统统都听不清了。 有准备,有再多的准备又如何,海水会凶猛地灌进口鼻甚至眼眶,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着,死亡或许就在下一秒。 梁景跳过,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浩瀚又凶猛的大海中,才能看见自己的渺小,跳下去的一瞬间,堵的就是运了。 耳边仿佛有尖锐的鸣笛声,视线也开始模糊,他想要弯腰去把手机捡起来,心脏却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想起江铖离开前,回头看的那一眼。他说你当然要还我。 他早就想好了,什么都要梁景还他,他为梁景这样痛过,就也要梁景品尝一样的痛苦。 “把你们现在的位置发给我!”自己的声音嘶哑得陌生,“去找!找不到人,你也不用回来了。” 他得过去,他得立刻过去。 梁景咬了咬牙,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往外走,撞上了桌角,文件散落了一地。 他来不及收拾,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猛地顿住了脚。 他看向地毯上的一张照片。 上面是三个男人,左边的人梁景没见过,文件里写着是那间咖啡厅里女服务生的叔叔,右边的人是赵驰文。 而中间的那一个,梁景只见过他几次,在十年前。 照片上他的面容,比梁景见他时还要年轻上许多,大概和自己现在差不多的年龄。 可是梁景不会认错,他绝对不可能认错——那是李克谨。 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他一把捡起手机,拨通了省厅厅长办公室的电话。 “喂。”赵驰文按下通话键。 “局长。”电话那头是一个他等待已久也消失已久的声音,“是我。” 第96章 重逢 “二少。” 是谁在叫他?好多人,好多的声音。 恭敬,冷漠,恐惧……那些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是千百种看不懂的情绪。 可是,二少又是谁?他是谁? “铖铖。” 他转过头去,看见父母温柔的面容,可是下一秒又消失了,变成了另外一个神色哀婉的女人。 她长得很美,却有一双老人才该有的沧桑的眼睛。 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儿子了,你姓江,你叫江铖。 江铖又是谁? 他站在小南山的阳台上,看见远处青山绵亘,没有尽头,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他又该往哪里去?一个没有过去也看不清未来的人。 可是他又无法离开,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要等谁。 他只觉得身边处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却又哪里都找不到。 是谁呢?想不起来了。 他听见水声,他往前走啊走,他看见一片泳池,又变成了一汪湖水。 冰冷的水面映出孤单的影子,究竟是谁的倒影? 他忽然懂了,原来自己是那个人留在这个世上的一件遗物,可是他不愿意被留下,那就去找他吧。 水里的影子笑了,他也笑了。 池水湖水或者是海水包裹着他,很冷,又仿佛解脱。 他感觉自己一点点地沉下去,一直在往下坠,水底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或者本身就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并不害怕。 心里有个莫名的念头,在一切黑暗的尽头,会有个人在等他…… 江铖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入目是一片雪白,江铖撑着床坐起来,肩膀拉扯间还有些疼痛。 “你别动,你先躺下。” 护士连忙去叫医生,很快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没事了,退烧了,再挂两瓶水。”医生示意护士替他换了瓶药,“肩膀还痛吗?” “有一些。” 医生上前检查了一下:“伤到骨头了得好好养,别留下病根了。” 江铖谢过他,换好药他们就出去了。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了,这是他回到z市的第四天。 门又响了,却不是护士去而复返,江铖抬起头,看见赵驰文走了进来。 或许是因为那个太过真实的梦境,或许是因为今天有太阳,阳光落在他头上,白发就不那么分明了。 又或许是因为场景太过相似,十年前,他印象中第一次见到赵驰文,也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那同样是个下午,但没有太阳,外头下了很大的雨,淅淅沥沥,阴云遮天蔽日。 江铖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不知道他是怎样穿过了江宁馨设置的重重安保,来到了自己的病床前。 彼时他也不在意,他一心求死,一次未成,已经在计划下一次…… 可是赵驰文开口了,他说你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他的声音在颤抖,似乎有眼泪要落出来,可是他忍住了。 他说我是你父母的朋友,也是他们的同事。 为什么是他们? 江铖不明白,李克谨是老师,沈晴是护士,那么你呢? 我是警察。赵驰文告诉他。 江铖的人生中,有很多非常暗淡的日子,回想起来都如同黑白的默片。 父母死的那一天,梁景走的那一天,还有赵驰文出现的那天。 被江宁馨带回小南山的日子里,曾经有很多次,他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人生的前十七年里。 却在那一天得知,原来他自以为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又无忧无虑的日子,从来都只是一场谎言。 他只是那个愚蠢的,说着早安,午安,和晚安的人。 可是一切的安宁,结束了。 他终于知道了seahaven外的世界。 因为一桩学校和医院勾结,借体检寻找合适供体,买卖学生器官的案子,他的父母刚结婚,就进入了长达七年的卧底任务。 而当一切终于了结,即将归队的前夕,在一次意外的绑架案里,李克谨认出了江宁馨——从前邻居家的小妹妹,竟然和z市两个最大的黑社会团体的头目都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他挣扎过吗?犹豫过吗?江铖不知道。 但结果是他们选择再一次潜伏下来,任务目标变成了聚云堂和众义社…… 赵驰文说要送他走,江铖问要走去哪里? 他失恃失怙,永失所爱,天地悠悠,早已无处为家。 况且一切的源头,原来也在他。 六岁那年的绑架,他遇见了梁景,李克谨重逢了江宁馨。 命运像个三流的小说家,自以为是地埋下纠缠的伏笔,再看他们痛苦地沉浮与挣扎。 他早就走不掉了。 他留了下来,活了下去。 他不是要承袭父母的遗志,哪怕他的确沿用了李克谨的警号——可如果他们在,真的会愿意他这样选择吗? 他也没有什么深明大义,他只想要一个了结。 他不要再做局外人,他要看清一切,除了以身入局,别无他法。 他从李铖成为了江铖,成为了他人口中狼子野心的江二少,翻手为云覆手雨,谋划,揣度,算计…… 唯一没有算到的,是盛珩,还会回来…… “好些了吗?”赵驰文走到他病床边坐下。 “没事了。”江铖摇摇头。 苏默一路上受了梁景郑重的嘱托,虽然对他态度很恭敬,但也的确看得很严。 第130章 按照江铖原本的计划,根本不会出国境线,但最后真的找到机会逃脱,的确已经到金三角了。 他跳下去的时候,肩膀撞到了礁石,但伤得也不算太严重。顺流往下潜了大概两三海里,在一个偏僻的小渔村上岸之后,辗转联系了赵驰文,也很快获得的接应回国。 一路都还算顺利,他也表现如常,所以接应的同事并没有发现异样。 回到z市之后,江铖才告诉他们自己有一些发烧,不能马上回局里,或许要先去一趟医院。 也就在说完同事甚至还没有回答的下一秒,他已经不省人事地晕了过去。 “赵局,我已经可以出院了。” “医生可不是这样说的。”赵驰文不赞成地皱起眉。 “现在已经不影响活动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江铖说,“我们都没有,我准备今天出院,莲池那头的情况……” “你先去接头吧。”赵驰文打断了他。 江铖一愣,有些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赵驰文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战友的遗孤,得力的下属…… 他有许多的抱歉,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应该执行那项任务的人是自己,是李克谨顶了他。又或许是因为他来带江铖离开的那天,其实知道这个孩子会选择留下…… 他想过很多次,等一切结束,要为他请功,给他最多的荣誉和补偿。却也清楚一切都无济于事,甚至有没有那一天,谁也不能保证。 但现在至少有一个或许还不错的消息,哪怕前路未知,也能有一瞬的喘息。 “你跳海的那天,省厅的人来了。”他看着江铖,“事情有一些变化,你再休息一天,今天夜里去接头。” 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他成了所谓的江二少之后,江铖很刻意地,不让自己再去回想从前的事情。 不去熟悉的地方,不见熟悉的人,必须要舍弃前尘,才能行尸走肉地活下去。 一开始是有意为之,时间久了,就真的记不清了。 像是庄生梦蝶的故事,从一层梦境进入另一层,过往无法回首,离开的一瞬间,就统统烟消云散了。 可是当他真的再次踏上清溪寺汉白玉的石阶,他发现原来一切他都还记得,那些记忆,从没有一刻真的远去。 他记得那是个晚霞漫天的傍晚,离开时,已经能看见天边的长庚,就如此刻一样。 长庚尤在,庙里的松柏也苍翠如初,风中依稀带着残荷的气息夹着沉水香气。 已经过了闭门的时间,没有游客了,也不见僧侣。 江铖从角门进去,只有低垂的月光相伴一路。 一开始他走得很快,又不自觉放慢下来。心里有很多的期待和忐忑,不止是因为他终于要以本来的身份示人,也因为其实已经隐隐有个念头,知道那个等待着他的人是谁。 所以在靠近大殿时,江铖忍不住再次奔跑了起来。 脚步声混合着心跳,如鼓锤在耳边回荡,他用力地推开那扇繁重而古朴的木门,山门的钟声,恰好也在此时响起。 经久不息的钟声中,站在香案前,正抬头凝望着菩萨的身影缓缓转过来。 殿内没有灯,只有一星微弱的烛火和满地的月光。所以当那个人一步步走过来,轮廓也依然是模糊的,能看清的,是那一双眼睛。 没有人会这样看着自己了,只有他。 江铖有些想笑,又有好多话想问。 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他也无数次地问自己,真的希望见到的是这个人吗? 但是这一刻明白了,当然是他,也只能是他,从来自己等待着的,就只有这一个人。 他伸出手去:“市公安局缉毒支队,李铖。” “你好。”对面的人笑了。江铖也笑了,分别的十年,过往的苦痛,都只在这一笑间,烟消云散了。 梁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块用作信物的白玉观音也在同一刻放进了他的掌心,“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盛珩。” 第97章 莲池 佛经里有一则故事,说的是佛祖某日将一根蜘蛛丝垂落到无间地狱,想要给在血池受苦的罪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后者却因为太过自私贪婪,最终重新坠落深渊。 想起这则故事是在江铖递交了辞职信,又从小南山金蝉脱壳之后。 按照赵驰文的意思,是让他就此撤出来,避过风头,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他们。 前前后后潜伏十年的时间,江铖做得已经够多了,他也得到过无数次可以全身而退的机会,但也无数次地拒绝了,这次也一样。 原本他是要顺着杜曲恒在西南查到的线索继续追查,虽然有赵驰文暗中行方便,但他的身份绝密,名义上是取保候审的阶段,公共交通统统无法使用,开车又容易被跟踪,便打算从珍江码头离开。 然而事先定好的船只却没能按时启航——珍江的航运通道被为周书阳治丧的经船堵住了。 船主不清楚江铖具体是谁,但知道是绝对开罪不起的人,出了这样的纰漏急出了一脑门的汗,但众义社势大,也无可奈何。 只能一面劝江铖耐心等一等,却又忍不住埋怨仗势欺人。 多少人依靠珍江而活,从丧船驶入珍江以来,又耽误了多少生意云云。 “富贵人家的死人难道比咱们穷人家的活人更值钱了?” 船主说得生气,也口无遮拦了起来,见江铖看过来,短暂停了一下,可是看他表情并没有不悦,似乎还听得认真,又问,“您不是本地人?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江铖摇头,“什么来头?” 船主左右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见江铖不追问了,反而又想说,明明周边无人也压低了声音:“黑/社会。” 江铖就笑了:“是吗?” “你不信?怎么不是,他们家就是码头贩砂起家的,都是靠水过日子,往上头数两辈,和我们家也是有过交情的……” 在江家数十年,作为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一般人不敢往他面前胡说,但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身份,有些话也偏偏会往他耳朵里传。 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新鲜事,流言总要往夸大了走才能穿得远,说众义社的人只手遮天,全无法纪,杀人盈野,嗜血成性,个个手上都沾着人命…… 江铖侧耳听着,觉得倒也不算十分冤枉。 讲完了众义社,沾亲带故的自然也脱不开干系,先说万宁,又指着珍江上远远的经船,又骂起净慈寺里头的和尚来。 受着黑心的香火钱,凭白污了门楣,敢大张旗鼓给这种人治丧,背地里不知道做什么勾当。 算什么名刹古寺,真菩萨都被藏起来了,现在找一堆假和尚,供的也不知道是菩萨还是修罗了…… 他一大通说得口渴,进船舱喝了口水出来,航运通道也总算疏通了。 “走走走,耽误多少时间了。”他说着要去开船,江铖却叫住他,说自己不走了。 水面上回荡着船只行驶间的波涛,江铖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入夜了更深露重,他站的位置没有灯,更显得江面上辉煌。 都不是新鲜事,功德榜就立在寺庙大门前,净慈寺的前世今生,怎样从小庙成了名刹,z市人尽皆知。 但香火依然这么多年都不断,想来世人虽然爱名还是更爱财,管里头供的是什么,能保佑富贵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众义社就是例子。 可众义社又是以什么为榜样呢? 净慈寺江铖去过多次,沉水香燃得太重,浓厚得让人心悸,也奢靡得让人心惊。 每一个殿他都进过,佛像金碧辉煌,宝相端庄,并不是邪魔歪道,只是人是恶鬼。 恶鬼真的是在供奉真神吗? 这么多年,周毅德那头的进展不如人意,江铖知道,不过他一直真正盯着的都是何岸,周毅德重要,但于他而言,更是钳制何岸的一步棋。 况且各有分工,另有别的卧底在周毅德身边,虽然江铖并不确定是谁,他也不应该确定。 他们都是在暗夜中的人,不能让任何人看清自己,哪怕是同路人。 只是间或通过赵驰文彼此传递消息,去年那边弄到了一块美金,送回警局的过程时险些暴露,只能中途藏起来。 江铖接到消息之后,出面中道拦下了周家父子,又自己去取了东西,想办法送了过去。 此刻江水潮起潮落,江面上的光影聚了又碎,灯火葳蕤,连成一片,自净慈寺始,又顺着一艘艘经船蔓延到远方。 很多细节也慢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周栋的原配自内陆嫁过来,从此周家开始在净慈寺供奉香火,她死后开始了停灵在佛寺的传统,周毅德的佛珠不离手,初一十五敬香从不间断…… 还有那天晚上,赵驰文递来了消息,说会有美金送来,警方安排了人守着陆路,于是他让去杜曲恒守住了码头…… 第131章 一无所获。 那晚周毅德根本没有出现,他在珍江宴客,第二天一早,去了净慈寺理佛…… 最后江铖想起了江宁馨,想起自己刚到江家那一年,什么姨姥姥还是姑姥姥死了,江宁馨带他去净慈寺,参加丧礼。 那时她刚做了龙头,诸事纷扰,江铖又刚寻过死,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江宁馨原本不想让他去。 是江铖坚持要去。 净慈寺和众义社联系如此紧密,其实已经被暗中查过数次,并无异常。 但江铖乍然得知了前因,实在也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 那天人很多,基本都聚集在前殿,他溜出来,借着江宁馨养子的身份,没有任何人敢拦他,如入无人之境,但的确也没有什么发现。 等江宁馨找到了他,也没生气,见他愿意走动,还陪着他在庙里散了一会儿步,重新回到大殿坐下之后,才轻轻说让他不要胡乱走动。 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这样评价,看着那群血脉相连正装作沉浸在丧礼悲痛中的亲人,忽然慢悠悠说起了那则佛祖,恶鬼和蛛丝的故事。 她说他们不是为别人哭,是为将来的自己录。 又说死后都是要下地狱的人,还指望戏做得好了,就能得到一根蛛丝爬出去吗? 她的声音不算高,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可是碍于她的身份,这样大逆的话说来,也无人敢反驳。 当时江铖一门的心思并不在这里,可是这么多年之后,再回想起,佛祖,地狱,蛛丝之间,还有个遗漏的细节,那垂下蛛丝的地方,是一座莲池。 “……她也跟我这样讲过。” 梁景有一瞬好像又回到了六岁那年,净慈寺昏暗的前殿,持续不断的诵经声里,江宁馨冰冷的指尖拉着自己小小的手,“你怀疑莲池藏在净慈寺?” 江铖轻声道:“净慈寺人来人往,不是藏匿的好地方。就像这里一样。” 此刻咖啡厅大门紧闭,但从拉着一层纱帘的窗户望出去,除了可以看见远处的公园,也能看见流淌的珍江。 周书阳的尸体还停在净慈寺,过了下周才到七七四十九天应该送去入葬。所以江面上也还有所谓治丧的经船。 今天有太阳,难得的秋高气爽,滨江路上人来人往,只要抬头,留神细看,就会发现这间关门的店铺的二楼虽然没开灯,却还坐着人。 但没有人抬头。 所谓灯下黑,所谓睫在眼前犹不见,必须得先有灯,先有眼。 警方查过净慈寺,江铖也查过,后来逐渐都打消了怀疑,除了没有抓住实证之外,也因为这里实在不是隐秘的地方。 但净慈寺香火这样旺,也正是因为周家大张旗鼓,才会人来人往。 梁景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一时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垂眸间,他的眉眼和江宁馨那样神似,江铖起身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梁景的手。 在江家这十年间,因为知道周毅德那头进展不顺,他也曾经试图挑起江宁馨和周毅德的争端。 先乱起来了,才有露出马脚的可能性。但始终没能如愿。 这对异母的兄妹恨对方入骨,却又保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微妙的平衡。 江宁馨不是贪图权势的人,某种意义上她是权利的牺牲品,哪怕她最终得到了权柄。 如果不是那场火,如果不是李克谨的死,她不会走上弑父杀夫的道路。最终的上位于她是不得不的自保,上位之后的收敛也在情理之中——江铖一直这样认为。 尽管他也疑惑过,江宁馨那样聪明的女人,怎么会容忍有这样大的一片模糊地带。 但现在,一切或许有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她从来不对周毅德手里的生意深究,是因为其实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中。 莲池于她而言不是秘密,她知道,周毅德也清楚她知道。江宁馨按兵不动就已经是动了。 当年的故事,她不是讲给江铖听的,是当着江铖的面,讲给周毅德听,是警告,是威胁——我知道你的边界在哪里,我不越界,界线这头的人,你也不要动。 可是她也曾在净慈寺告诉梁景这个故事,她也曾经试图保护过他吗? 在一切悲剧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她是否也曾对这个不在自己期望中诞生的孩子,有过一星半点的垂怜呢? 没有答案了,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我没事。”梁景摩挲着江铖的手指,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语言,但只是笑了一下,“小铖,这个世界上的人,于我而言,只有两种,你和别人。我已经过了会为别人伤心的时候了,你不要让我伤心就好。” 闻言江铖抿了抿唇,一双眼睛还是看着他,梁景就低头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不相信?” “相信。” “那就不要皱眉了。”梁景按上他的眉心,“我也不想你伤心……要是实在心疼我,亲我一下?” 江铖知道他是有心哄自己高兴一点,不说话,就看着他。梁景于是又摸了下他的眼睛:“跟你开玩笑的,说正……” 他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话,被江铖吞了下去。 “好了。”江铖松开捏住他的下巴的手,又坐直了身体,“说吧。” “……你这让我怎么说。”梁景一怔,又笑了,凑过去摩挲了一下他的唇瓣。江铖也没拒绝,纵容地同他又接了个吻,重新分开之后道:“我先说完。” 梁景嗯一声,也敛了神色。 “现在一切都是怀疑,周书阳的尸体停在净慈寺里,里头看守的人太多,赵局虽然也觉得有可能,一时也不好派人进去。” 江铖说话间,点开手机上净慈寺的平面图,“画圈的地方,这十来年,前前后后前实则都查过了,如果说有遗漏要细查,动静也不可能小。” “先不说怎么查,你觉得如果是,可能在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指尖缓慢滑过屏幕,最后都落在了前殿的位置上。 层层叠叠的纱帘,幽微闪烁的烛火,浓得让人窒息的沉水气,还有那些虚情假意的哭泣声,好像又在耳边在眼前——他们俩对这里都不陌生,周家停灵就在这里。 梁景沉吟片刻:“这段时间是不方便,但事情不能拖太久,下周周书阳送葬,周毅德会离开z市,到时候我来安排,想办法把净慈寺的人抽掉开。” 如今这种事情,的确只能梁景出面,江铖一时却没说话。 “怎么了?”梁景轻轻捏一下他肩膀,“担心我?” 江铖过了两秒才说:“……太危险了。” 梁景问他:“你从前怕吗?” 江铖不想回答,但梁景一直盯着他,就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开始怕,后来就习惯了。” 当年他才18岁,还不知道怎样把自己隐藏在面具之后,后来面具已经长成了他的一部分,他是死过一次或者说已经死了的人,只是留在小南山,等待着黑暗中的一切倾塌的游魂,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现在又怕了?” 江铖看他:“不行?” “是好事。”梁景笑笑,也没说别怕,手心从肩膀滑到他小臂,在脉搏上压了一下,“会结束的。” 良久江铖才嗯了一声,两人很快又大致拟定了行动的时间和计划。 江铖不能留得太久,还要回市局去,但也没有立刻起身。 梁景看他神色,是还有话要说,耐心等了一会儿听他道:“你的安全是最要紧的,几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而且现在上游既然没有美金供过来,没有原料,也出不了东西。就算这次找不到莲池,就按照原计划来,总有办法,你见机行事,不要冒险。” “我知道,我不会冒进的,别人又不像你纵容我。”梁景刻意轻松语调宽慰他才问,“你的原计划是什么?……从源头查?何岸和上游有勾结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有怀疑的?” 江铖沉默了片刻反问:“你是什么时候?” “一开始,我是感觉你一直在试图激怒他。这不是你的性格,我觉得不对才留意。……有人在跟踪何岸,不是省厅的人,是市局?” 他把自己对于珍江的发现大略说了,市局和省厅也已经两厢通过气,他的疑虑,江铖大概也知道。 此刻听完一时却没有说话,直到梁景说到起先他怀疑何岸是在做了龙头之后才联系上了上游,可是出了珍江的事情之后,倒觉得兴许在更久以前了。 “我也是这几天想到的。”梁景说,“警方一共收缴过三批美金,八年前,去年,还有刘洪牵扯出来这一批。这是周书阳拿来填窟窿的,去年的又经了你的手,两批成分也相似,偏偏只有八年前的那一批,成分对不上。” 时间隔得太久,供货的换了原料换了技艺都是可能的事情,但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况且不管是市局还是省厅,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人知道八年前的情报到底从哪里来,也再没出现过第二次。”梁景指尖轻轻点了桌面,“贼喊捉贼,也不是非得同一个贼。” 第132章 “家贼外贼也不用是两个贼。”江铖接上了他的话,看着梁景有一瞬凝固的神情,深深呼了口气,“是八年前偷天换日,但不是联系勾结,也没有什么上游……何岸就是上游。” 第98章 行动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无数次梦境里,赵驰文还是能想起来那个深秋的晚上。 他接到了李克谨打来要求见面的电话,那段日子他们见面的频率非常高。 周栋在医院里已经待了小半年了,尽管对外一直说没有大碍,但这么长的时间,多少让人生疑。 不止z市的各个地下社团虎视眈眈地盯着,警方也从没放松过哪怕一丝的警惕,想要借这个机会能够重创这个在z市盘旋已久的黑社会团体。 那天和往常一样交换了信息之后,临走前李克谨告诉了赵驰文一件事情。 前些日子他发现何岸偷偷去了周家的祖坟,这一度成为警方怀疑周栋命不久矣的又一佐证,但就在前两天,他却从江宁馨那里得到了相反的线索——江宁馨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当然有很多可能,江宁馨说了谎,或者这件事情并没有经过她,但是常年卧底的敏锐还是让李克谨担心其中会不会有别的蹊跷。 “有什么发现吗?” “还没有。”李克谨一开始摇头,赵驰文和他非常熟悉,看他神情知道他应该还有话没说,果然,没过一会儿又听他继续说,“我不是很确定。” “你说。” “有个人。”李克谨想了想道,“最近何岸见过一个人。” “什么人?” “说不清楚,离得太远了,我也没看到正脸。只是感觉有点奇怪,不像何岸会接触的人。” 他们认识快二十年,李克谨也做了快二十年的卧底,常年游走在明暗之间让他非常敏锐但也可以说,是过于敏感。 也是因为这份紧绷他也曾经给出过错误的情报——尽管没有造成过大的影响,但还是让他更加小心。 赵驰文明白他的顾虑,当下于是道自己会安排人去跟踪。李克谨的精力还是专心在江宁馨这头。 “我那天碰见她儿子了。”李克谨忽然说,“和小铖差不多年纪……她会被判死刑吧。” 赵驰文明白,李克谨当年主动接下了这桩任务,是因为他是警察。 但他也是个活人,江宁馨在他心里始终是领居家的小妹妹,而他在利用她,看着她走向万劫不复。 “这不是你的错。” 李克谨没有回答。 赵驰文担心的倒是另外一件事情:“怎么会忽然撞见了小孩子?是不是盛辙那边……” 李克谨终于摇摇头:“没事,巧合,你别担心。” 多年好友,当然会担心。 但偏偏他们这一行,没人能够被担心——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哪怕粉身碎骨,也是需要坦然接受的归宿。 李克谨没有多耽误,说话间起身告辞。这样短暂的接头又分别在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都习以为常。 赵驰文叮嘱他小心,想起刚刚李克谨接过电话,似乎是孩子生病了,又道让他快些回去。 “等事情结束你和沈晴也都可以归队了。小铖还是很小的时候我见过,回头也带来给我这个当叔叔的见见。老张家那丫头上次来,我包了个大红包,你俩的孩子也不能少了。” 李克谨点点头,说好。 想起妻子说小铖高烧不退,虽然一再说让自己先忙正事,她能处理,但他清楚妻子的个性,如果不是非常严重,根本不会给自己打这个电话,心中不免也有些着急,转身走了出去。 赵驰文没有送他,因为那是非常平常的道别。 那是他和这位挚友见的最后一面。 他再也没有见过他。 过了差不多一年,他才在那间好不容易进去的,被众义社的人层层把守着的医院病房里,见到了他的遗孤。 那时候江铖重病了一场,面无血色,坐在病床上,简直像一缕游魂,随时要消融进那一片白色里面。他听见门响也一动不动,低垂着头,叫了他一声,才很缓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其实更像沈晴,气质很冷,面部线条却很柔和,只有眉眼中,带着李克谨的影子。这是赵驰文脑子里第一个反应。 可如今十年过去,尽管五官轮廓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江铖安静坐在会议桌边,活脱脱,已经是另外一个李克谨了。 “赵局?” 察觉到他忽然的短暂沉默,陆星海开口叫了他一声。 当天岳峙接到了梁景的电话的同时,也同步收到了调查的文件。不管梁景关于江铖身份的猜测是否可靠,那张照片都说明了赵驰文和李克谨父子之间脱不开的关系,只是好坏而已。 岳峙当天赶往z市正式接手了针对赵驰文的秘密调查, 所幸最终勉强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是好结果吗? 江铖曾经几度怀疑梁景的身份,赵驰文虽然觉得异想天开,但也数度秘密探查。 查过周边的市局,也查过省厅,都一无所获,所以最终也只能这样告诉江铖。 而梁景这些年在省厅获得的所有有关江铖的消息,也都是看着他一步步如何走向深渊…… 不是任何人的错,要想保证卧底的安全,就需要最大程度的隐秘。 李克谨将近二十年的隐姓埋名,又有江铖的十年。三十年的时间里,赵驰文也出过几次意外。 最危险的时候,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次,意识模糊间,他看不清东西,开不了口说不了话,脑子里还在想江铖怎么办,自己要是死了,谁还能证明他的身份,谁又能证明李克谨夫妇的身份? 也就是那次从鬼门关九死一生回来之后,他为江铖新增了一位信得过的联络人。 而江铖把联络点选在了一间咖啡厅,咖啡厅所有的装潢他都没有管,只在最后定制了一块刻着佛洛依德玫的招牌。 也正是这个联络点,才让当年送出那朵玫瑰的人,终于找到了梦境的出口。 确认双方身份之后,两边很快重新整合了专案组,把所有的信息重新对称梳理了一遍,也包括十年前的旧事。 但这并不是今天会议的重点,今天就是周书阳出殡的日子。 天黑之后,众义社的一干人等都会去净慈寺参加最后的法事,然后送棺椁落葬。 不管周毅德大兴水陆法事真的是为了替周书阳超度,还是另有所图,今天他都会离开z市去往珏山。梁景也会设法支开其他人,给警方争取查探的时间。 赵驰文回过神来,把各人的部署又再确认了一遍,又问会议视频那头的岳峙还有没有补充。 “安排赵局都部署得很细致了,我只最后叮嘱一点,小心为上。”岳峙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显得更加严肃,“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众义社在z市盘亘数十年,心情我都理解。但我们还有同事潜伏在其中,你们稍不注意行差踏错,他们就万劫不复。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如果收获建立在更多的牺牲之上,那也不算成功。时间不早了,大家分头行动吧。” 第99章 第二场火 一众警察应声纷纷离开,陆星海出门前看了江铖一眼,想起上次见面还是那样剑拔弩张的架势,自己又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如今见面竟然成了同事,多少还是有一丝尴尬。 但江铖只是很温和地冲他笑了笑,莫名地,他的眼神让陆星海想起了梁景,从容而镇定。这让陆星海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了一点,点点头,走了出去。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江铖和赵驰文。 赵驰文走到江铖身侧,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珍江支流太多,覆盖的位置也太广,我们派出去的人目前都没有收获。如果这次能够顺利找到莲池,兴许也能在里面找到更多关于美金的线索。” “也可能没有。”江铖倒不像他乐观,“周毅德被何岸耍得团团转,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在和谁交易,就算找到了莲池……” “找到了莲池,周毅德就跑不了了。就算抓不到他制作美金的实证,何岸在众义社这么多年,现在又是龙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难道就能脱开干系了?” 江铖没说话,垂眸先看了一眼手里屏幕,闪烁的光点是梁景身上的定位器,他正从小南山出发,往净慈寺去。抬起头才又道:“何岸这么多年一直都很谨慎,他是干净不了,但如果掌握不了更多的证据,最多能判他个无期。” 赵驰文也知道何岸不好对付,周书阳的死,明摆着是他下的手,偏偏也拿不住实证,但还是拍拍江铖的肩膀:“先把人拿住,再审问,他逃不掉的。瓦猫的事也在查,兴许会有进展。” 前些日子有人往堂口寄了个快递,是个瓦猫,他当场拆了,市局安排跟踪的人也看见了。 这东西西南一带特有,看见的第一眼,自然也都想起了岛岩罕。 第133章 可根据杜曲恒走访的结果,江铖推测这个人大概率已经死掉了——如果他没事,很多事情,或许又不一样了。 但顺着寄快递的地址查过去却是z市一处荒废多年的民宅,方圆数十里别说监控,人烟都稀少,快递员对这个单子倒是有印象,但也说没有见到寄件人。 付款手机号查过去,开户人去年就死了——线索至此又断了,也还没有新的进展。 “梁景也看过照片了,说他十年前刚回国住在小南山的时候,何岸曾经拿回来几个瓦猫,看着倒是很像,时间也能对上……” “你们找过梁景?怎么没告诉我?”江铖脱口道,看见赵驰文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对,很快说了句抱歉。 赵驰文叹了口气,并没怪他,解释道,“这些日子何岸那头的线索,都和梁景通了气,他现在靠得最近,真有什么,查起来也更方便。” “是他不让你告诉我。”江铖轻轻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是怕你担心。”赵驰文说,“但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从工作的角度来说,这原本也不是你必须应该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是小铖,你是个警察,他也是,这些风险,是你们选择这份职业开始,就必须要承担的,从前你做卧底,需要承担的接应和周旋的风险,换了梁景也是一样。” 他的语气严肃了一些,江铖抿了抿唇,赵驰文抬手压了压他的肩膀,又道:“伯伯明白你的心情,总会有办法的,平时接头,也都很小心,你放心。我虽然和梁景不熟,但省厅那头对他评价很高,他也是老手了,自己知道周全。” 他顿了一下,也看了一眼江铖的屏幕,又想起什么似的,才问:“你们那天接头,你都告诉他了吧。” 江铖沉默片刻很轻地嗯了一声,赵驰文看他表情却不太自然,一愣:“你没有告诉他?……你怕他怪你?” 这话现在说不恰当,由自己来说,也多少有些奇怪。可他没有孩子,十年间早已视江铖如亲子,也不能不问这一句。 “就是因为他不会怪我,所以我才不能告诉他。”江铖错开视线,手不自觉地摸了下心口的玉坠,“我不能这么对他。” 赵驰文不赞成地皱眉:“早晚会知道的。” “晚一刻也好。”江铖固执地说。 从赵驰文在医院见到他开始,江铖一直都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很多时候赵驰文都觉得,如果不是还有这些事情拽着他,拖着他,江铖是早就不想活了。 这么多年里,江铖嫌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刻,第一回是他没有同自己商量,就从警局来把梁景带走,第二回是他怀疑梁景的身份,不顾自身暴露的风险要求核查,第三回是现在。 赵驰文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办法再说出责备的话来:“不说就不说吧,也不影响大事了。今天的行动你也不宜露面,就在这里待着,等结果吧。” “我就是想和您说这件事。”江铖却摇了摇头,“我现在得走。” “去哪儿?” “嵬山。” 车队行驶在山间,山道崎岖,车辆却行驶得很平稳,盘旋而上,在黑夜中,如同游走的巨龙。 入冬了。 上次来嵬山是为了江宁馨的葬礼,彼时是春天,车开上山时天边已经有亮光,此刻差不多的时间,周遭还是一片黑暗。 行到半山腰下了车,有路灯,却没有开,周书阳的棺椁从最前头的灵车上运下来,八个人抬着往山上墓园走,只有烛火照亮,在这将明未明的时刻,显露出一种几乎鬼怪的阴森。 风吹着有些冷,梁景默默系上大衣的纽扣,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刻钟之前有一条银行的理财推销短信——是警方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喉结一滚,目光扫过扶棺而上的周毅德花白的头发,又慢慢挪向一旁的何岸,后者却像有所感应似的,在同一刻回过了头来。 “何叔。”梁景顺手把手机放进兜里迎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何叔百忙之中都要拨冗,我不来,舅舅又有挑理的地方了。” “我是担了虚名,逼不得已。”何岸叹了口气,“人一辈子很多事情,都是不得已的。” 梁景笑笑,没有接话,换了轻松的语气:“事情折腾了这么久,今天演完这一出,好歹也能消停了,只是周书阳这一走,军火的生意听说现在也是舅舅手下的人管着……” “怎么?你想要?” 梁景没表态,只道:“我是为何叔你考虑,舅舅一个人管两处这不合规矩。” “为我还是为你自己?” “分什么你我,何叔还是跟我生分了。” “好赖话总归都是让你讲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落后了几步,何岸步子放得缓,梁景也跟在他身侧,见他绕上了一条小道,便也一起拐了弯,走上去才发现是墓地的另一端,靠得最近的就是江宁馨的墓碑。 隔着不远,周书阳的棺椁也运上来了,风中有隐隐的哭声,只是山里雾气太重,人影是看不分明的,唯有木塔上明黄的旗帜,还在随风摇曳。 梁景收回目光,就见何岸单膝点地半跪在墓前,残缺了一根手指的断掌,一寸寸地缓慢抚摸过墓碑上的名字,额头微垂着,抵住了冰凉的墓碑,良久才拿过一旁的香烛,点燃了,郑重插在墓前。 淡淡的沉香气很快在尚且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梁景心念一动,恍惚联想到什么,只是一闪而过,一时间又说不分明。 “前头来过吗?”何岸转过头来看着他。 “上次来过……当时不知道。” 何岸微微颔首,又递过三支香烛给他:“既然来了,敬支香吧,总归生养你一场。” 梁景伸手接过了香,拜了三拜,插进了土里。 他不信这些,也不认为江宁馨会想要受他的香火。 也当然已经知道眼前的何叔并非他曾经记忆中的人,甚至他印象中那个如父亲般慈爱的叔父兴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伪装得极好的野心家。 可是此刻回头看着何岸注视着江宁馨墓碑的眼睛,心中还是不自觉有了一丝不应该的动容或者说怜悯。 他一早已经疑心上了何岸,但反而是从江铖口中坐实之后,他心里有种难以抑制的想要和他再谈一谈的冲动。 这想法很幼稚,甚至可以说愚蠢,他知道江铖那天一定也察觉到了。那天分开前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很快但很用力地抱了自己一下。 拥抱的余温还残留在肩头,支撑着梁景能把话说下去,然而何岸却抢先一步开口了,谈的竟然也是江铖,问他是否还在苏默手上。 “我不知道。”梁景不清楚他此刻的用意,是试探还是怀疑,便还是摇头,“这些事,我不好过问的。” “他还活着吗?” 梁景心中一凛:“何叔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或者希望我做什么?” “这种事情没有假设的,你也什么都不用做。……如果我是苏默,他活不了。” 他的语气寻常,仿佛议论的并不是生死这样的大事,梁景扯了下唇角:“上次何叔跟我说,做人留一线……我以为是真心的。” “当然是真心的。”何岸淡淡摇头,“只是事到如今,江铖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是他的命,不过你应该过问的。物伤其类。” “何叔觉得我跟他是一类人?”这话让梁景心中一紧,疑心何岸是否察觉到了些什么,反问,“哪一类?” “你知道江铖为什么会落到今天的下场吗?”何岸却没有正面回答他,“他太急了,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你们本来可以不是的,也不应该是。” 他看着梁景:“你是你母亲唯一的孩子,在我心里也一直视你如骨肉,今天在她墓前我指天誓日说一句,我百年之后,一切都是留给你的。” 起风了,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动着墓前的烛火,火光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地上的纸钱被卷起,擦过梁景的手背,竟然有一丝刺痛。 “什么留给我?”梁景却问,“众义社吗?何叔刚刚还说,自己是不得已背上了这个虚名,现在又说要留给我了。” 何岸笑了一下:“人是会变的。” “在几分钟之内?” 不知想到了什么,何岸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身后的墓碑,语调似乎沉了几分:“有时候只需要一刻。” 恍惚间,梁景觉得自己知道了是哪一刻,只是何岸的失神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重新看向梁景:“众义社,聚云堂还有万宁,都会是你的。” “万宁已经是了……至于聚云堂和众义社……”梁景扯了扯嘴角,是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何叔,您再厚爱我,也不至于大雁还在天上飞呢,就问我想清蒸还是红烧吧。” 第134章 何岸却是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盛珩,你是真的失忆了吗?” 梁景微微抬眸,似笑非笑:“有区别吗?” “没有。”何岸摇头,“你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从小就是,失忆与否都不影响。但是你聪明,也不能把别人都当傻子。” “这话我不明白。” “意思就是,雁子怎么打下来是我的事情,怎么给你,也是。”何岸看着他,“这下明白了吗?” 梁景仍是摇头。何岸竟也不生气,倒是笑了:“从前我觉得你很像大小姐,现在倒觉得像你父亲了。但我说过了,我不希望你步江铖的后尘,自然也不希望你走他的老路。他们犯的都是一样的错,想要的太多,又没有忍性。” “何叔的意思是要我耐心,还是要我置身事外?” “你在其中吗?”何岸反问他,却不要他的回答,伸手慢条斯理拍了拍他大衣上的香灰,动作和蔼,像个货真价实的长辈:“我今天可以不跟你说这些话的,但我还是说了,你真不懂也好,假不懂也罢,机会我给你了。” 垂眸间,梁景看着他的断指滑过自己的肩膀,伤口整齐,不像是受伤,倒像被人活活砍断一样,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寒意,仿佛一尾蛇悄悄爬上了脊背。 怀疑,试探?何岸到底察觉到了什么? 梁景脑子里迅速回忆过这些日子的种种,他知道自己破绽不少,所谓的失忆,聚云堂的突然出现,他和苏默到底谁指使谁,还有借口被苏默带走的江铖…… 市局的人这些日子一直跟着何岸,他去了两趟净慈寺,周毅德也在,不能靠得太近,但看神色大抵都是在说周书阳的丧事。别的也没什么异常。 但他如果真的起了疑心要查自己,不被发现的方式也总是很多。 更有甚者,或许所有的跟踪,连带着对珍江沿岸的暗查,说不定也都被何岸察觉一并算在了自己头上…… 但也没关系,火中取栗原本就是是要冒风险的,如果风险集中在他,反而是好事。 “所以,何叔这是要我等?可是何叔,我本来也在等啊,我又能做什么呢?” 何岸摇头,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我是要你走。” “走?”梁景眉心一挑,“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走去哪里?” “你不用知道,但我能保证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话听着着实熟悉,梁景听过多次,也说过多次。他觉得很想笑,也真的笑了起来,何岸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或许不信我,但……” “我信。”梁景收敛了笑意,“可是如果我不走呢?我不同意,是不是就看不到何叔百年了?” 一时间何岸并没有说话。一旦沉默下来,其他的声音就更加分明。 那一系列繁琐的仪式也终于在他们的交谈中快要结束,在一串喧闹又凄凉的鞭炮声后,土块砸在木头上的声音。上好的乌龙木,千万年才形成,人生百年相比起来也不过蜉蝣一瞬。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不是喜事。”何岸仿佛叹了口气,“小珩,我给过你机会了。” 言外之意如此分明,梁景只是无所谓地一笑:“是我不识抬举。” 何岸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抬手轻轻抚过江宁馨的墓碑,转身朝另一侧走了过去。 有一滴水落在了梁景的大衣上,他以为是雨,抬起头,才发现是干枯树枝上凝结的一滴露水。 透过枯黄的树叶,隐隐有微光,原来天已经亮了。只是今天有云,遮住了太阳也就看不清楚。 雾气还没有散,走出两三米远的距离,何岸的身影就已经模糊了。唯有一头白发在晦暗的天幕下格外清晰,原来在没有留意过的时候,他的头发竟然已经全白了。 何岸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并不全然都在梁景的意料之中,一时间梁景也想不出到底哪里露了破绽,何岸又知道了些什么。 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晰的,梁景看着墓前的香烛,那些他想要跟何岸说的话,都不必再开口了。 所有人都回不了头了,逝者如江宁馨,盛珩甚至李克谨夫妇,活着的,无论是他和江铖还是何岸,没有人能够回头。 按着旧例,下葬之后,需要守灵一天一夜到次日。 不过周书阳年纪轻,来的人多半都算是长辈,周毅德面上看着也逐渐在失势,他们依附众义社和万宁过活,虽然是亲戚,利益少了,心里各种盘算也就更多。 原本恐怕也是打算来一趟面子上能过去就行了,谁当真给个小辈守一晚上,还是横死,说出去都觉得沾了晦气——没想到,何岸和梁景却都来了。 何岸是龙头,不管实权如何,多少都卖他一个面子。 梁景虽然不知道究竟什么情况,但他毕竟是盛珩和江宁馨的独子,如今掌管着万宁,身后还有个不知深浅的聚云堂……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谁也没有先走。 梁景无意理会他们暗地里的八百个心眼在想什么,安静站在一旁,目光游走在周毅德和何岸之间。 珍江上浩浩荡荡的丧仪究竟是为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此刻周毅德的哀痛的确也不像作假。 虽然脊背竭力挺直,右侧陈七扶着他的手臂上细看却能看见隐约的青筋,显然是用了力——丧子的打击还是太大了,失了这个支撑,恐怕立时三刻就要倒下去。 何岸就站在周毅德身旁不远处,始终是闭目养神的姿态,不曾和周围人对视一眼,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梁景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今天他来,一方面是现在的身份应该来,二则,也是为了盯着周毅德。 今天的行动只要得手,警方会立刻在z市的各个路口布下埋伏逮捕周毅德,他要做的,是确保周毅德回到z市,一旦他中途有所察觉,至少也要知道逃窜的方位。 但何岸的那番话终究让他心里有些不安,又给局里去了条示警的信息,让他们万事更加小心,却是迟迟都没有收到回应。 天色愈发亮了,偏偏云也更厚,两厢叠加之下,呈现出一种晦涩的诡异光晕。 同行的亦有几位僧人,站在墓前,嘴里念着超度的佛经,晦涩难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站得久了,人群中偶尔有一两句抱怨的声音传来,低低地吵嚷一阵又压抑下去,不断回荡着的还是只有诵经的声。 一阵突兀的脚步声却从墓园大门的方向传了过来,众人闻声看过去,只见周毅德的一名心腹急匆匆地冲过来。姿态焦急而狼狈,甚至在汉白玉的石阶上摔了个踉跄,复又急忙冲过来。 看出了他的异常,周毅德似乎想要迎一步,又克制自己停住了脚:“慌慌张张做什么?” 也就在同一刻,梁景敏感地察觉到大衣兜里的手机依稀震了一下。 他没有动,掌心不自觉地收紧了,有薄薄的汗意很快晕了出来。 那人连滚带爬地冲到周毅德面前,声音尚且记得刻意地压低了,但惊慌之下,依然没有控制好声调,临近的人都听见了。 “净慈寺失火了!” 第100章 考鬼 失火? 梁景皱了下眉,抬眼看向何岸,目光对视的瞬间,何岸唇边似乎噙了一抹冷笑,却又很快挪开了视线,转向了周毅德。 周毅德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情急之下,猛地提高了音量,瞪着眼前的下属:“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周总,是真的,从前殿烧起来了!”来人忙不迭地掏出手机,似乎是在给他看现场的视频,隐隐能听见那头消防车的声音。 周毅德只看了一眼就按灭了屏幕,抬手却是猛地给了来人一巴掌:“失火了就失火了,火是你放的?着急忙慌的做什么?还不滚下去!” 他言语间似乎竭力想让事情显得寻常,可指尖却不自觉有些颤抖,泄露出一丝气急败坏来,见下属怔愣在原地,抬手又是一巴掌:“滚下去,怎么你是净慈寺的和尚,烧着你的饭碗了?” 在场还有僧人,这是气得狠了,口不择言了。还要再动手,陈七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他先拿过那人的手机看了一眼火情,一面不露声色将人从地上扯起来,往后推了推,又对周毅德道:“周总,净慈寺里还供着周家祖辈的牌位,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去看看吧。这些年一直给寺里供着香火钱,出了这样的事情,要修缮的地方不少,这种时候,您更应该在才是。” 这话提醒了众人,一时间七大姑八大姨地,也议论起来,牌位,香火……还有小声说是不是这次给周书阳的丧礼弄得太隆重了,触怒了菩萨,才会突然起了火灾来…… “都给我闭嘴!”周毅德一声怒喝,眉宇间却也有些松动,提步就要下山,何岸却叫住了他。 他们一贯不睦,接连冒出的美金和周书阳的死,几乎让原本的表面关系都维持不下去,降到了冰点,但出乎意料地,这次何岸一开口,周毅德竟然停住了脚。 第135章 “长辈的牌位是要紧,但墓是早就都挪过来了。眼下书阳的丧事这才做了一半,你再心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总得让孩子入土为安吧。” 周毅德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从前也不见你多关心书阳,现在倒是热心起来了。” “这里回z市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到的事情,火烧起来了,烧成什么样子,烧了多少,也都不是你赶回去就能左右的事情。” 何岸并不介意他的冷言冷语,言语关切道:“你现在心急,说句难听的,路上有个什么意外,或者到了火还没灭再出个什么差错,反而是雪上加霜了。损失已经在这里了,大小都只能回头再看再补救,重要的是不能再出别的意外。先把书阳这头的事办完吧。” “周总……” 陈七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要再劝,周毅德一抬手止住了他,冷笑一声对何岸道:“听你的意思我如今倒的确是左右为难不方便去的,我放不下儿子是一回事,祖宗牌位供着我不立刻回去,也落人话柄。难得你关心,不如先替我跑一趟,书阳这头了事,我就立刻赶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明白周毅德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去看何岸的反应。 “难得你开口,我也不应该拒绝……只是。”何岸依稀是苦笑了一下,“我愿意去,但我终究是外人,名不正言不顺……” “说什么外人不外人的,你是运气不好,否则咱们是有机会做一家人的。” “不是运,我是没有这个命。”何岸环顾一周,“在场都是周家的亲戚,都比我合适。” “这是什么话呀,我们是不管这些的……” “何总,祸水东引可不是这个引法。” “什么祸水?领信托的时候一个跑得比一个快,稍微有点事情,恨不得从祖宗十八代上头把关系撇清了!” “那你去处理啊。” 底下闹成一团,何岸三言两语挑了事,此刻又沉默了,偏偏周毅德也不开口了。 “我去吧。”梁景环视一圈淡淡道。 登时又安静了,众人回过神来,七嘴八舍立刻道,论亲疏远近还是位置,梁景去正正合适。 周毅德看了过来,从得到失火的消息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自己对视,梁景笑了笑:“舅舅如果不嫌我是外姓人,不如我先回去看看吧。只是我精神不济,也没经过这么大的事,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既然何叔愿意去,那就辛苦陪我走一道吧。” 车辆穿行过山间,回程匆忙,只有四五辆车随行。 “到哪里了?” 何岸一宿没睡,上车之后就闭目养神。山路难免有些颠簸,赶路开得也快,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好几次,他倒睡得安稳。以至于忽然听见他说话,都愣了一下,回过神恭敬道:“何叔,刚过了龙鳞沟了。” “开慢点,火急火燎地,我喝口水。” 司机依言放缓了车速,何岸微微按下一点窗户,他们原本开在最前头,后头的几辆车很快开了过去。 最前头的银色轿跑上,梁景靠着副驾驶的车窗,一闪而过。这样的山路并不适合开跑车,偏偏他喜欢。 何岸慢慢盖上了瓶盖:“再往前就是龙尾渠的观景台了。” “是,您记性好。” “我当年修的,怎么会记不得。” “对对,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看我这个记性。” 司机哪里是不知道,分明是借机多说几句话,同他套近乎。 何岸也不揭穿:“前头观景台停一停吧,我下去看看。” “这……”司机倒是有些犹豫,“大少爷的车还在前头,需要让他们等一等吗?” “不用,我就歇一歇,缓两分钟。” 这话明摆着说他车开得不好,司机也不敢再说话了。看见观景台的栏杆,便在路边停了下来。 山里平时人烟罕至,零星的住家很少出山,只有周家办丧事时,来往的车辆才多些。着急赶路,也不会过多停留,更没有赏景的闲情雅致。 这观景台年久失修,一踏上去,就吱呀作响。 外头冷得很,司机根本不想出来,也怕耽误了差事,两头都不讨好。就假装关切地问何岸好些了没,需不需要晕车药。 后者却是径直走向了观景台的边缘,倚着栏杆往下看。 这里视野很好不错,延伸开去无遮无挡。 往上能看见山里的那一汪湖泊,水光潋滟。还有那中心的溶洞,远望如同一颗硕大的珍珠。 对于龙脉的传言,有人笃信,也有人认为是附会的杜撰。 作为当年全权经手的人,何岸倒是知道,最初选下这块地方的时候,周栋的确请了一位方士。 那人说这里是龙衔宝珠的风水,大吉大利的好兆头。谁要是埋在这里,后人都是受庇佑的——也不知道他的后人,现在是不是升官发财了。 司机看不懂风水,站得久了,又在风口上,只觉得冷。往旁边挪了两步,掏出了根烟来,又怕何岸不悦,犹豫间,烟砸在了栏杆上,司机慌慌忙忙地捡起来,嫌弃地吹了吹,才发现并没有什么灰。 他伸手悄悄摸了一下栏杆,倒是很干净。 奇怪。司机也没多想,默默往旁边挪到背风的位置,点燃了烟。 何岸没有理会司机的小动作,垂眸看着下山的公路,一圈又一圈,盘旋而下,恰似龙的脊背。 十七公里。 从车驶入拐弯再驶入下一个山道一共十七公里。 周家迁墓的事情当年由他一手操办,他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个拐弯,每一处草木。 车队沿着山路一圈圈往下,即将要驶出珏山,一米,两米…… 何岸闭上了眼睛。 山间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司机猛地转过头去,刚叼进嘴里的第二支烟被惊得落在了地上。 远处隐隐有火光腾起,他赶紧冲到栏杆边,看见看见火焰中央燃烧着的似乎是一辆银色的轿跑。 司机吓得半死,站都站不稳,竟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那是梁景的车,他亲眼看见梁景上了车。 表少爷坠楼横死,二少爷牵扯进人命案子,回来个死而复生的大少爷如今竟然也…… 火光冲天,这还活得了吗? “何叔……何叔……”司机惊慌无措地抓住了何岸的裤腿,“咱们是不是得去看看,大少爷他……” “你还能开车吗?”何岸垂眸看着他。 他目光和蔼,毕竟谁都知道何叔是众义社脾气最好的人,当了龙头如此位高权重也不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如此温和的面容,竟然让他莫名联想起了聊斋里面的考鬼,面皮之下,是青面獠牙。 “……何叔……” 他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 “我看你还是就待在这里吧,我过去看看。”何岸说着,转身离开,他的光滑的面料从司机手里滑开,下一秒,手指被何岸的皮鞋底冰冷地踩过。 听到呼痛的声音,何岸也没有哪怕半秒钟的停留。 径直上了车,踩下油门,开出几米远,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细微的颤抖。 心里有一种不应该存在的痛苦,又旋即被如释重负的轻松淹没。 两种情绪都消失之后,最后留下的是莫大的空虚,像心脏上空出一个洞,但他的心脏上早已经不止一个洞了。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断指,后视镜里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抬手正要拨出电话,铃声却先一步响起来了。 “你怎么回事?”何岸冷冷一笑,按下接通键的同时,抢在周毅德前开口,语气从冷静变得焦急,“不是都说好了,事情还要再查,就算小珩真的做错了事,先把人控制起来也就是了,你怎么……” “你他妈少装好人!”周毅德气急败坏截断了他的话,“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告诉那杂种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清楚!” 周毅德破口大骂,这段日子的种种变故也像一把火,把他的伪装烧了个一干二净。而说话间,何岸的车已经开到了出事的地方。 烧得只剩下一半的跑车骨架被同行的几辆车团团围住,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车体金属和汽油挥发的热铁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何岸一脚踩下刹车,快步走了过去。周围人纷纷替他让开道来。 看清车辆残骸中只有驾驶室一具尸体的时候,他也听清了周毅德的怒吼:“盛珩根本不在车上!他别想跑!我已经放出人去找了!谁也救不了他!” 声音极其愤怒,震得何岸耳膜都有一瞬的刺痛,也就在这一刻,电话那头和珏山深处,依稀同时传来一声枪响。 第101章 菩萨 子弹几乎是从耳侧擦过,击中了不远处的树木砸下,惊起了一群飞鸟。 梁景一个侧身,躲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头,随手捡起一枚不知什么的果子,朝反方向扔了出去。 第136章 “在那边!在那边!”一群人立刻追了过去。 他们刚才并没有看见他,梁景清楚,那一枪只是偶然,所以才会这么好糊弄过去。 但周毅德也绝不可能就这么放弃,这么多人在山里搜他,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周毅德也必须要他的命。听见净慈寺失火的瞬间,梁景都明白了。 何岸在江宁馨墓前的那番话,并不是什么试探,硬要说,大概还真的算是一种不忍心的提醒——他要梁景立刻走,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净慈寺要失火。 策划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已经打算好把这桩事情,栽赃到自己头上了。 但这至少也印证了一件事情,江铖的推测是正确的,莲池应该确确实实,就藏在净慈寺。 这么多年,周毅德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和谁在做生意,但何岸如果就是幕后的主使,那个神秘的美金的实际供应者,兴许他掌握的不止是美金这条线,莲池,也一直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或许是江宁馨告诉他,或许是他自己在众义社这么多年的经营——在倒戈江宁馨之前,何岸曾是周栋的左膀右臂。 知道莲池的位置可能在他掌握美金这条线之前,也可能之后,这些也都不重要。 江宁馨死后,江铖把他推上龙头的位置,数次以自己想要掌控毒品的全部链条为由,一再挑拨他和周毅德,甚至要求何岸往源头调查。 何岸不知道其中的真实原因,但也的确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暴露的威胁,所以他开始减少给周毅德的供货。 原本他的打算应该是徐徐图之,逐步从和周毅德共生的这条绳索上撤离,但阴差阳错,刘洪和周书阳相继横死,牵扯出来的五公斤美金,又被自己抛出来了作饵。 周毅德疯了一样咬住了他和江铖,认定他们和所谓的上游已经有勾结给自己做局。 为了报复,也为了把毒品生意抢回来,不被截断,他开始利用给周书阳办丧事的借口,通过美金实际的运输渠道珍江试图回溯源头。 何岸想要悄无声息地撤出去的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对比起何岸,周毅德的所谓算计根本不够看,可他如今儿子没了,生意也要毁了,几乎已经被逼上绝路,何岸藏在他身后八年,藏得足够好,牵连却也够深,如果对方继续这样不顾一切地搜下去,或许早晚会有察觉。 何岸不能冒这个险,他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当务之急需要解决掉周毅德。 他可以想办法杀了他,但周毅德并不是他儿子那样的草包,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事情,而让周毅德多留一天,他自己暴露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所以何岸选了另外一条路——毁了莲池,毁了周毅德的根基。 他应该并不知道警方的计划,如果知道,他今天没有必要行动。莲池暴露,周毅德被捕,于何岸而言反而是丢掉了烫手山芋。 两边撞上是个巧合,也不是巧合——今天是净慈寺人最少的时候,无论哪方要行动都是好时机。 刚刚收到的信息只是告诉梁景行动出了意外,他也不知道火情到底如何,警方遭受了多大的损失。 况且眼下自身难保,也不是能思索这些的时候。 风愈发大了,天也愈发黑了。这次不是云,是真的天色将晚。 躲避间梁景已经进入了山林深处,可搜捕他的人也跟了过来,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情。 况且山里气温降得很快,现在正是深冬,马上就到零下,梁景跳车前为了降低司机的警惕并没有穿外套,此刻单薄的一件衬衣,也很难在山里撑过一个晚上。 他贴着山岩壁,山里树林繁茂,枝叶连成一片,遮天蔽日,几乎是一点光也看不见了。 他摸索着继续往前走,跳车前给茉莉去了信息,可是手机的信号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回信,现在已经因为没电彻底关机了。 况且珏山偏僻,就算看到了信息,从邻近的县市抽调人手增援,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赶到。 很累,手指已经完全麻木了,梁景知道这是失温带来的不可控的生理反应,一旦停下来会更严重,但腿也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 太累了。梁景喘了口气,顺着树木滑坐下来。 歇一会儿吧,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歇一会儿,明知道应该站起来,也的确没有力气。 树干上不知是树汁还是凝结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衬衣,梁景抬手摸了一把,闻到浓厚的铁锈的气息,才后知后觉发现是自己的血——也不知道在哪里弄伤的。 应该有一阵子了,伤口的血液已经凝固又被拉扯开了,但都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这么多年里,梁景有过不止一次命悬一线的时刻,但这次依然有些太难了。 眼前发晕,有几滴露水从空中落下来,梁景脱力地抬起头,透过叶片的层层间隙,竟然恍惚看到了一抹光亮。 真的有光亮,是晚霞,在天空那头,像一朵盛放的弗洛伊德。 有一滴眼泪顺着梁景有些冻僵的面庞滑下来。 从来交不了好运的人很难相信命运,但在这一刻,梁景还是忍不住祈祷十方神佛能够稍微垂怜他分毫,他不能死在这里,还有人在等他。 他欠他的,何止一支玫瑰,总得还给他。 梁景咬牙站起了身,用力从袖子上扯下一块布料,勉强把伤口包住,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山下一定被层层把守住了,找不到他不会罢休,出山很难。 顺着西边走,可以到山里的村子。 梁景努力保持着思绪的清醒,思考一切可能脱身的办法。 但他是不能进村的,村里虽然只剩下十来户人家,但全是老弱妇女和孩子,如果他和周毅德的人在村里撞上起了冲突,他们恐怕也很难善了。 那也只能往山下闯一闯了。 梁景用力咬了下舌尖,用疼痛来维持勉强的清醒,努力在越来越暗淡的天幕中辨认着方向下山。可是命运这一次也依旧没有眷顾他,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梁景按了下别在腰上的枪,没有开,开了只会暴露得更快。 追他的人太多了,他没有那么多的子弹。 但对方并没有这样的顾忌,枪声在黑暗中不断响起,有好几次,就落在他的身侧。 有好几个瞬间,梁景依稀回到了十年前。 也是冬天,也是深山,也是无穷无尽的要至他于死地的追捕……或许十年前他就应该死的,是江铖强留住了他的性命…… 太冷也太累了,伤口大概又一次裂开了。 梁景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个名字那张脸,支撑着自己哪怕多撑一秒也好,也许再多一秒,就有机会见到他…… 或许是他太想他了,恍惚间,梁景依稀闻到一股很淡又很熟悉的橙花香气…… 是幻觉吧……是幻觉吗? 可哪怕是幻觉,也让他忍不住抬起头想要看个分明,脚下却一个没留意险些摔下去——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有人自黑暗中拉住了他。 雪白的一双手骨节分明,对于男人来说略显纤细的手腕,却那样用力地拽住他,仿佛他是什么无价的珍宝。手臂上青筋都绽起,脉搏跳得很厉害,是因为害怕。 “别怕。”梁景强撑着冲江铖笑了一笑,轻轻抚摸上他的面庞,“乖,别怕,我没事,菩萨不是显灵了吗?” 《妙法莲华经》里写过观世音救七难的故事,说,假使黑风吹其船舫,飘堕罗刹鬼国,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称观世音菩萨名者,是诸人等皆得解脱罗刹之难。 可是三千国土,浮生众相。大慈大悲如观世音,也只能眷顾那些异常幸运的人吧。 梁景从来都不属于那一类,可是他的菩萨还是显灵了。 不顾一切地也要留住他,第千千万万次。 第102章 美金 风一直吹,片刻也不曾停息。搜捕的人也还没有走远,脚步声夹杂在风声里。 他们暂时藏匿在狭窄的山洞里,勉强够深,能够暂且躲避,但也太窄,堪堪一臂长。 毕竟是两个成年男人,几乎是贴在一起才能将将容身。 呼吸缠绕着,心跳也贴在一起,一下接着一下地跳跃,分不清到底属于谁。 梁景略微动了一下,江铖立刻担忧地看向他,梁景抬手轻轻摸了摸江铖一直压着枪的紧绷得指尖都发白的手背,无声地对他说,没事。 江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替他挡住吹来的寒风。 脚步声终于离开了这个范围,大概一刻钟或者更久,因为身体难受所以觉得时间格外久,可是大概江铖在身边,又觉得没那么难挨。 或许不对,也难挨,更难挨。 脚步声终于远去了,江铖扶住他的手臂往外走,梁景想要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减少一点江铖的压力。 但后者不给他这个机会,近乎强硬地撑住了他一半的重量,也不容拒绝地把外套披在了梁景的身上。 第137章 “这样不合算。”梁景道,“有一个好人,总比两个病号强。” “一个好人和一个死人吗?”江铖冷冷道,“不要就扔了。” “小铖……” “闭嘴。” 梁景无法再说话了,江铖也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半搀半扶着他往前走。方向似乎是往村子里去,梁景抿了抿唇,江铖像是察觉到了他的顾虑,冷冷说了一句我有数。 天已经完全黑了。 江铖似乎对这山里很熟悉,黑暗中也还能顺利地辨别方位,所以到村落的时间也比预计得更快一点。 他没有进村,带着梁景拐进了一处破败的二层瓦房。 距离村尾并不算太远,但村子里没有几户人家了,都住在村头的位置,零星的一点灯光就显得遥远而幽微。 没有开门,从半扇破损漏风的窗户一前一后翻进去,贴着墙壁走到底,梁景才发现原来楼梯下头是个隐秘的口子通往地下室。 下去之后江铖很快反锁上了入口,摸黑从柜子里找个了手电打开。 微弱的光亮之下,梁景才看清这间地下室的全貌。目测大概也就二十平左右,除了一张沙发和角落的一个柜子,再没有别的东西。 江铖扶他在沙发上坐下,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床被子,一件厚外套,几块压缩饼干和两瓶水,还有个医药箱。 走到梁景身后,沉默地开始替他处理伤口。 动作快而熟练,酒精冲洗,上药,包扎,但很轻也很温柔,只是始终一言不发。 等他重新收好了药箱,冷着一张脸拿被子把自己裹得像蚕蛹一样却仍然不开口,只是坐在旁边,偏偏又和自己隔开了一个小臂长的距离,梁景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他:“这什么地方?” “一个据点,很安全。”江铖意简言赅,“你没事做就睡觉,不要没话找话。” “哪里是没话找话。”失血失温带来的身体上的影响没办法短时间恢复,但吃了一点东西之后,精神略微也好了一些,他伸手摸了一下江铖的手背,又被后者冷漠地躲开,叹了口气,“我这不是问的正事吗?” 江铖看了他一眼,冷冰冰道:“以什么身份?我的领导还是同事?” 梁景被他怼得无话可说,又听见江铖道:“我倒宁愿你拿我当同事,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我不该来。” 声音很轻,反而听不出情绪了。梁景抿了抿唇:“我没有这么说。” “你在这么想。” “想也不许我想?这么霸道?”梁景有意想要缓和气氛,江铖却并不搭理他。梁景叹了口气,“如果我们易地而处,你也不会想我来……” “我想。”江铖却打断他,“过去十年里面,每一个濒死的瞬间,我都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梁景,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说罢也很快扭过了头,很快地按了一下眼睛之后,垂下头低声道:“你先睡一会儿吧,我们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警方的增援没这么快到。” “我睡不着。”梁景往他身边挪了挪,“我冷。” “我去给你找找还有没有衣服。”江铖也不揭穿他,说着就要起身,梁景赶紧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江铖抬手就要甩开他,听见他呼痛,不自觉又慢了一拍,被梁景逮住机会也一道拉进被子里裹住了:“你抱我一会儿就不冷了。” 他这样说,却是自己抬手把江铖牢牢抱住,仗着有伤在身,知道江铖舍不得推开他,于是又贴了一下他的面颊:“都是我不好,但是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 “骗人。” “我害怕。” 闻言梁景愣住了,江铖看着他,轻声又说了一遍,“我害怕。我今天如果晚来一步,晚来一秒,你怎么办?我怎么办?我还有下一个十年用来等你吗?我绝对不等你。” 他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听得梁景心中发软,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不敢让你等我,我等你,我这不是等到你了吗?” 江铖没有拒绝他的吻,察觉到梁景变本加厉之后,才泄愤似地咬住了他的嘴唇。唇齿间很快蔓延出铁锈的味道。 呼吸都不畅了才分开,犹不解气,低头狠狠又在梁景锁骨上咬了一下,梁景也不呼痛,纵容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大概是气极了也怕极了,江铖用了十成的力气,抬起头后,梁景锁骨上赫然是一个清晰的齿痕。 “你还真是属猫的。”梁景笑着哄他,“这下盖了章了,可不能说不要我了。” 江铖不说话,梁景于是伸手摸摸他泛红的眼角:“没事了,这不是没事了吗?你怎么来的?茉莉通知你的?” “所以你联络了茉莉。”江铖看向他,梁景语塞:“我错了。” “你错得少了。”江铖冷冷道,“你少嬉皮笑脸跟我说什么下不为例。” “你怎么知道的?”梁景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又往他身边蹭了蹭,故意用甜甜蜜蜜的语气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江铖拿他没法子,心里气虽然没消,也不忍心梁景强撑着还要哄自己,叹了口气:“我一直都在山下。接到消息说净慈寺失火我就上山了,半道就听见爆炸……” 他并没有告诉梁景,在那一瞬间,他心跳和全身的血液都停了,甚至有短暂的几秒钟失明,险些从悬崖边掉下去。 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本来想有定位找到你不难,但信号太弱,后来彻底没有了,否则我应该能早一点找到你。” 他的语气中有一些克制的低落,梁景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岔开话题道:“你怎么会跟着过来?是又收到什么消息?” 江铖摇摇头:“我只是不放心,总觉得事情有蹊跷,也说不出,听到净慈寺失火,才想明白是哪里不对静,差一点就晚了。” “什么?” 江铖抿了抿唇:“瓦猫。” 梁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今天的车祸里,还有最关键的一环,何岸就是怎样让周毅德相信,净慈寺的火是自己的手笔? 他们不睦多年,就算因为短暂的利益牵扯,暂时勾结,周毅德也不可能就这样相信他的一面之辞,一定是何岸给他看了些别的证据。 可是这段日子,梁景非常谨慎,除了和江铖见过两次,余下的,就只剩下和市局接头了一次,辨认何岸收到的瓦猫的照片。 从东西出现到现在,一直没有找到,究竟是谁把这样的小玩意儿寄给了何岸。 可是贼喊捉贼原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从周毅德在珍江借做法事之名,行搜查之实开始,何岸注定是容不下他的。唯一缺少的不过是替罪羊而已。 警方的人一直跟着他,这样久了,谨慎如何岸难道真的毫无察觉吗? 或许他已经发现了,但一时摸不清具体的来路,可能是警方,可能是梁景和苏默,甚至可能是江铖……但对何岸来说也没那么要紧,能做替死鬼就好。 何岸故意前往净慈寺和周毅德见面,又丢出了瓦猫这个诱饵。 如果是江铖安排的人,江铖已经派杜曲恒去过南边查岛岩罕,面对这个意味如此明显的信号,一定会上钩。 如果是梁景,少年时候,他见过一样的东西,咬饵也是易事。 甚至就算是警方,突然出现的变化,也势必会让跟踪自己的人往回报告…… 何岸大概率还不知道三者的联系,但无论是谁,只要出现了,就都能让他偷天换日。 而最后出现的是梁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或许是拍到了照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他一招移花接木,让周毅德相信了梁景在安排人跟踪自己到净慈寺。 而对周毅德来说,他一直觉得江铖和何岸一起勾结了上游,而他看着梁景从自己手里带走了江铖,那么梁景兴许也已经搭上了线…… 再等到净慈寺的火势一起,何岸根本不用做任何事,周毅德自然就会把这个锅扣在梁景头上。 梁景今天走与不走,周毅德都会杀了他。也就是意识到了这件事,江铖才会赶着上山。 “我应该早一点发现的。”江铖皱起眉,“如果我早一点……” “你应该骂我不小心。” “这不怪你。” “更不怪你。”梁景叹了口气,“小铖,你稍微缓一缓,别什么都压给自己,我不是回来了吗?你会怪我回来得太晚吗?” 江铖微微抬眼:“会。” “会就好。”梁景一愣,旋即又笑了,揉了把他的头发,“会就好,我慢慢赔给你。”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江铖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怕他伤口感染引起发烧,好在温度还算正常。 梁景知道江铖是不可能休息的,自己睡了,他也会整夜地守着,摇摇头:“我还不困,再跟你说会儿话。” 第138章 “我没话跟你说。” “怎么又没有了。”梁景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不跟我说跟谁说,于公于私都得跟我说呀……没有就想一想,实在想不出,骂我两句也行。” “神经。” 江铖撇撇嘴,又试了一下他的体温,想一想还是不放心,又去医药箱翻了两片消炎药给他。 药里有安眠的成分,梁景犹豫了一下,江铖皱眉道:“怎么还要我喂你?” 梁景挑眉:“哪种喂法?” “这种。”江铖毫不客气,直接上手塞进了他嘴里,拧开矿泉水,“快点……行了,快点把药吃了,吃了我跟你说。” 梁景拗不过他,也怕自己要是真的发起烧来,反而拖累他,只好把药吞了下去。 “好了,我听话吧?”梁景冲江铖眨一下眼睛,“有奖励吗?” “有巴掌。” 梁景点点头:“那也算。” “想得挺好。”江铖凑过去,很快地亲了他一下,又在梁景想要贴过来的时候,很快按住了他的心口,“好了,实在不想睡,我跟你说两句正事。” 梁景轻声嘟囔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但听他这样讲,也敛了神色:“你说。” “这个据点存在很久了,大概十六年前就有了。这两年间,我也来过几次,是因为我曾经怀疑,美金的源头就在这里。” 第103章 龙吟 第一次到嵬山也是个冬天,比今年更冷,那一年江铖十九岁。 他只身前来,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无数的坟冢在昏暗的夜幕之下林立,一眼看不到尽头。 如果真的有地狱或者鬼门关,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寒风呼啸间,枯败的残叶纷飞,间或有一星半点的光点闪烁,如同传说中的鬼火。 彼时他刚刚出院不久,身体还残留着自杀未遂的后遗症,趁着江宁馨出国去处理一桩海外的生意,冒险偷偷溜出来,来到这里,是为了去查李克谨生前,留下的线索。 在周栋重病期间,何岸曾经来过几次周家的墓地,这一度成为了警方怀疑周栋命不久矣的佐证。 也寄希望于这个将黑恶势力的阴影笼罩在z市上空数十年的头目的死,能成为一个机会,把众义社彻底歼灭。 然而在李克谨试探江宁馨之后,却发现后者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两方不一的表现,仿佛有什么问题藏在其中,但还没来得有进一步的发现,先一步离开人世的,反而是李克谨。 周栋真正的死亡实际在这件事情发生的一年之后,究竟是病死,还是他乖巧的女儿的推波助澜,再也无人能够得知了。 警方的计划也并没有成功,众义社的确乱了,甚至连带着聚云堂。 但这场混战之中,警方也并没有做成渔翁,江宁馨成了最后的胜者,并开启了此后长达十年对z市黑社会的统治——当然或许在她的心中,她根本是失去了一切。 尘归尘,土归土。 生死,成败,得失,到底都又一次成为了定局。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往前走。 从赵驰文那里得知父母的真实身份之后,江铖回忆起了那一天。 李克谨和江宁馨一起来了训练中心,在那个时候,他其实听见了父亲问起江宁馨,说伯父身体如何?听说墓地那头在做白事的准备了? 他们就站在他旁边,他都听见了,只是无知无觉。 所有的心思,都在梁景身上——原来他是江宁馨的儿子,原来他骗了他…… 江铖那一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正在发生的一切,看不到任何的危险,看不透那时候在骗他的不止是梁景,还有自己的父亲。 可是他们都死了,都离开他了,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他谁也不能去怪,却又无数次地想,如果自己当天能多敏感一点,多问一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其实不会。 江铖都清楚,回到那一刻,他也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但死者是可以被赦免的,可是江铖活着。 为什么只有他活着?为什么他还得活着,他反反复复地质问,他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他必须来到嵬山,如果能够发现什么,一星半点的异常也好,他不要再做蒙在鼓里的人,他要看明白,那藏在黑暗中的一切。 无功而返。 他什么都没能发现。 曾经江铖自负聪明,从小到大,一切于他而言都很轻易。只有他不想要的,没有他得不到的。 可是一场火之后一切都变了,他连名姓都失去,幸运之神再不眷顾他。 从来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从前曾是某个人的中心,也不过一时侥幸,无法长久。 虚假的光环褪去,才看清自己并不是什么不是世出的天才,小说里的绝对主角,只要一出现,魑魅魍魉都会为他让路,能够一眼洞悉到旁人都无法看到的微末之处。 原来他不是。 身体根本没恢复,在山上待了一夜,险些把自己冻死不说,还差一点被看守墓地的人发现——最后关头,是赵驰文赶来带走了他。 赵驰文把他带到了这个地下室。 很耐心地,替他补全着,江铖还尚且不知道的一些信息。 六年前,周家买下了嵬山,对外宣称用来做一个别墅项目的开发。 项目开始不久就传出异象,施工无法进行,找了道士来看,说嵬山之下藏有龙脉。于是项目停止,不久之后,周家祖坟开始往嵬山迁移。 这件事在z市流传得非常广,风水异闻,豪门秘辛,还有黑社会的背景,任意一条,都足以成为让人津津乐道的八卦,更遑论叠合起来。 事情发生的时候,江铖刚刚小学毕业,印象中,也的确听过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这桩异事。 民间的注意力,基本集中在龙脉是否属实? 要是真的,怎么就能被周家独占,有好事的人,专程前往嵬山一探究竟。回去之后说什么果然是依山傍水,聚财聚运的好地势,一时间传得神乎其神。 但警方却又别的考量,龙脉,风水,都是怪力乱神之语。 这件事情来得太诡异蹊跷,其中,或许隐藏着别的盘算,也许是在密谋新的犯罪。 于是一方面寻找据说给周家看风水的道士,一方面一队警员前往了嵬山开始暗查,这个据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建立。 但是那个看风水的道士并没有找到,倒是有不少骗子借着这个机会,大肆宣扬自己就是那个风水师,借机敛财。但调查之后都不是,那个道士失踪了。 另外一方面,在嵬山调查的警察,也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除了紧锣密鼓的墓地迁移,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而因为事情越传越远,闻讯前往嵬山看热闹的群众一日多过一日,周家虽然立了私人墓园禁止入内的牌子,倒也没有真的大肆驱赶。 敢让人看,就不像心中有鬼。 李克谨当时已经以旧友的身份在江宁馨身边卧底了好几年,借助这一层关系,也拿到过一些众义社的情报。自然也向她试探了墓地的事情,但江宁馨也不知晓其中是否有内情。 对于嵬山的调查,持续了小半年,甚至在周家已经完成了墓地的迁移之后,还继续调查了一段时间,始终没有突破。 一系列的调查结果,让警局内部也开始怀疑原有的判断,逐步倾向,这件事情大概率并没有异常。 而且在那之后不久,周栋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入院治疗了一个多月,甚至一度传言下了病危通知书,在期间众义社也出现了短暂内乱,警方的精力于是也发生转移。 后续周栋恢复出院,而对于嵬山的调查并没有外继续,此后一直沉寂,这个据点也就此封存,直到江铖这次到来。 从始至终,赵驰文的叙述理性克制而平静。 他并没有责怪江铖的冲动,有谁能在这个时候,责怪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但江铖不是孩子了,从他的父母离开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天真和无知都再没有容身之所了。 赵驰文只是告诉他说,如果他真的想好了要做卧底,那么他就应该明白,他的父亲不再只是他的父亲,也是他同事,和任何一个同事都没有不同。 哪怕是他留下的线索,江铖必须,也只能,冷静而理智地去分析,不能再带上任何私人的感情。 而自己不仅是他父亲的好友,也是他的上级,他需要做到服从,等待指示,不是擅自行动。 如果这两点江铖做不到,那么他不能再继续这项工作。 这要求太残忍,但只能如此,因为他们面对的一切,都太残酷了。太多牺牲的鲜血尚且温热,谁都经不起任何新的损失。 赵驰文别无他法,江铖也别无选择。 但在把他送回z市分别前,赵驰文答应他,自己会安排人重新对嵬山进行调查,而江铖要做的,是先修养好身体。 第139章 赵驰文遵守了承诺,可新的调查同样没有发现,这座迷雾重重的山,更像是一个高深的障眼法,让人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 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赵驰文只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学会怎么做江宁馨的儿子,怎么做一个黑社会团伙的二少爷。 在学会这一切之前,其余的事情,他都只有等待。 可是他害怕江宁馨,哪怕她对他有求必应,永远关切地看着他,目光温柔,江铖却觉得她的每一眼,都让自己被凌迟了万万次。 可他也只能乖巧而温顺地跟在她身边,有时候也去堂口。 江宁馨虽然坚决不让他经手众义社的脏事,但并不是什么都把他隔绝在外。 如果什么都不让他知道,把他养得心慈手软,一旦自己有天出了什么意外,江铖在这种地方怎么活得下去。 她这样说,的确是一派深思熟虑的慈母之心。 那些堂口外面看着普通,走进去却都阴暗而让人窒息。 江铖的愤怒,痛苦,他不甘,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漫长又看不到头的等待中一次次膨胀,又一次次被压抑,永远也不能爆发。 一天又一天,很多时候江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掉了。 甚至有的时候,他跟在江宁馨身侧,却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切。那个被一群人簇拥着,恭敬叫着二少的青年人是谁? 是他吗?不是他。 江铖忘了是在哪个堂口后头的花坛里,他发现了一只小猫,很普通的一只橘猫。 世界上的每一只橘猫都很像,和小公园里的那只也很像。 他再也没去过小公园了,他也不能养猫。一旦暴露,他连自己都很难保全,何必再牵扯进另外一条生命。 所以他只是偶尔过去喂它一根火腿肠,或者一点虾,都是偷偷地。也正是因为无人发现,当下一次他再去的时候,那只猫死掉了。 堂口几个无聊的伙计杀掉了它。 他们拿刀划破了它的肚皮,又拿火烧它的尾巴,看它挣扎着逃跑,又大笑着把它踢来踢去,作为一个乏味而枯燥的下午的消遣。 在看到江铖之后,才一下子收敛起来,站直了身体,低眉顺眼又讨好地叫他二少。 那只猫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都被烧焦了,血到处都是,内脏从被剖开的肚子掉落出来——明明上次来的时候,它还用柔软的头蹭着江铖的掌心。 转眼它就死掉了。 而在那一刻江铖却不能为它质问哪怕一个字,只是淡淡皱眉,说什么脏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的,也不嫌污眼睛,找个土埋了。 然后转身离开。 往车边走的路只有不到五十米,江铖听见那只猫一直在身后叫,非常可怜。 尽管他心里明白,那只是自己的幻觉,猫已经死了。 没有九条命,不可能再复生,就跟人一样,他早就知道。 他一路走得很稳,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只是觉得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拆碎了,每一寸皮肉都在被灼烧。 原来被虐杀掉的,其实是他自己。 江宁馨在国外处理一桩棘手的生意,要第二天才能回来。回去之后江铖感觉自己发起了低烧,他没有惊动佣人,只是在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之后,起身走到了对面的房间。 搬进小南山后,他第一次进去。 小南山的人都不提,都对这间房讳莫如深,但江铖知道,这里曾经住着谁。 所以他也从不敢进去。 其实也不剩下什么了。 人都死了,所有的一切,也都烟消云散了。 可江铖不死心,他一遍遍地找,翻遍每一个角落,想要寻找到哪怕一丁点地痕迹,来证明那个人存在过,曾经的自己存在过。 最后他只找到了一点水笔的痕迹。 在淡金色的墙纸上,一杠一杠,高低不一,是某个人曾经在这里测量过身高的痕迹。 他很幼稚地赤脚踩在地板上,凑过去比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超过最高的标记了。 江铖笑了一下,从前他们身量相仿,那个人应该也长高许多了吧,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没有如果。 泪水在下一刻,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在木地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江铖不能发出声音来,咬着自己的手指无声的哭泣。 为什么?他一遍一遍地问,到底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没用,所以才会什么都留不住? 他愿意拿一切去换,能够回到从前,一时一刻都好。 可他早就是一无所有的人。 朝阳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快要天亮了。 一天已经过去,新的一天还是来了,时间永远都是无情往前碾压,谁也不能暂时挽留哪怕一步。 朝阳从窗外落进来,怎么会和夕阳那么像呢?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送他一朵夕阳色的弗洛伊德了。 没有人在意他的泪水,哭泣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铖擦掉了脸上的泪痕,起身换衣服,洗脸,拿冰袋敷眼睛,把一切软弱的证据都彻底地抹去。 不是别人要杀了他,是他需要杀掉懦弱的自己。 然后他亲自去厨房给江宁馨准备了早餐,在后者惊喜的表情里,用最无可挑剔的表情,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叫她妈妈。 问她自己能不能搬去对面的房间住,现在的这间房面对树林,鸟太多,夜里有些吵闹。 提出的时候,江铖其实紧张了一下,但江宁馨倒没太在意,同意了。 又过了几天,江铖跟江宁馨再次去到了那个堂口查账,顺便处理一桩偷窃公物出去卖的事情。里头恰好就涉及到了那天为首的虐猫的人。 于她其实只是一桩小事,打一顿赶出去就算了事,江宁馨又随口问江铖怎么看。 人人都知道二少软和好说话,便以为或许有一线生机,不由得面露喜色。 江铖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一块莲雾,微微一笑,说也不是大事,略微一勾手,招呼他们上前来。 在对方露出庆幸的,认为逃过一劫的神情中,拿起水果刀,径直插进了掌心里。 “既然手不能用,就别留着了。”江铖慢慢地拿着刀柄转过一圈,看向江宁馨,“妈妈觉得呢?” 江宁馨笑了笑,只是让把人带下去,自己也起身去了里头谈事。 那是他平生头一回用刀,插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也是到了自己参与其中那一刻,才真的认识到,在这种地方,人原来是最不值钱最轻贱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能那么肆无忌惮地杀了他的父母,也杀了盛珩吗? 江铖放下刀,重新拿起了莲雾。那一下刀下得太快,拇指被割破了一个小口子,鲜血涌出来,落在洁白的果肉上。 江铖就着血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他知道,赵驰文的要求,自己做到了。 也就在第二个月,他接到了来自赵驰文的第一次任务。 警方收到消息,查获到了一批美金,数量不小。 货基本可以确定是运送给周毅德的,可是被拦截的时候,虽然周家已经接了货,但毕竟没有运到他的地盘上,还在边界线附近。 被抓到的几个人虽然是周家的下属,但入狱之后,什么都不招认,自己把罪责全揽住,一时倒拿周毅德父子无可奈何了。 而那个神秘的消息来源,也一直找不到。 警方普遍认为是众义社内讧,江宁馨上台之后,这个异母的哥哥一直不服气,多次挑事。 如果是她出手,借警方为自己清除障碍,但显得在情理之中,唯一无法解释的只是,现在看来打蛇还没到七寸,怎么就收了手? 难道只是一个警告,未免又显得有些太大张旗鼓了? 赵驰文想要江铖从江宁馨下手,找到突破点。 江铖头一回接到任务,仔细而谨慎——可是最终的结果却大失所望,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江宁馨在其中有牵扯。 相反她对这件事情非常恼火,主要的愤怒点,却在于周毅德怎么如此不小心,差点牵连了众义社。 出师不利。 察觉到了他的沮丧,赵驰文告诉他这是常事,众义社如果这样轻易就能被扳倒,就不会在z市笼罩了数十年,他必须要面对失败,麻木地面对失败,才能长久地走下去,也才能有可能结束的一天。 但那天似乎太远了,这件事情最终也没能把周毅德父子拉下马,那个神秘的线索来源,出现了那一次,就消失了。像一滴掉进了海里的水,再也不见了踪迹。 而江铖在众义社一年又一年,一面配合着赵驰文搜集情报,也始终没有放弃过,对于何岸的调查。 毕竟,在见赵驰文的最后一面,李克谨只提到了这两件事情,嵬山墓地,还有何岸身边的那个奇怪的人。 第140章 墓地几番查探无果之后,调查已经停止,而何岸在多年之间,表现也无可挑剔,始终江宁馨最忠心的下属,甚至爱屋及乌,对他也算关怀备至。毫无破绽。 更找不到那个所谓的,不像他应该接触的人。 几年间,你来我往,倒不是全无收获,众义社在警方手里栽了不少跟头,但始终没有动摇到根本。 而江宁馨也始终不让江铖经手涉及违法的生意,他进入不了众义社的核心,只能曲线救国,先逐步掌控了万宁,再徐徐图之。 一天又一天,他游走在黑白之间,不能往回看,往前也没有路,像在走钢索,两头都靠不了岸。 直到两年前,周毅德身边的卧底,辗转拿到了第二块美金,并经手江铖最终送回了警局。 不久之后,在和赵驰文的接头中,江铖得到了一个消息——这次的美金,和上一批收缴的成分占比不完全相同。 警方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没能沿着这块送回的美金找到莲池的据点,这次行动已经算失败了。甚至赵毅德也只是随口提起。 毕竟已经六年过去了,上游供货商工艺变化或者原材料产地不同,成分占比有差异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江铖却由此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会不会,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两批美金的供货商,莲池的上游,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 当年告诉警方去查获美金的消息来源,或许根本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周毅德父子,而是为了借警方的手,斩断原有的周毅德获取美金的途径,自己接手这笔生意。 这个假设完全颠覆掉了过去的认知,在长久的观念中,美金的源头都在境外,所以z市警方虽然也想追查,却并不是长期工作的重点,始终的关注,都集中在莲池之上。 这个假设里面也还存在一些不能解释的地方,当年递出消息的源头,虽然不知道是谁,电话却是从邻市一个几乎废弃的公用电话亭打出的。 境外的人当然可以进来,到如果是两股境外势力别苗头,抢生意,他们又不止做周毅德这一处的货,真的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险牵扯进警方吗? 如果不是境外的人,那大概率还是在众义社内,很靠近周毅德身边的人,才有可能知道这么准确的消息来源。 但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有制作美金的能力,为什么还要和周毅德做生意?而不是直接生产白粉,抢了他的生意?况且制作的地点又在哪里? 但当下赵驰文并没有问江铖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只问他怀疑谁。 江铖没有犹豫,他说何岸。 长久以来,李克谨留下的两条线索都被独立地对待处理。 江铖却在这漫长的几年中反复思考出了另一种可能,或许它们指向的根本就是一件事情,只是当时亲眼看到了这一切的李克谨,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何岸前往墓地,不是为了提前筹备周栋的后事,而且为了美金,李克谨见到的他身边的那个人,也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 而作为众义社的元老,江宁馨身边最受重用的下属,哪怕周毅德和江宁馨关系再不睦,要打探到他们从上游拿货的时间,再透露给警方,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个人不直接和周毅德抢夺市场,因为那会动摇到众义社的利益,江宁馨一定会介入调查,而何岸做的这一切,应当是背着江宁馨在进行。 所以当初李克谨试探的时候,她也才会对何岸去墓地的事情毫不知情。 这推测听起来离谱也合理,但推测只是推测,他没有证据。 况且,在这个假设下,何岸就是背着江宁馨有了异心,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仅靠何岸他能够在周家里的墓地里,藏进一个制作美金的地方吗? 彼时江铖无法解释,也知道赵驰文很难就此相信。没有证据,推测只是空谈。 这么多年了,关于众义社的推测何止这一条,被推翻的更是数不胜数。 “我明白你的心思。”赵驰文说。 他明白江铖对父母惦念,才会对李克谨最后留下的几句话,穷追不舍。 但那其实甚至算不上完整的线索,就连李克谨自己都没有觉得那是线索,只是随口提起的最近看到的一些情况而已。 他们是警察,不能凭感觉做事,也没办法为推测就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 赵驰文没有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但还是希望江铖放下执念。 可是江铖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孩子了。 这么多年的卧底生涯,每天刀尖舔血的日子,已经把他逼着长成了翻手云覆手雨的江二少。 他没有听从赵驰文的安排,又一次,前往了嵬山。 也就是这一次,江铖发现了嵬山墓地里那座木塔下面藏着的地宫。 这是从前没有的突破,地宫非常大,木塔的面积大概是墓地的四分之一,其下的地宫,却已经贯穿了半个墓地。 可是地宫是空的。鬼影也没有一个。 也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江铖更觉得可疑。 一片藏在墓地里的巨大空间,拿来做什么?是又一个新的障眼法,掩盖更深的目的?还是曾经真的有某种用途的打算,只是换去了别的地方?又去了哪里? 不得而知。线索又断了。 那是前年春天的事情,从嵬山回到z市不久,在江铖试图继续寻找新线索却一直没有突破的时候,江宁馨的身体开始出现了问题。 这给了江铖新的机会,他苦苦等待了十年的机会。 不算顺利,但他最终拿到了万宁的掌控权,确保在江宁馨死后,自己还有继续和众义社抗衡的资本。 又拉拢王琦,把何岸推上了龙头位置。 赵驰文说得没错,对何岸怀疑,是他的推测。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就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了。 他就当他是,逼他乱,引他露破绽。 也做了第二手的准备,借何岸做龙头,把赌场换到了自己的手里。 按照当年李克谨的说法,他觉得有问题的那个人,和何岸并不是在秘密接触,而是有公开的往来。 这样一个人在何岸身边出现,却并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那何岸要给他什么身份呢?只能和他掌控的赌场有关。 何岸是与不是,他都要找到这个人,否则死也不肯安心。 江铖查了赌场所有的员工,并没有在其中发现可疑的人,他没有放弃,把目光转向了出入赌场的客人。 找到了岛岩罕的存在。何岸也真的乱了。两条线,终于连到了一起。 十年那样漫长,计划那样复杂。一环又一环,一关又一关。 行差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只是如今江铖讲来,也都举重若轻。 他拿过水喝了一口,梁景还在思考他的话。他们从相认以来,其实每次接头时间都很紧张,大致的事情梁景知道,但前因后果,还是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江铖说起。 他隐隐觉得其中,江铖仿佛刻意隐瞒了什么,一时却也说不出来,况且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江铖有隐瞒他的必要。 “怎么了?”见他一直看着自己,江铖轻轻道。 梁景摇摇头,抬手,把他重新圈进自己怀里。 “压到你伤口。”江铖皱了皱眉。 “你这么轻。”梁景满不在乎地蹭了蹭他的头发,“你太辛苦了。” “说得好像你不辛苦一样。” “不辛苦,省厅对我挺好的,吃香喝辣。”梁景一本正经摇头,“只是一点,想你想得苦。” 江铖无奈:“你少来,小时候这样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是这样。” “我看你也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梁景理直气壮地问,“ 难道你不会经常想我吗?” “不会。”江铖摇摇头,顿了一下又补充说,“不会经常。” 只有很累,很难受,实在撑不下去了,才敢把他拿出来想一想。 他没有说出口,可是梁景听明白了。亲昵地贴贴他的脸,说以后可以天天想。 江铖笑了一下,笑意却也只一闪而过:“只是岛岩罕死了,死无对证,美金的制毒点,也还没有找到。” 现在莲池也被烧了,周毅德就算进去了,想从里头抓到何岸的把柄也难。珍江水路太广,逆流而上,想要找到源头,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思索间,他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梁景伸手按了按他眉心的皱褶。靠得这样近,江铖身上的橙花香水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他鼻尖。 电光火石间,梁景脑子忽然有个念头滑过:“……你刚刚,为什么说曾经?” “嗯?” “你说你曾经怀疑,美金的源头在这里……为什么是曾经?” 嵬山只找到了一个地宫,里头空空如也,自然是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江铖知道梁景不可能毫无理由问这样奇怪的问题:“你想到什么了?” 第141章 “可能还在嵬山。”梁景看着他,“那天晚上,就是周毅德拿着美金来找你们对峙那天,你还记得吗?我先去咖啡厅见了你,让星海派人跟着何岸但他们跟丢了,所以我又去了何岸家。” 那天下着雨,他等了很久,才看见何岸回来,车轮上有泥泞,而何岸的外套上,有香火气,他还特意点了一支檀香来掩饰。 当时梁景还不知道何岸就是上游,只以为他是有牵连,当天或许是去接头,大约是庙宇道观之类的地方。 后来警方查了邻近范围内所有大大小小的庙宇,都没有发现何岸当天去过的行踪。 他们忘了,除了这些地方,还有一个地方会有香火——墓地。 制毒的地方就在墓地,何岸见到了美金,不知道来源,担心是源头出了问题,所以连夜来确认,才显得合情合理。 可是墓地那么多,是嵬山吗?如果是呢?不在地宫,又在哪里。 四目相对间,他们都看懂了对方的目光——美金走水路,嵬山有龙脉是牵强附会的传言,但从风水上讲,的确是聚财的地势。 因为山中有湖。 湖下会有地下河吗? 美金又在山里的哪个地方制作?再运到湖边去?那也应当是离湖不远的地方,又或者,根本就在湖里。 背后忽然起了一层冷汗,梁景想起了一件从没有放在心上的小事。 在江宁馨下葬那天,因为担心江铖的安全,他和江铖一起来了嵬山。 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村子里,他遇见了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用非常天真的语气和他分享了一个小小的秘密。 她说,叔叔,你知道吗?这山里真的有龙。 白天在湖里,夜里就进洞里睡觉,洞里晚上还有龙吟声呢。 第104章 炸弹 众义社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慈善机构,无论周栋还是何岸,所有的温和体恤也都只是一种伪装。 为什么会允许在周家墓地这样敏感的地界上,还有别的人家长久地居住?真的只是为了积福? 出山不易,山里的生活环境也不好。拿了拆迁款明明可以一走了之,这些人有为什么要住在村子里?当真是舍不开故土? 村里的青壮年又都去了哪里?全都在外务工吗?为什么只有老人小孩?又为什么总是门户紧闭? 兴许,他们不是自愿的,他们是人质。 小孩天真浪漫,什么都不知道,老人是否有所察觉,才会对外人那样地警惕。 那天他进村不久,何岸就来了。当时梁景以为何岸是来找他的,现在想来,真的是吗? 那些看起来其实是普通的,正常的,也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在一瞬间都涌出来,指向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梁景几乎在一瞬间坐直了身体,又被江铖直接按回沙发上:“老实待着别动,你伤口绷开了,还要我给你包第二次吗?这里可没这么多药。” “可是……” “我们两个人去?”江铖却反问他。 当然是不行。 且不说他身上还带着伤,梁景倒觉得都是小事,更重的伤受过多少了,并不影响什么。 可如果制毒的地方就在溶洞里面,一定是层层把守,他们两个人,怎么进去? 可是如果等增援到……何岸现在恐怕也还在嵬山。 江铖的穷追不舍和派杜曲恒去西南查岛岩罕的举动,早已让他有了自己暴露的担忧。 现在莲池烧了,他想嫁祸梁景,梁景又逃了出来。周毅德找不到江铖,又找不到梁景,火气只能都往他身上转移。 周毅德都在珍江上查那么久了,继续让他查下去,有没有可能发现这里? 何岸敢冒这个险吗?他烧了净慈寺,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把制作美金的基地,也一把火烧个干净?将自己彻底摘出去? 晚一分钟,或许都会生变。 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谁又甘心冒这个险? “别想了。”江铖怎么会不明白梁景的顾虑,这次换他按梁景的眉心,“先休息一会儿。我上山的时候通知了邻市的公安局,现在这个点,应该已经快到了。你睡一会儿,等增援到了就能行动。” 梁景愣了一下:“你刚没说你通知了友局。” “说了。”江铖肯定道,“你别太紧绷了。” 这话梁景几分钟前才对江铖讲过,这么快倒是又被还回来了。 梁景不由得笑了,倒是把心里的紧张情绪冲淡一些。但还是说:“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我睡。” “那你睡一会儿,我看着你。” “我还要你一个病号看?”江铖顺手拿过桌上的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没了。” 他摇了摇空瓶子,起身走到柜子前,又翻了瓶水出来。 拧开站在柜子边喝了两口才过来,又顺手递给了梁景,等他喝了,才重新拿过去盖上了盖子。 “休息一会儿吧。”江铖重新坐下,又看了眼时间,“估计他们也快到了。” 他的面上有淡淡的倦色,奔波这么久,疲惫再所难免。一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撑着头,闭上眼假寐。 灯光昏暗,长长的睫羽在他略显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梁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大抵是太累了,江铖只是在他掌心蹭了蹭,说休息一会儿。 他的呼吸落在梁景的手心,有一种略带湿润温暖,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让他有一刻的安心。看得久了,竟然渐渐也多了些倦意。 他今天原本失血太多,一直都有些发晕,心里一再提醒自己不能睡,眼皮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莫名越来越重。 努力想要睁开眼睛,指甲掐进掌心想要保持清醒,却被人温柔地把手心打开。 “睡一会儿吧,没事,睡一会儿。”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掌心轻柔地按在他的眼睛上,“睡吧。” 应该只有一小会儿,梁景确信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期间仿佛有人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带着淡淡的橙花香…… 他想要留住那一抹香气,却在梦中越来越远…… 很轻的落锁的声音响起,咔嚓。 像一根针突兀地扎进身体,梁景猛地睁开了眼睛:“小铖!” 回音在狭窄的地下室回荡,身侧的沙发还有残留的温度, 微弱的灯光落在矿泉水瓶上,不知是不是光影的错觉,瓶底似乎有一层浅淡的白色沉积。 江铖不见了。 静而冷。 听觉和触觉在某些时候,似乎是相互重叠的关系。 风已经停了,寒意却更加浓烈。 空气中仿佛凝固着冰渣,湖上倒是真的已经有冰了。在冬季寒冷的月光下,是碎掉的一块块白玉。 上一次乘船还是在公海豪华的轮渡之上,如今是一尾小舟,漂浮在湖面,如同一片随时都会被倾覆的树叶。 湖面很大,中央的溶洞隔得很远,但慢慢地,也逐渐靠近。 那只巨大的,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眼睛向外看,也向里看,里面是什么? 江铖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相反,内心此刻非常地平静,一如眼前的湖水。 十年了,距离那场火,已经十年了。他必须要麻木,也只能麻木。才能在太多的打击,希望,失望中不至于绝望。 今天会是终点吗? 江铖不知道。 但如果不是,他也会继续走下去。 很轻的一下撞击。船舷撞到了礁石,已经到达了溶洞的边缘。江铖弃船而下,像一只猫一样,悄悄地潜进去。 少年时学桃花源记,说‘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但此刻往里走,江铖想起的是沈怀远的南越志,里头写‘洞深莫测,秉烛而入,但闻水声潺潺,自地底来。’ 的确有水声。 微小的水流沿着钟乳石的沟壑缓慢地流淌着,又凝结成水珠落下来。 声音很小,可是溶洞太空,每一声就都显得格外地清晰。 微弱的水滴数万年地冲刷,在钟乳石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洞里太黑了,江铖并没有打开手电。 行走间手臂不小心擦过岩石,皮肤瞬间带上了一层湿意。 江铖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又忽然停下了脚。 喉结轻轻动了动,江铖缓缓抬起了手臂,借着从几十上百米的溶洞顶落下来的微弱的月光,看向自己的皮肤,被沾湿的地方有非常一层铁锈一样的红色。 借着月光,他重新看向这偌大的,黑暗的,湿润的洞穴。 不是水,或者说,不止是水……钟乳石上还有血。 陈年的血渍,一层叠着一层,几乎已经要和岩石融为一体,而在岩石中白色的是什么……江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安静的溶洞里,江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 第142章 他继续往前走。 他再一次听到了水声。 还有龙吟…… 真的有龙吗? 自唐始,撼龙经流传一千余年,水绕山缠在平坡,远有围山近有河......发福无休歇…… 从古至今,那些风水异士到底寻找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龙脉为什么总在深山密林里,在渊水深潭中? 庙里供的是假神仙,吞万家香火,只庇佑一家富贵。 黑暗中滋生的,也不是沉睡的巨龙,是无尽的贪欲。 机器持续不断地轰鸣着,龙脉处原来真的藏着金子,白色的,比金子还要更贵重的东西。 龙的眼睛睁开了,每个鳞片上,都有一双眼睛。 苍老的,年轻的,有男人,也有女人。唯一相同的是,眼神都非常的麻木,他们的脚上戴着非常长的链条镣铐一直延伸到山壁,手上戴着枷锁。 沉默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或者说,迟到者。 寻龙千里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 没有王侯,一将成万骨骷,这里只有骷髅。 “还真的有人来啊。”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你是警察吗?” 江铖没有回答,他进来得太顺利了,从踏进溶洞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是一个陷阱,这些人就是等着他的饵,那么猎夹在哪里…… 他们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问话的人,自己倒先笑了。 像是一种传染病,越来越多的人笑起来,笑声回荡着,但不带丝毫的喜悦,混杂在机器持续不断的轰鸣声里,如同传说中地狱里的数十万怨灵在嚎哭。 折磨着他们的是刀山火海,还是地狱油锅? 江铖冲过去,把人群分开,他终于看清了那持续运作着的机器的全貌。 原来并不是在继续生产着美金,机器的一部分被打开了,汽油正从里面不断地渗透出来…… 已经完全破坏掉了,不可能堵住。地上也已经被汽油沾湿了大片。 旁边放着的是一枚炸弹,用一根线连接着,一旦汽油都渗透出来,引线被拉断,炸弹顷刻间就会爆炸,引燃汽油,这个溶洞,立马就会陷入一片大火之中。 所有人,所有的罪证,江铖苦苦找寻了十年的一切,都会在这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他想错了,这并不是刻意为他准备的陷阱。 这是为这些人准备好的坟墓,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经过的人。 原来十年前的那场火从来都没有真的被扑灭,缠绕着他,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笑声似乎停了,变成了哭泣,夹杂着咒骂,咒骂江铖为什么要来? 他是谁,什么身份,什么目的,在此时此刻根本不重要,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个突然的闯入者,就是变化本身,如果没有变化,他们是不是可以活得久一点? 他们是出不去的,生产了这么多毒品,被救出去了也难逃一死。 从进来的那天起,他们就没指望过再见天日,也想过死是不是一种解脱,可是当死亡真的近在眼前,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是希望能多苟延残喘过一天,一刻,一秒也是好的。 “还有多久?”江铖听见自己在问。 没有人回答他。 江铖没有问第二遍,他径直朝炸弹走了过去。 “你走吧,最多半个钟头,机子里的油就都放完了。” 这时有人开口了,带着很浓厚的口音,但很冷静,在吵闹的哭声里,格格不入。 江铖转过头去,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 他并没有见过他,但只这一秒,江铖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他的真实年龄应该远没有他的外表看起来这样苍老。 原来他没有死。 然而岛岩罕却似乎见过他一样,目光相对那一瞬间,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睛忽然多了一丝清明。 “是你……” 他看着江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凑近看得清楚些,又被脚上的锁链拉回了地上,喃喃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他还在说什么,江铖已经不在意。 半个钟头。他抿了抿唇,只有半个钟头。 他能现在走,但他带不走这么多人。 况且他真的能走吗?能进就能出吗? 就算出去了又怎么办?增援是赶不及的。证据都在这里,人质都在这里。 溶洞靠近水源的地方,是有机会能够避火的,可是他们的双腿都被链子拴住了,能活动的范围不过数十米,根本够不到,要这么短的时间,打开链条,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他们是不是有罪,是法律需要决定的事情,但他是警察,安全地把他们带离是他的责任。 江铖学过拆弹,十年间,他几乎学了一切,他能想到的可以保命的东西。他寻过死,但从被救下来那刻起,他必须活。 但是面前的炸弹不是他见过的任意一种,也没有任何可以用的工具,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命运已经很久没有垂青过他了,但至少把盛珩还给了他…… 江铖垂下眼,托起心口垂着的白玉观音轻而郑重地吻了吻。 那么就赌一把吧,赌命运会再眷顾他一次。 他抬手利落地把袖子挽上去,蹲下身,开始观察炸弹上的引线。 那些被关在这里的工人屏息看着他,似乎看见了一线生机,可是江铖迟迟不动,这希望似乎也在停滞间逐渐落空。 希望失望反复拉扯,比死亡直接到来更加让人折磨。 “你到底会不会!”有人叫嚷起来,“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们,那还不如……” “还不如怎样?”江铖一枪径直打在了溶洞壁上,顷刻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如现在就死?”江铖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枪直直抵在了他的太阳穴,“我枪里还有子弹,我现在送你一程?” 那人看起来还很年轻,男人都称不上,只能算是男孩。看得出来很害怕,但眼神中依然带着倔强和不服气,又或者觉得怎样都是死,不如硬气一点:“你有枪了不起,你有本事……” “那你杀了我。”江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把枪塞进了他的手里,“按下扳机,很简单,一秒钟就可以杀了我。然后你们一起不受打扰地等死。” 男孩握着枪的手一直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警察!” “我是什么人,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很快我们都会一起变死人。”江铖平静地看着他,“开枪吧。” “我……我……”那 男孩似乎被激到了,冲动地想要按下扳机,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枪一下子掉下来。 在落到地上前,被江铖眼疾手快接住了。 “还要试吗?”他问。 男孩颤抖着不说话。 “你们呢?”江铖问其他人,纷纷也都避开了目光。他最后看向角落岛岩罕,“你?” 后者似乎还在认出江铖的惊讶中,喃喃低声说着什么,并不回答。 “你多大年纪。”江铖重新面前的男孩。 “十九。”沉默了一会儿。男孩说。 “什么时候进来的?” “去年……”他说着忽然哭了出来,“他骗我,说带我去见爸爸妈妈,我一直以为他们在外地打工,他们都被关在这里,都死在这里了……我还有个妹妹,她还不到十岁……我想见她,我还答应回去给她买糖呢……你能救我出去吗?我不想死……” 哭声像会传染一样,啜泣声再次回响起来,这次却并不是发泄。 “我不知道。”江铖轻轻擦掉他的眼泪,“但很巧,我也是十八岁那年变成孤儿的。我今年二十八,很苦,但也有一些好事。所以我也想让你看看二十八岁时候的太阳。” “……可以吗?”男孩仍然在抽噎,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我们试一试,也有人在等我回去。”江铖说,“这里有剪刀吗?” “……有。” “图钉或者金属丝有吗?废电线也可以。” “我找一找。” “好,找到了拿给我。” 他重新回到炸弹前头半蹲下,仔细观察着。这枚炸弹应该准备了有一段时间了,并不是非常新的款式,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但坏的是,这并不是机械式的,是电子式,拆的难度更大。 “这个可以吗?”那男孩走了过来。 铁链拴在他脚上,他没办法走到江铖身边,艰难地停在大概两三米的位置,吃力地把东西递给他。 “可以。”江铖点点头,伸手接过来,又很快地从衣袖上撕下一条布,细致地一点点把剪刀从握把开始缠绕起来,只露出最前面的一点刀尖。 外壳上的螺丝不能直接剪掉,只能拿剪刀的尖端,卡进螺帽凹槽,慢慢地转。 一圈又一圈……逐渐松动,忽然有一点微弱的阻力,江铖立刻停了手。 第143章 他凑上去闻了一下,那男孩紧张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又像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开口,赶紧捂住了嘴。 “有苦味,是tnt。”江铖神色不改,“说明炸药是稳定的,好消息。” 这三个字让周围人的表情都放松了一点,只有岛岩罕似乎发出了一声冷哼,江铖没有介意。 他的目光盯着眼前的两条线,不,是三条。 在红线的下方,还压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鱼线。 汽油还在不断从机器中往外渗漏,渗过他的脚下,在这个溶洞中蔓延开。 时间正在一点点地过去,这里没有计时的东西,但江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到一刻钟了。 他把剪刀缓缓探到鱼线的下方。极其轻微地向上挑开了不到一毫米的距离。没有图钉,那男孩给他找到了一枚回形针,江铖摸过来用牙齿咬直,然后慢慢探进去别住,重新拿起了剪刀,开始剥那根蓝线的绝缘皮。 因为紧绷,肌肉开始酸痛,每一个动作可能都是最后一次,江铖心里很清楚,但神色平淡得还像在万宁的总裁办批改文件。 铜丝露出来了,还需要一条短路的通道,截断住流向雷管的电流。他从废电线上刮了一点金属丝下来,慢慢捻成一股,再搭在铜丝和地线之间…… 就在这一刻,似乎是一阵风从身后忽然刮过,江铖猛地偏过头去,堪堪避开了擦过耳廓的一枚子弹。 “怎么会是你?盛珩呢?” 看清楚江铖面容的瞬间,何岸却也是一愣。 他并不是从洞口进来的,不知道这溶洞里头还有多少路。 他站在更下一层的岩石上,底下太黑,看不清石头下面是什么,但有流水声,或许就是把生产出的美金运送出去的地下河。 他留好了后路,就算下一秒这里真的爆炸,也能全身而退。 江铖没有犹豫,抓起手枪一枪打过去,何岸却仗着位置的优势躲开了。 在枪声中,原本被江铖安抚得镇定的人群,再一次变得恐慌起来,甚至有人慌不择路地想要逃,却又被腿上束缚的链条拖倒在地…… 乱成一片,接连又开了几枪,借着地势,谁也没有占到好处,江铖的肩膀有一处擦伤,枪还握在手里,但他知道其中已经没有子弹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何岸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你杀了盛珩?”他问,“挺好,废物就不用活着了,我还以为是他找来了这里……说到头,还是你更像宁馨的儿子。那你们都去见她吧。” 他再一次举起了手枪,江铖眸光一闪,发现准星似乎偏了一点,对向了那枚炸弹。 他没有犹豫,背身挡住枪口的同时,对着蓝线一刀剪了下去。 “嘭!” 一声巨响在山洞里炸开。 第105章 从前错 时间仿佛有短暂的停滞,一秒或者两秒,而响声的余韵却在空中久久地回荡,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江铖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剪断炸弹的那个瞬间,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二十八年的光阴走马灯似地在那一瞬间悉数重演,快乐,痛苦,亲人,仇人,隐瞒,谎言,欺骗,纠葛…… 如果一切都会在最终远去,那么至少,他还想要记住,十八岁那年,在玫瑰一样艳丽的晚霞下,对他微笑的那张脸。 他真的看见了那张脸,十年了,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只有他,只会是他,只能是他。 炸弹完好无损。 梁景在最后一刻射出的子弹,贯穿了何岸拿枪的手掌,原本要射向江铖的枪打歪了,击中了溶洞里悬挂的钟乳石。 在何岸不可置信的,崩溃的质问声里,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哭泣声中,从很远的地方,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这次是增援真的到了。 碎裂的石头碎片落下,纷纷扬扬,是一场不够完美的谢幕,但到底也是一种结束。 梁景冲过来抱住了他。 太冷了,但是怀抱是温暖的。他看着自己,似乎有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是很轻的一声叹息。 像后怕,也像庆幸。 少年时候,江铖看许多乱七八糟的闲书。大团圆结局的都记不清了,还能记得的,都是江湖义气,壮志难酬,美人迟暮,英雄白头。 而在所有这些不大团圆的故事里,晦暗的结局中,如果还能有一丝希望的可能,往往需要有某个人的出现。 他以为不会回来的那个人,他一直在等待着的那个人。 他微笑起来,抬手回抱住了他。 逐渐有亮光从溶洞口透进来,天亮了,这个漫长的夜晚结束了。 而漫长的十年,甚至更久远的,许许多多的岁月,原来也都只在这弹指一挥间。 江铖看着眼前的照片,是十年前青涩的自己和江宁馨。 那是他刚被接到小南山的时候拍下的。那时候的江宁馨在人生中最志得意满也最心如死灰的日子,她看着江铖,用非常眷恋也心疼的眼神。 江铖知道,她其实并不是在看自己。 照片放在江宁馨在万宁的办公室里,她去世之后,江铖把这间办公室封了起来,直到今天再次打开,才发现了这张照片。 夹在书架上的《近思录》里,书页已经泛黄陈旧了,书的扉页上,褪色的钢笔印记,江铖非常熟悉的字迹写着的是,克谨其心,不苟于外。 江铖抿了抿唇,伸手从梁景的外套里摸出了打火机,走到窗边,点燃了照片的一角。 火舌烧过的地方,很快成为了一片灰烬,吹进寒风中,吹向远方。 梁景看着他,片刻后,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住他的手腕,细致地吹掉江铖手心上残留的灰尘。 “二少。” 门在这时响了一声,杜曲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今天是经侦组撤离万宁的日子,针对万宁的所有的调查已经全部结束了,后续万宁会直接移交国资。 因为牵涉过大,参与调查的人员是从省厅直接派来的,负责的是省厅经侦队的支队长,和梁景从前就认识,在前面的几次案情沟通中,也和江铖打过照面,彼此都还算熟悉。 “这里还要麻烦你签个字。”支队长点头冲梁景示意,又把文件递给了江铖。 “可以了。”江铖很快地落下自己的名字。 支队长接过文件:“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又转头看了下梁景:“省城见。” 梁景笑了笑:“回见。”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随着经侦组离开,办公室短暂静了一下,江铖对杜曲恒道。 百年的净慈寺在一夕之间付之一炬,但隐藏在主殿之下的莲池,却因为警方当天及时赶到,将所有的证据都保留了下来。 周毅德也在嵬山被最终逮捕,面对铁证,终于再也没有了任何辩驳的余地。 随着他的倒台,众义社涉及到的一众人等也都尽数被捕,张访试图逃窜,已经过了边境线,但最终还是在上周被捉拿归案。 苏默和王琦已经先一步自首,苏默十多年前在聚云堂时期涉嫌违法的行为,都过了追溯期,已经释放回了m国。王琦因为有立功行为,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两年。 这个笼罩在z市上方数十年的黑社会团体,终是四分五裂,走向了穷途末路。 这段日子,江铖和梁景忙着处理众义社的一干事情,万宁这边配合经侦调查的事宜难免有些分心不过来,是杜曲恒主动请缨协助。 “二少,这都是我分内的事。”杜曲恒连忙道。 江铖摇摇头:“我不是二少了。” 杜曲恒闻言没说话,梁景看了他们一眼,跟江铖说了句外头等他,先出去了。 “我应该跟你说句谢谢的,曲恒,这十年,多谢你。”江铖拍拍他的肩膀,“我也应该跟你说句对不起。” 杜曲恒明白他的意思,从江铖卧底的身份揭露到现在,他们从来没有正式地谈论过这件事,但这又是完全不能绕开的事情。 “其实我有问过自己,有没有怨恨你瞒着我这么久。”沉默了一会儿杜曲恒说,又自己回答了,“没有,真的,一刻也没有。当年在赌场,是你救下了我,你救了我的命,我就该拿命报你。” “不是这样的。我这十年里,没有多少好事,能够救下你,算一件。如果说报答,你早就报答我不止一次了。” “可是你救我也不止一次。”杜曲恒笑了,“我被周毅德的人抓了,你不是也来救我了吗?” “那不需要你的报答,你是我的朋友,我应该去。” 杜曲恒一愣,又笑了:“那朋友之间,也是不用谢谢和对不起的。”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江铖于是也笑了,从外套里拿出一张卡,“这里还有些钱,不算很多,开个小店什么的,倒是够了,你如果有别的想法,那也……” 第144章 “不用了。”杜曲恒截断他,“这些年,我多少也有些积蓄。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学了不少东西,生活上头不会有问题的。后头要做什么,我暂时还没想好,先到处走走看看吧。从前一抬头,就是众义社,就是万宁,外面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呢。” “也好。”江铖没有再坚持,“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你也是。”杜曲恒颔首,又看了看在门边等待的梁景,对江铖道,“好好的。” 江铖嗯了一声:“我会的。” 杜曲恒转身走了出去,和从前每一次接到来自江铖的任务离开时候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以前离开,都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回来,但这次或许不会再回来,走出去,就是更广阔的天地。 有人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江铖也反握住他的手,笑了一下。 “国资的人,估计等会儿要到了。虽说也都交接得差不多了,你也留下来接待一下吧,万一有什么事情,你在也方便些。” “你去哪儿?”梁景皱了下眉。 “我去趟局里。我的辞职申请说什么材料要补,我去看看。” 辞职是他们一起决定的事情,分别都向市局和省厅打了报告。只是现在案子还没彻底结束,他们的流程也都还在审批中。 梁景为这事还专程回了趟省城,岳峙早知道他的心意,没有多挽留,安排了结束卧底归队的陈七接他的位置。 只是让梁景有空多来省城看看。拿自己当老上司也好,养父也罢,省厅家属院他的卧室,总是留着的。 倒是陆星海和茉莉知道了大哭一场,硬拉着梁景喝了大晚上的酒,梁景后头叫了江铖来,才把两人给送回去。 “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吧,等国资的人过来交接了,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江铖道,“赵局肯定也还有话要和我说,你去不方便。” 梁景看着他不说话,江铖就摇摇他手臂:“干嘛,不至于一个下午也舍不得吧。” “别撒娇,我是舍不得,不像你心狠,总舍得我。”梁景这样说,也没多坚持,“那你去吧,晚点我来接你。” “很快的,我回来接你也说不定。”江铖笑着贴一下他的面颊,“先走了,晚上见。” 万宁距离市局不远,这个点不堵,半个钟头就到了。 赵驰文在门口等他,见只有他一个人,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又意料之中:“你没告诉梁景?” 江铖嗯了一声,往里走。 赵驰文皱了皱眉:“你来,何岸恐怕不肯交代……你如果不好告诉他,我来说。” “他交不交代还有什么差别?证据已经这么充分了,都是死。”江铖停住脚,“赵局……伯伯,于公,如果您觉得我这十年,对警局有一星半点的贡献,于私,如果您拿我当子侄,战友的遗孤。我求您,不要再把我的爱人扯进这件事情里面来。” 赵驰文看着他:“……你甘心?” 江铖咬住唇:“我不甘心,但我不能这么对他,我也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再伤害他,包括我自己。” 赵驰文皱着眉没说话,末了,只叹了口气,说你进去吧。 嵬山之后,江铖第一次见到何岸。 认证物证俱在,何岸的犯罪证据确凿,但案件本身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只是无论怎么审问,从始至终,何岸始终一句都不肯交代。 明天人就要移送检察院了,他却忽然提出了诉求,他要见梁景。 “不是要见你。”何岸如今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神情却褪去了原来的温和,带上了倨傲,“你什么也别想从我这里问到。” “我什么也没打算问。”江铖平静道,“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我就是来送送你。” “送我?”何岸闻言冷笑,“连你爹妈死,你都没送一程,现在要来送我?” 说话时,他不错眼地盯着江铖的神色,捕捉到江铖瞳孔微微缩小的那一瞬间,他放声大笑了起来:“你知道!你果然知道!盛珩不知道是不是?所以你不敢让他来,你不敢让他知道!” 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一切,激动得站起来,又被镣铐拉回椅子上。 那么多的人被他卑劣的私欲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地锁在暗无天日的溶洞里,如今自己成为了被锁链铐住的那一个,却也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看着江铖,目光阴狠,“你真能忍啊,真能装啊……这也是你老子教你的吗?你竟然是警察?!他竟然是警察?!你们父子俩,把宁馨哄得团团转……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我早该杀了他!杀了你!” 江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何岸还在说着报应:“现在就是他的报应,是你的报应……你不是卧薪尝胆,要什么天理正义?你连你爹妈都管不了了,你要替我把这件事压下去……永远压下去。” “有区别吗?”江铖冷冷道,“你是要死的,多一桩,少一桩,你都是要死的。” “对我当然没有,对你也没有吗?说到头,我应该谢谢你,我准备的那些后手,一个也没用就脱身了,原来都是你的功劳。” 何岸阴恻恻地笑着,“你跟盛珩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他天天去等的那个小女朋友其实就是你?……太可笑了,他那天是为了救你去的吧,他为了救你,害死了自己的老子,现在你要为了他,把亲生父母的仇一并咽了……真感人啊……你们可真够感人的……不过也没关系,李克谨,还有你妈……我没让他们受多少苦……我就这样……” 他伸出手比了个举枪的姿势,掌心因为被子弹贯穿留下了永久的伤疤,动作有些怪异,他看着自己的创口,嘴里却轻快地发出啪嗒的声音:“就那么两下……” 江铖忍无可忍,起身抬手拔出手枪径直抵住了何岸的太阳穴。 “来啊!”何岸叫嚣着,“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江铖死死咬住牙,指尖却克制不住要扣向扳机,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开了:“小铖!” 江铖浑身不自觉一颤,一时间,却不敢转过头去。梁景走过来,轻轻夺下了他的枪。 “赵局。”他听见梁景对审讯室外头说,“没事,我来问,您出去吧。” 门口赵驰文似乎犹豫了一会儿,说了句别乱来,终于还是关上了门。 “你也出去休息一会儿。”梁景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江铖缓缓转过头去,看着他,觉得心上像空了一个大口子,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你怎么来了……是不是……” “不是。你不要怪赵局,我自己来的……别掐手。”梁景揉了下他的掌心,“先出去吧,我来。” 江铖摇头,梁景也没坚持。把他拉到身边,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看向自自己出现,就始终一言不发的何岸:“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说吧。”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何岸却问他。 “你想听我说什么?”梁景轻轻开口,“说当年其实是你杀了李克谨夫妇,我爸认了,是因为……” “盛珩!”江铖仓促地截断他,想要阻止他说下去,但梁景还是坚持把话说了下去,“因为他以为是我。” 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这十年,江铖为什么死盯着何岸不放,不只是李克谨跟踪过他,提到过他,是因为在这件事情之后,李克谨夫妇被何岸杀害了。 “用枪是吗?”他说,“哪一把?” 他问何岸也问江铖,但并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的回答。那应该是一把消音的手枪,而梁景手里,恰好有一把——那天他射向何岸的就是这一把。 他摸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在高烧中醒来,撞见了何岸,从小南山取走了一支匣子。 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认不出,那是一支枪匣。 何岸拿走了这把枪,用它杀掉了李克谨夫妇……后来他把枪给了梁景,最后,却又到了江铖的手里。 “你拿到了子弹对吗?”他问江铖,后者没有说话,垂下了眼睛。 梁景终于明白,在他送江铖离开那天,为什么他会从枪里取走一颗子弹,又让自己要把枪好好保管。 这是罪证。 何岸试图用一把火掩盖掉那个夜晚的真相,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李克谨夫妇不是警察,如果江铖也死了,这起案件或许会被当作普通的火灾处理。 可是江铖活下来了,他知道了父母的身份,也依稀记得那个夜里,高烧中,有个模糊的影子从卧室门口经过,他坚持开棺验尸,他要一个真相。 他得到了。 在父母的头颅里,发现了两枚子弹。 没有人知道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种枪,多少种子弹,从不同的枪里,发射出的子弹是不同的。只凭借一枚子弹,要找到那把枪难于登天。 第145章 可是分不清那是命运的惩罚还是馈赠,当江铖从父母的头颅里,拿到沾血的子弹那一刻,他发现原来凶器早就在自己手中。 他怀疑过是盛辙,所以梁景得到这把枪合情合理。可也正是因为枪过了梁景的手,又偏偏显得可疑——哪个父亲,会把杀人的凶器,给自己的儿子? 可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江铖不死心,他暗中调查,想尽一切办法,找遍了所有在梁景被关押在小南山期间,出入过的人。 终于有另一个人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小南山第一次见到何岸那天,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 他想要他死,可是他只能忍,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结果。 一忍,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把枪压在枕头下,日日夜夜,从没有一刻,忘记过父母的血海深仇。 可是当一切终于走向结局,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关于何岸的公诉材料草稿已经拟好了,梁景看过,十三项指控里面,并不包含这一桩,是江铖压了下来。 他是为了自己。 就像当年盛辙选择认下了那场火,也是为了自己。 梁景想起那个火光漫天的夜晚,他见到了消失已久的王宏,理因为盛辙说过的话,理所当然地认为,王宏就是被盛辙安排去放火的,告诉盛辙,江宁馨和李克谨见面的人也是他。 后来梁景知道了,王宏消失的那段时间,其实是去了m国处理生意,因为盛辙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能多些后路。 他是盛辙最信任的下属,有关梁景的一切事情都交给了他。根本没有时间跟踪江宁馨。 也正是梁景急病,他才匆匆被叫了回来。 会出现在那儿,或许像王宏那天自己所说只是巧合,江宁馨和李克谨的关系于盛珩早不是秘密,李克谨所在的小区发生那样大的火灾,他去查探情况理所应当。 但更有可能,他根本就是循着自己的踪迹才去的。 命运那样残忍,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父子俩都认为,这把火因对方而起。 或许多一点的时间,一切有机会能说清楚。可是江宁馨来得太快,盛辙不能让她有万分之一怀疑梁景的可能,只能自己承认。 因为怨恨,梁景不愿意听解释。 因为歉疚,盛辙不忍心追问。 一切就这样走向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无解,永远都无解。 那晚梁景如果不去,江铖必死无疑,可正是因为他去了,一连串的蝴蝶效应,让江宁馨狠毒了盛辙,一定要他的命。 像是那种无聊的跷跷板的游戏,顾了这一头,就丢了那一头。 而当身处其中时,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也更没有选择的权利。 江铖用力握住了他的掌心,眼神里是心疼,眉宇间甚至带上了哀求,梁景很轻地摇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 重新看向何岸:“你还有什么要听我说的吗?如果没有,就到你了。” 何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梁景扯了下嘴角:“怎么?很失望吗?你要看我痛哭流涕,看我忏悔?杀人的是你,放火的是你,错的人是你,应该付出代价的也是你。” “我有什么错!”何岸神色癫狂,“我有什么错?我唯一的错就是对你太心软!那天晚上,我为什么最后留了他一命。” 他指着江铖,看着梁景:“因为我想到你……我想到你……” 他拿着枪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即将用掉那天的第三枚子弹,也就在那一刻,他听见床上的男孩咳嗽了一声,很奇怪,在那个瞬间,他想起了回去拿枪时遇见的梁景,咳嗽个不停,罕见病恹恹的,很可怜的样子。 他远远见过这个男孩子几面,和梁景的确有些像,清瘦高挑,总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合时宜的快乐。 也是可怜。 何岸想,但这怨不得别人,谁让他的父亲,那个让人讨厌的男人,连续两次,撞见了自己和岛岩罕呢……也是运气不好,可他要是去宁馨面前乱说,运气不好的就变成自己了…… 那孩子还在咳嗽,片刻后,何岸收起了枪,转身走了出去。 岛岩罕在门外望风等他,见他出来一愣,又往里看,说是听错了吗?是不是少了一个。 何岸说算了,不差这一时片刻。转身用手里的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油纸往已经倒满汽油的客厅扔了进去。 火苗腾地燃烧起来,他仿佛听见那男孩又在艰难地咳嗽。 一瞬的分心,火苗灼伤过他的手指。 岛岩罕哎呀一声,说你这……这两天恐怕不能见人了,别留了证据。 何岸却知道今天李克谨一出事,江宁馨必定六神无主,这种事情,他必须要在她身边。 他没有多犹豫,掏出刀径直砍断了手指,在岛岩罕震惊到说不出话的眼神中,将那截断指,头也不回地扔进了火里…… “我拿你当亲生儿子……”何岸看着梁景,浑身发抖,“为了宁馨,我一直拿你当亲生儿子,对你一再容忍,一再包容,一再妥协……” “何必呢?”梁景问,“她都不希望我是她的儿子,你何必呢?你根本从来都不在意她真的要什么,你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自我感动。” “你胡说!” 何岸瞠目欲裂:“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恨你。”梁景冷冷地说,“所以她才会要你杀了我。” 闻言江铖握着他掌心的手几乎是一瞬间收紧了,他从来没有对梁景提起过这件事。掌心被掐得有些痛,梁景只垂眸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知道我没死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去世第二天,有人开始顺着我当年被送走的路线打探我的行踪……她在临终前说出这件事,难道是要接我认祖归宗?还是斩草除根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梁景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她不可能让小铖的手沾血,那就只能是你……但其实也可以不是你的,你没有想过吗?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是众义社的龙头,就算病入膏肓,要杀我有什么难的?为什么非要搭上一个你,她想杀的究竟是我还是你?” “你闭嘴!” 何岸一把将桌上的绿植挥到了地上,瓷片泥土散落一地,映出满目的狼藉。 “你真的觉得她不知道吗?”梁景不理会他的崩溃,继续说下去,“你真的觉得你瞒住了她一辈子?她早就恨毒你了,她要你毕恭毕敬贴身照顾你最厌恶的人的儿子,要你时刻担惊受怕会暴露那个秘密,要死了,也不肯放过你。” “她怎么可能恨我!”何岸牙齿都在打颤,“她要什么我都给她!我一辈子都为她活……她怎么可能恨我……” “你还是不明白吗?”梁景垂眸看着他,看他斑白的头发,残缺的手指,“她不要权利,从头至尾,她想要的,都只是离开这里而已……她为什么一定要李克谨?因为她发现这里所有人都是无法依靠的,所有人都要把她往泥里拽,她只能往从前去找一点安慰……其实可以不是李克谨的,也可以是你,但是你推开了她。” 胡说……胡言乱语…… 江宁馨何曾给过自己哪怕一星半点的机会……何岸想要反驳,想要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当他抬头,看见梁景的眼睛,那双和江宁馨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多年前的那天,江宁馨即将要出嫁的前一天,他按照周栋的要求,去清点嫁妆。 十里红妆,金装玉裹,他一件件看过去,江宁馨就坐在最后,盛装打扮,也是即将要送走的一件礼物。 “何岸。”她忽然叫他,“……我不想嫁,你能不能,能不能带我走……” 她的眼泪落在绯红的嫁衣上,像一滴滴的血…… 而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 想起来了,他说大小姐,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早些休息吧。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没有任何的办法。 周栋专程让他来清点嫁妆,是在警告他,不要有非分之心。 他只是一个孤儿,出生入死才终于得了周栋一点青眼,他的一切都是周栋给的,他有什么资格反抗他? 他也想带她走,可是又能走去哪里?无论聚云堂还是众义社,盛辙还是周栋,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更容易。 在那一刻他看透了自己的软弱,他恨透了自己的软弱,可是他无能为力。 他甚至不敢再看江宁馨一眼,哪怕曾经那么多次,他跟在她身后,做她的影子。可是那一刻,他只能离开。 江宁馨没有叫住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一整晚,他没有睡着哪怕片刻。睁眼闭眼,眼前都是江宁馨婆娑的泪眼。 第二天一早,何岸离开了z市。 周栋的野心日益膨胀,已经不再满足z市,想要更大的市场,更多的利润。 第146章 可是离开就是一种未知,前程谁知道呢? 没有人愿意去,何岸从前也不想去,他想守着江宁馨,却发现自己太渺小了,根本守不住她。 他决心要去搏一搏,赌一赌。 这一去,就是七年。 他把西南的场子一手做起来,但是不够,还是不够——直到他无意间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让他看到了真的足以翻身的机会。 就这样,何岸带着这个机会终于回到了z市。 周栋大喜过望。众义社的所有勾当里头,最赚钱的就是毒品,尤其白粉。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生意了,往前一步,就多一座金山。 况且他年纪大了,逐渐明白史书上的帝王为何晚年常有骇人之举,迫害手足,残杀子女,都是因为权利流失的不安。 早些年,他已经把毒品的生意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儿子,如今却不免怀疑起当初的决定是否明智。 好在他还能够重新掌控一切。 他们很快选好了一座山头,山上有非常隐秘的地下河可以通往珍江。 周栋野心勃勃,一旦新的莲池建成,和聚云堂的联盟根本不止一提了。 他向何岸承诺,等到那一天,何岸能够得到他想要的所有。 言外之意如此分明,何岸却很难欣喜,因为他发现原来自己要争的已经不是盛辙了。 七年里,他为江宁馨日日夜夜都在想着怎么往上爬的七年里,江宁馨身边竟然出现了另外一个男人。 非常普通的一个人,何岸看不出有任何可取之处,唯一不普通的,大概是江宁馨看向他的目光。为了这个男人,江宁馨甚至开始接触众义社的生意,只是想有一点保护他的资本。 何岸输了。 输给一个从前甚至没有见过的对手。他不甘心,他要怎么甘心? 人心难得,他不要了,做不了李克谨至少他也要做盛辙,留住人也是好的。 好在他还有一张牌。 他所有的精力都投给了嵬山。 买地,迁墓,伪装,造势……又是好几年,可他运气大抵真的不好,地宫即将修好的那一年,他杀了那个风水师的那一天,周栋病了。 人老了就惜命,诊断书上白纸黑字,短短几行,什么野心,什么豪情壮志,顷刻间都化为乌有了。 “昨天夜里,梦见我爷爷和我老子了。”周栋把他叫到病房,“说我忘本……迁坟这事,不好……我发迹那年他们俩在码头的船上出了事,都没了,下葬那天,桥下那个瞎子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将来有大运气……我一个饭都吃不饱的人,哪里来的大运气?从前从没人这么说过。现在想来,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何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从哪里明白? 编了一大圈的幌子,拿迁坟遮掩的人是他,现在觉得不好了,就都成了何岸的主意。 他连他家的女婿都做不了,倒能做他家祖宗的主了? 他心里冷笑,面上愈发恭敬,说都是自己的错,是他思虑不周,可是现在墓都已经迁好了,再迁回去恐怕更是打扰,倒不如多做几场法事…… “法事自然是要做的,墓也不用再迁回去了。迁来迁去,打扰他们老人家安息……其他的事情就算了。” 周栋一锤定音,挥挥手,像赶走一桩烦心事一样:“你出去吧。” 事情就这样停滞了下来,兜兜转转一圈,他还是一无所有,依旧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他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走到珍江边,天桥下头,好多摆摊算命的人。 他找了个瞎子,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给他。那瞎子比划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 何岸失魂落魄地走了,白玉的扳指都忘了拿走。他折返回去拿,看见那瞎子摘了墨镜在和旁边的小贩打牌。 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何岸想,怎么人人都可以戏弄他? 他冲上去把那个算命摊砸了个稀烂,相书落在地上,不偏不倚翻的那一页,写的是命里无时莫强求。 莫强求。他用沾沙的手,狠狠擦掉唇边的血迹,不求了。 他打算走,随便去哪里都好。命运却偏偏又一次垂青了他——当然,也可能是一种戏弄。 在他去跟江宁馨告别那天,江宁馨把梁景送到了他眼前。 她说她需要他,要他帮自己看着这个孩子,并不是为了保护,只是一种监视。 在何岸逐渐远离权利中心的时候,她的权柄却渐渐膨胀。她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包括这个孩子。 她要何岸看着他,只是觉得有一天,或许能够成为要挟盛辙的筹码。 她不爱他,把他当成一种耻辱。哪怕他有一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美丽眼睛——何岸无法不在意这双眼睛。 “何岸,所有人里,我只能信任你。”江宁馨这样说。 最终,何岸喂,于小衍还是没能说出要走这句话。 他留了下来,开始照顾梁景。 好多时候他看着他,幻想着,他其实是自己和江宁馨的骨肉。 他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无法自拔,也会在梦中惊醒,莫名想起那些用来试药的瘾君子,在虚幻的快乐中变成白骨。 如果那是他的结局,他也接受。 他只是没有想到,江宁馨连梦也不愿意给他。 周栋又病了,比上次更严重,病中说想见见孙子。 而为了讨她父亲的欢心,为了拿到更多的权柄保护那个男人,江宁馨竟然想要把这个孩子暴露在周家人的视野。 她哪里是看不出其中的猫腻,看不出他们是想做一样的事,拿这个孩子要挟盛辙? 可她是不在乎的,不在乎这个孩子的生死。 她到底是不在乎这个孩子,还是不在乎他? 她对自己说,不想再为人鱼肉,那难道自己就活该被她这样凌迟吗?仅仅是因为他爱她? 他想他错了,大错特错。 什么莫强求,命里没有,才更要强求。 江宁馨可以不在乎他,但他要让江宁馨无法离开他。 他又去了天桥下,那个瞎子已经不见了,换了个只会比划的哑巴。 来来去去的人,唯有流淌的珍江永恒不变,流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周栋不敢,他没什么不敢。 做不了周家的女婿也不要紧,辛苦迁坟一场,周家的祖先,也应该保佑他。 “我都是为了她!”何岸崩溃嘶吼道,“她怎么可能那样对我?我为她杀人放火,为她争权夺利……” “你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梁景冷静地看着他,“难道你还要说你为她杀了李克谨吗?因为嫉妒?你知道不是的,是因为你害怕他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是为了你自己,还要把这一切归咎在她的身上。骗别人不要紧,装得久了,不要连自己也骗了。” “宁馨……大小姐……” 何岸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泪顺着他的面颊一滴滴地滚落下来,嘴里喃喃念着,说我都是为了你啊…… “她当然知道你是为了她。”梁景站起身来,“没有你替她拿着美金,她又怎么能压制周毅德十年呢?” 言外之意这样分明,何岸猛地抬起头来,然而梁景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着江铖往外走了出去。 只是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何岸看不懂那其中的情绪。 他只是想起了另一双眼睛,十七岁的少女穿洗得发白的裙子,怯生生地站在巷子口看他,说哥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红颜转眼老,四十七岁的江宁馨靠在病床上,冷漠地对他说,那个孩子还活着,你去杀了他。 她究竟是让他杀了谁? 梁景,还是自己?或者是十七岁那年羞怯的少女。 他成功了。他强求到了。他留住了她一辈子。他永远失去了她。 哭声从审讯室里传出来,而梁景只是很平静地把笔录交给赵驰文,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神色中,说辛苦了,他们想知道的应该都在里头了。 他转身往外走,没有停留哪怕一步,越走越快,直到江铖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梁景抬手摸了摸他紧蹙的眉心,“别皱眉……那些话是我骗他的。” 十年了,那场火过去整整十年了。 江宁馨有过一瞬的怀疑吗? 莲池,美金,忠义社,聚云堂…… 父亲,兄长,丈夫,她爱的人,爱她的人…… 真假,虚实,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可是江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沉默了片刻,梁景说。他想要尽量显得更平静一些,因为江铖看起来太难过了。 可是当被抱住的那个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埋首在了江铖的肩膀,那是他唯一的归属。 第147章 警局前人来人往,诧异地看着他们,可是江铖不在乎。 他抱着梁景,像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在泳池里抱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脖颈间。 第106章 跟我走(完结章) 有风吹过窗棂,江铖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但余温尤在,他起身披上一件睡袍走出去,在二楼的露台边看见了梁景。 没有开灯,梁景坐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绵亘的青山出神,身影单薄,像一把开刃的刀。唯一的亮光,是指尖夹着的一支雪茄。 江铖靠着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梁景抽完一根,又点燃了第二支才走过去,从他手中把烟拿了过来。 “怎么起来了?”梁景回过神来,语气有些抱歉,“我吵到你了?” 江铖摇摇头:“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少年时候爱撒娇,十年过去,性格冷了许多,梁景一愣,旋即又笑了:“那我陪你再睡一会儿?”他弯腰又去摸了摸江铖光裸的脚踝,不赞许道,“怎么这么凉,也不多穿件衣服。” 他说着要起身,江铖却径直跨坐在了他腿上,抬手环抱住了他,头抵在他的肩膀,是个非常依赖的姿势。 梁景搂住他的腰,语气很温柔地哄他:“怎么了?” “你不想笑,就不要笑。”江铖咬了咬唇,轻声道。 “我没……” 梁景下意识否认,江铖却截断他的话:“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梁景说,指尖下,江铖过分清瘦的背让他想到冬日嶙峋的山脊,好在相贴间总算生起一点微薄的暖意。 他想要说什么,开口却又顿住了,过了好一阵,却只是看向放在桌上的烟盒:“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抽烟就是偷抽我爸的,当时他就抽这个……” 那时候很小,初中还没毕业,只是好奇,偷拿了父亲的烟躲在被子里抽,险些搞出火灾来。 盛珩知道了,难得严厉了一回,倒不是因为别的,只说不是好事。 当时不懂事,被娇纵得无法无天,只知道犟嘴,说不是好事你不也做。 太久了,他真的不记得盛辙是怎么回答的了。 这十年间,他很少想他,没办法想,也不敢想,因为很难有一个合适的立场。 他是z市曾经最大的黑社会头目,自己却莫名其妙做了警察。 因为他,自己人生的前十七年可以说锦衣玉食,千娇百宠,也因为他,在一夕之间,全部化作乌有…… 有时候梁景甚至会有种不该有的庆幸,庆幸盛辙死了。 否则如果他们今天再见,到底能以什么样面目? 没有李克谨夫妇,盛辙身上依然多的是还不完的人命和血债。 在警校的时候,梁景上刑法课,每一页翻过去,上头字里行间写着的都是父母的名字…… 或许也应该有他的,只是一步之遥,天翻地覆,他和他们走向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可江铖必须瞒他,只能瞒他,宁愿让他认为他们之间隔着杀父之仇,也不敢让他知道真相。 是因为他是他的儿子,怎样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真的太久了,久到哪怕他刻意去回想,也想不太起他的脸了。 在这个没有星星的晚上,梁景莫名想起的,只是盛辙曾经挂在书房的那副字,写的是,知而故犯可怜生,一一面南看北斗。 他终究是做了面南的人,但自己,去看了北斗。 江铖徒劳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无从说起。梁景抬手只轻轻按了按他下唇的齿痕:“你太爱我了……你们都太爱我了。” 爱是没有错的,但错也是不能改变的。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落在江铖耳边,让他心中一片酸软,察觉到梁景去拿自己手里的烟,避了一下还是没给他,抬手抽了一口,掐灭了。凑过去吻他,把烟渡进了梁景嘴里。 烟很烈,但江铖动作很轻,亲人的时候很黏糊,像那种很温顺的小动物,梁景揽住他的腰,又在江铖的唇即将离开他的一瞬间,抬手握住了他的后颈。 很用力,捏得江铖很痛,连带着亲吻也变得疼痛,更像是撕咬,乃至出了血。 江铖并不挣扎,纵容他的一切,被梁景拦腰抱回卧室,掐着脖子按进柔软的床铺里,也只是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有朦胧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但还是太暗了,只能依稀照亮江铖松散的睡袍间露出的雪白的肩膀和锁骨,像玉。 不是温润的羊脂白玉,是白翡翠,近乎透明的白,但当唇覆盖上去却是暖的。 吻痕从心口蔓延到锁骨,肩膀,脖颈和面颊,他亲他,莽撞又毫无章法,像是发泄,可又那么珍惜,如同要把他拆骨入腹,融为一体,才能永不分离。 指尖滑过江铖的皮肤,指腹有薄茧,和少年时仿佛不一样了,又是完全一样的。 指尖顺着腰窝一路往下,短暂地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家里没……” “没关系。”江铖有些喘,圈住他的脖颈,仰头去吻他,梁景一怔,旋即更加凶狠地吻了下来。 “痛要告诉我。”梁景在他耳边说,一滴汗水从他的头发,滴落过江铖的锁骨。 江铖只是抱住他汗津津的脊背,偏头咬住了他的喉结。 当然痛,但他愿意纵容他对自己做任何事, 这世界上唯有他能让他痛,也甘之如饴,痛苦,喜悦,所有的情绪,都为只这个人颤栗,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一体。 忘了是怎么结束,又怎么睡着,依稀间,仿佛做了个梦。 梦见在水里,水一点点淹没过他的口鼻,难受,又觉得解脱……忽然之间,江铖意识到那并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慢慢坠进泳池底。 太痛了也太累了,不想再继续,就这样结束,也是一种结局,不是人人都有运气皆大欢喜…… 可是为什么又有人在呼喊他,那么害怕,仿佛他就是整个世界…… 声音如此的熟悉,让他万念俱灰之间,竟然也依稀生出一丝不肯放弃的勇气。 是谁?是谁无论如何也要留住他? 江铖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却被水流推着,无法回头去,可是声音越来越焦急,一声又一声…… “小铖!” 江铖醒了过来,梁景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头抵着他的肩窝,还是昨晚亲密无间,紧紧相贴的姿势。 却像是被魇住了,睡梦中也皱着眉,一声声叫他的名字。 “我在这儿。”江铖握住他的手掌心,“我在。” 梁景猛地睁开了眼睛,有一瞬短暂的怔忡,回过神来,用力把他圈进了怀里。 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江铖轻轻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梦里没有看到你。”好一阵,梁景才说,看了他许久,贴过去亲他,直到将江铖雪白肌肤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印记又覆盖上新的齿痕,又低低叫他的名字。 江铖嗯了一声,梁景却不说话了。 江铖也不追问,静静同他依偎着,贪念地任对方皮肤的温度,将自己完全地包裹。 “我没事了,你再睡会儿吧。”安静之后,情事带来的疲倦后知后觉地袭来。见他面上流露出一点倦意,梁景亲亲他的眼睛。 “那你呢?” “我看着你。”梁景安抚地摸着他的背,“痛吗?” “不痛。”江铖摇摇头,的确也还有些累,“那我再睡会儿。” “乖,睡吧。” “等我醒了,你陪我去个地方。” 梁景不问他去哪里,只吻一下他的眉心:“好。” 这一觉睡得很平稳,中途迷迷糊糊应该是嚷过渴,梁景给他喂了蜂蜜水就又睡了,彻底醒来换了衣裳出门已经是半下午。 这个时间点扫墓多少有些晚了,墓园里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风吹过高大的松柏,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不像墓园,倒有点公园。 站在墓前,梁景后知后觉地有点紧张和害羞,难得显得有些僵硬:“我都没有带东西来。” “就是怕你要买东西,我才没告诉你。”江铖看他半蹲着去擦墓碑上的灰尘,笑了笑,“我们家不讲究这些,我每次来也不带的,我就是想让你见见他们,也让他们见见你。” 墓碑上,李克谨夫妇的照片还是非常年轻的模样,笑容温和,江铖的眉目间的神韵和父母很像,梁景也觉得亲切。 他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拭了一边,江铖倚着汉白玉的栏杆看他,见他连最后一棵杂草也拔了,直起身来:“走吧。” “这就走了?” 江铖笑起来:“舍不得你公公婆婆?” 梁景看了他一眼,也不分辨,只转头对着墓碑很郑重地鞠了一躬:“爸,妈,我会和小铖好好的。” 第148章 闻言江铖倒是一愣,脸有些发烫,小声道:“……你说什么呢。” “说我会好好对你。”梁景走过来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是非常亲密的姿势,并肩往外走。 去停车场拿了车,江铖还是自己坐了驾驶室。梁景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但当车真的顺着盘山公路一路往上,停在山顶时,还是低低地叹了口气:“你呀。” “要我一起吗?”江铖只问。 梁景颔首,说好。 精神病院早就关掉了,唯有河水还流淌着,十年不变。梁景已经找不到当年自己祭拜的地方了,原本也不重要了。 因为他知道盛辙如果泉下有知会高兴的,高兴他选择了望北斗。 他们并肩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又顺着河流慢慢往下走,意外发现这条河竟然也是支流之一,在半山腰汇进了珍江里。 梁景怕他累,拉着他在观景台边坐下。 这里视野极好,远处是被珍江环抱着的林立高楼大厦,而脚下是他们少年时第一次相遇的森林公园。 层出不穷的游乐场和主题乐园早就将这里取代,经年失修的公园里,只有破败的摩天轮还在缓慢地旋转着,也即将被高大的树木掩盖,一切终将都回到原点。 就像当年在大雪中离开的人,也会在另一场雪里,再回到身边。 江铖抬手接住天边不知飘落的雪花,太阳快落山了,明红中带着淡淡蓝紫的霞光把洁白的雪花也染成了玫瑰一样的色彩。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明天就是惊蛰了,会是崭新的春天。 “想好要什么生日礼物了吗?” “想好送我的礼物了吗?” 他们一齐开口,就又都笑了。 “我准备了,但你想要什么?”江铖问他,神色很认真,让梁景很想要亲一亲他,也就真的这么做了。 “想要你和我结婚。”梁景说话的同时,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将一枚戒指缓缓推进了他的无名指,又牵到唇边吻了一下,“父母也见过了,十八岁没有结的婚,二十八岁的最后一天,不要赖我了。” 江铖就笑了:“没有人是这样求婚的。” “我又没有和别人求过婚。”梁景理直气壮地说,“你也不会接受别人的求婚。那就不用比较了。” “傻瓜。”江铖摊开掌心,赫然也是一枚戒指,他拉过梁景的无名指戴上,“在我心里,十八岁就已经和你结过婚了。” “那我可以再要一个礼物吗?”梁景牵着他的手。 江铖不笑话他贪心,想也不想点头:“想要什么?一百个也给你。” “跟我走吧。”梁景说。 江铖一怔,旋即又反应过来。 从初遇开始,他们一直在分离,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对方,想让对方去没有自己的未来里活下去。 哪怕明知这本身就是完全相反的命题。 好在百转千回,站在命运两端的两个人,终于还能再握住错失的手。 去哪里重要吗?未来重要吗?都不重要了。只要现在这一秒,在身边就够了。 很多个现在凑在一起,也就是永远了。 “好啊。”江铖点头,反握住梁景的掌心,戒指也交叠在一起,再肯定没有地告诉他,“我跟你走。”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