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 粉丝噩梦》 第1章 [无cp向] 《(综英美同人)粉丝噩梦》作者:羊笔笔羊【完结】 简介:从抱头鼠窜的尖叫鸡,到手撕怪物的金刚芭比,乐乐也就打了区区十个副本而已:) 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的噩梦,至少你能控制自己应对噩梦的方式 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超级英雄给自己当私人教练:p == 本文又可叫作《与超英一起体验恐游》 第一人称,连环副本打怪逃生 注:本文女主成长系。第一个副本的乐乐约等于第一次打游戏的菜鸟发布恐游初见实况,经常在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打出一些令人窒息的操作。介意误入:p == 入v通知:hi~本文将在2024年7月18日入v,入v当天3连更哟~请多关照!(从29章开始倒v) == 副本11从10章开始有了分叉,支线剧情详见福利番外xd 内容标签:英美衍生 灵异神怪 惊悚 无限流 轻松 主角视角我迪恩萨姆史蒂夫托尼配角里昂伊森乔尔康纳蕾普莉 其它:恐怖片,独立恐游,综恐 一句话简介:我与超英一起体验恐游 立意:应对噩梦的最好方法,就是变强 第1章 毕业后,我在一家知名国际公司——金带生存体验公司——当初级引导员,工作内容是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玩家,向他们介绍各个游戏区域的特色、规则,帮助玩家尽快上手游戏,并享受非凡的游戏体验。 当然,除了这些基础职能外,玩家在游戏过程中请求帮助时,引导员还可有|偿|提供线索或者庇护。虽然说是“庇护”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不过公司所提供的大部分真人体验游戏,在我看来的确与恐怖挂钩。 为了增强沉浸式的游戏体验感,“金带”财大气粗地占据了太平洋上的一整座小岛,并划分出八大区域,分别对应不同主题。 这些游戏主题基本都改编自过去几十年的流行电影、小说或者游戏。只要是能争取到版权的,公司都乐于尝试,并且游戏内容大多充斥着恐怖、暴力甚至血腥的场景,并且因此大获成功,令“金带”在短短几年内赚得盆满钵盈。 不过对于引导员而言,这些特色也就谈不上多有吸引力了。也许初来乍到的游客、玩家会觉得眼前一亮,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感到刺激与兴奋,但对天天在这座小岛上打转的人来说,新鲜感早在最初的一个月便磨光了。 渐渐地,我开始在机械性的重复与几乎完全封闭的环境中感到一种怅然若失,非但没能像刚接下这份工作时所想的那样,干劲十足、一腔热血,甚至还会有一种活在昨日梦中的错觉。 这种错觉一直持续到翌年农历八月的月圆之夜,也就是中秋,然后便在接踵而来的意外中消失殆尽。 其实除了那轮圆月和似乎格外明朗的月色以外,一开始的时候,那晚并未能给我留下任何特殊的印象。 主楼大厅里的电子屏上显示的气温是宜人的二十三摄氏度,外面也没有恼人的飓风或是暴雨,带着海水腥咸的晚风吹拂得恰到好处。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能享受得到一个安宁的中秋之夜。因为性质特殊,岛上的管制相对严格,就算是在员工活动区域,也需要一定的权限和审批才可自由行动。 即便没有申请到夜间出入证明,员工们也可以通过摄像转播来观赏夜空中的圆月,效果并不比乘坐电梯登上地面所见的要差——如果你真的很会自我安慰的话。 但我仍旧兴致不高,尤其是这一天格外漫长。因此我没有到观景室赏月,或者到娱乐室打牌,而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径直返回员工宿舍,准备上床吃点电子榨菜,并祈祷梦境不受工作的侵扰。 然后,领导就在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说中秋客流量急剧增加,需要全体初级引导员积极主动承担工作任务,正常消纳节日顾客。 在跟着发送的表格里,我被分到了c区,任务是值今晚的大夜班,还有明天、后天的白班。在连续三个大小夜班和七个白班之后,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可我平常都在f区,没有c区那么高的权限】 我骂骂咧咧地给组长发了条信息,做最后的挣扎。 【权限已更新,去的路上就下载好c区资料,提前熟悉。重大节日,工作务必不要出错。】 【收到】 发完这条消息,我就恨恨地带上平板,去赶夜班场的地下列车。 由于小岛地面上基本都是各自封闭的游戏区域,员工都是靠地下列车才能畅行无阻。那东西虽在地下运行,但不太像地铁,更像是摆渡车,一趟趟来去相当迅速,车上塞满员工的时候和沙丁鱼罐头相去无几。 至于玩家,他们也需要乘坐类似的交通工具到达对应的游戏区域,但与员工列车泾渭分明。公司认为这是有效管理,而拙见以为这不过是三六九等的具体表现罢了。 员工列车十点四十八分准时出站。大过节的,又这么晚,这条线上就只有零星几个员工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昏昏欲睡。 我直接席地而坐,一边用力戳着平板,一边在心里痛骂老板的资本家嘴脸。列车飞驰的时候,我想着一天不剩的假期,以及接踵而来、连续七天的正常工作日。 唉,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呢? 见鬼的列车上网速还很差劲,我好不容易才登上账号进入系统,但c区的资料下载了半天,进度条都不见动弹。 “什么烂系统。”我嘀嘀咕咕,一边等一边切换到游客界面去看c区的官方介绍。 给游客看的网页倒是不卡,呵呵。 只见色调阴暗的背景上,“寂静岭崛起”这几个滴着血的加粗大字缓缓在屏幕左侧浮现出来。 一同缓慢出现的,是迷雾笼罩的小镇,以及漫天雪花似的灰烬,作为寂静岭的标志性特征,整整占据了屏幕百分之八十的空间。 【三十年前,一起矿场事故导致的火灾吞噬了寂静岭。地下之火至今仍在燃烧。同样不肯安息的,还有葬身火海的灵魂所发出的悲泣与哭喊。】 【有时,误入寂静岭的人会声称听到悠长的警报声,以及难以言喻的金属敲击……】 由于玩家哪国的都有,所以官网文字都是中、英、日三语的。工作人员也都佩戴着翻译器,并且在入职前就接受过严格的外语培训及考试。 但基本上,引导员和玩家没有过多的交流——介绍环节非常固定,只要背会资料就不会出岔子;就算遇上求助的玩家,引导员也只是给出三言两语的提示,不会长篇大论。 毕竟玩家可不是花钱来听我们扯淡的。 游戏里的npc角色也可以根据玩家需求调整语言模式。当然,中、英、日之外的语言都需要额外支付一定费用才能调整。尽管对于技术部来说,这也就是点两下鼠标的事儿。 信不信由你,肯为此花钱的玩家大有人在。 身下,车厢有节奏地晃动着,仿佛催眠小调。我耷拉着眼皮,看着“资料下载中”那缓慢挪动的进度条,官网海报和简介已经反反复复阅读了三遍。 就在我忍不住退出去重进系统的时候,列车到站了。 “c区到了,前往c区的员工请带好东西下车。下一站,h区,请下车的员工做好下车准备。‘金带’公司祝您中秋快乐。” 呵,加着班还怎么让人快乐。我一边想一边叹了口气,把平板锁屏,起身从缓缓打开的车门里挤了出去。 偌大的员工准备室里冷冷清清,也不知道是其他人都已经就位了,还是只有我一个傻子大半夜跑来加班。 不管是哪一种,听起来都不怎么令人振奋。 我慢吞吞走到更衣间,换上工服和皮鞋,戴好耳机和麦克风,平板留在储物柜里。使劲拍了拍脸,我这才打起精神走出去。 过去一年中,我曾无数次在开工前进行上述准备。此刻的我并未意识到,这一成不变的准备工作将成为我所经历的最后一次。 今夜,一切都将不同。 不过目前,“金带”的员工区域表面上仍旧风平浪静,即使是些许异常,也未能及时引起我的警觉。 作为引导员,我们原本应该在月台上接待玩家,陪同他们去迎宾区,并在那里介绍游戏环节;按照列车时间表,最近一趟玩家列车在十分钟之后才会进站。可是,还不等我到达游客月台,上面的指示却突然传达过来: “编号by20,你负责接待的玩家已经提前到达迎宾区,请尽快到达指定位置,开始工作。” “收到!马上去。”我一边调整麦克风的位置,一边小跑着赶往迎宾区,心里纳闷得很。 不过,这份迟疑未能减缓我刷卡过闸门、输入工号打开电子锁的速度。 毕竟,被顾客投诉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迎宾区其实是个占地六十平米的大屋子,为了迎合游戏主题,每个区都经过精心布置,风格迥异,务求给玩家以深刻印象。 第2章 我从没来过c区,推开安全门进去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期待,但开门后却发现,里面不知为何关着灯,除了被门口灯光照亮的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说好提前到场的玩家呢? 走进去的时候,我用力跺了下脚,想唤醒自动休眠的照明灯,心里则暗骂上面那群喜欢瞎指挥的王八蛋。这下可好,我还得回月台去接那些…… 跺脚声并没有如预期般唤醒照明。我迟疑了片刻,缓缓转动脖子朝身后正慢慢关上的安全门望去。越来越窄的门缝正将最后一丝光明切断,留下泥浆般粘稠、冰冷的黑暗与我做伴。 在灯光消失的最后一刻,我隐约看到一只手从光影交界之处闪过,手掌很大、骨节分明,像是一只上古怪鸟展开瘦骨嶙峋的翅膀。 然后那只手猛地抓住了我,把我往旁边用力一推,狠狠按到了墙上。 “呣嗯!” 我的惊叫被闷在了对方老虎钳子般的手掌之下,鼻子差点在墙上压扁。与此同时,安全门“咔哒”响了一声,重新锁死。 “该死!门又关上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离得很近,在我听来清清楚楚,不知为何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 我听到他使劲拉了拉门把手。但安全门装的是电子锁,根本不可能靠蛮力拉开。 抓着我的人稍微放松压在我脖子后面的手臂,在我耳边说道:“别挣扎,告诉我怎么开门。”然后缓缓松开了手。 这会儿,我脑子里全是老同事提起过的工作中遇上的疯子、妄想症患者。而且说实话,来这种地方消费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爱幻想的毛病。 “告诉我怎么开门。”我身后的人催促道,“别耍小聪明。” “门……”从我喉咙里挤出的是又尖又细的颤音,听起来像陌生人的,“我的门禁卡可以开门。” 有人摸了摸我的口袋。另一个人不耐烦地问道:“卡呢?” “在我脖子上。”我咽了口口水,“拜托别伤……” 那人已经抓住了我的门禁卡,用力一拽,直接把挂绳拉断了。我听见他走到门前摸索着把卡一刷,紧接着却响起了不祥的“嘀嘀嘀嘀”四声,电子音跟着响起: “无效卡,请联系工作人员。” “这玩意儿不管用。妈的!” 那人愤怒地回过头来。我的眼睛此刻已经适应了黑暗,却只能借眼角余光看清他的大致轮廓:一个十分强壮的男人,头发很短,看着就像条硬汉。 “萨姆,放开她。”硬汉先生阴沉地说道,并大步向我逼近。 我脖子上的桎梏立刻解除了。我身后的人低声叫了一句:“迪恩……”但话音未落,硬汉先生已经抓住我的肩膀强迫我转身面对他,然后用力把我推到了墙上。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嗯?”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我的肩膀,语气森然,“吸血鬼?狼人?天杀的恶魔?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是……”我的声音和我的身体一起震颤着,“我是真人,我在这里工作!我只是个负责接待玩家的引导员,我对天发誓!” “迪恩,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另一个人语气紧迫地说道。 那人反问:“还有多长时间?”抓着我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几分钟。” 硬汉先生哼了一声,用力揪着我的衣服向上一拉,几乎把我拎得两脚离地。 “听到了吗,再过几分钟炸弹就会爆炸!所以你最好打开那扇门,不然就跟我们死在一起。” 糟糕。我心里想,他们疯了,而且疯得别出心裁。我得顺着他们的意思来,不能跟疯子讲道理。 而且开了门,我就可以寻求帮助。公司成立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早就组建了专门应对这类意外的应急小组。 “先生们,请务必不要着急,我一定能打开那扇门。”我咽了口吐沫,“但我需要我的卡……” “你的破卡不顶用。”那人一边松开我一边骂道,“试试别的办法。” “请您理解,从门里打开安全锁必须刷卡。”我说完又立刻改口,“但是刷卡机可能存在网络延迟,您多刷几次试试。” 没人回应。但很快,我就听到了更多的“嘀嘀嘀嘀”。那声音让我也情不自禁跟着紧张起来,就像开工前一分钟才意识到自己没上厕所,但已经错过了这个宝贵的机会。 然而紧张的不止我一个。另一个人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从紧迫转为焦急:“迪恩,一分钟!” 紧接着,我的肩膀被一把抓住,用力摇晃。黑暗中,那人冲我喝问:“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出口?密道?暗门?” “通往游戏区域的门就在天花板上。”我下意识地回答,头皮一阵发麻。 “打开它!”那人一边说一边把我狠狠推向屋里,“门在哪儿?” 每个迎宾区里,打开那道门的机关都不一样,但为了方便引导员工作,一般会有特定的标识、颜色来提示引导员。 “我看不见,我需要照明。”我心跳如雷,感到一阵口干舌燥。骑虎难下讲的就是这种感觉。 “打个光,萨姆!”那人喊道。 随即亮起的光芒驱散了一些黑暗,另一个人迅速用手电筒扫射着屋子。“迪恩,30秒!”他飞快地说。 “等等!”我喊了一声。 昏暗的光线下,陈旧的家具和墙上诡异的符号都只是一闪而过,但在角落里,一个等身人偶立刻抓住我的眼球。 那人偶仿照电影里阿莱莎的形象,黑发过肩,身穿深蓝色校服裙和长筒袜、小皮鞋。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食指向上竖起。 嘘。 “那里!” 他们的倒数计时增强了我的紧张情绪。我小跑过去,抓住人偶的食指轻轻一旋,头顶上立刻传来“咔哒”一声。 一截软梯应声从打开的洞口中落了下来,在被微光照亮的半空中来回摇晃着。 “萨姆,上去!”那人立刻推着另一个人上了软梯,然后跟在对方后面迅速爬上去。 我看到了逃生的机遇,因此站在原地不动。但那人却在爬到一半时停下来,朝我扭过头,伸出一只手喝道:“快来!” 第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是迪恩温彻斯特。 第2章 “嘿!你!”迪恩温彻斯特脸色冷峻地朝我喝道,“赶紧过来!” 看我仍旧愣在原地,迪恩——让我大吃一惊,但又不完全出人意料——咒骂着从半空中直接跳下软梯,不顾萨姆的催促,向我狂奔而来,一把抓起我扛到肩上,再次回头冲向软梯。 我的胃整个调了个个儿,在一连串的晃动和剧烈的噪声中迅速远离地面。血统统倒流进我的脑袋,冲散了所有理性的思维,只剩下血管“嘭、嘭”的跳动,以及各类荷尔蒙乱枪般的喷射。 冰冷的空气从上方洞口涌入,被迪恩推出去的时候,我的屁股在坚硬的边缘狠狠撞了一下。接着萨姆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拖向一旁,跟着转回头去,伸手将露出半个头的迪恩拉了上来。 就在他们合力把一个井盖似的东西盖回洞口上的时候,爆炸发生了。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爆炸。震动一波一波地从地面下方传来,温度也陡然升高,空气中一下子充满了硫磺的味道。 生平头一次,我耳朵里听到“嗡”的一声,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刺进我的耳膜。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其他声音听起来都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巨大的鼓皮。我双手抱头蜷缩在地面,震惊又困惑地等待震动过去,而耳朵里的嗡嗡声要比震动持续的时间还久。 终于,有人不客气地推了推我的肩膀。于是我翻了个身,先是透过迷雾望向头顶昏暗的天空,再转过脸望向他。 “你还好吗?”迪恩不情愿地问我,“没事了就坐起来!我们有话要问你。” 然后他回过头喊了一声:“萨姆!别走远了!” “迪恩,”萨姆的声音远远传来,“来看这个!” 迪恩哼了一声,抓着我的胳膊硬是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等等!”他喊道,拉着我往街角走,“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擅自行动!” 萨姆没有回答,只是站在路牌前,头也不回地朝迪恩挥了挥手。 “什么东西?”迪恩走过去,松开我之后上前看了一眼,“‘寂静岭欢迎’……寂静岭?传说中的那个寂静岭?” 萨姆朝我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问问她。” “这里是《寂静岭崛起》的游戏区,欢迎您的光临。”我喃喃地说,更像是嘴巴开启了自动导航模式,而非我想回答他们的问题,“我们致力于打造真实游戏世界,给玩家带来极致的游戏体验。在这里,您将……” “等等、等等,”迪恩打断我,“你是说,这一切,包括绑架我们、把我们关在一个有定时炸弹的小黑屋里,这些都是游戏?” 第3章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回以茫然的眼神,“我一定是在做梦。” “这说不通,迪恩。”萨姆低声对迪恩说,“看看她,这小姑娘整个儿给吓坏了。如果这真是一个陷阱,为什么让一个毫不知情的普通人搅和进来?” 迪恩看了萨姆一眼,说:“她刚才提到‘游戏’,也许就是这么回事。”他转过头,伸手用力摩挲着嘴唇,“谁知道呢,有人没准儿觉得这会很好玩。” “加百列?”萨姆意味不明地问。 迪恩摇头否决,“加百列的风格更华而不实,所有的事在他那里都是玩笑。这里给人的感觉要阴沉得多。” “你别说,我们可是在寂静岭呢。”萨姆伸手从半空接住飘落下来的、雪花似的白色东西,在指尖搓了搓,“灰烬。” 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们两个看上去都好真实,像是直接从电视里走出来那样。他们的声音、语调、姿态没有一丝纰漏,与我记忆中的温家双煞毫无二致。 如果这不是个梦,我也绝不可能经历这样的整蛊事件——曾经有技术部的傻帽觉得把npc角色偷出来恶搞员工很好笑,但我不认识这样的傻帽。 而且“金带”也没有买过《邪恶力量》的版权,至少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 在我发怔的时候,萨姆和迪恩走开了几步,显然是在背着我窃窃私语,说些不愿意让我听到的话。 我的大脑也在缓缓重启,吸收消化着刚才发生的意外。 “你刚才说你们被绑架了。”我冲迪恩的背影说道,一开始他没听到,于是我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们是被绑架到这里的?” 迪恩回过头来,反问:“我们看上去像是自愿到这个鬼地方来的吗?” “玩家都是自愿到这里来的,这鬼地方要花钱才能进。”我回答,把礼仪用语忘到九霄云外,“光是游览门票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迪恩看了萨姆一眼,两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朝我踱步走来。 “你叫什么?”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回答:“饶乐乐。” “raw……”迪恩翻了个白眼,“你有英文名吗?” 我摇了摇头。工作期间,引导员都是通过工号来代称的,我们的私人姓名本来是不允许被告知顾客的。 但他们也不是顾客,不是吗? 而且要是领导对此有意见,大可以来到我面前,当面批评我。我热烈欢迎。 “无所谓了,我就叫你……”迪恩想了想,扬起眉头,“萝丝?” 我想到的只有泰坦尼克号上那个萝丝,因此摇了摇头。 “萝勃塔?罗莎琳德?罗丝玛丽?”迪恩自顾自皱了皱眉,“划掉最后一个,我们已经受够魔鬼宝宝那类破事儿了。” “你们怎么到这里的?”我再次发问,没理会那一堆听来像是误入花丛的名字,“你说有人绑架了你们?” 这一次,萨姆回答了我的问题。 “是的。我们正在路上,开着车,下一秒我们就到了这里。”说着,他走了过来,而我第一次意识到萨姆温彻斯特块头究竟多大,又高又壮的。 不开玩笑,我都能躲在他的影子里平安度过盛夏。 “更糟的是,也不知道我的宝贝上哪儿去了。”迪恩阴郁地说,瞅了我一眼,“嘿,你见过我的车吗?黑色雪佛兰,1973年的,非常酷。” 我摇了摇头。 “你之前说你在这里工作。”萨姆看着我。 “金带生存体验公司。”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一拉。 在这里工作的第一要义——不管公司培训上是怎么说的——就是一定要分清幻想与现实。因为长期和非真实的东西打交道,会对人的心灵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 但现在,站在c区地面上,我发现那条曾经再清晰不过的线正在变得模糊,像是铅笔道子被狠狠蹭了一下。 找下这份工作的时候,我可没有料到自己会有一天站在幻想与现实的绝壁之间,风中凌乱。 “呜——呜呜呜——” 一声长长的警笛划破寂静的天空,脚下的地面再次震动起来,不过并不剧烈。 然而,随着警笛声响彻长空,天色却突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大口吞食着本就稀薄的日光。迷雾也变得更加浓稠,使我们看不清远处的事物。 与此同时,某种压迫感骤然强烈起来,仿佛雾中正有什么东西在不断逼近。 “呃,”迪恩与萨姆对视一眼,“这不可能是好现象,对吧?” 萨姆拉了我一把,说:“我们得走了。找地方躲起来,快!” 转眼间,我们都跑了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杂乱无章地回荡。萨姆和迪恩打开了手电筒,在黑暗中照出两束昆虫触须般的光。 弥漫的灰烬在晃动的光线下犹如数不尽的幽灵。空气闻起来有种淡淡的烧过火的味道。 道具部门的工作显然十分到位,这条荒凉的马路上甚至还停着几辆废弃的车,两旁的商家店铺虽然破破烂烂,但也都看得出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们的脚步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跑过了路边那些钢铁破烂,躲进了一家挂着“枪支弹药”招牌的店铺中。 “关上门。”迪恩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萨姆说道,一边跳进柜台里,开始迅速搜刮锁在玻璃柜里的武器。 没人理会我。我喘息着抱紧双臂,最后靠在挨近柜台的那面墙上。这里的地板上积满灰尘,如今被我们的脚步袭扰,纷纷扬起到半空中,呛得我喉咙发痒,好一阵咳嗽。 外面,警笛声渐渐停歇,压迫感却并未消失。 “你们不用担心,这里的怪物都是由npc扮演的。”等这阵咳嗽过了,我开始对如临大敌的两个人解释,“它们是‘金带’研发的高端人工智能机器人,非常逼真,但全部由电脑控制,不会对玩家造成任何真实伤害。这个游戏只是营造惊悚氛围,给那些寻求刺激的人提供肾上腺素飙升的机会。” “所以之前那场爆炸,”迪恩百忙之中腾出手打了个双引号,“也只是提供肾上腺素而已?” 萨姆埋头在门窗之类的入口处撒盐,闻言低哼了一句:“肾上腺素确实到位了。” “肾上腺素早就越位了。”迪恩把装满的武器袋摔到桌上,然后轻轻松松跳过柜台,走向窗边,伸手拨了拨已经变得酥脆的百叶窗,又晃了晃之前萨姆推到门前的柜子。 最后,迪恩伸脚勾起一把倒地的椅子,往上一坐,冲我勾了勾手指。 我忍不住走上前去。 “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世上有怪物。很多人都不信。”迪恩对我说,“但对那些人来说,他们不信也无所谓。可你不幸遇到了我们,更不幸的是,你遇到了麻烦,所以是时候改变观点了,女孩儿。” 我张开嘴,又闭上,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因为怪物是真的。”萨姆也拉起一把椅子,调了个个儿坐上去,一条胳膊架在椅背上,“对你来说,这个公司的怪物也许都是,我不知道,机器人假扮的?但跟着我们,你必须相信那些怪物是真的。” 迪恩假笑了一下:“因为我们就是这么幸运。” “不是,你们不了解……”我抬起双手,试着理清思路,“这……”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邪恶力量》本该是一部电视剧。事实上,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应该告诉他们。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激动人心的粉丝见面会。 我原本是在勤勤恳恳地工作,怎么会突然落到这步田地呢? “嘘!”迪恩突然压低声音,“萨姆,你听到了吗?” 萨姆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望了出去,然后立刻关掉手电筒。 迪恩把手电筒往怀里一揣,皮夹克便掩住了大半光亮,只剩极其微弱的一丝,让我们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我本来想问他们听到了什么,但不理智的恐惧使我未能开口。 之前我告诉他们,游戏世界中的怪物都是由机器人扮演的,可身处黑暗之中,置身于这个荒凉废弃的小镇,再想相信机器人的说法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何况,如果温家双煞都能是真的,怪物为什么不能变成真的? 紧接着,我听到了。 第3章 在充斥着霉味、阴暗和死寂的枪火铺中听来,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耳刮擦声。 这声音引起的不止是生理上的不适,刺激着耳道、耳膜。它还使人不寒而栗。与之相比,指甲刮黑板简直就像是仙乐一样动听。 我不由自主地拱起背来,肩膀耸得几乎快要夹住耳朵。 地面的震动也更加剧烈了:咚、咚——咚、咚——咚、咚。每震一下便有沉闷的巨响随之传来。 我想不论是我,还是温彻斯特兄弟,心里都明白那是脚步声,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脚步声。 第4章 随着声音逐渐逼近,窗玻璃和店内架子上的花瓶都一起振动起来,并且愈发强烈。 萨姆和迪恩打着外人看不懂的晦涩手势,一个守在窗边,一个蹲在门口,看上去全神戒备、蓄势待发。 我蜷缩起来躲在柜台后面,只伸出一颗脑袋去看着他们,两只手叠起来,紧紧捂在嘴巴上。 也许是因为现实正以荒诞不经的形式在我眼前发生着蜕变,我的脑海中,一种谵妄似的恍惚正像管道泄漏一样,缓缓污染我原本理性、健全的思维。 我听到自己强劲的心跳,以及从鼻子里喷出的呼气声。这两种声音与外面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混杂起来,本该使我感到恐惧——尽管恐惧并不理智,却是符合逻辑的——但我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脱离了身体,浮于头顶上方,因此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笃定眼前发生的一切、身体遭受的不适,统统都与自己无关。 我感到轻松,几乎沉浸在一种如梦似幻的异常感知之中。我紧靠柜台,两只膝盖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跪得生疼,却对这些外在事物毫不在意。 因此,当我耳鼓中回荡着的砰砰、咚咚声中突然多了一丝细小的怪声时,并未能第一时间警觉起来。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发出的意味不明的笑,或是尖叫,但很小,是从柜台后面离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而我,就像任何听到怪声的人一样,起初只是疑惑又好奇地往旁边瞧了一眼。 店铺内很黑,只有迪恩的夹克里包着的手电所发出的微弱光芒,在柜台后就更不起作用了。可我仍旧看清了那个小小的东西。 因为星星点点的赭红火光正从它熔岩般的灰色皮肤下泄出,仿佛那布满褶皱和裂缝、勉强维持人形的皮肤下包裹的,是熊熊燃烧的一团火焰。 它看上去就像笨手笨脚的孩童用橡皮泥捏出来的人偶,只不过等比例放大成了孩童自己的尺寸。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岩浆似的火光中,有着的只是山峦般的突起和凹陷。 只有那尖声尖气的笑与人类是完全相同的,饱含天真与愉快,仿佛某种恶意的玩笑。 它离我很近,看上去在燃烧,但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并非灼热。在某种扭曲的黑暗力量下,它身上的火舌变作了冰刀,尚未接触便已刺痛了我的皮肤。 我没有失声惊呼,但当它朝我伸出手时,我的确张大了嘴想要尖叫,然而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声也叫不出。 震惊之下,我猛地跳了起来,僵硬麻木的膝盖却没能支撑住身体,害得我又重重倒在了地板上。那“咚”的一声听起来仿佛带着回声,十分遥远。 这一刻,无论是这家武器店,还是寂静岭,抑或是不远处的萨姆、迪恩,都通通被我忘记了。在复苏的痛觉之下,我开始手脚并用向后退。那魔童似的怪物却尖叫着朝我伸出双手,蹒跚向我走来,步步逼近。 不管是它扭曲可怖的面容,或是那半抽搐的动作中对我流露的恶意,都令我的心脏发疯般狂跳。 刚才我所体会到的无关紧要之感虽未突然消失,但也绝对减少了大半。 “嘿!丑八怪!”迪恩的暴喝声硬是闯入我意识中的空白区域。我扭过头去,看到他正毫不犹豫地端起猎枪,枪口朝下瞄准,“砰”的放了一枪。 枪声震耳欲聋。我一下耳鸣起来,随即后脖领被人用力一拉,被拖得在地板上横着滑开。 我吓得拼命挣扎、拳打脚踢,直到迪恩朝魔童开了第二枪。 我耳中的嗡鸣声逐渐减弱,这才发现抓着我的是萨姆。他也拿着一把枪,但枪口朝着的是门口。 “迪恩!”萨姆吼道。 魔童挨了两枪,但只是身上多了两个碗口大的窟窿,里面不断喷溅出吱吱作响的腐蚀性液体。 它移动得仍旧很慢,但目标明确,就是我们三个活人。那叽叽咕咕的笑声终于不再显得天真,而是多了几分哀怨,也许还有恐惧。 店外,那持续不断、越来越近的震动轰鸣与金属刮擦声,不知何时已停止了。 迪恩回头看了萨姆一眼。萨姆一只手揪着我的衣服,硬是把我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我们一起转头朝门窗的方向望去,在寂静中陷入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 “萨姆……”我耳语道,声线宛如小提琴的颤音,“怎么……” 萨姆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我急促地呼吸着,在黑暗中紧紧盯着百叶窗和歪倒在门前的柜子轮廓。 在这短暂的几秒钟内,魔童仍在蹒跚向前,而我们则呆立当地,一如感知到掠食者逼近的狐獴。 在那一刻,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意识到,人的精神是如何坚不可摧,明白不管即将现身的怪物有多恐怖,我都将承受住这一次打击。 也许我在二十余年中建立起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会受到动摇,但绝对不会像遭到海浪袭击的沙堡一样一夕倾覆。 这便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几年之内,我所得到的最后一丝安慰。 “也许它走了。”迪恩低语,瞟了一眼已经靠得很近的魔童,调转枪头,用枪托朝它脸上狠狠一砸。 魔童尖叫着倒退,发出一连串嘶哑、愤懑的哭声。 紧接着,这一切声音便被巨大的撞击声淹没了。整间店铺仿佛都震颤起来,所有窗户玻璃“哗啦”一声齐齐碎掉,挡在门前的柜子“咚”的一声从侧卧变作了俯趴。 逆着阴暗光线,只见一个高大身影站在门外,上身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却布满血污和疤痕。它那肌肉虬结的手臂垂在身侧,巨大的右手中握着刀柄,长长的刀身则托在身后,甚至无法估测总长。 那时,我并没注意到怪物的武器,我的全部心神都被怪物头上戴着的三角头盔吸引了。 那东西巨大、尖锐,布满锈迹、血渍斑斑,和我不久前在官网简介见到的如出一辙。 魔童恐惧的尖叫声没能吸引我们任何人的注意力。它甚至没有转身逃跑,而是直接化为灰烬,消失在了黑暗中。 眨眼间,武器店内便只剩下了我们三个。 “萨姆,这是三角头。”迪恩的语气说不出是惊恐还是惊喜,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没错迪恩,我也看见了。”萨姆的语气则是故作轻蔑,仿佛这不过是兄弟间寻常的你来我往。 三角头向前踏了一步,庞大的身躯完全将破损的门挡住。紧接着,数不清的虫子跟着它的脚步涌了进来。 萨姆立刻推着我飞快向后倒退,一边退一边举枪瞄准三角头。 一旁,迪恩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柜台。他单膝点地,把什么东西抵在了肩膀上,喊道:“嘿!” 三角头那戴着头盔的脑袋猛地朝迪恩转了过去。 “就是顺便一提,”迪恩说道,“我可不是你的粉丝!” 我没看清他究竟是用什么开火的,但那绝不是猎枪。只听“轰”的一声,萨姆猛地扑在我身上,也没能挡住那股热浪。 我连牙根都在震颤,每根骨头都像紧绷的弹簧,随时可能松开然后乱跳一气。 “迪恩!”萨姆挣扎着从我身上爬起来,咳嗽着挥手驱散弥漫的硝烟。“迪恩!” “我还活着。”迪恩的声音从柜台的方向传来,“我搞死它了吗?” 萨姆弯下腰咳嗽了一阵,回答:“我不知道。你瞄准了吗?” “我被冒犯了,你竟然会觉得我可能失误。”迪恩的声音靠近了一点。 烟雾正逐渐散去。我从地上爬起来,掌心一阵刺痛,上面有好几处扎了碎片,已经在流血了。 抬起头,我看着仍被烟雾笼罩的门口,在一波波涌来的头晕和恶心中上前几步,站在萨姆和迪恩身旁。 “也许我杀了它。”迪恩说着用胳膊肘怼了怼萨姆,“嘿,我杀了三角头!” 萨姆无奈地笑了一下,“不是我想打击你,迪恩,但不管是在游戏里还是电影里,三角头都是杀不死的。” “你可真没趣……”迪恩说道。 但他未能说完,一把长刀倏地从烟雾中刺了出来,眨眼间便贴着他的鼻尖划了过去。 迪恩大声咒骂着向后坐倒,随即在长刀反向挥过来的时候一骨碌滚了出去,堪堪避开刀锋。 萨姆猛地开火,朝着烟雾一通乱射。长刀“呼”的一声又扫进来,挟着风声砍中萨姆的枪管,“咔嚓”一声将金属枪管削成两截。 “萨姆!”迪恩叫道,抬手朝他扔了第二把枪过来。 此刻,我们已经退到了店铺的最里面。黑暗中刺出的刀锋似乎无处不在。我紧紧靠着身后的墙壁,躲在萨姆和迪恩身后,听着爆裂般的枪声,抱着膝盖摇晃着自己,祈祷着噩梦赶快结束。 就在这时,我屁股下的地面似乎突然蠕动起来。我低下头,这才发觉自己根本不是坐在地上,而是数不清的虫子身上。 我尖叫着跳起来,疯狂地甩动四肢,想摆脱掉这些爬到我身上的黑色甲虫。它们长着人脸、吱吱乱叫,足有拳头那么大。 第5章 眨眼间,那冰冷、柔软的虫身已经钻进我的衣服,如同最黑暗、最可怖的噩梦。 “小心!”萨姆的吼声没能让我冷静下来,但他已经朝我扑了过来。我们一起撞向侧面,重重撞在另一堵墙上。 片刻前我站着的地方,此刻已经多出一个大洞。 第4章 破碎的门窗像骷髅头空洞的眼窝一样大张着,苍白无力的阳光自其中照进店内,勉强驱散了一丝黑暗。 我们坐在一地狼藉之中,努力重拾各自的呼吸和心跳。 随着天光重新放亮,三角头拖着大刀消失在了空荡荡的街上。这个怪物的出现简直就像一场噩梦般不真实,但四周的断壁残垣可是货真价实,还有我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我的后脑勺鼓起一个大包,还买一赠一扭伤了两只脚踝,身上的擦伤更是不计其数——被一个两百磅的男人推来搡去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们得走了。”萨姆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此地不宜久留。” 迪恩却没跟着站起来,仍旧靠在墙上,一条胳膊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走哪儿去,萨米?”他问,“这地方是专门建造用来吓人的,我可看不出逃跑有什么好处。要我说,我们留下,我们战斗,我们一路杀到王八蛋的老巢,然后好好教他做人。” 萨姆不予置评地抿了下嘴,然后转头望向我。 “一定有离开这里的方法,对不对?”他问我,“逃生通道?消防通道?万一发生火灾或是别的紧急事故,你们怎么疏散顾客?” “这里没有任何火灾隐患。”我疲惫地回答,“即便真的发生了,应急小组也能以最快速度进入这里,保护玩家撤离。” “从哪里走?”萨姆问。 我把脸埋进双掌中摩擦着,叹息着回答:“从我们进来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至少在给引导员的地图上,紧急逃生通道并不存在——那是给应急小组的成员准备的。 事实上,在“金带”的高效管理之下,各类职能小组所得的信息并不相通。应急小组也不知道维修工的专用通道在哪儿,一个道理。 “难道没有别的出口了吗?”萨姆不死心地问道。 不远处,迪恩已经摇着头,开始重新检查武器,枪膛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有。”我累得不想抬头,尽管仍旧活着,但刚才发生的一切不仅造成了身体上的冲击,还令我身心俱疲,“按照规则和玩法,玩家要探索地图,寻找线索,如果顺利地话就能找到出口。” 萨姆用拳头敲了一下掌心,“我们就这么做!而且你就是公司的人,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做,对不对?” “我不属于这个区,我是临时调来的。”我答得有些不耐烦,“所以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时,迪恩站了起来,朝弟弟走了一步,递给他一把枪。 “至少先把自己武装起来。”迪恩看着萨姆,歪嘴一笑,“嘿,我们能度过这一关的,就像以前一样。” 萨姆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接过枪,上膛、瞄准,试完才把武器背到身上。 “迪恩,我一直在想,”他说道,“如果这个地方真的是依据《寂静岭》改建的,那它是更贴近电影,还是更贴近游戏?” 迪恩反问:“重要吗?” “抛开剧情不谈,在游戏中,寂静岭的怪物往往因人而异。荣格称为‘具象化的心理状态’,是人类无意识的投射,也即内心恶魔的具象化。但在电影里,一切都围绕阿莱莎格莱斯皮展开,包括此地的怪物,全部都是因她而生。” 迪恩瘪着嘴看了萨姆一眼,“自己内心的恶魔?”他哼了一声,转头瞪着窗外的街道,嘀咕着说,“棒极了。所以我们还会遇见黑眼睛的混蛋?” 萨姆转向我,“如果我们一直朝一个方向走,会看到什么?”他问。 “高墙。”我回答,“虽然抬头就能看到天,但这地方是个名副其实的密室。‘金带’为了确保玩家不私自串场,也为了避免npc机器人走失,特地在各个游戏区域之间建起高墙。上面有摄像头、铁丝网,说不定还通着电,我们不可能从那种地方离开的。” “真重口。”迪恩淡定地评价。 “那么我们就去寻找线索。”萨姆看看迪恩,又看看我,“如果线索是设计出来让玩家找的,又能有多困难?” “说不好,萨姆。”迪恩皱起眉,看起来不太赞同,“那样不就正中绑架我们的混蛋的下怀了吗?我们按照他们制定的规则玩游戏,到最后一定输得倾家荡产。” 萨姆固执地看着哥哥,“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迪恩?”他指了指门之前在的位置,“因为三角头要是再来一次,我们可说不准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迪恩没回答,他瞥了我一眼,问:“你真的不认识路?” “真的。”我没精打采地说,甚至无法积攒力气为这个认知感到惊慌失措,“c区的困难等级是3级,应该不会太难的。” “啊哈,很高兴知道这一点。”迪恩讽刺地说,然后俯身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走,我们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忍不住问道:“我能拿把枪吗?” “你会用?”迪恩怀疑地看着我。 我不自在地耸了耸肩。“我可以……学?” “下次再说。”迪恩说着又拉了我一把,拽着我走出了武器店。萨姆紧随其后。我忍不住心想,早知道就自己偷偷拿一把枪了,干嘛非得寻求别人同意,这店又不是他俩开的。 与此同时,我也再次踏上了迷雾笼罩的街道,四周寒风凛冽,我忍不住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工服。 “这边。”萨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已经游荡到了街角,“迪恩,这里有份地图!” 迪恩松开我,朝那边小跑过去。我连忙跟上,每跑一步脚腕就针扎似的痛一下。 这绝对算是工伤。我苦中作乐地想。我回头要去申请带薪休假,医药费全额报销,还有精神损失费。 但想也不用想,老板肯定当我是在放屁。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连自己能不能回得去还不确定呢。 前方,萨姆正站在一块路牌旁,用手指着某个点。 “我们在这儿。”他说,缓缓移动着手指,“这里是学校,这里是酒店,这里是教堂。都是电影里出现过的场地。” “医院在哪儿?”迪恩似乎窃笑了一下,“我们是不是有机会见到护士姐姐了?” 萨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如果线索指向那里,我们说不定真的会遇见护士。相信我,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得了吧,萨姆,有什么不好的?”迪恩拍了萨姆一下,“身材火辣,有了。服装性感,有了。” “还想用手术刀把你捅个对穿。”萨姆打断了他,莞尔一笑,“满足了每个男人的梦想,嗯?” 迪恩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没趣。” 我们开始朝学校进发。路上,萨姆和迪恩不断低声交谈着,萨姆在向迪恩做系统性的介绍,从《寂静岭》的游戏,官方小说,再到之后拍摄的两部电影。 “当真?”迪恩听到还有官方小说之后问道,“你有游戏可玩、电影可看,结果却非得读读小说不可?” 他的声音在空洞的建筑物之间激起了回音。不管兄弟俩如何压低声音说话,这个一片死寂的小镇似乎都会窃窃私语般的回应几声。 “是啊。”萨姆的语气像是他知道自己的腔调会惹恼迪恩,于是就故意用上了这种腔调。 迪恩果然恼怒地皱了皱眉。“你个书呆子。”他喃喃地说。 学校是一座红砖建筑,两侧的小楼如同折翼一般蜷缩在主楼旁边。操场外的大铁门没有锁,于是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鞋底在布满灰渣的水泥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地方不大。”迪恩转了一圈,中肯地评价道,“操场连一支足球队都放不下。我不知道你们,但我可不会把小孩送进这种地方读书。” “镇子本来就不大。”萨姆一边说一边示意我们朝不远处的主楼走去,楼门口有一扇双开门,“根据资料,寂静岭的人口不足两万。” 忽地,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阵风刮到了什么,建筑深处传来“咣当”一声。 我禁不住转头四下看着,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我总是下意识想寻找能当武器防身的东西。 “嘿,呃,女士?”萨姆扭头对我说道,“跟紧点,别掉队了。” “好。”我说着追了上去,踮起脚尖跟他们走进光线昏暗的主楼。 这地方的确像个十足的小镇学校,多少让我回想起自己就读的小学:铰链生锈的推拉门,走廊两侧墙上镶嵌着涂成浅绿色的挡板,还有那些看上去只能容纳二三十人的小教室。 第6章 “这地方看上去废弃好久了。”萨姆喃喃说道。 “每次游戏结束之后,都会有专人过来恢复场景。”我压低声音解释说道,“你看到的灰尘、损坏的桌椅,都只是布景的一部分而已。” 迪恩随手拉开一个柜子,咳嗽了一声,甩掉沾在手上的蜘蛛网。 “为什么会有人花时间做这种东西?”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从柜子里面找出一把长长的老式手电筒,头也不回地扔给了我,“我是说,我知道疯子的脑回路和一般人不一样,但这一出戏?这一出戏已经超出了疯狂的范畴。” “玩下去看吧,迪恩。”萨姆说着伸手掀开旁边的一个课桌桌板,“等我们出去之后,你大可以把这些牢骚发给幕后黑手。” “我会的。”迪恩阴沉地说,“那狗娘养的最好给我做好准备。” “在电影里,女主角是在卫生间找到了去酒店的线索。”萨姆在课桌间踱步穿行,那些小桌子在他身旁矮小得像个笑话,“在酒店里,她们又找到了当年阿莱莎差点被活活烧死的地方。之后她们去了教堂避难。” “这一张应该就是阿莱莎的课桌。”他说着停了下来,用手指点了点桌子,喃喃念道,“‘烧死女巫’、‘去死’、‘下地狱吧’,有时候,孩童的恶毒更让人不寒而栗。” 说着萨姆回过头来,严肃地看着迪恩。 “在游戏中,其实阿莱莎的设定并非女巫,而是意念力者。她可以用意念移动物体,因此招致当地教会的迫害。” “人们因为嫉妒他人的天赋,而将那份天赋污蔑为诅咒。”我站在教室门口,不安地望向身后的走廊,“那些人现在还躲在教堂里。” “狂热宗教分子总让我起鸡皮疙瘩。”迪恩抖了抖肩膀,问萨姆,“你找到任何线索了吗,天才?还是说我们就按照电影的节奏,再到酒店里去?” 萨姆扬起手,“我不知道,迪恩,我看不到任何明显的线索。但如果跟电影里一模一样,难道不会太简单了吗?” “肯定有改编。”我对他们说,“这是公司惯例,在引进大ip之后,会有专门的小组成立,负责改编ip内容,一方面是应对审核机制,一方面也是为了和真人游戏结合起来。” “你说的这些话真有用。”迪恩一听就开始冷嘲热讽,“公司有没有告诉你怎么在被困住的情况下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闭上了嘴。 “伙计们,这个教室可能没什么其他线索了。”萨姆叹了口气,“也许我们应该去卫生间看看?” “女卫生间?”迪恩坏笑着用肩膀撞了萨姆一下,“看不出来嘛,萨米,你还是个坏孩子。” 萨姆望天长叹,“迪恩,我真是……” 下一秒,警报声透过重重砖墙传进来,打断了萨姆的话。 我们全都闭上了嘴,面面相觑。在短短几秒之内,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发现墙皮正在缓缓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但那不是砖。 第5章 “萨姆!”我没想大惊小怪,但我的声音听上去的确尖锐刺耳,“你看那堵墙!” 三道手电筒的光立刻都照了上去。 萨姆仔细瞧了瞧,皱皱眉,然后缓缓靠到近前,用枪管戳了戳墙皮剥落之后露出的猩红色内里。 我不禁缩起脖子,偏过头,只用眼角余光看着萨姆那边。迪恩却一边兴冲冲地说了声“真恶心”,一边凑过去看。 那猩红色的东西正缓缓起伏,像是某种活的东西。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只是电动机加上逼真的道具所达成的效果。但此时此地,就算是领导站在这里,手里拿着“年度最佳员工”表彰书,也别想让我靠近那东西半步。 “就像活的一样。”萨姆低语,“迪恩,你有刀吗?” 迪恩一言不发地抽出刀,递了过去。萨姆先用刀尖试着戳了戳,然后咬着嘴唇开始在猩红色的表面拖动匕首。割裂的声音简直不堪入耳。迪恩嫌弃地后退了一步,看着被割开一个口子的墙体。 “里面有东西。”萨姆厌恶地皱起眉,他小心翼翼地运刀,划开了将近十公分的口子,又竖起刀身好撑开裂口。 迪恩打着手电往里看了一眼,摇摇头,“我什么也没瞧见。” “总得有人把手伸进去。”萨姆实事求是地说。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迪恩抢先一步说道:“我赌你不敢!” “老兄,我正撑着这玩意儿呢。”萨姆无奈地说,“你想猜拳吗?” “我才不要把手伸进去。”迪恩一边说,一边不情愿地走近些,他又眯起眼睛瞧了瞧缝隙,喃喃说道,“天啊,我还得把手伸进去,他妈的。” “注意素质,迪恩。”萨姆笑了起来。 迪恩郁闷地叹了口气,把枪换到左手,把手电筒叼在嘴里,然后把右手缓缓从匕首旁边的空隙里塞了进去。 粘腻的叽咕声响了起来,迪恩含糊且不快地嘟哝着,显然是在墙壁里面尽力摸索。他脸上的表情从恶心转为不耐,继而又流露出些许吃惊。 萨姆得以把匕首抽了出来,脸上带着同情的笑看着哥哥。 突然之间,迪恩大叫了一声。手电筒“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灯光乱窜。迪恩的整条手臂倏地陷进墙壁里,身子也跟着重重撞到墙上。 “迪恩!”萨姆吓得一把抱住迪恩,猛地用力把他拉了出来。他惊慌地连声问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迪恩?迪恩?!跟我说话!” 迪恩一开始低着头,接着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他把黏糊糊的手在萨姆眼前一晃。 “每次都能骗到你,哈哈!”迪恩手里拿着的东西看起来本是毛绒绒的,但因为沾满了可疑液体而黏在了一起。 萨姆松了口气,然后气急败坏地推了迪恩一把,然后低头看着他手里那玩意儿,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我可不知道。”迪恩说完一把将那东西扔给了萨姆,还在笑着。 萨姆下意识地接住那东西,在手里倒腾了几下,最后用两根手指捏住,打量一番之后说道:“这是个玩具狗,看上去像沙皮狗。” “小孩子的?”迪恩看看玩具狗,再看看身后的墙,“这可真是一点儿都不诡异。” “呵。”萨姆哼了一声,把脏兮兮的玩具狗掉了个个儿,露出玩具狗胸口上已经模糊的字迹,“爱凯蜜拉医院。” 迪恩歪了歪头,瞟了我一眼,“看起来我们注定是要去见护士……”他的话还没说完,教室外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被人便猛地踹开,“砰”的发出好大一声响。 我吓得跳了起来,只瞟见几个黑乎乎的身影,就一下窜进教室里,躲在了萨姆和迪恩身后。 我们都熄灭了手电筒,屏息躲在靠墙的角落,听着外面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萨姆和迪恩又开始打外人看不懂的手势,然后一个猫腰朝门口溜过去,另一个竖起手指冲我无声地“嘘”了一下。 打斗倏忽间便已爆发,像是短促又响亮的鞭炮。迪恩猛地勒住第一个进来的家伙的脖子,拖着他朝一边墙上撞了过去。后面冲进来的人被萨姆一拳放倒,接着他贴着门框举枪朝外面大喝道:“站住!”然后连开两枪。 短暂的寂静,脚步声竟然真的停止了。 “等等!” 外面有手电筒的光正四下扫射,突然间,我看清了倒地的两个人身上的制服,忍不住跳了起来,大声喊道,“等等!他们是应急反应小组的!”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我撒腿就跑,挥开迪恩朝我抓来的手,从萨姆腋下钻出去,眨眼间跑到了门外的走廊上。 “我的工号是by20,我是综合职能部门的引导员!”我举着双手,“你们是来救援我们的吗?这个游戏区域发生了意外!” 我还想告诉他们《邪恶力量》大变活人的事——这一刻,我是真的相信了那哥俩是不知怎么搞出来的npc,因为这要比相信其他可能性来得更容易——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手电筒的光就一下全都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眯起眼睛,尽力想在对面找到一张熟悉的脸。我认识一两个在应急反应小组工作的人,没有那么熟,但至少叫得上名字。 “by20,把你的双手放在脑后,叫你的同伙放下武器从屋里走出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对我说道。 另一个声音,不是对我,而是向对讲机那头的某个人汇报:“长官,找到他们了。” “你们是应急小组的,对吧?”疑惑在我心头一闪而过,“我遇到了意外!迎宾区被安装了炸弹,npc违反了游戏区智能服务守则的第一条规定!” “里面的人!”一个穿制服的家伙一边持枪缓缓朝我走来,一边提高声音说道,“放下武器,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这可不是跟npc说话的口气。更重要的问题是,他们怎么不带个技术人员来现场解决故障呢? 第7章 我迅速后退了一步,对这个家伙说道:“站住,先让我看你的工牌!” 当然了,他没有停下脚步,显然也不打算让我知道他的工号。这是个糟糕的信号。我立刻转过身,飞快地跑进教室。结果,空空荡荡的教室让我惊讶地猛然停下脚步。 萨姆和迪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别动!”后面的人眨眼间已经追了上来,一下把我按倒在地。那混蛋先是用扎带把我的手腕捆了起来,然后才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他们跑了。”有人命令道,“分散开来,把那两个人找到。” 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这些陌生的脸,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恨恨地想:“给我等着,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王八蛋。” 其中一个王八蛋推了我一把,押着我走出教室。 “把她带出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闭上嘴,把心里的疑问和怒气压下去,在两个穿制服的押解下往楼外走。 天色仍旧昏暗,只有这些人的手电筒驱散了些许黑暗。我们一路穿过走廊和大厅,走到了小学外。 一辆涂着迷彩的吉普车停在外面的街道上,像是放错片场的拙劣布景。 “嘿,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扭过头,对身后的两人发问,“我也为‘金带’工作,你们无权这么对我。”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我的手腕被扎带勒得生疼,怎么也挣扎不开。和之前被三角头拿着大刀追杀相比,这种遭遇不知为何更让人难以接受。我刚才还万分笃定,自己遇到的温彻斯特哥俩只是过分逼真的npc,但这个错觉顶多维持了30秒,现在更是烟消云散。 天杀的,搞不好温家那哥俩比这些押送我的王八蛋还要真实。至少他们能听见我说话。 突然之间,地面隐隐震动了一下。 我蓦地停住了脚步,身后两人没预料到,其中一个立刻推了我一把,粗声粗气地说:“继续走。” 然后地面又震了一下,接着是另一下。 “三角头。”我说道,转过身,立刻在街道的尽头看到庞大的身影,“我早就说npc出故障了你们不听!” “不可能,这片区域的所有游戏服务进度都已经暂停了。”其中一个制服混蛋说道,然后他掏出对讲机,“报告,长官,我们遇到一个游走的npc,完毕。” 对讲机只传来一阵杂音。 “报告,有一个游走的npc,我们怀疑它是恶意的,完毕!” 三角头越走越近,不快不慢,但正在相当有效率地不断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疯狂地挣扎起来,喊道:“给我解开!赶紧给我解开!” 制服混蛋们无动于衷。其中一个开始拉着我往车那边走,另一个人举枪对准一步步朝这边走来的三角头,喊道:“站住!再靠近我就开枪了!” 把我推进吉普车后座的人回过头喊道:“那不管用,只有技术部的成员有声纹命令权限。” “我们该怎么办?”另一个人听起来要紧张得多,“我应该开枪吗?” “那就是个失控的机器人,”这个笨蛋说道,“顶多只是游荡一会儿,你别理会它,它自己一会儿就走开了。我遇到过这种情形。” “但……” 学校里突然传来两声枪响,顿时让这两个人都紧张起来。 那个笨蛋转头对我说道:“呆在车里。”然后不理会我的请求和叫骂,“砰”的一下关上了车门。 紧接着,他们两个一起迅速朝学校跑了回去。 “回来!”我敲打着车门,感到车身在和地面一起震动,“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但他们已经跑远了。 对面,三角头正缓缓朝车子走来,长刀拖在身后。我已经骂光了所有能想到的脏话,虽然又惊又怒,但也不得不行动起来。 这辆吉普车相当宽敞,一共有三排座位。我深吸一口气,先在后车座上坐好,然后缩起双腿,拼命把两只脚从束缚在身后的双臂中穿过去。扎带相当结实,我的手腕多半都磨出血了,那操蛋玩意儿还没断掉。最后,我不得不先让一只脚过去,然后再换第二只脚,才成功把双手倒到身前。 此时,三角头已经走过了半条街。寂静中,我几乎能听到虫子蠕动的声音,胃里不禁一阵翻腾。 不要虫子,我拒绝。 虽然两手还被捆着,但不再反背双手已经给了我大半自由。我猫腰穿过后座,笨拙地挤进了驾驶位。 “钥匙、钥匙,我需要钥匙。” 但钥匙不在锁孔上。我拉开储物抽屉翻找,结果一低头就在方向盘上狠狠磕了一下。这个代价很不值,因为抽屉里只有些口香糖、打火机、硬币,破烂一堆,就是没有钥匙。 “砰、砰、砰、砰”一连串敲击在车窗上响起,我抬头的时候又在方向盘上撞了一下,看也不看随手抓起什么东西就朝车窗挥过去。然而车窗还关着,我这一下除了撞得自己胳膊发麻外没有任何效果。 外面的人在敲车窗。冷静一秒之后,我终于听出了迪恩的声音。 “别逼我打碎窗户!”他吼道,“赶紧开门!” 我麻木地打开车锁,然后被拉开门的迪恩粗暴地推到了副驾驶那边。 “钥匙呢?”他大声喝问。 “我不知道!”我吼了一声。然后萨姆也拉开后车门钻进了车里。 “没有钥匙,我要硬来了。”迪恩说着钻进了方向盘下面。 萨姆已经摇下后车窗,把枪架了出去,“动作快点,迪恩,我们没时间了!”他看着不断逼近的三角头,如临大敌。尽管危在旦夕,但这种反应——这才是面对怪物的正常反应,天杀的——差点让我喜极而泣。 “我知道,别催我!”迪恩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就像他偷了一辈子车,每天都在短路启动非法所获一样。 “滋、滋、滋”。 迪恩把手里两根线不断碰到一起。“快点、快点、快点。”他咬牙切齿地嘟哝着,“快点呀,你这狗娘养的破铜烂铁。” 地面剧烈震动。车子现在已经快成了蹦蹦床。我一会儿去看迪恩手中跳跃的火花,一会儿去看越来越近的三角头,脖子几乎抽筋。 “迪恩!”萨姆的音调提高了,“我要开枪了!” “开你的去!”迪恩吼道。 萨姆毫不犹豫地开火,枪声震耳欲聋。三角头离我们只有两米左右,这一枪打在他的胸口,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窟窿,换来一声模糊、愤怒的吼叫。 “迪恩!”萨姆又开了一枪,“把这该死的车发动起来!” “我在努力了!” 然后汽车甜美的启动声蓦地响了起来,引擎的振动几乎无法和三角头撼天动地的大踏步相比,但我仍旧感受得到希望之火在心中迸发。 “坐稳了!” 迪恩抬手将车子换到倒车档,一脚踩下油门。车轮刚刚尖叫着倒转起来把我们向后一拉,三角头的刀便迎面劈下来,“嗤”的一声将吉普车的前格栅砍成了两半。 “狗娘养的!”迪恩的叫骂混合着震惊和庆幸。他一路倒车,然后换挡猛打方向盘,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吉普车和一个消防栓擦肩而过,然后颠簸跳跃着冲上了街道,远远把三角头甩在了身后。 迪恩欢呼了一声,拍着方向盘说道:“告诉你我能搞定的!” “是啊。”萨姆在后座接话,冷嘲热讽地说,“你啥时候这么告诉过我了?” 我松了口气,往后一靠,这时才觉得身上发烫,心跳也过于快了。要是心脏病发了,我可不指望公司医保能对我有任何帮助。 “能帮个忙吗?”我说着把仍旧被扎带绑着的手朝迪恩伸过去。 迪恩腾出一只手,用匕首在扎带上一挑,我的双手立刻重获自由。 “谢了。”我收回手,摸索着勒出两圈红印子的手腕,“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这么对我。” 迪恩问我:“你认识那些人?” “不认识。”我羞愧地说,“但他们穿着应急反应组的制服,我还以为他们是来帮忙的。他们人呢?”我忍不住直起腰来,“你们把人都杀了?” “怎么可能?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已。”迪恩翻了个白眼,“但我们的确教训了他们一番。” “呃,还有一个家伙,”萨姆遗憾地说,“被恶魔孩童杀死了。” 迪恩哼了一声,“不是我们的错。” “一切都乱套了。”我伸手抓着头发,“他们本来应该远程遥控把npc都停机的,但根本没起作用。”更别提我面前这两个大活人了。 “看来你的公司不怎么靠谱啊。”迪恩扭头看了我一眼,“考虑跳槽了吗?” 我颓然把头靠在椅背上,扭过头去,沮丧地看着车窗外灰暗的街道,不想回答迪恩的这个问题。 “迪恩,往南开。”萨姆在后面说道,“爱凯蜜拉医院还在寂静岭的中区,离这儿有一段距离。” 第8章 迪恩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问道:“容我一问,你是咋知道的?” “我看了地图,迪恩。”萨姆无辜地回答,“米德维奇小学在寂静岭的旧城区,我们现在应该离教堂不远。经过教堂一路向南,穿过中区的商业街,然后才能到医院。那里离南谷应该很近了。我记得根据游戏里的设定,从那里再往东的地方住着一个杀人魔。” 迪恩点点头,“行,往南开,但要避开东边。”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引擎发出柔和的呼噜声。我靠着车窗,外面掠过的阴森景象让我觉得万分压抑。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醒着,毕竟之前所受的一连串惊吓应该把我的肾上腺都榨干了才对,但我竟然睡着了。 是爆胎的声音把我惊醒的。 第6章 我在半梦半醒中意识到车子突然失去了控制,跟着猛地惊醒。只听迪恩咒骂着,车子失控般东倒西歪,最终勉强停在一排铁栅栏前。 “怎么了?”我有些惊慌地问道,睡意未消只是增强了这一感受。 “呆在车上。”迪恩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句就下了车。萨姆在后面给枪上膛,低声解释:“有人设了路障,呆在车上。”然后也下了车。 我喘着气。刚刚就这么睡着了,现在我只觉得浑身发冷,搞不好还会感冒。外面的雾也更浓了。我看不出昏暗的天色是因为天真的黑了,还是又发生了什么诡异的事。 唯一不变的是这个地方名副其实的死寂,仿佛我们是天地间仅剩的活人。 但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车窗外很远的地方闪过一片火光,像是有人举着火把。那绝对不是萨姆或者迪恩,因为他们拿的是手电筒,而不是柴火棒。 我又等了三十秒,然后开始在驾驶座和后车座翻找能够防身的武器,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我只能从置物箱里拿出打火机攥在手里,然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跳了下去。 外面比车里更冷。我工服里面还穿着秋衣秋裤,但这会儿好像一点保暖作用都不起了。 “萨姆!”我压低声音叫道,“迪恩!你们在哪儿?” 这里看着像是什么荒凉的郊外,一边是茂密的草地,以及更远处的树林,另一边则是车子差点撞上的铁栅栏。 栅栏后,建筑物林立高耸,在迷雾中看来像是吸血鬼的古堡。 我用力跺了跺脚,沿着公路的方向左右张望。他们刚刚才下车,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见?他们是翻过这道铁门进去了吗? 刚才火光闪过的地方就在铁门里面。我来回走动着,每次呼气都在空中留下一团小小的白雾,就像现在不是中秋刚过,而是数九寒天了一样。 “‘呆在车上’,你怎么不呆在车上。”我喃喃地说着,心情郁闷,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沿着公路跑了下去。 铁门旁边的围墙看起来比铁门要低,也许我能想办法爬上去。 一天前,我还是个只需要保持礼貌微笑、背会台词就能顺利完成工作的引导员,现在,我却需要像个强盗一样爬上围墙。 我在心里赌咒发誓,等我离开这里,一定要问他们索赔精神损失费用。这都是什么垃圾公司,根本不把员工当人看。 围墙上镶嵌着一排排铁栅栏,一是为了好看,二是为了节省建材,但不怎么利于防盗。我很轻易就抓着栏杆踩上了膝盖那么高的台子,然后开始攀爬。 这些固定在围墙台子上的栏杆顶端是尖的,但也远没有刀剑那么锋利。我抓着最上面的横杆试了几次,终于把一只脚塞进了栏杆间装饰和固定用的圆环里,借力把身子撑了起来。 “娘希匹。”我在心里骂着,“还挺高的。” 地面现在看上去相当遥远,就算摔不死人,真掉下去也够我喝一壶。我颤巍巍地抬起一条腿搭在了横杆上,不由十分担心自己会被铁尖尖扎到屁股。 但挂在铁栅栏上吹冷风明显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我搭在横杆上的那条腿因为抬得太高,已经快要抽筋了。 我一鼓作气,抓着横杆把身体拉得更高,几经调整,终于摇晃着坐到了两个尖端中间,并且成功避免了屁屁被扎的命运。 任务完成一半,现在只需要下去就行了。我心想,下去总比上来容易。 我往另一边瞧了一眼,有点头晕。但我还是探索着把脚塞进了铁环里,抬起另一条腿,慢慢跨过栅栏。期间,我的两只手一直牢牢地抓着两根在横杆上方竖起的铁刺。铁锈不断摩擦着跌落下来,一些还滑进我的袖子里。我闻到浓郁的金属味道,手掌也被粗糙的金属磨得生疼。 现在,我一只脚踩着圆环,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几乎全靠两只手抓着铁栅栏支撑身体的重量。 我低头估算了一下距离,最终不情不愿的得出结论:与其别别扭扭地四处乱踢,寻找支撑点,还不如直接松开手跳下去。 于是,我慢慢把铁环里那只脚也抽出来,膝盖在落下去的时候撞在栅栏上,发出好大一声。 “嗷。嗷!”我的身体摇晃着,膝盖窜起一阵一阵的疼痛。 为了快刀斩乱麻,我直接松开双手,向后一跳。地面的泥土出人意料地松软,我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没有摔疼。 半晌,我终于翻身站了起来,喘着气拍拍双手,仰头以胜利者的目光看着面前的铁栅栏围墙,觉得刚才这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 下一刻,一块石头“砰”的从后面砸上了我的脑袋。我往前一扑,撞在了栅栏上,然后扑腾着滑倒在地。 我并没有彻底晕过去,但这一下重击使我眼前模糊成一片。天旋地转之间,我只感到自己被罩进了一只透明的大鼓中,所有声音都嗡嗡的,模糊不清、带着无数回音。 我尽力抬起头,脖子疼得像是快要断掉。只见两个模糊的人影缓缓靠近,长裙下的靴子沾满泥土和灰尘。 “快去告诉克里斯贝拉。”一个女孩说,口音很重,“我们又找到一个入侵者。”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又远去。我伸手撑住地面,感到手指陷入冰冷柔软的泥巴中,然后咬紧牙关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看到我仍清醒,留下的女孩立刻飞起一脚踢中了我的下巴。我不小心咬到舌头,嘴巴里迅速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老实点,叛徒。”那个女孩恶声恶气地说。我瞥见她扬起了拿着石块的手。 “呸。”我把血吐出来,把脑袋搁在地上喘息了一阵,眯起眼睛盯住那双裹着破破烂烂的长筒袜的小腿,还有虽然肮脏但却质地结实的靴子。 是谁说过,喜欢踢人的家伙迟早会被人踢。 说时迟那时快,我贴着地面狠狠踢出一脚,正蹬在了她的迎面骨上。这地方可不是长出来专叫人踢的。女孩顿时尖叫一声,“扑通”一下坐倒在地,哭喊着抱紧小腿叫骂起来。 这可不像淑女啊,爱踢人的小婊砸。 我毫不犹豫地翻身爬起,绕过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女孩乱挥的手指抓住了我的裤脚,可我一抬腿就挣开了,脚步一刻都没停下。 大门的方向已经隐隐有火光闪动,于是我改朝另一个方向奔跑,穿过大片枯萎的花丛,躲进高耸建筑背后的阴影之中。 蓦地,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墓地之中,放眼望去只有高高低低的灰色石碑,一个个东倒西歪,不规则地向远处的小丘延伸。 原来这里是教堂。 原来我们到底还是误入了这个险恶的地方。 “站住!”夜幕下忽地有人朝我大喝,“说你呢!站住!”追来的不止是那两个女孩,还有手持棍棒的男人,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这些人想必就是寂静岭大火之后幸存下来的教会成员。他们这么卖力地追赶我,肯定不是想请我吃饭。 我连忙低下头,猫腰在墓碑之间踉跄而行,尽力想找到后门之类的逃生出口。但是那块高耸的小丘离我太远,那些教会的人很快就追了上来。我只好蹲下,伸手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使劲朝他们扔过去。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一阵愤怒的叫喊声。还击的石块很快就朝我飞回来,雨点般砸在我身边。 我抬起一条胳膊挡住脑袋,身子几乎趴在了地上,就这样还是挨了好几下,伤处火辣辣的疼。 我一边往后退,一边拼命摸索着地上的碎石,然后看也不看便胡乱朝敌人的大致方向扔去。我非常清楚这几块石头阻挡不了拿着棍棒的男人,再拖延下去,他们迟早抓住我,把我大卸八块。 深吸一口气,我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朝着小丘的方向撒腿就跑。石头“嗖嗖”从我身旁飞过,还有一块打中了我的肩膀。 有人欢呼了一声,但看我根本没有停下,就讷讷地住了嘴。 我在墓碑之间跳跃奔跑,几次差点被歪倒之后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绊倒。但我奇迹般没有摔倒,甚至已经看到了小丘上方一座伫立着的石头小屋,看到了夜幕下微微反光的漆字匾额…… 第9章 蓦地,一个人从后面抓住我的胳膊,猛地一拉,硬是拽得我歪倒在地。我的肩膀差点脱臼,腰也扭得几乎打成蝴蝶结。 我疼得大叫一声,拼命想站起来,结果却被几只手粗暴地按住,往教堂的方向拖去。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带她去见克里斯贝拉。” “可是……亚当说过……” “亚当不再做主了,服从命令!” “放开我!”我徒劳地喊着,在几人的钳制下拼命挣扎,“停机!程序紧急停止!”但我不是技术部的,没有声纹控制权限,这些畜生也丝毫没有放松对我的钳制。 直到一声枪响打碎夜的寂静。 “放开那女孩!”萨姆的声音从建筑的方向传来,粗哑的嗓音听起来犹如天籁。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那里转过身去。火光下,我看到萨姆和迪恩站在教堂后的台阶顶端,萨姆的枪口朝着天,迪恩的枪口则压低对准了这边。 “放开她!”萨姆又大声说了一遍。 抓着我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缓缓松开了我。 我立刻跳到地上,撒腿就跑,穿过这群衣衫褴褛的野蛮人,冲上了台阶,朝萨姆和迪恩跑去。 “你没事吧?”萨姆低声问。 我点着头,这时才发现自己颤抖得厉害,简直像打摆子一样,连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给我把枪。”我低声对萨姆说。也许是看到我的表情,萨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腰后取下一把枪默默递给了我。 我从没学过开枪,光是拿在手里都觉得死沉死沉的,但我一言不发地握紧枪柄,站在了萨姆身旁。 “这里是避难所!”一个女人强硬又冷酷的声音从教堂里面传来,“凡动武的,必遭主的谴责!” 随着脚步声,一群人簇拥着那说话的女人从教堂里走了出来。 我扭头朝站在屋檐下的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她穿着紫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想必就是“克里斯贝拉”。 萨姆也转过身看着她,并没有收起手里的枪。 “我们只是过路人。”他语气平静地说,“你们的路障扎破了我们车子的轮胎。” “你们是那群异教徒。”克里斯贝拉也打量着我们,她淡淡说道,“你们不属于这里。” 她身后的随从和台阶下的人群立刻躁动起来。有人开始叫喊:“赶走他们!”“驱逐异教徒!” 台阶下,那群人手里的棍棒始终没有放下,显然对我们虎视眈眈。 迪恩轻蔑地哼了一声,对克里斯贝拉说:“我们也不稀罕待在这鬼地方。赔给我们损坏的轮胎,我们立刻就走人。” 他说着用枪管朝台阶下渐渐涌上来的人群威胁似的挥了一下,那些人立刻停下了脚步。 “最好让他们离得远点,女士。”迪恩轻描淡写地说,“要知道,枪可是会走火的。” 克里斯贝拉冰冷、严厉的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转过身,一边往教堂里走,一边说道:“你们可以在这里停留一晚。寂静岭并不适合夜间出行。” 说完,她稍作停顿,侧脸显得异常冷酷。 “你也许对此地一无所知,年轻人,”她对迪恩说,“可黑暗是来自地狱的邪恶力量,只有我们的信仰能够将其阻挡在外。这里,是唯一的避难所。” 迪恩一副不劳您关心的模样,好斗的神色在他脸上从未如此张扬。萨姆则沉吟着,他看了迪恩一眼,也不知两人暗中交换了什么意见,他们突然一起放下了枪。 萨姆揽住我的肩膀,开始带着我一起往教堂里走。 第7章 “我们的确想多了解这个地方。”萨姆迈开长腿,轻轻松松追上克里斯贝拉,“我们误入此地,又找不到离开的路,如果你能帮忙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克里斯贝拉在一排排扇形的座椅中间停下脚步,站在过道上回头看着我们三人。 “黑暗的力量控制着出入寂静岭的路。”她意味不明地说,“恐怕,你们永远离不开了。” 迪恩仅仅只是耸肩一笑,不置可否。他瞟了眼身后跟过来的教徒,目光又回到克里斯贝拉身上。 “所以你是这里的老大?”他漫不经心地问,“在黑暗力量的环伺下,给你的教徒提供庇护?” “我们同是主的奴仆。”克里斯贝拉严肃地说,“我们信奉同样的神,乐园的创造者。” 接着,不等有人再次发问,克里斯贝拉就对身旁的人吩咐道:“他们可以在这里停留一晚。如果需要,给他们水和食物。现在我要去房间里祈祷。” 说罢,她冷淡地看了我们一眼,便再次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沿着陈旧的环形木头楼梯上了教堂的二楼,厚重的裙摆摩擦着地板,窸窣作响。 迪恩看了留下来的男人一眼,耸了耸肩。 “食物和水,”他说,“你家老大是这么吩咐的吧。” 那人满脸戒备,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要走,萨姆又叫住了他,“有医药箱的话请拿来借用一下。”他客气地说。 终于,我们在一排简陋的木椅上坐了下来。迪恩膝盖上放着堆满黄油面包片的盘子,萨姆膝盖上放着打开的医药箱。 教堂里十分安静,似乎那些教众已经躲回了阴暗的角落。在头顶巨大的枝形蜡烛灯架的照耀下,扇形排布的座椅看上去年代久远、破旧不堪。位于教堂中央的讲坛虽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但腐朽的味道掺杂其间,使其多了种有如死亡般的沉重。 “你的头还在流血。”萨姆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夹起一块棉花在红药水里沾了沾,冲我示意,“可以吗?” “当然。”我说着把手里紧握的枪放在一旁,一边道谢,一边凑过去让他帮我上药。 头顶数不清的蜡烛洒下温暖的黄色灯光,尽管教堂里仍旧十分寒冷,此刻似乎也没那么难耐了。 我一只手举着头发,另一只手撑在粗糙的长椅上,看着萨姆熟练的动作。他将用过的棉花头扔进一个铁盒子里,再换新的,直到把我额头的伤口处理完。 “蝴蝶绷带?”他问。 我并不知道什么是蝴蝶绷带,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萨姆就从医药箱里取出两条白色的小胶布似的东西,垂直贴在了我额头的伤口上。 “脚腕和其他擦伤恐怕现在也做不了什么。”萨姆最后说,听起来有些抱歉,“没有固定关节的绷带,也没有冰块。” “这样挺好了。”我诚恳地说,“谢谢。” 一旁,迪恩早已开始狼吞虎咽。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低声问萨姆:“你觉得那个女人怎么说?” “神神叨叨。”萨姆的眉毛动了动,“她刚才提到的神,‘乐园的创造者’,你听说过吗?” 迪恩摇了摇头。 “我讨厌邪神。”他做了个鬼脸,“特别难杀。” “小点声,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呢。”萨姆无奈地看了迪恩一眼,“嘿,老兄,你介意给我们留点儿吗?” “什么?”迪恩咬着半片面包呆呆地看了萨姆一眼,然后反应过来,把那半片面包放回了盘子里,推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问题。” 萨姆嫌弃地看了一眼吃了一半的面包,但还是随他去了。他收拾好东西,把医药箱“啪”的一声盖上。然后把盘子朝我推了推,说:“吃点东西吧。” “嗯。” 我捡起一片面包咬了一角在嘴里。面包又干又硬,黄油也不好吃。但我的确饿了。 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萨姆忽然伸出手,从我身旁拿起什么。我看了一眼才想起那是我刚才放下的枪。 “这个。”萨姆把枪拿在手里,枪口朝上,也不知道他动了哪个地方,枪后面那个东西就“咔哒”一声弹了回来。 我忍不住轻轻惊叹了一声:“喔。” 萨姆解释说:“保险不能一直开着。击锤扳下来就是可以直接开枪的状态,安全起见,放到手边的时候要扳回来,或者把保险关了。” “嗯。”我一边点头,一边接过他递给我的枪,笨拙地拿在手里找萨姆说的“保险”。 “这里。”萨姆指了指,然后移动手指,“这是击锤,这是套筒,开枪之前打开保险,扳下击锤,上子弹。”他说着又把枪拿走,给我演示了一遍。 突然,迪恩俯身从萨姆手里抽走了枪。“不错嘛,萨米,”他笑嘻嘻地说,“我看你把要点都记住了。” 萨姆扬起双手,不爽地看着他,“迪恩,那是子弹上膛的枪,你能不能小心点?” “好啊,好啊。”迪恩说着瞟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射击很简单,三步:目视前准星、扣动扳机、跟进。”他说着举枪瞄准远处讲坛上的什么东西,“瞄准,开火,最后从准星里检查自己射中没有。” “不错嘛,迪恩,”萨姆挖苦地说,“看来你把要点都记住了。” 迪恩放下手臂,把枪拍到萨姆胸口,“你就是嫉妒。”他一边说一边得意洋洋地笑了。萨姆翻了个白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10章 当萨姆开始吃剩下的几片面包的时候,我把枪拿回来,试着温习刚才他俩教的那些要点。 迪恩在教堂里走了几圈,最后一屁股坐在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把双腿往椅子上一挪,叹息着躺了下去。 “我们今晚怎么办,迪恩?”萨姆放下盘子,扫了眼空荡荡的厅堂,低声问道。 迪恩用胳膊挡住眼睛,说:“我们休息。” “就这?”萨姆扬起双眉,“我们休息?迪恩,那帮人完全可能在睡梦里割了我们的喉咙!” “怕什么。”迪恩镇定自若地回答,“我们先休息,等他们都睡下了,我们就把这个地方好好搜查一番。要是有关于出口的线索固然好,没有的话,我们就按原计划到医院去。” 听到这儿,我忍不住小声问道:“那我呢?” “你留在这里。”迪恩理所当然地说,在椅子上动了动,想让自己躺舒服些,“等我们凯旋。” “不行!”我立刻反对,“我要和你们呆在一起。” “呃,”萨姆委婉地对我说,“可能会有危险。” “一个人留在这儿更危险。”我虽然握着枪,心里却没底,“我不想再落单了。” 迪恩叹了口气,在椅子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对萨姆说道:“我不在乎,到时候你来给她当保姆。” 萨姆摇了摇头,望了我一眼,“先睡一会儿吧。” 最后,我也挑了张椅子,躺下休息了一会儿。教堂的灯彻夜不熄,但蜡烛的光并不刺眼。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又开始困了,闭上眼睛之后神思便开始游离。然而,这一次我脑海中出现的却多是工作中的人,而非不久前在这个疯狂游戏中所见的怪物。 我最后一个连贯的念头,是“等这件事结束便申请一个月的假期好好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萨姆的声音蓦地把我惊醒: “迪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醒了,大概是因为一直心中挂念,所以睡不踏实。 睁开眼睛,我发现蜡烛的灯光似乎变暗了。教堂外传来呼啸的风声,听来格外强烈。我看到萨姆站在楼梯口,犹豫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迪恩已经不知所踪。 “你醒了。”萨姆说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我。 我连忙爬起来,哑声问道:“要追上迪恩吗?”刚从梦中惊醒,我不由得十分紧张,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怎么不等我们?” 萨姆低声说道:“我们决定分头行动。”他看了看我,大概是读出了我表情中的不赞同,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迪恩能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冲教堂中央那个布道用的讲坛示意了一下,我们便一起走了上去。 布道讲坛是木制的,和楼梯、长椅看上去一样破旧。后面挂着的却不是基督像或十字架之类的东西,而是一幅描绘烧死女巫场景的油画。 油画很劣质,但火焰的明黄色仍旧刺痛了我的眼睛。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乎跳了一下。 可能是看过的电影场景吧。我不安地心想。 “这里为什么放这种画?”我抬头看了萨姆一眼。 “在一些信徒眼中,火能净化遭受玷污的灵魂。”萨姆轻声说道。他的目光从画上滑过,迈开脚步走到放有教典的讲桌旁,伸手翻开那本深红色的厚皮书。 “没有字。”他皱眉说道。 “光是白纸?”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肯定是道具组偷懒了,这应该不是重要线索。” 萨姆瞧了瞧我。 “你仍觉得这是一场有组织的游戏?”他扬起眉,“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道具组制作的道具,是技术部研发的机器人?” 我扁起嘴,反问道:“那你是怎么以为的?他们都是公司雇来的演员,还是《寂静岭》里的角色不知怎的真活过来了?哪一种理论更离谱,你的还是我的?”我倒是没跟他们提起《邪恶力量》,那对我的观点不太有利。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奇怪事件绝非自然发生。我对“金带”导致了这一切仍旧深信不疑。 萨姆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合上教典,又把讲桌和讲坛前前后后搜了一遍,但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我们上二楼去吧。”他说,叹了口气。“希望迪恩那边能有些进展。不不不,先不需要武器,把你的枪收好,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们为什么不和迪恩一起?”上楼的时候我忍不住问萨姆,“他是不是怕我拖他后腿?” 萨姆摇摇头,回答说:“一个人更方便。容易躲藏,而且便于逃跑。” “恐怖电影里的主人公被杀都是因为分散开。”我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听我这么说,萨姆不禁微笑起来。“恐怖电影里的主人公都是普通人,”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和迪恩可不是普通人。” “是啊。”我轻声嘀咕,“你们是温家双煞。” 闻言,萨姆扭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然后冷不丁地问我:“你认识我们?” “啊?”我吃了一惊,“呃,是啊。你是萨姆,他是迪恩。” “我们从没提过我们姓温彻斯特。”萨姆平静地陈述事实。 “没有吗?”我一边装傻敷衍,一边飞快地思考自己该不该撒谎。 然而这时,我们已经走上了二楼。萨姆只是给了我一个怀疑的眼神,便走向右手边第一道门,抓住门把手拧了拧。 “锁住了。”他低声说,朝走廊两边看看,说了句,“替我把风。”然后,萨姆掏出工具开始撬锁,只花了几秒钟就把那扇厚重的木门打开了。 里面是个图书馆。 “好多书啊。”我低声惊叹。 萨姆关好门之后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然后朝我展示了一下,又是白纸一堆。 “还是分头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吧。”萨姆叹了口气。于是我们开始在图书馆里东翻西找起来。 门关上之后,因为两扇落地窗都拉着厚重的窗帘,看着挺安全,我们就都把手电筒打开了。两道光束勉强也能照亮这个圆形房间。我看到,周围靠墙的书架也是环形的,高高的,一直顶到拱形的天花板上。 我和萨姆沿着反方向扫荡书架,每本书都抽出来翻看一遍,不过找到的都是白纸。 很快,我就产生了审美疲劳,并且对道具组很不满意:这些细节问题都做不好,玩家怎么能有好的体验?不过这想法太像领导才会有的,于是我哆嗦了一下,推开这个念头。 与此同时,只听“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我的胳膊肘碰了下去,落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和萨姆的动作都一顿,静静听着外面有没有人过来。一分钟后,我缓缓弯下腰去,捡起被我碰掉的东西。 那是个相框,之前摆在书架上的。 “什么东西?”萨姆悄悄在我身后问道,“照片?” “教会的合照吧。”我用手电筒的光照亮相框,扬了扬下巴,“你看,这是克里斯贝拉。旁边那个是不是她妹妹?” 萨姆俯身过来,因为身材比我高大太多,颇像一座山压下来。我想,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人。”萨姆突然伸手指了指照片一角的小个子女人,“你看,这是不是你?” 我吃了一惊,立刻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仔细查看。那个人穿着和克里斯贝拉以及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紫色长裙,头戴黑纱。 但萨姆是对的,那张脸的确是我的。 “我靠,谁把我的脸p上去的?”我不禁出离愤怒了。 第8章 萨姆低头朝我皱了皱眉。他后退一步,低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我捏着相框,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金带’的员工,我告诉过你了!他们有我的照片,所以才能伪造这张照片。这不代表我就是照片上的这个人,好吗?” 萨姆摇摇头,“你还告诉过我,你对我和迪恩被绑架的事情一无所知,但你其实知道我们是谁,对不对?”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我,眼神锐利。 我不禁张口结舌:“我……” “直接告诉我就好,”萨姆看着我,平静的神情下暗藏杀机,“你是谁?” “我没有骗你。”我不得不字斟句酌,生怕萨姆就此把我当作敌人,“但我的确知道你们是谁,对此我可以解释。” 萨姆打了个手势:赶紧解释。 “好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审视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看你的发型和身材,我猜你已经去过平行宇宙了——就是那个你们的生活被改编成电视剧的世界。” 萨姆吃了一惊,紧皱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松开。他感到意外时总是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知道那个世界?”他的语调却保持了镇静。 第11章 我点了点头,“虽然尚有许多疑问,但我目前可以肯定,我和你们来自不同的世界。” “你来自那个……电视剧的世界?”萨姆迟疑地问,但看起来他的态度几乎已经软化了。 我犹豫片刻,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我这么说可能显得事情很复杂,但我不是来自你去过的那个‘电视剧宇宙’。我来自另一个宇宙。在我的世界里,你和迪恩的生活也被拍成了电视剧,而且那部电视剧包含了你们两个到那个所谓的‘电视剧宇宙’去的剧情。我提起那个宇宙,只是为了方便你能理解我,但我和那个宇宙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在电视里见过而已。” 好吧,“很复杂”也许是个过度保守的评价。 “你是说,一共有两个‘电视剧宇宙’。”萨姆皱起眉,“一个是你的宇宙,一个是我和迪恩去过的那个宇宙。” 我缓缓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所以我才知道你们姓温彻斯特。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金带’研发的npc。但现在,我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了。”至少,我希望如此。 “好吧,我相信你。”萨姆说道,似乎终于还是消化了我所吐露的实情。我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么担心萨姆会和我针锋相对。 含蓄的说,温彻斯特可不是作为敌人的最佳选择。 “但这仍旧不能解释为什么你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萨姆用手指点了点相框,“你确定之前在‘金带’工作的时候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或者先兆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拆开相框,把相片抽了出来。 “我会搞清楚的。”我坚定地说道,把相片妥善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萨姆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我们先离开这里。”他说着朝虚掩的大门走去,却蓦地顿住脚步,“嗖”的抽出枪来瞄准大门。 “谁在外面?”他冷冷喝问。 我也立刻从后腰拔出枪来,中途差点把枪从手里甩出去,但好歹在门被一脚踢开之前举起来摆好了姿势。然而,当我从前准星里看着被踢开的门时,感到的却不是生杀大权在握,而是一种异常激烈的紧张感。 我的心跳突然变快,脸颊隐隐发烫。 “你们无权进入此地。”克里斯贝拉的声音像是久遭冬雪掩埋的石头,片刻后,她的目光倏地转到我的脸上,“尤其是你。” 我不由咬紧牙关,放在扳机上的食指紧绷着,微微发颤。 在我身旁,萨姆沉稳地说:“这不成问题,我们立刻就走。” “我们收留了你们。”克里斯贝拉恍若未闻,冷冷地继续说下去,“但你们仍逞盗贼行径,在神圣之地行苟且之事,这是亵渎!” 我默默数着克里斯贝拉身后的教众,一共有七八个之多,那些人手里都拿着长杆,显然是作武器用的。 “这是个误会。”萨姆缓缓说,“我们和我的兄弟可以马上离开。” “你的兄弟?”克里斯贝拉脸上忽然露出轻蔑的笑,尽管一闪而过,却像是毒蛇钻入衣服里一般令人不寒而栗,“恶魔更喜欢吞噬那些没有信仰的灵魂。恐怕你的兄弟已经在地狱之火中燃烧了。” 此话一出,萨姆的神情倏地冷下来。他上前一步,手里的枪直指克里斯贝拉的心脏。 “我哥哥呢?”他冷冷地问。 “去问恶魔。”克里斯贝拉回答,“这问题只有恶魔才知道答案。” “我再问最后一遍。”萨姆冷静地说,“我哥哥在哪儿?” 克里斯贝拉没有回答,只是倨傲地抬起下巴。 萨姆蓦地动了。他没有开枪,而是一个箭步冲向挡在克里斯贝拉左前方的男人,借着前冲的劲头,拳头和肘部相继落到男人颈部。 那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下一秒,萨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克里斯贝拉的太阳穴。他的手也放在了克里斯贝拉的肩膀上,威胁地向下压着。 “不找到我哥哥,我就不会离开。”他对克里斯贝拉说道,“相信我,我留下会是你在这个地方所能经历的最恐怖的噩梦,远比恶魔、怪物还要可怕。” 克里斯贝拉转动眼睛瞟了他一眼,只有嘴唇在微微颤动,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镇定。 “然后我看到了祂,”她说道,那种特别的语调过了一会儿才让我明白这个女人是在祈祷,“天和地都从祂面前逃避,再也找不到它们的位置了。” 她身后的教众,原本各个摩拳擦掌想要冲上来,此刻却突然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齐刷刷跟着念诵道:“然后我看到了祂,天和地都从祂面前逃避,再也找不到它们的位置了。” 克里斯贝拉继续道:“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依其所行接受审判。” “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依其所行接受审判。” “凡名字没有记在生命册上的人,就被扔进火湖里。” “凡名字没有记在生命册上的人,就被扔进火湖里。” 话音未落,一阵刺眼的光从挂着窗帘的落地窗与大开的门外涌了进来,真像是天神降临一般。 萨姆不由自主地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后退两步。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男人想要趁机冲上去给他一棍子。 只听“砰”的一声,子弹从我的枪□□了出去,正中那人胸口。我被惊人的后坐力震得两手发麻,踉跄着后退半步,却仍从准星里看清了那人胸口绽出的血花。 巨大的枪声仿佛还在图书馆内回荡,此外却是一片死寂。 那人向后倒下的样子仿佛拉了慢放,断线木偶似的。先是上身躯干和脑袋一起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双臂才先后落地,手指颤动着,仍在一张一合。紧接着,那人扭曲的双腿歪向一旁,带着身体侧翻过去,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了。 我放下手臂,愕然看着地上的尸体,一时还未明白开枪的是我自己,总以为是别人杀了他。 然后我看到克里斯贝拉脸上讥诮、冷漠的微笑,不由如遭雷殛。 “至于胆怯的、不信的、可憎的、杀人的、□□的、行邪术的、拜偶像的和一切说谎话的人,他们将在烧着硫磺的火湖里有份;这是第二次的死。”她缓缓说道。 “啧,又是一个天启的粉丝啊。”迪恩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伴随着子弹上膛的清晰声响,“不好意思,经历过、爱不起来,所以还是算了吧。” 一众教徒纷纷朝他转身,想要上前,却慑于迪恩手中的猎枪,不由止住了脚步。 萨姆也再次举起枪,他语气平稳地问道:“迪恩?”丝毫听不出刚才那浓浓的杀意。 “我没事。”迪恩脸上有伤、身上有血,却稳如泰山,“但如果在场的诸位有人轻举妄动,我可不敢担保你们会没事。” 萨姆持枪转向克里斯贝拉,说道:“结束了。我们要离开了。” “你们的仇敌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克里斯贝拉回以经文。 萨姆不予理会,只是头也不回地对我说道:“来吧,我们走。” 我没意识到自己正像头牛似的沉重喘息着,我只感觉手脚像是棉花糖做的。但当萨姆缓缓迈开脚步的时候,我也跟了上去,恍惚地穿过克里斯贝拉和她的教众,跨过倒地的尸体,走出了图书馆。 下楼之后,我们便加快了脚步。 原先空无一人的教堂,此刻已经挤满了从阴影中走出的男男女女。我紧跟迪恩和萨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 我能感到从四周射来的眼神中饱含的恶意,像是无数淬毒的锋利刀剑。 “我们怎么离开?”一走出大门,萨姆便低声问迪恩,他一边回头举枪防御,以免教众追上来,一边飞快地跟着迪恩走下长长的阶梯,“我们的车胎还没修好。” “我已经搞定了。”迪恩简洁地说,“在厨房里有几个人埋伏了我,但我也让他们好看。萨米,告诉你,这帮流浪汉的库存令人叹为观止。他们搜刮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包括武器,多半就是从那个什么‘金带’偷来抢来的。” 萨姆看了兄弟一眼,不解地问:“那他们为什么不用这些武器来阻止我们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他们邪门的教义不允许他们这么做吧。”迪恩说道,“或者说他们就是没法使用那些本来就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萨姆嗤笑了一声,“说起邪门,你还没看到那阵光呢。”他说着似乎想起来,看了我一眼,问道:“嘿,你还好吗?” 我只是点了点头。我仍握着枪,不愿放松枪柄,但手指却像是冰冻一般,已经完全僵硬了。 “刚才在那儿的时候,你救了我一命。”萨姆这么说道。我知道他是为了安慰我,故意夸大其词。就算我不开枪,他也不至于就此一败涂地。 第12章 夜幕下,迪恩回头瞟了我一眼,问:“第一次开枪?” “第一次杀人。”我哑声说,忽地感到热血上涌。风很冷,但只让我手脚发冷,却无法降下我脸上的温度。 “他们是npc,”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不是真的。” 但感觉上不假。苍天在上,那感觉真的不假。 迪恩耸了耸肩,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我和萨姆紧随其后。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迪恩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道,“但凡事总有第一次。当时的情形,不是他就是你,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谢谢。”我静静地说,尽管心情远不如语气平静,“我再也不想来第二次了。” 迪恩不予置评。寂静的夜色中,我们的车子飞驰出去,骤然亮起的车灯犹如利剑刺破黑暗。 “我们去医院?”萨姆在副驾驶上问道。 迪恩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是,也不全是。在教堂里我找到一些东西,恐怕我们不止得去医院,还得找到那个叫雪柔的女孩儿。” “雪柔?”萨姆接过那张纸,“这是幅画?” “不是,那是张巨额支票。”迪恩翻了个白眼,“那当然是画,是一个叫雪柔的女孩画的。看起来她和阿莱莎格莱斯皮关系匪浅,如果我们要对付阿莱莎,不找到这个女孩肯定不行。” 萨姆点了点头,然后把画折起来,放进口袋。 “那我去找雪柔。”他说,“你们两个去医院。阿莱莎应该就在那里。” 第9章 对于萨姆的提议,迪恩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不行。想也别想,萨米。”他斩钉截铁地说着,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我们这次一起行动,听到了吗?谁也别来孤胆英雄的那一套。” 萨姆只是摇了摇头,态度温和,但也毫不退让。 “这是最明智的决定,迪恩,你心里也清楚。”他扭头看着哥哥,“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那些人随时会卷土重来。我们需要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扭转局面。” 迪恩瞟了他一眼,脸色紧绷起来。 萨姆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调侃地说道:“而且实话实说,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医院这个挑战呢。” “你是指那群身材火辣的护士?”迪恩翻了个白眼,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你知道我的原则,萨米。我绝不跟怪物约会,绝不!” 萨姆喃喃说道:“是啊,绝不和怪物约会。”他扭头看着迪恩,故作沉思,“所以当年是谁和一个亚马逊女孩睡了?” “事过境迁,萨姆,事过境迁。”迪恩满不在乎地说道,“而且我只是和亚马逊女孩睡了,你可是和恶魔睡了。” 萨姆回击道:“你还和天使睡了呢。” “是啊,罪名成立。”迪恩严肃地点了点头,但转眼就沾沾自喜地笑了起来,“告诉你,萨姆,我可一点儿也不后悔。” 我忍不下去了,终于咳嗽一声,好让他们记起来自己的车后座上还有个大活人。 “萨姆,”我双臂交叉在胸前,问道,“你刚才说你要去找雪柔,你准备去哪儿找呀?” 萨姆和迪恩对视了一眼,前者沉吟了片刻,回答说:“旧寂静岭。我觉得她也许躲进住宅区了,至少是一些小女孩会觉得安全的地方。电影上就是这么演的。” 我默默颔首。但迪恩显然不喜欢这个主意。 “老弟,你说的可是个人口两万的镇子,”他旧调重弹,“就算只是住宅区,你也根本找不过来。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们应该一起行动。那群人要是想来,就让他们来好了,我们这次会好好教他们做人。” 萨姆无奈地说了一声:“迪恩。” “不行。”迪恩不客气地说。 萨姆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迟疑地看了我一眼。我茫然地和他对视片刻,刚想开口询问,他就又把头扭开了。 “迪恩,就相信我这一次,好吗?”萨姆说道,“我不会搞砸的,我保证。” 迪恩欲说还休。兄弟俩无言地对视一眼。几秒钟后,迪恩沉下脸,愤愤地拍了一下方向盘,竟然真的把车在路边一家荒凉的咖啡屋前停了下来。 寂静中,萨姆伸出手拍了拍迪恩的肩膀,说道:“谢了,伙计。” 他正要打开车门,迪恩叫住了他。 “六个小时之后在咖啡屋汇合,你听到了吗?”迪恩不高兴地说,“不管你找没找到那个女孩儿,等我开车回来,我要在这个咖啡屋前看见你这张蠢脸,听明白了吗?” 萨姆笑了,一边下车一边说道:“别跟护士调情。” “贱人。”迪恩笑骂。 萨姆毫不客气地还击:“混蛋。” 我冲他俩翻了个白眼,这次连咳嗽都懒得咳嗽了。 终于,萨姆下了车,在关门之前,他把手臂搭在车顶,弯下腰,郑重地对迪恩说道:“注意安全。”接着目光扫向我,话却是对迪恩说的,“还有,千万记得照看她,好吗?” “行,行。”迪恩不耐烦地回答,但一直等到萨姆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与夜色中后,他才重重踩下油门。 车子稳稳驶离路边,然后加快速度向着南边一路开去。 之后的旅程中,我们两个都很沉默。迪恩打开过一次电台,但传出来的净是些刺耳的噪音,他就低声诅咒着又把电台给关了。 我虽然很累,但精神却始终紧紧地绷着,怎么也没法安心休息。 如果有的选,我宁愿和萨姆一起在旧城区搜寻失踪的女孩,即使冒着被那群野蛮教众追捕的风险,也比到那个笼罩在黑暗力量之下的医院去要强。 我只看过一次《寂静岭》的电影,那还是在入职培训的时候,作为学习资料统一组织新人观看的。 不像迪恩,我可一点也不喜欢女主角在医院地下室遭遇的那群“护士”,或者其他任何出现在电影里的怪物。 荣格心理学与否,在我看来,怪物就是怪物。长得丑不说,还总是跳出来吓人。 更糟的是,现在我一点儿也不确定这里的怪物——公司所谓‘耗费无数心血和资源’研发出来的npc——是不是真的只会吓人而已。 还是说,它们在其他方面也无师自通,成为了真正的怪物。 也许在内心深处,我早已承认这场游戏不再是游戏,而是某种可能致命的东西。但对于这个糟糕的可能性,我总是忍不住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世上根本没有怪物,就像躺在黑暗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孩子一样。 因为这样更简单。 “嘿,你,坐稳了。”迪恩的声音打破车内的寂静,冷不丁将我从令人不悦的思绪中唤醒。 我猛地直起身子,还没开口心就已经沉了下去。 “怎么了?” “我们有伴儿了。”迪恩简短地回答,听上去波澜不惊。但紧接着,他猛打方向盘,差点把我甩到车门上去。 “靠!”我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试图在急转弯中稳住自己。 “谁追来了?”我扭头从车窗努力向后张望,“迪恩?谁追来了?” “怪物们。”迪恩淡定地说,眼神在几个后视镜之间转来转去,“这回可是有一大群呢。不过别担心,我能甩开他们。” 说完,他猛踩油门。“轰”的一声,车子明显开始提速,风驰电掣般穿过空荡死寂的街道,在下坡时几乎要飞起来,还顺便将一个铁皮垃圾桶“砰”的撞到了天上。 我紧紧抓着塑料扶手,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然而,当我终于把视线从旁边的车窗移回来的时候,却蓦地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前面的路被一群野狗似的东西挡住了。 “小心!”我尖叫起来。 迪恩却恍若未闻,非但没有减速,甚至连躲避都没有躲避。说时迟那时快,疾驰的汽车直直冲入了野狗群中,好似刀切奶油般硬生生撞出一条血路来。 “坐稳。”迪恩沉声说道。 然而车身剧烈震动时,我还是忍不住大叫出声。车轮碾过物体的感觉异常清晰,令人心惊肉跳。 狗群发出尖锐的哀鸣,接着愤怒地嚎叫起来,纷纷跟在车后紧追不放。 “那是、那是什么东西?”直到将狂吠的狗群远远抛在身后,我才问出声来,太阳穴下仿佛多了个迷你心脏在疯狂跳动,“迪恩,那不是狗,是不是?” “看起来像是某种变异的沙皮狗。”迪恩评价道,“恶心人的丑八怪。” 说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检查我的精神状况,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的脑海里还在重现那些怪物的样子:皮肤是斑斑点点的黑红色,不仅毛掉光了,而且还在腐烂,皮开肉绽、层层叠叠地挂在骨架上。 而在那些突出的、血淋淋的吻部上方,是一对儿深陷的眼窝,犹如不断吸食生命力的枯井。 第13章 这些变异生物的眼睛就像被残忍挖去一样,只剩下空洞。 但终于,我脑海中的这些画面也和那群怪物一样,被远远甩在身后。当车子颠簸着驶过最后一家加油站,逐渐离开城区的时候,夜色也似乎散去了。车前灯不再驱散浓浓的黑暗,而是陷入了灰色的雾中。 也许就是因为雾的缘故,天光迟迟未亮。 也许永远不会亮起。 渐渐地,迪恩不得不放慢车速,不敢再横冲直撞。 十几分钟之后,车子驶过了一座桥,我隔着车窗听到隆隆的水声,忍不住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努力张望,却只隐隐约约看到桥的轮廓。 “我看不到河。”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迪恩说话。但说点什么的感觉很好,因为寂静正在吞噬一切。 除了汽车和水流的声音,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别的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迪恩才心不在焉地回答:“该死的雾让能见度连五米都不到。” 他不断扫视着路面,谨慎地穿过这座大桥。 “迪恩……”我迟疑着开口,但又闭上了嘴。 迪恩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我……”我犹豫再三,终于把忍了大半路的话说了出来,“我得上个厕所。” 迪恩嘟哝道:“棒极了。”但下桥之后,他竟真的停下了车,在引擎疲惫的喘息声中对我说道:“拿上枪,我们下车。” “我们?”我忍不住问。 迪恩已经打开车门钻出去了一半,闻言又转过身,一只脚踏在地上,一只脚仍踩着脚垫,对我说道:“下车。”然后重重拍了拍车顶。 我只好抓着枪下了车。 迪恩站在车旁松软的草地上,正四下扫视着。绕过车头的时候,我看到车轮微微陷入泥土中。周围湿冷的空气令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边。”迪恩说着迈开脚步。 我连忙跟上去,努力在灰色的雾中辨认这个陌生世界的轮廓。 水声是从后方传来的。当我们沿着草地走开的时候,桥与河也被我们抛在了身后。 “我们要走多远?”我不由担心我们会迷路,找不到车子,然后不得不徒步跋涉前往医院。 迪恩停了下来,指着一丛灌木说道:“到后面去。”他看了我一眼,严肃的神情让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无论怎样,务必确保你有一只手是始终抓着枪的。有任何意外,立刻叫我。我每隔三十秒会喊你一次,如果你不回答,我就过去找你。” “呃。”我呆呆地回答。 迪恩一手叉腰,不客气地问:“听明白了吗?” “嗯。”我连忙点头,抓着枪走到灌木丛后。扭过头去看时,迪恩已经转过身去,枪在手里紧握着,姿态警觉。 我用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撒了泡尿。当水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的时候,我不禁涨红了脸。然后,正当我手忙脚乱提起裤子的时候,迪恩叫了我一次。 “我在!” 我回答地过于大声了,感觉异常紧张。枪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时擦到大腿的皮肤上,冷得让人一个激灵。 “我来了!”我没必要地加了一句,但至少起到了壮胆的功效。 提着枪,我绕过灌木丛朝迪恩走去。 与此同时,迪恩也朝我转过身来,他说道:“你完事儿了?行,轮到我了。”那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但有些东西却变了。 浓雾中,只见迪恩的脸已不复本来模样:腐烂的血肉侵蚀了原本的棱角,后槽牙和牙床从脸颊上的窟窿中隐约可见。原本是眼睛的地方,两个窟窿无神地瞪视着我。 当他朝我走来时,我猛地举起了枪,然后用力扣下扳机。 第10章 先是巨大的枪声淹没了我,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后用力往下扭去。 枪一下从我的手里飞了出去。剧痛像是尖刀刺进我的手腕。我被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那些泥巴现在感觉起来一点也不软了,硬邦邦的,更像是石头。 “别挣扎了!”迪恩吼道,“看着我!嘿,看着我!是我!” “不要!” 我紧紧闭着眼睛,用尽全力又踢又打,但迪恩很快抓住了我的手腕,一条腿压在我的两只膝盖上。 他的手不知为何又湿又热,沾满了滚烫的液体。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血。 我开的那一枪擦中了他的肩膀。 “嘿,看着我。饶……”迪恩试着说我的名字,然后骂了句脏话,“不管是什么吧。看着我,我说看着我!” 终于,我睁开了眼睛。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离得如此之近,让我不禁恐惧地呻吟了一声。 “听我说,不管你看到的是什么,都只是幻觉。”至少迪恩的声音听起来仍旧与之前一样,“我不是怪物,好吗?仔细想想,如果我是怪物,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不是个怪物!”他强调似的一字一句说道。 我的心脏仿佛就在舌头下面跳动。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结果看到的还是一模一样的画面。 在他身后,天空变成了深红色,仿佛云层在地狱之火中燃烧。无数尖叫声穿透云霄,一齐直冲耳膜。 “行吧。”迪恩的声音压过了这一切,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事先道歉,但你多少让我没别的选择。” 然后他扬起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我耳朵顿时嗡嗡响了起来,但尖叫声也戛然而止,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似的。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空不再燃烧,迷雾重新笼罩了整个世界。 上方,迪恩正皱眉看着我,一只手还悬在半空,看起来随时准备给我第二个大逼兜。 “迪恩?”我喘息着问,声音很含糊,因为半边脸和牙都麻了。 迪恩放下了手,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捂着自己的肩膀起身。他俯身捡起我掉下的枪时“嘶”了一声,咬住牙,把枪冲我晃了晃。 “这个我没收了。”迪恩说着按了按自己的肩膀,看了看手上的血,“你天杀的给了我一枪,女孩儿。该死的,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揉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仍旧沉浸在惊吓和羞愧当中,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会想知道的。”我忍不住一直紧盯着他的脸,担心下一秒就又会看到那英俊的面容被扭曲成一副恶心相。 迪恩看了我一眼,没脾气地说:“上车。” 再次上路的时候,我们更加沉默。我的脸和手腕都很疼,屁股和后背的情况也不乐观,但这些都比不上自尊心所受的创伤。 迪恩的夹克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但当我鼓起勇气问他的时候,他只是说“血已经止住了”、“没时间处理皮肉伤”,然后便加大了油门。 他听起来没有很生气,但也谈不上有多高兴——我毕竟给了他一枪。 天呐,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给了迪恩温彻斯特一枪。 压抑的寂静中,车子沿着一条狭窄、弯曲的公路飞速行驶着,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然后建筑又渐渐多了起来。看起来,我们已经穿过荒野,到达了寂静岭中区。 这里虽然同样也被废弃,但一眼便知当年要比旧区繁华得多。 不知路过了多少家商店和汽车旅馆之后,我们终于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下了车。铁门虽然生了锈,但上面的花纹依旧精致。 上方,“爱凯蜜拉医院”几个字用花体字母拼写出来,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包裹着肮脏的灰色棉花。 这里没有漫天的灰烬,但不知为何空气仍旧浑浊。 “就是这儿了。”迪恩说着下车,用力甩上车门。 我紧随其后,一边裹紧衣服,一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迪恩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铁门,缓缓走进了医院。 这里如同坟墓般死气沉沉,虽然感觉不到危机四伏,但我每走一步都觉得心惊肉跳。 我有心想要回我的枪,但又预感到迪恩不会同意。 “保持安静,跟紧我。”穿过庭院的时候,迪恩一边轻声嘱咐我,一边拿好武器。他的脚步也变得更加谨慎、轻巧。 我们先后走上台阶,推开因为玻璃松动咣当作响的双开门,进入了医院大厅。 比起外面,室内更显得阴暗。厚厚的灰尘显示着此地许久无人问津。绕过等候区那些翻倒的劣质椅子,我踮着脚尖走到前台,打着手电筒四下查看。 木头台面的油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木纹。上面摆着一本厚厚的访客登记手册,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盖满灰尘。 “迪恩……”我低声说道,但就连那么低的声音都在大厅内引起一阵回声,我连忙闭上了嘴。 迪恩回头看了我一眼,皱眉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前台,然后自己闪身进了一旁的小房间里。 第14章 隔着前台后面的玻璃窗,我能隐约看到他的手电筒发出的光芒。显然迪恩已经开始搜查了。 我轻轻把手电筒放在一旁,翻开了面前的手册,随即有些惊讶地发现,这本册子竟然不是空白的,上面有不同字迹写下的名字和日期。 只看了几行,我就发现这其实是玩家留下的,因为这本登记簿上除了名字以外,还写了许多脏话,夹杂在游戏评价或者留言中间。 “‘开发人员吃屎去吧’,路易斯吉迪恩,2009年……‘我爱丰臀我没法抵赖’,丰臀亲吻者,2013年。”我默念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翻阅着大概是沾过水所以变得酥脆的纸张,“‘糟糕我刚刚尿裤子了’,kf,2013年……‘13杀,完美’,hf,2013年。” 大部分留言都没什么参考价值。这些玩家似乎觉得被吓是件滑稽的事,要么就是不遗余力地嘲笑各种道具或者游戏情节,指责npc不够智能,诸如此类。 可以确定的是,这些留言被写下的时候,这个游戏区域还在正常运行。 “嘿,过来这边。”迪恩敲敲隔在小房间和前台之间的玻璃窗,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紧接着,他把一张纸从方形的窗口递出来,简短地说道:“医院地图。” 我立刻扔下册子,从窗口接过那张遍布折痕、边角磨损严重的纸,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起来。 上面的地图很抽象,净是些带编号的小方块,而我从来就不擅长读地图。 “呃,我们该去哪儿?”我抬起头问迪恩。 “阿莱莎格莱斯皮的病房。”迪恩已经从小房间里大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把翻开的那页给我看了看,“b151,阿莱莎格莱斯皮。” 我心里觉得这条线索来得有些太容易了。“金带”很少准备这么显眼的线索,通常都是需要推理或者解密的,因为这样才能带来额外收入。 “觉得太简单了?”迪恩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把文件夹扔到一边,收起地图,说道:“来吧,小妹,我们可没时间一直耗在这里。” 电梯在大厅的另一头,是我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的最老旧的电梯,甚至连门都是铁栅栏做的,被迪恩使劲一拉就开了。 里面的电梯厢看起来像是黄铜打造的笼子,让人不禁担心一踩上去就会掉进死亡陷阱。 “这地方有电?”我忍不住问。 迪恩抓住充作开关的摇杆向下一拉,结果电梯没有反应。他叹了口气,说道:“看来我们……” 话音未落,电梯便发出一阵“咯咯”声,缓缓活了过来。 “行了。”迪恩说着走进电梯厢,一手拿着枪,一手推着电梯晃了晃。电梯井里立刻传来一阵刺耳的“嘎啦”声。 我站在门外,很想问迪恩能不能自己下去,我在上面等他凯旋。但一个人留在外面似乎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思忖半晌,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电梯在我脚下轻轻摇晃着。我胃里一阵不舒服。 “下去咯。” 迪恩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他用力拉上门,电梯便呻吟着开始缓缓向下,接着又突然加速,就像断线了一样。 “抓紧了!”迪恩提高声音说着,靠在电梯厢上。当电梯猛地停住的时候,他举起枪对准电梯门,以防坏事发生。 我一直屏着呼吸,直到这时才敢轻轻吸了口气。经过刚刚的震动,我的双脚仍在发麻,但迪恩已经拉开了电梯门,所以我只能咬咬牙追了上去。 令人惊讶的是,下面的走廊竟然亮着灯,只不过灯光相当昏暗。灯泡一闪一闪的,像是接触不良。 “灯。”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倒不是在抱怨。有灯光的时候我要感觉安全得多。 医院的地下一层温度似乎比上面更低,灰尘也变得黏糊糊的。走廊的粉墙下半部分漆成了浅绿色,但沾满了不明污渍。 地下一层本应该是仓库或者通往地下停车场之类的地方,但穿过走廊的时候,我看到许多紧闭的门,门上都挂着带有姓名缩写的标牌。 真是的,谁家医院会把病人安排在地下一层啊。 “嘿,跟上。” 迪恩叫了我一声,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好几步,于是赶进跑上前去。我的鞋跟敲打着铺了瓷砖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等我追上的时候,迪恩看着我的鞋,无声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了。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是劳保鞋,非常不舒服。要是有得选,我也不想穿。 “快点。”迪恩又催了一句。 我弯下腰,把两只鞋脱掉拿在手里,然后穿着袜子追了上去。地面比我预想的还要坚硬、冰冷,但至少我不再每走一步就被自己的脚步声吓一跳了。 迪恩正停在一扇门前。他皱眉看着被昏暗灯光照亮的门牌号与名牌。 “b151,阿格。就是这里。”然而迪恩听起来充满怀疑,他看了我一眼,说道:“这太简单了。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凑近了一些,看着满是灰尘的门牌,的确是b151,也的确是阿莱莎格莱斯皮的姓名缩写。 “要不要先进去看看?”我提议道。 迪恩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他抓住门把手,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又下滑到我手上的鞋,然后叹了口气,收回手。 “不介意把鞋放一边吧?”他说着从裤腰后面掏出了另一把枪,递给了我。 我愣了片刻,然后赶紧放下鞋,伸手去拿枪。然而迪恩稍稍把手缩回去一些,严肃地看着我。 “不管发生任何情况,都别开枪打我,听明白了吗?”他警告似的说,“你再开枪打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收到。”我用力点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从他手里接过了枪。 迪恩摇摇头,重新握住门把手,正准备拧,然后又回过头来,低声对我说道:“记得瞄准。开枪的时候眼睛要睁开,别像上次似的。” “知道了。”这次轮到我不耐烦了。我两手持枪对准门缝,突然间觉得难以忍受,说道:“开门吧。” 不用我说第二次,迪恩猛地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一眨眼的功夫就冲了进去。他的枪口从左边滑到右边,再回左边。 我跟在他后面进去,但忘记把手电筒拿在手里,因此只能借着迪恩手电筒的光以及走廊的光,紧张又茫然地扫视着这间病房。 然而,我什么也没看到,只除了一张挂着围帘的床、一张小桌子、一个脸盆架,还有塞在下面的便桶。 迪恩上前一把拽下围帘。只见里面是张空空如也的床,曾经是白色的床单上沾着已经变成黑色的大块污渍,也许是血,也许是别的什么。 这地方太小,甚至没有搜查的余地。 “安全。”迪恩听起来相当不高兴,“该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他说着又一把掀起病床上的床单,扬起一阵灰尘。 病床就是普通的病床,病房也是普通的病房,一览无余、毫无异常。 “也许我们能找到什么线索。”我说着伸手按下门口的电灯开关,屋里的灯随即亮了起来,“乐观点儿,我们不一定非得遇到怪物什么的。” “正是线索引导我们到这里的,线索说明这里会有怪物。”迪恩扭头看着我,脸色很臭,“但显然那些线索都是扯淡,现在我们得想别的办法了。” 我张开嘴,又闭上,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我们走吧。”迪恩郁闷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小凳子,“先到咖啡馆跟萨姆汇合,然后我们从长计议。”说完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几乎就在同时,只听“咚”的一声,病房的门被猛地甩上了。 第11章 门关上的声音狠狠吓了我一跳,朝门转身的动作完全出于我的条件反射。手忙脚乱之中,我汗津津的手掌在枪身上打着滑,差点把那沉甸甸的铁疙瘩脱手扔出去。 “退后!”迪恩在我闭着眼睛朝空气开火之前猛地揪住我的领子,一把将我拽到了他自己身后。 然后他上前对着紧闭的门抬腿就是一脚。 “咣当”一声巨响,木头做的门框被迪恩这一脚踹得直接裂开,门把手也歪到了一旁,徒留一颗螺钉半挂在锈迹斑斑的面板螺孔上。 然而,当迪恩试图把门弄开的时候,那扇门却纹丝不动,仿佛焊死在了空气中一般。只有那颗螺丝“咚”的一声跌到了地板上,“咕噜噜”滚远了。 “迪恩,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一步一步退到了房间中央,也勉强压下了最初的惊慌失措。但我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各种糟糕的情况:被困屋中活活饿死,或者被一群怪物生吞活剥,就像《生化危机》那样。 “迪恩?” “该死!”迪恩终于放弃了把门撞开这条路,他松开门把手往后退了一步,开始扫视房间里的各个角落。 “好吧,你困住我们了。”迪恩提高声音说道,与此同时,他戒备地举起枪,在房间里缓缓踱着步,“为什么不出来亮个相,嗯?你在等什么呢?出来!” 第15章 没人回答,当然了。 我拿不准这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但紧接着,就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泡忽然闪烁起来,原本昏暗的灯光变得如同一只颤抖的手敲出来的摩斯密码。 迪恩抬头瞪了一眼灯泡,和我对视一眼。 我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一边明明灭灭、一边“滋滋啦啦”的灯泡最后挣扎着忽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黑暗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般笼罩下来。眨眼的功夫,我便连迪恩的身影轮廓都看不出来了。 寂静中,屋子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迪恩?”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无论怎么眨眼、扭头,看到的都只有黑暗。剧烈的心跳声此刻也清晰可闻,犹如石头被一连串扔进枯井之后发出的回声。 当不远处传来“啪”的一声时,我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然而随着那一声响,却是手电筒的光亮了起来。 “嘿!”迪恩若无其事地把光朝我这边晃了一下,“你的手电呢?打开。” “哦……哦!”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也是有手电筒的人,于是连忙找出手电筒打开。然而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屋里的黑暗似乎格外浓郁,两支手电筒的光加在一起仍显得十分微弱,根本无法驱散仿佛实质化的黑暗。 “好黑。”我忍不住把手电筒在掌心里磕了磕,眯眼瞧了瞧灯泡,“这东西是不是快坏掉了?我怎么觉得光特别暗呢?” “真是那样倒好了。”迪恩说完突然张嘴呼了口气出来,一小团白雾在他嘴边聚拢又散开,在光束中看上去犹如粉尘飞舞。 “什么?”我茫然地眨着眼睛,“为什么?为什么那样倒好了?” “因为我能修好机械故障,但这不是机械故障。”迪恩一边说一边行动起来。他故作轻松的语气让我立刻明白:麻烦来了。 我问道:“那是什么?” 迪恩淡定地回答:“是‘冷点’。”他突然顿住脚步,“嘿,你听到狗叫了吗?” 我摇了摇头。 迪恩耸了耸肩,说道:“算了,我去找点儿盐和铁。” “这地方哪儿来的盐和铁?”我忍不住皱眉问道。 但迪恩已经走到了屋子角落的脸盆架旁边。他打量了一下那东西,然后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伸手抓着其中一条支架晃了晃,接着便用脚踩住脸盆架的另外两条腿,咬紧牙关开始掰那条支架。 一阵刺耳的声音随着迪恩的动作响起,锯子般拉扯着人的神经。 “吱——吱——嘎”。 空荡的屋子使得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一起传来的。我不由自主地转动手电筒,把光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心。然而光束所能照亮的地方太小,在这间局促的病房中,每一处阴影看起来都不怀好意。 “迪恩……”我的声音明明很小,却还是在病房中显得异常响亮。 我真讨厌自己的想象力总是在黑暗中异常生动,幻想着怪物会听到我的声音、感知到我的动作,然后悄无声息地扑上来…… “咯噔”一声,迪恩终于扭下了那根铁支架。他把三条腿的脸盆架扔到一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铁锈,满意地说道:“这才像样。” 我紧握手电筒,另一只手牢牢抓着枪,心脏已经在胸腔中跳得如同v8马达一样。 “我们接下来……”我一边说一边转向迪恩,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迪恩结实、宽阔的肩膀,同时也照亮了别的什么。 某种灰色的、有棱角的东西。 “迪恩……” 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既熟悉又陌生,在我头脑中仿佛笼罩了厚厚一层迷雾。直到迪恩因为我的欲言又止朝我看过来,我才后知后觉地记起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棱角是燕尾帽的帽檐,灰色则是原本白色的布料沾染污渍后的样子。 迪恩身后正站着一个护士。 天杀的护士姐姐。 “小心!!” 我感到时间仿佛被激增的肾上腺素无限拉长,连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来。然而我的声音却小得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听上去含混不清。 说时迟那时快,迪恩身后的怪物护士猛地扬起手臂,锋利的手术刀无声无息朝他的脖子捅了下去。 在那短暂的一瞬,我的眼前仿佛已经出现血肉横飞的惨状。然而迪恩却不可思议般在最后一刹闪身避过了划来的手术刀。他反手架起的铁棍和刀锋刮擦着,磨出刺耳的声音。他们凌乱的脚步在地板上沉闷作响。 “咚”的一声,迪恩腋下夹着的手电筒掉了下去,滚动着,射出一连串颤抖、摇晃的光束。 怪物护士愤怒地尖叫着,突然收回手术刀,另一只手抓住迪恩的肩膀,“砰”的一声将他推到了墙上。与此同时,那把手术刀再次朝迪恩狠狠刺了过去。 “狗娘养的!”迪恩骂了一句,两只手横抓着铁棍,“铛”的一声架住了离自己不过几毫米的手术刀。 怪物护士显然力气惊人,迪恩的手臂几乎开始打颤。他咬紧牙关偏过脸去,手术刀又推进了一些,几乎就悬在他的眼睛上方。 “迪恩!”我叫了一声,举起枪来。 “不!别开枪!”迪恩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然后大喝一声,蓦地发力推开了护士。 只听“当啷”一声,手术刀被卸掉了。迪恩喘息着将铁棍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向背后。 然而,不等迪恩掏出枪来,怪物已再次赤手空拳冲了上去。迪恩手里的铁棍在半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哨声,“砰”的一声砸在了怪物头上。 怪物护士摇晃着退了半步,发出一连串尖利的吼叫。迪恩咒骂着终于成功掏出了枪,但当怪物猱身朝迪恩扑上去时,他手里的枪转眼便被它一巴掌拍开,飞出去砸在了墙上。 几秒钟的功夫,迪恩已经被怪物逼到了墙角,两只手拼命推着对方那张狰狞变异的脸,还有尖利如同爪子的手。 “迪恩!我能瞄准!” 我大声喊着,从准星里紧盯护士的后背,不断移动着脚步,瞄准那具晃动的身影。 在我的视野里,它几乎完全将迪恩挡住了。 “相信我,迪恩,我有视角!”我听得到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不禁惊讶于自己冷静的语气,“别动就好!” 迪恩吼道:“我他妈没得选……” 我猛地扣动了扳机,手指几乎在金属上打了下滑。枪声在狭小的密闭空间内震耳欲聋,远比教堂那次要惊心动魄。 从准星里,我看到灰色的燕尾帽消失在飞溅的血肉中。那景象使我的胃纠结成冰冷的一团,蜷缩在了膀胱上方。r “他妈的丑八怪护士。”迪恩咒骂着推开身上的死尸。 喘息了片刻,迪恩捡起枪和手电筒,肩膀在急促的呼吸中上下耸动着。然后,他扭头看向我,脸上还带着血渍和污迹。 “妈的。”我也骂了一句,但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我缓缓垂下震得生疼的手臂,试图在微微颤抖的□□找回平衡, “我把它脑浆都打出来了。”我对迪恩陈述事实。 “你还好吗?”迪恩不置可否地问道。 我低下头,深呼吸,没有回答。把眼睛从准星移开之后,我还有点儿头晕,也有些缺氧。我忍不住蹲了下去,把头埋在膝盖中间。 “嘿!”迪恩推了推我的肩膀,在我抬起头之后,他又拍了拍我的脸,“清醒点。振作起来。我们还没完事呢。” “是啊,你可说吧。”我的声音像是用牙签拨弄拉得太紧的琴弦,“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安全了吗?” 迪恩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了我,转身把地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皮肤像是发生了某种变异。”迪恩平静地说着,用铁棍戳了戳怪物身上皱巴巴的灰色皮肤。“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不管怎么说,看起来爆头管用。” “我们怎么办?”我又问了一次,慢吞吞从脚后跟上站了起来。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仍紧握着枪,也许太紧了。我的胳膊也像是不会打弯了似的垂在身前。 “首先,我们得想办法找到出路。”迪恩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拉了拉门,又不死心地踹了两脚。 “看起来这条路是没戏了。”他转过身,“但既然那怪物能冷不丁冒出来,就说明这里有地道之类的。” “你觉得这里有密道?”我问道。 “怪物都喜欢爬地道。”迪恩耸了耸肩,然后不情愿地说道,“别问,我一点也不想回忆类似的经历。” 我麻木地点点头。 “你知道,要是换个不同的情景,我会请你喝一杯的。”迪恩从门口退回来,再一次扫视着屋子,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看起来像是个有种的女孩儿。我是说……有胆有识。” 第16章 我惊讶地笑了一声,不过那笑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人试图吹响一只生锈的哨子。 “你是在泡我吗?”我忍不住调侃道。 “只是帮你放松下来,可别习惯了。”迪恩一边说一边走到床边,他伸手抓住床头的铁栏杆推了推,因为使劲而咬紧了牙,“妈的,这玩意儿真沉。” 我也挪动脚步走到床尾,说道:“我来帮你。” “我不想承认,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迪恩把双臂搁在床头,半趴着等我就位,“我平时倒是有个帮手,但他眼下不在这里。而且这该死的东西不该这么沉的。”说着,他踢了一脚金属病床,然后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在折腾什么呢?” 我正纠结该怎么在推床的同时不把手电筒和枪掉下去,但进展微乎其微。 “把枪别到身后去,手电筒揣在口袋里或者放到床上。”迪恩无语地说道,“又没有人来偷来抢。” 我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万一怪物再冒出来怎么办?我肯定来不及掏枪。” “我会掩护你的。”迪恩说着重新抓住床头栏杆,“来吧,快点,我们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耗在这上头。嘿,打开保险,不然小心在你……身上轰个洞出来。” 我终于把枪塞进了裤腰后头,然后伸手抓住床尾的铁栏杆,在迪恩的“一、二、三”指挥下开始用力推。 迪恩是对的,这床沉得不合逻辑。明明只是普通的金属架子床,按理说随随便便就能推得动才对。 因为没穿鞋,我的袜子在地板上不断打着滑。但终于,病床因为受力不均而逐渐歪了过来。我放在床上的手电筒也咕噜噜滚了起来。 “妈蛋……” 我还没骂完,手电筒就一路滚下床沿,砸在我的脚上,然后朝着反方向咕噜噜滚进了床底。 “继续推。”迪恩咬着牙说道。他出的力差不多占了百分之七八十,床脚在地板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最终,我们把床推出去了一米多,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这什么玩意儿?”迪恩嘀咕着抽出手电筒,蹲下去,伸手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擦着,“看起来像是轨道。” 说完,迪恩俯身趴在地板上,手电筒照着床下。“床脚是固定在这些轨道上的,锈透了都。” 我也在床边蹲下,看了看那两道黑乎乎的横贯地板的直线。 “这轨道是通向哪儿的?”我一边问,一边伸手到床底下去够我的手电筒。 谁知道呢,也许这条线索能指引我们找到迪恩所说的密道。想到这儿,我不禁精神一振。 但这张病床远比我想象的要宽得多。使劲伸长胳膊摸了半天,我的手指才勉强碰到手电筒冰凉的铁皮。 我嘀咕着在地板上跪下,好把胳膊伸得更长。 “要帮忙吗?”迪恩问道。 我憋着气回答:“不用,我够得着。”然后终于抓住了正被我的手指推得在地板上打滑转圈的手电筒。 “抓到了。”我开心地说道。 床不算高,捡手电的时候我不得不跪在床边,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床沿。当我抓住手电筒,稍稍调整手指的位置,免得再把它弄掉的时候,晃动的光束一闪而过,照亮了黑暗中的一颗披头散发、满脸污渍的脑袋。 “啊!” 我惊叫了一声,使劲往后一倒,重重坐在地上。我的膝盖和只套着袜子的脚撞在了床沿上,疼得像是被榔头狠狠敲了一下。 “卧槽!卧槽!”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大声叫骂。迪恩立刻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床边拖了开去,他一边厉声问我怎么回事,一边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床底。 “怎么回事?”迪恩又问了一遍,收回手电筒,不客气地打量着我。 我惊魂未定,还在大口喘着气,指着床底说道:“底下有个人!” “我检查过了,什么也没有。”迪恩说着又用手电筒扫了一遍床底,“看,空的。”然后他伸长胳膊帮我把又滚进去的手电筒够了出来,回头递给我:“呐。” 我喃喃地道谢,接过手电筒。当我再次把目光移到床下,紧紧盯着那里的时候,那张小脸消失了。 但我知道我看到的是谁。 那是阿莱莎格莱斯皮。 我看到她冲我笑。 第12章 “该死的轨道一直延伸到墙角。”迪恩重新趴下,这一次半个身子都爬进了床底,看得我又惊又怕。 “真奇怪,我们推之前为什么没看到地板上有这东西?”迪恩一边说一边倒退着爬出来,起身拍着手上的灰尘,“来吧,我们把床拖回来,然后好好检查一下墙角。”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默默地抱着枪站在一旁,尽量让手臂贴紧身子。虽然自从到了这个地方,我的身上就再也没暖和过,但此刻我仿佛已被冻僵了。 我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头,手也冻得发麻。 “嘿。”迪恩又叫了我一次,他走到床头,再次冲我歪头示意,“过来搭把手。” 我“哦”了一声,这才慢吞吞把枪换到右手上,走到了床尾。 “你的枪。”迪恩皱眉看着我,“小心走火。” “保险已经打开了。”我说着伸出双手抓住栏杆。右手因为握着枪,只有大拇指、掌根和几个指关节能碰到栏杆。 “行吧。”迪恩显然是咽下一声叹息,俯身抓紧床头的栏杆,“一、二,三!” 随着我们用力,床脚发出一两声刺耳的摩擦,然而床却几乎完全没有移动。 迪恩低低哼了一声,不高兴地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重新抓住栏杆。 “听我口令,”他简短地说,“一、二,三!” 我们再次使劲,然而这次床几乎同样纹丝未动。 “烂东西!”迪恩愤愤地踹了病床一脚,然后蹲下去,再次检查着铁轨。“肯定是通到墙边的,这两道。我这样看不清。” 然后他抬起头,对我说:“只能爬进去了。” “不行!”我立刻反对。 迪恩看着我,语气不容商量,“我爬进去,你在这儿等着。”他看我要张嘴,抬手拦住我,继续说道:“这张床根本没有那么宽,你始终都能看到我,至少是能看到一部分。我保证。” “你不相信我,但我真的看到、看到……”我紧紧攥着枪柄,“迪恩,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迪恩轻轻叹了口气,他仍旧蹲着,为了省劲儿,把胳膊架在了膝盖上,手电筒耷拉着垂在指间。 “我说过我不相信你了吗?”他不咸不淡地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去?”我不悦地反问。 迪恩直视我的双眼,说:“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那下面真有什么东西,我知道该怎么对付,而且我也能够对付。” “如果你趴在床底下的时候,有怪物跳出来袭击我怎么办?”我不服气地问。 迪恩只是耸耸肩,回答道:“那你就射它们,射它们个稀巴烂。”说着他在地板上趴下,匍匐着钻进了床下面。 我连忙蹲下,然后又换成单膝跪地的姿势,从旁边看着迪恩往里爬。我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 “帮我个忙。”迪恩的声音在床底下听起来闷闷的,“别开枪打到我,好吗?” “我不会的。”我咬牙切齿地回答,为了找到更好的视角,自己也快趴在了地上。烦人的手电筒在我口袋里晃来晃去,制造出游鱼般令人不安的灯光效果。 迪恩在床头那边,渐渐爬到了墙边。我们没有把床完全推到靠墙,但留出的缝隙也很窄。我看到迪恩缩起双腿,勉强在床下跪起来,用手摸着边上那只床脚陷入的轨道,又“咚咚”敲着地板。 “找到什么了吗?”我忍不住问道,实在是受不了安静的屋子里发出各种一惊一乍的声音。 迪恩扭过头,用手电筒晃了我一下,然后才回答:“什么也没有。你呢?有怪物扑到你身上了吗?” “哈—哈—哈。”我干巴巴地说,调整着胳膊肘的位置。因为一直拄着胳膊肘,我的手臂都快麻了。 迪恩已经把地板敲了个遍,但终究也没有发现什么。他叹了口气,一边挪动膝盖,一边松开撑着地板的手。然后他下意识地一挺身,脑袋一下撞在了床底板上。 “咚”的一声,不像是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的声音,更像是敲鼓。 迪恩捂着后脑勺“嗷”了一声,然后别扭地仰起头,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床板。 “嘿,过来看这个。”他语气中带着惊讶,一边说一边侧躺下去,用手电筒照着上方,以便更好地查看,“这个标志让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犹豫了片刻,问道:“我也爬进去吗?” “没错,默罕默德。”迪恩看了我一眼,“别担心,如果有怪物出现,我保证你不会有事,好吗?”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然后跪下来爬进了床底下。 第17章 迪恩占了很大地方,这倒是极大程度上缓解了黑暗、阴森的床底给我带来的不安。我小心地低着头,然后在迪恩身旁侧躺下,抬头望向迪恩用手电筒指着的地方。 那是一个白漆画出来的圆圈,里面画着个简单的图案:三条交叉着的线。 然而,那并未组成任何能让人引起联想的图形,只是个抽象的几何图案。 “我什么也没看出来。”我默默叹了口气,把后背贴到地板上,因为我的胳膊肘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迪恩哼了一声,“如果这是线索,我想我们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我沮丧地说:“这说不通啊。我们明明是循着线索来的,结果就遇到一个怪物,然后、然后就进了死胡同。” “可这不该是死胡同。也许我们漏掉了什么。”迪恩把手电筒夹进腋下,腾出两只手一起摸索着涂着圆圈的地方,“地板上的轨道,还有这个标志都说明了什么,只不过我们还没搞明白这究竟是什么。” “记号?”我看着粗糙的图形,肯定不是喷上去的,因为笔画的边缘很粗糙,画的人多半也是躺在地上。 迪恩还在仔细摸索,闻言只是心不在焉地说道:“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看起来阿莱莎格莱斯皮的病床被强盗盯上了。” 突然,我们上方的病床发出“嘎吱”一声,像是床垫里生锈的弹簧被某种重量给压紧了。 像是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迪恩一下缩回手,关掉了手电。他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手握枪,把枪口轻轻顶在了床板上。 我紧紧闭着嘴,也缓缓抬起握枪的右手。衣料摩擦的声音在我听来异常响亮。 “嘎吱——嘎——吱。” 床板在我们上方轻轻颤动着。 黑暗中,想象力再次占了上风。在脑海中,我仿佛看到一个轮廓模糊的身影耸着肩膀坐在床上,它的头低垂在胸口,面容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如果它抬头的话,我在心里想,那眼睛一定是红色的。 这简直就是人间噩梦。 我的心狂跳着,口腔中最后一点水分也消失了,干燥的舌头像是死去的动物尸体一般,一动不动地躺在嘴巴里。 但紧接着,“砰”的一声枪响打碎了死寂。伴随着火光,迪恩扣动扳机,将子弹射入床板,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 木屑顿时四下飞溅,犹如细小、锋利的暗器一样。我连忙跟着开火,因为姿势别扭,双臂和肩膀被后坐力震得又麻又痛。 直到“咔哒”一声,最后一颗子弹也被打光,我眯着的眼睛这才敢慢慢睁开,但在硝烟中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一旁,迪恩翻身打滚从床下钻了出去,接着一跃而起。 “迪恩。”我叫了一声,然后咳嗽起来。把枪胡乱揣进口袋里,笨拙地掏出手电筒,用力推下开关按钮。“迪恩?怎么样了?” “床上没人。”迪恩说道,气急败坏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该死的,我们被耍得团团转!” “稍等,我出去了。”我说着用左胳膊肘撑住地板,准备先翻个身,再从床底下爬出去。就在这时,我听到迪恩突然闷哼了一声,然后扭打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狗娘养的!” 迪恩没有开枪,只有鞋底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夹杂在砰砰的拳脚声中间。 “迪恩!”我喊了一声,连忙伸手去撑地板好把自己推出床下,却听“刺啦”一声,我右肩像是被铁钉之类的东西挂住,把布料一下扯破了。 我连忙伸手去摸钉子,结果直接扎到了手指,立刻就闻到了血腥味。“艹!”我下意识地缩回手,把手指塞进了嘴巴里。 “过来……帮忙!”迪恩听起来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 衣服还在钉子上挂着,我只好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扯,连领口都差点扯破。然而这一用力,那颗钉子却猛地缩了回去,“啪”的一声重新嵌回了床板里面。 然后,不等我松一口气,支撑我的地板突然向两边滑开,犹如张开的大嘴一般出现在我身下。 “啊!” 我尖叫了一声,手电筒先“咚”的一声摔了下去。我一只手抓住了洞口的边缘,失去支撑的身子“砰”的一下撞在洞口边的墙壁上。 “迪恩!”我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另一只手也探上去抓住洞口边缘,两脚踢蹬着。但那地方根本没有任何着力的地方,地板和洞穴九十度的直角卡在我掌心的位置,并且还在逐渐滑向第二指节。 “迪恩!我要掉下去了!”我尖叫起来,脑海里轮番出现的不是钉子洞就是毒蛇陷阱。 迪恩的声音突然近了很多,“坚持住!”他绕过床尾试图拉近和我的距离,因为我掉下去之前抓住的是靠对面的地板边缘。 “我快抓不住了!”我已经滑到了第一指节,手臂和手指都在剧烈颤抖,“迪恩!” “再坚持几秒!”迪恩吼道,又绕回去,趴在了地板上。我没法看清他,眼睛只能盯着陷阱翻板,还有地面上几公分的地方。 手电筒的光匆匆晃过,然后迪恩语气紧绷地说道:“没有那么高。听着!我抓不到你,但我会和你一起跳下去!记住屈腿,抱住头,不要乱动!” 我想说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我的手指彻底从洞口边缘滑了下去。 尖叫着,我掉了下去。 第13章 梦境是熊熊大火中的木屋。浓烟呛人,火舌贪婪舔舐着暗沉的天空,在上面染出一片深红。 冰雪肆虐的大地上,蒸腾扭曲的热浪转眼就消散在苍白的雾气之中。除了夹杂着冰块相互碰撞的水流声外,爆竹般的“噼啪”声也不断响起,像是那栋被烧得通红的小木屋正在经历自发性骨折。 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但却盖不住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我在马背上回头,然而暴风雪中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 只听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对我说道:“走,不要回头。” 梦境,就是遗忘。 我睁开眼睛,感到浑身疼痛、疲倦,头脑则一片混乱。身下的地面又冷又硬,闻起来像是泥土、鞭炮和糖果的奇怪混合。 刚开始,我模糊的视线中只有一片深红,一时还以为自己见到的仍是烈焰滔天。但眨眨眼睛,我便发现那红色黯淡无光,布满岁月的痕迹,原来是深红色的帐顶。 一串铃铛从正中垂下,以微不可见的幅度轻轻摇摆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看起来、闻起来都不像是医院。 “你醒了。”迪恩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他低沉、冷酷的语调不同寻常,却未能立刻引起我的警觉。我太累了,只想一觉睡到噩梦结束。身上的疼痛并未消减,而且慢慢集中到了小腿和膝盖上,像是针扎。 我懊恼地呻吟一声,但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结果还没坐稳就失去重心又倒了下去,因为我的手正被绳索一类的东西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牢牢捆住,犹如待宰的猪。 ——有人把我捆起来,扔在了地上。 这个念头使我蓦地一惊,睡意顿时消散大半。 “迪恩?!” 我勉强欠起身,腰上立刻一阵疼痛。迪恩像是对我眼下的境况无动于衷,我得拼命抬着脖子,才能勉强看得到他皱起的眉头,还有抿紧的嘴巴。 “怎么回事?这是哪儿?”我呐呐问道,心里已有不祥的预感,“迪恩,发生什么了?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迪恩仍旧没有看我,他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黑色的刀柄和银色的刀身在指尖轻盈地交错:明——暗——明——暗。 “迪恩!”我加重语气,努力不让自己惊慌失措,但此情此景不只是令人产生不祥的预感而已。“发生什么了?谁把我捆起来的?” 然后,这个地方的古怪之处袭上心头,我的心一沉,追问道:“是不是……是不是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闻言,迪恩终于抬起眼睛。他的双眼像是两汪冰冷的绿色湖水,波澜不惊。 “发生了什么?”他平静地反问,“你真的要问我吗?” 我咬住嘴唇,然后又松开,说道:“迪恩,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应该冷静一点。我绝对没有做过任何恶意的事,我也不是你的敌人。你能不能帮我解开绳子?我绝对不会轻举妄动,我保证。” 迪恩站起身来,但他不是来帮我解开绳子的,这一点我从他脸上能看得出。 “迪恩,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咬紧牙关重复道,一边暗自扭动双手。但绳索紧紧地贴着手腕,几乎勒进肉里,根本没办法挣开。 “好,既然你问我发生了什么,那我们就来说说发生了什么。”迪恩无视了我,匕首在他指间灵活地转着,然后倏地指向了我。 “第一,你骗了我们。”迪恩一字一顿地说,“事实上,你在身份的问题上谎话连篇,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第18章 我没有! 我几乎就要这么脱口而出了,但迪恩仿佛料到般朝我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当即令我闭上了嘴。我感到血液飞快地涌到了脸上,连眼角都一阵刺痛。 我没有谎话连篇。 我没有。 “第二,你愚弄萨姆,让他对你的鬼话信以为真。”迪恩垂下头去看了看匕首,然后又抬眼望向我,“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手腕上的绳索越挣扎捆得越紧。我咬紧嘴唇,感到自己正陷入一个糟糕的、噩梦般的陷阱中去。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强作镇定,对迪恩说道,“我敢发誓那一定都是误会,迪恩,我没有骗你们!” “你就继续这么告诉自己吧。”迪恩说着将手中的匕首往空中一抛,又灵巧地接住。刀锋划破冰冷的空气,划出一道弧形,下一秒就抵在了我的鼻尖上。 我惊骇地叫了一声,拼命往后退去,但很快就发觉自己并没有多少退路。 “第三,”迪恩冷酷地说道,“你设计引诱我跳下陷阱,然后把我困在了这个地方。没有车、没有出路,而我弟弟还在群敌环伺的鬼地方等我跟他汇合。告诉我,你做的这些事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或者你觉得自己还有发挥的余地?” 蓦地,我察觉到迪恩深藏在冷酷语气之下的愤怒,危险、致命,宛如伺机蜇人的野蜂。 与此同时,我还意识到,迪恩温彻斯特可能真的会一刀杀了我。 “我、我和你们一样被困在这里。”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还有抑制不住的惊恐的喘息,“你难道忘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了吗?” 迪恩没有回答,他一只手仍旧拿着匕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一言不发地举到了我的眼前。因为离得太近,我一时半会儿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但随着我往后一缩,那张照片以及照片上的人就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我在教堂的图书馆里发现的照片。 “这我已经跟萨姆解释过了!”我因为焦急几乎结巴了起来,“迪恩,我可以解释!这真的只是个误会!” “哦,真的吗?”迪恩听上去并不打算相信我,这让我的胃仿佛沉到了最底下,“我知道你跟萨姆说的那些鬼话。他也许会相信你,但我不会。” “我为‘金带’公司工作,他们有我的照片再正常不过。”我飞快地说道,“他们可能是为了节省成本,直接把员工的照片提供给了道具组。但我根本不知情,不然我早就告诉你们了……” “那这个呢?”迪恩打断我,他扔下照片,然后伸手抓住我的领口往旁边一扯。 我吓得尖叫起来,但当迪恩只是用冷硬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强压下惊慌,颤声问道:“什么?” “纹身。”迪恩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你声称从未见过,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图案,就纹在你的锁骨上。这也是‘金带’公司的宣传手段?还是你能想出更巧妙的谎言来解释这一切?” “什么纹身?”我震惊地低下头看着领口,但什么也没看到,“我没有纹身,迪恩。我锁骨上根本就没有纹身,你出现幻觉了!” “这就是你能想出的最好的说辞?”迪恩松开了我的领口,扬起眉,“‘你出现幻觉了’,说真的?” “我……” 我抬起头,心跳如雷地看向迪恩。他手中的匕首离我如此之近,像是随时可能会捅过来。我发现自己正情不自禁地回忆电视剧里迪恩杀死怪物时近乎狠辣的手法。 用火,用锯子,用狼牙棒。 “迪恩……”我深呼吸之后仍觉得头晕,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漂浮起来,我的声音小得可怜,“我不是怪物,你不能杀我。” “是这样吗?”迪恩一边说一边将匕首抵在了我的喉咙上,冰冷的刀尖扎得我微微刺痛,“你真的觉得,在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件事上,自己还有任何发言权吗?” 我咽下口水,喉头贴着刀锋滑动。 “求你别杀我。”我的大脑逐渐变得一片空白,因为恐惧正如疯长的野草一般,浸染各个角落。 迪恩冷酷地说:“那就告诉我,这个该死的迷宫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听上去像是在哀嚎。也许那就是哀嚎。但下一秒,一声凄厉的嚎叫穿透寂静,让我一下闭上了嘴。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嚎叫。叫声只持续了一两秒,但当嚎叫停止后,仍有细微的声音在响。我的眼珠转来转去,最后才看到是帐顶的铃铛正轻轻摇晃着。 迪恩一下站了起来,他警告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掩着匕首,轻轻走向帐篷的入口处。 我慢慢闭上嘴,嘴唇干裂犹如在沙漠上经过暴晒。我突然意识到这里很冷,几乎比之前在镇上、在医院里还要冷。冷气从地面直升上来,钻进衣服里,贴着皮肤流动。 “叮—叮—铃”铃铛轻晃着。迪恩已经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帐篷。 突然之间,我明白这将是我唯一的逃生机会。 接下来的几十秒内,在那微弱的铃声中,我咬住嘴唇翻身侧躺,然后缩起双腿用力把胳膊转到前面。我只穿着袜子,因此难度减少一半,但当我重新伸直双腿的时候,我的膝盖却一阵钻心的痛,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错位了似的,毫不留情地拉扯着血肉。我得死死咬住嘴唇,才能忍住不叫出声来。 我的脚腕是被粗粗的绳索捆起来的,我又拉又拽,怎么也弄不开天杀的绳子。要不是柔韧性不够,我都差点用牙去咬。 迪恩仿佛已经消失在了帐篷外面,但他随时可能回来。更糟糕的是,也许到时候回来的不是迪恩,而是别的什么。 快啊,快。 终于,我成功拽开了脚腕上的绳子,还来不及解开手腕上的,我就连滚带爬站了起来。从正门出去可能会跟迪恩撞个正着。我没头苍蝇似的原地转了几个圈,听着头顶的铃铛不断作响。 “叮—叮—铃、叮—叮—铃” 风,似有似无的风。不是从入口处吹进来的,感觉起来更细、更疾。 我猛地转身,几乎扭到脚腕,然后一瘸一拐地冲向风吹来的地方。 那是一道小小的裂缝,但我用手抓住裂开的布料一扯,口子立刻就变大了。那“刺啦”一声几乎令我连心跳都停止了,但我一动不动地等待了几秒钟,却仍旧什么都没听到。 迪恩,你在外面究竟遇到了什么? 不管遇到什么,都和我没关系。我迅速矮身从裂缝中钻了出去,双脚先后踩在了草丛中。外面的风呜呜得刮,送来帐篷内听不到的、低低的呜咽,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狗,或者别的东西。 天仍是黑的。要么我昏迷了太久,要么这地方根本不会天亮。 我屏息蹲了下来,让高草将我挡住。这地方不是荒原,但也相当荒凉。我看到不远处有几座帐篷,更远的地方,巨大的摩天轮静静伫立着。 有模糊的音乐顺着风声送来,几不可闻。 蓦地,枪声响起,震耳欲聋。我不禁吓得浑身一抖。 那声枪响几乎带着回音,伴随着某种撕心裂肺的哀嚎。然后又是一枪、一枪、再一枪,如同锤子反复敲打在心上。 怪物不会开枪,因此开枪的是迪恩。他显然解决了那不管是什么的东西,很快就会回到帐篷里。 他会发现我逃跑了。 他会很生气。 突然之间,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于是猛地站起来,撒腿就跑。 在呼啸的夜风中,当我一路狂奔的时候,迪恩模糊的叫声传进了我的耳朵。我催促自己跑得更快,像风一样穿过五花八门的帐篷、小吃车、门口站着小丑的恐怖屋,朝着摩天轮飞快地跑去。 我只希望自己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但我一无所知。 第14章 我从没有跑得这样快过,几乎可以在喉咙后面尝到血腥味,与此同时又惊讶于自己怎么还能把空气吸入火烧火燎的肺里。 胸腔中,过载的心脏疯狂地捶打着胸骨,像是打算从中生生凿出条路来。 毫不留情的狂风拍打着我的衣服,发出“噗啦噗啦”的声音,宛如鸟儿振翅。长而刺人的杂草刮擦着我的脚底和小腿。 我不时跳过落满灰尘的破鼓、倒在地上的旗杆,偶尔钻进半倒塌的帐篷,再从另一头钻出来。 滑梯、旋转木马、空荡荡只剩餐车的热狗摊,都像一阵掠过眼角的风,只留下模糊的残影。 尽管已经跑出去很远,但我仿佛还是能听到那轻而悠长的铃铛声。 “叮—铃—铃” “叮—叮—铃” 最后,我终于在一棵围着一圈石灯笼的槐树旁停下来,躲进阴影里。或者不如说,一屁股跌进了阴影里。筋疲力尽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字面意义上的,而非从前我过于轻易地使用这个词时那不痛不痒的累。 第19章 靠着树干拼命喘息时,我的膝盖仍止不住地打颤,双手因为一直被捆在一起,已经麻得受不了了。 更糟的是,我隐约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方向感。而正如迪恩所说,此地是个迷宫。 巨大的迷宫。 当然,从远处看,摩天轮就像一个不可能错过的标志物,俨然世界上最大的玩具。然而靠得太近之后,一切又都变得模糊,犹如不断变换的阴影轮廓。 更何况,我本也不敢频繁抬头去看,生怕耽误时间,然后迪恩就会追上来,然后…… 我拒绝去想“然后”,为此不得不伸手狠狠拧了大腿一把,好用疼痛分散注意。我不想死。而且,死在自己喜欢的电视剧角色手上,可绝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我不是那种疯狂粉丝。 过了一阵,心跳终于趋于和缓——仍旧沉重,但至少已不再像电机飞车一样试图烧毁我体内的血管、器官,还有其他一切。近旁那些残破的石灯笼里没有点火,再加上树的阴影,使得这里几乎成了绝佳的隐蔽。 我忍不住稍微放松了一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息,然后重整旗鼓。当然,危险仍旧存在。寂静、黑暗的乐园中,猎人正悄无声息地潜行、追踪,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到来。 我不会对自己的定位产生错觉——过去的二十多年来,我经历的肢体冲突、暴力事件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大部分发生在小学。我很清楚,如果迪恩找到我,我就死定了。 如果怪物找到我,我就不只是死定了,我还会死的很难看。 因此我闭紧嘴巴,尽量用鼻子出气,那感觉就像成为了《寂静之地》里的女主角,无论有多想压低自己的呼吸声,都没办法让自己脱离空气活命。 将近十分钟过去了。我没有手表,但感觉得到时间在流逝。 “也许是时候爬起来继续上路了,”我这样想着,但却一动不动。然后又是十分钟、二十分钟。 期间,我发誓自己曾不止一次想要站起来,继续向摩天轮进发,然而疲惫的感觉仿佛随着休息时间的拉长,变得更加深入骨髓。 我意识到,自己正陷入一种不可救药的懒惰当中。就像躺在铁轨上休息的人,明知道火车迟早会轰隆隆驶过来,但不听到汽笛声就不肯动弹。 “摩天轮。”我在心里提醒自己,那巨大的圆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犹如灯塔一般。 也许一开始我是凭直觉跑向那里的,但仔细一想就能明白:迪恩说过这里是个迷宫,如果我们在足够高的地方,也许就能找到迷宫的出口。 “是‘我’。”我感到脸上的肌肉拧在了一起,“不是‘我们’。” 这个念头又让我沮丧了几分。我从没想过和温家双煞搭伙,但也从没想过会沦落到他们的敌对面。 也许萨姆会相信我,甚至能帮我说服迪恩。毕竟迪恩只是被这个地方误导了,就像当初在桥边的我一样。 又过了十几分钟,也许是个把钟头——这个地方始终没有天光大亮——我再一次催促自己站起来,可发现自己还是在地上干坐着。 那个躺在铁轨上的家伙也一定是这样。他虽然没有听到汽笛声,但至少感觉到了身下的铁轨在震颤,却仍固执地等待着那声汽笛。 我抬起双手捂住嘴,把惊讶的笑声挡住。我身边的人一直认为我有一点神经质,或者换用年轻人的话讲:饶乐乐动不动就抽风。 但通常情况下,我只是太累了。这份该死的工作让人累到抽风。 头顶的树荫很好,树干也能够提供依靠。闭上眼睛,我几乎就能相信自己是在安全的地方,而不是身陷囹圄、群敌环饲。 有的时候,正是这样的错觉会将人置于死地。 我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不安的浅眠,现实与梦境混在一起,在脑海中形成晦涩又令人不安的影像。 直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才猛地一惊,睁开了眼睛,因为自己竟然大意到不小心睡着而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迪恩没追上来。”我一边后怕地想,一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唾液。但下一刻,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一时间惊讶得无法动弹。 周围的石灯笼不知何时都已亮了起来。天色比我昏睡过去前要亮一些,但却起了雾,使得石灯笼里的光看上去如同鬼火一般。 如果我还需要任何激励自己站起来的原因,这就是了。 我笨拙地跪坐起来,然后决定在继续逃亡之前先把手上的绳子解开。于是我低下头,像条狗似的咬着绳结又拉又扯。 迪恩捆得很紧,紧到我几乎都要以为这东西得拿刀子才能弄开了。但终于,绳结松动了。我用隐隐作痛的牙死死咬住松动的那段绳索,然后用力一拽,把绳索解开了。 大功告成。 我使劲扭着手腕,把绳子褪了下来。我的手腕已经给磨得又红又肿,上面还有几个新鲜的牙印。 恨恨地,我抓着绳子的一头用力扔了出去,对于自己竟然像头猪一样给人捆起来感到十分不平。 然而那绳子却没被扔出去多远,也没有掉在地上。 它悬在了半空,仿佛挂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似的。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悬空的绳子,心想:这鬼地方净是些非常规现象,连重力都…… 我的手抓到了绳子,但也碰到了别的什么。某种毛毛的、扎扎的东西,还有呼哧呼哧的冷气喷在手背上,带着难闻的气味。 如果不是太过不可思议,我会说自己碰到的是某种活着的东西,某种长毛的冷血动物。只是那不合逻辑,因为我还没见过冷血动物长毛,它们通常都覆盖着湿漉漉的鳞片,像蛇,或者蜥蜴。 可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合过逻辑? 缓缓地,我收回手,眼睛睁得大大的。动物毛发那种粗而硬的触感仍然残留在指尖。此外,我的耳朵还捕捉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小声音。 草地上的枯叶被踩碎时的沙沙声。气流划过喉咙的呼呼声。 空气中有股硫磺的臭味。 之后,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是同时发生的:一声犬吠从我面前极近的地方响起,像是声波炸弹在脚边爆炸了似的。当冰冷恶臭的口气扑面而来时,我明明心里已经有所预料,却还是惊恐得无法动弹。 如果不是有人一把拉住我的衣领,猛地往后拖去,那代表着牙齿咬合的“咔嚓”一声没准就会是我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声响。 与此同时,一声枪响在我耳朵后方炸开,引起一阵剧烈的耳鸣和头晕。迪恩几乎是把我扔到了地上,然后冲着我面前的空气连开数枪。直到那“咔哒”、“咔哒”的声音停下,我才发现他拿的竟然是一把bb枪。 然而不知怎的,bb枪子弹竟然管用了,因为尖锐的哀嚎声伴随着液体喷溅的声音不断和我们拉开距离,像是那东西呜咽着踉跄后退。 “站起来。”迪恩头也不回地对我说道,声音冷峻,“我们……” 话未说完,他猛地往树的方向一歪,仿佛打算用肩膀把这棵树撞倒似的。我手脚并用往后退的时候,迪恩已经靠着树倒了下去,他的胳膊一甩,那把枪直接飞了出去。 狗叫声异常凶恶,但迪恩尚可勉力支持。他用手撑住了什么,接着痛得吼了出来。 我看到他右臂上的衣服顿时成了染血的破布。然而,他手上拿着的匕首却没被咬掉,而是恶狠狠朝着空气捅了下去…… 我连滚带爬,终于摸到了草丛中的枪筒。因为刚开过火,枪筒仍旧微微发烫。 也许这根本不是bb枪,也许这本来是bb枪,但随着世界规则的改变,这把枪也变了。 不管究竟怎样,我摸到了枪,然后把枪捡了起来。迪恩“嗤啦”一声在那看不见的畜生身上划出一道口子的时候,我踉跄着站了起来,枪柄抵着肩窝,枪口则稳稳对着迪恩。 他被那畜牲的血淋了一身,正嘟哝着把尸体从身上推开。 “别动!”我喝道,“枪在我手里了!” 这糟糕的台词让我忍不住想咬自己的舌头。枪在我手里了?这算哪门子的威胁?连玩枪战的小学生都能想出更漂亮的话来。 喘息着,迪恩抬头望向我,石灯笼的火光飘摇不定,把他满脸的血映得发黑。 “妈的,”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悬在扳机上方的食指微微抽搐着。“是你先翻脸不认人的。”我蛮横地说道,“别倒打一耙。” “转身看看你周围。”迪恩脸色阴沉,“现在不是窝里横的时候,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他说的不是假话。一转身,我就看到一个石灯笼被撞了一下,缓缓歪倒在地上,火光“噗嗤”一下熄灭了。 “还有……”我说着,然后手里蓦地一空——枪上的凸起一下划破手掌,火辣辣的疼。但这些都比不上迪恩夺枪之后照我脑袋上来的那一下。 第20章 “咚!” 我一定是失去了几秒钟的意识。bb枪清脆的枪声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不断冲击着耳膜。还有狗叫。 令人毛骨悚然的狗叫。 我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也看到了火。火苗不算大,但已经烧了起来。那是接连倒下的石灯笼在枯草上引燃的火。 “迪恩……”我一边吃力地爬起来,一边感到热乎乎的血流过脸颊,“迪恩!” 迪恩理都没理我。他已经打空了子弹,但狗叫声却像浪潮一样越涌越近。 我靠在树上,然后仰起头,看着槐树瑟瑟作响的穹顶。 这棵树粗得很,腰上有一颗树眼。没有时间犹豫了,我抬脚踩在那颗树眼之上,然后抓着粗糙的树皮开始往上爬。 虽然有几次差点滑下去,但凭借激增的肾上腺素,我竟然爬到了第一个枝桠伸出来的地方。 迪恩紧随其后。我左脚踩上斜枝的时候,他的脑袋就在我右脚下面。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我想过给他一脚,但这个念头叫我恶心得咬紧牙关,蜷缩在了枝桠和树干之间。 紧接着,迪恩一手抓着枪,另一只手撑着树窝爬了上来。他看了我一眼,说道:“算你老实。”仿佛竟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 “现在怎么办?”我瞪着他,“等死吗?” 迪恩脸色阴沉下来,他看了眼手里的枪,重重地哼了一声。 “会有办法的。”他说,眼睛打量着我,“你难道就没什么招数?作为怪物未免也太逊了。” “我不是怪物,”我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 “因为你来历不明,因为你身上的纹身,”迪恩听上去不比我更高兴,“我信任过你,但显然我错付了。” 我抿紧嘴,“第一,我没有骗过你,第二,我没有对你动过手……” 迪恩古怪地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我。 我不由住了嘴,想了想,问道:“从我掉进医院陷阱,再在那个帐篷里醒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迪恩没有回答,他长久地看着我,最后耸了耸肩,说:“算了,都过去了。” “嘿!你算了,我可没算了。”我不悦地说,“你捆我,威胁我的生命安全,还用枪托砸我。” 迪恩咳嗽了一声,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别问了。”他说道。那语气令我有一瞬的犹豫。 有的时候,事实真相比怪物还伤人。 但同样,我知道自己一定会问出来的。不是今天,因为迪恩看上去打算三缄其口。可总有一天,我会挖出真相。因为不管伤人与否,我都不能忍受不知情的折磨。 真相自有其诱人之处,尤其是掩藏的真相。 “不管怎么说,我们有地狱猎犬要对付。”迪恩再次开口,他皱眉望着下方小丘上的枯草,刚才栽倒的石灯笼所燃起的火已经熄灭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灰烬。 “‘我们’?”我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冷漠讥诮,但很可能两样都占了,“所以现在又是‘我们’了?” 迪恩叹了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弹匣给bb枪换上。 昏暗与迷雾中,那弹匣看上去反射着塑料光泽,如同玩具。 “看你端枪的样子,像是有点天分,”迪恩说着将bb枪递给我,“想试试吗?” 我有些惊讶,或者不只是有些惊讶,而是真真正正的大吃一惊。但我还是立刻接过了枪,一丝不苟地检查子弹、上膛。 迪恩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着落地扫过下面看似空荡荡的草地,“我有个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他说。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抱紧枪,明智地决定暂时把和迪恩之间的龌龊放到一边。 迪恩的目光回到我的脸上,仔细打量着。 我不安地缩了缩,但身后的枝桠已经抵住了脊背。 “把枪端起来。”迪恩平静地吩咐,他弓着身子在枝桠间轻盈地移动,猫一样到了我身旁,抓住我的肩膀往上提了提。“枪托抵住肩膀,然后身子前倾。我对枪做了点改造,开火的时候会往回撞得很厉害。” 我依言端起枪,任由迪恩摆正我的姿势,教我如何在局促的枝桠间找到支撑点。 “可我看不到目标。”我告诉迪恩,“它们是隐形的,不是吗?” 迪恩头也不抬地说道:“注意小草倒伏的方向变化,注意地上的枯叶。深呼吸。不,别把嘴张开,闭上嘴,从鼻子里吸气,吸,对,然后呼出来。不要这么快,放慢速度。” 我的肺逐渐从灼热中降了温,心跳也奇迹般变得更为和缓。 此刻无风,一切都笼罩在沉寂的浓雾之下。 我专注地扫视着草地和石灯笼。“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我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不过并不感到惊讶。这样似乎很对头:我,还有枪。 在教堂杀死那个教徒之后的第一次,我感到武器给我带来的紧张与不安消失了。 迪恩回答:“我们要到摩天轮去。” 第15章 迪恩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 他要突破地狱猎犬的包围圈,到摩天轮去。和我想的一样,迪恩也认为摩天轮会是我们找到出路的最佳方法。 “前提是你没有在去往摩天轮的路上迷失方向。”我的目光在草地上逡巡,心不在焉地说道,“这个地方是专门建来让人迷失的。” 这话不知从何而来,但说出口之后,我立刻便认为这话千真万确。 难道我不就是在前往摩天轮的路上迷失了方向,才最终被困在这棵大树上的吗? “我不会迷路的。”迪恩听上去很有把握,但我觉得大部分都是他装出来的,“你在树上别乱动,等我找到路,就回来找你。” “或者你会自己一走了之,把我留在这里。”我实事求是地说。 迪恩看了我一眼,“你也有可能在我下去之后照我背上来一枪。我可没有抱怨,小妹。” “你的确抱怨了,说你应该带上榴弹炮之类的。”我嘀咕道,“三遍。” “陈述事实而已。”迪恩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好了吗?” 我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下面的草地。有时我能够捕捉到轻微的摇晃,像是无形的气流吹过,但从来没有抓住过明确的目标。 “要是你准备好了,那我也准备好了。”我回答。 迪恩点了点头,然后从树上跳了下去。 他落地的那一刻,我便听到犬吠,从很多喉咙里呼呼涌出,带着口水声。 十一点钟方向,一小块草倏地被压了下去,而我几乎在同时扣下扳机,听到尖锐、短促的哀鸣。 还不等我感到得意,说时迟那时快,迪恩已经开始冲刺。他刚跑出去两步便被右侧的什么东西撞了出去。我随即开枪。迪恩着地打滚爬了起来,而撞倒他的东西没有。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缓缓地呼吸,就像迪恩教给我的那样。事实上,我压根儿没有思考。某种冷静又可怕的东西掌控了我的双眼和双手,替我放出一枪又一枪,在迪恩一往无前的时候给他清出一条路来。 枪膛发出一声干瘪的响声时,迪恩已经快要冲出我的视野范围,半隐没在浓雾中。他没有给我多余的子弹。 我举着打空子弹的枪,仍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仿佛手臂变成了坚硬的石头。 没来由的,我心想,迪恩不会回来了。 尽管迪恩已经成功逃离此地,但过了好长时间,这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地狱猎犬要么重新埋伏在了这棵槐树四周,等待我下树的时候将我撕成碎片,要么它们已经追着迪恩去了。而我相信,那将是它们自取灭亡的最后一步。 寂静中,我仍旧靠在枝桠上,注视着草地与石灯笼。只是刚才的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我能捕捉到下方轻微的气流,可也仅此而已。 “你最好回来。”我喃喃说道,仿佛说出口就能给这句话增添力量,“你最好回来,你这个自命不凡的混蛋。” 我再一次想起当我问迪恩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脸上微妙的神情。我了解温彻斯特兄弟,至少从电视剧里了解得相当透彻。 迪恩温彻斯特不是傻瓜,更不是莽汉,也许他更倾向于韩索罗那种硬汉式的英雄,但迪恩不会平白无故伤害一个和他并肩作战的人。 是这个地方在玩弄他的头脑?还是怎么回事? 我们又是怎么沦落到这个诡异的地方来的? 太多的问题,太少的答案。当我蹲在树杈上,大腿和膝盖正在逐渐失去知觉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写字桌为何会像乌鸦?还是应该反过来说? 我眨了眨眼,终于缓缓放下酸痛的手臂,枪托离开肩窝的时候牵扯出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天色是否比刚才更亮了?周围的雾已成了乳白色,凝在空气中,又冷又湿。我不禁想念有人陪伴的感觉,哪怕是迪恩。我为萨姆的安危而担忧,并真心诚意地希望他平安,能顺利找到迪恩。 第21章 找到我们。 是啊,我认为只有跟着温彻斯特兄弟,自己才有离开这里的机会。也许永远没法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但至少我会活着。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我心头。自从踏入那黑暗的迎宾屋、险些被温彻斯特兄弟扼死的时候,那片阴影就在了,但此刻,那片阴影又伸展开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力道。 我不知不觉松开手,直到枪几乎脱手滑出时,才惊慌失措地重新抓紧枪柄。 一阵后怕使我心脏狂跳,紧紧将那杆废铁搂在胸前时,我的心脏仿佛泄愤一般隔着胸腔敲打着枪身。 阿莱莎格莱斯皮就是在这时开口说话的。 “他不会回来了。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我猛地一惊,往下看时,黑发披肩的小女孩就静静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我。 无风吹动她身上破烂的紫色长袍,但衣摆却在草地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脸上沾着污渍、头发也很久没有梳理,但嘴角却弯弯的,带着盈盈笑意。 “他们不会回来了,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你是什么样的。”阿莱莎继续说,“你会永远留在这里陪我,永远、永远、永永远远。” 我咬紧嘴唇,说道:“那是《闪灵》的台词,你这个讨人厌的、缺乏创意的小鬼。” “我本来也不是原创人物。”阿莱莎说出这句话的神态语气竟意外地老成和坦然,她眼中闪过狡黠且不怀好意的光,“你想知道萨姆找到雪柔了吗?可怜的、惊慌失措的雪柔。” 我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在枪筒上一紧一松。 “你只是来扰乱我思维的。”我说道,“你并非真实存在。” “你知道吗,萨姆留在旧寂静岭可不单单是为了找到雪柔。那只是他告诉你的谎话。”阿莱莎压低声音,像是小女孩之间分享秘密“实际上,萨姆回到教堂,问了克里斯贝拉一个问题。” 我不由自主地问道:“什么问题?” “关于你的问题。”阿莱莎扬起笑颜,却丝毫不带童真,“而克里斯贝拉回答了他。”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不止失去了迪恩,也失去了萨姆。 这是个滑稽的念头,但却十分伤人。一时间,我痛恨这个地方,几乎深入骨髓。 “你是个杀手,”阿莱莎还在仰头看着我,她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姐妹都是杀手。”她说得笃定,但那话在我耳中听来却毫无道理。 “我不是杀手。”我咬紧牙关,“而你只是一台机器,说着设定好的台词。” 阿莱莎垂下头,像是突然被我的话伤了感情,但她再抬起头的时候仍在笑着。 “难道我们不都是如此吗?”她问,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突然涌起的浓雾中。 这是我来到寂静岭后所见过的最浓的一场雾。我甚至没法看清自己的手指,除非我把手指戳到眼前。 “这是个机会。”我突然想到,心里一阵激动。因为不管下面的究竟是地狱猎犬,还是别的什么,我认为在这片浓雾中,它们也都得用它们隐形也好、透明也罢的眼睛来搜寻猎物。 因为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终究存在着某种平衡。 慢慢的,我把枪靠在了一旁的树干上,然后抱住树杈,伸出一只脚轻轻试探着粗糙的树皮。只穿了袜子的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踩住一处凹陷,慢慢把重心放上去,始终竖着耳朵听着下面的动静。 我并不相信猎狗走开了,至少没有全部走开。我必须小心。 当踩稳一只脚后,我逐渐缩回了另一只脚,从树杈上慢慢把身子挪了下来。树皮刮擦着我的掌心,但没有不稳当的征兆。 我放下另一只脚,小幅度晃荡着,脚趾探出去寻找着力点。 不仅不能掉下去,而且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然就前功尽弃。 我的心和身体一起紧绷着,缓慢但仍旧稳定地下降。整个过程所发出的最清晰的声音不过是我的呼吸,听上去像是树叶摩挲一般粗糙。 没有地狱猎狗的狂吠,也没有爪子在地面移动的声音。 我的一只脚踩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这个姿势我一定足足保持了十几秒,才敢把另一只脚放下来。当树皮随着我松手而剥落并发出脆响时,我屏住呼吸,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敢动。 接着,我听到低沉的嘟哝声,爪子拍地的声音,但谢天谢地,并不警觉。 一寸一寸地,我将酸痛的胳膊垂下来,然后慢慢地原地蹲下。 它们看不到我,而我也看不到它们,如果我一头撞在它们身上,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不久前开枪帮迪恩解围的那种感觉似乎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像是顺着血管一点一滴流至四肢百骸。 我闭上眼睛——因为睁着眼睛毫无用处,只能看到乳白色的雾气翻涌,也因为我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样做——然后我匍匐在地上,开始向前爬。 我并没有沿着直线。草地轻轻挠着我的下巴。当我放缓呼吸的时候,除了泥土和草茎的味道,我还闻得到硫磺的臭气,随着地狱猎犬的每一次喘息喷出口鼻。 “它们看不到我,”我心里默念,“它们看不到我。” 我闭着眼睛匍匐向前,不去思考如果这些死狗闻得到我的气味会怎样。 每一次,我都先慢慢伸出手去,穿过冰冷的雾和空气,落在柔软的草地上,手指抠进泥巴里。 “它们看不到我。”我在心里默念,就像克里斯贝拉的祷告,尽管毫无意义,却一遍又一遍,“它们看不到我。” 我爬出去了多远呢?也许有五米,也许我的紧张与恐惧拉长了那段距离。但第十三次伸出胳膊,然后缓缓向前的时候,我的肩膀蹭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本就歪倒的石灯笼。 我立刻停了下来,但已经太晚了,石灯笼发出酷似打嗝的一声轻响,晃动着往旁边滚动了一寸。 没有狂吠声立刻响起,但当我屏住呼吸、紧闭双眼的时候,我听到锋利的爪子陷入地面的声音、听到鼻孔张开吸气的声音,它们的喉咙里发出的咕哝声带着逼真的疑惑,几乎像是人类。 我伏在地上,上一个动作还没有做完,因此大半体重都压在了左手和右膝盖上。我能感到那里的肌肉正在颤抖,紧绷得像是琴弦。 一阵冰冷的鼻息喷在了我光裸的脚腕上。我几乎咬破嘴唇,才勉强忍住瑟缩的动作。 更多代表移动的声音:爪子拍打地面,不悦的嘟哝声从喉咙里涌出来。 “它们看不到我。”我徒劳地在心里重复,但这句话已经失去了先前的魔力,变得苍白而没有力量。 我知道,它们迟早会扑上来将我撕得粉碎。这只是时间问题。我希望我有一把枪,这样就能在临死前做最后的反击。 也许阿莱莎格莱斯皮是对的,我是个杀手,我会为了生存而杀戮。 一只爪子突然踩在了我的脚趾上。我张开嘴,但没有叫出声。爪子的主人似乎也吃了一惊,把爪子缩了回去,然后吻部便凑了上来。 我的膝盖宛如紧绷的弹簧,我的胳膊无声地颤抖着,汗水顺着脖子、顺着手臂、顺着身躯蜿蜒流下。 就在这时,树上传来很轻微的“咔哒”一声。凑上来的猎犬顿时一僵,然后猛地朝树的方向转了过去。 “噼里啪啦”、“咕咚”,一连串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那是我靠在树杈上的bb枪没有靠稳,从树上掉了下去。 但在那当口,我只管爬起来夺路狂奔,根本没有深思那是个什么东西。我没命的跑,因为命悬一线。 直到我狠狠撞在什么东西上,“砰”的一声,然后我一屁股重重坐在了地上,那种狂奔的冲劲才骤然断掉。 我已经听不到狗吠了。 浓雾中,我捂住脸,开始浑身打颤,不知过了多久才督促自己重新站起来,但那时,至少我的两腿已不再打战。 迟疑着,我伸出手,摸向那个之前把我撞了个大屁墩的东西。 雾一定是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散去些了。眨眨眼,我勉强看出这是个电话亭,而且是封闭式的,便立刻拉开折叠玻璃门走了进去。 这破门儿未必撑得住怪物残暴的攻击,但我决定接受能有的任何屏障,并且心存感激。 直到关上门,仔细打量这个地方,我才逐渐弄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然后忍不住一阵激动。 这个电话亭并不是街边的布景,不是道具组为了增加游戏体验的拙劣努力。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电话亭。 不像同行大多采用的游戏方式,“金带”公司从不为玩家提供对讲机,而是在场地内的一些固定地点设立“电话亭”,方便玩家们分头行动时可以彼此联络。 当然,理论上来说,这个电话亭也可以直接联系引导员。 拿起放在一旁的厚厚的电话簿,我有些好奇,如果我打给那一列电话号码最上方的“引导员专线”时会发生什么。 第22章 但我没有。发生在学校的事情足够警示,我不会再自投罗网了。 脑海深处,一个声音窃窃私语:就算你不打给引导员,这通电话也会受到监听。但我把这个声音屏蔽掉,拿起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开始寻找合适的电话号码。我的手指沿着柔软的黄页移动,很快就找到了离迪恩和萨姆约定汇合的咖啡屋最近的电话亭。 电话簿里还附着非常简陋的地图,大大降低了搜索难度。 123-7551 前三位是游戏区号,整个寂静岭的电话号码都是以123开头的。为了贴合游戏场景,电话还是老式的拨号盘电话,和工作人员使用的完全不一样。 我不记得自己用过这么古老的东西,不过看过的电视和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智商足够让我弄明白怎么拨号了。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我想着萨姆,想着返回头去找克里斯贝拉的萨姆。我想知道他会问什么问题,而克里斯贝拉又会如何回答。 也许阿莱莎只是在骗我,为了让我分心,为了让我担忧。 我听着悠长的“嘟——嘟”声,想象萨姆接起电话,然后像迪恩一样翻脸不认人。但渐渐的,我开始明白,也许电话根本就不会有人接。 果然,“嘟——嘟——嘟”的声音切换成了温柔的女声,先是用中文,然后又用英文和日文说了一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不死心地掀了掀压簧,等电话挂断重开之后再次拨号。 这一次,电话只响了几声就被人接了起来。 “喂?”我立刻说道,因为紧张,胃和膀胱同时往下一沉,“你好?” 萨姆谨慎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带着犹豫和怀疑,“是谁?” “是我,饶乐乐。”我不确定他记不记得我的名字,因此补上一句,“我们之前一起行动的。” 萨姆立刻问道:“迪恩呢?” “他去摩天轮了。”我一边说一边看了眼电话亭外,当然没能看到摩天轮,“我们被困住了。” 萨姆缓缓吐出口气,那叹息声仿佛穿过电话线,轻轻刮蹭着我的耳膜一般。 他沉默片刻,说道:“好,我去找你们。你们在游乐园,对吗?” “看起来确实像个游乐园。”我再次扫视电话亭外面,尽管只能看到涌动的浓雾,“萨姆……” 话筒里传来沙沙的呼吸声,片刻后,萨姆问:“什么?” 我咬住嘴唇,然后说:“克里斯贝拉说的话不是真的。” “哪句话?”我几乎想象得出萨姆皱眉的样子。 我低下头,看着脏兮兮的袜子,低声说道:“每一句话。” “我这就去找你们。”萨姆重复了一遍,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迪恩不在你身边是吗?去找他,告诉他我去找他了。告诉迪恩,萨姆去找他了。” “好。”我对话筒说道。 然后萨姆便挂断了电话。 我放回话筒,不知怎的有些沮丧。看了看电话亭外,雾仍在,没有半点退散的征兆。 当然,我也想过要不要打给摩天轮附近的电话亭,但仔细看看了看黄页上简陋的地图——只是几个方框配上地名而已——我发现,游乐园就只有一个电话亭而已。 我所在的电话亭。 叹了口气,我合上电话簿。不过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认为萨姆刚刚做了和我完全相同的事。 尽管我没法从黄页上的小方框看出摩天轮在哪儿,或者游乐园出口在哪儿,不过,留在电话亭里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头了。 不只是因为萨姆说了让我去找迪恩那么简单。我可以从我的胃里感觉到,或者手背上、脖子后面。 文明化的人类称之为直觉,原始人大概会叫做生存。 我轻轻拉开折叠门,玻璃中间的生锈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气温仍旧很低,浓雾又湿又冷。我迈出电话亭,眯起眼睛看了看灰蒙蒙的上方,试图找到太阳的方向,但完全是徒劳。 这地方不该叫寂静岭,应该叫迷雾镇才对。 我还记得初来乍到的时候,空中飘着的灰烬,仿佛下雪一般。但这里不见灰烬,有的只是遮天蔽日的迷雾。 也亏得这雾,我才能穿过地狱猎犬的包围,成功逃到电话亭这里。我希望自己能有更多好运。但实话实说,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然后,就像回应我的想法一般,远处传来枪响:“啪”!“啪啪”! 接着,枪声戛然而止。 第16章 枪声不一定意味着麻烦,更不一定意味着迪恩遇到了麻烦。 但我的直觉不是这样说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迪恩遇到麻烦了。也许他没能找到摩天轮,而是找到了怪物;也许他找到了摩天轮,却在返回头找我的时候撞上了那群猎狗。 我不喜欢后一种假设,但也许事实就是如此。 我也在等着枪声再次响起,但寂静再次笼罩了这个不祥之地。 终于,我迈开脚步,在雾中摸索着,开始朝枪声传来——至少是我认为枪声传来——的方向缓缓前进。如果碰到什么障碍物——大多是帐篷、树,或者还没完全倒塌的马戏台子——我就只能绕过去。这样十有八九会影响我的方向感,但我毫无办法。 就这样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有光照从雾中扫来。 那是手电筒的光芒,而且不止一束。 在经历了几个小时的摧残:三角头、狂热宗教分子,更别提那个手持锋利手术刀的瞎眼护士。此时此刻,我已是筋疲力尽,累到无以复加。然而,在看到那几束光穿透迷雾射过来的时候,我仍奇迹般调动起了反射神经,迅速压低身子朝一边躲了过去。 我动作够快,没人注意到我。 光束的另一头是模糊的人形,看着人数不少。那些人举着的手电筒泛着刺眼的黄色光芒,像是细绳一样稍稍拨开粘稠的雾。 我蹲伏在地上,悄悄往旁边移动,直到伸出去的手指触到了垃圾桶上的铁皮。不假思索地,我蹑手蹑脚躲到了垃圾桶后面,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垃圾桶大约只有半人高,如果不是雾这么大的话,根本不可能遮住一个大活人。 那群人越走越近,但始终没人开口说话。我一直能听到踢踏的脚步声,衣服摆动摩擦的窸窣声。空气中有种越来越刺鼻的汗臭味,夹杂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腥味。 我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口鼻,隐约意识到垃圾桶散发出的臭气倒是并不浓郁,只是有种久远、腐烂的味道。 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不断靠近,这群不速之客从我的藏身之处旁边走了过去。 我听到“扑棱——扑棱”的声音,于是明白他们手里提着的是鸟笼,就像《寂静岭》电影里那些养鸟人一样。 那些鸟养来是为了防备三角头的,它们会在黑暗降临的时候躁动不安。 不过现在听起来,黑暗离我们还很遥远。而光束和人群仍在我前方不远处行进,伸手即可触及。 这条长长的队伍尚未完全从我面前经过。我屏住呼吸,心想:他们来者不善。 就像呼应这个想法一般,突然之间,我闻到了血的味道,心立刻提起来,然后又沉了下去。因为除了脚步声和鸟儿扑扇翅膀的声音之外,还有别的声音,正随着队尾的靠近而愈加清晰。 那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拖动的声音。 迪恩,他们抓住了迪恩。 等这支队伍的最后一个人走过垃圾桶,并和我拉开五米以上的安全距离,我立刻就从垃圾桶后爬了出来,打算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踪下去。 但这并不容易,因为我又不是飞天大盗。 浓雾中,我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前爬,提心吊胆地,生怕自己会像电影里那些倒霉蛋一样,踢到什么空的易拉罐,或者踩断干枯的小树枝,然后全盘皆输。 所幸这伙人走过的路都相对空旷,没有那些坏事的障碍物需要克服。 也幸好有这场雾,不然我无论如何不可能躲过他们的视线。 就在我埋头往前爬,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路和前方的动静上时,那伙人突然停下了。在不断晃动的光束中,我隐约辨认出旋转木马的形状,但没有热闹的音乐,也没有闪烁的五彩灯光。 我停下的已有些晚,身后的路淹没在了雾中,旁边则是一堵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矮墙,墙体完全靠用石块垒成三角支撑着才没倒下来。 “还有一个女孩。”一个男人冷不丁说道,他的话像无形的手一样捏紧了我的心脏,“你,带上七个人去找。我们在这里等着。务必找到她,并且活着带到我的面前,不得有误。” “可是,亚当,雾这么大,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人。恶魔随时可能出现……”回答的人声音中流露出胆怯。 “找到女孩。”这个被称为亚当的人大概是这支队伍的老大,他冷冷抛下这一句,就不再说话。 第23章 我连忙藏进墙角的草丛中去,抱着膝盖蜷缩起来,还来不及喘气,就感到一小队人从我来时的路匆匆跑了回去。其中一人飞起来的衣摆几乎拍到我的脸上。 “亚当,”又一个人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这雾太大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雾。这不可能是克里斯贝拉搞的鬼,她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克里斯贝拉有的只是愚蠢、盲目的信仰。”亚当回答。然后,他说了一句不明所以,却让我无缘无故起了鸡皮疙瘩的话。 他说:“局外人已经介入,混沌拉开了序幕。” 我紧紧咬住了嘴唇。 对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刚才那人用赞许的语气回应说道:“世界之轮正在转动。” “世界之轮早就开始转动了。”亚当平静地说,“暂时休整一下,去看看我们找到的那个局外人,给他包扎一下,确保他死不了。我需要他活着。” 我的心一跳:他说的是迪恩,他称迪恩为局外人。 “这小子真能打。”另一人的语气中夹杂着敬佩和恼怒,“折了我们好多人手。” “一共有三个局外人,我们必须全部找到。”亚当说,“联络上旧区了吗?” 那人歉然回答:“还没有,亚当,这里的通讯像是出了异常状况。” “混沌。”亚当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一切,“局外人带来了混沌。” 所以说,他们抓住了迪恩,还打算抓住我和萨姆。这伙人一定有武器,不然不可能制服得了迪恩。 我攥紧成拳头的手心里满是冷汗,但脑子里的锦囊妙计却并不比在医院或是学校时更多。我只知道自己也许最后非战不可,不是我想战斗,而是我不得不战斗。 我可不是斗战胜佛或者美少女战士。如果想赢的话,我必须想个办法。 不远处,隔着灰蒙蒙的雾,我听到这伙人轻手轻脚的动作,还有那只鸟儿喉咙里发出的嘀嘀咕咕的声音。 我更想听到迪恩的声音,可他也许晕过去了,竟然连呻吟声都没有。 真倒霉。那浓到足以让我闻见的血腥味可不像是擦破膝盖这种小伤能够造成的,再加上迪恩已经不再是剧里的主角了——他已不在自己的世界了,但我决定不对这个问题做过多的思考。 如果迪恩死在这里…… 我默默抱紧自己的双臂,暗自祈祷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因为对我而言,他已经不再是个角色那么简单了(我的大脑自动提供出“局外人”这几个字)。 我喜欢他,我喜欢萨姆。我希望等离开这个害人不浅的鬼地方之后,我们三个都还活着。就这么简单。 但活着,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亚当。”一个年轻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 亚当回应道:“大卫。” “我们为什么要把局外人抓起来?”这个叫大卫的男孩问道,我不由屏息凝神地听起来,“他们不是来帮我们的吗?” 帮谁?npc吗? “因为我们必须确保局外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亚当回答,听起来很和蔼,但说的话却暗藏冷酷之意。 大卫怯怯地问:“克里斯贝拉会诱惑他们?” 亚当脸上似乎露出了笑容,但也许那只是雾造成的错觉,“克里斯贝拉不过是被诱惑的一员。她迷失在了自己的信仰中。” 大卫皱起了眉,孩子气地问:“可是,信仰不该帮助迷失的人吗?就像我们的信仰。” “克里斯贝拉的神欺骗了她。” “为什么?”大卫犹豫地问了一句。他看上去不过是个男孩,现在看上去就更小了,几乎只有十一二岁。 “大卫,”亚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我们的神不会欺骗我们。” 男孩没有说话。我差点替他问出来:“你怎么知道?” 迪恩说得对,这些宗教狂热分子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这样想着,正有些心不在焉,却又悚然一惊,后背当即冒出一层冷汗。 雾,不知何时已经一点一点散去了,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层,像是轻纱,而我蹲下躲起来的地方离他们不过三五米而已。 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朝我的方向看上一眼,都会立刻让我暴露无遗。 亚当仍在和大卫说话,但我头脑空白,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不能乱动,因为这么近的地方有动静的话,他们肯定会注意到。 但我也不能一直等着,因为迟早会有人回过头来,然后一眼看到我。 矛盾的想法在我脑海中不安地交织着。直到眼眶开始酸涩,我才意识到自己连眨眼都不敢了,就像置身黑暗中的小孩儿,担心任何一点动作都会招来蛰伏怪物的袭击。 这里没有什么蛰伏的怪物,至少目之所及只有活人。此外,别忘了,在那几人或坐或站的地方,还有一个鸟笼挂在一根杆子上。 此时此刻,那只笼中鸟正用绿豆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目前为止,它是唯一注意到我的生物。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脑海中仿佛回荡着迪恩的声音:把嘴闭上,吸气、吸,然后慢慢呼出来。 世界变得静止了,抑或是放慢了运转速度。没有风,也没有太阳,只有勉强穿过厚厚云层的、没有温度的微光。 沾着露水的草缓缓摩挲着我的裤脚。半藏在泥土里的小石子硌着我的脚底。 在背后,那堵墙皮剥落、砖块松动的墙泛着森森凉气,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得到。 我睁开眼睛,转动眼珠朝左手边望去:距离背后这堵墙拐弯的地方起码还有两三米。我的直觉告诉我,不管动作如何迅速、手脚如何轻盈,走这边被发现的风险都会很大。 而在右手边,仅仅几十厘米的地方就有一扇破烂的窗户。上面的玻璃早没了,只留下腐朽的窗框。 如果我动作够快,也许趁那些人眨眨眼的功夫就能躲进去。但如果我翻窗户的时候摔了下去,搞出的动静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不管怎样,我决定翻窗。 那只笼中鸟还在看着我,小小的脑袋以鸟类特有的姿态轻快地摆来摆去。我用鼻子呼吸,又情不自禁地用力咬住嘴唇。 寂静中,我缓缓起身,同时能清楚听到自己的膝关节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长草萋萋,随着我的动作窸窸窣窣。我的工装上衣摩擦着背后的墙,发出的声音宛如轻叹。 那边没人扭过头来。其中一个人突然伸手挠了挠脖子后面,那动作吓了我一跳,险些腿一软又坐回去。 但他们终究没发现我。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所有人似乎都在各干各的,忙忙碌碌。于是我轻轻向右迈出一步,左脚再轻轻跟上。 受到惊扰的草丛低低地抱怨着,很快就淹没在我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中。 当我伸手抓住窗框并跨过一条腿的时候,我滑溜溜的手心几乎打湿了窗框上的木头。空气仿佛凝固了的果冻,正在受热融化。我的脸颊一阵刺痒,滚烫的汗珠从鬓角流下,又越过下巴顺着脖子钻进了衣领。 此刻,我已完全背对着那伙人,还有那只鸟。 这比直视他们还要令人不安。身后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像是他们发现了我,那些脚步声、低语声不断折磨着我的神经。 我过于丰富的想象力描绘出这一场面:亚当他们正互相打着手势,一边抓起武器,一边朝我悄悄走来。 “深呼吸。”迪恩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中响起,真真切切,差点让我以为他就在我身后,嘴巴贴着我的耳朵。 但那声音是直接从脑海深处传来的,宛如经过漫长的隧道,听起来带着回音。 “他们看不到你。”那声音说,“注意脚下。” 我松开已经停止流血的嘴唇,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我不得不张开嘴,因为窒息的感觉已经快要让我大脑缺氧晕过去了。 “他们看不到我。”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现在看不到。” 我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窗户后面的草丛里。窗户不算高,但跨坐在上面,我也只有脚趾能勉强落地。窗框硬邦邦硌着我的大腿,上面细小的木刺穿透裤子,扎在敏感的皮肤上。 当我抬起另一只脚的时候,不得不把大半重心都放在着地的那只脚上。 “稳住、稳住。”头脑中的声音指示着,不过这会儿听起来又不大像迪恩了,更像《指环王》里的阿拉贡——当他拉着弗罗多从倒塌的石阶上跳过去的时候,嘴里说的就是这几句话。 我颠倒着重心,慢慢把第二条腿跨过窗户,然后缓缓落地。 我的屁股仍旧支撑着大部分的重量,因为窗框的高度刚好比我的腿多出那么一点儿。我的脚趾已经又痛又酸,撑地的那条腿也开始发抖。 现在抱怨自己长得不够高可是有点儿晚了,何况我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马上就要成功了,而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也没有看到…… 第24章 “扑棱——扑棱棱!” 一阵剧烈的扑扇翅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笼子晃动的咯噔声。我的心猛地一沉,迅速把屁股从窗框上挪开,脚掌也跟着完全落地。 就在落地的一刹那,尖锐的痛楚从左脚掌传来。我膝盖一软,猛地跪倒在地,不得不把手塞进嘴巴里才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墙后面,亚当的声音隐隐传来:搜查附近,仔细点。鸟不会无缘无故受惊。 一定会有人走到这边来,我几乎能听到沉重的、穿了靴子的脚步声。没有时间多虑,我顺势躺下,紧紧贴着墙根,塞在嘴里的手往上捂住了口鼻。 声音更近了,那人已经走到了墙边,多半正隔着窗户往里张望。 我睁大眼睛,等着他发现我,然后一把把我揪出去。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完了。我说不出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在我头脑中,这就是事实。 然而世界之轮已经开始转动。当这个念头浮现在我心头时,我便突然领悟:他不会发现我,至少这次不会。 因为我是局外人。 第17章 等那个人离开之后,我慢慢缩起双腿,以便检查自己受伤的那只脚,眼前凄惨的状况让我不禁瑟缩了一下。 文明社会中,大概很少有人能得见这种惨状:在靠近脚后跟的地方,一块尖锐的碎玻璃已经插进去了一大半,看着颇像视觉特效。 如果不是流出的血颜色鲜艳得仿佛番茄,把我的脏袜子完全染成了大红色的话。 我咬紧牙关伸手抓住碎玻璃,伤处立刻又是一阵疼痛,还有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不能叫,动作要快。我这样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抓着碎玻璃一鼓作气地用力拔了出来。 这一下,血开始不要钱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全是那种番茄色的、比电视剧里的假道具要鲜艳刺眼得多的鲜血。我慌乱了一瞬,赶紧脱下另一只脚的袜子用力裹住伤口。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我疼得发抖,但总算没有叫出声来。而且袜子似乎起了点作用。虽然伤口还在渗血,但至少没有再像喷泉似的了。 不过在脚上裹只袜子绝非长久之计,就算没有感染破伤风,起码也得消消毒、像样的包扎一下。 更何况,感染只是我需要担心的问题之一。 要知道,这可比一脚踢在铁板上还要疼一千八百多倍。尽管血只是缓缓往出渗,然而伤处的疼痛可是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倒像是扎根在神经深处的敢死队,每次冲锋都会让我从脚底一路疼到脑壳。 一阵风吹过,把我沾满冷汗的衣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抬眼望去,这堵墙后——也就是我眼下的置身之处——原本应该是个小屋子,只是屋子的三面墙都已塌得不成样子了。眼下这里不但四处漏风、视野开阔,而且连头上的屋顶都摇摇欲坠,看起来随时会砸到我脑袋上。 我咬紧牙关坐了起来,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人在附近逡巡之后,我就双手和膝盖撑地,穿过碎石和野草,朝着离旋转木马最近的地方缓缓爬了过去。 两个地点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我刚才估算的还要近得多。从参差不齐的砖块向外望去,我能清楚地看到亚当还有其他人的脸。 有两个人正把迪恩绑在旋转木马的一根柱子上。他们多半是怕迪恩醒过来,然后发难。 不过在我看来,无论是在哪个世界,把温彻斯特兄弟绑起来都算不上是个好主意。 事实上,在我看来,迪恩温彻斯特已经醒了。他向这伙人发难,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这一看法振奋人心。我默默缩回头,肩膀抵在长满青苔的断墙上,隐约感到某种类似于无形绳索一样的存在正从我和迪恩之间生长出来。 而正是这绳索般的存在,使得我对迪恩已经醒了这件事没来由的非常笃定。就像是某种联结,能够传递外人无法知晓的信息的联结。 这个日后将我和温彻斯特兄弟,以及后来加入的另外几人捆绑在一起的联结,眼下仅处于萌芽状态,但其力量却已势不可挡。 虽然我和温彻斯特兄弟仍有嫌隙、互不信任,但这却并不能阻止我们脚下的路最终汇聚到一起。 是命运吗? 我并不完全相信。然而也没有足够恰当的语言能够形容我与这些局外人的命运交缠。此刻尽管前路不明,我心里却逐渐明白过来:自己绝无可能扔下温彻斯特兄弟不管。 对他们而言,也是如此。 “萨姆会是我们反败为胜的关键。”我想到,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要是知道有这一出,当时在医院,我死也不会把鞋脱了的。但现在想这些于事无补。问题在于,等到火并的时刻来临,我要怎样才能不一瘸一拐地拖他们后腿。 萨姆应该正从旧寂静岭赶来,就算有车也需要不少时间。我需要把握时机。 一边在心里计算着车速和距离,我一边再次探头出去张望。那伙人已经分散开,正在旋转木马四周警戒。就连那个叫大卫的男孩也拿着武器,站得笔直。 只有亚当独自坐在台子上,一副沉思者的模样。 六个人,六把枪。 我不能就这么手无寸铁地冲出去,就算迪恩此时此地全副武装地清醒着也不行。我需要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给迪恩一个挣脱绳索、抢夺武器的机会。 这也就意味着我得出去,因为藏在这堵墙后的每分每秒都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我能感到自己的决心正随着仍在缓缓渗出的血一起离开身体。 我轻吁一口气,握紧双手,很希望自己能抓着什么东西汲取勇气。然而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工牌没了,枪早就不知哪儿去了,照片也被迪恩拿走了。 此时此刻,我就只有这身衣服还是原装的,但也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样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倚着墙站了起来。鲜明的痛楚立刻从脚底传来,我不禁抽搐了一下。不过等我走出这面墙,去和亚当对峙的时候,可不能让他看到我满脸冷汗、浑身颤抖的样子。 我再一次深呼吸。闭上眼睛,再睁开。没有任何安慰、没有任何依靠,有的只是一件非做不可的难事。 顿时,我的心中充满了孤独与畏惧,孤独是因为我独在异乡为异客,畏惧则出于了悟,对于只能“大胆向前走,莫回头”的了悟。 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总是能让自己也大吃一惊。 恍惚之间,几十个小时积累的疲惫,始终存在、犹如不断摇晃的拨浪鼓般侵袭着我的头痛,甚至是脚底炙热的刺痛,此刻都统统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怯懦。 也许我仍旧孤独又畏惧,但至少我已决定前进。 松开扶墙的手,走出废墟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当野草不再刮擦着裤子膝盖处的布料,当脚下的泥土逐渐被水泥地面取代,我就这样走进了亚当及其同党的视野之内。 大卫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他惊呼了一声,同时也深深令我感到不安,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局外人!” 其他人立刻朝我转过身来,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这里。很好。 “日安,亚当。”我缓缓朝他们走去,但只盯着亚当一个人。我知道不管把脚步放得多慢都会显出跛态来,但还是希望自己保留几分尊严。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其他人看上去既惊讶又紧张,亚当却只是点了点头,说:“欢迎你,局外人。” “我看你们也欢迎了我的朋友。”我冲迪恩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但并没有移开放在亚当身上的目光,“这是你们的习俗吗?” “很遗憾,但必要时刻需得采取必要手段。” 我点了点头,一直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亚当面前才停下。 “你想要得到帮助。”我说道。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这便是事实。 亚当看了我一眼,问:“你能给我什么样的帮助?” “我们不谈你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样的帮助,”我严肃地说,“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因为世界之轮已经开始转动。” 我说出这句话,原本是意在唬人,但说完后却奇怪地发现,这话完全能自圆其说。尽管其中奥妙我仍一知半解。 亚当皱眉看着我,片刻后,他打了个手势,说道:“大卫,把医疗箱拿来。” 大卫应了一声,尽管神态犹豫,但却没有半点耽搁就拎着一个小箱子走了过来。 亚当示意我在他旁边的台子上坐下,同时说道:“这是个危险的世界,尤其是对你们而言。” 我一边挽起裤腿,一边瞥向大卫手里的箱子。里面有干净的纱布、红药水,还有镊子、剪子、小刀。 “我能解开这个吗?”大卫带着腼腆又敬畏的神情问我。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原本不是这样的。”我对亚当说,“这个世界原本是对局外人无害的。”我说的“局外人”,指的当然是玩家。 第25章 亚当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你们带来了混沌,危险只是连带效应。” “你见过多少个局外人?”我忍不住问。 亚当瞟了一眼迪恩,意思不言自明。 我皱了皱眉,“他肯定不是第一个。曾经有很多局外人来到这里,你不记得了吗?”然后我意识到,他可能真的不记得了。 “金带”公司一定会确保在每局游戏开始之前将全体npc的记忆重置。 “你们是头两个,还会有更多人。”亚当最后说道,他的神情却并不像之前那样坚定,脸微微扬起,仿佛在看空气中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大卫这时悄声说了一句:“包扎好了。”他开始收拾东西。我低头一看,脚上已经整齐地用白色纱布裹好,纱布边缘还有药水和血迹,但并无新的血从纱布下渗出来。 “谢谢,大卫。”我说着俯身下去,假装检查伤口包扎的如何。 当大卫伸长胳膊去拿他刚才随手放到一边的药水瓶时,我迅速伸手从盒子里抓起那把小刀,一把抱起大卫挡在了自己身前。 “当啷”一声,医药箱在我们扭打的过程中摔倒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我从台子上跳起来,死死抱着在我怀里扭动挣扎的男孩,手术刀就悬在他咽喉上方三公分处。 这一招足够卑鄙。然而当我望向亚当时,却没有在他眼中看到惊讶或是愤怒,只找到一种凄凉的悲伤。 “放下他!”有人喊了一声。 但就在同时,迪恩出手了。 他一定等了很久,手上的绳子也早已割断。当我挟持男孩的时候,迪恩就像猎豹一样从柱子旁一跃而起,飞起一脚踢向最近那人的膝盖,在那人踉跄跪倒时顺势俯身,一把夺过对方的枪。 眨眼间,另外两人已一前一后朝迪恩扑了过去。 迪恩没有开枪,他起身时将胳膊肘猛地挥出去,“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打中其中一人的喉结。那可怜的家伙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而他的同伴惊怒之余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朝迪恩的肩膀砸去。 我几乎能看到那铁棍砸下来的路径——空气、迪恩的肩膀,然后就会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迪恩的身手不如平时灵活。他身上还有伤。 然而“咚”的一声响起,挨了一下的却不是迪恩,而是那人的后脑勺。碎裂的砖块跟着那人一起跌在地上。 我睁大眼睛,看到萨姆的身影缓缓从远处的雾中出现。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女孩。 “游戏结束。”迪恩顺势将手中的枪指向亚当,哑声说道,“看看现在是谁倒霉了。” 萨姆已经走到了他身旁不远的地方,手里同样有枪。“我们该离开了,迪恩。”他平静地开口。 “等等,我还有问题要问这小子。”迪恩仍旧盯着稳坐如山的亚当,“名字是亚当,对吧?为什么偷袭我?你打算带我去哪儿?当初绑架我们的,是不是你们的人?” 亚当只是看着迪恩,神情十分平静。 “命运绑架了你们。”他说,“一切随着世界之轮转动,我也不例外。” “迪恩。”萨姆的语气平静但别有深意。我顿时想起那队出去搜查我们的人。 我推了大卫一把,男孩一跤跌倒在了亚当面前。而我始终盯着亚当,紧攥着小刀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到萨姆身旁。 “我们走。”萨姆说着抱起身边的小女孩——那孩子长着阿莱莎格莱斯皮的脸,但我知道她是雪柔。 萨姆终究还是找到了她。 迪恩也终于行动了起来。我们一起迅速撤离此地。当跑出敌人的视野范围之后,迪恩才收回枪,和萨姆并肩小跑。 “你还好?”他简短地问。 萨姆一边点头一边皱眉看了眼兄长,“你看上去糟透了。”他保守地评价。 “小意思。”迪恩瞥了我一眼,“你还跟得上?” 我只是点点头,并不想多费力气开口。疲惫就像紧追不舍的恶犬,而我此刻已经能感到它在咬我的屁股了。 “我们得去摩天轮。”迪恩又说,然后谴责地看向我,“你应该在树上等我的。” “我去给萨姆打了个电话。”我勉强挤出一句。 萨姆也开口,问迪恩:“为什么去摩天轮?” “因为我们的出路就在那里。”迪恩回答。 这时,萨姆抱着的小女孩哭了起来,哭声中满是抗拒。 “不!”她轻轻挣扎着,但被萨姆牢牢抱着。最后,她把湿漉漉的小脸贴在萨姆结实的肩膀上,“坏地方!坏地方!”她喊起来,“我要回家!” “谁不想呢。”我挖苦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萨姆轻轻“嘘”了几声,告诉女孩儿要小声点儿,不然坏人会追上来。 雪柔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我想她和大卫差不多年龄,或者更小,因为女孩儿看上去总是比男孩显大。 “摩天轮那里有出路。”迪恩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萨姆,还记得我们进来这个鬼地方的时候,那个渗人的人偶吗?摩天轮上有个一模一样的。我觉得机关就在那人偶上。” “你觉得?”萨姆扬眉,“迪恩,我们的性命就压在这上面了。教堂里的那些人都疯了,他们打算烧死这个小女孩。如果我们被抓住,他们也会烧死我们。” “他们倒是想。”迪恩哼了一声,“听着,按照这小妞儿的说法,这原本是个游戏场,对吧?玩家在迷宫里找出路,是这么个理,对吧?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摩天轮……” “你说你在摩天轮那里找到一个和迎宾区里一模一样的人偶?”我打断迪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还是气喘吁吁,“你找到的是阿莱莎格莱斯皮?” “管她叫什么呢,你当初就是转动人偶的手指才把我们带进来的。”迪恩不耐烦地说道,“那应该也能带我们离开。” 我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看着他们的背影。 温彻斯特兄弟跑出去几步,然后缓缓停了下来。他们一个不悦、一个犹豫地转过身,哥俩一前一后地朝我走来。 “怎么了?”萨姆问我,“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咬住嘴唇。此刻我有的只是直觉而已,面前则是两个相识不过几天的男人。但我仍觉得自己能够说服他们。 我希望自己能够说服他们。 “那肯定是个陷阱。”我用力抱紧双臂,“人偶是阿莱莎格莱斯皮的,她在寂静岭肯定不会代表好事。” 萨姆皱了皱眉。迪恩却也抱起胳膊,然后又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受伤的肩膀。他一边低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一边粗声说道:“寂静岭难道还有代表好事的东西?” 我冲萨姆怀里的小女孩扬了扬下巴。 迪恩瞟了小女孩一眼,嘟哝道:“你肯定是在逗我。”然后提高声音,“所以怎么着,你觉得我们应该问问这小丫头片子,怎么离开这里?好主意。嘿,小甜心,你知道出寂静岭的路在哪儿吗?” 雪柔只是拼命摇头,把脸在萨姆肩上埋得更深。 “你觉得阿莱莎格莱斯皮代表着恶。”萨姆这时说道,视线在我们身上扫过,“还记得吗,教堂里那个女人说过,寂静岭的出口由黑暗力量控制着,她指的也许就是这个。” “她还说我们永远也离不开呢。”我疲惫地跟上一句,“萨姆,我就是觉得去摩天轮不是个好主意,咱们能不能、能不能先按兵不动,从长计议?” “好啊。”迪恩抢先说道,语气讥诮,“那个叫亚当的混蛋肯定也喜欢这个主意,尤其是他带着人马杀过来的时候。” “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我们谈谈。”我说道,“我们得谈谈,我说的对吗?” 我忍不住望向萨姆,希望得到支持。事实上,萨姆也确实是最先点头的那个。 “我们先藏起来。”他看了我一眼,“正好,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这可不是我想听的,但好歹不是我害怕听的。 很快,我们就调整方向,朝着最近的建筑跑去。等看清门口站着的是个小丑,迪恩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哦,萨米。”他摇着头,乐得合不拢嘴,“恭喜你,中奖了。”迪恩说着扭头看了萨姆一眼,紧接着眉毛一扬,“怎么了?” 萨姆静静地看着建筑物入口处的石头拱顶,说道:“没什么。” 我们面前的,是恐怖屋。 然而屋子入口的拱顶上写的不是“恐怖”二字,而是“欢乐”。 joy。 第18章 萨姆是最先进去的,可能是专门为了气迪恩。 他倒是把原本抱着的小女孩儿交给了我,腾出手来好拿着武器。我拉起雪柔的手,走在迪恩前面。 这名为“欢乐”的恐怖屋的门廊低矮,萨姆不得不弯下腰才能钻进去。门口结着许多灰蒙蒙的蛛网,无可避免的挂在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第26章 进门之后,我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难闻气味,不禁想知道上一次道具组打扫这个地方是在什么时候。 但也许不是道具组的问题。也许就像亚当说的那样,混乱正像病毒一样感染这个世界。 至少是这个游戏区域。 恐怖屋内阴森森,比外面冷,比外面黑。迪恩和我的手电筒都遗失在了游乐园的冒险经历中,好在萨姆的还在。 我们排成一列纵队,沿着低矮、狭长的通道走向恐怖屋深处。萨姆打头,手电筒的灯光时不时会照亮一些粗制滥造的恐怖人偶。我能隐约从中看出上个世纪的风格:笨重可笑,没那么逼真,但不知怎的仍旧能在某个拐角或者门后吓得人魂飞魄散。 这么一个地方,当然不适合胆小的孩子观光旅游。没走几步,雪柔就吓得闭紧了眼睛。她把脸贴在我的手臂上,小声呼吸着,安静得像只老鼠。 迪恩却时不时饶有兴致地打量那些长着獠牙的面具,或是吊在天花板上的道具僵尸。没过一会儿,他还吹起了口哨,直到萨姆让他停下,“免得把别的东西招来”。 越往里,温度越低,大概是因为地面不断向下延伸的缘故。 在高矮不一的哈哈镜中穿行了大约十分钟后,我算是彻底和我的方向感告别了。要是我们给困在这里,多半会沦为年度最可笑游客——如果“金带”还能费心找到我们的话。 不过萨姆再三保证,他还记得出去的路,并没有因为那些纵横交错、七扭八歪的走廊和通道而晕头转向。 “外面是迷宫,里面也是迷宫。”迪恩满腹牢骚地说道,“我他妈恨死迷宫了。” 我忍不住赞同,“我以后再也不想玩密室逃脱了。”这话货真价实,尽管我未必能有“以后”这种机会。 “‘迷宫’本来就是这地方的主题。”萨姆在前面说道,他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大部分光亮,靴子在地面踩出柔和的脚步声,“走得够远了,我想应该没人能追进来找到咱们。咱们就在这儿停下吧。” 萨姆说着往旁边让了让,于是前方豁然开朗。 这大概是恐怖屋专设的过渡区域,收费台和休息室都废弃了许久,布满灰尘。 一块醒目的牌子挂在三点钟方向,写着“妇女、儿童、心脏病患者可由此通道离开”。十二点钟方向,黑洞洞的隧道朝我们张开大嘴,犹如不知餍足的怪兽。轨道则像是金属舌头,从嘴巴里直挺挺伸出来,绕着这片过渡区域蜿蜒盘旋。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仿佛隐约听到有鼓点从死气沉沉的隧道深处传来。 说不定这只是恐怖屋的专有音效,就像从天花板、墙壁上零散地投射过来的绿色灯光,鬼火似的不时闪过。 “好地方。”迪恩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一边在休息区里一个靠着柱子的石凳上坐下。刚一坐下,就有一声尖叫从他屁股下面传来,吓得迪恩又跳了起来。 “狗娘养的。”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萨姆嗤嗤地笑了,用手电筒照了照石凳。一个扩音器在不显眼的地方反射出昏暗的银色光芒。 “是啊,好地方。”萨姆随声附和,“看起来我不是唯一中奖的人呐,迪恩。” 迪恩翻白眼的力道像是打算把眼球当火箭发射出去。我也笑了起来,心不在焉地轻轻拍拍受到惊吓的雪柔。 “嘴贱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萨米。”迪恩说着叉腰朝我转过身来,“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萨姆喃喃对迪恩说了些关于文明礼貌的话。我缓缓敛起笑容,松开雪柔的手,不由自主地在胸前交叉起双臂。 “关于摩天轮……”我眼前闪过迎宾区的人偶、树下的阿莱莎,最后定格于伫立在迷雾中的摩天轮上。 “是啊,摩天轮怎么了?”在我没有立刻说下去的时候,迪恩催促道。 “摩天轮的确像是这个游戏区域的最终出口。”我绞尽脑汁把头脑中的想法转换成可以理解的人类语言,并尽量坦诚,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谎言百害而无一利,“你找的路子是对的,迪恩,我承认你是对的。” 迪恩翻了个白眼,“那还用说?” “我听出了‘但是’的前奏。”萨姆嘀咕着说了一句。 “但是,就算你在那里找到的人偶真的代表出口,我们也不该走那里。”我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阻止迪恩打断我说话,“听我说,迪恩。出口直接通向离场区,这个岛上的每个游戏区域都是如此。那是结束游戏、与现实重新接轨的地方,但我可不觉得公司会派人在那里热烈祝贺我们游戏通关。” “迪恩,”萨姆在迪恩张开嘴的一瞬间打断了他,就像他猜得出后者没什么好话一样,“你得承认,她说的不无道理。” “是啊。所以留在这里就是个好主意了?”迪恩盯着弟弟,“我们什么时候害怕过武力威胁?” “从不。但这次我们对付的既不是吸血鬼,也不是狼人。”萨姆摊开手,“迪恩,我想说的只是:在全副武装的白痴人类和故障百出的仿真机器人方面,我们没有多少权威。” 迪恩耸了耸肩,“'刺杀总统'然后越狱那次还不算权威?”他提的是《邪恶力量》里发生过的事,我还蛮确定我看过那一集的。 “权威?卡斯不得不杀了一个死神,迪恩。”萨姆努力保持严肃的表情,“我觉得这算不上权威行动。” “好吧,不算我们的光辉时刻。”迪恩说着咧嘴一笑,“但我们的确教训了他们,老兄,我们狠狠教训了那群肌肉发达的人类大兵。” “好吧。”萨姆扭过头,藏起脸上的笑容。 “好——吧。”我看着他俩,拉长声音,“所以我在考虑,如果我们不去摩天轮的话,其实还有别的选择。” “呃。”萨姆朝我转过来,眉毛专注地皱起,“什么选择?” “回教堂去。他们有武器,而且我怀疑那个地方有技术部的基站。”我说着看了萨姆一眼。“还记得克里斯贝拉和教众祈祷的时候从天而降的圣光吗?这种特效场景需要技术部支持,一般会有隐蔽的基站。” “直通外界?”迪恩满怀希望地问。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估计……”我沉吟了片刻,“你们说,克里斯贝拉和他们的教众会不会控制了那个基站?” “控制?”迪恩皱起眉毛,左看看右看看,“你说的是‘机器人造反争夺控制权’的那种控制?是像《我,机器人》呢,还是像《西部世界》呢?” 我翻了个白眼。 萨姆静静地说:“他们的确有太多武器了,迪恩,货真价实的武器。这本来该是场游戏,不是屠杀。” “而且亚当也不止一次提起克里斯贝拉有‘愚蠢的信仰’”我抬起头看着他俩,“这很可能指的是来自‘金带’的技术支持。按理说这种技术支持是不会作用在npc之间的,但咱们也都看到了,这地方出问题了。” “呵,年度最保守说法。”迪恩哼了一声,“这地方简直天理难容。”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又是局外人,又是世界之轮什么的,神神叨叨。我本来以为亚当是在故弄玄虚,但在旋转木马那里的时候……”我说着看了迪恩一眼,“你也感觉到了,不是吗?” 迪恩闻言直接沉下脸来,一言不发。 萨姆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我,问道:“感到什么了?” “诡异的心有灵犀。”我试图回忆那种感觉,那种联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迪恩不屑地冷笑了一声,说:“不好意思,我们对天意嗤之以鼻。什么命运、什么车轮,统统都是扯淡。” “那你告诉我,”我无奈又恼怒看着他,“游乐场既然是个迷宫,萨姆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迪恩张开嘴,又闭上,然后看着兄弟,不情愿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萨姆耸了耸肩,看看迪恩,又看看我,“心有灵犀?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你别给我来这套,给那些操纵人心为乐的王八蛋助长声势。”迪恩不高兴地说,“小心我抽你。” 萨姆笑了起来,“我不是说查克或者加百列在这里面横插了一脚,迪恩,但她是对的,这地方不止是幕后有人这么简单。有种古怪的、磁场一样的存在,而它影响到了我们。如果想找到头绪,我们就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我可没说要视而不见。”迪恩拍拍手,“事实上,不管是上帝,还是哪位欠揍的炽天使,但凡让我抓着。” 他没有说完,只是阴测测一笑。 “说到这个,”萨姆朝我转过身来,“我有事要问你。” 我愣了一下,“‘这个’是哪个?” “我们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恐怖屋的门匾。”萨姆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上面写着joy,对吗?” 我点了点头。 “joyspare这个名字,你听过吗?”萨姆继续发问。 第27章 我皱起眉,摇了摇头。乔伊斯皮尔?这算哪门子的怪名字? “真的没听过?”萨姆看着我,“仔细想想。因为我回教堂去的时候,克里斯贝拉提起了这个名字。” 我胃里不由一阵紧缩,像是喝了太多辣汤却没有吃主食,“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当年是因为谋杀了一个叫做乔伊斯皮尔的女孩儿而被逐出了教会。”萨姆缓缓说道,“她说乔伊斯皮尔也曾是教会的一员,虔诚、忠实,直到你引诱并杀死了她。” 我吁了口气,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萨姆……” “你不用着急。”萨姆安抚地说,“我并没有相信她。” 我忍不住在心里补充:但也没有完全对她的鬼话置之不理。 “所以你也不全是无缘无故被牵扯进来的。”迪恩瞟了我一眼,“至少这里的npc不这么觉得。” 我正要反驳,他却歪嘴一笑,“要我说,这才像支队伍。看起来我们都对自己困在这里感到莫名其妙。加入俱乐部吧,小妹。” 说完,迪恩朝我伸出拳头。我撞了撞他的拳头,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无可奈何。 “如果我们要回教堂。”萨姆继续说下去,“我们就不能被动。” “不然就会落得电影里那个漂亮警察的悲惨下场。”迪恩接口。 萨姆摇了摇头,“没人喜欢那种下场。” “没人。”迪恩撇了撇嘴。 我缓缓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安顿雪柔?”一边问,我一边摸了摸女孩的头发。 雪柔把脸埋进我的衣服里,用两条细胳膊紧紧搂着我,低声说道:“我要回家。” “先找到出去的路再说吧。”萨姆扫了我们一眼,“我把车留在了游乐园的入口处。运气好,我们就能原路摸回去。我沿途做了些标记。” 闻言,迪恩重重拍了拍萨姆的肩膀,“我就知道我爱你是有原因的,萨米。” 萨姆的脸皱了起来。“哦,老兄,可别这么说。”他一副不小心吞了虫子的反胃模样,“我本来也没吃多少东西。” 雪柔贴着我的肚子,突然发出低低的一声呻吟。她紧紧攥住我的衣服下摆,小小的身体颤抖起来。 兄弟俩立刻停止了斗嘴,一起朝我们两个看过来。 “雪柔?”我有些惊讶,想蹲下,但雪柔把我抱得很紧,“你还好吗?” “好吵。”雪柔在我身上来来回回蹭着脑袋,呻吟声越来越痛苦,“我要回家,我要妈妈。” “她怎么了?”迪恩观望似的问了一句。 萨姆则在雪柔身旁蹲下,他伸手把雪柔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摸了摸女孩的额头。 “凉的。”萨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安和担忧。 尽管到这份上,大家都差不多相信了这里的居民是“金带”公司的npc,但看到如此栩栩如生的小女孩不断颤抖、呻吟,仍旧令人不寒而栗。 我搂着雪柔的肩膀,手掌下的颤抖货真价实。但萨姆是对的,我完全感觉不到雪柔的体温。 而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是暖和的。我记得她小手的温度。 “回……家、家、家。”雪柔结结巴巴地说道,然后蓦地尖叫起来:“寂静岭!家!寂静岭!” 与此同时,她松开我,仰着头,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就像痉挛发作一样。 然后,就像开始一样毫无征兆,雪柔停下了。她保持着仰头的动作,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双眼空洞地望着上方,但眼中的光亮已经熄灭。 她停止了运作。 第19章 “发生、发生了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问出话来。 有什么地方相当不对劲,但我心跳得太快,无法集中注意力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迪恩,作为我们中间最勇的那个,上前试了试雪柔的鼻息,然后又摸了摸女孩的脖子。 “没有脉搏。”他一边说一边和萨姆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体温。” “没有声音。”萨姆说道。 迪恩皱了皱眉,然后了然地举目四顾。 我忍不住抗议道:“喂,不好意思,但这里还有人不会读心术呢。” “这个恐怖屋里的音效消失了。”萨姆解释道,“就像有人掐断了……” 话音未落,我们头顶惨绿色的灯光一下熄灭了,干脆利落地像是有人一刀斩断了那点光亮。 萨姆的手电筒顿时成了这里唯一的光源。 “……能源。”萨姆慢吞吞地把话说完。 迪恩轻声问道:“武装白痴,还是狂热的宗教分子?” “不管哪个,都是来者不善。”萨姆把手电筒扔给我,然后把枪拿在了手里。“我们走,伙计们,行动起来。” 我们一路小跑起来,几乎没花一分钟就看到了恐怖屋出口处的光亮。 快到门口的时候,萨姆放慢了脚步,然后贴着门旁边的墙探头往外看去。 “雾散了。”他不置可否地说。 外面的确亮堂了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雨后似的味道。 之前阻隔弱化光线的雾气全然不知所踪,几乎使得暴涨的光线有些刺眼。看着眼前这道窄窄的门,简直像是直视一块发光的长方形。 “不只是雾散了。”我在刚刚就已经想出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时候忍不住说道:“他们关停了整个游戏区域。npc、基站,也许还有通讯设施。” 这种事放在平常要算作“金带”的重大安全事故,但我估计我们几个大概不能套进“顾客就是上帝”的概念中去。 一边想,我一边不安地扫视外面明亮的世界。 除了雾散去以外,这里似乎没有别的改变。只是之前那份死气沉沉的寂静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更加了无生气,带着不祥的意味。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走吧。”萨姆简短地说。但就在他刚迈出一步的时候,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轰隆隆从我们头顶经过。 萨姆立刻缩了回来,迅速捂住手电筒的灯光。他抬起头,瞟着苍白无云的天空,以及从地面看去玩具大小的黑色直升机。一直等那轰隆隆的声音减弱,萨姆才轻声说道:“迪恩,我们怎么办?” “直升机是往摩天轮的方向去的。”迪恩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我嘴里发苦,“是公司的人来找我们了。他们打算干嘛?” “要是我的话,就展开地毯式搜索。”迪恩耸了耸肩,“npc都停机了,移动着的肯定是活人。” “他们有直升机,我想我们最好不要出去。”萨姆静静地说,“至少不要在这个风口浪尖作无谓的冒险。” 兄弟俩对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又不约而同地转回头往恐怖屋里走。 我落后半步,情不自禁地回头向外望去。空无一人的游乐园已完全静止,没有声音、没有活动,陷入了非生命的、不自然的停摆。 这种感觉不知为何要比迷雾中涌现的怪物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我打了个激灵,连忙加快脚步追上萨姆和迪恩,忍着脚疼跟他们穿过哈哈镜和劣质僵尸,回到了之前我们交谈的地方。 然后我一头撞在了萨姆的后背上。 “哎,怎么了?”我捂着脑门后退一步,抬眼去看萨姆宽阔的后背。 没人回答我,等了等,我绕过萨姆,探头去看他和迪恩正一门心思盯着的东西。手电筒的灯光可谓是打得恰到好处。我定睛一看,脖子后面的汗毛顿时集体起立。 面前站着的,是被我们留在这里、刚强行停机的雪柔。但有什么已不一样了——她的头不再仰着,而是直勾勾看着我们的方向。 与此同时,她的一只手放在了嘴边,作出“嘘”的动作,她的另一只手则指向身后黑洞洞的隧道,苍白的食指正对着隧道的中心。 “行吧。”迪恩低声说道,不自在地抖了抖肩膀,“看起来玩具娃娃活过来了。” 萨姆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然后上前几步。他走得很谨慎,一只手始终放在枪上,但直到他摸上雪柔的脖子,小女孩仍旧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上一下。 “还是没脉搏。”萨姆说着缩回手,看看雪柔,又看看我和迪恩。 接着,他突然伸手捏住了雪柔的食指,试探性地轻轻转了转。 “别……”我张开嘴,想要阻止他,但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萨姆皱着眉缩回了手,“看来没那么简单咯。”他说。 “这个嘛,”迪恩一边说,一边用手电筒晃了一下隧道入口,“我觉得给我们的提示已经够清楚了。” 说完,他举步朝隧道走去。 “迪恩!”萨姆大步追了上去,但没有多加阻拦,只是跟在兄弟身旁,“怎么,你就打算这么冲进去?” “全副武装地冲进去,没错。”迪恩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告诉你,萨姆,我已经厌烦这套猜谜、藏猫猫的鬼把戏了。这就算是个陷阱,我也要挣他个鱼死网破。” 第28章 萨姆叹了口气,点点头,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努力让自己跟得上他们,因此也就瘸得更加厉害。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就算爬,我也要跟在温家哥俩身后爬出这个鬼地方。 隧道宛如张开的大嘴,把我们都吞了进去。一开始,就像摸黑下坡一样,我能感到脚下的路倾斜向下,几乎有45度。 手电筒的光线越来越弱。萨姆和迪恩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关掉手电筒,节省电力。一直过了好几分钟,我的眼睛才适应黑暗,勉强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这里看起来像是维修通道。”我轻声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洞的地道里回荡,就仿佛对着一口古井说话似的。 “现在你又知道了?”迪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同样深邃的音效,“什么维修通道?你当初不是说过,进出只有两条道吗?” “我没说是,我只说‘像’。”我嘀咕道,试着让自己的喘气声不那么重,“我又没见过维修通道。公司只组织我们参观过游戏区里对游客和引导员开放的地方,像技术人员和安保人员的专用通道,我们连位置在哪儿都不清楚。” 萨姆说:“这里闻起来的确有机油的味道。” “哦,对了。”迪恩听起来介于冷嘲热讽和阴阳怪气之间,“我忘了你长着狗鼻子了。”顿了顿,又说,“我听到你翻白眼的声音了,大脚野人。” “哦,对了。”萨姆模仿几秒钟前迪恩的语气,“我忘了你长着蝙蝠的耳朵了。” “蝙蝠没有耳朵。”迪恩反唇相讥,“对吧,高材生?” 我正一步步往前挪,这时猛地从一旁的墙上缩回手,感觉刚刚碰到了什么凉凉滑滑的东西。 那玩意儿从我指尖噌的一下溜走了。 “喂。”我加快脚步小跑起来,直到快踩到萨姆的脚后跟,这才慢下来,我的心脏吃力地捶着胸腔,“萨姆,迪恩,这里的墙上好像有东西。” “让我猜猜,你长了猫的眼睛,能夜间视物。”迪恩拖着声音说。 我听到巴掌在后背上拍过的声音,“啪”的一声。迪恩嘟囔着骂了一句,然后萨姆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我刚才一直扶着墙走,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溜过去了。”我一边说一边摩挲着食指和拇指,“像是、像是活物。” “这里是地下,应该免不了有些蛇虫鼠蚁。”萨姆温和地说,然后问道,“那东西咬你了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想起来他们看不到,于是张嘴回答:“没有。” 想到自己刚才可能摸到了蛇,或者更糟的东西,我忍不住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不过那东西不管是死是活,我都很确定自己没被咬。不过我的手脚的确好像比刚才要重一点,或者轻一点。 “至少这证明我们不是这里唯一呼吸着的存在。”迪恩悠哉地说,“这也不错。” 萨姆则若有所思地问:“你怎么知道三角头不喘气?这里的npc至少在停机前都是有呼吸、心跳的。” “怪物不算。”迪恩说,“nhi,懂不懂?” 他们还在说话,你来我往的,越来越难听清。我想要努力跟上,结果脚下反倒踉跄了一下。 我狠狠咬住嘴唇,驱散眼前突然涌起的黑雾。我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不只是体力不支、身体不适而已,我正缓缓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在记忆和幻想之间随机跳跃,组成光怪陆离的图案。 怎么突然之间…… 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撑住我大半的体重,顿时让我的双脚轻松不少。前方,萨姆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 “……可能是饿的。”我松开嘴唇回答,声音听起来也确实有气无力。 迪恩低低哼了一声:“等我们出去了,就找点儿药来。” “药?”我喃喃地问,“不该找吃的吗?”但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仿佛胃里和喉咙里都塞满了棉花。 我试着去想凉拌米粉、烤鱼、巧克力面包圈,或者一大杯玉米汁,可胃里却一阵痉挛。冰冷的呕吐感涌上来,好不容易才压下去。 “你受了外伤,得吃消炎药防止感染。”萨姆说着摸了摸我的额头,“还没发烧,但保不准。”说完他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隔空把什么东西扔给了迪恩,对他说:“前面开路。” 我被萨姆晃得一阵头晕,刚才那阵恶心又返了上来。但双脚离地极大减轻了我伤口和筋骨的痛苦。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等胃里消停下来,然后把头靠在了萨姆的胳膊上。 “你坚持一下,别睡着了。”萨姆对我说,“待会儿万一打起来,你至少得能找地方躲起来。” 我“嗯”了一声,努力把闭上的眼睛睁开。黑暗中泛起了金色的小星星,我的视野边缘变得模糊不清。 “说起来,你叫什么?”萨姆的声音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尽管我能感到他的体温正隔着我俩的衣服烘烤着,“当然,你之前说过你的名字。但你有没有好念一点的名字?你知道,对于日耳曼语系的人来说好念一点的那种。” 迪恩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拉丁语系也没问题,萨姆的拉丁语熟练得很。” “乐乐。”我喃喃地说,努力集中注意力,“happy,或者joy。” 萨姆的脚步一顿,但很快又走了起来。 “joy?”他问,“就像恐怖屋匾额上写的那样?就像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个名字那样?” 我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之前的记忆不知何时变得混乱、沉重,难以挑拣。 “就是高兴的意思。”我喃喃道,“一直讨厌这个名字。”讨厌父亲给我的这个名字。不是为我,从来都不是。 “嘘!”迪恩警觉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萨姆好像一下就到了迪恩身旁。我感到隧道变得狭窄起来,空气中充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是门。”迪恩耳语,“没有门把手,该死的。” 然后手电筒的灯光亮了起来,晃得我眼泪当即涌了出来。我伸手捂住眼睛,废了好大力气才没有哼哼出来。 萨姆说道:“那儿,迪恩。” “没那闲工夫。”迪恩回答,然后就是“咚”的一声响,然后又是一声、再一声。 然后迪恩咬牙切齿地说:“萨姆,你是要来搭把手,还是在那儿站着傻笑。” 萨姆叹了口气,把我放下,扶着我贴墙坐好,然后上前和迪恩一起用肩膀抵住那扇在我看来简直像是石头做的大门。 他们撞门的声音可不像是撞石头,倒像是木头。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通那是石头质地的墙纸贴在了门上。 就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门被他们两个撞开了。 第20章 眨眼间,明亮的光线倾泻而来。 我抬手捂住眼睛,又赶快放下,挣扎着站起来。起身到一半,萨姆折回来,把我抱了起来,健步如飞地穿过前方那道门。 然后,我们便进入了“金带”服务区。 “迪恩?”萨姆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头顶上方,吊顶将四面八方照得亮亮堂堂,连地板都反射着光。 萨姆机警地四下扫视,紧绷的脸上露出专注、戒备的神色。 这不是一个封闭的屋子。与迎宾区不同,游戏结束后——正常结束——玩家会进入一个相对开放的区域,在接受引导员的祝贺之后,还可以逛逛礼品店、咖啡屋,歇歇脚,与其他相邻区域的玩家交流交流感情。 迪恩抱着枪倚在墙角,背对着我们打了个手势,然后他轻手轻脚溜了出去。萨姆连忙跟上。 与寂静岭的死寂不同,服务区里充斥着我所熟悉的噪音:人声、音乐声、小电车的马达声。 但此地还有别的声音:混乱、嘈杂,隐藏在正常的熙熙攘攘之下的脚步与吼叫声。 萨姆也一定发现了异样,虽然抱着我,但还是腾出一只手握住了枪。他和迪恩一前一后,迅速又安静地穿过走廊,迅速靠近一家正在营业的快餐店。 快餐店里既没有顾客,也没有店员。当然了。不过店里的音乐还在放着,外面桌上还有没收拾完的餐盘和纸巾。 整个店里空无一人的景象,也因此看上去十分不协调。 “人呢?”我忍不住问道。 迪恩已经回过头朝萨姆走了过来,闻言说了句:“好问题,我猜我们的到来算不上惊喜,要是有平民的话,估计已经被疏散了。” 萨姆平静地说:“那倒是件好事。” 迪恩耸了耸肩。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盘还裹着包装纸的汉堡,以及放在餐巾纸上的薯条。他顺手拣了根薯条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点头。 “迪恩,”萨姆听上去介于无语和无奈之间,“你能别吃来路不明的薯条吗?” 迪恩瘪了瘪嘴,把手里的薯条扔到一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一边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边问道。 第29章 忽然,一阵刺耳的电子啸叫从附近的几个喇叭里一起传来,持续了足足两三秒。 我连忙捂住耳朵。萨姆腾不出手,那尖锐的噪音让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脸都有些扭曲。 直到安静下来,萨姆才喘了口气,抬起头看了迪恩一眼。 迪恩正缓缓松开捂着耳朵的手,他用口型说道:什么鬼? “嘿,大家好!”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突然从喇叭里传了出来,“这里是复仇者电台,我是独家主持人托尼斯塔克!” “那我还是蝙蝠侠呢。”迪恩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萨姆压低声音问我:“这是npc?” 我立刻摇头,肯定地回答:“绝对不是,公司没有漫威版权。” “我得承认,你们让我印象深刻。我吃惊的程度和想要好好给你们上一课的渴望同样强烈。”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但考虑到我从来不喜欢被人绑架,除非是浪漫惊喜性质的,所以还是算了。” 迪恩皱起鼻子,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问萨姆:“那哥们儿在那儿说什么呢?” “绑架。”萨姆说,“他也是被绑架的?” “对啦!”那个声音就像回答萨姆的问题一样跟了一句,但随即又说道:“斯塔克课堂时间到啦!友善地警告你们,千万别跟一个天才工程师瞎搞。你们以为之前那点儿小乱子就算麻烦了?准备好迎接灾难吧!” 话音刚落,整个服务区的灯光突然变成了红色,警报声响彻大厅。 “我要是你们,没错,说的就是你们几个笨蛋。”刚才那个声音突然从快餐店放在外面的音响里传了出来,这一次低调了许多,“我要是你们,就赶紧脚底抹油、先走为上。七点钟方向有一队安保人员正朝你们过去呢,你们还有30秒。” 迪恩和萨姆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快步跑了起来。 快餐店后是一个环形的拐角,小礼品店和玩具店挤在一起,笼罩在红灯之下,简直像是恐怖片的布景。 “咔啷、咔啷”的声音不绝于耳,那是安全门在报警状态下挨个锁死的声音。 天啊,这简直就是瓮中捉鳖。而我们连谁是瓮、谁是鳖都分不清。 “托尼斯塔克?当真?”一边狂奔,迪恩一边压低声音对萨姆说,“这不可能是真的。他可能是个粉丝什么的,那种常驻漫展的怪胎,以为这里是什么大型larp现场,然后拿错了钢铁侠的剧本还不自知。” “先别管那个了。”萨姆猛地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鞋底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们身后,踢踏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我们走哪条……”话音未落,其中一条路的灯光就停止了闪烁,几秒钟后又恢复正常。 “好吧,选择时间,”迪恩扭头看了萨姆一眼,“我们是听那家伙的,还是反其道而行之?” 还没说完,萨姆已经擦过他的肩膀,朝着刚才灯光异样的那条路跑了过去。 身后,迪恩不满地抗议:“嘿,我说了‘选择时间’!”但他跟上来的脚步并不慢。 之后还有几次类似的“选择时间”。我们一路始终跟着灯光指示。 我不清楚萨姆和迪恩还记不记得路,但我早已迷失在“金带”如同杂乱线条一样的走廊中,连上北下南这四字真经都绕的念不出了。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们已经到了服务区的边缘。 我强打精神,试着辨认这究竟是哪个区,但一直没能看到标志或者地图。 两侧罗列着商店的宽阔走廊已经变成了单调、简洁的狭窄通道。有时能看到技工用的手推车停放在墙角用黄线围出来的方格子里,或是路过某扇紧闭着的“仅限员工使用”的门。门旁往往立着金属衣架,上面挂着一排排黑色的长筒胶靴和手套。 直到一个大大的“t560”出现在一道灰色的金属门前,我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我们究竟在哪儿。 “等等,这里是测试区!”我一把抓住萨姆的衣服,一种不理智的恐慌涌上心头,“萨姆,这里是测试区。” 萨姆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但后面传来的喊叫声又让他重新跑了起来。 “测试区怎么了?”他急促地问。 身旁,迪恩故意落后半步,不住地回头,手里的枪时刻待命。 即便伤得再痛、病得再重,有些事也是很难忘记的。 “金带”在这座岛上有几十个测试区,也许有一百多个也说不定。这些区域是用来测试未成熟的世界观、剧本,还有npc的,只对特定的一小部分游客开放。 引导员没有这个地方的权限,只有技术部和安保部门的人才经常出入这里。 此外,测试区的事故率并不像正式运营的游戏区域那样有着严格规定。 当我还是实习生的时候,我们很多入职的新员工在一起接受培训。当时的工作强度还很轻,每周只有一个工作日的晚上和一个休息日的白天需要值班。 值夜班的时候,管理会松懈下来,负责组织培训的人往往把我们送进某个底层部门,交给我们一些简单、容易上手的体力活来完成。 所以,我们当中总有人会借着值夜班的时候溜出去探险。 正式运营的游戏区域是没可能混进去的,但测试区不一样,那里的很多东西要么是用旧了淘汰下来的,要么是还没经过质量检验的,经常不灵光。 我们当中有些人,就是在错误的时间,进入了错误的地点。 “测试区就像陷阱,布满地雷的陷阱。”我挤出这一句话,然而还不等说完,三点钟方向突然冲出一队保安。 “迪恩!”萨姆吼了一句。但还不等迪恩转身对付他们,两拨人中间突然落下一道卷闸门,差点砸到迪恩的枪管。 门后立刻传来了喊叫声和“砰、砰、砰”的砸门声。与此同时,斜上方角落里的扩音器响了一下。 “不客气。前面的门,快点儿。”那个自称斯塔克的家伙彬彬有礼地催促道。 萨姆一言不发地加快了脚步,他和迪恩都不顾不上我刚才说的话。 我被萨姆跑起来的动作晃得头晕,不得不再次闭上了眼睛。有枪声短促地响起,但并不如我预料的那样震耳欲聋。 紧接着,空气突然变得沉闷、滞涩起来。封闭空间,房间,类似的地方。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迪恩落后我们一步,正从标着“t560”的门里挤进来。然后门“咔哒”一下关上,锁死了。 迪恩立刻抬手推了两下安全门,气急败坏地说道:“真好,又被关起来了。” “还有路。”萨姆一边说,一边向对面通往游戏区域的那道门示意了一下,同样的“t560”印刷在同样灰色的金属门上。“看起来那位朋友替我们选好了下一场游戏。” “等见了面再感谢我也不迟。”扬声器不知道安在哪里了,声音回荡在狭小、闷热的房间内,“事实上,你们有好多要感谢我的地方。如果不是我,你们还被困在那个劣质的闹鬼小镇呐。” “门后面是什么?”迪恩一边拉开枪栓,卸掉空弹壳,一边冲前面的门扬了扬下巴,“我们什么时候跟你见面?” “未知才刺激。”那个声音回答。 然后灰色的金属门打开了,里面涌进来一阵凉风,也许还有草木的味道。我不确定,我的鼻子可能打盹儿去了。 萨姆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我往上颠了颠。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他不客气地问道,“就我所知,你完全可能是‘金带’的人。” “那个女孩需要消炎药。” 扬声器里另一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我不禁吃了一惊。萨姆也绷紧了身体,和迪恩对视一眼。 “你又是何方神圣?”迪恩问道,然后又改口道,“等等,不如我来猜好了。你是……蝙蝠侠!” 萨姆忍不住瞟了迪恩一眼,低语:“当真?我以为你才是蝙蝠侠呢。” “闭嘴,超人。”迪恩翻了个白眼。但兄弟俩说归说,都默默拿好了各自的武器。 “你们要进去的地方可以找到消炎药。”第二个声音继续说道,无视了迪恩的问题,“我们不是掷了个骰子来决定在哪里和你们汇合的,相信我,这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一个问题,”萨姆说,他的视线匆匆和迪恩交汇,“你们也是被绑架来的吗?” 短暂的停顿之后,第二个声音回答:“是。” 这个答案似乎令温家哥俩满意了。迪恩打头,萨姆紧跟其后,带着我一起穿过了那道通往测试区的门。 我提醒自己放缓呼吸,没必要紧张。经历了寂静岭,还有温家双煞陪着我,又有什么值得担心害怕的? 我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然而,当穿过狭长且蜿蜒向上的通道,最终站在豁然开朗的出口时,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我们在战地。 第30章 战地,无人区。 第21章 天上下着雨,阴沉得看不出是白天还是夜晚。 我们从一个两尺见方的破洞里钻出去的时候,满地泥泞,整个世界仿佛都泡在烂泥和积水里头。放眼望去,不是黑的就是灰的。 “我们得给你找双鞋。”萨姆把我连抱带拖弄出去时说,“你究竟是怎么把鞋弄丢的?” 迪恩咳嗽了一声。他抱着枪蹲在洞口旁,推了推萨姆的肩膀,“不想扫你的兴,老弟,但这里看起来像是战壕。”迪恩说着抬了抬下巴,朝着四周示意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这壕沟只有半人高,上面用木板、铁丝做了防护,但都破烂不堪。地上除了泥浆,还有各种建筑垃圾,像是道具组搭建这个场地之后忘了打扫卫生。 此刻雨下得颇大,也不知道是人工降雨,还是岛上真的风雨交加。只听狂风怒吼,暴雨瓢泼,几乎淹没了我们说话的声音。 空气里没有下雨时那种好闻的味道,反倒一阵阵的泛着臭气。 “嘿,小心点。”萨姆在迪恩猫腰站起来的时候轻轻拉住他的腰带,“你看到什么了?” “战壕。”迪恩弓着身,眼珠子转来转去的,一只手不断抬起来擦去眉毛上的雨水,“远处有探照灯。你听到枪声了吗?” 我没听到枪声,也分辨不出远处隐隐传来的轰隆声究竟是在打雷,还是在打炮。但萨姆点了点头,神情十分凝重。 “你说,这是一战还是二战?”他一边问迪恩,一边挪了挪脚步,换到头顶有木板挡着的地方,“这里不都是基于电影、游戏改编的吗?”说着萨姆还看了我一眼。 我摇摇头,“测试区一言难尽,说不定本子都没写完,细节也没丰富。” “要是二战的话,”迪恩缩回头来,蹲下用肩膀撞了撞萨姆,咧嘴一笑,“我就能再杀一次希特勒了。” 然后又转向我,指了指自己,不无得意地说:“没错,我杀了希特勒。” 萨姆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我们该去哪儿?那家伙说这里能找到药。” “也许这附近有个医疗站?”迪恩顺着壕沟走了几步,再次直起腰来,“你说我们是在哪个阵营?” “哪个阵营都一样,迪恩,我们没穿制服。”萨姆说着也站起来,不过站不直,头顶的木板压得他必须缩着脖子,“真要遭遇的话,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不成问题。”迪恩扬了扬眉。 萨姆叹了口气,“所以我们要低调行事。” “打枪的不要,悄悄的进村。”我看着他俩,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 萨姆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迪恩说:“我们得有人出去查探一下。我去,你留下。” “呵呵,行啊。”迪恩明显是在说反话,还没说完就抓着壕沟上面的木板翻了上去。 萨姆吓得伸手去抓他,没抓住,低声吼了一句:“迪恩!” 不过迪恩的动作相当轻盈,敏捷得像猫似的。他贴着地面耐心等待了两秒,然后低头冲我们打了个手势,便在泥巴里匍匐着爬远了。 很快,四周就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一成不变的风雨声响个不停:哗——哗——哗。 萨姆摸了摸我的额头,问我:“还撑得住吗?” “嗯。”我点了点头,但光是这个动作就让我一阵头晕。我努力想让自己在战壕的土墙边靠坐得更舒服,但我的屁股和脚丫子还泡在泥巴里,身上的衣服又冷又湿,简直恨不得能有个一键变干净的按钮给我,根本不可能舒服得起来。 “你之前,提起测试区。”萨姆在我一旁坐下,屈起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侧头看着我,“好像心里很不安的样子。” 我想摇头,硬生生忍住了。“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几个实习生在测试区出了安全事故。” “我猜在寂静岭的遭遇,也应该让咱们都做好心理准备了。”萨姆一边说,一边扫视着壕沟,然后回头望着我,“别担心,我们会找到药,然后再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先休息休息。” “我只想一觉睡到来年开春。”我喃喃说道,然后瞟了萨姆一眼,眼珠后面随即一阵疼痛,“你说钢铁侠真的也被绑架到这里了吗?” 我还以为生活不能变得更奇怪了呢。 “等见面之后就知道了。”萨姆故作轻松地说,但眼底藏着深深的疑虑。 远处又传来不知是雷声还是炮火声的轰鸣。雨下得又急又猛,机关枪一样扫射着大地,烂泥塘里积水的地方就跟沸腾了似的。 萨姆很不安定,一会儿一探身出去查看迪恩有没有回来,要么就是盯着我,像在担心我真的睡过去,然后一觉不醒了似的。 他坐立不安,像是皮肤下窜着电流一样的能量,无处安放,只能靠这些小动作发泄出来。 “别担心。”我努力撑开正在打架的眼皮,“你们是温彻斯特兄弟,区区战场而已,都是小意思。” 萨姆不走心地笑了一下,耸了耸肩,“这到底算不上我们的舒适区。虽然我们的舒适区代表着吸血鬼、狼人,也许还有口味独特的灯神。” 他转头看着我,“但你说得对,小意思而已。” 我们头顶上,迪恩的声音冷不丁冒了出来,“无意冒犯,但我本人可不会把两辆坦克、十几挺机关枪、几百米的无人区称作小菜一碟。” “迪恩!”萨姆立刻站了起来,结果差点撞到自己的头。他从木板旁边伸出手去,接过迪恩递下来的不管是什么的一大摞东西,最后把迪恩也抱了下来。 “老兄。”迪恩落地之后拍开萨姆的手,“别在女士面前让我尴尬,我也是个一米八的大汉。” 萨姆翻着白眼在那堆东西旁边蹲下,挑拣着,“毛|瑟|98?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古董?” “路过了一个工兵点。”迪恩说着抖了抖肩膀,我这才注意到他戴了顶头盔,“看来我们要错过再杀一次希特勒的机会了。” 萨姆笑了一声,手上迅速有条理地分拣着迪恩带回来的东西。 很快,他就挪到我旁边,开始把头盔和制服往我身上穿戴。 “迪恩,你找到医疗站了吗?”萨姆一边帮我把胳膊穿进袖子里,一边头也不回地问,“或者盘尼西林?阿莫西林?” 迪恩耸了耸肩,“就让我们寄希望于这个破游戏没有真的按照一战的规格设定一切,我们可不想给漂亮小妞做截肢手术。”然后他冲着我露齿一笑。 “迪恩。”萨姆瞪了兄弟一眼,然后转头安抚我说,“他在看玩笑。那个人不也说了吗,这里能找到消炎药。” 终于,我们都在自己湿淋淋的衣服外面套上了又脏又湿还不合身的制服。头盔大得压过了我的眉毛,要是我不伸手扶着,就只能扮演眼盲大兵了。 “她没法自己走。”萨姆低声对迪恩说,“尤其是在这种枪林弹雨的情况下。” 迪恩叹了口气,“是啊,估计我们得有个人背她。” “我来吧。”萨姆说。 迪恩给了他一肘子,“没戏。你的体型已经够引人注目了,伙计,再背上她,你就能直接出演泰坦巨人了。不,闭嘴,我背着她,你在前面开路,没商量。” 然后迪恩在我面前蹲下,递给我一把看起来巨大无比的手枪。 我默默地接过来,手腕被压得往下一沉。抬起头,我看着迪恩,抿着嘴。 “记住,这个只有紧急情况才能用。”迪恩罕见地耐心说道,“插到你裤腰带后面,对,用衣服下摆遮住。现在,赶紧爬到我背上来,我们没有整夜时间来玩过家家。” 等我爬到迪恩背上,萨姆也已经全副武装。迪恩说道:“沿着战壕走,小心点儿德国鬼子。到地方我会给你信号,咱们迟早得上去。” 萨姆点点头,然后猫腰、端枪,开始沿着战壕前进。 即便是在雷雨声中,此起彼伏的枪声仍旧刺耳,而且好像越来越响了。那声音让我的心脏很不舒服,但眼下也没什么办法。 更何况,我不舒服的地方岂止是心脏。 “所以说,钢铁侠,嗯?”迪恩在走了一段路后低声开口,摇摇欲坠的木板在战壕两侧拍打着,发出吓人的响声,“在你的世界里,钢铁侠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挂在海报上的?” “海报。”我尽量简短地回答,主要是为了节省体力。 迪恩的头盔顶得我下巴生疼。他扭头的时候,上面的凸起差点划破我的脸。 “所以现在是这么个情况,”他用捉摸不定的语气低声说道,“小马宝莉不再是辣眼睛的毛绒玩具了,虚拟角色活过来了,而我们要和一个酒鬼兼阔佬的超级英雄一起玩荒野求生。好吧,战地求生,一回事。” “欢迎加入我的阵营。”我喃喃说道,茫然盯着前方的你把地面。 迪恩哼了一声。 在战壕拐弯的地方,萨姆正等着我们,他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神态警觉。 第31章 迪恩悄无声息地快步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看了一眼。 我也努力睁大眼睛,然后就看到一个百无聊赖的士兵正躲在一块油毡下抽烟,就在拐弯之后不远的地方。 他旁边放着一盏手提灯,在雨幕中发出淡黄色的光。 萨姆对迪恩打了几个手势,然后迪恩把我放了下来,也对我打了几个手势。 虽然没看懂,但我还是点了点头,靠墙蹲了下来,尽量不把重心放在受伤的脚上。不过到了这份上,受伤的地方也没多少知觉了。 紧接着,他俩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拐弯处。 我把头靠在墙上,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但数了不到一百下就数窜了。我心里想着,不知道事情是否还会变得更糟糕,如果更糟糕的话,会是什么样。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方向传来的说话声,讲的绝不是英语。 说话的也不止一个人,而是两个。 我迅速扶起头盔,清楚地感觉到裤腰后的枪正硌着我的屁股。 除去自己的心跳声和雨声,我还听到他们的靴子陷进泥浆里再抬起来的“呱唧”声,听到他们说的外国话。一个人咯咯笑了起来。 他们没有发现我。毕竟雨这么大,天这么黑,战壕里除了泥巴之外还有数不清的麻袋、木箱,各种垃圾。 还有尸体。 我缓缓滑坐到地上,整个人蜷缩进那件又臭又皱巴巴的制服里。头盔歪了下来,但我没有去扶,而是放松身体靠在身后的泥巴墙上。 他们走得更近了,但没有人加快脚步或者改变说话的声调。要么他们没看到我,要么没把我当成活物。 狗屎运,或者需要升级的npc。 透过歪斜的头盔帽檐,我能看到他们沾满泥巴的靴子。我突然想到,萨姆和迪恩还在前面,对身后过来的敌人一无所知。 希望他们喜欢惊喜。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这两个不速之客以令人痛苦的速度从我面前踱过。 然后,其中之一停下了脚步。 第22章 我的心跳可能也随着那人的脚步一起停下了,心脏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宛如车头灯前受到惊吓的鹿。 这份掺杂惊吓的寂静转瞬而逝,下一刻,更多的外国话在雨声中响了起来,那人叫嚷着,语气不善。然后是子弹上膛的声音,单音节的吼叫声。 从他脚尖的方向来看,这些威胁的输出对象都是我。 这档口装死很可能会招来子弹,我于是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俩。夜色里看不清长相,只看出是一高一矮两个士兵,戴着头盔、穿着披风,手里都端着枪,枪口都对着我。 从他们的口气和动作来看,是想叫我站起来。 我缓慢地举起双手,然后更加缓慢地站了起来,视线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扫视着。 也许是见到我手无寸铁,矮个儿的士兵抬起枪口朝我走了过来,不由分说伸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推着强迫我转过身去,趴在战壕边上。 出手只是一瞬间的事,一时冲动和肾上腺素的组合。我猛地回肘往那人脸上撞过去,结果低了几公分,胳膊肘磕在那个人胸前,半条胳膊当时就麻了。 那个当兵的也不是吃素的,近距离没法开抢,他伸手就勒住了我的脖子。 枪声在大雨中听来仍旧异常响亮。我身后的士兵随即惨叫一声,松开了我。我不由自主往前一扑,扶着壕沟回过身去的时候,刚好看到迪恩放倒了另一个高个子的士兵。 地上,矮个子士兵还在泥泞中扭动挣扎,也不知道是只受了皮肉伤,还是得更久才能断气。 迪恩低头看了那士兵一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直接伸手过来把我抡起来,扛到了自己肩上。 “呜——” 我闷哼了一声,要不是胃里没东西,差点当场吐出来。但迪恩拔腿就跑,也不管我被颠了个半死。 “萨姆清了条路出来!”他的声音简直像是直接骨传导传进了我耳朵里,“我们动作必须得快!” 说完,他直接踩着麻袋和木箱跳到了地面上,大步跨过挡路的铁丝圈。我几乎是感到子弹贴着头皮呼啸而过,吓得大叫了一声。 迪恩立马把腰弯得更低,在泥水横流的土丘和兵站之间跑得飞快。 我的头盔因为绑带卡在下巴和脖子间,勉强没有直接飞出去,但迪恩每跑一步,那沉甸甸的玩意儿就在我的鼻子上重重地磕上一下。 我拼命抬起头,从帽檐下望向迪恩背后。虽然没看到追兵,却在重重雨幕中不时瞥到闪现的火光,并听到紧随其后的枪声。 “迪恩!”萨姆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清晰警醒有如闪电划破夜空,“这边!” 迪恩又冲刺了几步,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下脚步,把我往地上一放。我天旋地转地往后一倒,结果靠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面。 当我伸手把歪倒在一边、差点勒死我的头盔扶正,就看见迪恩和萨姆凑在一起,两人都抱着枪。 这时,子弹不断击中金属、泥土或者天晓得什么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之近,非常之密集。 我们正躲在什么东西后面,而那东西替我们挡下了数不清的子弹。 我扭头一看,发现原来挡着我们的是一座沾满泥巴的庞然大物。 如果不是履带在泥巴中依稀可辨,我都看不出这是坦克。 周围,高高矮矮的土丘和那些由麻袋、铁丝组成的垃圾多多少少起到了掩护作用。但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正来来回回扫射着,只有这辆坦克后面仍笼罩着阴影。 “怎么样?我觉得我甩开那帮龟孙子……”迪恩开口。 话音未落,子弹呼啸着落到铁皮上的声音就“嗖嗖”、“啪啪”的响了起来。不知是从哪个方向扫射来的,但听起来比刚才更加激烈。 我们赶紧趴倒在地上。我双手抱头,吓得大叫了一声,然后被迪恩踹了一脚,差点在闭嘴的时候咬到自己的舌头。 枪声疏落下来的第一时刻,迪恩就从履带旁边探头出去连开了好几枪,然后迅速缩回头来,咬牙切齿地换着子弹。 “怎么样?”萨姆问他。 迪恩端着枪,一边拧身从坦克的边缘小心张望,一边说道:“什么也看不见,狗娘养的拿灯晃我。” 雨倾盆而下,冷入骨髓。 “我们得想办法躲过探照灯。”萨姆平静地说,他背靠坦克半蹲着,眯起眼睛扫视着前方。 我也朝这个方向望去,但只看到骤雨之下灰黑色的、不断起伏的泥地,以及战壕高出地面的部分,或者不如说是残留的部分。 迪恩则监视着坦克后面。从那个方向来的,除了探照灯的光以外,还有敌人仿佛无穷无尽的子弹。 “我们离目标很近了,就他妈差这么几步。”迪恩不高兴地咒骂,“该死的。” 萨姆摩挲着枪杆,说:“得有人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开。” “既然你这么礼貌地请求了,我就勉为其难……”迪恩开口。 “我去。”萨姆打断他,“迪恩,你背着她从另一头走。”然后,在迪恩再次开口前,萨姆又补充了一句:“众所周知,腿长步子大。我跑得更快,所以我去。” “想得挺美。”迪恩翻了个白眼,作势要站起来。 萨姆迅速按住他的肩膀,一边起身一边说:“无意冒犯,但还是等你把小腿抻直了再说吧。”说完萨姆就头也不回地小跑到了坦克的另一头。 “他还觉着自己挺幽默呢。”迪恩冲我挑挑眉毛,然后他把我背了起来,望向对面的萨姆,“就等你准备好了。” 萨姆点了点头,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猛地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朝天放枪。子弹几乎是立刻呼啸而至,嗖嗖的冲破大雨远道而来。 这招管用,探照灯果然追着萨姆往另一边去了。 迪恩低低地吹了声口哨,缓缓从坦克这头探身出去。天色很暗,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 “稳住。”他小声对我说,轻轻迈开脚步,“别乱动。” 就这样小心翼翼走了三四步之后,我们仍旧没被发现,于是迪恩加快脚步跑了起来。他从坦克所在的泥坑里跳了出去,沿着地面上勉强能称作小径的路向某个方向狂奔。 迪恩说的没错,我们离目的地真的只差一点儿。 很快,我就看到了迪恩之前探查到的医疗站。只不过一开始我还不愿意相信,那个小得可怜的帐篷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但至少,那个公共厕所似的四方帐篷里有灯光透出来,看起来温暖且能够遮风避雨。 “没看见守卫。”迪恩的耳语几乎淹没在了哗啦啦的雨声中,他在医疗站左近的空地放缓脚步,猫腰缓缓靠近,“这里好像没人。” 我和他都没注意到从斜后方摸过来的敌人。 说时迟那时快,偷袭的士兵像只豹猫一样冲上来,对着迪恩的脑袋就是一枪托。迪恩勉强侧身闪了一下,脚下重心不稳,直接把我甩了出去,然后就和敌人扭打在了一起。 第32章 我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刚翻过身,就看到敌人竟然不止一个——第二个敌人正朝我俯身,他两只手端着枪,头盔下能看到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夜里仿佛能放光。 天旋地转之间,我手忙脚乱地摸索着,之前别在后腰的手枪滑出来跌在大腿旁边。 我一把抓起枪,麻木僵硬的手指竟然仍听使唤,于是我猛地扣动扳机,连开了好几枪。 有着浅灰色眼睛的家伙立刻惨叫一声,往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浆和水花。只抽搐了一下,那人便没了声息。 我喘息着半坐起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枪。不知是身体的敏锐度下降了还是怎么回事,这枪像是完全没有后坐力一样,打起来跟玩具枪似的。 不远处,迪恩推开身上已经瘫软的身体,爬了起来。 “你没事吧?”他粗声问道。 我抬起头,当即看见了不远处朝迪恩举枪的第三个敌人,却没来得及警告他。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砰”的一声,迪恩已经倒了下去。我的子弹紧随其后,击倒了那个朝他开枪的人 “迪恩!”我连滚带爬朝他扑了过去,还没到近前,就听到迪恩呻吟一声,捂着肩膀撑起上半身。 “什么玩意儿?”迪恩嘎声说着,在中枪的地方摸索着,然后捏住什么放到眼前一看,“……空包弹?” 我猛地松了口气,差点就地趴倒。 然而迪恩看起来毫不感恩,事实上,他看起来更像是想破口大骂。 “空包弹?有没有搞错!早知道这样,我们还费事躲躲藏藏干嘛?” “迪恩,这才是正常的游戏设备。”我低下头,筋疲力尽地跪在地上,上半身不住地摇晃。 “本来这里的武器就是应该只对npc起作用,对玩家不能造成伤害。”我喃喃地继续说道,但声音听起来犹如隔了一层塑料膜,嗡嗡的。 迪恩一骨碌爬起来,他两手拖着我的腋下,用力把我拉起来,“你还能走吗?没几步了。” 我吃力地点点头。迪恩就这样支撑着我走进了医疗站。 帐篷里灯光黯淡,但足以驱散黑暗。 一踏进医疗站,头顶上有了一片屋顶,我就觉得仿佛没那么冷了,但身上反倒更加难受。剧烈的头疼和肌肉酸痛之前像是被打在身上的雨点暂时淹没,一到干燥的地方,顿时一齐爆发了出来。 我试着吞咽口水,结果发现喉咙不知道什么时候肿起来了,倒是没有刀割般疼痛难忍,只是嗓子眼里好像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 我也试着忽略双脚的疼痛——虽说当初只伤了一只脚,但不穿鞋走路肯定也不会改善另一只脚的状况。 “来。” 面前排列着好多张担架床,迪恩把我拖到了最近的一张上。上面还躺着个人,但一看就是道具,连npc都算不上。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躺在橡胶做的假尸体旁边。可我也坐不住,虚弱感浪潮般袭来,难以抗拒。 迪恩一放开我,就去对面的柜子里和桌子上翻找起来。 我半睁着眼,咬牙忍着平躺时仍旧翻涌不休的头晕和恶心,简直想不通自己这一路是怎么支撑过来,而没有就地崩倒的。 “该死。”迪恩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端着一个托盘走回床边,在床沿上一屁股坐下。“我找到了一些干净的纱布和药水,先给你清洗伤口,把药换了。” 我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是更清醒还是更糊涂。 “药水?” “不是消炎药。”迪恩咬着牙,手上已经开始动作。他抬起我的腿搁到自己膝盖上,然后把我脚上脏兮兮的纱布小心翼翼地拆了下来。 饶是如此,我依旧疼得哼出声来,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我、我好像发烧了。”我直视上方,尽量不去看迪恩是怎么处理我的伤口,怕看到伤口化脓的样子。 迪恩哼了一声,“好像?你都快自燃了,小妹。不骗你,我都能在你脑门上烤棉花糖吃。” 他一边说,一边用棉签蘸着药水在我伤口上抹来抹去。我疼得缩腿,却被他牢牢按住。 “没事儿,发烧而已,不吃药也能好。”我咬着嘴唇,努力用鼻子呼吸,好不发出丢人的哼唧声,“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迪恩放下棉签,拿起纱布。他看了我一眼,调整了一下我的脚在他膝盖上的位置。 “我们会找到消炎药。然后我们再去找那两个神秘兮兮,还谎报军情的家伙。”他说。 我脑海中闪过亚当说起“世界之轮”的神情。躺在这里,又冷又饿、又病又痛,却丝毫不妨碍我相信会找到那两个人。 或者,他们会找过来。没有第三种情况。 “迪恩!”萨姆的声音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快睡着了——如果在如此不舒服的情况下缓缓失去意识也能叫做睡着的话。 迪恩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托盘,开始了第二轮搜刮。这时他站了起来,上前拉过萨姆用力给了他个拥抱。 “行,好了。”萨姆看起来不是很受用,“是谁说的,少来煽情。” 迪恩松开萨姆,拿手指着他说:“下次换我逞英雄。” “迪恩。”萨姆笑了起来,“他们用的是空包弹。我想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还是交了一点好运的。” “所以你挨枪子了,嗯?”迪恩沉下脸来。 萨姆翻了个白眼,走到我床边,看了看我的伤势,试了试我的体温,然后问道:“找到药了吗?” “没有。”迪恩脸色更臭了。 萨姆说:“我有。” 然后,他一边把药瓶递给迪恩,一边说:“我还找到了两个队友,就在外面。” 第23章 我以为迪恩会让那两个人进来,但迪恩只是从药瓶里倒出三片递给我,说:“没水喝,只能凑合着干咽下去。” 然后他就把药瓶收起来,大步走出了医疗站的帐篷。 萨姆看了我一眼。 我仍愣愣地托着迪恩给我的药,半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篷外。 “我和他们谈了谈。”萨姆若有所思地说,然后打了个激灵,“我应该出去看看,让迪恩单独见他们可不是个好主意。” 但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看着我,问道:“你能一个人待一会儿吗?把药吃了,然后闭上眼睛试着睡一会儿。” “我也想见见他们。”我收拢手指,把药片握在掌心,“我和你一起去。” “等迪恩确定他们没问题,我们就一起进来。”萨姆摇摇头,“我挺确定他们没问题的,但迪恩总喜欢眼见为实,没办法。” 萨姆终于还是出去了。于是我把药吃了——干吞下去的。药片刮着嗓子,吞下去后让我有点想吐。但药毕竟是药,吃了之后即使是心理作用,也立刻让我好受许多。 我放松身体躺下来,不由自主地想着那个自称托尼斯塔克的人,还有他的伙伴。他们就在帐篷外。现在我感觉到了,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一样。 他们会跟我们一起上路。 我很难分辨这个念头是不是发烧时产生的谵妄,因为它伴随了太多不合情理的希望。 帐篷外,雨声仍旧很大,或者那是别的声音:车流声、枪炮声。我不确定。 当他们一行四人鱼贯进入帐篷的时候,那些噪音顺着掀起的帘子溜进来,变得清晰了一点。 我眨眨眼,看着萨姆和迪恩身后的两人。 他们都穿着军装,不过看起来跟我们一样,是到这里之后捡来的。衣服脏兮兮的不合身,头盔也沾满泥土。 左边那个显然就是钢铁侠了。见面之前我还疑惑,但亲眼看着托尼斯塔克,这种疑惑就很难保持了。 毕竟,相信托尼斯塔克在这里,总比相信小罗伯特唐尼在这里要容易得多。 右边那个,我把目光移过去的时候不禁屏住了呼吸,然后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看起来比电影中高大多了,可能是因为两人中间不再隔着荧幕,效果更加直接,强烈。他倒是没有萨姆高,但也差不多了——萨姆可是巨人,或者用迪恩的话来说,是大脚野人。 史蒂夫罗杰斯没有穿着美国队长的制服,没有拿着盾牌。即便如此,也不妨碍我一眼认出他来。 他看上去严肃、沉静,金色的头发从头盔下露出来,比任何一部电影中的造型颜色都深——除了《复联3》。但严格说来,狮盾其实不是金发。而史蒂夫的眼睛也确凿无疑是蓝色的,蓝得都有些惊心动魄。 我实在没料到,亲眼见到美国队长的冲击力竟然如此强烈。 “哟,嘿!”迪恩在我面前打了两个响指,“回神了。” 我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迪恩。“你们商量出来什么了吗?”我心不在焉地问,感觉自己没法太担心这个问题。 我们肯定会商量出什么的,这毕竟不是什么大家随便玩玩的二流相亲大会。 第33章 萨姆咳嗽了一声,说:“我们商量出来了一点儿。”他看了迪恩一眼,“也许能有个计划什么的。” “但这些都得在你尽快康复的前提下才能实施。”迪恩说着一屁股在我床边坐下,“你把药乖乖吃了吗?” 我点点头。 “挺好。”迪恩头也不回地用大拇指比了比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一个尽量礼貌、一个毫不掩饰,但显然都是在打量我,“看起来我是不用给你介绍了,还是说你想亲耳听他们说出自己的名字?我理解,还挺带劲的。” “你是joy,对吗?”史蒂夫对我说道,客客气气的,态度温和,“我是史蒂夫罗杰斯,美国队长。” 我连忙点了点头。 迪恩瘪了瘪嘴,有点不屑的样子。 “所以你就是那个为邪恶大老板打工的女孩儿,”托尼也注视着我,语气有些冷嘲热讽,但没什么敌意,“听过了你的故事,等不及要听更多了。你的嘴巴是被封上了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说话?” “嘿,我们说好了的。”萨姆这时开口,“别这么狂轰乱炸的,她还在生病呢。” 托尼耸了耸肩,云淡风轻地说:“她不该对此接受良好吗?要是你们说的是真的,她可是见识过一回这场面了。倒不是说你们两个能有我们的分量。” “老兄,别太自以为是了。”迪恩仍在我旁边坐着,抬起眼睛瞅着托尼斯塔克,“可不是只有你们拯救过世界。事实上,如果真要应付这些扯淡事儿的话,为什么不给我们分配个超人过来?或者欧比旺也行。我肯定不会拒绝一点儿原力的支持。” “嚯,你是觉得复仇者比不上绝地武士,是吗?”托尼用大受冒犯的语气说,但脸上的表情更像是觉得好玩儿,“我们也许没有和原力同在,但其他的可样样不少。” 萨姆和史蒂夫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对望一眼。 “正如我所说,我们还有很多没搞明白的事情。”萨姆耸了耸肩,“但你们的出现的确补上了一些缺失的图案。” 说着,他望向我,解释了一句:“在寂静岭的时候,‘金带’没能立刻锁定我们的位置,就是因为有他们帮忙。后来他们在通讯频道监听到了你给我打的那通电话,就想办法把我们引了出来。” 我一边听,一边缓缓点着头。 “再说一次,在敌营里使用对方的通讯设备真是我见过最愚蠢的行为。”托尼翻了个白眼,“你们该庆幸有我在。事实上,这可能是眼下这堆烂事里唯一值得庆幸的事,而且是对你们,不是对我。因为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希望自己正在巴黎或者巴塞罗那之类的地方度假。” “啧,没人想待在这里,这点我可以保证。”迪恩坏脾气地嘟囔,然后摆正脸色,“行了,反正这姑娘需要休息,我们轮流守夜,等天亮了再走。” 说着,他眯起眼看了看托尼,“如果我们真的要执行你的计划的话。” “那是个好计划。”托尼翻了个白眼,“我很少制定计划,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信你问问我旁边这位。美国队长可是代表人类最美好品质的存在,他说的话当然很有分量。” “如果你们没意见,我和托尼来守后夜。”史蒂夫看着萨姆,完全没理会迪恩和托尼的你来我往。 萨姆点点头,看了迪恩一眼,“我们没问题。” “你知道,”托尼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真怀念盔甲就在身旁的日子,至少这种活可以交给它来干。我设计它不就为了这个吗?”他对史蒂夫抱怨,“当然,不只是为了这个,主要是为了好玩,但你懂的……” 史蒂夫默默把手放在了托尼脖子后面,然后奇迹般的,托尼就住嘴了。史蒂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走向对面的担架床,以军人的高效清理出来两张睡人。 迪恩也拍了拍我,低声问道:“你还好吗?” “哦。”我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迪恩哼了一声,“得了吧,不管怎么说,你确实也应该习惯了,毕竟有我们在前。” “可……”我喃喃地说道,眼睛仍旧盯着在对面两张床上坐下、准备休息的两人,“他们是复仇者啊。” 迪恩不服气地说:“那我们还是温彻斯特呢。”萨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被迪恩瞪了一眼,“笑什么,我们哪里输给那两个家伙了?” “这个嘛,”萨姆低声说,嘴边挂着笑,“人家确实是超级英雄,迪恩。” “我们还是猎人呢。”迪恩反驳,然后想了想,“超级猎人!”说完脸色一亮,“怎么样?我们可以给自己起个名号,我们早该这么干了。” 萨姆微笑着,眼睛看着哥哥,“我觉得温彻斯特就足够了,你不觉得吗?” 迪恩哼了一声,但究竟没再反驳。 “迪恩?”我伸手拉了拉他从军装下摆露出来的法兰绒衬衫,小声问道,“计划是什么?” 萨姆替迪恩回答:“不急于一时,等你睡起来,我们再讨论这个。” “是啊,”迪恩难得和弟弟达成一致,“我可不要在你磕阿司匹林磕嗨的时候跟你讨论正事,还不如去找面砖墙说话呢。” “我没嗨。”我反驳,但我的声音听上去宛如叹息,还不等我闭上眼睛,我的意识就开始变得模糊了。 这一次,睡着的感觉就像沉入温暖的大海。我觉得这是药物起作用了,但也很可能是因为在睡着前有人给我盖上了毯子。 我以为我会梦到寂静岭,梦到萨姆、迪恩,还有托尼和史蒂夫。毕竟在短短几天之内所经历的这一切,使我的心灵大受震撼。 即使是在快要入睡之时,我也能看到那些疑问、困惑在脑海深处盘旋着,等待解答。 但与之相反,我梦到童年,梦到了我的小学。 在梦里,我的父亲是一名杀手。他杀死了我的十三个同学,也要来杀死我。 在他的锁骨上,有一个熟悉的纹身。 第24章 “嘿,嘿,醒醒。”有人温和地推着我的肩膀叫我,“别睡了,该起床了。” 但我很暖和,躺着也很舒服,根本不想睁开眼睛。我依稀感到自己做了个什么梦,但梦境已经潮水般散去了。 当我想要闭着眼睛继续追逐梦境的感觉时,一只手无情地在我脸上拍了拍,然后迪恩的声音驱散睡眠带来的迷雾,让我顿时清醒过来。 “太阳晒屁股了,小妹。”他不客气地说,“起来吃东西。” 我睁开眼睛。天果然已经亮了,只是不像迪恩说的那样有太阳,而是阴沉沉的,仿佛随时还会再下起雨来。 空气里除了烂泥巴的臭味以外,还有点儿别的味道,酸酸的、苦苦的,带着热气。 一只铁皮缸子凑到我嘴边来,我下意识地两手接过,然后抬起头,像只愚蠢的猫头鹰一样冲着萨姆眨眨眼。 “不是咖啡。”萨姆像是回答某个我并没问出口的问题一样说道,“里面加了点蛋白粉和巧克力,可能不太好喝,但你需要补充能量。” 迪恩在我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抢着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咖啡了吗?因为有个家伙把咖啡都喝完了。”说着,他用力瞪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托尼和史蒂夫。 或者他瞪的只是托尼,因为托尼手里有一个好大的缸子,里面的东西袅袅冒着热气。 “首先,这玩意儿不是咖啡,”托尼扬着眉毛,语气很不屑,“喝起来就像泥浆加了点菊苣进去,简直是味觉灾难。” “那你应该趁热喝,”迪恩翻了个白眼,“舌头烫麻了就喝不出味道了。” “第二,”托尼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说下去,“你只是不服自己手慢了,输不起。” 我敬畏地看着他们,心不在焉地把手里的缸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差点吐了。 “这也……”我忍不住呸了一声,用力咂嘴,又用手背使劲擦着嘴巴。但紧接着,我想起萨姆的话,就默默把抱怨咽了回去。 史蒂夫手里也有一个差不多的铁皮缸子。他要么是没有味觉,要么就是喝的东西跟我不一样,因为他面不改色地全咽下去了。 “我们半个小时后出发。徒步走到山下至少要一天半的时间。”他条理分明地说,“我们沿途搜索,看能不能找到交通工具。” 迪恩嘟嘟囔囔了什么,听起来像“找到我的宝贝”之类的。我心想他指的一定是那辆雪佛兰-英帕拉。 萨姆叹了口气,拍了拍哥哥的肩膀,一边递给他一杯那种可怕的糊糊,一边在他身旁坐下。 “我们整体的计划是,穿过西边的山区,前往一个农庄。根据‘金带’的资料,那里有一架飞机。”史蒂夫娓娓道来,不时看托尼一眼,“飞机的情况尚不清楚,但我们要做好飞机不能直接起飞的准备。托尼会尽力修好它,然后我们就利用这架飞机离开这里。” “什么样的飞机?”我忍不住问,“据我所知,公司从来不在游戏区域存放不符合规制的科技产品。” 第34章 托尼咧嘴笑了起来,“确实如此。反正我也不稀罕他们自己配备的直升机。就算我能解除上面的追踪装置,那些东西也太虚张声势了。” “那哪儿来的飞机?”我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口缸子里的东西,然后努力闭着嘴,强迫自己别吐出来。 托尼回答:“那是一架仿造的虎蛾式双翼机,属于这个游戏的一部分。而且那东西基本上是由木头和布料组成的,很容易就能躲过‘金带’的雷达。” 属于这个游戏的一部分,天啊。 我很清楚道具组能为游戏提供的都是什么货色,说它们是玩具都算抬举了。 “我会改装它的,别担心。”托尼扫了我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保管比你坐过的任何飞机都安全。”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呐呐地说,“咱们逃出生天的计划,就是来一趟大黄蜂奇航?” “我们没法走陆路,因为各个区域之间都有高墙和深沟阻拦。”史蒂夫沉着地说,“抢夺‘金带’公司的飞机并非不可行,但势必会导致武力冲突。我们人手不足、火力欠缺,所以那是下策。” “意思就是,”托尼自鸣得意的一笑,“我的计划胜出,耶。” 萨姆则更务实,他问托尼:“你确定虎蛾机能坐五个人?那种飞机难道不是通常只能容纳两到三个飞行员吗?” “那个不用担心。”托尼耸耸肩,喝了一大口被他称为菊苣泥浆的咖啡,跟着做了个鬼脸,显然不是很喜欢这种液体的味道,“我都说了,改装,或者把它当成魔法,当成奇迹发生,我不介意。” “就算能坐下,”我继续问道,满心好奇,“我们开着飞机去哪儿呢?我们、我们都来自不同的世界。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想去美国。而且哪怕开着飞机,咱们最后能去哪个美国还说不定呢。” 之前我倒是还很确定,绝对是他们闯入了我的世界。但现在我可拿不准了。 “抢占了先机,当然是直捣黄龙。”托尼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们去给策划这一切的混蛋一个惊喜,让他看看惹了不该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迪恩点点头,赞许地说:“我喜欢你这个想法。” “你知道该去哪儿找……幕后黑手?”我忍不住问。 迪恩哼了一声,替托尼回答:“他声称自己知道,但要先保留这个秘密。”他给了托尼和史蒂夫一个严厉的眼神。 “原谅我不想竹筒倒豆子,把什么都告诉一个我才认识不超过24小时的家伙。”托尼冷嘲热讽地说,“但是,嘿,欢迎你们这些陌生人加入我们的‘大黄蜂奇航’,因为我就是这么友善热情。” 看着迪恩和托尼你来我往,简直就像看着、看着…… 我忍不住摇摇头,喃喃地说道:“这真是太奇怪了,你们想象不出这有多奇怪、” 史蒂夫和萨姆都朝我看过来。后者问道:“什么奇怪?” “你们。”我含糊地挥了挥手,指指他们两方人马,“这场面远不是一句‘次元壁破了’能够形容的。” “行吧。”托尼玩味地看着我,“那么你又是来自哪个电影/动漫/游戏世界的?” 我耸耸肩,坦诚地说:“我不知道。我怀疑根本没有哪个电影、动漫、游戏会把我当成主角吧?我又不是……你们。”我说着朝他们打了个手势。 “相信我,”迪恩说,“在被巴萨泽尔坑了之前,我们也没想到会有人愿意看我们的生活。”说着他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大为不屑。 “那不一样。你们很重要。”我辩解道,扳着指头数起来,“像是天启啦、路西法啦、利维坦啦、上帝啦,之类的。在你们的世界里,你们兄弟俩是主角。但我谁也不是,也绝非主角。” “说真的,路西法?”托尼插进来问道,不知为何眉飞色舞的,“路西法,恶魔本尊?” 迪恩只是耸了耸肩。 萨姆淡淡地说:“是啊,但可没你想的那么有趣。” “无意冒犯,不过宗教那些狗屁从来就不会被我归到‘有趣’的范畴之内。”托尼回应。 “也许之后我们会找出你和我们一同被困此地的原因。”史蒂夫对我说,然后目光等比例分流,对每一个人说道,“现在,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只好点了点头。 难以下咽的早饭过后,我们开始整顿行装、准备出行。迪恩帮我找到了一双靴子。他还捏着靴筒低头凑过去,然后立刻仰起头,皱着脸把靴子拿远。 萨姆摇摇头,笑了一下。 “试试?”迪恩把靴子递给萨姆。 萨姆无奈地接过来靴子,然后放到我脚边,说:“有总比没有好。” 我觉得自己的脸色可能比刚刚迪恩的还要难看。但萨姆说的对,有总比没有好。 我一边把双腿从床上挪下来,一边尽量不去猜想这双靴子的前主人——或者前主人们——是不是抠脚大汉。 更糟的是,迪恩昨晚帮我换过药,裹上了新的纱布,但我的袜子完全废了,也没有替代。 我正咬紧牙关,准备把脚直接塞进去,萨姆阻止了我,他手里拿着一卷纱布晃了晃,说:“塞在鞋里,不会那么硌。” 他一边说,一边替我往鞋里垫纱布。我一条腿还半抬着,等他替我处理靴子,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尴尬。 “接下来的一路不会轻松。”萨姆对着我的靴子说,但话显然是说给我听的,“如果有时间,我们不会这么仓促的上路。但眼下也别无选择,只能希望你坚持下去。” 我默默把一只脚塞进他垫好的靴子里,喃喃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现在是早上,”萨姆头也不抬地把另一只靴子推过来,“按照经验,现在会是你一天中感觉最好的时候,珍惜吧。” 我穿上第二只靴子。鞋过分大了,我得勾着脚尖才不至于随随便便就甩掉它们。但萨姆找来了绑带替我打上,当我扶着床站起来的时候,它们牢牢固定在我的脚上,纱布垫过的底子不怎么软,但比赤脚踩在地上感觉好太多了。 “谢谢。”我低声对萨姆说。 萨姆扶着我的肩膀。其他人都已经出了帐篷,只有迪恩一手撩着帘子,半回过头来,冲弟弟眉飞色舞。 萨姆翻了个白眼。迪恩大笑起来,对我说:“他喜欢照顾人,就像有人喜欢照顾猫猫狗狗一样,你得学会容忍他。”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东西,说:“我就不一样了,我给你找了根拐杖。现在知道谁更可靠了吧?” 迪恩所说的拐杖其实是一杆步枪,不过长短勉强也算合适。 一出医疗站,外面的潮气立刻就把我包围了。温热潮湿的空气渗进我的衣服,钻进我的头发,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那边是西。”史蒂夫抬手指指他面前的方向,“一会儿我在前面开路,另一个人殿后。” 萨姆点了点头,松开我的肩膀,说:“我来殿后。” 史蒂夫应了一声,看上去松了口气,然后他对托尼说:“你和他们两个一起,不要分散了。如果有敌人出现,我们会示警。” “行、行、行,老妈。”托尼一边叹气一边说道。 昨天黑灯瞎火、大雨滂沱的,我只是觉得这地方到处都是烂泥和垃圾。今天出了医疗站,虽然天很阴沉,但光线至少还是有的,我立刻就发现,这地方不只是有烂泥和垃圾,还有烂泥、垃圾散发出的恶臭。 就像一个巨大的人工沼泽。 第25章 我拄着枪,枪头立刻就陷进软软的泥巴里。我考虑过要不要把枪调个头再拄,但总担心它会走火,然后把我的手轰个大洞出来。 而且这东西很沉,仿佛我不是多了条腿,而是多了个累赘似的。 “待会儿要是不行了,可千万别硬撑。”萨姆低下头对我说,“难受就说出来,我和迪恩可以轮流背你。” 迪恩听了立刻问道:“怎么,他们两个不能背吗?人多力量大!” 托尼翻了个白眼,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史蒂夫就点了点头。 “那不成问题。”他说着看了眼我们所有人,“出发吧。打起精神来,前面的路还很长。” 前面的路蜿蜒曲折,淹没在高低起伏的土疙瘩和不中用的卡车、炮台和坦克之间。 那些废弃了的军用装备看上去一点也不威风,都沾满了泥巴,有些破损得相当严重,有些虽然看上去没缺胳膊少腿,但却陷在了泥巴里,成了战地遗迹。 昨晚走的哪里,我这会儿已完全认不出了,只知道跟着他们走。 很快,史蒂夫就消失在了前方起伏的战壕后面。萨姆则落后我们一段路,行踪隐蔽,每次回头我都找不到他。 迪恩夹在我和托尼中间,在狭窄的小径上稍微领先半步。整个队伍中,我们三个居中走着,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第35章 即便如此,我也很快就开始喘气了。潮湿、温热的空气让人头晕,脚下的烂泥每次踩下去,都会下陷一截子才能稳住。但这些不算什么,我能坚持。 要不是我有我拖后腿,我想,他们肯定会以更快的速度行军。 “你还好吗?”迪恩尽职地不时朝我看上一眼,大概是在检查我有没有晕过去的征兆。 “还好。”每次他这么问,我都咬牙硬撑。 有一次,迪恩若有所思地说:“你看起来的确比昨天要好很多。大概是因为药起作用了,而且你睡了一整宿。睡得怎么样?” “我做梦了。”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使劲拔出枪头的时候,那里的泥巴咕嘟嘟冒了个泡,活像在抱怨什么似的。 “我梦到我爸。”我徒劳地甩了甩枪头,继续说道,一边走,一边皱眉看着脚下的泥巴,担心自己踩错地方,然后就会一直往下陷、下陷、下陷,“还有学校。” 托尼在一旁冷不丁问道:“你爸爸是老师?” “不是。”我纳闷地看了托尼一眼,回答,“他是车工。为什么这么问?” 托尼耸了耸肩,“你提起了学校,”他说着冲我呲牙一笑,“再加上我看过你的档案,所以想交叉核实一下。” “你觉得我会撒谎?”我盯着托尼。 托尼漫不经心地回答:“在对任何人加以信任之前,我都会假设他们具备撒谎的动机、条件和能力。”他耸了耸肩,“没办法,我是个老派的生意人。” “你是钢铁侠。”我平静地说,倒不觉得托尼的话伤了我的心,反正我也没有撒谎。 迪恩却重重地哼了一声。 然而,当我一边迈开腿,一边再次提起枪杆的时候,泥巴却不只是冒了个泡,简直像沸腾了一样,不断吐着气。 那些胀大的气泡儿是深褐色的,中央的颜色更浅,质地恶心,看着让人忍不住想起肿瘤这样的东西。 我不由停下脚步,伸出枪头戳了戳那堆泡泡。“噗”的一声,泥泡儿破了,露出一个碗大的坑,并且还在缓缓下陷。 “啧啧,这下面可能不是实心的。”托尼端详着地面,然后又跺了跺脚,顿时溅起来一堆泥巴。 迪恩咒骂着跳开几步,说道:“下面要不是实心儿的,我们不早就到底了?” “如果一直站在这儿,我们迟早到底。”托尼回答。 然后我们一起重新迈开脚步。 “我不是地质学家,”托尼接着说道,“不过你可以把这里想象成正在缓缓下沉的亚特兰蒂斯,只不过亚特兰蒂斯是沉到海里,这块我们眼下踩着的地表将会陷进泥巴里。” 迪恩紧皱眉头,一边回望来路,一边问:“所以这里也不安全。” “没有地方是安全的。”托尼哲人一般回答,“但只要我们走得够快,等登上前面那个山丘应该就没事了。那里有树,下面应该不是空的。 “不过,这下面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能是个地下建筑,在暴雨和泥巴的打击下结构完整性不复存在。” 托尼看起来像是在沉思。然后他笑了笑,戏谑地说:“我猜,只有真的到底下才能知道答案了。” 当然,没有人真的想知道答案。可能除了托尼这种好奇心爆棚的吧。 我们都默不做声地加快了脚步。脚下是黑色的烂泥沼泽,咕嘟嘟冒着泡,好像随时准备吃人似的。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感觉天空像是要压下来。 “我真讨厌这里。测试区是最烂的地方,每个都是。”我嘀咕着。 没过一会儿,地面下陷得实在太厉害,我不得不把枪头调转方向,改用枪托当拐杖屁股。 抓着枪头的时候,卡扣凸起摩擦着我的手,很不舒服。走了没几步,我就放弃了三条腿走路,把枪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地努力跟上两人的脚步。 迪恩看见了,翻了个白眼,从我怀里拿过枪,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看。 “这东西太沉?”他问我,皱眉看着我,“还是泥巴太碍事了?” “都有吧。”我甩了甩手,没了拐杖的支撑,我走起来立刻摇晃了许多。脚下黏糊糊的烂泥对我原本就有些打颤的膝盖很不友好。 “给我,拿过来。”托尼不由分说从迪恩手里拿过了枪,后者不赞成地看着他,“小菜一碟,看着。”然后托尼拧了什么东西一下,轻轻一拽,枪头和卡扣就都卸下来了。 他把改造过的枪递回给我,挑着眉毛说:“试试?” 我接过来,重新拄了一下,虽然矮了一截子,但至少不再硌手。 “谢了。”我冲托尼感激地一笑。 托尼得意洋洋地说:“别说我没出力。” 迪恩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们一行五人就这么一直走着,走了好久。山丘似乎比之前近了很多,但有句话叫看山跑死马。 我抬起头,把手搭在眉毛上,想估算一下还有多远的距离,结果却看到史蒂夫正加快脚步朝我们走过来。 “我们得加快速度。”史蒂夫劈头盖脸把这个消息砸了过来,“有东西追过来了。” “东西?”托尼扬眉,“我不喜欢你的措辞,不够精准,还令人不安。究竟是什么东西?” 史蒂夫摘下脖子上挂的望远镜递给托尼,“我刚刚找了个高地观察了一下。那些东西是从咱们斜后方过来的。如果我们还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几十分钟它们就追上来了。”他说。 “我去找萨姆。”迪恩当即说道,扭头朝来路飞奔回去。 托尼接过了望远镜。他在史蒂夫的帮助下跳上一旁半边陷进泥巴里的巨大车轱辘,直起腰,拿着望远镜向我们后方望去。 “啥也没看见。没有、没有、没……”托尼的喃喃自语暂停了一下,然后吹了声口哨,“你好啊,美人们。” “美人?”我忍不住问。 “看不清,但那些东西是从泥巴里爬出来的。好多条腿。”托尼咋了咋舌,“真的,好多条腿。” 我不安地看着脚下,“从泥巴里爬出来的?我们脚下不就是泥巴?” “别担心,我们马上就走。”史蒂夫对我说。托尼跳下来之后,他拿回自己的望远镜,然后直接把我背了起来。 “等等、等等!我们还得等萨姆他们。”我忍不住叫道。 史蒂夫简短地回答:“来了。” 话音刚落,迪恩和萨姆就“呱唧”、“呱唧”踩着泥巴跑了过来。萨姆喘息着说道:“那些东西是从泥巴里……” “从泥巴里钻出来的。”托尼接口,“知道了,赶紧走。” 史蒂夫一马当先跑了起来。我不得不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才不会在他背上颠的像个不倒翁。 “你知道什么东西现在会很管用吗?”迪恩紧随其后,他一边跑一边大声说,“车,该死的车!” 萨姆说道:“迪恩,现在真不是你怀念我们的车的好时候!” “我的车,萨米。”迪恩说,强调每一个字,“我的车。” 托尼说:“我想我的盔甲了。还有安静的、不会喋喋不休的队友。” “是吗?”迪恩反唇相讥,“他们保持安静的唯一理由,难道不是你已经喋喋不休够多了,所以他们只好保持沉默?” 史蒂夫喝了一声:“别吵!加快速度!” 队伍差不多安静了一秒,然后迪恩说道:“我迟早把我的车找回来,等着瞧吧。” “还有我的盔甲。”托尼不甘示弱。 我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上,希望自己的笑声不要太明显。这不该如此好笑的,尤其是这种危机降临的时候。 也许我是有点歇斯底里了。 史蒂夫跑得比其他人快得多。但他不时会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在战地无人区这种糟糕的地形之下,史蒂夫跑起来几乎不花时间犹豫该往哪儿跑:从这块木板跳到那个土丘上,绕过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大型武器残骸,跳过铁丝网圈。 人猿泰山在丛林里有多自如,他在战场上就有多灵活。 为了观察敌情,史蒂夫还不时登上高地。每次他回头的时候,我都跟着一起望过去。最初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望到萨姆他们努力跟上的狼狈身影。但很快,我就看到了他们所说的东西:泥呼呼的,以惊人的速度朝我们逼近,有好大一群。 而且真的有好多条腿。 我不由瞪大了眼睛。这时,史蒂夫的身子突然猛地一晃。我已经习惯了他稳定的脚步,哪怕爬高下低也稳如泰山。这时他突然一晃,我不由惊讶地喊了一声,抱着他脖子的胳膊也忍不住收紧了。 还不等我看清史蒂夫为什么脚下不稳,他就猛地拔腿朝斜前方跑去,摇晃地像是巨浪中的一条小船。 我震惊地意识到,我们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与此同时,还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出来,“嗖嗖”的甩着泥巴在地面上方来回抽打,像鞭子似的。 第36章 史蒂夫猛地一低头,那鞭子就从我们头顶上方甩了过去,数不清的泥点子如雨落下。 然后“轰隆”一声,伴随着泥浆“哗啦啦”的流动声,一个庞然大物悍然从地下钻了出来,而我也终于明白了,那抽过来的鞭子是什么。 那是这只巨型虫的触须。 此时此刻,我们眼前是一只足有小汽车那么大的深褐色螳螂。 第26章 眨眼间,我还在目瞪口呆呢,就见史蒂夫做了个令人惊叹的后仰,躲过了螳螂挥来的刀一样的前肢。 身后有人发出模糊不清的叫喊,但我没有听清,因为我正挂在史蒂夫的肩膀上,像个布娃娃一样被甩来甩去。 如果不是史蒂夫还有一只手固定在我的腰上,我很确定自己早就像麻袋一样被甩出去了。 咫尺之遥,那只巨大的昆虫正咕噜噜转动着倒三角似的脑袋,宛如手持双刀的忍者武士,以眼花缭乱的速度挥动前肢朝我们左劈右砍。 它的头不只是左右转动,上下转起来也异常灵活。 如果不是那颗脑袋足足有车轱辘那么大的话,这只虫子看上去几乎算得上优雅。 我紧紧闭着眼睛,不是因为害怕擦肩而过的刀锋,而是因为在这种高速运动中睁着眼睛,我很可能坚持不到十秒钟就会吐出来。 史蒂夫大概不会想在拉着一个累赘的同时还在自己的衣服上发现呕吐物。 “呼”的一声,螳螂的前肢闪电般朝我们劈来,再次落在离我们不到一米的距离之外。 这东西仿佛不知疲倦,一套寡妇刀使了好几轮,竟然连速度都没有丝毫减慢。 史蒂夫也毫不逊色,他身手敏捷地左闪右避,还前后左右上下他妈的空翻,连大气都没有喘一下。 “抓紧!”他突然大喊了一声。 我只来得及感觉到腰上的那只手倏地松开,大脑还没有处理完这一消息,史蒂夫就抓住前方斜插在泥巴里的一台迫击炮,举起来猛地朝螳螂扔了过去,仿佛那巨大的铁疙瘩是纸糊的一样。 但那当然不是纸糊的。炮台和巨虫亲密接触所发出的撞击声简直震耳欲聋,溅起的泥水足有半人高。 “轰——”螳螂被狠狠砸进了泥巴里,前肢疯狂挥动着,却怎么也推不开身上的重物。 我睁大眼睛,死死抓着史蒂夫的衣领和肩膀处的布料,两腿紧紧夹着他的腰。 从头到尾,我张大的嘴巴就没有合上过,心脏像个鼓槌一样猛擂胸口。 寂静中,史蒂夫跨了几大步,从一旁绕到了螳螂的头部。他的手里不知何时拿了把枪,此刻毫不犹豫地瞄准螳螂的脑袋,然后一枪爆头。 “砰”的一声,昆虫体内的黏液四下喷溅,有些是深褐色的,有些颜色更浅,混杂着令人作呕的乳白色。 “真恶心。”我喃喃说道,然后终于忍不住,“哇”的吐了史蒂夫一身。 史蒂夫猝不及防就被吐了一身,连躲都没处躲。我在呕吐的间隙感受得到他那种究竟是把我直接扔掉,还是找个地方放下来的纠结。 我也挣扎起来,想从他背上下来,一边努力忍着不断从嗓子眼冒上来的酸水。 但不幸的是,我们都没有时间做出选择了。 “史蒂夫!”托尼高声警告,“小心!” 我本来还在笨手笨脚地一边擦嘴巴,一边从史蒂夫背上往下跳,但却硬是在托尼的这一声大吼之后停了下来。 前面不远处,朝着我们全速冲过来的,是第二只螳螂。 它比第一只螳螂还要大一倍。 史蒂夫一把抓住我的大腿,把我又拖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像个倒车的特技师一样在战壕之间开始向后跳跃奔跑。 但他再快,也没有那只螳螂快。 “这是只雌的!”萨姆离我们有将近十米远,他正一边狂奔,一边给我们提供远程火力支持。 尽管萨姆朝那东西放了好几枪,然而我怀疑他根本没打中。 不只是移动速度的问题——那只螳螂竟然还会甩动前肢打飞子弹。上面坚硬的锯齿即使在挨了子弹之后,也只是留下浅浅的白印儿。 然后史蒂夫开枪了。 我只在第一部《美国队长》中见过史蒂夫用枪,虽然他在其他几部电影里用盾牌的样子也很帅,但我真没想到他对火器的驾驭如此令人惊叹并且逆天。 史蒂夫开枪的样子,就好像那杆枪不是他的武器,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当他一边后退,一边有条不紊地上膛、开火并不断重复时,我几乎被史蒂夫那流畅的动作,还有衣服下时而紧绷、时而舒张的肌肉给迷住。 终于,直到第三发子弹也射入那颗倒三角的头颅中,螳螂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开始横冲直撞。 史蒂夫只一闪就躲了开去。而螳螂就像没看见他似的——这也很有可能,它的单眼和复眼都已被子弹打坏了——朝着一个方向猛冲下去。 那东西的两条前肢左劈右砍,掀起大片的泥巴、木屑和铁丝。 史蒂夫终于有时间把我放下了。他就像塞玩具娃娃一样把我塞进了一块木板下面,然后转身就去对付更多来势汹汹的变异史前昆虫。 不止是身后追来的大部队,现在,我们四面八方都有虫子在破土而出,仿佛雨后春笋一般。只不过这么说很可能侮辱了春笋。但仔细一想,拿什么来比喻都会有侮辱的嫌疑。 这些虫子就像是……虫子。恶心,而且是放大了一百倍的恶心。 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很久没有感到这么浑身难受又胆战心惊,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一样。 那些湿哒哒粘在身上的衣服对此也毫无助益。 战地之上,枪声和这些巨型昆虫不知怎得发出来的刺耳声音此起彼伏,显示着战况如何激烈。然而我只能徒劳地祈祷这场战役快点结束。 不管之前我是如何想的,眼下,我完全没有任何欲望参与到他们大战狂虫的行列中去。 不。没有。我拒绝。 “我了个去!” 迪恩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浑身上下仿佛窜动着某种无形的场,那是战斗造成的肾上腺素激增所带来的额外能量。 “小妹。”他在我面前蹲下,头盔下的脸脏兮兮的,“你还好吗?别告诉我连三角头你都挺过来了,结果却被这些小虫子吓哭了。” 我虚弱地说道:“它们不是小虫子。” 如果此刻不是如此情感脆弱、身心俱疲的话,这句话我一定会朝迪恩尖叫出来。 迪恩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把我从木板下拉出来,在我跌跌撞撞站不稳的时候扶着我的胳膊肘。但他的眼睛盯着不远处,那里有辆破烂的军用卡车。 史蒂夫就持枪站在上面,胸口仍不断起伏。 萨姆站在离史蒂夫不远的地方,头盔不见了,脸上一道黑、一道灰,狼狈程度和迪恩不相上下。 “你觉得我们搞定了吗?”迪恩提高声音问史蒂夫,“我们可杀了不少虫子。” “还有更多。”史蒂夫简短地说,“我们继续走。”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迪恩,说道:“你来背她。托尼和萨姆交叉掩护。我来解决那些追上来的家伙。” “嘿,我是开枪的,不是躲子弹的。”迪恩说着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向另一个方向,“你说呢,没有钢铁的钢铁侠?” 我这才看清,在那个方向,托尼正靠着什么东西坐着。不过他看起来没有受伤,手里还拿着某种陌生的武器。 我怀疑那根本不是从这个游戏区搜刮来的,看着倒更像是自制。 听到迪恩的话,托尼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没有作答。 我一把甩开迪恩的手,赌气说道:“我不用人背,我跟得上。” “听着,我们现在就走。没有时间了。”史蒂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们的争执,他仍站在卡车车顶,双眼四下扫视着,脸色紧绷。 头盔遮住了他的额头和眉毛,但仍看得出他在用力皱眉。 我甩了甩沾满泥巴的靴子和披风,后者本来是保暖用的,但这会儿湿哒哒的,我都想把它解下来。可大家都动了起来。我也只能咬牙跟着跑了起来。 而且史蒂夫是对的,不管他们刚才杀了有多少,这个刚刚清理出来的安全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更别提,泥巴下面还藏着的那些没露头的——好多、好多虫子。有软的,有硬的,最小的也有足球那么大,最大的要比刚才的螳螂还大,块头赶得上一辆坦克。 我已经吐了一轮,但感觉自己随时能再吐点酸水出来。 “为什么会有任何人研究这种东西?”托尼咬牙切齿地说,显然和我同等程度地欣赏这些巨型蛋白质,“我就不明白了,这是个游戏公司吧?怎么会有人喜欢看虫子,而且还是这么大个儿的?” “我祝他们早日倒闭!”迪恩说出了我的心声。即使这对我而言意味着失业。 第37章 对话就此告一段落。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在抱头狂奔,专心逃命。 这段逃亡之路上,史蒂夫和迪恩都拿着步枪,不时朝着对我们有威胁的猎食性虫子开火。萨姆只有手枪,他和托尼一左一右地掩护我,替我这个百无一用的家伙提供火力支持。 我们一起朝着西边的山丘跑去。现在看来,山丘丝毫不显得近了,简直遥不可及。 蓦地,我趔趄了一下,差点在什么东西上绊倒。我疯狂地挥舞手臂,然后奇迹般勉强站稳了。 在那短暂的、心跳如雷的片刻,我以为自己踩进了泥坑,然而我脚下的地面非但没有陷下去,反而拱了起来。 我尖叫起来,因为缺乏史蒂夫那样的平衡能力,毫无悬念地朝旁边一头栽了下去。 摔进烂泥里并没有减轻疼痛,但至少没有造成骨折什么的大损伤。可我刚爬起来,就看见一条电缆那么粗的蚯蚓从泥巴里弓起了身子。 它红褐色的皮肤宛如灌满水的气球似的鼓胀起来,一股浓烈的腥臭随着泥土翻开涌了出来。 震惊之下,我连滚带爬朝一旁跑去,蚯蚓身体落下来时拍出的泥巴几乎像是巨浪。不过眨眼的功夫,我浑身已经沾满了恶臭的污泥,再抬头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也找不到其他人的踪迹。 “萨姆!” 我喊了一声,抬手抹去脸上的泥巴,慌乱地想找到什么武器,但手头什么也没有,就连那当作拐杖的枪也不知丢哪儿去了。 “萨姆!迪恩!有人吗?” 下一刻,一只足球大的甲虫应声从土里钻了出来,就在我面前一米远。它黑色的背甲上流着泥浆,在阴霾的天空下闪着微光。 “救命!” 我毫无形象地尖叫起来,一边后退,一边慌不择路地逃离这些变异、丑陋的虫子。因为哪怕这些虫子就像指甲盖那么大,我也缺乏淡定对待它们的心理素质。 我没头苍蝇似的跑出去几十步,然后一只有力的手忽的抓住了我的胳膊,在我将要摔倒的时候阻住了扑倒的惯性。 萨姆的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腰带把我提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掉进壕沟里去。 “萨姆!谢天谢地!其他人呢?”我喘息着,惊魂未定地问他,又忍不住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生怕自己再落得单独面对那些变异虫子的下场。 萨姆脸色苍白,神情紧张。 “被冲散了。那只蚯蚓……但我想应该没人受伤。”他一边低声说,一边按着我的头,让我蹲下,“现在那些虫子到处都是。我们得尽快找到其他人。” 就这样,我们互相扶持——主要是萨姆扶着我——跳过壕沟旁的铁丝网,猫腰沿着战壕再次跑了起来。 唯一的好消息是,萨姆似乎还分得清方向。他在四面八方都是虫子的无人区中带着我左冲右突。 “迪恩!”萨姆突然大喊了一声,“迪恩!这里!” 我原本被他扯得踉踉跄跄,根本顾不上抬头看前面。但当萨姆叫喊的时候,我还是惊喜地抬起头来,紧接着就看到,迪恩也正朝我们这边扭头看过来。 下一刻,迪恩脸上的惊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惊恐。 “萨姆!小心!” 第27章 战地之上,群虫环伺之下,迪恩脸上惊恐的表情却蓦地让我回想起《邪恶力量》里,萨姆被那个黑人士兵一刀捅死的时刻:如出一辙的愤怒、恐惧,以及惊慌失措。 萨姆却不是当年那个捂着折断的手臂,蹒跚走向哥哥的年轻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虎扑食般拦腰把我抱住,然后猛地朝一边滚去。 那一刹,我们几乎是在贴地飞行,萨姆的外套被布置在战壕两侧的铁丝圈“刺啦”一声钩破,但我们两人都毫发无损,大概。紧接着,我们便重重跌进了战壕之中,“砰”的一声,仿佛连脑袋里都荡起了回声。 萨姆被我压在身下,充作肉垫,但我仍被摔得眼冒金星,胸口一阵窒息。 呻|吟一声,我翻身从萨姆身上把自己挪开,然后躺倒在他身旁。 上方,阴沉的天空仿佛流动着的灰水。我痛苦地眨着眼睛,被生理泪水模糊了视线。然后,“嗖”的一下,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战壕上方甩了过去。 我立刻睁大了眼睛,伸手擦掉眼泪。 与此同时,萨姆的手忽然捂在了我的嘴上。他的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口鼻。 “苍天啊!大地啊!”我有些歇斯底里地想。“那是一只他妈的有自行车那么大的蝎子!天蝎座都不算什么了,这是他妈的名副其实的巨蝎!” 刚刚甩过去的,显然就是巨蝎带着毒刺的尾巴。那玩意儿在不甩出去的时候,就像猫一样蜷曲着举在身后,但它茄子样的外形和深色的硬壳让它没有半分猫的优雅与可爱。 此刻,它庞大、臃肿的身子正从战壕上窜过去,再窜回来,仿佛跳马一样。它那两只大鳌开合如钳,不断发出“咔哒、咔哒”如同打字机般的声响。 如雷的心跳声中,我逐渐领悟到,这只蝎子是在找我们,天杀的。 “嘿!你这个丑八怪!”迪恩冷不丁暴喝一声,听他声音显然离得极近,就在壕沟上面不远的地方,“看这儿!说你呢!” 萨姆捂着我嘴巴的手不自觉地用了更多的力。他尽量保持落地时的姿势,仰起脖子想要看到战壕外的情形。 我和他一起抬头,但除了泥泞的壕沟、破烂的木板,还有灰扑扑的天空以外,什么也看不到。然后便是一阵揪心的、密集的枪响,还有很多只脚在泥巴地上奔跑的声音。 我眼睛睁得太大,以致眼角都疼了,但却没法让自己放松下来。一时间,我和萨姆都忘记了可以松开嘴巴坐起身来,因为蝎子已经被引走了。o 也幸好我们没能想得起来。 “唰”的一声轻响,比起外面混战的声音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然而伴随着这声轻响,两根长长的触须倏地从我们左手旁的泥巴里穿刺出来。 “唰——唰” 两条触须来回摆动着、轻颤着,比螳螂的要长得多、细得多,也要灵活得多。它们在半空中不住颤抖,左摇右摆。上面沾着的泥巴都抖落到了我和萨姆身上。 我很想问问萨姆该怎么办,因为那对触须后面究竟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也许有螳螂的双刀,也许有蝎子的巨鳌。但我不确定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会不会招来灭顶之灾。 萨姆似乎也在和我想同样的事情。他缓缓松开我的嘴巴,然后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我转头望向他,就见萨姆指了指头顶上方,然后两手撑住地面,缓缓把自己往前推了一点。 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我们上方那对触须突然静止不动了,只有战壕里涌动的又冷又臭的气流吹动着它们。 这可能预示着不祥,也可能代表着时机。 萨姆猛地把我拉了起来,拖着我向前冲去。 我情不自禁地想象那对触须从我们身后宛如鞭子般抽过来,但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跑出去十几步之后,我回头望去,只见触须已经缩回去了。 终于,我们在战壕中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像两只土狗一样剧烈喘息着。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因为劫后余生而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喜悦。 萨姆摇了摇头,然后直起腰来,他两手抓住战壕边缘的木板,轻轻松松就把自己撑了上去。 悬在半空的时候,萨姆警觉地四下扫视一番之后才翻上去,再把我也拉上地面。 刚才爆发的那场混战显然已经结束了。至少没再有什么横冲直撞的巨型蝎子朝我们猛冲过来。 我眨着眼睛,看到不少游荡着的虫子,但都没有直接攻击任何人的倾向。 一旁,萨姆显然在搜索迪恩的身影,然后他拉了我一把,开始朝某个方向走去。 “萨姆!”迪恩也看到了我们,立刻朝我们跑过来。他身后是一大堆虫尸,有的还在冒烟。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萨姆松开我,迈着大步冲向哥哥。他们中途相遇,当即拥抱在一起,相互用力拍打着肩膀和后背。 “好一只蝎子,是不?”迪恩咧嘴笑着,“你真该看看,我们把它耍得团团转。可怜的王八蛋……” 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转过来,抬起一只手,“嘿,小妹,你怎么样?吓破胆了没有?” “想听实话?”我忍不住笑起来,一边拖着脚步朝他们走过去,一边回答,“我这辈子都再也不想看见虫子了,大的小的都……” 话未说完,我竟一脚踩空,脚下的泥土无声无息地陷落下去,眨眼间吞没了我的小腿。 “妈的!” 突然之间,我已不在地面上,而是半个人都埋到了土里。 我张开嘴想要呼救,结果又陷下去一截,冰冷的泥巴直接灌进我的嘴巴里。 第38章 惊慌失措中,我隐约看到萨姆朝我冲过来,迪恩紧随其后。我顾不上因为满嘴烂泥而感到恶心,只顾拼命仰头,用鼻子努力吸气。 三秒钟,顶多五秒之后,我的头便彻底陷进了泥巴里,陷入了黑暗的深渊里。我的手也许还在外面露了一会儿,但那种被人抓住的感觉更像是出于希望而产生的幻觉。 不知道在氧气耗尽之前,我还能坚持多久。 我紧闭双眼,眼皮上有深蓝色的小光斑在疯狂跳动。肺部的压力带着难以忍受的热度,从胸口蔓延到喉咙,所过之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渴求氧气。 然而,当本能压过理智,当我放弃憋气而用力呼吸的时候,唯一能吸进肺里的就只是烂泥。 难道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我希望自己能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就昏过去,至少不用活生生体会被烂泥憋死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自己不会昏过去,至少不会在重新开始吸气之前昏过去。 那只是个时间问题。 “哗啦”一声,我的双腿突然不再被紧紧裹在泥浆中。我仍在继续下陷,但双腿乱踢乱蹬的时候却没有任何着力点。 我终于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也果不其然吸进了一堆泥巴进入鼻腔。鼻孔里火烧火燎的感觉与肺部缺氧的高热使我备受煎熬,简直生不如死。我仍在下落,但那失重的感觉更像是陷入黑暗无梦的长眠。 唯一的幸运是,我终于昏了过去。 == 睁开眼仍是黑暗,因此我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弄明白,自己是真的睁开眼睛了。睁眼瞎大概形容的就是这种感觉。 我也有些害怕自己真的瞎了——我依稀记得自己缺氧窒息,而脑缺氧不正会引发各种机能障碍吗? 然而有重物正压在我身上,沉甸甸的。我惊慌失措地想要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但抬起手所花费的力气远超乎想象。 终于,我摸到了自己睁开的眼睛,隐约感到手指的轮廓从黑漆漆的视野中掠过。我急促的心跳略微缓和,但担忧仍旧压在心上。 我用力从鼻子里出了出气,感觉干巴巴的泥块从鼻腔里喷了出来。我的舌头上也沾着泥巴,喉咙里沙沙的,每次呼吸都引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至少吸入的氧气是甜美的。 我一下下地深呼吸,感受着肺部舒张的美妙。 直到缺氧的感觉彻底消失,我才想起来压在身上的重物,于是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我先摸到的是头发,下面是热乎乎的脸。 “萨姆?”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耳语。但黑暗中分明有另一个心跳紧贴着我的,而我相信,要是还能有谁蠢到和我一起掉进沼泽里,那多半就是萨姆了。 “嗯?”萨姆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然后那颗沉甸甸压在我胸口的脑袋抬起了一点,“乐乐?” 他用的是“joy”这个词,而非我真正的名字,但我还是为能够听到他的名字、听到他叫我而感到一阵喜悦。 “发生什么了?”萨姆哑声问道,然后压在我身上的大部分重量都移开了,“怎么这么黑?”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曲起双腿,感到一阵酸痛,“你也看不见吗?” 萨姆应了一声。为此,我真的松了一口气。不管发生什么烂事,至少我没双目失明,老天总算没有瞎眼。 一阵衣服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萨姆手里突然亮起了手电筒的光芒。 我不由眯起眼睛,使劲眨着眼,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幸好这玩意儿没掉。”萨姆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里的家伙什,“核能手电筒,恐怖游戏必备……” 我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嘴里发出的嘘声,过分刺耳了,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萨姆也一下住了口。他伸手掩住手电筒的光芒,然后转身朝我盯着的方向望去。 若隐若现的灯光中,两只硕大的复眼一左一右盯着我们,里面无数只小眼像是冷冰冰的黑色石头。 再往下,褐色的口器宛如石头般静止不动,但仍让我恍惚而又惊恐地明白过来,自己面前不过两米的东西是什么。 蝗虫。 光是一只复眼就有我脑袋那么大的蝗虫。 萨姆和我一动不动,恨不得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黑暗和寂静中,蝗虫也一动不动,但我们听得到那阵嗡嗡声——刚才说话的时候因为劫后余生的喜悦而被忽略掉的、昆虫翅膀振动的嗡嗡声。 那嗡嗡声此起彼伏、有远有近。 显而易见,我们掉进这些巨虫天杀的巢穴中了。 三十秒钟、五十秒钟、一百二十秒钟。 我暗自默数,但在一百开外失去了计数的准确性,仿佛我的脑海中有一种喧嚣的躁动,使那些数字像小球落入了《三维弹球——太空军校生》里,撞了个晕头转向。 那只虫子还是一动不动。 我开始说服自己相信那东西已经死了,或者干脆就是个模型。寂静中,我缓缓朝萨姆靠过去,直到我能伸手死死抓住萨姆泥糊糊的军装下摆。 “它是不是死了?”我贴着萨姆小声问道。 萨姆也一动不动,手电筒黄色的光芒从他手指缝隙中露出来,使我们没有完全陷入绝望的黑暗之中。 “不知道。”他的嘴巴几乎没动,“我们得离开这里。” “往哪儿走?”我低语,忍不住抬起头,但上面完全笼罩在黑暗中。而且我也怀疑根本没有让我们原路返回的方法——地吸引力毕竟不可逆转。 萨姆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不知道。” 但我们终于还是动了起来。 一开始,我的左脚踩到萨姆的右脚,引发了一阵手忙脚乱,不过我们到底还是找到了节奏,开始悄无声息地绕过蝗虫,向它后方摸索着走去。我们脚下也不再是泥土,而是某种坚硬、光滑的地板。 空气里弥漫着臭气,但那不算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此地,虫卵随处可见。有的大如篮球,紧密堆积在一起,排列整齐,组成密集恐惧症患者的噩梦。如果光照在上面太久,甚至还看得到半透明的卵壳下有东西在动。 有的虫卵只有拳头那么大,万一踩上去,就会“扑哧”一声在脚下爆裂成一滩粘液。 我和萨姆都不幸踩破了几个这样的虫卵。自那以后,我们落脚就小心了很多。毕竟,谁也不知道黑暗中有没有暗藏护卵心切的雌虫。 这遍布虫卵的鬼地方还相当大,视线可及的范围内都没有墙壁一类的东西出现。 萨姆始终没有完全放开手电筒的光芒。因为在趋光这一特性上,太多虫子都难逃窠臼。无论如何,我可不想被一大堆灯笼那么大的飞蛾淹没。 这个念头让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抓着萨姆的手捏得更紧。 这种缓慢、令人焦灼的前进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甚至好几十分钟,直到我们抵达了第一道铁丝网。 然后,情况便急转直下。 第28章 那道铁丝网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这里可能不只是虫子巢穴那么简单。这里是个天杀的养殖场。 只不过,和养养牛啊马啊之类的普通养殖场不一样,这个该死的地方饲养的是更适合活在一百万年前或者一百万年之后、没人想要与之共存的巨型虫子。 测试区真是个糟糕的地方。 我甚至不想深究这些虫子是活生生的,还是如同npc一样受到“金带”的操控,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但那道讨厌的铁丝网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也许会有扇门。”萨姆低语。当周围的大虫子越来越少,虫卵越来越多之后,他已经不再遮挡手电筒的灯光。 我狐疑地四下扫视。铁丝网延伸至两边的黑暗中,反射着阴冷的光,至少是没生锈的那些地方。 此外,还有一些黏糊糊的、我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挂在铁网上。 “看。”萨姆把光打到一个地方停下。 虽然不是门,但我看到了铁网之间凸起的金属圆柱,上面还有螺栓。 “是连接点。”萨姆解释说,“这道铁网栅栏是由很多块拼接组成的。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用完整的一大块铁网建造隔断,那样不方便运输和拆卸。” “可我们往哪边走?”我又一次毫无主见地问道。因为这就像站在十字路口。或者该说丁字路口? 好吧,这就像你从扶梯上下来,打算登上列车,结果却没找到“1-11车厢左拐”、“12-20车厢右拐”这类的标识。 万一走反了怎么办? 萨姆也犹豫了片刻,不过他没有打量左右,而是打量着铁丝网对面。 “看到了吗?”他低声说,“对面也有差不多的铁网,意味着中间是一条路。有路就是给人走的,有人走就说明有门。” 我点了点头,不管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至少这是个积极乐观的结论,因此我喜欢这个结论。 第39章 “我们走吧。”萨姆叹了口气,然后朝左拐去。 我默默地跟上,之前还只是抓着他的衣摆,现在则是抓着他的袖子。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我决定在重见天日之前都不要松开萨姆了。 我们走了一千多步——我的计数能力还是没有上线,不过误差应该在一百以内。然后我们看到了门,一扇铁丝门。 我顿时感到一阵兴奋: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终于不用再闻着虫子的臭味,忍受着对虫子那种湿湿冷冷的恐惧了。 萨姆也用手电筒上上下下照着门,又把手伸进铁丝网中,用力晃了晃。 结果,除了一阵“叮铃咣啷”的声音之外,门根本没有打开。 “应该有什么方法。”萨姆嘀咕着,“要是我该死的开锁工具还在身上就好了。”一边说,他一边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两只手在门上徒劳地摸索着。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简陋的按钮盒安装在门的一侧,土黄色的盒子上有两个圆圆的按钮,一个绿色,一个红色。 “萨姆,看!”我兴奋地伸手摸向按钮盒,“这可能是开关!” 萨姆立刻说道:“等等!”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夹在腋下的手电筒“咚”的一声掉在脚边。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我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那个绿色按钮上,用力按了下去。按钮光滑、冰冷的表面触感舒适,带着工业风格的简洁。 我听到“咔哒”一声,然后绿色的按钮亮了起来。 紧接着,萨姆用力把我从门边拉开,说道:“小心为上。”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莹白色的灯光从我们头顶倾泻而下。有些灯不妙的闪烁起来,但好在只闪了几下就恢复稳定。 我抬起头,看到高处的天花板,还有方形的吊顶灯。灯光使得一切都那么清楚、明亮,我忍不住高兴地笑起来,望向萨姆。 “看!有电了!” 然而萨姆脸上的表情却和惊喜完全不沾边。在这明亮的灯光下,萨姆正不确定地皱起眉头,扭头看向我们身后,然后他松开眉毛,脸上浮现出大事不妙的神情。 哦。 哦! 只花了一秒钟,那些仿佛休眠一样的虫子就意识到了不同。显然它们迎接这种改变的方式就是苏醒过来,会飞的振动翅膀,不会飞的挪动自己的好多条腿。 “快!”萨姆喊了我一声,“打开这道门!” 他用力拉拽铁门,铁门也“咣当、咣当”乱响一气,却就是不肯打开。 “有没有门锁?是电子锁吗?”比起问我,萨姆更像是连珠炮般质问自己,或者质问上帝。不过考虑到他们那个世界的上帝,我更倾向于他是在自言自语。 ——危急关头,我脑海里就只是闪过以上这些惊慌失措的念头,然后,我就看到萨姆后退了两步,抬腿使劲踹了上去。 大力出奇迹不足以形容萨姆一脚把门踹开的场面。但我还来不及给他鼓掌欢呼,萨姆就一把抓起我的胳膊,冲过仍在晃荡的铁门,箭步冲上了走廊。 下一刻,数不清的虫子撞上了铁网,嗡嗡声和啪啪声不绝于耳。 我看到一只巨大的蟑螂和一群蚂蚁挤在了我们刚才出来的那道门上,拼命蠕动着,争先恐后想要出来。 “快跑!”萨姆吼了一声。 我们沿着被灯光照得雪亮的走廊狂奔起来,尽管我们凌乱的足音完全被虫声盖过。 更要命的是,不止我们出来的这边,对面的铁丝网后也跟着躁动起来。这感觉就像被虫淹没。 很快,四周的灯光就被挡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下走廊上方的灯光照亮前路。 之前在地面上,我以为那些虫就已经够多、够恶心了,但现在,我完全推翻了这一印象。 我有生之年,从未见过如此之大、如此之密集的虫子。 此时此刻,这些虫子全都挤在铁网后面,拼了老命想要挤出来。也许它们想把我们一口吞下,也许它们只是不想呆在老地方了。 无论哪个想法都不算是振奋人心。我丝毫不怀疑,当数量如此之多的虫子扑到我们身上之后,就算不被活活咬死,我们也会被活活闷死。 被虫闷死,可远比被泥巴噎死还要可怕一万八千多倍。 我拒绝这种死法。 然而,就像佐证我的想法一样,两侧的铁网很快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就算我想安慰自己说,是我惊慌的头脑将虫的吱吱叫声误当作金属扭曲的声音,在其中一扇铁网猛地歪出来几公分之后,我也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铁网要塌了。 被争先恐、前赴后继、急需减肥的虫子扑打得马上就要塌了。 “萨姆!”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于尖叫的声音,“怎么办?!” 萨姆吼道:“前面!电梯!” 他跑得更快了。我几乎是被拖着向前,两条腿的交替速度已完全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然而我知道,自己一旦放松,势必会被萨姆直接拽得摔倒在地。虽说萨姆肯定会把我扶起来,但那就意味着花费更多的时间,然后铁网就会倒下来,我们就会被迫在虫海里游泳,同时试着不让自己被淹死。 这个理由足以让我拼命奔跑,哪怕双腿已变得如同橡皮一样,哪怕喉咙里已有血腥味儿涌上来,我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那些虫子仍不知疲倦地扑打着铁网,坚忍不拔的王八蛋们。现在,铁网已经开始大幅度摇晃了,就像侧立的蹦床,不断凸起,然后缩回去,凸起、缩回去。 内心深处,我知道最后它们会凸起,然后轰然倒下去。但我拒绝去想这个令人窒息的可能性,因为…… 蓦地,我看到了萨姆所说的电梯。我的视线因为狂奔而模糊不清,但我认得出反射金属光泽的银灰色双开门。 然后我便听到“咔嚓”一声,宛如丧钟敲响——铁网上的某个螺栓断掉了,或是某块连接处的水泥裂开了。 无论哪种,都对结局毫无影响:顷刻间,铁网已如同《永恒的记忆》里那块钟那样,软趴趴倒了下来。 接着便是山崩地裂、海啸飓风。 与此同时,我们猛地扑到了电梯门上,因为速度太快根本没法停下。 “快啊!” 萨姆击打电梯按钮的力气大到甚至让我有些担心那东西会被打坏,但在我们身后,争先恐后从铁网缝隙中钻出来的虫子正朝我们猛冲过来,吞噬着灯光、吞噬着空间、吞噬着该死的一切。 “萨姆!”我叫喊着,惊惧之下控制不住地使劲跺脚,就像小便憋不住了一样。 打头的是一只蝗虫,半是飞行半是爬行。如果不是走廊太局促,它肯定已经一个飞扑落到我们身上,用那巨大的口器嚼碎我们的身体…… “萨姆!”我再次叫喊起来,尽管我清楚萨姆也不能让电梯门更快地打开。 但那杀千刀的金属门终于还是向两侧滑开,以令人痛苦的缓慢速度。 萨姆用力把我从缝隙中推了进去,然后自己挤进去。他疯狂地按着关闭按钮,手指几乎成了一片残影。 我紧紧抓着萨姆背后的衣服,看着蝗虫越来越近的头部,几乎能在它那巨大的复眼中看到我们惊恐的倒影。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我们死定了。门正在缓缓关上,门缝也越来越窄,但我却觉得肯定来不及了。蝗虫终究还是会冲进来,终究还是会把我们咬得粉碎。 然而门到底还是缓缓关上了,在即将彻底关闭的前一刻还令人抓狂地减慢了速度,仿佛生怕夹着谁的手似的。 我直到喉咙都疼了,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尖叫,像个真正的疯子那样。 但还来不及放松快要绷断的神经,蝗虫“砰”一头撞了上来,撞在闭合的电梯门上。霎时间,整个电梯都狠狠摇晃了一下。 我被震得一下摔倒在地。然后萨姆蹲下来,紧紧搂住我。我听到他在说些什么安慰之类的话,不过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现在,我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翻译外语这样高级的功能。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萨姆胸口,贴着他粗糙法兰绒衬衫前襟哭了起来。直到萨姆不容抗拒地把我推开,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我不解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也许还有些受伤。但都到这会儿了,谁还在乎无关紧要的自尊心呀。 在我的注视下,萨姆上前把面板上所有楼层的按钮都按了一遍,每按一层就要重新按一次关闭。 直到这时,我才迟钝地发现,那“砰砰”的撞击声仍在,那疯狂的震动仍在。面前的电梯门上,甚至已给撞出了凸起。 因为电梯没有上行,或者下行。 这该死的电梯根本就没有动。 “萨姆?”我颤声问道,伸手抹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怎么、怎么回事?” 萨姆的声音很镇定,但他一遍遍按那些按钮的样子让我明白,他和我一样束手无策。 第40章 “可能是电梯故障。门可以打开、关上,但电梯不动。”他说。 我把目光放到那扇门,以及门上与蝗虫脑袋吻合的凸起上面,然后扶着电梯墙缓缓站起来。 “我们被困住了。”我木然说道,“这门撑不住的。” “这门是铁的。”萨姆安抚说道,“能撑好一会儿呢。” “可我们怎么办?”我痛恨自己声音中的无措和茫然,但我四下打量狭小、密闭的电梯空间时,除了无措和茫然之外别无他感,“这里还有别的出路吗?” 萨姆抬起头看看上方,然后摇头。“没有工具,我们就只有这道门。”他看了一眼门,再看了一眼我。 我舔了舔嘴唇,然后在电梯又一次剧烈震动的时候靠在了身后的厢壁上。 我的大脑毫无帮助地提供了以前培训时学习的“电梯遇险须知”——万一电梯失去控制垂直下落,应该把背部和头部紧紧靠在墙上,最好能抓着什么东西固定自己。“手扶轿壁,双腿保持弯曲”之类的屁话还曾出现在我们的安全考试试卷上。公司当初安排这些培训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回忆起这些知识…… “萨姆!”我很高兴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了,“我有个主意。” 萨姆立刻扭头看向我,“是吗?”他声调平稳地问道,但眼睛亮了起来,“什么主意?” 电梯又震了一下。我抓住身后电梯墙上的扶手,直视萨姆的双眼。 “你可能会认为我疯掉了。”我说道。 萨姆打了个手势,“别卖关子,说出来就好。我保证不认为你疯掉了。” “事到如今,承认我们都有些疯掉了也不是什么难事。”我说着,然后在萨姆催促的目光和不断持续的震动中说道:“你看过《生化危机》吗?电影,第一部。” “看——过。”萨姆拉长了声音,不确定地回答。 我继续说下去:“开头有一个电梯场景,红后让电梯掉下去了。” “哦……哦!”萨姆张大了嘴,然后似乎想起来,在到处都是虫子的世界里张着嘴巴可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于是他又把嘴闭上了。 但萨姆的眉头专注地紧蹙起来,注视着我的目光安静而又犀利。 “就这么干吧。”萨姆一锤定音。 我点点头,然后看了眼门上的凸起。最中间的门缝已经张开了一点,仿佛电梯门正处于阵痛当中,即将临盆。只不过生出来的只会是丑陋的虫子。 “数到三,一起跳?” 萨姆郑重点头。 “一、二、三!” 我和萨姆一起跳起来,然后重重地落下去。电梯颤了颤,随即在蝗虫的又一次重击下剧烈抖动。 “跟它一起。”萨姆简短地说,我立刻领会他的意思,一起紧盯着电梯门。 “咚!”的一声,我们错过了一次机会。 萨姆抬起一只手稳住我,大声说:“稍等、稍等,跳!” 我们一起跳了起来,落地的时刻几乎和蝗虫一头撞在电梯门上的时刻分毫不差。电梯剧烈晃动的程度几乎像是变成了蹦蹦床。 我听到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跳!”萨姆的声音紧紧拉扯着我的神经。 我再次曲起酸痛不已的双腿,然后用尽力气带着自己的体重向下坠。如果说还有任何时刻我会希望自己胖一点的话,那就是现在了。 “跳!” 我们不断起跳,不断晃动电梯。门缝中央的裂缝却也越来越大。有几次,蝗虫头顶的触须都伸了进来。我和萨姆不得不紧紧靠着电梯墙。 “跳!” 这一次落地的时候,电梯猛地向一侧倾斜下去。 然而,我胜利的欢呼还没结束,蝗虫的半个头就挤了进来,吓得我那一声欢呼转为了尖叫,同时发了疯一样使劲跺脚。 但萨姆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他在我耳边不断说着“稳住”,“别急”,直到蝗虫的半个脑袋连带那只邪恶复眼一起缩了回去。 “跳!”萨姆拉着我一起跳起来。 我们重重落地。与此同时,蝗虫的头随着撞击整个挤了进来,锋利的口器也伸了进来,在电梯间犹如一把大剪刀一样“咔嚓、咔嚓”向我们逼近。 “救命!” 我紧紧抱住萨姆,根本顾不上丢脸,就差两条腿也盘到他身上。“我们要死了”是我脑海中唯一的想法,而害死我们的就是我这个不靠谱的主意。 萨姆硬生生掰开我的手,抓着按在了我们身后的扶手上。他另一只手压着我的肩膀,冲我大叫着什么。但我只顾大叫救命,什么也没听见。 我也同样没能听见缆绳在电梯上方绷断的声音。 我只看到了那对死神镰刀一样锋利的口器,离我们还有一米、八十公分、五十公分、二十公分…… “嗖——啪!”然后电梯蓦地倾斜,这次是朝反方向歪了过去。 我一头撞在萨姆胸口,然后被他用力搂住,护在双臂之间。当蝗虫的口器离我们只有几公分的时候,我在脑海中放声尖叫,因为我的喉咙已经完全不再支持任何超过耳语分贝的音量输出。 然后,电梯急速下坠。 第29章 电梯轰然落地的时候,我和萨姆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嘶……” 我的脸几乎贴着仍在一张一合的口器,如果不是口器开合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我很可能会在头晕眼花想要爬起来的第一时间被毁容。 “该死。”萨姆嘟囔着咒骂了一句,然后问我,“乐乐,你还好吗?”他比我先爬起来,还顺手扶了我一把。 电梯里,灯光不断闪烁着,使得蝗虫脑袋看上去格外可怖。但我相当确定现在那只是个脑袋了。 一颗丑陋的、歪倒在地上的脑袋。 简直难以相信,几分钟前,我就是被这东西吓得魂飞魄散、鬼叫连连。 好吧,现在我开始感到丢脸了。我刚才是把自己挤进萨姆怀里了吗?有没有可能来一个巨大的“失忆”按钮,用力按下去好让我们就此忘记刚才那段可怕的经历? 或者让萨姆忘记就行。我想我可以保留这段回忆,以此锻炼自己脆弱敏感的神经。 “我觉得这玩意儿应该是死了。”萨姆说着轻轻踢了那脑袋一脚,小心避开了尖锐的地方,“估计再等一会儿就彻底不动了。” 他扭过头,朝我安抚地笑了笑。 我点了点头,然后靠在电梯墙和萨姆的身体之间,把脑袋放在了他肩膀——或者胳膊上,因为我不够高。 如果丢脸已成事实,至少我要借一个肩膀来缓解一下备受摧残的心灵。 “真的好险,我们差点就被蝗虫吃了。”我喃喃说道,“提醒我以后再也别把电影当作逃生参考。” 萨姆却拍了拍我的后背,说道:“哪里,我觉得我们致敬电影的手法挺不错。” “别说了。”我说着,忍不住也笑起来。 我们都给了自己一点时间恢复元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绕过蝗虫脑袋。 没人想要踩在那上面,即使虫子已经死透了也不想。 此刻,金属做的电梯门已经不剩什么了,显然蝗虫在死前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萨姆不得不用脚把那脑袋往电梯里边踹了踹,才腾出足够的空间给我们出去。 “恶心死了。”他在地板上蹭着鞋底,上面沾了不少断头处渗出的昆虫体|液,“真可惜迪恩不在这里,不然我们可以把所有脏活累活交给他。他擅长这个。” 说着,萨姆冲我一笑。我也报以疲惫但却真心实意的微笑,很高兴听到萨姆开玩笑。 电梯里虽然还有灯光,但外面却是全然黑暗的。 萨姆亮出手电筒,四下扫了扫,然后叹了口气。 “又是走廊。”他说,拉了拉我的胳膊,“乐乐,跟紧我。” 当然,不用他说,我也绝对不会放开萨姆的衣袖。这地方虽然看起来没有虫子,但也没好到哪儿去。纵深的走廊比之前窄了不少,两侧分布着一道道紧闭的单开门,门上还写有意味不明的号码。 走廊地上铺有厚厚的地毯,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应急避险的绿色指示灯。 “看起来像个酒店。”我低声说道,“门牌号是奇偶分开的,你看:8805,8807,8809。” 萨姆照了照对面,找到了8806。 “养虫子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住人的酒店房间?”他自言自语似的问道,“员工住的地方不应该看上去这么……舒适。” 我们往前走的时候路过了许多扇门,除了门牌号之外看起来完全相同,再加上对称的走廊,这里简直是迷宫的不二选址。 “萨姆,你觉得我们找得到出路吗?”我忍不住攥紧了萨姆的衣袖。 萨姆用手电照了照走廊深处,说:“走到最里面说不定会有消防楼梯,一般建筑物都不会只有电梯这一条出路的。” “等等!”我一把拽住萨姆的衣服,抬手指向旁边那扇门,“你看,门上有标记!” 第41章 事实上,不止是标记那么简单——白色圆圈,里面有三条线交叉。 “这是我和迪恩在寂静岭那家医院找到的标记,标记下面就是密道!”我对萨姆说,尽管疲惫万分,但仍感到一阵微弱的兴奋。 萨姆点了点头,他缓缓靠近门,轻轻推了推,然后抓住门把手。 “嘶!”他猛地缩回手,把手指塞进嘴巴里吮吸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 “没事吧?”我紧张地问。 萨姆摇了摇头,然后再次握住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没打开。萨姆后退一步,叹了口气,“估计不能随便打开,需要门禁卡。”他说着把手电筒交给我,然后抬腿朝门把手的位置用力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门颤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如我意料中那样被踹开。 萨姆低哼一声,再次飞起一脚踹了上去。我尽职尽责地打着光,只见这一次门把手被萨姆踹得歪到一旁,但门锁的部分仍旧完好无损。 他伸手推了推门,门仍旧纹丝不动。 “不行。”萨姆摇着头,转身从我手里拿回手电筒,“算了。我们接着往下走吧。” 我们迈开脚步,靴子在厚厚的地毯上踩出沙沙的声音。就这么离开那道画有特殊标志的门让我有些不甘心,但此时此刻似乎也没用更好的办法。 也许迪恩是对的,我们终究还是应该随身配备榴弹发射器,这样就能把这道该死的门轰开。 “你的脚怎么样了?”在这条长得不可思议的走廊上走了十几米之后,萨姆用谨慎、平稳的语气问我,“需要休息吗?” “等出去了,我再好好休息。”我回答,因为我觉得自己这会儿要是停下了,就再也别想站起来了。 萨姆肯定不会想把我背出去的。 “是我的错觉,还是这条走廊长得匪夷所思?”我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个地下建筑也太大了吧!而且我们一直没有转弯,建成这样,住在顶头的人岂不是每天得走几百米才能到电梯那里?就算对面也有电梯,住在中间的人也挺惨啊。” 萨姆笑了一声,“你真的在为住这里的人抱不平吗?” “测试区是个非常糟糕的地方,混乱、充满意外。”我再次说道,语气和心情同等严肃,“在这里试运行过的游戏少说也有一打。据‘金带’的老员工说,每个测试区里都有它测试过的游戏留下的影子,就像鬼魂游荡。我们有句老话叫做‘风过留声,雁过留痕’,你仔细品品,这地方难道不是糟糕透顶吗?” “至少说明,那个关于世界大战的游戏不一定真有巨型变异虫子参与。”萨姆说,“不过总体来说也没好到哪儿去。” 然后他突然把手电筒的灯光固定在了一个点上,兴奋地说:“看,到头了!” 我们都不由自主加快脚步,朝对面的墙走了过去。墙的左边是标有9000的房间,右边则是紧闭的银灰色双开门。 上面贴着一张塑封纸,用三种语言写着同样振奋人心的词汇:消防通道!请勿堵塞! “谢天谢地!”萨姆伸手一拉门就开了,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门里是通向上面的楼梯,盘旋着看不到顶。 我仰着脖子,喃喃问道:“你猜咱们得爬多少层楼?” “爬多少层都值了。”萨姆坚定地回答。 我不由叹了口气,然后打起精神跟在萨姆身后开始爬楼。 萨姆一开始步子很大,一步两三个台阶,但他发现这样会导致我小跑着才能跟上之后,就放慢了脚步,开始一级一级上,看起来几乎有些悠闲。 “抱歉,我腿太短。”我已经开始喘气了,“而且鞋不合脚,影响我正常发挥。” 萨姆说:“等出去之后,我们会找机会给你弄来一双合脚的鞋。” “我就不该把自己的鞋扔了。”虽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比起合脚的鞋,我更想要水和食物。”我这样告诉萨姆,同时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忍不住呸了一声,虽然口腔里也没多少水分了吧。“还要洗澡。我每个毛孔里面都有泥巴,真的。” 想想就觉得难受。 “算我一个。”萨姆随口说道,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扭头看了我一眼,但看我没什么反应,他就继续仰头看着上面无穷无尽的楼梯了。 “希望我们能在托尼的‘大黄蜂奇航’开始之前好好整顿一下。”我这么说着,感到又疲惫又不安,“我可不想脏了吧唧地去见大老板。” “你见过大老板吗?”萨姆问道,完全没有特别好奇的样子,就像随口那么一提。 我眨了眨眼睛,回答:“没有。我连大老板叫什么都忘了。入职的时候在宣传册上看到过,但日本人的名字我记不住。我只记得顶头上司的名字。” “日本人?”萨姆问。 我点点头,然后想起来萨姆在前面看不见,就应了一声。 “‘金带’公司是日企,可能有合资。我参加宣讲的时候没有好好听,现在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对你自己工作的地方,”萨姆不置可否地说,“你好像不太上心啊。” 我耸了耸肩,回答:“只是工作而已,为了糊口。” “没有什么为了理想而奋斗之类的感想?”萨姆调侃道,“不太像你们年轻人啊。” 我哼了一声,不满地说:“在这种地方工作才不是我的理想。对于老板来说,我们只是可压榨的廉价劳动力。” 但这听上去太像抱怨,而且我猜萨姆对此应该很难有所体会,所以就闭上了嘴。 “你自己的工作应该挺有趣吧。”我换了个话题,“我是说,当猎人。” 萨姆笑了一下,“我不会用有趣来形容,但的确,我喜欢这份工作。” 我们又转过了一个弯,然后被一扇防火门挡住了。 “拿着。”萨姆在推门门不开之后再次把手电筒塞给了我,然后用肩膀使劲撞了上去。门“砰”的响了一声,但仍旧没有被撞开。 萨姆连撞了三四下,然后抱怨道:“这鬼地方的门都是什么做的?” “铁。”我毫无帮助地回答,一边把灯光打到门缝的位置上。 “萨姆?”突然,隐隐约约的叫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这声音简直如同天籁,立刻在我心目中成为排行榜第一的美妙之声。 萨姆也停止了撞击,他迅速凑到门板上,把耳朵贴上去。 “迪恩?”萨姆提高声音问道,“迪恩?是你吗?” 这下,连我也听出了迪恩的声音。他吼叫着,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萨姆!你这老狗!让开点,我来把门打开!” 萨姆立刻拉着我后退。枪声隔着门板听起来模模糊糊。 我感到一阵兴奋,然后门一下便被拉开,刺眼的日光随之射了进来。我眯着眼睛看到迪恩冲了进来,上前一把抱住萨姆。 这个兄弟重逢的拥抱硬是把我挤到了墙角,不过我太开心了,所以不予计较。 “你也给我过来!”就在我想要从他们身边溜走,出去呼吸自由空气的时候,迪恩猛地一把拉我过去,然后一个熊抱,把我肺里的空气全都挤了出去,让我顿时明白“灯神”那集里被迪恩抱得喘不上气真的不是艺术手法。 “你们两个,”迪恩气呼呼地说道,“再也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 第30章 在充满男子汉气概的重逢戏码之后——史蒂夫只是沉着地朝我们点了点头,托尼则抱起胳膊翻了个白眼,以对我们大难不死表示庆祝——我们就不得不继续踏上西行之路。 现实压力之下,谁都无暇疗伤。 好在虫灾算是暂时过去了。按照迪恩的说法,那些大型野生蛋白质领先一步,朝着西边我们将要去的地方涌过去了。 这可真是完全不能让人安心。 “所以说,那下面除了大型昆虫孵化基地以外,还有个加长版的全景饭店?”迪恩大步走在萨姆身旁,斜眼看着弟弟,“那你们遇上什么怪物没有?” 萨姆耸了耸肩,回答:“除了虫子以外没遇到别的了。” “呵,凭什么怪物都让我遇上了?”迪恩的语气仿佛真的是在抱怨,“轮到你们的时候,就是些没脑子的虫子、不闹鬼的房子。” 萨姆瞅着哥哥,反问:“你想换换吗?” “你打赌看我想不想换吧。”迪恩精明地说。 托尼则他们落后一步,缓步走在我身旁。这时,他开口问我:“这家伙一直这么缺根弦儿吗?”他说的大概是迪恩。 “一直。”前面的萨姆替我回答,然后吃了迪恩一记肘击。 “真遗憾我错过了你们的小冒险。”托尼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继续对我说,“听起来像是集恶心和有趣于一体的生物变异活体实验。” 我干巴巴地回答:“看来我们对于‘有趣’的定义大不相同。” “所以下头那些虫子怎么样?和地面上的一样狂躁无脑吗?”托尼无视我对谈论虫子的抗拒之心,连珠炮一样发问,“你们有没有找到培养皿?这么大的虫子应该需要额外的氧气,温度和湿度也需要精心调整。和普遍观念不同,虫子其实很难养。” 第42章 “还真令人遗憾啊。”我难以控制语气中的讥讽。 托尼瞟了我一眼,轻飘飘地说:“通常情况下,我同女士们的谈话要更有技巧一些。但原谅我现在不在最佳状态,而且我也不是真的想要泡你。” “原谅我对此感到毫不可惜。”我以同样轻飘飘的语气回答,“你谈够虫子了吗?因为我下一次想要提起类似话题的时间是——永不。” 托尼张开嘴,正要回答,但史蒂夫在前面远远地叫了一声:“托尼!” 没有其他话说明缘由,但托尼像是听懂了潜台词一样,拉长声音回答道:“知道了,礼数!我会努力记起来的!” “是啊。”我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可和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斯塔克先生。” 对此,托尼不知为何看上去得意洋洋,他还问道:“是吗?是不是发现我比你想象中还要无与伦比?” “不如说是……”我努力咽回更无礼的话,“不拘小节。” 托尼斜乜了我一眼,然后耸了耸肩,“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好了。” “我真的不是在夸你。”我诚心实意地说,因为对方没有试图保持礼节,我竟然意外地感到了一丝轻松自在。 “对我来说是的。”托尼自以为是地回答。 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他了。不是电影里炫酷、幽默、矛盾又迷人的钢铁侠,而是这个穿着脏兮兮的外套和我并肩走在泥泞战场上的托尼。 “嘿,你们这些小屁孩打情骂俏完了没?”迪恩不屑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留神我们后方好不好?” 托尼的语气意外地温和:“别太自以为是了,小子。”然后他抬起头远眺了一下,说道:“山离我们不远了。” 的确,现在我们已经十分接近山脚,以至于满眼都是深绿色的树林,辨别不出山的轮廓了。 “意味着虫子也就不远了。”迪恩一边说一边把枪扛到肩上,“嘿,到那儿之后,我们可以烤虫子吃。” 我和萨姆异口同声地大声说道:“不要!” 迪恩啧啧地说:“损失在你们。这可是高蛋白哟,汁多有嚼劲。” 萨姆作势欲呕,迪恩大笑着躲开。 即便离山已经很近了,中途我们还是不得不休息了一次。 当时天已经很黑了,史蒂夫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冒险生起了火,因为实在是太冷了。为此,史蒂夫还安排了守夜的人。他让大家吃点东西,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 我压根儿不在守夜名单上,但对此也实在没有力气争辩。之前的冒险中,我始终神经紧绷,因此还不觉得如何,但当裹紧披风蜷缩在这个临时营地里之后,我顿时感到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火堆不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光在风中摇曳,可我仍觉得冷。寒颤从体内深处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让我牙关咯咯作响。 我没有睡好,被萨姆推醒的时候,甚至感觉比睡前更累。 迪恩又逼我吃了几片消炎药,然后我们就再次上路。 这一次,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连迪恩都不再插科打诨。 风迎面刮来,使得前进更加困难。我的鼻子早已失去了知觉,露在外面的手指也麻木不已。 我听到萨姆低声跟迪恩说:“我觉得她的病更严重了。” 然后迪恩反问:“那你呢?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偷偷躲在队伍后面,扶着膝盖大喘气的样子。你的情况也很不妙。怎么回事?头晕?发烧?”他伸手摸了摸萨姆的额头,结果被后者一巴掌拍开。 “我没事。”萨姆坚持说道。 “是啊,你没事。”迪恩阴阳怪气地说,“你脸白得像鬼似的,还一直冒冷汗。” 萨姆喃喃说道:“只是少吃了几顿饭,回头休息一下就好了。” “别糊弄我,萨姆。”迪恩的语气异常严肃,“我们有多少次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了?你什么时候状态这么差劲过?” 萨姆不耐烦地说道:“我确实不在最佳状态,行了吧?你不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吗?我们可以等安全了之后再讨论我的健康问题,迪恩。” “只是不想在对付怪物的时候还得担心你像个姑娘一样晕过去。”迪恩不悦地说,“萨姆,跟我保证,如果你觉得不行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像是三次试炼时候的那种破事儿再也不许发生了,听见没有?向我保证!” 萨姆叹了口气,说道:“我保证,行了吧。” 迪恩看起来不甚满意,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伙计们,我们到了。”史蒂夫冷不丁说道。 我隐约注意到,脚下的地势不久前便已经开始升高,但前方那片树林的边缘看上去还有十几米,眼下我们只是在草丛和乱石间穿行而已。 萨姆说道:“看看这些虫子留下的痕迹。它们一定相当狂躁。” “像是磕信息素磕嗨了。”迪恩若有所思地说,挑眉望着前方的树林,“这里面能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 托尼哼了一声,“那就取决于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了。也许是某种特殊频率的波动,也许是你说的昆虫信息素,也许是编程——如果它们不是非自然产物的话。” “我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都不太可能是自然产物。”史蒂夫中肯地评价说。 托尼用手里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树枝指向史蒂夫,“的确如此,也许它们是两者的混合。因为天地可证,基本上每一次当人类试图染指大自然造物的时候,大自然都会反过来狠狠咬我们的屁股。” 说着话,我们终于走到了树林前。 在这里,地面的坡度几乎已经成了四十五度,或者更陡。放眼望去没有可供上山的羊肠小道,或者人工铺就的石头台阶,有的只是险恶的深绿色灌木,一丛一丛地分布在山坡之上。 此外,许多我叫不上名来的乔木凌乱地沿着陡坡组成一道道绿色与褐色的岗哨。风始终未停,这些树木花草也不断发出飒飒之声。 我也看到了萨姆所说的巨虫留下的痕迹——一些矮小的树木被撞倒了,肥厚的树叶上布满缺口,有的干脆整条树枝都变得光秃秃的。 “我们就在这里扎营。”史蒂夫说话的时候仰头看着编织紧密的树冠,再回头看看身后已经变得遥远的无人区,“今天下午和晚上好好休整,明天一早出发进山。” 迪恩皱起眉来,“在这里扎营?”他看了看附近,“你确定?” “我们到树上去。”史蒂夫已经蹲了下来,从他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工具,“托尼,来搭把手。” 托尼夸张地叹了口气,干巴巴说道:“我爱死野营了。” “你们这是要搭建树屋吗?”我在这支小队停下来之后就忍不住坐到了地上,这时开口问史蒂夫,“需要砍些树枝回来吗?” “需要。”史蒂夫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坐着吧,这些活儿交给我们来干。” 迪恩也冲我咧嘴一笑,“是啊,我们可激动了。是不,萨姆?”他一边说一边不甚高明地掩盖着上下打量弟弟的眼神。 “我还好。”萨姆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眨着眼睛,仔细看着萨姆。 迪恩是对的,萨姆的确不好。他看上去太苍白,流了太多汗,哪怕对萨姆这个大块头而言也太多了。 之前地底冒险沾的泥巴在他衣服上、露出的皮肤上留下一层浅褐色的污迹。那身从npc身上扒下来的军装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袖子少了一只,背后还被铁丝网刮破一大片。 站在山脚下的这当儿,萨姆把头盔摘下来,用手腕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脑门上、粘在脸颊上,像是淋湿了的狗。 “你应该休息。”我对萨姆说道。 萨姆回以一笑,但笑得十分勉强,“我真的不需要。” “你看上去像屎一样,哥们儿。”说这话的是托尼,所以我猜萨姆是真的看上去很糟糕,“帮我们个忙,坐下来。你要是晕过去,这里除了史蒂夫以外没人能扛得动你,而我们还指望他作为壮劳力干点儿生火做饭、搭屋造房的事儿呢。” 史蒂夫平静地说:“我没打算造房子,托尼。只是在树杈上搭个棚子。” “我就知道老跟克林特混会给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托尼翻了个白眼,“拜托,如果你哪天发现自己的耳朵变尖了,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萨姆摇着头,说道:“我可以去找点儿你们需要的木头。你们需要木头,对吧?”他说着抬脚朝树林里走去。 “萨姆!”迪恩两只手都占满了,显然正在和史蒂夫、托尼着手在树上搭个窝出来,“见鬼的,萨米!” 萨姆只是摆了摆手,“去去就来!”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在迪恩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扔掉之前站了起来,忍者头晕追了上去,“萨姆,等等!” 第43章 萨姆走得不快,但我仍旧差不多跑了几十米才追上他。他扶着一棵树喘着粗气,紧紧闭着眼睛。 我上前去,抓住他的胳膊,隔着衣服都感觉得到他身上的高热。 “你得吃药。”我脱口而出,使劲拉了拉萨姆的胳膊,“迪恩那里还有。萨姆?” 汗水顺着萨姆的眼皮和脸颊滚滚而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说道:“我、我感觉不像我自己。” “什么?”我看着萨姆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一阵胆战心惊,不由回头看向树林外迪恩他们扎营的地方,思考要是我喊得够大声,他们是不是能听得见。 “我……”萨姆的声音断断续续,“乐乐,我觉得你应该走开。” 我抓着萨姆胳膊的手收紧了一些,“我不会走开的,萨姆。你一直陪着我,没道理我这种时候扔下你不管。”我又回了一次头,“我可以叫迪恩他们过来,如果你太难受的……” 萨姆猛地钳住了我的喉咙。上一秒,我还站在他身旁,下一刻就被他压倒在草丛里。他的两只大手在我脖子上用力收紧,惊人、有效地切断了我的空气来源。 我张大嘴巴,但却发不出声音。上方,萨姆的脸狰狞扭曲。我抬起手想抓住什么,但却只是徒劳地抓挠空气。 “这一定是梦。”我感到整个脑袋像要爆炸一样发胀。“这一定是噩梦。” 然后一条胳膊从后面绕过来,猛地勒住萨姆,把他拖了开去。 第31章 我挣扎着坐起来,急促、嘶哑的喘气声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看到史蒂夫脸色铁青地扭住萨姆的手臂把他压在身下,后者厉声嘶吼,发出疯狂的叫喊。 迪恩紧随其后冲了过来,枪还在手里拿着。他没有直接对史蒂夫动手,但也差不多了。 “不要!想也别想!”迪恩冲史蒂夫吼道,“谁也不准朝我弟弟开枪!” 托尼两手仍旧插在裤子口袋里,但他的姿态和神色都很警觉。“放轻松,这里唯一拿着枪的人是你。”他说道。 史蒂夫压着萨姆的手在后者的奋力挣扎下仍纹丝不动,枪也插在腰上的枪套里没有拔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迪恩,说道:“萨姆刚才正要掐死那女孩儿。” 迪恩“唰”地朝我扭过头来,仿佛这都是我的错一样。然后他大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领子往下拉,伸手用力擦着我的锁骨。 我太吃惊了,以至于只是呆呆地看着迪恩,嘴巴大得能塞进一只拳头。片刻后,迪恩猛地收回手,扭头朝着史蒂夫和萨姆走过去。 “把他拉起来!”他吼道,“让他站直了!”等史蒂夫抓着萨姆站起来,迪恩立刻就扯开兄弟的领口,然后暴跳如雷地咒骂起来。 萨姆的锁骨上有一个清晰的黑色图案:圆圈,三条交叉的线。 “这是什么?”托尼凑近了一些,皱起眉,好奇地看着萨姆皮肤上的图案,“纹身?” 迪恩回头朝我望过来,嘴唇愤怒地蠕动着。片刻后,他阴郁地说道:“我们得把萨姆捆起来。” “你确定?”史蒂夫看着迪恩,“我可以打晕他。”+ “嘿!”迪恩警告似的提高声音,“不准动我弟弟,听到没有?” “啧,”托尼不客气地说道,“伙计,你可真难伺候。” 但我们终究还是想办法把明显处于癫狂状态的萨姆带回了尚未建成的营地,并且奇迹般找到了绳子,在不伤害到萨姆的前提下把他捆了起来。 我也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断断续续告诉他们都发生了什么。虽然统共也没多少可说的。 “他说他感觉不像自己?”托尼的神情介于猫看着地板上跳跃的光斑和植物学家看着培养皿里的菌落之间,蠢蠢欲动又充满好奇,“他还说别的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然后,因为我混乱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一些,我望向迪恩,说道:“你之前提起过的纹身……” “和你那个一模一样。”迪恩沉着脸蹲在仍旧不遗余力挣扎吼叫的萨姆身旁。然后他朝我眯起眼睛,“你当时被我打昏之后,几个小时就恢复了正常。” 我慢慢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谜团,以及对真相的各种猜测。 托尼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所以,你们三个人里,有两个人接连出现了这种症状。只有我在担心这可能是某种传染性的疾病吗?” 他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盯着我。 “上一次你发作的时候和萨姆有过实质性接触吗?我不想说咬,因为那暗示了包含僵尸的糟糕游戏和电影,但你最好照实回答。” “当时萨米压根儿就不在。”迪恩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而你当时打晕了那女孩儿。”托尼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迪恩皱眉,“她当时扑过来要杀我!”他辩解道。 “什么?”我横插进去,然后想了想,后背一阵发凉,“迪恩,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当时也是像萨姆这样吗?” 迪恩沉着脸,不搭理我。 托尼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对迪恩说道:“你打晕了女孩,结果她没一阵儿就自己好了。所以为什么我们不对萨姆做同样的事?你的计划是什么?别逗了,你肯定有个计划,你的眼睛里写满了计划,而且是糟糕的计划。” “我的计划就是你再不闭嘴,我就让你闭嘴。”迪恩平静地说,然后抬起一只手放在了萨姆脖子侧边,低下头。 “萨姆?萨姆,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知道你还在。你必须抗争下去,伙计,就像从前一样。” 在寂静中等了几秒钟之后,托尼拉长声音说道:“无——事发生,所以接下来你又打算怎么办?” 迪恩猛地抬头,对史蒂夫说道:“管好你的男朋友!别等逼动手。” “呵,嘴上挺能说啊。”托尼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本性如此,迪恩越是暴躁愤怒,他就越要挑衅,“难道我是唯一认真对待此事的人吗?我们的一个队员发了疯,要杀另一个队员。而这种事在之前还发生过一次。导致这种事情的源头在哪里,你们找过了吗?难怪现在束手无策。” “托尼。”史蒂夫听上去心很累,他捏着眉心说道,“给他们点时间。” 托尼哼了一声,竟然真的把嘴闭上了。 迪恩却把火力转向了我,厉声问道:“之前在地下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对我弟弟做了什么?我对天发誓,要是他变成这样跟你有关,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盯着萨姆的眼睛移到迪恩脸上,说道:“我真的还以为我们已经度过‘我跟你不熟所以也不会信任你’的阶段了,迪恩。” 我的心跳声似乎过于响亮了,在我的耳边震荡着。 “我永远不会对萨姆,对你,有任何不利的行为。萨姆救了我,然后你觉得我会怎么报答他?让他变成疯子杀人狂吗?别忘了,相同的事也发生在我身上!” 迪恩脸色铁青,但片刻之后,他竟然说道:“对不起。”这一定用上了相当大的意志力,因为迪恩不肯看我,而且脑门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等等。”我缓了缓心中的怒气,然后突然想了起来,“那个标志!” 史蒂夫探寻地看着我,问道:“怎么了?慢慢说,从头讲。” “在医院的时候,”我朝迪恩挥挥手,“我们在病房床底下发现了那个标志,然后我划破了手。” “什么?”迪恩皱起眉,一脸疑惑,“你划破了手?那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在地下的时候,在那个‘加长版全景饭店’里,”我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我们在一扇门上找到了相同的标志,然后萨姆在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也划破了手!” 迪恩脱口道:“狗娘养的!” 他立刻扑到萨姆身后,抓着他仍被捆住的手腕,翻过他的手掌仔细查看。 “确实割破了。”迪恩过了一会儿说道,咬牙切齿地,“天杀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他抬起头,瞪着其他人,然后目光落在托尼身上。 “你能解释吗,天才?还是说你只是喜欢这么叫自己,但名不副实才是你的秘密中间名?” “喔,激将法,我喜欢。”托尼扬起眉毛,“你比看上去聪明一点,因为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类型呢。” 史蒂夫用“我对你很失望但我太礼貌了没法把这话说出口”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沉着地说道:“看来我们得等萨姆恢复正常,在此之前,乐乐看守萨姆,”史蒂夫看着我,严肃地说,“有不对劲的地方就大声喊。” 我点了点头。 “其他人,帮我把棚子搭好,我们还有一个晚上需要在树林里度过呢。”史蒂夫一锤定音,拍了拍手,“大家伙儿,动起来。” 当史蒂夫说我们要在树上过夜的时候,我脑海中出现的是动画片《人猿泰山》里泰山和珍妮住着的那栋舒适的小树屋。等萨姆身上的纹身终于消失,人也恢复清醒,其他三个男人也完成了体力劳动之后,我抬头望去,却看到了用树枝编成的相当壮观的窝。 第44章 “还不错,对吧?”迪恩的心情在萨姆眨着眼睛问出“发生了什么”之后就明媚了很多,他仰起头,在夕阳中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我会喜欢这个的。事实上,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等晚上蚊子朝你轮番俯冲的时候,再试着保持同样的乐观吧。”托尼在一旁泼他冷水。 迪恩非常成熟地朝托尼扔了一个在手心里团了半天的土块,然后在托尼的追杀下绕着萨姆不顾形象地躲闪着,猖狂地放声大笑。 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能在混乱过后歇一口气,聚在一起,在树下生火做饭。 没有烤虫子,吃的仍旧是之前他们搜刮来的部队配给。迪恩称之为地狱口粮。 “对不起。”温暖的火堆旁,萨姆第一万次对我说,“你的脖子真的没事吗?” 其实我吞咽的时候会很疼,但这种话说出来,有损我坚强不屈的形象,所以我坚定地告诉他:“没事。只是看起来糟糕而已,根本已经没感觉了。” “她没事。”迪恩一边说一边掏出什么递给萨姆,“别纠结这个了,萨姆。她试着杀我,你试着杀她,咱们扯平了。” 我做了个鬼脸,但也只能随声附和:“是啊,扯平了。” 迪恩开始不耐烦地用手里的东西抽打弟弟的胳膊。萨姆半信半疑地接过迪恩递给他的东西,“这是什么?巧克力?” “比巧克力更好。”迪恩弹了下舌头,“这是榛子巧克力,果仁含量超过3%。” 萨姆皱眉抚平皱巴巴的巧克力包装纸,看着配料表,嘀咕道:“耶稣啊,迪恩,这东西得有多少卡路里啊?” “你大病初愈,需要吃一些草以外的东西。”迪恩说着劈手夺回萨姆手里的巧克力,三下五除二撕开包装袋,然后直接把巧克力塞进了弟弟嘴里。 萨姆别无选择地咬着巧克力,瞪着迪恩,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是干什么?!” “照顾我没头脑、惹人烦的小弟。”迪恩挑起眉毛,“你有意见?” “所以你俩真的是兄弟。”托尼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萨姆已经咬了一口巧克力,正痛苦地咀嚼着,他含混地说道:“是啊,很不幸是真的,如假包换。” “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我弟。”迪恩语气夸张地说,“没良心的白眼狼。” 史蒂夫颇有见地,他说道:“你们两个感情很好啊。” “是啊。”萨姆趁迪恩不注意掰了好大一块巧克力塞给我,“我们一起长大,后来又一起……工作。” “他说的工作指的是猎魔。”迪恩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拳头,“我们是他妈的一流猎人,甜心们。” “别太谦虚了,哥们儿。”托尼在火光下举了举手中已经有些变形的铁皮缸子,“你们都猎过什么?吸血鬼?狼人?” 迪恩哼着笑了起来,“数都数不清。”他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行啊,好吧。”托尼说着把那双棕色的大眼睛朝我转过来,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呢,小姑娘,你又擅长什么?” 第32章 “我……”我怔住了,想了想,讷讷地回了一句,“呃,我不是很擅长我的工作,只能、只能说是勉强胜任吧。” 托尼看着我,火光在棕色的瞳仁中跳动着。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他难得语气温和地问我,“你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什么?”我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有些摸不着头脑,“呃……读书?” 迪恩不由嗤笑了一声,说:“得了吧。” 然后,大概是看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忍不住扬起眉毛,问道:“当真?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结果你就喜欢读书?” “迪恩,”萨姆无语地摇摇头,脸上带着笑意,“这世上还是有不少人能够领会读书的乐趣的。” “是啊,那不就是你吗?”迪恩翻了个白眼,然后仔仔细细地打量我,“你都看些什么?小人书?带插图的趣味读物……”还没说完就被萨姆一胳膊肘捅在了肚子上。 我来来回回扫视着温彻斯特兄弟,有些犹豫地回答:“大部分都是小说。我不爱看漫画,上面的对话框东一个西一个的,让我头痛。” 迪恩嘀咕着摇了摇头,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挺好的。”萨姆冲我微笑,露出整齐干净的牙齿,“有最喜欢的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然后说道:“不过欧美小说的话,斯蒂芬金我看的很多。” “啊!”迪恩打了个响指,“《闪灵》!”然后冲弟弟眉飞色舞地说:“没错,咱们家里可不只是你一个人读过书,聪明鬼。” “我之前在看乔治rr马丁。”萨姆故意不理迪恩,慢条斯理地对我说道。 我眼睛一亮。“《冰与火之歌》!” “got,”迪恩赞许地连连点头,然后用大拇指朝萨姆指了指,对我边摇头边说:“你能相信?这家伙放着电视剧不看,竟然要先看书,还不许我剧透。” 萨姆翻了个白眼。 我忍着笑,对迪恩说道:“其实我也没看过电视剧,只看过书,而且还没看完,所以同样不接受剧透。” “什么?”迪恩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我,“为什么?你不知道有这部电视剧吗?” 我耸了耸肩,回答:“尺度太大了吧。比起电视剧,我还是更喜欢看书。” “难道你不是在电视剧里认识这哥俩的吗?”托尼问我,看了迪恩和萨姆一眼,兴致勃勃地挑起眉来,“所以说,猎杀吸血鬼和狼人可以接受,但兄妹□□就不行了,是吧?没别的意思,只是很高兴知道你的界限在哪儿。” 我抖了抖,“其实我是被异鬼吓到了。里面,呃,里面有个眼珠子像玻璃一样的女娃娃?” “真棒。”迪恩冷嘲热讽地说,“所以这么优秀的电视剧,你统共也就看了几分钟?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我不服地哼了一声,“我看了十几季的《邪恶力量》,好吗?我胆子哪里小了?” “《邪恶力量》?”托尼挑眉。 “是啊。”迪恩得意洋洋地说,“是关于英俊潇洒的兄弟俩一次次拯救世界、对抗怪物的故事。” “像《x档案》那样?”史蒂夫看上去不太确定地望了托尼一眼。 “是啊,不过更血腥暴力一点儿,而且没外星人。”我点点头,朝温彻斯特兄弟挥了挥手,“我就是因为这部电视剧才知道他们两个的。” 史蒂夫好奇地看着我,问道:“那你也认识我和托尼吗?像认识他们两个一样?” 我点了点头,突然感到一阵害羞。 “让我猜猜,”托尼用手指敲着下巴,笑得自信满满,“你肯定不是在漫画书里看到我们的吧?” 我耸了耸肩,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不是漫画,是电影。”我继续解释说,“《美国队长》和《钢铁侠》的漫画都太久远了,但我刚好赶上复仇者的系列电影,在大学毕业的时候搭上了倒数第二部《复仇者联盟》的顺风车,然后返回头一部部的看。” “大学毕业?”托尼语气夸张地质问,“竟然不是从小喜欢超级英雄,然后在卧室床头挂着我们的海报?” 我还没回答,迪恩就啧啧地说道:“看起来是某些人自作多情了哟。” 我清了清嗓子,小声嘀咕道:“但我的确有一个美国队长的松松玩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对那个大个子!”迪恩愤愤地说,表情夸张,“还有那个松什么的,又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我重复了一遍“松松”,好像这样就能解释得了似的,然后又笨拙地用手比划。 “就是趴着的玩偶,圆头圆脑,挺可爱的。” 迪恩露出嫌弃的表情,看了眼萨姆,问道:“你听懂她说啥了吗?” 萨姆忍着笑耸了耸肩,说:“迪恩,那只是个玩具而已,我不需要听懂。” “听起来很棒,我也想要一个。”托尼坏笑着说道,“谁不想要一个圆头圆脑、可可爱爱的美国队长呢?” 史蒂夫脸红了。 我还挺想告诉托尼,钢铁侠的松松玩偶其实也很可爱。但如果他问我为什么没有钢铁侠的松松玩偶的话,我想托尼斯塔克可能不会接受“没闲钱买不起”这种理由。 “所以说,你卧室挂着的海报究竟是谁,嗯?”迪恩一边问一边冲我挑动眉毛,“我是说,现在你有了更好的认知,应该晓得什么样的帅哥兄弟值得挂起来。” 萨姆终于忍不住了,一边大笑起来,一边推搡迪恩叫他住嘴。 营地中,火光温暖地照着我们,自从一脚踏入那个出了错的迎宾区到现在,这还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感到轻松愉快。 未来的不确定与过去的晦涩、恐怖暂时被归置一旁,我小口小口喝着没什么味道的蛋白粉糊,里面加了一些甜草根,但只有把根茎在嘴巴里使劲嚼,才能勉强尝出一点甜味。 第45章 饶是如此,也比饿肚子要强得多。 一直等到火堆渐渐熄灭,我们才埋好灰烬、整理行装,朝搭好今晚栖身之所的那棵大树走去。 没了火光,周围立刻变得昏暗阴冷了许多。想到要在树上过一夜,我心中那点新鲜感早就被头顶呼呼刮着的大风吹熄了。 史蒂夫是个十足的绅士,因为他还记得询问我能不能自己爬得上去。然而在我想出一个足够淑女的回答以前,迪恩就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她行,她可会爬树了。” 我的确爬上去了,但全程都咬牙切齿。 窝棚的位置比我爬树的最佳纪录还要高,而且树皮也颇为光滑,摩擦力不够大。好在之前小伙子们搭棚的时候在树干上留下了一些方便落脚的刻痕,我才不至于像只被困在树上的猫一样等着别人救我下去。 等好不容易爬上去,我蹲在树杈上看由密密麻麻的树枝搭成的窝棚,不由有些担心。 尽管树枝上的绿叶几乎像是厚厚的毯子,但这东西看上去真的不像是能撑住我们几个人的体重。 不过我还是大着胆子,一路跪爬了过去。柔韧的树枝在我手掌和膝盖下轻轻晃动,我立刻意识到,这东西远比看上去要结实得多。 当然,并不是说身在好几米的高处,我就没有别的可担心的了。 “没有护栏的话,我们真的不会掉下去吗?” 萨姆紧跟在我后面。我爬到窝棚的最那头,盘腿坐下来,伸手拉紧披风裹住自己,然后忧心忡忡地问他。 “不会的。”萨姆一边说一边在我旁边坐下,给后面的三人腾出地方,淡定地回答,“就算睡着了,你的身体也不会忘记自己身在高处的。相信我,今晚在这上面,你睡着之后肯定动都不动。” “这是经验之谈吗?”我半信半疑地问。 萨姆耸了耸肩,说道:“算是吧。倒不是说我们经常在树上过夜,但我们在特殊地方过夜的次数确实不在少数。” “要算上在大峡谷的那一次吗?”迪恩咧嘴笑着问萨姆道,“记不记得你睡在驴子身上,像个不倒翁?” 迪恩说着和其他两个人也爬了上来,压在窝棚上的重量使得我们屁股下面的树枝弯曲了好多,但仍结结实实地搭在树杈上,没有要塌掉的征兆。 我们小心又笨拙地在窝棚上倒腾了一阵,给彼此腾出地方。我立刻想起了《武林外传》里众人睡在大堂的那一回,可惜身边的人没一个可以聊起此事的,未免有些遗憾。 “嘿,这东西真精巧啊。”我安顿好之后歪倒身子趴在边缘处,拨弄着那里的树枝和又圆又大的深绿色厚叶片。 在这些树枝下面,更粗的木头在剥去叶子和分叉之后,用巧妙的手法楔起来围成一圈,固定在窝棚和大树伸出去的枝桠之间。 “那是当然。”迪恩洋洋得意地说,“也不看这宝贝儿是谁搭的。” 萨姆明知故问地说:“你指的是队长。” 我都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叫史蒂夫队长的。不过虽然我在心里叫他史蒂夫,但如果我真要喊他的话,我也会叫他队长。虽然这从没发生过,因为我还没机会叫他。 我应该找个机会。 “你应该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史蒂夫仿佛感觉到我在腹诽他一样,突然转过来对我说,“你需要尽快恢复健康,年轻女士。” “嗯。”我应了一声,左看看、又看看,然后挪动着躺了下来,把已经裹得很紧的披风又使劲拉了拉。 其他几个人也稍稍挪动了下位置,后来我才发现他们是在替我挡风。 我把手垫在脑袋下面,闻着树叶浓郁的气味,逐渐陷入浅眠之中。我仍旧很冷,蜷缩着躺下也远远谈不上舒适、放松,但我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仍抓住机会享受这片刻的休息时光。 我没有做梦。因此,当萨姆轻轻把我推醒,同时示意我不要出声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姗姗来迟的梦境。 当然,那不是梦。 头顶,直升机的轰鸣声正在由远及近。 第33章 睡前,队长手边还放着一盏光亮很微弱、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提灯。现在连这盏灯也熄灭了,只有微弱的光芒从头顶的树冠缝隙中渗透下来,也不知是星光还是月光。 “嘿。”萨姆在黑暗中悄悄靠近我,轰隆隆的飞机声几乎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因此他必须凑到我的耳边,“没事,别慌,也不要动。等队长的指示。”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没事。但我仍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脑袋下面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在随声附和。 然而发出“沙沙”声的不止下面的树叶。我转了转眼珠,发现除了披风,我身上还不知何时被盖了一层树枝,仿佛多了床被子似的。 至于其他人,他们身上也都披着乱糟糟的树枝。迪恩的头盔上还带着一圈柔软的细枝编成的帽子。 如果不瞪大眼睛的话,我们所有人看上去就像这棵慷慨供大伙儿栖息的大树所延伸出来的奇形怪状的一部分。 睡眠带来的迟钝仍未消散,我努力想了想,才明白这些树枝之类的是作伪装用的。 这很管用,因为我几乎分辨不清其他几人的轮廓。 “是什么声音?”我用胳膊肘撑起半边身子,对着萨姆的耳朵低语。 与此同时,头顶那声音越来越响。我很清楚那是直升机,但仍旧希望自己猜错了。不幸的是,萨姆的回答肯定了我的猜测,打破了我的希望。 匍匐在黑暗中,我们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时间流逝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耗费掉好几次心跳。我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而半趴在树梢附近的窝棚里,等待着敌对势力的直升机前来侦察,这比以往任何一次等待的经历都要漫长。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但很快就迷失在了逐渐加快的计数中。 其他人都早已拿起了武器。但我相信,如果直升机朝我们开火的话,最好的结局也是我掉下树去,摔他个筋断骨折。 哪怕是史蒂夫,也没法用一杆枪把飞机从天上打下来。也许用盾牌的话还可以。 我想起了《美队2》里,史蒂夫用一块盾牌加一套体操动作干掉了神盾局的飞机。但奇怪的是,这段画面并没有带来任何安慰。我始终能感到胃里那冰凉、紧缩的恐惧,沉沉地往下坠。 更糟的是,我认为引发这种感觉的,并不完全是直升机所带来的武力威胁。在那包含恶意的嗡嗡声中,我仿佛听到了沉重、悠长的钟声。 丧钟。 转眼间,直升机的声音已越来越大。每一秒,我都认为它下一刻便会从我们头顶“呼”的飞过去。那样,不管结局如何,至少折磨人的等待就会告终。 但那声音虽然越来越响,却始终没有达到顶峰。 “萨姆。”我的声音听上去细小,像是老鼠吱吱叫似的。但萨姆立刻就听到了。他在黑暗中抓住我的手捏了捏,力道安抚。 我闭上了眼睛。然后,这片树林的上方终于被气流搅动了起来。苍白、刺眼的灯光出现在了远方。那圆锥形的光柱被茂密的树木分散成数不清的光斑,在灰黑色的林间跳动着逼近。 我不禁惊诧于直升机竟然仍旧离得如此之远,却又靠近得如此之快。 突然之间,恐惧饱胀起来,像灌满水的气球被撑到了极限。我紧紧抓住萨姆的手,掌心滑腻的汗水随着动作发出“啧啧”声。 我想到了显微镜下扭动的小虫。等那白光照过来,我们就会同样无处遁形。到底为什么我们还趴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为什么我们不赶快逃跑,或者找个真正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我忍不住张开嘴。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史蒂夫就举起一只手握成拳头,射向我的眼神暗含警告。 我猛地闭上嘴巴,还不小心咬住了舌头。血腥味在嘴巴里绽开,带着铁锈的味道。 轰鸣声中,我们栖身的大树剧烈摇晃着。 下一刻,直升机气势惊人地从我们头顶飞掠而过——事后托尼告诉我们,那鬼东西离我们至少也有十几米,但在当时感觉上完全不是这样。 在当时,那感觉就好像直升机贴着我们的头皮飞过。 上方,探照灯将冷白色的灯光泼洒下来,落到我们身上的时候给伪装用的树枝树叶染上了肮脏雪地的那种灰白色。 我的每一颗牙齿好像都在口腔中振动,耳朵因为灌满了噪音而完全失去了灵敏度。 这些感觉如此清晰,却丝毫不影响另一种感觉以同样清晰但更为怪诞的方式占据了我脑海中的绝大部分。 当直升机从我们头顶飞过的时候,我看到了双重画面。 那画面将我的大脑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直升机的轰鸣之下颤抖着,另一部分仿佛正沉入冰冷的湖中,不断下沉,脱离萨姆和其他人的保护,下沉、下沉、下沉。 在眼睛前方,我看到队长庄严、凝重的身影,勉强分辨出迪恩手中的枪杆。 第46章 在眼睛后面,我看到了我父亲。他手里拿着某种闪着明亮金属光泽的器具朝我弯下腰来,说道:“保持别动。” 然后,某种尖锐的东西从我的眼角刺了进来。 萨姆的手臂蓦地抽搐了一下,而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因为我捏着他的力气大到弄疼了他。 异物入侵眼中的冰冷感觉像是用后槽牙咀嚼冰块一样刺激。我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紧紧咬着牙。不管有没有发出声音,都淹没在直升机的轰鸣之中。 但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我却仍能听到父亲的声音。 “做得不错,值得表扬。”那个声音说道。 他听上去很满意。 然后,画面猝然消失,没有留下任何残影。 头顶上方,直升机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仿佛眨眼间就经过了我们,继续向西前进。树窝也重新退回到黑暗之中,大树的震颤减轻为哆嗦。 不管那短暂出现的第二重画面是什么,它都彻底消失了。与此一同消失的,还有刺入我眼睛深处的冰冷感觉。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内眼角,预期会看到血——也许就像《邪恶力量》里卡斯迪奥被娜欧米挟持洗脑时那样——但我的手上除了这些天沾染的尘土之外,并没有别的东西。 “你还好吗?”萨姆低声问我。他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伸手推开滑到我眉毛上的头盔,低下头仔细打量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史蒂夫就把食指竖起,放在嘴唇前面“嘘”了一声。 萨姆扭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我没有看懂的手势。史蒂夫压低眉毛看着我,然后也对萨姆打了个手势。 “你们俩,介意和其他同学分享一下吗?”托尼冷不丁开口,而且在史蒂夫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也没有闭嘴, 迪恩也问道:“萨米?” “所有人,闭上嘴保持安静。”史蒂夫听上去远比直升机尚未到来时还要紧张。 我脑海深处对此感到意外和好奇,但却没有分出更多的精力去思考这回事,因为托尼选择在这个时候挑衅地说道:“这时候想上个厕所,是不是有些煞风景呐?” “托尼。”史蒂夫低语,半是恼怒半是无奈。但那种紧张消失了,他的姿态稍微放松了些。 当史蒂夫扭头望向树林西边的时候,我猜他听到直升机远去的声音,因此放下了心。 “好吧、好吧。”托尼举起双手,仿佛要投降似的,他咧嘴笑起来,“我憋着就是了。” “那是直升机吗?”我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仍有种发高烧的感觉,不知道该对什么更加惊奇:是这轰鸣而过的庞然大物没有发现我们?还是在它飞过上空的时候我所看到的奇怪画面? 托尼哼了一声,说道:“如果不是直升机,那就是直升机那么大的蚊子。” 我的脸不禁扭曲了一下。 迪恩问道:“那该死的直升机是来找我们的吗?”至少他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哈。”托尼以单音节回复了这个问题。 然后,看在这里还有不会读心术的普通人的份上,他又补充说明道:“在我给他们的系统那样捣乱之后,想要追踪我们是不可能的。这架飞机最多就是在巡逻,不过那意味着‘金带’开始地毯式搜索了。按照他们的实力,这种搜索基本是在浪费生命,对我们造不成任何影响。” 萨姆皱着眉头,说道:“那架直升机不像是在搜索。” “没错。”史蒂夫严肃地表示同意,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挂在胸前的望远镜,若有所思地说道,“直升机目标明确,飞行路线单一,且没有护驾。我认为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某个……” 他忽然住了口,目光犀利地再次朝西边直升机刚刚远去的方向望去,好像他听到了什么我们没有听到的声音。 托尼皱起眉,问道:“怎么回事,史蒂夫?” “噪音。”史蒂夫简短地回答,看上去有些……困惑。 “啊。”迪恩讥讽地说:“讲得还真是清楚。” 史蒂夫心不在焉地嘘了他一声。 不自觉地,我们都安静下来。史蒂夫的眉头则始终紧紧皱着。 这段时间不超过一分钟,但感觉上却更久。我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直升机开过去的声音,消失于眼睛后面的怪相也重现于心头,徘徊不去,并且在不受控制的想象力作用下缓慢变异。 林间风劲如刀,但我暂时忘却了脸上如刀割般的刺骨之寒。 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一切都发生了。 上一秒,史蒂夫看上去还像是在凝神谛听,下一秒他的脸色就变了,皮肤仿佛眨眼间变成了黏土,看上去灰白、了无生气。 他作势要站起来,然后又坐了回去。 如果我不是十分清楚美国队长的超级士兵体质的话,我会以为史蒂夫是摔了回去,就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重一拳打在太阳神经丛上似的。 “抓紧了。”史蒂夫嘎声说道,一边说一边扭头四顾,“找地方抓紧,来不及了。” 史蒂夫从没有宣称要成为这支临时拼凑的逃生小队的领袖,但无疑他已经是我们的领袖了。因为当史蒂夫用上这种语气的时候,不用他说第二遍,我们就像听到口哨声的狗一样迅速行动起来,连迪恩都没有异议地听从了指示。 窝棚搭在三根较为粗壮的枝干中间,但还有许多横七竖八的枝杈分布在窝棚四周,可供我们抓扶。 我笨拙地爬起来,然后萨姆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其中一枝旁边。 也就是在这时,我感觉到了由地面传来的震动。 “地震了?”我脱口而出,抬头望向史蒂夫。 史蒂夫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抓着树枝,他重新站了起来,躬身屈膝,仿佛夜色中的捕猎者一样盯着树林的西方。 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泽。 “有东西过来了。”史蒂夫说,眼睛吃力地微微眯起,“很多东西。” “我讨厌你说‘有东西’,”托尼喃喃说道,头顶上方,厚实的树叶正瑟瑟作响,“每次你这么说准没好事。” “是那些虫子。”史蒂夫侧着头,仿佛在聆听,然后说道,“直升机把它们驱赶过来了。” 而随着他这句话,大地的震颤终于升级到了顶点。 我迅速紧抱住只有我胳膊那么粗的树枝,膝盖抵着下面交织的枝叶,感受着那种愈演愈烈的震颤。 与直升机逼近时不同,这种震颤仿佛牵扯了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而且发生的异常迅速。 我抬起头,然后心一下沉了下去,一路坠到胃里。 史蒂夫不知何时伸手捂住了耳朵,他的脸色变得异常痛苦。 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托尼正伸出一只手抓住史蒂夫的肩膀。他张开嘴,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什么也没听见,但也许,某种远古的生物本能同样让我隐约感受到在空气中震荡着的、并非正常人类所能捕捉到的声音。 远处,一只斗大的蝗虫笨拙地贴地飞行,率先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迪恩。”史蒂夫挤出这句话,忍着痛苦把手里的枪交给了他,“如果必须开枪,不要浪费一颗子弹。” 他那样子让我也不自觉的跟着咬紧牙关。我心情沉重地看着迪恩接过史蒂夫的枪,转手把自己的枪递给了萨姆。 蝗虫在下面横冲直撞,没有撞上我们栖身的这棵树。 然而紧随在蝗虫之后的,是一整支昆虫大军,黑压压的,酷似某种实体化的死亡之风。 它们没有把所经之地变成光秃秃寸草不生的荒原,但在寂静的夜里,我听得到树枝“劈劈啪啪”折断的声音,夹杂在扇动翅膀的声音与诡异、刺耳的虫鸣声中。 “队长。”托尼开口,他脸色紧绷,眼睛紧盯着史蒂夫,“史蒂夫。” 史蒂夫脸颊一侧的肌肉隐隐跳动着,勉强吐出几个字:“安静,托尼。” 然而托尼没有听。他松开手中的树枝,然后膝行到了史蒂夫旁边,伸出双手捂住了史蒂夫的耳朵。 仿佛恐怖片里无可避免的惊悚镜头一般,我看到史蒂夫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他的眼角和鼻孔开始渗出鲜血,混合着汗水沿着皮肤蜿蜒而下,绘成诡异的图案。 我开始觉得,这一晚永远也不会过去。 第34章 虫子大军仿佛无穷无尽,但都急于奔命,没有来骚扰藏身树上我们。最危险的一次,不过是只不长眼睛的甲虫撞上了我们的树,导致树窝下方支撑的木头断开了几根。 一直等它们终于消失在树林外,连跟在后方驱赶的直升机也离开很久之后,我们中才有人缓缓松了口气。 这次,我脑海中没有出现任何怪异画面,就连直升机像只怪叫的大鸟一样从树梢上方俯冲而去、原路返回的时候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我全部的心神都被史蒂夫罗杰斯的异常状况给占据了。 第47章 看着史蒂夫在巨大的痛苦之中勉力支撑,这使得每个人都惊慌失措。甚至连迪恩都难以掩饰心中的焦急。 心神不宁之中,我再次感受到了把我们五人维系起来的那道看不见的绳索。之前仿佛是在休眠,复苏之后却远比在寂静岭时更要强大。 联结缺一不可。 这个想法不知何时在我心中牢牢生根。我因此生出一种不理智的恐惧:史蒂夫也是联结的一环,就像我们每一个人那样。而现在,我几乎能感到他那一环正在衰弱下去,像是因为电量将尽而微弱下来的灯光。 我内心深处隐隐明白,我愿意做任何事。为了史蒂夫。 为了我们每一个人。 “队长怎么样?”迪恩低声问托尼。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史蒂夫,看上去沉着冷静。但他与我一样,也感受到了我们所受的威胁。 对此,我很确定。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史蒂夫的眼睛仍旧紧闭,他低垂着头,但仍在呼吸,喉音听上去十分浊重。 托尼用两只手轻轻托着史蒂夫的下巴,听到迪恩的问题,他一边用大拇指擦掉史蒂夫脸上的血迹,一边阴郁地回答:“不好。你看不出来吗?” “没事。”史蒂夫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吓了一跳,同时心头一喜,接着又为那种纯粹的喜悦而头晕目眩了几秒。 史蒂夫仍旧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眼皮轻轻翕动,仿佛正在做梦一样。他没事。 他会没事的。 我不禁长长出了口气。 托尼翻了个白眼,但他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和我们每个人都相去无几。托尼让史蒂夫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扭头看了我们三个一眼,扯了扯嘴角,说道:“他会好起来的,给他点时间。” “是直升机驱赶虫子的声波。”萨姆刚才舒展开的眉头再次紧皱起来。 “这还用说?”迪恩哼了一声,“这哥们儿看上去就跟被天使电台轰炸了一样。” 然后,突然之间,他把那双浅绿色的眼睛转向我,仿佛要直直看穿我的灵魂一样盯着不放。 “你又是怎么回事?”迪恩问我,目光在我和萨姆之间打了个转,“直升机飞过去的时候,你就跟活见鬼了似的。萨姆的手没有骨折还真是个奇迹。” 喔哦。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说起天使,”我迟疑地开口说道,抬头看了看迪恩,又看了看萨姆,“你们还记得娜欧米吗?” “娜欧米?你是问我们还记得娜欧米吗?”迪恩看上去被冒犯了似的,“不好意思,你是说那个让我最好的朋友杀了我成千上万次的长着翅膀的老鼠吗?哦,是啊,我记得她,挺难忘记的。你见鬼的提起她做什么?” “她……我……”我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萨姆严肃地审视着我。他问道:“乐乐,你认识娜欧米?” “不是。”我立刻回答,“我只是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她。” “那你为什么突然提起她?”萨姆一针见血地问。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眼角,看着萨姆。 “刚才直升机飞过去的时候,我产生了幻觉,”我慢慢地用自己能找到的最合适的词说出当时的情景,“娜欧米曾经给卡斯迪奥洗脑,对不对?在一张椅子上,用……用针头一样的东西刺进他的眼睛里。” 迪恩和萨姆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我。 我耸了耸肩,说道:“飞机飞过去的时候,我看到我爸。” “你爸?”迪恩语气古怪地重复,“你看到你爸……怎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离谱的这就来了。 “我看到他用那种类似的针头,刺进我的眼睛里。”我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对于幻觉或者噩梦来说,这也太过荒诞了。” “你爸爸不是个车工吗?”迪恩问道,但他听上去并不像是觉得我疯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不自在地补充说道:“那个场景不存在于现实世界里,肯定是这个地方扰乱了我的脑子。我只是担心这个幻觉会意味着什么。” “能意味着什么?你又不是天使。”迪恩说道,然后顿了顿,“你不是天使,对吧?” 我忍不住一笑,“迪恩,我都没有宗教信仰。就算是天使要附身,至少也要找个虔诚的信徒。” “也许你堕天了。”萨姆半是玩笑,半是若有所思地说。 我摇着头,“怎么可能?就算抛开宗教信仰不提,我可从没听到过天使电台,更别提《邪恶力量》在我的世界里只是一部电视剧。这根本说不通。” “说的也是。”迪恩撇了撇嘴,然后对我说道:“但如果你再出现类似的幻觉,或者你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还喜欢装逼,就像屁股里插了根棍子似的母狗天使,你务必告诉我。听见了吗?” 托尼哼了一声。 “你听见了吧?”他说着用手把史蒂夫额头垂下的金发拂开,“队长,我知道你心里正对这帮小伙子糟糕的用词发表不满,但你至少得睁开眼睛,把自己的观点发表出来,不管这观点有多令人无语。” 史蒂夫吃力地抬手拍开托尼。后者把手缩回去,脸上露出得逞的微笑。 迪恩用带着怀疑的审慎目光看着两人,但什么都没有说。萨姆则长长叹了口气,对所有人说道:“你们都休息吧,我来守剩下的夜……”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突然听到——我们所有人都突然听到——一阵尖锐的哨声似的呼啸,拖得长长的,音调先是升高,然后又迅速降低。 与此同时,史蒂夫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我还以为是那声音让他更不舒服了,但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左侧蓝色的瞳仁旁边有斑点状的淤血。 “空袭!”史蒂夫的吼声压过刺耳的噪音,传进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卧倒!” 空气仿佛在突然之间变得太过炙热滚烫,使得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刺痒。 我看到史蒂夫一个翻身,猛地把托尼压在自己下面,伸手护住两人的脑袋。我看到迪恩的嘴巴动着,在说什么——吼什么。 但我什么都没听到,因为突然之间,那呼啸声成了我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像是聋了一样,只有耳鼓之间回荡着的呼啸声填满一切。 我无法呼吸,一颗字面意义上的炮弹正朝我们飞过来的事实以惊人的压迫力夺走了我的呼吸。 下一秒,萨姆用力按倒了我,他结实的胸口紧压着我的后背。 有很短的一瞬间,我以为炮弹会落到我们身上,炸得我们粉身碎骨。因为那声音是如此尖锐刺耳,因为空气中的味道突然间令人难以忍受,像是硫磺,还有烧焦的头发。 但是炮声片刻之后传了过来,火光在树林外遥远的地方如同绽放的烟花。 炮弹是落在我们来时的方向。 落在战地之中。 我听到自己牙关咯咯作响的声音,在余韵般的嗡嗡耳鸣中像是一段晦涩难懂的摩斯密码。 萨姆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脖子后面,他说话时的呼吸使我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我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 但那感觉充满安抚的意味,温暖、可靠。我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仿佛连内脏都融化成了果冻似的。 然而,这种喜悦还没能生根发芽,第二枚炮弹就落了下来,不如第一颗那样让我们措手不及,可那令人窒息的气势丝毫不减,仍旧铺天盖地而来。 窝棚下方,不止一根支撑用的木头齐齐折断。 我没有听到断裂的声音,但感觉到了那短促、不祥的振动。 地吸引力只留给我们极短的反应时间。有人大叫着什么,而萨姆正从我身上爬起来,伸手去抓什么东西。 下方,撑着我们的柔韧的窝棚突然倾斜下去,害得我也跟着向一旁滚去。我立刻伸手死死抓住那些夹带着树叶、交织在一起的纤细树枝。那些树枝撑住了我,但很多都被我惊慌之余给用力拉断了。想必剩下的断掉也只是时间问题。 半空之中,我的胃就像做了个侧手翻一样,引发一连的串心惊肉跳。 与此同时,窝棚还在继续倾斜,而这时,我逐渐恢复的听力已经捕捉到了下面木头断裂的清脆噼啪声。 “萨姆!”我喊道,两腿蹬了一下就不敢再乱动,因为那动作害我又下滑了好几厘米。 吃力地抬起头来,我看到萨姆正咬紧牙关把自己的重量从窝棚上移开。他的一只脚已经搭在了一旁的树枝上,但一只手仍旧抓着下方的窝棚。 我发现,如果萨姆松手的话,窝棚原本堪堪维持住的倾斜角度就会立刻向九十度逼近。 毫无疑问,我会掉下去。 “乐乐。”萨姆听上去气喘吁吁,“抓住我的手。我需要你抓住我的手。” 我也想抓住他的手,但我相当确定,如果我松开自己的任何一只手,我就会掉下去。 第48章 更上方,史蒂夫不知怎的成功将托尼推到了大树的主枝杈上。 夜色中,史蒂夫的脸色惊人的苍白,喘息声像是生锈的锯条摩擦铁块。但他没有留在树杈上,而是像只猫一样攀着一旁的树枝,迅速向挂在斜下方的迪恩爬了过去。他的体重压得树枝摇摇欲坠,但史蒂夫丝毫没有犹豫,哪怕树叶哗哗往下落也没有停下。 “迪恩,给我你的手。”史蒂夫喘息着说。 迪恩咬紧牙关,朝史蒂夫伸出手去,然后被对方一下拉上了更为结实的枝杈。 这一切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迪恩一在树枝上找回重心,就立刻转向萨姆。 “萨米!”他提高声音,“你还好吗?” “是啊。”萨姆咬牙切齿地说,“不能更好了。” 迪恩转向史蒂夫,问道:“你能?” 史蒂夫已经朝我和萨姆爬了过来。但这一次,他爬得很慢,因为窝棚从中间断裂的缘故,想从他的位置爬过来,并没有太多安全的选择。 “乐乐。”史蒂夫一边爬一边说,“抓住萨姆的手。” 我张开嘴,然后紧紧咬住嘴唇。 “没事的。”萨姆在我上方低语,“你不会掉下去的,我保证。” 我想问他拿什么保证,但只是缓缓松开了已经变得僵硬疼痛的手指。 又有一根树枝断掉了,我的心仿佛也跟着停跳了一下。 “快点。”史蒂夫催促着我,“不用管那些树枝,直接把手给萨姆!” 我一咬牙、一横心,猛地把左手伸了出去抓向萨姆。与此同时,萨姆松开窝棚,一把抓住了我。 “咔嚓”一声,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在这种情况下,该说稳固窝棚的最后一根木头——断了。 那“咔嚓”一声尚未消散,窝棚已整个掉了下去。我的身体也顿时失去支撑,猛地向下坠落。 “啊——” 然而萨姆如约抓住了我。更上方,史蒂夫抓住了萨姆。他的脸涨成了深红色,牙关紧咬、青筋毕露。 但史蒂夫没有松手。萨姆也没有。 一点一点的,我被拉了上去。 第35章 不管史蒂夫是如何像个杂技演员一样,把我们从黑洞般塌陷的树窝里拉到附近的枝桠上的,等做完这一套,他仅剩的那点力气也都在一连串迅速、精准的行动中耗尽了。 把我们拉上去后,史蒂夫近乎戏剧化地大幅度摇晃了一下,如果不是萨姆伸出手去抓他,史蒂夫肯定一头栽下树去,不是跌破鼻子,就是摔断手臂。 “小心,萨米。” 迪恩在另一头紧盯着弟弟和他跌跌撞撞试图抓稳的队长,嘴角不悦地向下耷拉。他开始抓着头顶的树枝,朝两人慢慢挪动过来。 一些细小的树枝和树叶如雨般纷纷落下,但好在我们脚下的那些仍撑得住。 为了把陷入半昏迷的史蒂夫弄下树去,迪恩和萨姆两人折腾的汗流浃背。两个人都紧闭嘴巴,一声不吭,只能偶尔听到迪恩低沉的指令。 我和托尼先爬了下去,并肩站在一片狼藉的树下仰头看着上面三人。 我的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站在托尼身旁时,耳朵还因为之前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轰炸而隐隐作痛。 当然,大部分炮弹都落在了无人区,但那些炮弹也绝非烟花玩具。 整个大地都在炮火下颤抖呻|吟,仿佛真的成了战场一般。 与此同时,这片位于高地山区的树林靠近无人区边缘的部分就像遭受飓风摧残一样,除了被巨虫践踏出的凌乱泥泞,还有被气浪打得七零八落的草木。 “这个地方……”我喃喃开口,在夜风中不禁打了个激灵。 我想说的是,这个地方就像是对我们怀有恶意,先是我和迪恩相继受伤,然后是萨姆中招,现在又是史蒂夫昏迷不醒。 这个地方…… 托尼没有把视线从树上正谨慎向下爬行的兄弟俩和他们背上的史蒂夫那里移开,但他开口问我:“这个地方怎样?” “我想我们必须一起行动。”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选择把心底真正的感觉告诉托尼,“我们五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而且知道这一点的绝对不止是我,不只是我们。 在这个充满混沌、惊惧的孤岛上,在这个世界巨轮开始转动的地方,有一股不怀好意的力量正试图破坏我们五人的联结。 我松开已经被咬破的嘴唇,立刻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托尼轻轻哼了一声,说:“你的意思是,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托尼,你可以信任我们。”我低声对他说,“我,迪恩还有萨姆,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 我迟疑地停下来,因为“为了队伍里的任何一个人两肋插刀”听上去不是那么对头,有点儿隔靴搔痒的意思。 但我找不出更合适的形容。 “我明白了。”托尼在我重新接上话头之前这样说道。他听上去没了那份漫不经心和玩世不恭,眉头则因为史蒂夫不容乐观的情况而紧紧皱在一起。 “我知道你的意思。”托尼又重复了一遍,扭头朝我看了一眼。 我毫不惊讶地发现,他听上去是认真的。 “队长会没事的。”我坚定地对托尼说道。 “是啊。”托尼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迪恩率先从离地两米高的地方松手跳了下来,然后在下面伸出手接着。 托尼也立刻走了过去,做好意外发生的准备。 没有意外,萨姆顺利地将史蒂夫交到了迪恩手中,然后自己也跳了下来。 “你的胳膊没事吧?”萨姆低声问了迪恩一句,迪恩正一脸扭曲地揉着肩膀,大概是刚才挂在窝棚上的时候又扯到了伤口。 萨姆带着期望看了我一眼,于是我走到迪恩身边,提出要帮他看看伤口。 “是啊,没问题。”迪恩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有夜视眼。” 我也翻了个白眼作为回赠,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家伙。 不过这的确是个问题。之前的灯盏从窝棚上摔了下来,没能撑过和地面的亲密接触。萨姆的手电筒也只剩下一点儿电了,我们都想省着用。 也就是说,我们五个人竟然凑不出一支电量充足的手电筒。 因此,现在只有微弱的星光能让我们不至于变成睁眼瞎,想要看清更多细节是不可能了,而且迪恩说得对,我不是夜视眼。 “我想我们最好做个担架。”迪恩接着说道,最后一次活动肩膀,脸上的肌肉跳了跳,但为了他的男子汉气概,迪恩硬是一声不吭。 “担架?”托尼抬起头看着迪恩,不温不火地问道。他让史蒂夫靠在自己身边坐下,一只手放在史蒂夫的胸口。 我知道托尼是在检查心跳。史蒂夫当然还活着,但他总是忍不住去确认。萨姆在一旁扶着史蒂夫,我发现他的一只手也放在史蒂夫的胳膊上。 我想我们都忍不住想去触碰、去确认,确认我们的队友仍有呼吸、心跳,确认我们的五人小队仍旧完整。 我忍不住好奇,这一联结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它不是核反应堆一样具象的存在,但我怀疑,维系我们五人的力量,其强大之处丝毫不弱于裂变能。 即便是此时此刻,我也能感觉到那种引力,因为遭遇外力破坏而更加清晰、更加强大,将我们牢牢缠绕在一起。 迪恩和我尚能控制这种冲动,但也只是眼下。 关于担架,迪恩的提议被一致通过。于是我们想办法做出了一副担架——他们做出了一副担架。 当萨姆发现我的手指头比嘴巴还要笨拙之后,就放弃让我帮忙了。 我们在天亮之前动身。事实证明,迪恩的这个决策真是英明无比,因为天刚亮,轰炸就又开始了,而且离得森林更近。 除此之外,还有追兵。 我觉得那些不是公司的应急小组,而是被修改过参数的npc,但不管怎样,他们都不会是追上来跟我们道歉的。 我们加快了脚步。迪恩还把他的枪给了我,让我在前面开路。 “你能做到的。”他把枪给我的时候说,“上吧,豆丁。” 我接过枪的时候忍不住哼了一声,鄙夷地说道:“我不是豆丁,你也绝对不是印第安纳琼斯。” “我可以成为印第安纳琼斯。”迪恩说,在萨姆扑哧一声笑出来的时候瞪了弟弟一眼,“怎么了?我可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印第安纳琼斯。” 萨姆抬着担架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哼哧哼哧说道:“我不知道,迪恩,但我真的想象不出来你戴毡帽的样子。” “而且,迪恩,你挺帅的,我承认这一点。”我也跟着补刀,“但哈里森福特就是哈里森福特。没人能成为印第安纳琼斯。那可是哈里森福特呀,伙计。” “是啊,伙计,那可是哈里森福特。”托尼出人意料地随声附和。 第49章 这还是我们把史蒂夫抬上担架启程之后,他第一次有了开口说话的兴致。 迪恩翻白眼的声音大到我都能清楚听到眼珠子在他眼眶里滚动的声音。 “真高兴知道你们俩对男人的品味这么一致,你们要不要拜个把子?还是交换手帕之类的?” “说起哈里森福特,”我没理会迪恩,“在我的世界里,创作温彻斯特兄弟俩,换句话说也就是创作你们俩的时候,灵感来源其实就是《星球大战》里的天行者卢克和韩索罗。” 哈里森福特正是印第安纳琼斯和韩索罗的扮演者。 迪恩立刻问道:“我是韩索罗对不对?哈!”在我点头之后,他胜利地冲萨姆挑眉,“瞧见了吗?我是韩索罗,那个在关键时刻救你小命的人。而你是那个和自己亲生妹妹亲嘴的家伙。” 他得意洋洋地说完,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忍不住嫌弃地做了个鬼脸。 “不好意思,”萨姆慢悠悠地说,“但星战的核心人物难道不是天行者卢克吗?” “但韩索罗更帅。”迪恩用手指指着兄弟,然后用胳膊肘撞了撞抬着担架后面的托尼,“你,你来评评,卢克和韩索罗哪个更帅?” 萨姆抗议道:“嘿,你明明听到托尼刚才说的话了!” “韩索罗更帅,但你们两个里,绝对是萨姆更帅。”托尼故意说道。 “你对男人的品味差劲透了。”迪恩嘀嘀咕咕,“喜欢谁不好喜欢哈里森福特,我就该知道。” 萨姆睿智地说:“迪恩,别假装你没看过一百万遍《夺宝奇兵》。还记得爸爸的腰带吗?你把腰带当鞭子甩,结果……” “结果把酒店的吊灯打碎了。”迪恩接过话,“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竟然蠢到让碎片划伤自己的胳膊。爸气坏了。”他挑着眉毛,咧嘴一笑,“就这么说吧,那条腰带最后断掉可不只是因为我贪玩。” “怎么,”托尼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老爸动手打你?” “哪个当爹的不打儿子?”迪恩满不在乎地回答,“而且我猜,那次算我罪有应得。” 萨姆中立地说道:“我们的父亲不算君子动口不动手那种人,有的时候,他的拳头动得比嘴快。” “嘿,我们能活下来的很大原因就在于此。”迪恩抗议似的来了一句。 “嗯哼。”托尼不置可否地说,“我猜要想成为像我们这样的人,daddyissue算是必备条件咯。” “我们这样的人?”迪恩问道,“我们这样的人?” 我静静地说道:“我可没有daddyissue。” 谈话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我们一边沿着长满杂草、布满乱石的斜坡努力往上爬,一边热烈讨论着成为——“什么词能同时包含超级英雄和猎人的意思?”萨姆问,然后迪恩张开嘴,眉飞色舞地说:“超猎!哦不对,英猎!”——非正常职业者所需的技能和身份背景。 山势渐陡,我们的行军速度也越来越慢,大家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直到这时,萨姆才问道:“伙计们,你们不觉得,天应该早就亮了吗?” “已经比之前亮了吧。”迪恩皱起眉来,抬头看着上方茂密的绿叶织就的穹顶。 托尼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截半埋入泥土与野草中的树根。他一边活动咔吧作响的脖子,一边说道:“远远没有白天应该有的那么亮。如果我的生物钟没错乱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中午了。” 我也抬起头。微薄的光透过绿叶,看上去灰蒙蒙的,粘稠、沉重。 前面上坡之后有一小段平坦的路,我于是加快脚步跑到最前面,然后站在平地向前方远眺。 我也不知道自己预期会看到什么,也许是寂静岭里那样的浓雾,谁知道呢。 但不管我心里有什么预期,都与我接下来眼前所见的大相径庭。 “乐乐?”萨姆大概是看我僵在当地,于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咽了口吐沫,说道:“托尼,我想我看到你说的那座农庄了。” 但它已被德军占领。透过树林,一面面纳粹卐字旗正在砖红色的屋顶上随风飘扬。 第36章 “你知道,队长,这可是你醒来的绝佳机会。” 当担架被妥善放在树林中的隐蔽处之后,托尼蹲在一旁,对仍在昏迷之中的史蒂夫苦口婆心地说道:“说不定下头还有个希特勒正等着挨你的铁拳呢。我了解你,你可不喜欢在这种事上被人抢了风头。” “是啊。”迪恩跟着说道,“你要是再不起来,希特勒可就归我了。我杀过他一次,但我不介意再杀他第二次。” 萨姆给了迪恩一个严肃的眼神,于是迪恩悻悻地闭上了嘴。 我默默盯着史蒂夫。他仍旧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脸色苍白得仿佛透明了一般。 活着,但却了无生气。我希望自己能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这样我就能帮助他。 “他到底怎么了?即使是脑部受损,难道超级士兵的血清不该能够治愈那些损伤吗?”萨姆这么问的时候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显然他在和我思考相同的事。 片刻后,托尼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定是‘金带’。他们找到了某种方法来伤害队长。目前的情况是,我们无法判断这种伤害有多深,也不知道如何消除或者减轻伤害。”他的语气冷淡,“所以说,我们的计划必须照原样进行,只是需要一些细节上的调整。” 说完,托尼伸出手,替史蒂夫把领口的褶皱抚平。他的语气仍旧平静,但却暗藏杀机。 “等我们到了他们的老巢,自然会找到答案。” 萨姆郑重颔首。迪恩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阴霾的天空。 太阳肯定藏在某个地方,但不论太阳藏在了哪儿,我们所站之处都没能享受太多的光照。我隐隐感到,头顶的阴霾正逐渐渗入众人心间。 除了走一步看一步,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接下来要干几件事。”托尼的目光在史蒂夫身上逡巡片刻,然后抬头望向我们,眼神变得果断、犀利,“我们没有时间等待天黑,因为身后还有追兵,所以为了拿下山脚的农庄,我们必须智取。” “请讲,”迪恩点点头,在胸前交叉双臂,“我洗耳恭听。” 萨姆干脆在地上坐了下来,摆出聆听的姿势。 我也期待地看着托尼,等着听他的安排。结果下一刻,托尼就转向了我,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忙,乐乐。” “我?需要我帮什么忙?”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但又有点激动,想了想,我补充一句,“我什么都愿意干。” 托尼笑了一声,这次不再是干巴巴的假笑,笑声短促,但却真实。 “等听完,你也许会后悔自己这么积极的。”他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从腕上退下一块手表似的东西。 三双眼睛一起热切地盯着托尼,但他只是把那块表拿在手里端详一阵,然后轻描淡写地递给了我。 “时间仓促,所以做的不是很精细。”他没头没尾地说道,“但应该够用了。” 我满怀好奇地把东西接过来,暂时忘却了心头的阴云。 沉默中,我把这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发现这块表就像是用各种不相干的东西拼成的一样。 也许真是托尼在对付“金带”的时候顺手做出来的也说不定呢。他有这种能力。我原先就知道这一点,现在更加清楚。 这块表有表盖,但没有表镜,两个指针看上去就像硬生生被掰直的回形针似的。背面,一块粗糙的圆形金属片翻起来,和上方的表盖焊接在一起,焊点意外地顺滑,显露出工匠的手艺。 我把表凑近耳旁,听到里面滴滴答答的声音,但奇怪的是,表针却没有一个在走。 “这是什么?”我问托尼,心中的好奇越发强烈。 托尼干脆地回答:“这是一个可以解除方圆五英里之内所有npc行动能力的简陋装置。” “解除什么?”迪恩原本靠在一棵树上,听到托尼的话立刻直起身子,眼睛都瞪圆了,“你的意思是,这小东西能干掉五英里内所有的npc?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也震惊地重新望向这块表,感觉手上的分量顿时沉重了许多。不管之前我对这东西有什么期待,都被托尼刚才的那句话打击得黯然失色。 萨姆也同样吃惊,但比起我和迪恩,他看上去要淡定很多。 “托尼,解释一下” “好吧。”托尼叹息了一声,指了指我手里的表,“看到侧面这个按钮了吗?长按3秒钟就能触发装置内部的程序自动运行。它会发出一系列无线电波指令,让接收范围之内的所有npc进入‘紧急停机’的状态。” 迪恩敬佩地哼了一声,说道:“听起来很聪明。” 面对夸赞,托尼只是有些郁闷地撇了撇嘴,说道:“我没有太多时间研究他们的npc,那东西不是一般的机器人,更像是某种仿生装置,内里的结构非常复杂,有着某种类似神经系统的cpu。” 第50章 他听起来还想滔滔不绝,但目光扫到史蒂夫身上之后又住了口。 “无论如何,”托尼最后心不在焉地耸了耸肩,“这东西是一次性的,所以我比较想把它用在刀刃上。” 萨姆问道:“这东西启动之后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使npc停机?” “让它们停机?最多三秒。”托尼扬起眉毛,然后再次把目光放回到我脸上,审慎地扫来扫去,“但还有另一个问题。”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给我打气的。 我挺直腰板,直视托尼的双眼,“你说吧,我听着。” “这些npc的通讯是靠电磁波,”托尼打了几个手势,然后又把手放下,皱眉看着地面,“简单来说,如果这附近有基站的话,npc的急停状态理论上是可以被这些基站解除的。有我捣乱,这会多花他们一点时间——很多时间——但仍旧给我们增加了限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再次直视我的双眼,棕色对棕色。 我想了想,点点头:“如果我们不够快,也许会被围攻。” “时机很重要。我们身后还有追兵。”萨姆跟着说道,看着我,“这意味着你得拿着这块表走进去,也许还要等我们的信号,与此同时,和里面的npc周旋。” “如果卡对时间节点,我们就能同时解决所有敌人。”托尼一锤定音,“但我们要做好这只能暂时维持几个小时的准备。” 这个计划可行。在托尼开始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这份计划所蕴含的力量。 “我干了。”我握紧了手表。 迪恩立刻说道:“我和你一起进去。” “最好不要。”托尼却说,“她是个女孩,又手无寸铁的。你是个,怎么说,一米八几的彪形大汉。你跟她一起走进去,最差的结果也是里面的人把你们抓起来。” 迪恩皱着眉,说:“我能搞定几个纳粹。” “别忘了追兵,”萨姆平静地插了进来,眼神在其他人身上扫来扫去,“留下保护队长需要一个人,其他人还要想办法把追兵引到农庄那边去。” 我看了看迪恩,说道:“我自己能行。” “如果他们试图伤害你或者杀你,乐乐,”迪恩开口,神色一言难尽。他显然不喜欢让我一个人去农庄冒险这个主意,但又没法想出更妙的点子。 托尼接话:“你就立刻启动装置,不用管那些追兵。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天仍旧没有放亮的意思,空气像是发霉的灰色果冻一样冰冷粘稠地包裹着我们。 树林因为风渐渐变小而安静了下来,但不知为何反倒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托尼又耐着性子给我讲了一遍计划的要点,途中不断检查史蒂夫有没有醒过来,大概是这种战前任务让这个天才不耐烦了。 不过他并没有耍脾气不干,只是在我跟不上他思路的时候翻了几次白眼而已。 那之后,我们还需要等追兵足够近了,才能真正开始行动。 在此期间,萨姆和托尼热烈地讨论起来,交谈内容充斥着一些我不理解的专业名词,估计是在研究npc的构造原理之类的。 迪恩和我面面相觑。我小声问他:“萨姆不是学法律的吗?” “他是个天才。”迪恩也小声对我说,确保这话不会被弟弟听见,“萨姆可一点儿不比钢铁侠差劲。” 但转过头,他就打断了两人激烈、友好的学术交流:“嘿,疯孩子们,我想孤单小妞儿是时候动身了。” 我不由回头望向身后的树林,不知道迪恩听到了什么我没听到的动静。 “他们过来了?”萨姆站了起来,走到迪恩身边,皱眉望向我之前看着的方向。 “是啊,最好开始行动了。”他说着看了我一眼,抬起手握住我的肩膀。 “尽力而为,但你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萨姆说道,“我们一个人也不能少。” 我用力点头。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开始行动的当口,我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转过头,我透过深褐色的树枝和浓绿色的肥大叶片望向远处的农庄。快的话,走过去大概要十几分钟,沿着下坡的羊肠小径。 不是什么像样的路,只是浓密杂草中稍微稀疏一点的地方,草茎旁还暗藏乱石。 一旦脱离树林的庇护,我在向下的山坡上就会像白纸上的臭虫一样显眼。如果农庄里有岗哨,就算是个半大孩子,也能轻而易举地把我像个靶子一样撂倒。 这也是迪恩坚持让我戴头盔的缘故。尽管托尼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勉强同意了,但他还从身上找出一根马克笔,把头盔上的标志都涂掉了。 “如果有人朝你大喊大叫,不要犹豫,立刻高举双手喊投降。”萨姆试图用诙谐掩盖担忧,不过可悲地失败了。 我点着头,任由他替我检查身上的装备——暗藏在披风下的小手枪是我唯一的武器,而且不到关键时刻不能使用。 除此之外,我还有托尼的神奇手表,一块能用来挥舞的脏兮兮的白手帕、两颗巧克力以及一壶水。 “等追兵到位了,我们就发信号。”迪恩说,“连着三枪,哒,哒哒。” “知道了。”他们已经强调过无数遍了——在有关这个细枝末节的讨论进行三轮以后,这三个大男人才痛苦地决定用这种节奏——不过我还是又一次点头。 走出树林的时候,我能感到气温明显上升了,湿气也不再那么重。但是头顶的阳光并没有比之前更灿烂。 大片野生蒿草摩擦着我的裤脚,发出浓烈刺鼻的气味。在这种气味中,我走了大概十分钟。 这时,树林已经变成了身后一片灰绿色的曲线,而面前的农庄变得巨大起来,上面的万字旗被伸出的屋檐挡住了,使得农庄看上去几乎变得无辜起来。 我没有看到任何穿着军装的可疑人物。 思索着,我开始四下张望。托尼警告过我尽量少回头,免得让敌人看出端倪。 我没怎么回头,不过这地方一览无余,也实在没什么看的。农庄外围有破破烂烂的木栅栏,里面是被野草侵袭的草场。 风低吟着,送来一阵阵烧火的气味。不知道是不是太饿了,我竟然在其中闻出了烤肉的味道,胃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雷鸣。 我笨手笨脚地爬过栅栏,踩着高草走向农庄的前院,以及紧闭大门。 更加靠近之后,我几乎可以确定那烤肉味不是出自我的想象了。不提任务,光是冲着肉香,我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想办法进去。 然而,就在我走上吱呀作响的台阶,想要抬手敲门的时候,一杆枪顶住了我的后背。 “别动!”一个沙哑的声音操着不熟练的英文说道:“举起双手,转过身来!” 我没有特别紧张,反倒莫名松了一口气。 举起手之后,我缓缓转过身去,一边转身边说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太饿了!”最后一句话算是临场发挥,但也不算毫无根据。 在我面前的,是个瘦小的亚裔男人,黑色的头发有些太长了,油腻腻地梳到脑后。但他的面相意外地温和友善,与他手里颤巍巍举着的枪毫不相衬。 看着他,我仿佛有种错位的感觉——这人更像是坐在格子间里,埋头对着电脑的书呆子,在茶水间里遇到同事还会腼腆地笑笑。 “饶乐乐?!”这人突然字正腔圆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吓了我一大跳。但他看上去比我还要震惊。 “你不是综合部门负责接待迎宾的吗?!f区那个!”他瞪大了眼睛,“你也被公司关进来了?” 第37章 我这一路走来受到的惊吓不少,不过论吃惊程度,还没有超过这一次的。 这人竟然不是npc。 他竟然不是npc,而且他还认识我。 “你是谁?”我脱口问道,更加仔细地打量这人,但怎么看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顶多是觉得有些眼熟。 那人放下枪,动作生疏得让我立刻明白,这枪他拿在手里只是充门面用的——收枪的时候,枪口还在他自己的头盔上撞了一下,他又连忙伸手去扶。 “我是运维部门的。”这家伙自我介绍说,朝我伸出一只手,“李维特。我之前见过你几次。” 我迟疑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运维部是比较底层的部门,干的都是技术部剩下的杂活:维护设备和程序正常运行,对“金带”庞大的游戏和npc系统做一些基础的调试和完善,不时还得解决一些机械和电气方面的工程问题。 简而言之,这个部门里的员工,都是比单纯干体力活的聪明一些,但又离技术部的天才们有很大差距的普通人。 不过我还是想不起来眼前这人。 “你刚才说,”我决定先顾重要的事,“你说我‘也被公司关进来了’,是什么意思?” 李维特迟疑了一下,看上去突然没有之前那么激动那么友好了,“你不是被关进来的?难不成……”他突然后退一步,“是公司让你过来的?” 第51章 “不是!”我立刻声明自己此刻和“金带”势不两立的坚定立场,“但我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我还遭遇了一支应急小组,他们竟然铐我。” 李维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重新扬起笑容:“别担心,我们当初也是花了点时间才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说着,他的脸色又阴沉下来,“那帮杂种,就是他们把我们害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怎么回事?”我问他。 李维特叹了口气。“我们进去说吧。” 说完,他吹了声口哨,切换回蹩脚英语,冲着楼上某扇窗户大吼道:“找到一个同盟,把门打开!” “口令!”窗户里传来另一声蹩脚的英语回答。 李维特骂道:“滚蛋,赶紧开门!” 然后门就开了,开门的不像是华裔,但肯定也不是欧美人士。来人肤色偏黑,长得相当帅气——当然是针对普通人而言。 我跟温家哥俩以及美队和钢铁侠呆久了,所以对这家伙的帅气基本免疫,只是内心稍微感慨了一下。 “李,怎么回事?”这小伙子看上去比李维特戒备得多,“她是谁?” “综合部的,乐乐。”李维特朝我挥了挥手,走上台阶,推开小伙子进了门,然后又转身朝我招手,“进来吧,大家伙儿都在里面,肯定都想见见你。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听到外面的消息了。” 他还没说完,屋里就有个人粗声粗气问道:“‘金带’倒闭了吗?” “呃,还没。”我迟疑地回答,打量着说话的这个膀大腰圆的人。 除了李维特,帅气小伙,还有刚才慰问公司的壮汉,这个宽敞的客厅里零零散散起码有七八个人。 他们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其中不乏怀疑的目光。 “真遗憾。”一个人挖苦地说,“这烂公司啥时候才能嗝屁着凉?” 李维特冷哼着说:“醒醒,真倒闭了对我们也没多大好处。” “至少我心里痛快。”壮汉鄙夷地说道,“那坨屎,早就该被冲进下水道了,偏偏这么多人抢着吃。” 李维特警告地说:“金,注意点,有女士在场呢。” 在场女士已经听惯了各种脏话,所以也不在乎这一两句。不过我至少看出了一点,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恨着“金带”。这很好。虽然对托尼的计划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但也许我们能多几个盟友。 毕竟,眼下的场面可比我之前预想的枪口和威胁要强多了。 顶着众人炽热的目光,我硬着头皮走进去,在一张高背椅上坐下,咳嗽一声,问道:“现在能有人来跟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吗?”我看着李维特,“我真的很想知道。” 李维特点了点头,不过迟疑地看了那个帅气小伙一眼,问道:“阿廖沙,要不你来说?” “还是让金来讲吧。”帅气小伙勾了勾嘴角,“肯定充满激情,保准把这姑娘拉入伙。” 其他人稀稀拉拉地笑了起来。 李维特叹了口气,说道:“那还是我来吧。” 听了这话,大家伙儿都陆陆续续坐下了。我注意到很多人都没有武器,除了帅气小伙还有那个壮汉。 那两个家伙都背着枪。 李维特清了清喉咙,说道:“首先,我们都是‘金带’的员工。我来自运维部,其他人有安保部的、技术部的,不过也就一两个。”他一边说,一边冲某些人点头示意,“大部分人都是我们运维部的,因为这个……运动,最初就是我们发起的。” “什么运动?”我问道,注视着李维特。 李维特像是努力保持平静,但他的脸红了起来,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激动或者愤怒。 他说:“争取我们应得权利的运动。”他说着扫视屋里的其他人,“‘金带’严重违反了保护我们工作者的规则,损害了我们的健康,剥夺了我们生活的乐趣,我们只不过是为自己发声而已。” 壮汉金吼了一句:“那些资本家都是狗屎!”赢来了一阵叫好。 “他们……”我迟疑地问道,“公司怎么了?” 李维特专注地看着我,眼神变得热切——近乎狂热:“你上一次有个完整的休息日是什么时候?” “我……”我张开嘴,又闭上。 李维特等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道:“没错,我们都是这样。事实上,公司里相当大一部分人都是这样。没有休息日,没有假期,因为公司不允许我们休息,他们让我们工作、工作、工作,直到我们的最后一滴血也被他们吸干,然后连声谢谢也不说。” “可……”我皱起眉,感到一阵荒唐,“公司不允许你们休息吗?意思是,24小时一直工作?怎么可能?” 李维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是24小时,但远比我们能承受的时间长得多。”他看了眼壮汉金。 金冲我咧嘴一笑,只不过笑容毫无幽默感,“连续54天,每天工作至少16小时,有时候20个小时,然后上司终于大发慈悲批准了我的请假。那一天我全都睡过去了。” 他收起笑容,神情变得愤恨,“之后又是没完没了的加班,要么就是他妈的白夜班。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还说什么这是为了提升自己、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我呸!” “我们当初找这份工作不只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生活。”一个没介绍名字的人大声说道,“但事实就是根本没有时间生活。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除了睡觉根本没有力气干有意义的事。” 另一个人说:“我累得连女人都不想碰!”然后被李维特瞪了一眼,但也惹来一阵紧张的笑声。 “你看,事情就是这样。”李维特清了清嗓子,“我们和公司说明了一切,希望能在待遇上有所提升。我们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合同上是写有一周最大工作时长的,但现实就是我们工作的时间超出了上限的一倍都不止。” 我……我还在勉强消化他们扔给我的这些信息。 原本,我满脑子都是逃出去、活下去,队友一个都不能少。现在李维特说了一堆“超负荷工作”、“没有假期”之类的话,虽然更加现实,但反倒让我觉得不现实了起来。 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然后呢?”我只是出于礼貌问道,内心困惑无比,“公司给了你们什么答复?” 又一个叫不上名字的人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们拒绝提高我们那跟打发叫花子没什么两样的加班补助,还告诉我们不想干,多的是想干的人顶上来,不想在这儿呆着的话,随时可以走人。没有进取心、抗压能力太弱的员工他们本来也不需要。” “然后呢?”我不得不追问下去,越来越觉得离奇,“你们没有走人?公司不是放你们走了吗?” 李维特哼了一声,我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们凭什么走?”他说,“我们才是受害者,法律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金却大大地冷笑了一声,说:“法律就是个屁。”他斜乜了我一眼,“而且就算离开这里,别的地方难道就不一样了吗?天下乌鸦一般黑,资本家的心肠都是铁打的。” “所以你们去打官司了?”我问。 李维特摇了摇头,脸色铁青。 “我们罢工抗议。”帅气小伙静静回答,“我们要求合理的工作时长。” 李维特接着说:“然后,我们就被他们困在这里。”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愤恨,而是充满茫然,“我们要求我们应得的,结果却被他们关起来,打成了纳粹。” 这个部分终于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打断他,问道:“纳粹?” 李维特耸了耸肩,目光转向左边的空气,然后说道:“我们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身上只有纳粹的衣服。”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扯了扯衣领,“我们无法离开农庄,一旦离开……” 他吞咽了一下,眼珠在眼眶里微微震颤。 “我们无法离开。”帅气小伙替他把话说完,“如果我们试图离开,会用东西来阻止我们。” 我看看李维特,看看帅气小伙,问道:“你是说……怪物?” 其他人一起点了点头。 我沉默了下去。 世界这么大,多半每个公司都有对自己的待遇心怀不满的人。不过像“金带”这样直接把抗议人员扔到这种地方,还真是超乎我的想象。 不过考虑到我自己最近的经历,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相信。 这个公司,究竟是想干什么? “简而言之,”李维特深呼吸了一次,重新开口,“我们一直在想办法离开。科尔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写了下来,等一出去,我们就去告他丫的。” 壮汉却吐了口唾沫,冷冷地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如果他们敢这么做,我是说,他们敢把你们关起来,还阻止你们离开,也许报警才是更合理的选择。”我瞟了眼脸色阴沉的壮汉,“毕竟这已经不是打官司的问题了,他们侵犯了你们的人身自由啊。” 第52章 “我只想离开这里。”角落里的一个人突然说道,“我不在乎一小时拿多少钱,或者能不能休息。我能吃苦,也愿意吃苦,只要能吃饱饭,什么我都不在乎。” 其他人纷纷朝他看过去。 不知为何,那人眼泪突然崩了出来,哭道:“我不想打官司了,也不想收集什么证据。我只想回到老样子。以前有什么不好?公司从来没有拖欠我们工资,加班费也都给了,逢年过节还给我们发东西。” “别说了。”金警告地打断他,“小心你的嘴巴,杜芬。当初哥几个可没逼你入伙。” “我反悔了还不行吗?”那人用力抹了把眼泪,“我当初就不该贪那俩钱儿。我攒钱攒得挺好,工作也挺顺心,学了多少本事?不就是每天多干几个小时嘛,就算回了公寓,不也是躺在床上玩过去了,还不如干活呢,起码有钱挣!” 李维特蓦地站了起来,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要劝架,但他只是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个被叫做杜芬的鼻涕虫。 帅气小伙的一只手轻轻地移动到了背后的枪杆上。如果不是我分心关注着他,肯定发现不了他的动作。 死一般的寂静中,杜芬不再哭了,他开始铁青着脸把眼泪擦干,然后埋头朝紧闭的大门口快步走去。 金仿佛一下就跳了起来,以与庞大身形不符的敏捷用力推了杜芬一把,说道:“回去,你疯了不成?”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为了点儿钱连命都不要了。”杜芬还想绕开壮汉,结果被当胸一推,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金。”帅气小伙说了一声,声音暗含警告。 这个时候,他的枪已经拿在了手上。其他人都默不做声地看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神色。 壮汉退开两步。 “我只想离开这里。”杜芬最后说了一次,然后突然像是被噎住了一样开始打嗝。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但被李维特抬手挡住了。 帅气小伙默默上前一步,举枪对准了杜芬。 “嘿!”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杜芬打嗝打得越来越厉害,脸色涨得通红,竟像是喘不上气了似的。 紧接着,他剧烈地干呕起来,看着就像是打算把肺活活给吐出来。 但他吐出来的不是肺,而是一对蝗虫的口器。那东西从他嘴巴里伸出来,将嘴巴撑得一下咧到了耳边。 那对黑色的口器不断开合着,沾满唾液。 与此同时,杜芬停止了干呕,开始发出嘶嘶的声音。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已经突了出来,瞳孔缩小得如同针眼儿,眼球却仿佛发酵了似的膨胀起来,占满整个额头。 他的鼻子也慢慢消失不见,已经被口器上方延伸出来、并不断延伸的坚硬的上唇和上颚淹没。 我不知何时已把拳头塞进了嘴里,逼迫自己保持安静。但当那对短而粗的触角冲破头顶冒出来的时候,我开始尖叫。 一旦开始尖叫,我就再也停不下来。 第38章 帅气小伙一直等到杜芬——或者曾经是杜芬的那个东西——抽搐着倒在地上,手指融化般粘连在一起形成带锯齿的绿色前肢,后肢从衣服和靴子中“刺啦”几声刺出来,然后才一枪一枪打爆了那颗已经变得畸形的虫子脑袋。 直到枪声激起的最后一声回音也已消散,我仍旧蹲在地上,火烧火燎的喉咙因为急促的喘息而沙沙作响。 “什么鬼?”我能说出话之后嘎声问道,“那他妈是什么鬼?” 阿廖沙收起抢,他的声音像是弹珠落在瓷砖地板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刺痛人的耳膜。 “我们必须坚定立场。”那双浅色的眼珠朝我转过来,“不然这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下场。” 我感到呕吐物涌上了嗓子眼,但却卡住了一样没能吐出来。 所以这是某种感染导致的变异?所以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都是…… 所以我也会变成那种东西吗? 李维特默默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拉起来,但费了一番力气才让我勉强站稳。 “我……”我想推开他,但手臂软弱无力。刚才的所见仍旧冲击着我的神经,像是强光照射眼睛导致的精神性失明。 李维特用中文对我说道:“我们找到了一架飞机,但没人能让它发动起来。”他看了一眼阿廖沙,又看了一眼我,“现在我们的人数越来越少了,乐乐,也许只剩下强行突围这一条路。” “李。”阿廖沙打断了李维特,“不用解释这么清楚。告诉她,要么留下,要么离开。如果她不够坚定,最好别留下浪费我们的子弹。” “我……”我又试了一次,感觉像是在水中艰难前行,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我可以帮忙。我认识人……” 阿廖沙冷冷地说:“我们不妥协、不和谈。” 他显然会错了意。如果不是我还处于震惊和反胃当中的话,一定会觉得好笑,因为竟然会有人以为我认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能来收拾他们面前的残局。 “你没必要现在答复,乐乐。”李维特抓着我的胳膊稍稍用了几分力,“我知道你一定不好受,第一次看见这种场景吧?你该休息一下。我们做了饭,马上就能开饭了。”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 阿廖沙却说:“先把她关到楼上的房间去。” “阿廖沙!”李维特没有放开我,他看着阿廖沙的神情饱含痛苦,“我们没必要这么充满敌意。我们、我们只有这么少的人了!” “如果她想要留下,就要按照我们的规定来。”阿廖沙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你难道没有想过,她一个综合部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当初我们抗议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心甘情愿给‘金带’卖命的那波人里绝对少不了她!” 我强忍不适开口抗议道:“我才没有。” 阿廖沙朝我走了一步,用激光般没有感情的犀利眼神扫视着我,缓缓说道:“在我看来,你很有可能已经被他们同化了,只是还没有表现出来。” “我恨‘金带’。”我语气中的强烈情感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管能不能好好休息,他们把我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丝毫不管我的死活,这就足够让我对他们再也不抱任何期望了。” 阿廖沙带着冷漠的恨意说道:“很好,永远不要对他们抱有任何期望。他们永远不会真的关心你,在他们看来,你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他们告诉你这一切只是为了激励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但那不过是无耻的谎言。他们消耗你的青春、你的生命,换来他们的安逸、富贵。” “阿廖沙!”李维特再次开口,恳求道,“别说了,没必要让她听这个!” 金却说道:“为什么不让她听听?你觉得她不会明白、不会赞同吗?还是你觉得她会因为你抱有这样的看法而鄙视你?如果她因此瞧不起你,李,”他说着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咧嘴一笑,“她现在就可以说出来。” 我的确觉得他们是一群过分激进的人,本质上和克里斯安娜的狂热教众并没有区别。 当然,我没有说出我的观点,毕竟阿廖沙刚刚枪决了他们中的一员。尽管那是在特殊情况之下,但我并不想试验这群人的道德底线。 我清了清喉咙,说道:“我不会因此瞧不起你,李维特。” “谢谢。”李维特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会理解的。” 阿廖沙仍旧冷冷地看着我,然后示意另外两个人上前,说道:“带她上楼。” “我去吧。”李维特说。 阿廖沙独断专行地说:“让别人去,我有事和你商量。” 于是那两个慢吞吞走上来的男人一左一右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比起李维特扶着我的动作,这太像是押送了,我强忍不适才没有当即甩开他们。 其他人也开始沉默地移动起来,收拾残局。每个人看上去都心情沉重,又一脸视死如归。 我想这世上的确有比被迫变成巨型虫子还要糟糕的事情,不过相较之下,和一个目的不明、擅长压榨剥削劳动力的大型公司打官司,看起来也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无论怎么说,希望他们能赢。 通往二楼的楼梯狭窄、昏暗。我拖着脚步走在前面,两个男人跟在后面。我们的脚步在这栋农庄里沉闷的回响着。 尽管刚才虫变那一幕十分恶心,但我的肚子再次因为这里飘着的肉香而咕噜噜叫了起来。 啊,真希望他们能分我一口吃的。 但同时,我也暗自期盼托尼他们能早点发信号。只是我不知道,解决掉追兵和其他npc之后,等托尼他们来农庄和我汇合的时候,我要怎么让他们相信这帮人的身份。 他们必定不会对“金带”的员工有任何好感,但考虑到这些人可能比我们更加仇视“金带”,也许反倒能使我们团结起来也未可知。没准儿我们的队伍能壮大起来。 第53章 只是这个念头尚未到达心底便已被我否决。 统一战线与否,联结是独属于我们五个人的。 “就是这里。”我在沉思中埋头向前走,突然被一只手抓住胳膊,用力扯了回去,“进去!” 我踉跄了一步,被推进一个小小的卧室。看布置,以前的屋主大概是个少女,只不过这里废弃已久,地板上满是尘土和耗子屎。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看老大的意思。”其中一个瘦长脸的耸了耸肩。 “你是说阿廖沙?”我不喜欢这个人看我的眼神,于是又朝另一个稍微矮一点的看了一眼,“你们经常关押俘虏吗?” 矮个子没说话。瘦长脸舔了舔嘴唇,突然伸手朝我的脸摸了过来,说道:“没有,你是第一个。” 我猛地往后一缩,脸上湿漉漉、冷冰冰的触感让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别摸我!”我原本想要喝骂,但因为太过震惊了,声音反倒变得有气无力。 一旁,矮个子迟疑地说道:“杰克,这样不好吧?” 瘦长脸没有收回手,反倒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来回摩挲着,心不在焉地反问对方:“有什么不好?” 两个神经病。 我咬紧牙关又退了一步,结果撞到了门上。我的心脏突然之间跳得太过用力,但血液反而不知流到了哪儿去。我想甩开他这个王八蛋的手,但某种冰冷、恶心的感觉却像是毒蛇缠绕住了我的身体,让我动弹不得。 “可是李……”矮个子喃喃说道。 瘦长脸哼了一声,“李一定会听老大的。老大知道了,搞不好让咱们每人都来上一次。你是想第二个,还是想最后一个?”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现在,他脸上的饥渴神色已经毫不掩饰。矮个子只犹豫了片刻就说:“把她弄到床上去!”说着也朝我抓来,结果被瘦长脸一把拍开。 “嘿!”矮个子大叫了一声,然后一边飞快地解开裤子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让我和你一起。我们多弄几次。” 突然间,我能动了。就在瘦长脸的手再次朝我抓过来的时候,我提起膝盖重重地撞在他两腿之间。 瘦长脸像袋垃圾似的“噗通”一声倒了下去,发出令人心满意足的哀嚎。 矮个子又惊又怒地尖叫了一声,两手还抓着脱了一半的裤子。我抬起双手重重推了他一把,这胆小鬼就两腿交缠着摔在了门外。 “科迪?”楼下有人喊道,“怎么了?” 我喘着粗气,心跳得像是激战前的战鼓,但之前的恐慌像是被高温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叫科迪的还扭动着想要爬起来,我上前狠狠踢了他的头一脚,结果没能把这卑鄙小人踢晕,反倒踢得他大呼小叫。 “科迪?!杰克?!”楼梯上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我这才发现,这个房间离得楼梯口极近。 也许刚才我真的很震惊,也很害怕,但此时此刻,红色的怒火占领了我脑海的大部分区域。愤恨的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眶,我豁出去,俯身抓住那人的衣领用力向前一推。 矮个子尖叫起来,失控般滑向楼梯口。我跟着送上重重一脚,接着就听到“咕咚”、“砰”、“啪”一连串撞击声和夹在其中的咒骂声。 收回脚,我摇晃着,既像吃了兴奋剂又像喝醉了酒,跌跌撞撞走回之前的房间,用力把门关上。 “砰”的好大一声,比我的心跳还响。 但他们会试图闯进来。我必须把门挡住,等着托尼他们过来。我这样想着,四处寻找着能够挡住门的东西。 然后我听到了枪声,就像我们之前约定的那样。 “啪!啪啪!” 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去摸手腕上的表,结果却摸了个空。有那么一瞬,我陷入冰冷的恐惧当中,以为自己把那东西弄丢了,然后我就永远没法发出信号,然后我就会被困在这里,然后阿廖沙会带着人冲进来,他们会…… 紧接着我看到了,那东西就在地板上躺着,应该是在刚才我没注意的时候跌落在地,因为我在该死的和人扭打。 又是“啪!啪啪!”三声枪响,仿佛催促着我。 我朝那块表猛扑了过去,膝盖“咚”的一声磕在地板上。 然而,正当我抓住那块表,在滑溜溜的手指之间试图抓稳那东西然后按下按钮的时候,一双手从后面扼住了我的脖子。 瘦长脸热乎乎、臭烘烘的呼吸喷到了我的脖子上。 他嘶哑地怒吼道:“你这条母狗!” 第39章 我被扑倒在地,手表一下脱手飞出。我尽力撑住地板,拼命挣扎起来,用胳膊肘撞、用牙咬,想要甩开后面的人。 扭打中,瘦长脸痛呼了一声,然后他抓着我的脖子用力把我的脑袋朝地板上撞去:一下、两下…… 就像小时候从压腿杆上头朝下栽到地上似的,我仿佛一下噎住了,脸憋得通红,耳朵也嗡嗡直叫,不由眼冒金星地瘫软下来。 对方趁机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翻了过来,然后再次扼住了我的脖子。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同样令人窒息。 “你他妈再挣啊,”瘦长脸恶毒地叫道,“挣啊!挣啊!” 但我的一只手因为刚才强行被翻过身而反扭着压在自己身下,另一只手无力地拍打着,根本没办法将施加在自己喉咙上的桎梏挪开。 氧气迅速从肺部流逝。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翻了上去,喉咙像是快要断掉一样剧痛着。 我压在身下的那只手乱抓乱挠,突然碰到了带着弧度的木柄。 那是我之前藏在身上的枪。 瘦长脸狰狞地叫骂着,两只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然后猛地扇了我一巴掌。 我的舌头在牙上撞破了。接着又是一巴掌,带着得意的叫声。我的耳朵感觉像是流血了一样,一切听起来都模模糊糊的。 我使劲抽了一下抓住枪的那只手臂,但因为被压在身下太久,整条胳膊终于全部麻了,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一般。 “你这条母狗!” 瘦长脸毫无新意地骂道,扬起手又是一巴掌。 “你敢踢我,老子叫你十倍奉还!” 然后,他突然松开我的脖子,伸手抓向我的衣服。我立刻猛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力气朝一边滚去。 那条麻木的手臂就像布娃娃的胳膊似的扬了起来,然后在血液流通的瞬间恢复了一点知觉,抓紧了枪柄没有送开。 就这么一次,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趴在地上,眼角余光瞥到瘦长脸惊愕的神情。但毫无疑问的是,他还没意识到我手里是什么,我就已经扣动了扳机。 一枪、一枪、再一枪。 头几枪我可能没有打准。瘦长脸就像被吓傻了一样大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然后我撑起上半身,用另一只手拖住持枪的手,始终没有停止扣动扳机。 子弹一颗一颗全部送进了他的胸口,直到撞机发出“咔哒”一声空响,我仍在使劲按压扳机。 瘦长脸已经死了,胸口就像被霸王龙摧残过一样变得五彩缤纷。 我缓缓放下手臂,双手有气无力地撑在地板上,让头可以垂下来。 令人头晕目眩的余韵中,我用力吸了口气,然后颤抖着呼出来。滚烫的眼泪随之一滴滴落了下来,跌在地板上。 愤怒逐渐缓和了下来,但莫名的羞耻感开始涌上心头,怎么都挥之不去。我想要蜷缩起来,躲进黑暗狭小的空间里,不让任何人找到。 我吸着鼻子,然后才听到门上“咚咚咚”的撞击声。 当然了。 “杰克?!”有人喊道,“开门啊!狗娘养的!” 我哑声说道:“去死吧。”但有气无力,门外的人根本不可能听见。 我直起身,跪坐在脚后跟上,用力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 紧接着,萨沙的声音隔着门响了起来:“饶乐乐,把门打开。我保证不会有人再伤害你。我会重罚那两个无耻之徒,让他们付出代价。你可以相信我,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我不需要你的保证。”我喃喃说道,然后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我不需要你操蛋的保证!我已经把杰克料理了!赶紧滚蛋,不然你们都得死!” 这话当然纯粹是虚张声势,因为刚才我在情绪激荡之下,已经把整个弹匣都打空了。 但他们不知道。 但愿我能拖到萨姆他们赶来。我不愿去想,如果他们真的冲进来,会发生什么。 想到萨姆他们,我又记起了那块手表,于是跪爬了几步,捡起掉在暖气片下面的小东西,迟钝地看了看,才摁了一下边上的按钮。 没有什么神奇的特效,表仍是那块表。但我的脑子里就像塞满了棉花,未能感到任何吃惊或是失落的情绪。 我吸了吸鼻子,把它装进口袋里。然后用手腕抹了抹鼻子下面。 第54章 刚才瘦长脸拿我的头撞地板,把我的鼻子都撞破了。我的嘴巴也木木的,嘴里都是血腥味。我的脸肯定也肿了,现在和耳朵一起都疼得厉害。 终于,我迟迟意识到,门外不知何时已不再传来叫喊声,也不再有人砸门。我思索他们究竟是真的走开了,还是在等我出去。 我想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不然萨姆他们进来的时候,也许会遭到伏击暗算。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们正朝这里赶过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但就是十分肯定——他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因为他们在担心。 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边将枪别在腰后一边拖着脚步走向屋子的角落。一支棒球棒倚在墙角,看起来腐朽不堪,但至少拿在手里还有些分量。 “你们最好给我闪远点!”我提高嗓门,“我手里有武器!我会杀光你们!” 无人应答,就连萨沙也不再说话。 我等了一阵才走向门口,抓住冰冷的门把手,屏住呼吸聆听门外的动静。然而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 也许他们埋伏起来了,等着我走出去踏入陷阱。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窗户,但窗户全都用厚重的木板交叉封住了。 我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用力转动门把手,把球棒架在脑袋前,猛地冲了出去。 我差点一头撞在萨沙身上。我喊了一声,扬起球棒使劲朝他挥了过去,预料他会躲避,然后会有更多的人朝我冲过来。 但萨沙一动不动,球棒砸在了他的头上,打得他摇晃了一下。但他的脸像是石雕一样纹丝不动,他的身体保持着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在敲门的姿势,仿佛时间凝固在了他的身上。 还有其他所有人的身上。 我扭头四顾,发现所有的人都静止不动。 npc,他们都是npc。 我茫然无措,手中的棒球棒垂了下来,然后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身后的房间里,瘦长脸仍旧在将鲜血和肠子流到地板上,但我面前的每一个人都停了下来。 就像托尼说的那样,他们都进入了“紧急停止”状态。 所以这一切都是剧本,什么抗议、什么不公正的待遇,都只是npc的精神错乱?“金带”力真的有能够与之一一对应的员工吗?还是说这只是个噱头,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为了让我误以为他们不是npc? 我朝楼下走去。有几个人还在下面,包括之前的矮个子。我绕过他,走向大门。门外的世界并没有像我的精神世界一样遭到震撼,天空虽然仍旧阴霾,但风似乎平静了下来。当我站在门廊下极目远眺之前自己穿过的草地,微凉的空气吹干了我身上的冷汗和血。 但我没有看到萨姆他们,也许他们选择了另一个方向迂回前进。 我留下门,然后走向厨房,一阵头晕使得我不得不在一个柜子旁边停了一会儿,扶着柜门让自己的呼吸缓和下来。 肉味一阵阵飘过来,只不过食物的香气已经不再让我的胃咕噜噜直叫,而是牵扯着那里的神经,带来阵阵疼痛。 炉子仍旧烧着,不像那些npc似的突然之间就完全失去了生气。我揭开锅盖,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但刚才的经历让我立刻放下了盖子,捂住嘴压抑住泛上来的恶心。 深呼吸,你会没事的。 我咬紧牙关扶着灶台走了几步,然后跌坐进一张吱吱作响的木藤椅里。一个皮质水袋似的东西就放在椅子旁边,伸手就能够到。我伸手拿起来,拧开皮袋的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拿起来之前我就猜到这是酒,不过这酒闻起来还真恶心,酸酸的、苦苦的。 我把皮袋的口举到嘴巴上方,然后灌了一大口。酒喝起来惊人的辛辣,果香几乎完全被掩盖住了。但我忍住没有咳嗽。 冰冷的酒进入胃里之后就变得滚烫。飘飘然的感觉是过了一会儿才有的。等到那时,我已经把一整袋葡萄酒都喝光了。 这感觉很好。我往后靠在藤椅上,把头搁在硬邦邦的靠背顶端,感受着酒精流淌在血液里,带走一切恐惧和焦虑。 但这感觉也同样糟糕,像是在飞,但却没有翅膀。 我闭上眼睛,想要减轻眩晕,不过并不顶用。至少酒精暂时带走了所有的不愉快,让糟糕的事情退到阴影中去。 是迪恩的声音把我吓醒的。 “乐乐?嘿!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强撑着做好应对危险的准备。 然后,我看到迪恩担忧的表情,再然后,那表情变成了微微的嘲讽,掩饰着主人松了口气的事实。 “哦,所以你还活着?”迪恩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在我们扯破嗓子喊你的时候,回答一声会很有帮助。” 我也松了口气,疲倦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手里竟然还抓着空了的皮袋。 迪恩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拿过皮袋,闻了闻瓶口,然后颠倒过来晃了晃。 “你竟然一口都没给我留?”他语气夸张地问,几滴深红色的液体从瓶口的地方甩了出来。我有些着迷地看着飞溅的液体。 迪恩把酒袋扔到了一旁,他用两根手指碰了碰我的下巴。那地方一碰就疼,我忍不住嘶了一声,打开他的手。 “我估计是刚刚睡着了。”我说道,声音像是混合了沙子和石头的糖浆,“你们来了?” 迪恩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从我身边走开,开始四下查看。他在厨房里踱了几步,停在锅前,掀开了盖子,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啊,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史蒂夫醒了,如果这就是你担心的事情。”他说着扭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皱着眉,“你还好吗?” 太好了,史蒂夫醒了。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这个问题已经到了我的嘴边,但我没有问出来,因为我觉得我知道答案。 “嘿,乐乐?”迪恩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地球呼叫乐乐,地球呼叫乐乐。” “我听到了。我挺好的。”但我估计自己看上去不是是那么有说服力,不过认真想想并没有什么真正糟糕的事情发生,“其他人在哪儿?” “哦,对。”迪恩转回到灶前,用木头勺子舀了口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尝了一口,然后就放下勺子,开始找碗。 他一边找,一边提高声音喊了起来:“萨姆?萨米?!” 萨姆几秒钟后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脚步声咚咚作响。看见我,他紧皱的眉头展开,但不知为何看上去更凝重了。 “你在这儿!”他大步朝我走来,没有回应我的笑容,“我们都在找你。” 我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尝试从椅子上站起来为妙。摔倒在别人身上只在言情小说里让人觉得浪漫。 “睡着了。”我含糊地解释,伸手搓了搓脸,想要不着痕迹地检查自己有没有眼屎,不过不是很成功。 萨姆在我面前蹲下,仔细地打量我。我努力没有转身把脸藏起来,但知道之前的伤这会儿肯定看起来更惊人了。 我的下巴和脸颊都肿起来了,不碰的时候是温热的胀痛,碰到的时候是灼热的刺痛。 萨姆问:“发生了什么?” 第40章 “等等!” 迪恩在我回答萨姆的问题前打断了我,嘴里还嚼着炖肉,他一边俯身把两个盛得满满的碗放在我和萨姆面前,一边含糊地说道:“先别开讲,我去把那两个傻蛋叫来,省得到时候还得说上两遍。别不等我回来就开吃!” 说完他一脸严厉地指了指萨姆,然后才小跑着离开厨房。 萨姆等迪恩出去之后,慢吞吞地端起碗喝了口汤——多半是故意的——然后伸长胳膊捡起被迪恩扔到地上的酒袋,低头闻了闻,皱起眉。 “葡萄酒?”他一边问一边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全喝了?还是迪恩也帮忙了?” 我感觉自己脸红了,如果我还能更脸红的话。 “我……”我想辩解说自己很渴,但总觉得撒谎在我们五个人之间行不通,“我喝的。但迪恩确实想帮忙来着。” “就算是红酒,空腹喝的话也会不舒服。”萨姆温和地说,“我们可以先吃东西,好好休息。如果你很累,大可以等歇过来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我坚持道。 “哎,你看起来可不像没事。”托尼在门口说道。我扭过头,看见他好端端站在史蒂夫身后,抱着胳膊、歪着嘴,一脸复杂。 史蒂夫也好端端的,他没戴头盔,但仍穿着之前那身军装,脸色不再苍白,身形姿态也不再流露出虚弱和疲惫。 他径直走了进来,我们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我抢先问史蒂夫,“你可把托尼吓坏了。” “哦哦,才没有,”托尼抗议道,“托尼可没有吓坏。”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史蒂夫微笑颔首,“感觉还可以?” 第55章 我诚实地回答:“吃饱之后我感觉会更好的。” “我也是。”迪恩说着从托尼和史蒂夫身侧挤了进来。他大步走向灶台,上面还有三个碗。迪恩拿起一个,然后一屁股坐在萨姆旁边的地板上,毫无形象地吃了起来。 萨姆做了个恶心的表情,“慢点儿,迪恩,这里又没人会和你抢。” “这可说不好。”托尼也拿起一个碗,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又放了回去,问道:“这东西是什么的肉?考虑到我们来了这个鬼地方之后,除了npc以外就只见过虫子,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担心这肉的来源吗?” 迪恩狼吞虎咽的动作赞停了片刻,然后又满不在乎地继续下去。 “也许是储备粮。”萨姆不确定地把碗举起来闻了闻,脸皱了起来。 我则不太在乎这究竟是什么肉。现在我们五个人又在一起了,我的胃口也奇迹般回来了。我已经不再感到恶心,而是饥火中烧。 给我点儿孜然,我能把我屁股下面这张椅子给吃了。 “虫子的肉其实也能吃,只要是天然的虫子就行。”史蒂夫把灶台上剩下的两碗肉都端起来,硬是塞给了托尼一碗,他也在地板上坐下,说道,“不大好吃,但饿的时候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托尼啧啧说道:“每次你分享这种知识都令人不安,因为你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亲身经历。” 他们还在聊天,我已经像迪恩一样迫不及待地埋进了碗里。没有筷子勺子,大家都在像印度人一样拿手抓饭,所以我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吃的下肚,我才逐渐感觉到之前胃有多不舒服——胃就更不舒服了,只不过当时其他的感觉淹没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痛苦。 “最好慢点吃。”史蒂夫提醒我,“我们离能买到胃药的地方估计相当遥远。” 我点着头,但很难真的让自己慢下来。不过我好歹等到一口咽下去再吃第二口了,所以也算是有所进步,没有颜面尽失。 等吃饱了,我就把在之前大厅里,李维特和他的同党说过的那些话大致向大家伙儿叙述了一遍,又告诉他们,那些人在我启动托尼给我的那个小装置之后都停了下来。 “他们真的是你的同事吗?”萨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这会儿他看起来更像是不解,而不是凝重。 我耸了耸肩,“不知道。也许就像之前我那张照片一样,是什么恶作剧,或者是谁有意为之。”我想了想,补充道,“这里是测试区,有任何bug都不奇怪。” “一群拿了公运剧本的npc谎称自己是‘金带’职工,然后向你揭露‘金带’资本家的丑恶嘴脸?”迪恩放下已经空了的碗,一边叹息一边说,“为了什么呢?” “也许有人想要扳倒‘金带’。”萨姆若有所思地说。 迪恩皱起眉,“你是说我们有盟友?” “我们的敌人也许也有敌人,”托尼的碗还有一半,不过他已经放下了碗,“这跟盟友可是两码事。” 迪恩哼了一声,瞟了托尼一眼,“我说,你对这个应该熟门熟路才对。有钱老板和劳苦工人,这码子事你听来觉得耳熟吗?” “不好意思,但只有最无能的老板才会通过让员工加班的方式提升利润。”托尼不屑地说,然后反问:“你知道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迪恩翻了个白眼,说道:“拜托,有话直说好不好?” 托尼指了指太阳穴,说道:“创造力,这才是真正能带来利润的东西。人的创造力就像娇贵的花,浇水施肥、悉心照料才能欣欣向荣。相信我,超负荷工作只会换来效率低下的机械性劳动,我可不需要这种没品的东西拉低我的格调。斯塔克企业从九十年代起就提供着纽约州最好的员工福利,保障最优秀的工作环境,因为这样才能留住人才呐。” “我们应该帮助那些人。”史蒂夫严肃地说,好像真的有此打算似的。 我放下碗,把油乎乎的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尽量不带偏见地说:“那些人都不一定存在。”就算存在,他们也是一群乌合之众。 真难相信,不久之前我还思考过拉他们入伙的可能性。 “我们会看看到时候能做些什么。”史蒂夫坚持说道,“人们应该为了自己的权利去斗争。” 我耸了耸肩,喃喃地哼唱了一句:“ouvierspaysans,noussommes.legrandpartidestravailleurs.” “laferren'appartientqu'auxhommes.l'oisifiralogerailleurs”史蒂夫出人意料地跟上了,唱得比我要好。 萨姆扬了扬眉毛,“《国际歌》?” 迪恩难以置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当初弗朗哥策动叛变,以致西班牙爆发内战的时候,我可想去参战呢。”史蒂夫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觉得国际纵队真是好样的,真可惜我没能和他们一起去西班牙。” 托尼吃吃笑起来,说道:“我总是忘了你独到的个人倾向,队长。亏得你没去,因为他们可打了个大败仗。” “有的时候我们能赢,有的时候会输。”史蒂夫说,“重要的不是赢的时候我们多有斗志,而是输的时候我们也坚信胜利迟早到来。” 托尼把手朝史蒂夫一挥,对我们说道:“这就是史蒂夫罗杰斯队长,大家伙,可别让历史课本骗了你们。” “我觉得你说的很好。”萨姆真诚地对史蒂夫说。 迪恩则翻了个白眼,哼道:“是啊、是啊,历史啊、战争啊,诸如此类的。我知道,wedidn’tstartthefire,对吧?”然后迪恩两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就这么唱了起来。 托尼也兴致高昂地跟着一起唱,但他篡改了歌词,唱起了复仇者而非美国历史,最终招致迪恩的老拳。 等他们闹够了,史蒂夫才继续说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托尼在资料库里搜索到的那架飞机。那是我们出路的首要选择。” “哦,对了。”我不情愿地回忆起之前李维特说过的话,“我忘了告诉你们了,这里确实有架坏掉的飞机。” 托尼眼睛一亮,他打了个响指,然后指向我:“你找到她了?” “没有。”我耸了耸肩,“但李维特说过他们找到了飞机,只是没人能启动它。” “那不成问题。”托尼摩挲着胡子,“那东西说不定在后面的谷仓放着。这破地方也不像是有别的地方能放得下飞机这种东西。” 说完,他站起来,对史蒂夫扬了扬下巴,“走?我们看看那架飞机去?” “等等,我们一起去。”萨姆也跟着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还能走吗?” 我连连点头,很高兴自己不用被留在后面。萨姆抓着我的胳膊帮了我一把,问:“你的脚怎么样了?” “老样子,老样子。”我做了个鬼脸,然后又后悔地揉了揉肿起来的地方。幸好我的牙都还在该在的位置,不然连肉都吃不成了。 “如果难受起来,我这里还有药。”迪恩拍了拍口袋,“剩下的就只能让睡眠帮助你了。相信我,等好好睡上一觉之后你会感觉好很多的。不是说那种歪在椅子里虐待你自己颈椎的睡法,这次我们会在谷仓里铺张床——这破地方最好有干草,不然还算什么谷仓呐。” 一边说,我们一边鱼贯而出。客厅现在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诡异了,尽管那些静止的npc仍在原位。 不过要是不在原位了,想必会更诡异。 我跟在萨姆身后,一边走一边揉了揉太阳穴,脚下轻飘飘的,大脑小脑好像也不太受控制,多半是还有些醉。 我们没有穿过前门,而是绕过楼梯,穿过一条狭窄的通往后门的走廊。 “这地方一定被他们占据了有一段时候了。”托尼喃喃说道。 史蒂夫走在最前面,他转动门把手打开后门,然后不得不打开后门的灯,因为外面完全黑下来了。 “这鬼地方。”迪恩低咒了一句,紧跟着史蒂夫走了出去。前者从门口的柜子上拿走了手电筒,打开走在前面。 萨姆叹了口气,也低声说道:“希望我们在离开这里之前能找到答案吧。” “也许是‘金带’的把戏。”我倒数第二个走出去,仰头看着阴霾的天空。空气比屋里清新得多,但也冷得多,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托尼在前面说道:“如果他们找到了控制白天黑夜、风雨阴晴的方法,我可是很乐意了解一下。因为,如果说这世上要有什么操控天气的反派,那也应该是我才对。” “托尼,我们别再设想你是个超级反派的情况了。”史蒂夫的声音透着无奈和好笑。他已经穿过种着花草的后院,走上了通往谷仓的曲折小路。 小路是由膝盖那么高的木栅栏围出来的,以之字形在一垛垛干草之间拐来拐去。萨姆提高声音喊道:“嘿,迪恩,你要的干草!” “滚蛋,除非你准备主动帮忙搬草。”迪恩悻悻地说。 谷仓就在路的尽头,一扇对开的木门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不过上面的锁没能挡住美国队长随手一敲。 第56章 “这里真臭。”迪恩咳嗽了一声,伸手捂住鼻子。 史蒂夫找到了电灯开关,试探着拉了一下,灯竟然真的亮了起来。 “哎哟。”里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我浑身一个激灵,“终于,我还以为永远不会有人进来了呢。” 在谷仓里面,一大块油毡布遮着的机器旁边,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他穿着棕色的飞行员夹克,围着围巾,光着脑袋。 “你他妈是谁?”迪恩不动声色地站到史蒂夫身侧,“你做了什么好事被绑在这里?” 那人不屑一顾地说道:“我对敌人没什么好说的。” “敌人?”我忍不住问道,“你是个士兵?” 那人扬起眉毛望向我,然后回答:“没错,我的名字是克莱德布莱克本,女士,为您效劳。” 第41章 “你也是‘金带’的员工?”托尼听起来压根儿不相信这个选项,他抱着胳膊看了看这个人,又看了看一旁被油毡盖着的巨大机器。 布莱克本扬起眉毛,回答:“先生,我不知道什么‘金带’。不过你正站在协约国的领地上,所以你最好对我客气点。” “协约国?”迪恩看了萨姆一眼,“一战?”然后又看了托尼一眼,“我还以为你的小发明把所有的npc都停机了呢。” 托尼不高兴地嘀咕道:“这家伙肯定是某款不遵守特定协议的npc,要么太新,要么太旧。” 托尼的话提醒了我。我拖着脚步朝布莱克本走过去,后者警觉地看着我。 “如果是这样,”我伸出一只手摸向他的耳朵,摸索着耳朵后面的一小块皮肤,“我知道一个小秘密……” 我的手指摸到了那块略微冰凉、稍稍突起的皮肤,然后用力一按。 布莱克本停住了,眼睛里的光泽就像遭遇狂风的蜡烛一般骤然熄灭。 “呃,”萨姆说道,“我正想说,我们可以问他点儿问题。说不定是之前那些npc把他关在了这里。” “哦。”我缩回手,挠了挠头,为自己的鲁莽感到羞愧,“但启动这个需要特定的信号。” 托尼跟上一句:“而那个信号会把其他npc也唤醒。所以留着你的问题给下一个意外吧,大个子。” “等等,布莱克本?”我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再次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去,“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这么耳熟?” 迪恩嘴欠地说道:“你本来可以问问那位被你关掉的帅哥的,如果你没那么手快而且动手前先和我们商量了一下的话。” “帅哥?嗯?”萨姆坏笑着看了迪恩一眼,“我还以为你喜欢的类型是性感医生那类的呢。” 迪恩翻了个白眼,“人们还好奇为什么我们总被当成基佬。你少说几句,我们就没这样的麻烦了。” “好像是哪个游戏里面的角色。”我抱着脑袋想了半天,但没什么结论,“我想不起来了,肯定是很久以前玩的。” 史蒂夫抱起胳膊,看了眼托尼,“是不是你和克林特玩的那个蹩脚战争游戏里的飞行员?” “没错!怪不得我觉得这小子眼熟!”托尼说道,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嘿,别以为我没听到你的诋毁,队长。《战地》可不蹩脚!” 史蒂夫摊开手,“托尼,他们用扳手修坦克!我炸毁过坦克,要是那玩意儿能用扳手修好,我当年的任务可要艰巨得多了。” “游戏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可以删减细节,留下精华。”托尼也摊开手,“承认吧,你就是不甘心输给克林特。” 史蒂夫翻了翻眼睛。 “有人不喜欢输掉比赛哦。”托尼唱歌似的说道,朝油毡下的机器走去。 史蒂夫帮他一起掀开了油毡,露出下面浅灰色的巨大铁鸟。 “这才像样呐!”托尼高兴地喊了起来,加快脚步绕着这架在我看来像个巨型玩具的飞机走了一圈,拍拍这里、敲敲那里。 迪恩看起来和我一样不确定,“这就是我们的出路?先不提这玩意儿能不能飞起来,我可没看见能容下五个人的座位。” “有三个人可能得去后舱委屈一下了。”托尼心不在焉地说着,“不成问题。” “后舱?”迪恩的声音听上去不幸地过于尖锐了。不过我的心情和他大抵相同。 我不安地问道:“这样安全吗?我是说,氧气之类的。” “啊哦!”椅子上的布莱克本突然痉挛了一下,再次醒过来。他扭了一下脖子,说道:“这可不太好,女士。我还以为您是个体面人呢。” 迪恩吹了声口哨,然后冲史蒂夫说:“我出去检查一下,免得其他人也来这么一出拉撒路复活的戏码。” “注意安全,有事放枪。”史蒂夫微微颔首。 “你知道自己是个游戏角色吗?”萨姆出其不意地问布莱克本。 布莱克本微笑以对,回答:“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先生。” “图灵测试,试试那个。”托尼还蹲在飞机旁,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把扳手,正拿在手里。他挑衅似的对史蒂夫说:“现在我就让你看看,怎么用一把扳手修好战时交通工具。” 我走到萨姆身旁,和他一起看着布莱克本。 在灯光下,我第一次好好打量起这家伙来。布莱克本看起来很眼熟,大概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玩过游戏留下的模糊印象。 但他看起来实在太干净了。 不是我说,我们五个在之前那番冒险之后,全都已经又脏又臭。然而眼前这位先生却穿着干净的夹克,里面的衬衫也展展挂挂,脚上的靴子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尘。 “谁把你捆在这里的?”我问道,“是阿廖沙吗?” “谁是阿廖沙?”布莱克本反问。 我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眼萨姆,低声问道:“我们该怎么处理他?” “我不知道。”萨姆耸了耸肩,“把他留下?” “如果你们想让那东西飞上天,”布莱克本云淡风轻地说道,“你们最好不要把我当成死人一样谈论怎么‘处理’我。事实上,你们最好开始以礼相待,然后我才会考虑要不要帮几个逃兵离开战场。” 托尼在飞机旁说道:“真遗憾,因为你不是这里唯一的飞行员。而且你也不会修飞机,”他说着回头看了布莱克本一眼,“不然那些把你关在这里的人早就离开了。” “哦,该死。”布莱克本咒骂了一声,但并不算气急败坏,他叹了口气,垂下头,“好吧,让你说准了。但你们会开这东西吗?因为告诉你们,我这辈子开过无数飞机,跟数不清的飞行员打过交道。你们几个?” 他又抬起头,嗤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哟,队长。”迪恩重新出现在门口,“其他人还睡得死死的。” 史蒂夫点了点头,问托尼:“你需要多长时间?” “有这群人在我耳边嗡嗡?一个晚上吧。”托尼叹了口气,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转头看了史蒂夫一眼,“嘿,你就站在那里好了,再摆个具有美国精神的姿势,给我点心灵上的支持。” 迪恩吹了声口哨,“你们说话可真是一点儿都不暧昧啊,伙计们。” “老兄,你还没听到我们相互开黄腔呢。”托尼窃笑了起来。 迪恩不屑地说:“呵,我每天都为此感谢上苍。” 这时,萨姆终于岔开了话题,他问托尼:“你对就他一个突然醒过来有什么见解吗?”他不信任地看了眼布莱克本,“乐乐把他关停了,不是吗?” “这家伙很可能是个测试版本,不够稳定。”托尼一边说一边扭动身子钻进飞机下面,“我们有更大的麻烦,伙计们。这些错乱的npc各有各的毛病,我们最好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萨姆叹了口气,对迪恩说道:“来搭把手,我们把他弄出去。晚上我们在这里休息。” “我来吧。”史蒂夫把手电筒交给迪恩,“去弄点儿干草来,迪恩,好铺几张床。我们这次轮流休息守夜。” 萨姆没忍住嗤嗤地笑了一声。 迪恩朝他扔了个军用水壶,直接砸在了萨姆的后脑勺上。萨姆头也不回地比了个中指,然后和史蒂夫一起把布莱克本连人带椅子搬了起来,朝外走去。 迪恩果然搬回来了好几垛干草,在谷仓深处收拾出了睡觉的地方。 “里面有个棚子,”迪恩扶我上去的时候——我抗议说我自己能走,但看到两米高的木头梯子之后就闭上了嘴——说道,“这地方多半是给小猪倌睡的,现在让给你了。” 迪恩口中的棚子看上去像个简陋的阁楼床,我爬上去的时候迪恩在后面推着,但我还是觉得相当吃力。 之前的疲惫和病痛一定是终于赶上了我。我在硬邦邦的床上躺好,身下的干草没有任何柔软舒适可言,不过气味还算温和。 “嘿,迪恩,你之前说你身上还有药。”我翻了个身半趴在床上,把脸枕在手背上,从床沿上看着他。 第57章 迪恩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瓶扔给了我,“吃完就睡,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他朝飞机那里晃了晃脑袋,“还有个聪明鬼声称要修好那架玩具飞机送我们上天,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能安抚人心。”我嘀咕道。 迪恩瞟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不喜欢飞行?” “从没喜欢过。”我回答完又想起来,迪恩其实也不喜欢坐飞机,“这样说起来,很多了不得的人都恐飞。你啊,阿西莫夫啊……” “阿西莫夫?”迪恩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写科幻小说的那个?他也不喜欢坐飞机?” 我正干嚼药片,含糊不清地说:“是啊。阿西莫夫,科幻小说之父,别告诉我你没看过《银河帝国》。” “我不读书,”迪恩哼了一声,“让书来读我吧。” 然后迪恩就走开了。 渐渐的,药片带来一种温和的模糊感。我躺回去,侧身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传来史蒂夫和萨姆的说话声,然后迪恩和托尼也加入了。 我不再能听清他们的交谈内容,只依稀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他们在谈论我。”我迟钝地想,尽管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但却没法听清,也没有精力听清。 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萨姆摇醒了我。 “乐乐,醒醒,”他的声音很轻,一只手轻轻抓住我的肩膀摇晃着。 我眨了几次眼睛才勉强醒过来,哑声问道:“萨姆,怎么了?” “你在梦里哭了。”他回答。 第42章 我继续困惑地眨着眼睛,然后意识到萨姆是对的,我的眼睛太湿润了,喉咙则过分干渴,几乎快要烧着了。 但萨姆就坐在我大腿旁边。他两只脚还踩在梯子上方,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屈在胸前。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那双温和的眼睛注视着我,低声告诉我现在我很安全,不用担心有任何危险。 我记不起来梦到了什么,可也没有太在意。也许这也是梦的一部分,是做噩梦的补偿。 “只是个梦。”萨姆又一次低声说道。 我慢慢点了点头,晃晃悠悠地撑起上半身,然后感到一阵害羞,但还是期待地看着萨姆。 黑暗中,我仍因噩梦——或者谷仓里并不暖和的温度——而微微颤抖着。萨姆很快会意,他往后坐了坐,干草在我们身下窃窃私语。 我缩起双腿,然后把屁股挪了过去,靠在萨姆身旁,把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寂静中,我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梦到什么了?”过了一会儿,萨姆问道,像在说悄悄话。 我摇摇头,嘀咕着说:“不记得了。” 萨姆很温暖,我闻得到他身上的汗味,也闻得到自己身上的。我们两个都不大好闻。周围还有干草的味道、谷仓的味道、机油的味道。 不知为何,这个组合很令人安心。 “其他人呢?”我喃喃地问萨姆。 萨姆回答:“队长命令托尼睡觉去了。飞机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迪恩现在正在帮托尼收尾呢。他们两个对此可都不大高兴。” “怎么了?”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按照托尼的说法,他拆了一部分机舱,好给我们腾出足够的地方坐人。迪恩觉得我们肯定会重演《空难惊魂》的片段。但托尼说,他的改造虽然会影响到飞机的稳定性,不过考虑到飞行距离,我们能开到目的地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可观的。当然,迪恩不怎么买账。” “定义一下‘可观’。”我感到笑意像是渗出蛋糕的奶油一样冒了出来,但努力控制住了语气中的严肃。 萨姆轻轻耸了耸肩,带着我一起轻轻晃了起来。“百分之三十七。”他有些羞赧地一笑,“不算高,但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十足的把握了?” 我故意叹了口气,“迪恩要不高兴了。” “嗯哼,迪恩不喜欢飞机的程度差不多和猫不喜欢洗澡一样。”萨姆点点头,扭过头看着我,“乐乐,我们会没事的。” “是啊。你应该去睡一会儿了。”我看得出萨姆一定是守了前半夜,他看起来胡子拉碴的,眼睛发红,但仍强撑困意陪着我。 萨姆笑了一下,“我不要紧。一会儿我就去闭一会儿眼。” “嗯。”我也想闭上眼睛,但却不愿意再睡一会儿。我有些担心会做梦,不过关于刚才做了什么梦,我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颊,现在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的皮肤紧绷绷的,有些疼。 “乐乐?”萨姆低声问道。 “嗯。”我回过神来,看了萨姆一眼,他微微皱着眉,脸上现出严肃的神情。 “我们把那个飞行员带出去的时候,他说了一些关于你的话。”萨姆缓缓说道,“你以前真的没有见过他吗?” 我吃了一惊,心里突然有种冷冰冰的感觉。 我见过他吗? “没有。”我强作镇定地回答道,“只是有点眼熟,仅此而已。他是个npc,不是吗?” “对,他是个npc。”萨姆缓缓点头。 我忍不住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他……”萨姆放慢语速,思索着,迟疑地回答,“他认为,你并不完全像表现出来的那样。” 我不禁皱起眉,本来以为会听到更劲爆的料——还是关于我自己的,爆料内容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么一想还真是奇怪。 我追问道:“他的原话是什么?” 萨姆叹了口气,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说道:“他说他是个赌徒,不过并不是个很有信誉的赌徒。”萨姆缓缓把视线抬高,和我对视,“但在这方面,他远比不上你。” “我不认识他,也从不赌博,更不作弊。”我抿起嘴,然后又问萨姆,“他怎么会认识我?” 萨姆叹息了一声,说:“我们不知道。但我们会搞清楚的。”顿了顿,他又说,“乐乐,我告诉你这个,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没有怀疑你。我们已经是一支队伍了。” “我知道。”我深深呼吸,然后缓缓吐出,“如果我想起什么,我会立刻告诉你们的。” 萨姆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撑住铺着干草的床,吁了口气,对我说道:“试着睡一会儿吧,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要动身了,不管天会不会亮。” “好。”我郑重地说。 萨姆点了点头,然后从高架床上跳了下去,绕过飞机头,走向临时床铺,托尼正在其中一张上呼呼大睡。 我也躺了回去。之前坐了这么久,床已经有点凉了。我想着那记不起来的梦,想着萨姆跟我说的这些话,怎么也睡不着。 克莱德布拉克本也许只是个幌子,但背后却是“金带”那充满迷雾的阴谋。自从在寂静岭的教堂里发现我那张照片之后,越来越多的离奇事件接连发生。 我一个小小的员工,怎么会卷进这种一看就是牵扯四方的大手笔事件中呢? 下面,飞机停靠的地方传来迪恩敲敲打打的声音。他在和史蒂夫低声交谈。现在萨姆走开了,我就听得更清楚了。 他们在讨论接下来的计划,飞机、武器、人员调配,等等、等等。 他们也在猜测,“金带”老巢里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突然之间,我的心像被紧紧揪住一样,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忽然意识到,一旦这件事结束——无论结局如何——我们必然将要面临分离。不管事态怎样发展,我都想象不出会有什么变故能让几个来自不同宇宙的人始终聚在一起。 可我不想这件事这么快结束。 这么说也许有些卑鄙,但过去几十个小时里发生的种种意外,尽管吓人,还搞了我一身的伤,却是我所经历过最刺激的。我见到了温家兄弟,还见到了美国队长和钢铁侠。那可是美国队长啊。活生生的。 经历了这一切后,我要怎么回到每天打卡工作的平淡生活中去呢? 我怎么能够甘心呢? 那个布莱克本说,我是个没信誉的赌徒,又是为什么呢? 我这样想啊想的,迪恩在下面喊我的时候,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起床了!”迪恩友善地踢了我的床一脚,然后大概是看见我睁着眼睛,狐疑地问,“你是没睡吗?那可不好。”他用大拇指朝身后的飞机比了比,“那东西飞上天的时候,会让你胃里翻江倒海的,等着瞧吧。没睡好只会更严重。” 托尼在迪恩身边阴恻恻地说:“没人可以吐在我的飞机上。我说温彻斯特,你是不相信我的飞行技术吗?” “真高兴你还知道怎么听话听音,斯塔克。”迪恩反唇相讥。 “飞机能起飞了?”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有点儿后悔自己没睡。我的身体因为疲惫而十分沉重。 托尼抢先回答:“打赌她能飞,而且能飞得很好。”他拍了拍飞机的双翼,“是不是,老姑娘?你会飞得很稳的,我知道。” 第58章 “别再和交通工具说话了,斯塔克。”迪恩翻了个白眼,“她不会活过来嫁给你的。” 萨姆哼笑着说:“我应该把你这句话录下来,等下一次你和英帕拉调情的时候放给你听。” “这破烂儿怎么能和我的宝贝相媲美?”迪恩怒道。 史蒂夫温和地打断他们,“好了,孩子们,别再斗嘴了。” 我踩着梯子爬了下来,然后拉了拉皱皱巴巴的衣服。 “我们怎么让这东西飞起来?”我边问边绕过机尾,仔细打量着我们即将上路的飞行工具。 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看上去的确比昨天大有长进,几乎像是焕然一新。 “托尼会负责驾驶。”史蒂夫平静地说,“我们没有足够长的跑道,但我和萨姆已经把拦路的木栅栏拆了,”他看了眼托尼,“留下的空挡足够飞机穿过,只要你没有偏航。” “疯狂的计划通常都是完美的。”托尼毫无心理负担地胡说八道,“先说好,队长,这次风头可是我的,你别想抢走。” 史蒂夫忍不住笑了,“好好开飞机,托尼,没人想跟你抢风头。”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萨姆又问道。 托尼回答:“别吐在我的飞机上。”然后他专门看了我一眼,“说真的,高空呕吐可不像你想的那么有趣,你会被呕吐物呛住的。” “我尽力。”我叹了口气,左右看看,没忍住问道:“那个飞行员呢?” “扔进旁边的屋子里,和其他人作伴去了。”迪恩从压低的眉毛下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你还想和那家伙告别?” 我耸了耸肩,“不想。我真的不认识他。” “那就准备一下。”史蒂夫说道,“外面风不大,我们应该趁天气还好的时候动身。” 天气还好是个过于乐观的说法。外面比我之前看到的还要黑,就像进入深夜了一样。 我走出去观望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史蒂夫一眼。 史蒂夫耸了耸肩,说道:“我们等了足够久,但天没有亮起来的征兆。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 “真高兴我们中有一个夜视眼的飞行员,”迪恩挖苦地说道,“哦,不对,我们没有。” 萨姆安慰他说:“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照明,整个农庄的灯到时候都会亮起来。” “敌人会来吗?”我望向史蒂夫。 史蒂夫回答:“他们迟早会来的。” “别乌鸦嘴。”迪恩警告道,然后看了萨姆一眼,“我去开灯,你们赶紧启动那鬼东西。我们越快离开这个破地方越好” “迪恩,把旁边的大门打开。”史蒂夫说道。 迪恩一边大步走向谷仓侧面一边说道:“我正要去呢。” 侧门比正门宽敞得多,但我看不出飞机究竟能不能顺利通过,因为现在飞机还是侧对着那道门的。 我们竟然这就要走了。我不由紧张地揉了揉脖子,看着托尼小跑到飞机那里,然后钻进了十分迷你的驾驶座。 “队长,”托尼头也不抬地喊道,与此同时,螺旋桨转了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来吧!” 史蒂夫和萨姆一同走到飞机的双翼后面,在我震惊的目光之下,他们一左一后开始推那架飞机。 慢慢的,那庞然大物开始向前行驶,看上去就像视觉特效一样不真实。史蒂夫站在外侧,咬紧牙关将飞机向侧门那里推去。 给他留着的空间基本没什么发挥的余地,但当飞机转了个弯停下来时,架着螺旋桨的鼻头差不多完全正对着门。 之前我睡觉的高架床已被撞得歪到了一边,不过眼下没人注意到那些细节。 紧接着,农庄的灯亮了起来。我们面前的草地一下被照成了寒霜的颜色。 “行啦,你们赶紧闪开!”托尼吼了一声。 萨姆当即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拉得远远的。 我们从谷仓的正门一路跑出去,又爬过一道栅栏,站在空旷的草地上,看着双翼机缓缓驶出谷仓。 飞机的双翼倒是勉强通过了谷仓侧门,但也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我的心不禁提了起来。但双翼机完好无损地滑了出来,几近优雅地继续向前驶去。 托尼发出胜利的呼喊,头也不回地大声吼道:“上来吧!我带你们上天!” “走!”萨姆拉着我朝仍在行驶中的飞机快步跑去。 我的心狂跳着,但所有的声音都完全淹没在了螺旋桨的轰鸣声中。 “我该怎么上去?”我大声问道,但没人听得清我说什么。 不过那不重要了,因为萨姆已经一把将我抱了起来,然后推进了敞开式的驾驶座里。 “萨姆!”我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朝萨姆伸出手去,“萨姆,把手给我!”萨姆却大喊了什么,回头冲着农庄的方向挥手。 那里,迪恩正全速朝这里冲刺过来。 从远处看时,双翼机的滑行速度几乎慢得令人痛苦,但坐在上面,我才真正感受到她的速度。 所有人都在跑,但仍很难跟飞机齐头并进。 “托尼!”我尖叫起来,“他们跟不上了!” “他们跟得上!”托尼吼道,“你给我老实坐下!飞出去我可没空去接!” 然后萨姆的一只手猛地抓住了驾驶座的边缘,我往后一退,他就跳了进来。飞机跟着猛地一震。 “迪恩!”萨姆紧接着探身朝迪恩伸出手去,“抓住我的手!” 就在萨姆抓住迪恩的那一刻,一排子弹从空中呼啸而来,射在了飞机前面的草地上,打得泥飞草烂。 托尼怒骂起来。然后迪恩被萨姆猛地一拉,摔进了机舱。 “队长!”萨姆跟着继续喊道,“快上来!” 我从萨姆肩头向外望去,就看到史蒂夫一边狂奔,一边举枪朝天射击,看那架势仿佛要用三八大盖单挑武装直升机。 萨姆转向前面吼道:“托尼!他还没上来!” 然后子弹从头顶如雨落下,在机身上打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乒乓声。 迪恩按住我的头,把我整个按进了机舱。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的夹杂在螺旋桨声中的枪响。 下一刻,飞机猛地一震。 “托尼,”史蒂夫的声音穿透一切噪音,清晰地命令道:“升空!” 第43章 飞机腾空的一瞬,我的胃像是也跟着起飞了一样,突然就顶了上去,仿佛不愿意在原位待着似的。 我紧紧抓着迪恩,几乎不敢呼吸,也差不多没法呼吸。风大得像是能够把双翼机连同我们一起绞得粉碎,而农庄里那点苍白无力的灯光早在还没起飞的时候就已经毫无亮度可言了。 我们身处黑暗,深陷枪林弹雨之中,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一架花了一晚上修复好的一战飞机。 眼下,这架巨型玩具正剧烈颠簸着。子弹打中铁皮的声音始终没有停下来过,即使在风声、轰鸣声中仍旧清晰可辨。 我勉强把头抬起一点儿,立刻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睛。 风墙一堵接一堵地砸向我们,而飞机就像攻城锤一样,不断将这些气墙砸破。 一直等我缓过神来,才恍然惊觉史蒂夫正趴在一侧机翼上,朝着空中向我们开火的敌机还击,他的头发在黑暗与狂风中像是无数金蛇一样抖动着。 迪恩紧紧抓着我。不过他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拿着枪。萨姆几乎有半个人都趴在了机舱外,一只手抓着史蒂夫军装上的搭扣,另一只手抓着身后的座椅。 “队长!”托尼吼道,“赶紧把你的屁股挪上来!” 史蒂夫大声回答:“继续开!托尼,继续开!” 紧接着,我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不祥的、越来越响的引擎声。 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空气中除了浓郁的机油臭气之外,还多了那种让人牙根发麻的静电。 不知何时,敌机已潜行到了我们头上。 托尼一边咒骂着,一边操纵飞机在深灰色的云层中穿梭。头顶,子弹再一次如雨点般倾泻下来。 我听到有东西碎裂的声音,但也只能祈祷碎掉的不是引擎或者飞机翅膀这种重要部件。 “我们得把那狗东西打下来!”迪恩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反正不是和我。 萨姆闷哼着吼了一声:“怎么打?” “乐乐!”史蒂夫大叫着我的名字,他开始朝机舱这边爬过来,上方的子弹打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我需要你爬到驾驶座去!到托尼那边去!” “什么?”我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尖叫,喉咙因为扯着嗓子说话而火辣辣的,“去哪儿?” 迪恩在我耳边吼道:“到前面去!给他腾出地方来开枪!”他一边说一边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去!我会扶着你!” 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和选择的余地,我就这么被迪恩从机舱里拽了起来。他空着的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拿枪的那只手抵住我的腰,把我朝前面推去。 第59章 问题在于,托尼的驾驶座和我们的后舱中间并不连通。 如果我初见时还觉得这飞机很迷你,现在这看法也完全改变了——两个机舱之间差不多有一米的距离,而我身上连个安全绳索也没有。 “放心!”迪恩贴着我的耳朵大喊,“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我咬紧牙关,从趴在机舱一侧的萨姆身旁挤了过去。 下一秒,飞机剧烈颠簸了一下。我本能地想要弯腰抓住什么,但又被迪恩硬生生拉了起来。 “继续前进!”他吼道,“没事的!” 我很想问问他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但狂风让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说话更是难如登天。 我弓腰缩背地继续向前爬行,身体贴着机舱地板使劲摩擦,但仍摆脱不了摇摇欲坠的感觉。 终于到达两个舱室中间的时候,我浑身的骨骼都在震颤。我弯腰抓住了机舱边缘,探出一条腿踩在中间的横梁上。 “托尼,你能腾出手来接她一下吗?”迪恩大吼道。 托尼头也不回地骂道:“我来接她,你来开飞机?” “我自己可以!”我豁出去了,往前一扑抓住了托尼的座椅后面,另一条腿还挂在后面的机舱里,被迪恩使劲抓着。 我的心率在短短一秒钟内飙升了三个档位。 “小心点!”迪恩听起来也不怎么稳定。 我咬紧牙关,慢慢把重心放在前腿上,然后立刻希望自己的靴底摩擦力能赶紧再翻上几番。 托尼虽然没有回头扶我,但飞机明显比刚才飞得稳定了不少,缺点就是头顶倾泻而来的子弹也更密集了。 “快点!”托尼喊道,“我们可没有一晚上的时间!” “我已经很快了!”说完,我把后面那条被迪恩抓着的腿提了起来,想伸进前面的机舱里,但那只脚一离地,我的另一只脚就开始打滑。 迪恩喊了一句:“小心!” 太晚了,我重心不稳,一下扑倒在两个机舱中间,半个身子外加一条腿都悬在了空中。迪恩往前一扑抓住了我,我才没有掉下去。但他也没法再探出来更多了,只能勉强抱着我的小腿。 “往前爬,赶紧!”迪恩二话不说就松开了我。 我的手指已经在寒风中失去了知觉,但不知怎的竟还没有松开。我闭上眼睛往前一蹿,终于落进了前面的机舱里,两条腿还在外面伸着,但至少一半的重量都有了着落。 “好险。”托尼笑着说了一声,仿佛觉得这很有趣似的。他虽然说过自己腾不出手,不过这会儿到底还是伸手把我拉了进去。 等我扭曲着从座位旁挤进来,他又扔给我一副头盔和防风墨镜让我戴上。 感觉上,狂风丝毫没有减弱,但至少我能睁开眼睛了,头盖骨也不再面临着被刮走的危险。 身后,史蒂夫也已经爬进了机舱。 “托尼,你能甩掉那架飞机吗?”史蒂夫问道,大气都没喘一下。 托尼镇定地回答:“取决于我们的运气。如果他们有雷达,那就不可能甩得掉。如果没有,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我要把那架飞机打下来。”史蒂夫回答,“托尼,你能离得更近些吗?” 迪恩开始鼓掌。托尼一边抬起双翼机的机头,一边大声说道:“你就非得抢我的风头,是吧,队长?” 我回头看着后面三人,隔着墨镜,他们看上去仿佛变成了茶褐色的皮影人物。 “队长,史蒂夫,你是准备跳到飞机上去吗?”我惊恐地问道,但同样感到一种疯狂的笑意。 “别提前泄露我们的军事计划,菜鸟。”迪恩打趣地说,然后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我也想跟你一起去,但坦白说,我还想多活两年。” 萨姆打断他:“迪恩,请闭上嘴巴。” 然后所有人的说话声都被引擎吞没了。 托尼驾驶着双翼机,像只敏捷的蜂鸟一样靠近了盘桓在我们上方的战机,然后从侧边猛地拔高。 “你的机会来了,队长。”托尼简短地说。 不用托尼说第二遍,当我们的双翼机像条飞鱼一样跃过敌机上方的时候,史蒂夫就像个疯子一样纵身一跃。 “这哥们儿是条真汉子。”迪恩砸着嘴巴说道。 托尼疯狂地在厚重云层中钻进钻出,好隐蔽双翼机的行踪。一开始,敌机还能追着我们打,但很快子弹就变得稀稀落落起来,最终枪声彻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短促、密集的爆炸声。 萨姆担忧地问道:“托尼?” “我们离得很近,我随时能接到他。”托尼的声音异常紧绷,“前提是这王八蛋给我信号。你知道他喜欢先往下跳再打招呼吗?疯子王八蛋。”然后紧张地笑起来。 又是一声很响的爆炸。 没有史蒂夫的声音。 托尼低咒了一声,调转机头再次盘旋,然后提高声音喊道:“队长?史蒂夫?” 没有回答。 “他进去了?”我低声问道。 “给他点时间。”托尼说道,然后又是一声爆炸。 这一声爆炸比之前那声还响亮,并且伴随着浓烟和火光。托尼不禁咒骂了一声,然后说道:“我要过去了。小伙子们,拿好枪。小姑娘照顾好自己。” 我立刻抓紧屁股下面的座椅,然后飞机猛地加速,朝着空中的那一团火光冲了过去。 “史蒂夫?”托尼喊道。 迪恩也叫了起来:“队长!收到请回答!” “那里!”萨姆是我们中间眼神最好的那个,“托尼,在机头上!” 托尼一言不发地压低机身迅速靠近。双翼机的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噔声。 透过浓烟,我依稀看到史蒂夫正在机头上和什么东西搏斗。他们脚下的飞机摇摇欲坠,看起来即将坠毁。 “那是他妈的什么东西?”迪恩骂了一句,“看起来不像个人。追着我们的难道是什么npc吗?” “屁话王,你能瞄准吗?”托尼反问。 迪恩二话不说就单膝跪地端起了枪,他瞄准了一会儿,然后连开三枪。 “该死!”迪恩愤愤骂了一声,估计是没打中,“他们晃得太厉害了。靠近点!” 托尼立刻驾驶飞机靠近了一些。我也终于看清了和史蒂夫扭打在一起的怪物。 那东西戴着黄色的头盔,或者头上长了一顶黄色头盔,谁知道呢。那身几乎被撑破的深蓝色工装下,膨胀的肌肉几乎是史蒂夫的三倍。 “那是什么鬼东西?”萨姆大声问道。 “我在《植物大战僵尸》里见过一个长得和这个差不多的。”迪恩说完又开了三枪,第一枪爆头,但头盔只是冒了点烟,第二枪和第三枪打中怪物的胸口,溅出了黑色的血花。 然而怪物那条正抓住史蒂夫使劲晃动的结实手臂没有丝毫动摇。 “什么鬼。”迪恩咬牙切齿地装弹。 机头上,史蒂夫猛地挣脱出来,矮身一刀捅在怪物肚子上。怪物吼了一声,抡起斗大的拳头朝史蒂夫砸了过来,被后者跳跃着躲开。 “砰!”的一声,迪恩又开了一枪,这次正面击中了怪物的脸。 “史蒂夫!”托尼喊道。史蒂夫转身便从机头上跳了下来。盘旋着的双翼机立刻往侧边一歪,接住了史蒂夫。 身后,敌机上的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摘下头盔猛地朝我们扔了过来。双翼机往旁边一闪,躲过了那手雷似的东西。史蒂夫却说道:“掉头回去,打死它。” “什么?”托尼反问,“他们都要坠机了!” 史蒂夫命令道:“回头!” 双翼机在浓墨般的夜空中画出圆润的曲线。与此同时,史蒂夫从迪恩手中拿过枪,毫不犹豫地举枪、瞄准、开火,一气呵成。 剩下的五发子弹全部击中了怪物的头部。那东西发出悲怆、愤怒的吼声,摇晃了一下,然后跌下了机头,一头栽进铁灰色的云雾之中。 “任务完成。”喘息着,史蒂夫放下了枪,然后低下头,把手指插入凌乱的头发朝后捋整齐。 双翼机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飞去,把不断冒火、像爆米花机似的砰砰响个不停的敌机远远抛在了身后。 “私人恩怨?”托尼回了下头,匆匆打量了一眼史蒂夫,“就算我们不管,那架飞机也完了。” 史蒂夫摇了摇头,说道:“这么做感觉对头。” “人们还以为你是个胸有大计的英雄,”托尼哼了一声,“但我早看破你了,总是被直觉和冲动支配。” 萨姆问道:“飞机的状态怎么样?” “哦,对了,我还以为你们永远不会问了呢。”托尼凉凉地说,“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迪恩也坐下来,两条腿不舒服的架起来。 托尼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偏离航线了。” “这怎么能是好消息呢?”迪恩难以置信地问。 第60章 萨姆跟着问道:“那坏消息是什么?” “我们必须迫降。”托尼说道,“这飞机没法支撑我们飞到目的地了。要是不想坠毁,我们就得找个地方降落,然后从长计议。” 史蒂夫点点头,说道:“就这么做。”他仍旧冷静,语气也波澜不惊。 于是双翼机开始降低高度,冲破粘稠的灰云,朝着斜下方飞去。渐渐地,我透过越来越稀薄的云层看到群山的轮廓。 不对,不是山,而是建筑。 下面是座城市。 “有条河。”萨姆靠在舱壁上,胳膊架在座椅上,“十点钟方向是什么?大坝?” “我们没法在城市降落。”托尼说道,“我要朝着大坝开了。” 这时,双翼机剧烈震动了一下,吓得我紧紧抓住座椅。前方,云雾彻底消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浓郁的绿色。 眨眼间,我们已经冲过了城市上方,正沿着河流一路向下。萨姆口中的大坝就在前方,河水在阳光下闪着波光。 “我们是不是飞得太快了?”迪恩大声问道。 我也有同感,斜下方的山峦简直像是扑面而来。 “放轻松!”托尼说,“待会儿可能会颠簸一点儿!” “可能?”迪恩抓狂地问,“可能?” 然后飞机开始剧烈晃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大概是因为我们太接近地面的缘故。 我和迪恩一起丢脸地大叫起来。而托尼始终镇定。双翼机的鼻头直直冲着大坝。 “坐稳了。”托尼再次命令。 我们的机身刮擦着下方树木,发出刺耳的声音。双翼机在托尼的掌控下继续跌跌撞撞向前,踉跄着跃过树林,开始在河流上方完成最后一段飞行冲刺。 “托尼,我们要坠毁了!” 当我们离大坝不足百米的时候,我大叫起来。而飞过那一百米也就是转眼的事。 “轰——” 我们撞上了大坝,然后在惊人的撞击声中摇摇欲坠地悬停在了大坝上方。 第44章 “好,所有人保持绝对静止。”托尼举起双手,仿佛打算投降。 河流奔腾不息,夜幕下,两侧的松林仿佛正静静观看着我们这行不速之客。大坝受了我们这一撞,水流声正变得越来越汹涌,从前面的方形水库中不断喷涌而出,冲刷着一切阻碍。 在托尼身下,在我们身下,双翼机开始发出阵阵呻|吟,弯折的金属强撑着在垮塌之前完成最后使命。 “我们得下去。”史蒂夫当机立断地说,“乐乐,你最轻,你先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 不过我没有真的问出来找打,只是屏着呼吸说道:“万一飞机掉下去……” “很快,我们就要担心比掉下去更严重的问题了。”托尼也屏着呼吸,轻声细语的,仿佛声音大点就会把飞机像片树叶似的吹下去,“小姑娘,你一定要慢慢地站起来,不要着急,想象你正站在一颗地雷上。” “你这么说真的是想帮我吗?”我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站起来。 飞机立刻摇晃了一下,仿佛示威一般。 我盯着前面了无生气的螺旋桨,抓住奇迹般没碎成一万片的玻璃风挡,抬脚踩在了控制台上。 “稳住,稳住。”迪恩紧张地说。 “闭嘴,闭嘴。”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站了起来,两只脚都踩在了机头上。 飞机暴躁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开始向前倾去。我强忍直接跳下去——前面是水库,里面蓄满了绿油油的水——的冲动,努力保持静止。 几秒钟后,飞机停住了,然后慢慢再次抬起来,接着又稍稍下压一点。 “我们有伴儿了。”史蒂夫平静地说,“乐乐,走左边。” 我瞟了一眼机头左边,一个像桥又不是桥的东西架在水面上,离颤巍巍的机头大概八十公分。 那东西沾满绿色铜锈的表面带有弧度,是大坝的泄洪闸门。 双翼机又呻|吟了一声,这一次听起来嘶哑、无力。紧接着,内部传来断裂似的“噼啪”声。 “乐乐。”史蒂夫的声音紧绷。 我一咬牙,纵身跳了下去。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声呼喝。 我四肢着地落在了泄洪闸门上,摔得有些头晕。那上面湿漉漉、滑溜溜的,闻起来带着浓郁的铁锈和湖水的味道。 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我立刻望向水库斜对面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扇高耸的大铁门,上面缠绕着生人勿进的铁丝网,大门两侧则立着哨塔。 几个拿枪的人站在哨塔上,还有一个人正转身跑着离开,大概是去叫增援。 npc?敌人? 我回过头,看到他们四个正先后从飞机上爬下去。双翼机本身已经开始解体,翅膀之一在我回头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滑落水中,眨眼就被冲得不见踪影。 “乐乐,闪远点!”萨姆喊道。 他和迪恩都是从另一头下去的,双翼机凄惨地横尸在我们中间。 “萨姆!”我一边喊一边后退,然后转身爬上了泄洪闸门尽头的升降平台,抓着平台两侧的金属栏杆站起来。 升降平台对接的金属走廊沿着水库四周环绕一圈,除了栏杆之外没有任何安全措施。水库一角还立着一座不大的石头房子,勉强能在大门处拿枪警戒的人和我们之前提供一些掩护。 或者在我们和双翼机中间提供一些掩护。 我回过头,看着正慢慢从中裂开的双翼机,其过程缓慢如同慢放特效,十分震撼。 “别看了!”托尼也跳在了我这边,他正飞快地跑过来,一边朝我猛地挥手,“走走走!快走!”但我一直等到他也爬上平台,这才一起跑起来。 我们刚转过弯,飞机就“砰”的一声炸了。声音闷闷的,但并不大。 我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被托尼抓住往前拖。“继续跑,不要命了你?”他吼道。 事实证明,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我们刚翻过金属走廊的栏杆,落到石头房子旁边,双翼机就真正的炸开了,仿佛两千颗二踢脚捆在一起。 “轰——” 我迅速抱头蹲在墙角,托尼从后面用力抱住我。我紧紧捂着耳朵,感觉空气从四面八方挤压下来。 像是过了一辈子似的,托尼缓缓松开了我。 “嘿!”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别动,手举起来!” 我扭过头,望向托尼身后。一个双手端枪的家伙正绕过石屋,大声冲我们呼喝。 “嘿,嗨,我们不是坏人。”托尼安抚地说,两只手举在身前,“瞧,不是坏人,没必要开枪。” “让那女孩站起来!”陌生人喊道,挥了挥手里那杆枪。他个子不高,穿着脏兮兮的法兰绒衬衫、牛仔裤、破烂的工作靴。 所以说,这人可能是温彻斯特兄弟的衣橱粉丝。 我也举起双手站了起来,脚下轻轻挪了几步,越过石屋瞄了眼大门的方向。 开着十几公分的大铁门里此刻又跑出了几个人,都是男人。但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躲在门后,我看到她一闪而过的红色上衣,还有一晃一晃的深棕色马尾辫。 “你们炸坏了我们的大坝。”陌生人的语气很愤怒,“你们他妈的从哪儿来啊?” 其他人这时也过来了,领头的人个子很高、块头很大,手里的枪也是最大的。 “科里,回来。”他说道,眼睛盯着托尼,然后又盯着我,“他们还有三个人,从那边跑了,告诉岗哨提高警惕。” 冲我们大呼小叫的家伙跑了回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我们一眼。 “好,现在我们来谈谈。”领头人说,他的口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熟悉,“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托尼瞟了我一眼,说道:“我们是……局外人,不管你们和哪方势力有什么恩怨情仇,我们都不掺和。我们只是路过。” “嗯。”领头人拉长声音,看了眼双翼机炸毁的地方,水库正声势浩大地往外泄水,“你们倒是给我们造成了十足的麻烦,天杀的。” 托尼说:“呃,抱歉在你们门口炸了个飞机,我们当时有个……紧急事故。” “紧急事故?”领头人问,“谁在追你们?你们这些……局外人,与谁为敌?” 我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开口,但我忍不住了。 “你们又是谁?”我瞟了眼大坝,“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在水库工作的样子。我可以看看你们的证件,然后再回答你们的问题吗?” 有几个人嗤嗤地笑了起来,但领头人没笑。 “你想看证件?”他声音低沉地问道,那种有点熟悉的中部口音更浓重了,“你有证件吗?你在哪里……工作?” 他说出“工作”这个词的样子很奇怪,让我不禁担心他们这伙人是不是也像阿廖沙的小团体一样。 “我们正在旅游。”托尼语出惊人,“度假,你懂的,贴近大自然。” 第61章 “乔尔,别听他们废话了。”领头人身后稍微矮一点的一个男人不耐烦地说,“他们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顿时吃了一惊,“乔尔?你是乔尔?” 然后气氛一下就变了。 “所以你认识我?”乔尔眯起了眼睛,他的一只手毫不掩饰地放在了枪上,“在哪儿认识的?我不记得见过你这么个人。” “呃。”我其实还不大确定他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但现在看看水库——这是个他妈的水电站,我刚才为什么没看出来?——再想想那熟悉的德州口音,所以其实真的没那么不确定。 天啊,我们是到了丧尸世界了吗? 水声隆隆之中,乔尔缓缓上前一步,他对我说:“你最好开始讲话,姑娘。我没有多少朋友,但敌人可是不少。如果你认识我,就该清楚这一点。”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把双手举得更高,“请别杀掉我们。” 托尼扭头怀疑地眯起眼睛看着我,用口型说道:什么鬼? “我只是听过你的名字,”我不理会托尼,继续含糊其辞,“我听说过,呃,你在一些方面特别……厉害。” 乔尔对此不置可否,他紧跟着说道:“名字。” “啊?” “你的名字。” “乐……乐?”我不确定地回答,看了眼托尼,“他是托尼,我们是一起的。另外三个人是我们的朋友,请不要开枪,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乔尔身后的人——肯定是他弟弟汤米,我现在看得出来了——说道:“你们看上去确实不像强盗。” “很好,因为我们不是强盗。”托尼说道,然后把原本举着的手臂张开,“我能放下胳膊了吗?说老实话,这么举着有点累呐。” 汤米对乔尔低声说道:“这是两个怪人,乔尔,我们怎么处理他们?” “托尼是个机械师!他是个机械师!”我脱口而出,生怕他们让我们赶紧离开,继续过荒野求生的日子。 还是在丧尸群里求生。 或者更糟,万一他们决定灭口怎么办? “谢了,乐乐。”托尼小声说道,“你卖队友可真是不带犹豫的啊。” “抱歉。”我苦了脸,也压低声音,“这是个发电厂,托尼,现在大坝被炸了,也许我们可以帮忙。” 乔尔和汤米的目光一起转到了托尼身上。乔尔问道:“你是个机械师?” “电气工程师,机械师。”托尼晃了晃脑袋,谦虚地说,“差不多就这样吧。” “嘿!”岗哨那边突然传来叫喊声。 有人悄无声息地从我们身后的建筑物上跳了下来,在所有人的枪“唰唰”指向我们的时候,他毫不停顿地大步走到我们面前,挡住我们,直面乔尔。 是史蒂夫。 谢天谢地! 在他身后,萨姆也跳下了石屋屋顶,但没这么气势汹汹。他走过来的时候看了眼托尼和我,点了点头,手里虽然有枪,但并没有因为对方举枪威胁而有任何动作。 哎,迪恩呢? “我猜你是老大。”乔尔扫过新到场的两人,略带挖苦地说,“好个出场。” 史蒂夫说道:“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如果你们不欢迎我们,我们这就离开。没人会受伤,没人会流血,大家都开开心心的。” 我又没管住自己的嘴,说道:“呃,队长……”然后托尼就一胳膊肘撞在了我的肋下。 “如果你的朋友真是个机械师,”乔尔慢慢说道,“我们倒是的确可以用上他的技巧。” 史蒂夫看了一眼托尼,后者摊开手,耸了耸肩。 “那我想大家就没必要举枪瞄准彼此了。”史蒂夫四平八稳地对乔尔说道,“你说是不是?” 乔尔低低哼了一声,说道:“那你的另一位朋友为什么躲在远处瞄准我们的人?” “不妨说这是安全措施好了。”史蒂夫没有否认。 原来迪恩在担当我们的狙击手。幸好对方不知道我们没有好枪,子弹更是少得可怜。 “行了,小伙子们。”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乔尔他们这伙人背后传来,然后这群人就像摩西分水一样向两边分开,连汤米都让开了,只有乔尔纹丝不动。 “玛利亚。”汤米低声说。 所以这个女人就是水电站的老大,汤米的妻子。连乔尔都怕的彪悍女人。 “放下枪吧,伙计们。”玛利亚抬起一只手,她的眼睛盯着史蒂夫,“外面并不安全,我想你们心里也清楚。如果我请你们进去,你们是否能够保证把自己的手放在该放的地方?” “亲爱的,你是准备相信这些外人吗?”汤米难以置信地问自己的妻子。 玛利亚脸上没有笑容,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她对史蒂夫说:“你看上去像个讲信用的人。给我你的保证,我就放你们进去。天马上就要黑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向你保证。”史蒂夫说道,“我的人不会对你们不利,除非是为了自保。” 第45章 玛利亚不得不剃掉了我的头发,因为有虱子。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伤更重,是我的自尊,还是我爱美的天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没给我剃个光头,还给我留了一层短毛,所以我想我应该知足。 终于,二十分钟之后,我洗了个凉水澡,换上了干净——相对干净——的衣服,喝了几口水,吃了几块饼干,终于有了点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玛利亚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吃东西。 “你真的叫乐乐?”她问我。 我点了点头,擦着嘴角的饼干屑。 这个带了独立卫生间的屋子里只有两个女人正在角落的床上呼呼大睡,大概是女生宿舍一类的地方,只不过看上去非常陈旧。 干净,但是陈旧。就像这个水电站里的其他任何东西一样。 “你的父母肯定希望你快快乐乐的。”玛利亚将裸露的手臂搁在桌子上,歪着头,目光在昏暗的室内灼灼逼人,“他们还在吗?” 我迟疑地回答:“是啊。” “挺好,现在这么幸运的人可不多了。”玛利亚说,“现在告诉我,一个像你这样幸运的女孩儿,怎么会和那群人混在一起,还开着一架古董飞机坠毁在了我的大门前?”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我笑了一下,听起来很紧张。 玛利亚耐心地看着我。 那么问题来了,我该怎么向这些认为他们已经在末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npc解释,这里其实只是一个无良公司搭建的游戏场? 我该怎么解释,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血泪辛酸,在我们的世界里只是一场游戏? 乔尔肯定不会喜欢这个理论的。他弟弟汤米还有其他人我不怎么了解,但乔尔?这个德州男人一来不会相信,二来不会买账。 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是他们的幸存者基地。乔尔显然已经成为了这里的保护者。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决不能成为威胁。 德州男人可不好惹。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开口说道:“我……”就在这时,有人在门上敲了几下,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谁?”玛利亚不高兴地站了起来,走向门口。 门后站着的是汤米,还有史蒂夫。 “乐乐?”史蒂夫的目光跃过玛利亚,落到我的身上,微微扬起眉,但最终对我的新发型不与置评。 我心里很是感激。 史蒂夫简短地说道:“过来吧,其他人都在等着。” 史蒂夫身上也换了法兰绒衬衫,刮了胡子、洗了脸,和我一样终于有了点人样,但令人心碎的比我帅一百倍。 我连忙站起来,一边拉着不太合身的衣服,一边往门口走去。 玛利亚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顶着她的目光钻出门去,躲到了史蒂夫身后。 外面天的确黑下来了。也不知道这里的昼夜交替究竟是遵循什么规律,但看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是有些令人欣慰的。 水电站大门口的院子里,一堆机械破烂正慢慢腐朽死去。托尼和迪恩就在那里。萨姆则在我们往那里走的时候从另一个方向拐过来,和我们汇合。 “搬完了?”史蒂夫瞄了萨姆一眼,后者严肃地点头,然后看向我,然后脚步一顿。 “虱子。”我嘀咕道,感觉自己脸又红了。 其他人都沉默了。我在裤子上搓着手,瞄着电厂里或在干活、或在站岗的其他人。那些人有的目光流露出怀疑和不信任,有的则很好奇。 没有小女孩的踪迹。 按照《最后生还者》的剧情,乔尔是带着一个叫艾莉的小女孩来投靠弟弟汤米的。抛开女孩儿身上的各种秘密不谈,乔尔可是把那女孩儿当闺女一样护着。 这也就意味着,到时候万一真的见到艾莉,我可绝不能表现出认识这个小女孩的样子。毕竟,大部分认识小女孩儿的人都已经死了。 第62章 被乔尔灭口了。 “别有压力。”我苦中作乐地告诉自己,“顶多是会招来杀身之祸而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什么叫……我当然能修好这破烂!但前提是得有工具!”托尼抱着胳膊,对一个陌生人说道,“你们的储备都有什么?” 然后史蒂夫叫了他一声,不过托尼没听见。他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如何修好那些机械垃圾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还是迪恩用胳膊肘杵了杵他,托尼才回过头来。 “托尼,怎么样?”史蒂夫温和地问。 托尼摇摇头,啧啧有声,“一堆破烂。” “唔。”史蒂夫同情地应了一声,“别太激动,好吗?让这些可怜的人喘口气。” 托尼挥了挥手。 迪恩瞟了我一眼,然后啧了一声,嘴贱地说道:“蕾普莉,你好啊。” 我伸手抓了抓短短的头发,然后挑衅地冲他撞了撞两个拳头。 “乔尔呢?”玛利亚问路边一个人。 那人耸了耸肩,头也不抬地说道:“后面。” “我去找他。”汤米说着拐上另一条路,朝宿舍后面走去。远远的,我听到一声温和的马嘶。 “谢谢你们好心提供的衣服和食物。”史蒂夫对玛利亚点了点头。他显然看出了这里谁是真正的管事人。 玛利亚耸了耸瘦弱的肩膀,动作意外的有力。她说:“我们尽力互相帮助,这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我们会帮忙修好大坝,恢复供电。”史蒂夫微微一笑,“保证。” “别太激动。”托尼拉长声音说道,但并没有反驳,显然成竹在胸。 玛利亚看了托尼一眼,又看了看史蒂夫,“我猜你的朋友真的有两把刷子。最好不是在说大话。” “我从不说大话。”托尼悠然自得地说着,转身朝我们走过来,“我只是缺乏谦逊这一美德而已,问问认识我的人就知道了。” 史蒂夫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别的方向,嘀咕道:“是啊。” “瞧,”托尼张开双臂,咧嘴一笑,“完全没什么好担心的。” 玛利亚摇了摇头,轻笑道:“我们等着瞧好了。” “玛利亚。”汤米叫道,从远处冒出来,朝我们挥了挥手。乔尔跟在他身旁,阴沉着脸。 玛利亚对史蒂夫点了点头,然后迎了上去。 “这些人说可以让这里重新发电。汤米,你安排好了吗?大家都怎么样?” “受了惊吓,但一切都还好。”汤米瞟了眼我们,显然在心里认为这都是我们的错,倒也不能说他不对,“我们增加了守卫巡逻,免得爆炸招惹过来一些不好的东西。在电力恢复以前,我们只能先退回到史前时代,咬牙忍忍了。” “好。”玛利亚说着又转向我们,“我们可以给你们腾出一间屋子来,但丑话说在前头,环境不会太好。你们的机械师要来帮忙,大坝修好之前恐怕都没什么时间休息,我们的人也会出力。剩下的人如果愿意干点别的,我们也欢迎,但最好不要四处乱跑。这里很大,而且恐怕不是每个人都对陌生人很友好。” 史蒂夫颔首道:“那不成问题,女士。” “很好。”玛利亚说,“乔尔有话和你们说。汤米,我们走。” 乔尔一直等到玛利亚和汤米都走远了,才缓缓走上前来,他的开场白就是:“我不信任你,还有你的朋友。” 这话是对着史蒂夫说的,但我隐隐有种被点名的感觉。 史蒂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乔尔。 乔尔看了眼远处工作的人,然后把目光放回到我们这伙人身上,“你们凭空出现,对自己的来历隐瞒不提,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明白,每个人都有秘密,但你们最好别指望我会对此装聋作哑。” “我们等着看。”史蒂夫淡淡地说。 “你,”乔尔忽然看向我,“你是美国人?” 我摇摇头。 “为什么来这儿?”乔尔继续问道。 史蒂夫替我回答这个无解的问题:“我想不出什么委婉的方式,所以就直说了,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是吗?”乔尔的目光闪烁,“你了解这个女孩儿?清楚她的底细?” 我抱起胳膊,说道:“我就在这儿站着,别当我不存在一样讨论我的底细。”然后我转向乔尔,“我知道,你想知道我是从哪儿听说你的。”我太不高兴地指出这一点。 乔尔不说话,显然是在等着我说。 “你曾经在波士顿隔离区待过很长时间。”这是我洗澡的时候想出的说辞——熟悉游戏剧情就是有这个好处,“你走私军火,我有个朋友听说过你。” “朋友?”乔尔的语气嘲弄,“什么朋友?” “一个认识泰丝的朋友的朋友。说你很不错。” 当然,泰丝也是乔尔的朋友。 死无对证的朋友。 乔尔终于不再说话,从他脸上,我看不出此人究竟对我说的话相信了多少。但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话,我希望他不会太怀疑我们的来历。 “好了。”史蒂夫打断我们,他对乔尔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和我的朋友们单独相处。” 乔尔哼了一声,看向史蒂夫,“你知道分给你们的屋子在哪儿?好,自己过去,不要乱跑。”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乔尔一走,迪恩就伸手扇了我的后脑勺一巴掌。 “嗷!”我抗议地捂着后脑勺,瞪着迪恩,“这是干什么?” “什么鬼?”迪恩压低声音,“你怎么会认识这些人?他们是npc?” 我犹豫了片刻,摇摇头说道:“这里不是我熟悉的区域,我也没听说过‘金带’改编了这个游戏。” “什么游戏?”萨姆皱眉问道。 我耸了耸肩,回答:“《最后生还者》。” “没听说过。你们谁听过?”迪恩说着看了眼其他人,“瞧,大家都没听过,所以你最好科普一下这是个什么游戏。《最后生还者》,听起来就很不祥。” “是关于丧尸的,就像《生化危机》那样。”我回答,但史蒂夫示意我们到屋子里再说,我就闭上了嘴。 进了屋,关好门,迪恩第一个开口:“所以我们现在又要对付丧尸了?”他看上去介于不屑和惊喜之间,“这里有暴君吗?有追踪者吗?” “没有。”我拉长声音,“对于这里的人而言,病毒已经爆发二十多年了。不,准确来说不是病毒,而是某种真菌。这玩意儿感染了全人类。你们可别说漏嘴了,而且绝对、绝对不要提起……” 想了想,我又改了主意,“算了,你们还是不知道比较好,这样可以装得像一点。” 迪恩翻了个白眼。 “这个乔尔,”史蒂夫问我,“你怕他?” 我耸了耸肩,不自在地走到屋子里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旁坐下,说道:“他是游戏的主角,所以,你懂的。” “是啊。”迪恩点了点头,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他有里昂肯尼迪厉害吗?” 这次轮到我翻白眼。 第46章 “既然‘金带’没有将《最后生还者》改编成他们的摇钱树,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游戏的?”托尼冷不丁地问我。 我眨了眨眼睛,有点意外听到这个问题,不过还是如实回答了。 “因为我玩过《最后生还者》,而且很喜欢这个游戏。”我歪头回忆着,“当然是一代。不是说我不喜欢二代,但……” “等等、等等,”迪恩抬手打断我,“一代?二代?这游戏出了几代?” 我想了想,回答:“目前就两代吧。” “哼。”迪恩轻蔑地瘪了瘪嘴,然后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小妹,你知道《生化危机》出了几代吗?” 萨姆翻着白眼,摇头说道:“迪恩,我们都知道你喜欢什么游戏了。这又不是比赛,没什么可争的。” “行吧,你这么说,纯粹是因为你最喜欢的游戏是《超级马里奥》。”迪恩嘴上敷衍着弟弟,然后无声地对我做着口型:完爆你。 “所以你喜欢这个游戏。”托尼没在意迪恩说了什么,仍旧追着我问他的问题,“非常喜欢?有多喜欢?排个名出来,你玩过的所有游戏里,《最后生还者》能排第几?” “呃……”我皱起眉,“能排第几?” 托尼翻了个白眼,“对啦,能排第几。是我在说中文吗?还是你非得重复一遍我说过的话?” “老兄,你要说中文她肯定直接就听懂了。”迪恩幸灾乐祸地说。 我叹了口气,说道:“能排前几吧。但我玩过的游戏不是很多。”看托尼一脸不满,我又补充道,“我真的很喜欢《最后生还者》。故事很震撼人心,角色也很真实,是能拥有独立灵魂的真正的人物。” “行——吧。”托尼拉长声音,“震撼人心,你觉得这个游戏震撼人心。为什么?” 第63章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很难把“独立的灵魂”这种东西三言两语讲明白。 “没有为什么。”我最后耸了耸肩,“只是感觉对头。” 说完,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史蒂夫。 史蒂夫也在看我,然后他把目光移到托尼身上,问道:“你不是单纯出于好奇吧,托尼?” “好奇是驱动一切的齿轮,”托尼说道,然后用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木棍指向我,“但仔细想想,你最喜欢的超级英雄,你最喜欢的……怪物猎人,现在又是你最喜欢的游戏。” 我沉下脸,说道:“当真?托尼?你又要旧调重弹……” 结果还没说完,托尼就打断了我,“当真,乐乐,我们早已度过相互怀疑的阶段了。我没说这是你的阴谋诡计,但你自己想想看,这一切都和你有关。要让我说的话,倒像是有谁想要讨你欢心呢。” “把我扔到恐怖游戏里,还叫讨我欢心?”我难以置信地问。 托尼摊手说道:“至少陪着你的都是帅哥,而且个顶个的能干。我们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哈哈,真是谢了,托尼。”我干巴巴地说道。 史蒂夫温和地说:“托尼说的不无道理,但眼下这都只是没边儿的猜测而已。”他看了我一眼,“乐乐,你熟悉游戏的话,能提供什么信息吗?” “呃,”我抬手想捋头发,结果摸了个空,只好把手抬高,抓了抓短短的发茬,“这个电厂是他们在丧尸世界的大本营,脱离军队和政府存在。如果按照游戏里的时间线来判断的话,现在应该是介于一代和二代之间的时间段。没什么大灾难发生,毕竟他们都好好活到了二代。” ……的开头,无所谓了。 “好。”史蒂夫点了点头,看着所有人,一秒进入了队长模式,“我们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呆在这里。托尼和迪恩,你们精通机械,我需要你们帮助这里的人修复大坝,恢复供电。” “小菜一碟。”托尼打了个响指,指向迪恩,“你从今天起就正式成为我的小喽啰了,帅哥。” 迪恩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挑衅地看着托尼:“是啊,你想得美。” “别吵。”史蒂夫把手放在两人肩头,“现在去睡觉。你们需要养精蓄锐,接下来几天会非常辛苦。” 我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最短也要半个月,”史蒂夫沉吟片刻,看着我,“你要养好身体,等你脚上的伤养好了,我们再走。” 萨姆跟着点头,又问道:“如果有人追来?” “那我们就打。”史蒂夫说,“飞机已经坠毁了,我们要么重新寻找交通工具,要么从敌人手里抢。” 托尼咧嘴一笑,“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队长,你很有范儿。” “现在,每个人都去睡觉。”史蒂夫笑着摇摇头,然后问我,“你能睡在上铺吗?”因为屋里只有三张高低床,没有隔断。 我点点头,说:“没问题。” “我不是很放心你去和此地的人同住,”史蒂夫说,“但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会去和玛利亚谈谈。” 我耸了耸肩,思索一下就作了决定,“就在这里吧,在这里我睡得安心。” 史蒂夫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始赶我们上床睡觉,就跟牧羊犬一样。 “你呢?”托尼身手敏捷地抢了个下铺,坐在床上盯着史蒂夫,“别告诉我你准备一个人守夜。” 史蒂夫只是说道:“我撑得住。而且明天白天我还可以休息。毕竟现在我们不用再赶路了。” “总是为团队扛下一切,嗯?”托尼的嘴角耷拉下来,但只是叹了口气,就仰面躺倒在了床上。 迪恩抢到了另一个下铺。萨姆翻着白眼爬到了他的上铺。 我慢吞吞走向角落那张床,回头看着他们。几个人都默契地不看我,我就迅速脱鞋蹿上了上铺,然后立刻躺倒,钻进了被子里。 床很硬,而且没有床垫,但仍旧是我几天以来睡过的最舒服的地方。被子有点潮,但很暖和,我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舒服地叹息一声。 史蒂夫吹熄了蜡烛。 这一次我没有梦哭,但突然惊醒的时候再次看到萨姆在我床边,不由让我产生了一种昨日重现的感觉。 “萨姆?”我眨着眼睛,脑海中迅速回忆起坠机、大坝,还有《最后生还者》。“怎么了?” 房间里还黑着,我听到迪恩的呼噜声,还有屋外呜呜的风声。 萨姆低声说:“下雪了。”他抓着什么东西盖到我身上,原来是一床被子,“抱歉,我没想吵醒你的。” 我用拳头揉着眼睛,摇摇头,“没事。你刚才说什么?下雪了?”我迟疑了片刻,“可是之前树不是还绿着吗?” 萨姆哼笑了一声,说道:“我已经放弃寻找这鬼地方的季节规律了。” “是挺冷。”我哆嗦了一下,意识到屋里已经能哈出气了。 萨姆替我掖了掖被角,然后踩着梯子往下爬,小声说道:“继续睡吧,还有一会儿才天亮呢。” “睡……”近旁,迪恩冷不丁梦呓起来,含含糊糊的,“天没亮……没亮。” 萨姆窃笑着爬下去,回到了自己床上。 我抓着被子,然后努力把头伸出去,鼻子立刻就冻僵了。 屋外风声如泣如诉。反射了雪地的月光透过肮脏的玻璃窗户,使得屋里没那么黑。渐渐地,我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能辨别出屋里那张桌子的形状,还有三张靠墙的高低床。 史蒂夫呢?他不在守夜吗? 我把头伸出去更远,想看看史蒂夫是不是在哪张床上睡了,这么一看,却突然发现不止史蒂夫不在床上,托尼也不见了。 我倒没觉得他们出事了,因为如果他们遇到危险,我们不可能毫无感应。但我还是紧张地低低叫了一声:“萨姆!” “怎么了?”萨姆在床上回答。 “史蒂夫和托尼呢?”我悄声问。 迪恩哼了一声,含糊地说:“瘪嘴!” 萨姆默默等了几秒钟,直到迪恩又打起呼噜,他才小声回答我:“他们出去了。没事的,你睡你的。” “好。”我回答,然后迟疑片刻,“晚安。” “晚安。”萨姆轻声说。 但这一次没那么容易入睡,托尼的话在寂静的夜里涌入我的脑海——我最喜欢的超级英雄,我最喜欢的猎人,我最喜欢的游戏。 可是又有谁会为了我而这样大费周章?图什么呢?我根本无足轻重。 不远处,萨姆轻轻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和我一样没有睡着。 我翻了个身,听着迪恩的呼噜声,睁眼看着床边墙上的污渍。 就这样躺了一会儿,我开始尿急了。但钻出温暖被窝是我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我又等了一会儿,希望能捱到天亮再去厕所,但膀胱显然不同意我的计划。 终于,我叹息了一声,将被子掀起一角,迅速爬了出去。 冷空气顿时包围了我。我踩着冰冷的梯子下了床,然后把冻僵的脚迅速塞进靴子里。因为和男孩们同住一屋,我都没有脱衣服,所以这会儿只能抱着胳膊迅速朝门口小跑过去。 也不知道这里的人都是怎么解决内急问题的。他们有厕所吗?还是夜壶? “乐乐?”萨姆在床上叫了我一声。 我已经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在冷风中冻得牙关打战,回答道:“上厕所。” “夜壶每个床底下都有。”萨姆说,然后顿了顿,“如果出去的话就去找史蒂夫,别一个人乱走。他应该在外面和那些人一起清理大坝上的飞机残骸——过了今晚可能就冻住了。” “好。”我嘘声回答,然后钻出门去。 当然,我是死也不会为了上厕所的问题专门去找史蒂夫一趟的。 第47章 外面的雪比我预想的还要厚,连门廊下面都有一层,只不过看上去不像雪,而像闪着荧光的灰尘。 关上门的时候,锁舌在我身后发出“咔哒”一声,带着被冰冻的脆意。我不由默默地裹紧了衣服。 玛利亚慷慨让给我们的住处是一片排屋似的建筑中的一栋,非常简陋,但是带着二层,只不过不对我们开放。 两侧的房间也都还住着别人,这会儿大概都睡了,屋里的灯一溜儿黑着。 也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公厕这种东西,反正我是没瞧见标有wc字样的地方。也许到头来我还是得去找史蒂夫,但这个选项被我排在了最后,等级与绝望并列。 没准我能找到一丛灌木解决这个问题呢。 我叹了口气,缩起脖子抬脚走出门廊。此时,雪仍在下着,幸好我找到一顶棒球帽戴上,还能挡一点风。 没了头发最大的坏处就是脑袋很冷。风直接越过衣领钻进脖子里,连道像样的屏障都没有。 头顶,积云之下天光昏暗,雪花细小而又紧密,在空中被风裹挟着盘旋飞舞,最终飘落到仍旧长着茂密绿草的地上。 第64章 过了今晚,这些草可能就要转黄了。 我不禁再一次为这个地方古怪的现象而感到深深的迷惑。 搜寻厕所期间,我在院子里原地转了两圈,听着厚厚的雪在靴子踩踏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时,远远的,夹杂在呜咽的风中,我听到一声悠长的马嘶。 那声音并不令人毛骨悚然,而是透着振奋人心的生气。我不由自主地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绕过简陋、拥挤的宿舍区,走上屋子后墙和围墙之间的那条小巷。 这里更阴暗,连雪地都不再反射淡淡的荧光。穿堂风吹得人透心凉。一路上,我只遇到一条缩在窝棚里的老狗。 我们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决定不在这种恶劣天气里找彼此的麻烦。 马棚就在转过弯的地方,一抹灯光在黑暗中摇晃着。 一个小女孩儿正坐在一个大木桶上,红色的衬衣外面套着件防风夹克,正伸手抚摸着一匹马的鬃毛。 一盏脏兮兮的油灯放在她的手边,灯光微弱又摇曳不定,照亮她年轻的脸。 在看清她的长相之前,我就猜出了这是艾莉,《最后生还者》的另一个主人公。我没有特别激动,但还是挺激动的。 不过乔尔要是知道我大晚上溜出来和他的小女孩见面,肯定会起疑心。 我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转身走开。 然而在我还没靠近的时候,艾莉突然转过身来。 “谁?” 她锐利的眼神像狼一样。她的身形姿态也像一匹狼,一匹年轻的小母狼。 我默默举起双手,停在了原地,思索着应该怎么开场。 “我是……”我的舌头有些打结,肯定是冻的,“我是新来的。玛利亚允许我们暂时住在这里。她很好心。我们,呃,我们很感激。” “是啊,玛利亚很好。”艾莉的姿态仍旧戒备,但打量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所以就是你们开着飞机撞坏了我们的大坝?大家都在谈论你们。你们真的是开着飞机来的吗?” 我点了点头,她又接着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多了。”我慢慢把手放下,咳嗽一声,“我二十二了。” 艾莉有些失望地说道:“不可能。你看上去顶多……十八。”她身边大概没多少同龄人。 “你想看看我的证件吗?不过我没带着。”我笑了笑,还挺高兴有人觉得我才十几岁的,不过也只有小孩子会对年龄的判断有这么大的失误。 我解释道:“我是亚裔,亚裔就是会显得很小。但我其实比你大一轮。” “嘿,我可没那么小。”艾莉故作轻蔑,她的眼神从我头上扫到脚底,“你是亚裔?你从很远地方来?乔尔说……”她顿了顿,然后昂起头继续说道,“乔尔说你不是美国人。” “我不是。”我回答,“我是外国人。” “真的?”艾莉扬起眉毛,看上去更好奇了,“我还没见过外国人。” 我注意到她的眉毛上有一道疤,成了断眉。看到这种伤痕出现在少女身上总会令人觉得不安,不过艾莉身上有种野性,这道疤也只是让她看上去更加桀骜不驯。 我耸了耸肩,说道:“现在你见过了。” 艾莉直率地说:“我也从来没见过飞机。嗯,至少是能飞的飞机。你们是从哪里找到飞机的?你们是军队的人吗?” 问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又犀利起来。 “不是,我们不是军队的人。”我立刻说道,“事实上,军队的人还在追杀我们。我们的飞机就是被军队打下来的。” 艾莉皱起眉,“军队的人追杀你们。你们是反叛军吗?”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充满希望,但又有些挑衅。 “也不是。”我明白她指的是游戏里那个叫火萤的组织,那可不是我想扯上关系的势力,“我们是局外人。” 艾莉哼了一声,但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局外人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消除了一切怀疑。 “事实上,我是出来找厕所的。”我终于想起来还有正事,一半儿也是因为膀胱实在吃不消了,“你知道我能在哪儿解手吗?” 艾莉耸了耸肩,说:“每个房间都有夜壶,你不会想要一个人大晚上去厕所的。” “我房间里有男孩子。”我无奈地解释。 “为什么?”艾莉质疑,然后有些犹豫地追问,“你是他们的女人吗?” 我吃了一惊,“什么?当然不是!” “好吧。”艾莉拉长声音,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马身上,说道,“你可以在马棚的角落里尿尿,但要尿到桶里。” 我松了口气,连忙钻进马棚。里面温暖而又充斥着马的气味,有些臭,但并不令人难以忍受。 释放膀胱的时候,我哼着小曲好盖过自己尿尿的声音。提好裤子之后,我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于是慢吞吞地走向马棚外的灯光。 艾莉已经站了起来,把提灯拿在手里。“你的朋友在外面帮忙清理大坝呢,”她说,像是在等我一样,“你要去找他们吗?” 既然已经尿完了,其实我应该回屋睡觉。但我怀疑现在也不大可能睡的着了,于是就点了点头。 艾莉欣然转身,带着我往大门处走去。 “你们的首领,那个金色头发的大个子,不是棕色头发的那个,”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瞟着我,“他是当兵的?” 这小家伙是躲在哪里偷看我们的?她倒是没判断错这支队伍谁做主。 “他以前在部队待过,但后来离开了。”我含糊其辞,然后又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当过兵?” 艾利只是耸了耸肩,避而不答。 我猜是乔尔告诉她的。乔尔大概看出了史蒂夫身上的军人气质,毕竟史蒂夫曾是职业军人,又是我们现在的队长。 起风了,而且不是小风。但艾莉和我的第一反应都是举起手臂挡在脸前,继续向前艰难挪动。没人想要回屋避风。 大门口守夜的男人看见我们靠近,从他避风的小窝棚里钻了出来,扯着嗓子喊道:“怎么回事?” “她要去找她的朋友!”艾莉回道,听上去理直气壮。 我顿时有种被利用的感觉——艾莉一定是知道自己没办法一个人出去,所以才拉上了我。 “什么事?”那人不客气地看着我,“不能天亮再说吗?” “我有事和我的首领说。”我一不留神用了艾莉刚才的用词,但说出口又觉得很贴切。 那人用鼻子狠狠嗤了一声,抬起头对上面的岗哨喊了一声:“有人要出去,两个人。” 大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那人赶苍蝇一样挥着手,不耐烦地说道:“快去快回。天气这么糟糕还往外跑,真是的。”抱怨逐渐转成嘀咕。 艾莉毫不理会,领着我走出大门。 外面和我们来时相比,已经全不一样了。 茫茫积雪覆盖了褐色的泥土和绿色的蒿草丛。不远处有辆半沉入泥土里的黄色拖拉机,此刻被妆点成了斑斑点点的白色。 “跟上,”艾莉催促道,然后问我,“你叫什么?” “乐乐。”我回答,然后为了显得礼貌并且不惹人怀疑,我也问她,“你呢?” “我叫艾莉。”艾莉高兴地回答,她回过头,脸上又是那种挑衅的神情,肯定是因为乔尔不让她瞎打听,“你是从外面来的,听到过什么新消息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这里其实是个游乐场”算不算劲爆新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绕过石头小房子,走向我们来时见过的那个水库。里面的水尚未结冰,不过鉴于我已经冻得牙关打战了,结冰想必也就是转眼的事儿。 “嘿!”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之前我和托尼走过的那条金属走廊上现在站满了人,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布满了水库周围。大坝上,好几个男人正合力将埋在积雪下的飞机残骸抬起来。 我看到史蒂夫也在其中。 近处,那个朝我们喊了一声的人大步走过来,在艾莉的提灯灯光下,我看到那是汤米。 “艾莉?你该死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然后汤米看到了我,警觉的神情顿时闪过胡子拉碴的脸庞,“出什么事了吗?” “她来找他们首领。”艾莉朝我挥了挥手,然后问汤米,“乔尔呢?” 汤米叹了口气,回头喊道:“乔尔!” 一起抬飞机的男人之一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跟史蒂夫说了什么,松开手跳下大坝,沿着金属平台飞快地朝我们跑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乔尔瞪了一眼艾莉,然后又瞪了一眼我。接着,他一把抓住艾莉的胳膊,拖着她朝大门走去。 艾莉挣脱他的手,不高兴地说道:“我想来就来了。” “走,回去。”乔尔忍耐地说道,推着艾莉的肩膀朝电厂大门走去。 我看了眼汤米,然后望向远处的史蒂夫。 第65章 史蒂夫也正朝我看过来,我赶忙朝他挥了挥手,一点也不希望等他过来问我有什么事的时候,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目瞪口呆的。 “我要回去帮忙了。”汤米说道,“听着,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回去。外面太冷了。现在药品急缺,你不会想要生病的。” 我点了点头,他就转头走向大坝,在走上积了雪的金属过道时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脚步。 过道尽头,几个男人正站着围观抬飞机的盛况,其中一个的背影看上去格外眼熟。 汤米跳上大坝的时候那人侧了侧身,我一眼看到那熟悉的山羊胡,立刻拔脚朝他走了过去。 “托尼!”我喊了一声,声音哆嗦得像音叉敲出来的颤音。我忍不住开始原地跳脚,好让自己暖和一点儿。 托尼正看着两人从一个小部件上头拆零件下来,不时出声指点。我叫第一声的时候,他都没有听见。我又喊了一声,托尼才茫然地抬起头来,毛线帽拉下来遮住了眉毛,他推了推帽子,问我:“怎么了?” “你们在干什么?”我一边踩着滑溜溜的金属平台向他靠近,一边问道,“萨姆说你们在帮忙。” 托尼嘀咕了一声,然后对那两个拆零件的男人命令道:“别把线剪短!我从四岁就开始干这些了,你把线剪短,还不如把这些东西炸上天,至少能看场烟花。” 然后托尼转身朝我走过来,和我半途相遇。 “年轻女士,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打量了我一眼,“你不是来找史蒂夫的吧?” 说着,我们不约而同一起转头朝大坝上看去。史蒂夫正看上去相当开心地把一半机翼抬起来,好让其他人锯开金属。飞机在他手里轻得像纸糊的一样。 “我睡不着。”我抬头看着仍在飘落的雪花,“怎么就下雪了呢?” 托尼叹了口气,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大门的方向推去。 “别再考虑这些问题了,回去睡觉。史蒂夫会给你上课的,我敢保证你不会想要听到他重申一百遍保证睡眠充足的必要性,那可一点儿都不好玩。” “但是我很担心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我努力钉住脚步,但还是被他推地向前滑去,“托尼,我想要谈谈。” 托尼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你就不能把这里当成安全屋,然后放松休息吗?” “我不知道,我总觉得山雨欲来。”我不禁瑟缩了一下,“如果这里是游戏区,那说明肯定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这是‘金带’的一贯风格。如果这里不是游戏区,那就是个陷阱,说明也会有坏事发生,因为‘金带’正在追杀我们。” 我们正绕过石头房子。在拖拉机旁边,托尼停下了脚步,他扭头看着生锈的履带出了会儿神,然后扭回头看着我。 “你很担心,嗯?”他的语气意外地温和,“史蒂夫会告诉你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你有这支队伍,而我们相互依靠、彼此扶持。” “你会说什么?”我问道。 托尼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来路,若有所思地说:“史蒂夫不会高兴我跟你说这个的,但你也知道,我不总是听他的。” 我的胃好像在肚子里空翻了一下。 我看着托尼。这里灯光昏暗,所以我看不清托尼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低低的,难得没了戏谑的语气。 “我们只有一个任务,一个目标,乐乐。”托尼说道,“我们找到‘金带’的那天,就是我们分崩离析的末日。” 第48章 我感到浑身发冷,但却不再是因为下雪。我看着托尼,托尼看着拖拉机,仿佛突然觉得后者比我有趣得多。 “什么意思?”我声音颤抖地问,“你们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 然后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我。 “史蒂夫之前陷入昏迷,你们都知道是为什么,对不对?”我一把抓住托尼的衣领,“那些占领农庄的npc,你的装置让他们停下了,史蒂夫就是在那个时候醒过来的,对不对?” “乐乐?”萨姆的声音这时从大门方向传来,“乐乐?” 托尼望向我,嘴角扯了扯,低声说道:“别对其他人提起我跟你说的话。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也有很多疑问,但最后你会明白的。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 他沉吟了片刻,萨姆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托尼最后简短地说:“我们是局外人。你必须记住这一点。” “乐乐。”萨姆从拖拉机的那一头冒出来,看上去松了口气,“看门人说你出来找史蒂夫了。” 托尼推了我一把,然后对萨姆说道:“把她带回去,成吗,好小伙子?我们这边还有活儿没干完呢,没空给她当保姆。” “来吧,乐乐。”萨姆朝我伸出一只手,“天要过一阵子才会亮,还能睡一会儿。” 我默默朝萨姆走过去,但推开了他的手臂,嘀咕道:“我自己能走。”然后越过他,朝留着条缝的大门走去。 “怎么回事?”我听到萨姆在身后一头雾水地问托尼。 托尼没有回答,至少没有出声回答。 等我钻过门缝,萨姆也追了上来。他进来之后把大门阖上,因为有些吃力而低声咕哝着。我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呵出的冷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漫画里的白色对话框。 “等等,乐乐。”见我没等他,萨姆加紧跑了两步追上来,不解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我闭紧嘴巴,愠怒地摇摇头。托尼的话让我心烦意乱,而且那种深深的不安变得更清晰明了,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萨姆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史蒂夫说我们要待上一阵。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你想离开?” “我只是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不是顺其自然,最后分崩离析。 我在宿舍的门口停下来,不想进去吵醒迪恩。回过头,我看着萨姆,颤声说道:“托尼是对的,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和我有关。我最喜欢的超级英雄,我最喜欢的猎人,我最喜欢的游戏……” 萨姆抓住我在身前挥舞的手,说道:“别这样,乐乐。呼吸,深呼吸。” 我扭过头,使劲抽着自己的手。 “我感觉得到,所谓的安全屋只是个假象。”我告诉萨姆,“你感觉不到吗?我们留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有时候,我们只能抓住我们能抓住的。”萨姆温和地说,“没有绝对的安全,但至少眼下,你可以停下来,歇歇脚。要是你不能抓住这些短暂的时候休息,乐乐,你迟早会垮掉的。” “但……”我没法说出那种感觉,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赶着我,抽打着我,让我向前。 停下休息就像犯罪。 “哦。”萨姆轻轻叹息了一声,他松开我,然后推开门,把我推进去。 屋里温暖的空气让我不再那么焦躁不安,萨姆推着我的后背走进屋里,让我在一张空床上坐下,然后坐在我的身旁。 “乐乐,之前在农庄的时候,”萨姆开始说,然后又迟疑地停下来,充满担忧地看着我。 我固执地说:“我没事,什么也没有发生。” 萨姆叹了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大手,过了一会儿,又开了口,只是不再谈论我,而是说起了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以为人生道路会是规划详尽的一张地图。”萨姆轻声说,“为我妈妈报仇,杀死恶魔,然后恢复正常的生活,工作、结婚。 “但事实上没人有地图指引,长大成人只是个假象。人们只是假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怎么做,但生活把我们都搞得一头雾水,不是吗?” 我迷惑地看着萨姆,说道:“你们是猎人,抛开现在的意外不提,难道你们活的不是很清醒吗?” “我们没有。”萨姆哼笑起来,“迪恩可能会这么觉得吧,他那个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我真羡慕他。” “进入这里之前,我也挺清醒的。”我皱眉告诉萨姆,“我工作、挣钱,做我该做的事。” 萨姆凝重地看着我,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迪恩在隔壁床上哼了一声,说道:“你们悄悄话说够了没有?有人还想睡一会儿呢。” “抱歉,迪恩,睡你的觉吧。”萨姆说道,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别想太多,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只有机器才能一直运转。” 迪恩困倦地嘟囔:“机器也需要保养。我也需要我的四个小时。萨米,认真的,如果你再说一个字,我就踢你的屁股。” 我最后还是听从了萨姆的话,躺回了自己床上。尽管我感到不安,就像某种能量在皮肤下游走。 “等你睡醒就会感觉好多了。”萨姆替我盖好被子之后悄悄说道,“只是黑夜的缘故。现在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 第66章 “太阳晒屁股了,小妞儿!”迪恩的声音一下把我吵醒了。 我昏昏沉沉,睡得手脚都没力气了,睁开眼睛就看见迪恩坐在桌旁,面前的桌子上摆着…… 黑面包和粥。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迪恩抬头冲我咧嘴一笑。萨姆正把一盘黑乎乎的的东西放到桌上,他头也不抬地问我:“你睡得好吗?” “哦。”我费劲地坐起来,昨晚的事情模模糊糊的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当时的焦虑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萨姆是对的,睡醒之后我感觉好多了,那种催促着我不要停留、一直向前走的紧迫感也消失不见了。 “下来吃东西,小妹。”迪恩冲我勾勾手指,“别指望我会给你留什么。你得自己来抢。这就是末日生存法则。” 萨姆拍开迪恩的手,对我说:“别听他的,不用着急。” “史蒂夫和托尼呢?”我一边掀开被子一边问道。 萨姆冲一旁的床努了努下巴,说道:“补觉呢。” 我这才注意到下面的呼噜声。 上桌吃饭的时候,我不得不为面包和迪恩争抢了一番。迪恩似乎很认真地想让我学习一下末日生存法则,但我怀疑他就是想在《生化危机》和《最后生还者》之争中杀杀我的威风。 “昨晚大坝那里清理的怎么样了?”我一边用胳膊肘挡着迪恩的脸,一边问萨姆,“飞机真的不能修复了吗?” 萨姆摇摇头,说道:“不过托尼抢救了一些零件,他说可以用来恢复水电站的电力。” “那能帮到我们什么呢?”我问。 萨姆耸了耸肩,迪恩趁机抢走了最后一颗那种看着黑乎乎吃着像水果的东西。 “好了,孩子们,家里的男人要去上工了。”迪恩心满意足地站起来,“你们好好休息,缝缝补补。” 萨姆朝他的脑袋扔了把铁叉子,迪恩敏捷地躲过去了。 “我和你一起去。”一脸不服的萨姆也站了起来,“我在斯坦福念过书,你记得吧。” “是啊,法律专业教给你怎么修电机了?”迪恩在裤子上擦着手,故意挑衅地看着弟弟。 萨姆说:“法律专业没教给我。不过你教过我。” “该死。”迪恩哼了一声,指着他,“要来的话你就负责拿好工具,小弟。”然后拍拍手,扬长而去。 萨姆叹了口气,从桌边拎起装着工具的布袋子。 我忍不住叫住他,问道:“你们都去帮忙了,那我呢?” “好好休息。”萨姆回答,“别忘了你的伤刚好,前不久还在发烧。” “可我感觉挺好的。”我嘀咕道。 闻言,萨姆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桌边坐下,看着我,低声说道:“乐乐,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吧?” “记得。”我被这种密谈一样的气氛感染了,忍不住也压低声音,“怎么了?” 萨姆继续低声说道:“昨晚我出去找你的时候,正好遇到乔尔和一个女孩儿从外面进来。我没让他们看到我。” “那是艾莉。”我点点头,“乔尔很在意那个女孩儿。” “他们吵得可是挺厉害。”萨姆耸了耸肩,瞟了眼迪恩出去时随手带上的门,“那女孩,艾莉,对吧?那女孩怀疑乔尔隐瞒了什么,而乔尔则在怀疑我们的身份。他认为我们是为了艾莉而来的。 “你要小心一点,乐乐。这里的人虽然看上去没有问题,但保不准他们会不会因为误会什么而突然发难。他们的人数要远远超过我们。” “乔尔如果想要杀我们,都用不着鼓动这里的人加入。”我嘀咕道,“他厉害着呢,别小瞧那个德州男人。” 萨姆郑重点头,看了眼旁边床上睡得呼噜震天响的两人,说:“我们会相互照应的,不是吗?” “我也想帮忙。”我坦诚地说道,“我不能坐着什么都不干,那会把我逼疯的。” “那就帮忙留意乔尔和那女孩儿吧。”萨姆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同时尽力休息,好吗?下一次我们遇到这样的机会,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前路还长着呢。” 等萨姆离开去帮迪恩干活之后,我勤劳地把屋子收拾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我们几乎没带什么行李,而托尼攒的那些工具又被萨姆带走了。 武器都被史蒂夫妥善保存着,虽然弹药不多,枪又落伍,不过聊胜于无。 之前我们换下来的脏衣服倒是都扔在屋角的脏衣篓里,我想玛利亚应该不会好心到让别人帮我们洗,因此我认命地抱起了篓子。 雪停了,但天冷得像是能冻掉我的鼻子。我用屁股把门关上,然后踩着积雪,朝远处那座小教堂一般的建筑物走去。 那座建筑临着水库的另一侧,以前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有三层楼,数不清的窗户布满了一整面墙,不过现在因为玻璃都碎了,只能钉着木板用来挡风。 入口处有十级左右的台阶,上面坐了两个戴着安全头盔的男人在抽烟。他们看到了我,停止了交谈,一个人用胳膊肘撞了撞另一个,他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们好。”我站住脚,挺直背,问道,“请问哪里可以洗衣服啊?” 嘴里叼着烟的男人用拇指朝身后指了指,“洗衣房在后门外面。你应该下午来,现在太冷了,水会结冰。” 我趁机问道:“你们这里总是下雪吗?” “有时吧。”另一个人吐了口带着烟草的口水,回答,“外人来的时候就会。” 听起来像是玩家触发了游戏开场。我立刻警醒起来,追问:“你们这里常有外人来吗?” “时不时吧。”那人吃吃笑起来,“但有女人跟着是第一次,开着飞机也是第一次。” “外人来了之后,除了下雪还发生过什么吗?”我问道。 台阶上的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异口同声地说道:“不,没发生什么。他们来了又走了。” “好吧。”我拉长声音,心想,这可一点儿也不诡异。事实上,这可能是这段时间我见过的最像npc的npc了。 两个男人继续抽烟。我抱着脏衣篓,经过他俩走上了台阶,从半开着的门里走了进去。 第49章 一楼的大厅特别宽敞,能看出来是后来有人把桌椅板凳都挪到了墙角,特意空出的地方。 我穿过寂静的大厅,脚步声咚咚作响,两侧有环绕着盘旋向上的楼梯通往上面的楼层,不过我想这次还是不要探索了。 未知游戏区域,重重惊喜等着你——欢迎来到“金带”! 我匆匆穿过后门,再次踏进冰冷的雪地当中。一条窄窄的河出现在面前。在汇入水库之前,这也许曾是条大河来着,不过如今看上去就像水渠一样。 我看到从河边探出去的石板,还有放在那里,现在已经被冻得结结实实的木桶和木棒。 两个女人正靠在河边的木头栏杆旁,她们原本在说话,这时齐齐停下来回头瞧着我。 这情形倒是和外面那俩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的男人一模一样,是我熟悉的npc模式。 “瞧,一只迷路的小鸟。”一个女人声音沙哑地说,不过态度和气。 另一个勾起嘴角,对我说道:“河水冷得像冰一样,你要是打算洗衣服,准会把十根手指都给冻掉,年轻小姐。” “下午太阳出来之后就会暖和起来了。”声音沙哑的女人接着说道,“下午的时候再来吧,小小鸟儿,现在回去和你的男人待在一起。” 我瘪了瘪嘴,说:“我没有男人。” 游戏里的这个设定真是令人无语,总是男人女人的。 “那几个小伙子不是吗?”声音沙哑的女人问道,舔了舔嘴唇,“挺好,我看中了那个块头大的。” “你这个吸血鬼。”她的同伴高声笑起来,笑声十分爽朗。 我看了看河水,里面混着冰碴子,一路“叮叮咚咚”朝下游流去,正应了歌里唱的“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 现在洗衣服的话,可能确实会把手给冻掉了。于是我把脏衣篓留在河边,看了眼两个女人。 npc应该不会偷玩家的东西,前提是这个规则混乱的地方不坑我的话。 不过这些从战地偷来的脏衣服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原路返回之前,我又一次停下脚步,犹豫地望向两个女人。 刚才在外面和抽烟男人的谈话回到我的脑海里,我忍不住问女人们:“这里之前也有外人来过吗?” “不,从来没有,我们自成一派。”嗓音沙哑的女人说道,“你们闯来的方式很特别,要不是那个机械师,玛利亚是不会让你们留下的。我们自成一派。”她又强调似的说道。 另一个女人却说:“以前也有人来。”她的同伴看了她一眼,于是她又改口,“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现在世道变了。轮子转起来了,都是你们这些局外人在搞事。” 第67章 “……我刚才遇到两个人,他们说外人来的时候这里就会下雪。”我问这个女人,“是真的吗?” 女人耸了耸瘦削的肩膀,回答:“天要下雪,我们怎么管得了?” “可下雪之前叶子还绿着,草也那么茂盛,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继续追问。 这次,嗓音沙哑的女人以和同伴一模一样的语调说道:“天要下雪,我们怎么管得了?” 我觉得她们话里有话,但又不全像是游戏里npc常做的那样。 她们让我想起亚当,还有那个我已经记不起名字的小男孩。 告别这两个女人,我穿过后门,再次回到建筑里面。原本我打算直接回宿舍去,但路过楼梯的时候又迟疑起来,想想觉得还是不妨探索一番。 反正是游戏前期,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惊天大事件……吧? 这里的建筑物和游戏里的建模其实不大一样,只是有些类似。我还记得游戏里那些生锈的栏杆、悬空交错的楼梯,但这里很多东西都是木头的,此刻正因为天气而泛着潮。 我沿着楼梯上去,这一次什么人都没有遇到。 楼上有很多房间,有些能打开,有些锁着。我进了几间房,发现里面是物资——枪支弹药、瓶装水、压缩饼干。 这里可比测试区要强上不少,看起来不久之前还在正常运营。 npc看上去也很正常——差不多算是正常,抛开“局外人”这样的话不提——不像寂静岭里的那些疯子。 没有动那些明显是留给玩家的物资,我关好那些房门,回到楼梯口,然后继续向上,到了三层。 三层是阁楼,倾斜的屋顶铁定能碰到萨姆的脑袋,不过对我来说就绰绰有余了。 我走到一扇脏兮兮的窗户前,弯腰向外看去,只见下方水库已经变成了晶莹洁白的大冰块,有几个孩子正在上面溜冰。 远处,大坝上的飞机已经被清理干净,残骸都转移到了两侧。一些男人正在那里忙碌着,另一些人则持枪警戒。 我习惯性地寻找着萨姆和迪恩的身影,然后在一大块看上去像是飞机屁股的废墟后面看到了萨姆的脑袋。 他正和人说着什么,一只手抓着头发。现在他的头发可比我长啦,在阳光下闪着缎子一样的光泽。 我叹了口气,直起已经隐隐有些酸痛的腰,回头准备下楼去。就在这时,一旁一扇紧闭的木门忽然“砰砰砰”的响了起来,门板剧烈振动着,仿佛随时会被撞破开来。 “谁?!”我惊吓之余大喊了一声,开始后悔之前没有从二楼搜刮那些物资。 我现在两手空空,唯一的武器就是嘴里的牙齿。万一里面是丧尸,我肯定没有它们的那份咬合力。 没有人回答,门又持续震响了几秒钟,然后逐渐停息下来。 我的心跳声在缓缓寂静下来的空气里变得清晰可闻。我扭头看了看两侧,楼梯口空无一人,另一头则是死路。虽然有扇门,但已经被纵横交错的木板钉得死死的。 我当即决定,就算我想进眼前的这扇门里一探究竟,也绝不是现在。 我可以叫上队友,带足武器,然后再回来。 这样想着,我缓缓向楼梯口伸出一条腿,然后另一条腿也慢慢跟上。我不想把视线移开那扇门,因为根据恐怖游戏定律,移开目光的那一刻就是怪物破门而出的大好时机。 阁楼一片死寂,而我继续挪动脚步。几步之后,我不得不用眼角余光才能盯住那扇门。 也许是我神经紧张,也许这只是游戏里的一个小惊吓,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舔了舔嘴唇,然后瞟向楼梯口,接着迅速扭头回望那扇门。 门没有被再次敲响,也没有怪物的身影。我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倒退了几步,然后在楼梯口快速转身,几步一个台阶地跳了下去。 “嘿!”汤米和玛利亚正在大厅里,汤米这一声喊吓得我差点从楼梯上飞出去。“你在上面做什么?” 我抓住楼梯栏杆,强作镇定地回答:“四处走走。这里好像没什么人的样子。” “大家都在忙活。”玛利亚回答,“天气变凉了,必须做好准备。” 我一边走完最后几级台阶,一边心神不宁地问道:“什么准备?” “防御强盗的准备。”汤米回答,然后对我说,“你不该乱走,回你们的宿舍去呆着吧。等吃午饭的时候,我会派人去叫你们。” “强盗?”我问完才想起来这是游戏里的设定——食人族之类的,打劫过路游客,口味相当重。 玛利亚阴沉地说:“附近有几伙驻扎的强盗,我们打退了他们很多次,现在他们轻易不敢来犯。” “但你和你的朋友撞坏了我们的大坝,断了我们的供电,再加上下雪,”汤米一边扳起指头数着,一边摇头,“他们也许会趁虚而入。” 玛利亚说:“我们的储备也不多了,为了过冬,必须在路被封死之前出去打猎。到时候人力分散开,强盗肯定会趁虚而入。” “我们会帮忙的。”我说道,被他们的话感染得有些不安,“情况真的很不妙吗?” 玛利亚却又耸了耸肩,看了眼丈夫,然后对我说道:“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我们会团结一心,度过这次寒冬。”汤米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对她说道。 我默默地往旁边移了几步,然后走向大门。 外面,抽烟的那两个闲汉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欣慰地看到太阳出来了——天啊,我究竟在里面待了多久? 总而言之,温度比之前要高一些,不过我并没有立刻回后面那条河边去洗衣服。 在阁楼上经受的刺激让我还有些冒虚汗,我想,在进行任何冒险之前,自己应该先回房间去,也许问史蒂夫要一些防身的武器。 或许我还应该向他们提起在阁楼上的经历,这样大家都有防备。 回去的路上,我见到了更多的人,并且很高兴看到这些人都具有浓厚的“金带”npc特色,不再令人不安得像是真人,像汤米、玛利亚、乔尔他们那样。 “吁——” 艾莉拉长的声音吸引我朝另一边望去。她正骑着一匹马,慢慢在院子里走着。乔尔跟在一旁,谨慎地抓着松松的缰绳,抬头和她说着什么,但艾莉一脸不耐。 接着,他们都看到了我,乔尔沉下脸,显然不高兴我这个外人闯入他们的世界。 “日安。”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拨弄头发,结果又一次摸了个空,只能尴尬地抓头,“在遛马吗?” 艾莉用欢喜的语调回答:“是啊,你想试试吗?”然后在乔尔能插进来之前,她就敏捷地翻身而下,把缰绳朝我递过来。 乔尔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说:“来吧,如果你想试试的话。但这马脾气可不好,丑话说在前头。” 我还真有些跃跃欲试——这匹马是活生生的,和昨晚在马厩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艾莉鼓励道:“很简单的,你抓住马鞍,然后把脚塞进马镫,起!” 我颤巍巍在马镫上站了起来,努力把另一条腿也跨过马背,奈何腿短。 乔尔拉开艾莉,上前伸手扶了我一把,我终于在鞍上坐稳,手忙脚乱地把另一只脚也塞进马镫里。 “小心点,别乱动。”乔尔紧紧抓着缰绳,“可别让她跑起来,这地方不适合跑马。” “好,好……哇喔。” 我满心惊叹地坐在马背上,没注意听乔尔说了什么。 这马真高,坐在上面简直比踩高跷还刺激。马儿漫不经心地踩着蹄子、打着响鼻,我能感受到身下马儿肌肉有力的舒张。 “马背上真高。”我忍不住说道,握紧了缰绳,低头看着下面的乔尔和艾莉。艾莉脸上带着笑容,乔尔则很紧张。 “我们在为打猎做准备。”艾莉高兴地说,“是时候让他们出去透透气了。”她指的是这些马。 我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太阳出来以后。”乔尔回答,然后爱惜地摸了摸马儿的鬃毛,“打猎会持续好几天,你的朋友会加入吗?”他一边问,一边抬头挑眉望着我。 “会吧,得问史蒂夫。”我回答,然后马儿踏着蹄子原地转了半圈,吓得我弓起身子。 艾莉笑了起来,说道:“你一看就是个生手。希望你的朋友比你强点儿,不然跟我们去打猎只会拖后腿。” “我会去问问他们的。”我说着,然后朝乔尔求助地伸出手,可怜巴巴地说道,“我想下来了。” 第50章 我回屋的时候,托尼还在睡着,不过我一推开门,史蒂夫就睁开了眼睛,然后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穿着不太合身的白色t恤,已经磨旧磨薄的布料紧紧绷在身上,随着伸懒腰的动作,几乎给撑得透明了。 我忍不住问史蒂夫:“你不冷吗,队长?” “不冷。”史蒂夫回答,不过还是拽过来衬衫和夹克,一件一件穿上了。他低头系着扣子,问道:“萨姆和迪恩呢?在大坝那里帮忙吗?” 第68章 “是啊,我看到他们了。”我点点头,随即想起阁楼里的见闻,立刻跟史蒂夫说了一遍。 史蒂夫坐在床边仔细听着,拉链坏掉的夹克半敞着。他深深地皱着眉,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等我说完,他仔细想了想,然后才问道:“你觉得那是游戏设计的一部分?‘金带’的手笔?” “我也不确定啊,所以就先回来了。”我反问他,“你觉得呢?” 史蒂夫望着我,眼睛是沉静的蓝色,看起来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我觉得你回来找我们是对的,”他最后说道,“不要一个人过去。如果你觉得非去不可,至少得叫上我们中的一个。我,萨姆,或者迪恩。不是托尼。他就是个麻烦制造机,而且严重缺乏安全意识。” 托尼在被子下面嘟哝了一声:“我听到了。” “继续睡吧,托尼。”史蒂夫扭过脸笑了笑,然后转回头告诉我,“没必要紧张,这里是个安全的地方。” “所以我不用带着武器什么的?”我期待地看着史蒂夫,“我现在身上连一件防身的兵器都没有。” 史蒂夫想了想,俯身从靴子里抽了把匕首出来,调转刀头朝我递过来。 “你可以拿着这个。不过你缺乏训练,这种近战武器只是聊胜于无。”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们可以趁在这里的时间对你稍微培训一下。”不过史蒂夫听上去不是那么坚定。 我接过匕首,武器的分量沉甸甸的,令人安心。我看了看自己的靴子,试着塞进去,匕首的套子有点硌脚,等走起路来可能会磨伤我的脚踝。 “可以挂在腰带上。”史蒂夫看见我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我看了看自己穿着的牛仔裤,苦了脸,“我没有腰带。” “这我可帮不上忙了。”史蒂夫叹息着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瞧着我,说道:“你刚才是去干什么了?怎么会跑到那边的阁楼上去?” “想洗衣服来着。”我回答,“但河水有点儿结冰了。” 史蒂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这鬼地方,这鬼天气。”听起来,他和我一样不喜欢这种变化。 “哦,对了。”说起天气,我想起汤米和乔尔都提起来的事情,“他们要去打猎了,这里的人们。” 史蒂夫扬起眉毛,问我:“打猎?” 于是我把乔尔的话对他重复了一遍,提起了那几匹马,还有显然是一大威胁的强盗团体。 “听起来我们能帮上忙。”史蒂夫热心地颔首,对我说道,“我要去和乔尔谈谈,你留在这里守着托尼,好吗?” 床上,托尼嘟哝着说道:“我不需要人守着。”然后他翻了个身,朝我们这边转过来,随即痛苦地眯起眼睛,嘀咕道:“我讨厌阳光。” “吸血鬼都这样。”史蒂夫温和地说,“接着睡吧,托尼,晚上再出来活动。”然后他无声地对我说道:拜托了。 我好笑地点了点头,史蒂夫就开门出去了,脚步声轻轻的。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虽然睡了一整晚,但刚才出去这一趟让我有些累了。还没到午餐的点儿,不过上午也过得差不多了。 我看了看床,有点儿担心自己爬上去,说不准再睁眼就是晚上了。而且史蒂夫也嘱托过我守着托尼,所以最后我在桌边趴了下来,希望自己能打个盹,然后很快就醒过来。 当然,事与愿违。 我的确睡着了。不太舒服,可也没有特别难受。睡着之后,屋里的温度就显得不够暖和了。我迷迷糊糊想着自己应该裹床被子来着,但是不愿意动弹。 “砰砰砰!” 房门冷不丁被敲响,或者撞响——门板在门框里激烈晃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我一下抬起头来,睡意倏地消散,心脏因为惊醒而怦怦直跳,仿佛要和撞门的声音重合起来似的。 “谁?!”我尖声问道,一边狼狈地跳起来,一边望向还睡在床上的托尼。 他就好像睡死过去了一样,仍旧裹在被子里,跟蚕蛹一样。 门继续砰砰作响,一下一下撞击着我脆弱敏感的神经。我冲到托尼床边,用力扯着他的被子,喊道:“托尼!快醒醒!” 托尼跟着被子一起翻了过来,然而那不是托尼。 那是穿着纳粹军装的阿廖沙,两只眼睛成了黑洞,里面的蛆虫正探头探脑。他张开牙床裸露的嘴巴,舌头已经变成了绿色,发出的声音嘟嘟哝哝,像是喉咙里充满了粘液。 “这个逼人疯狂的世界,”他说,“只有疯子能看清一切。” “啊!” 我尖叫后退。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四肢着地、身体修长的东西爬了进来。 它有一张人类的脸。 那是我父亲的脸。 “乐乐!乐乐!”托尼的声音穿透我的尖叫,直冲我的耳膜。有人从后面抱住我使劲摇晃。 我疯狂地挣扎起来,拼命扯着嗓子鬼叫,直到喉咙都快燃烧起来。 “你在做梦!乐乐,只是个噩梦,只是梦!” 托尼突然用力扇了我一巴掌。我猛地睁开眼睛,喘息着,发现自己仍在桌旁坐着。托尼压着我的肩膀,也跟着喘着粗气。 “耶稣上帝啊。”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然后朝门外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做噩梦吗?” “噩梦?”我颤声问道,皮肤似乎异常敏感,耳边则充满嗡嗡作响的白噪音。 托尼捧住我的脸,坚定地说道:“是梦。你在这里,安安全全的。现在深呼吸,吸、吸、吸,好了,吐出来。慢点,别那么快。再做一次。” 我渐渐感觉心跳慢了下来,恐慌感逐渐被恶心所替代。我不由俯身趴在了桌子上,额头抵着胳膊,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这噩梦可是挺了不得的。”托尼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带着滚烫的热度,隔着衣服刺痛我的皮肤,“乐乐,你梦到什么了?”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哑声说道:“阿廖沙,我梦到阿廖沙了。” “谁是阿廖沙?”托尼温和地问。 我摇了摇头,额头贴着衣袖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侧过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了这种梦,还在梦里大吼大叫的。外面的人说不定都以为里面尸变了,他们没拿着枪冲进来还真是个……奇迹。 我眨了眨眼睛,目光无意间扫过床边,然后猛地停住。 那张床乱糟糟的,显然托尼起来的时候急急忙忙的,把床单都扯下来一半。当然了,他肯定是被我狂呼乱叫给吓醒的。要是换成我,铁定吓得要打那个做噩梦的人一顿。 但床底下似乎有什么,只是被床单遮住了。 我忍不住抬起脑袋,想看的清楚一点。 身后,托尼继续问道:“不想谈谈吗?你的噩梦。也许说出来会好一些。” 我张开嘴,然而口腔里的水分突然被风干了。我感到自己的皮肤在骨骼上紧绷着,血管仿佛也被拉紧了,加速了血液的流动。 变换角度后再看,那张床下面隐约有一只手从床单后半露了出来,五根手指无力地半张着。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指甲里还有机油。 那是托尼的手。 身后,那个假扮成托尼的东西继续抚摸我的肩膀。 我突然意识到,那温度并不属于人类,带着黏糊糊的热意,令人作呕。 “乐乐?”它催促道。 我强作镇定,但身体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那东西叹了口气,说道:“乐乐,振作起来,只是个噩梦而已。”而我突然想到,托尼根本没法这么字正腔圆地叫出我的名字。而且他总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外号,根本懒得叫我的名字。 那只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收紧了。突然之间,我无法再忍受下去,我耳边的白噪音越来越厉害,几乎让人头痛欲裂。 “放开我。”我有气无力地说道,伸手去扒拉那只…… 爪子,放在我肩膀上的是一只爪子。我碰到的是干枯、变形的皮肤和下面凸起的骨骼。 我怪叫一声,撞开身后的东西,从桌子跟椅子之间跳了出来。椅子腿绊了我一下,我顿时摔倒在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模糊的视线中,那东西伸长了身体,站直了。 “干嘛非要这样不听话?”它问,“你为什么不能做个好女孩儿呢?” 我吃力地向后爬去,隐约意识到自己正靠近床下的身体……尸体。 托尼死了吗? 不,不可能,因为这是个梦。 我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和喜悦——这是梦,一定是的。只要醒过来,我就无需再面对这些恐怖的事情。 “乐乐?”那东西循循善诱,朝我伸出手来,“我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快速成长。这对你、对这支队伍都是好事。” 我闭上眼睛,脑袋砰砰作响,可就是没法醒过来。“我必须找到什么,”我惊慌地想着,“找到让自己醒来的东西。” 第69章 然后那想法从脑海中涌现出来,像是救命稻草,像是黑暗甬道尽头的光束。 我大声说道:“我要到阁楼里去!” 没有回答,怪物安静了下来。于是我喜悦而又振奋地大喊了一声:“到阁楼里去!” 然后我醒了过来,没有尖叫、没有桌翻凳倒的戏剧性场面。我的后背和脖子因为睡姿不正确而隐隐作痛,身上有些冷,但仅此而已。 惟一能够证明那场噩梦——梦中梦——的,是我急促的心跳。 我迅速站了起来,这次没有撞翻椅子,然后急匆匆到了床边。 “托尼,托尼醒醒。”我用力推着他。 托尼嘀咕着,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干嘛?”他含糊地问道,“天塌下来了?” 我继续推他,仍旧后怕,急需一个清醒的人陪我,好能驱散这种不理智的恐慌。 托尼终于睁开眼睛,瞧了我一眼,随即皱起眉,问道:“怎么了?” “噩梦。”我哑声说。他要是个女孩儿,我早就跳到床上钻进温暖的被子里去了。可惜我们的队伍里是清一色的男性,而有外面那些人误以为我是谁的女人已经够糟糕了。 托尼哼了一声,不过他到底还是坐了起来,垂着头、揉着脖子,发出困倦的哼哼声。 “只是噩梦而已,醒过来不就行了。”说归说,托尼并没有因此继续倒回去接着睡。我为此感激不尽。 我告诉他:“我想到阁楼去一趟。” 第51章 “什么阁楼?”托尼斜眼看着我,“这地方还有阁楼?” 我不得不把跟史蒂夫说过一次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对托尼说:“我们可以去二楼搜刮物资,再上阁楼一探究竟。” “呵,”托尼哼笑一声,“就是那个史蒂夫说‘不要跟托尼去’的阁楼?为什么不呢!”他兴奋地跳起来,开始飞快地给自己穿上靴子和外套。 然而我见他这么激动,又变得不确定起来。刚才梦里带来的那种确定感——必须上阁楼去——此刻也逐渐淡了下去。 不过我还是想出去。这个房间让我不安,像是噩梦随时能够回来似的。但我现在很确定自己已经醒了,并且知道那种感觉是不理智的。 “我们要和史蒂夫说一声吗?”我问托尼,“他去找乔尔了。” 托尼斜乜了我一眼,“和他说一声,好阻止我们的冒险行动吗?” “恐怖游戏里的坏结局一般都是这种作死行为导致的。”我提醒托尼,“至少我们要告诉别人我们去哪儿了。” “我会留张字条的。”托尼不在意地挥挥手,然后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问道:“你还记得昨晚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我茫然地反问:“昨晚?” “无所谓了。”托尼审慎地打量着我,“忘了就忘了吧。现在我们去阁楼看看,我可是很好奇呐。”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我连忙紧紧跟上,恨不能抓着托尼的衣角。 不过外面并没有风云变色,甚至十分晴朗。我注意到闲散人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拿枪的家伙。 “看起来他们的人已经出发去打猎了。”托尼幸灾乐祸地说,“就算你想找史蒂夫告状,也得等天黑了。” 我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留下的都是中老年人,还有女人。”托尼敏锐地观察着,“他们在防守,意味着内部空虚,主力都倾巢而出啦。你之前提起强盗?” 我点了点头,终于还是抓住了托尼的衣袖,和他拉近了距离。 穿过之前那个庭院,路过几个岗哨,我和托尼就到了那栋教堂式的建筑前。 那些持枪的男人只是戒备地瞧着我们,但没人问问题,也没人阻拦。 “好一个地方。”托尼在上台阶的时候评价道。 我们的脚步声空洞地回荡着。身后持枪的男男女女默不做声地瞧着我们。 “嘿,”我对一个盘腿坐在门口的老人说道,“你要是见到我们的同伴,跟他们说一声我们到上头的阁楼里去了,好吗?” 这感觉很傻,我想我们真的应该找到萨姆和迪恩说清楚,但我又想到阁楼那里能看见大坝,到时候我只要推开窗户喊一声就好。 能出什么差错呢? 于是我们走了进去。 一进入大厅,各种原本细小却被穹顶放大的动静就开始不绝于耳:风在外面摇撼松动的窗棂,某处没钉牢的铁皮“格朗”作响,头顶的大吊灯也在轻轻晃动。 当然,还有我们的脚步声。 这里如此安静,我总是忍不住想象大门在我们身后轰然关闭的情形——黑暗紧随其后降临,然后我们就被困住了。 但这些当然并没有发生,毕竟我们没有真的活在恐怖片里。 前方,托尼正慢吞吞地走着,像条机警的猎犬似的四下查看。“电厂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他自言自语似的问道,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通往楼上的木头楼梯。 我没有回答,只是紧张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 远处,通往那条河的后门不知被谁给关上了。我想起留在河边的衣服,思索着什么时候再去洗它们。但这个想法不知为何缺乏真实感。 一转头,我发现托尼已经抬脚朝楼梯那里走过去了。 “喂,托尼,等等我!”我连忙跟上,靴子里的匕首套子硌着我的脚踝,预料中那样把我磨得生疼。 “放轻松,别担心。”托尼稍微放慢了脚步,好让我追上他,“这地方既不是封闭的,又没有特别大,真出了事,我们怎样都逃得出来。” 我不信任地哼了一声,但还是紧跟着他。 “先到二楼。”我坚定地说,然后压低声音,“我们得找点儿武器。” 托尼和我在二楼停下。窄窄的楼梯过道尽头有扇钉着木板的窗户,转过去就成了昏暗的长廊。房间则星罗棋布在长廊两侧。 “瞧,我就是在那扇门里找到水和枪的。”我把右手边第二扇门指给托尼看。 “急什么,咱们一扇一扇来。”托尼说着就去拧左手边的第一扇门。 生锈的门把手吱吱呀呀响了一下,“咔哒”一声打开了。 “宾果。”托尼一边说一边推门进去,然后惊恐地大叫一声,脚下踩了弹簧似的猛地向后一跳。 在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中,我看到门梁上倏地掉下来一个脑袋那么大的布娃娃,一条腿上拴着绳子,在门框上倒挂着,摇来晃去的。 布娃娃做得粗制滥造,脸上缝了两颗扣子权当眼睛,嘴巴是用黑线缝出来的,仿佛钉了一排订书针似的。 “耶稣啊!”托尼惊魂未定地用力推了下门,撞得布娃娃倒吊着荡起了秋千,“妞儿,你倒是给我个提示也好啊。” “我昨天开的那扇门里没这个。”我虚弱地说道,没被娃娃吓到,倒是被托尼吓得不轻。 托尼侧过身,从仍在轻晃的娃娃旁边钻进了房间。他不信任地看着那小东西,眼神仿佛在控诉。 “这是小孩儿的恶作剧?”我也跟着从旁边挤了过去。布娃娃缓缓旋转着,那两颗扣子竟像是跟着我移动似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要小孩的缘故。”托尼嘀咕道,“天杀的恶作剧,甚至都没有技术含量。” “但还是把你吓得够呛。”我默默地指出这一点。 托尼哼了一声,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 “看起来啥也没有,我这份惊吓是白受了。”他不高兴地说。 我走到屋子左边的那扇门前,轻轻把门推开,做好了再被吓一跳的准备,不过这次没有天降正义,里面只是黑漆漆的一个卫生间,闻起来像是沼泽一样。 就算里面有物资,我也不想去找。而且臭味正迅速扩散,我赶紧把门关上了。 托尼正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翻找着,他说:“这里不像是住着人,东西都落灰了。” “这鬼地方也没法住人吧?”我喃喃说着,经过那张床,走到顶头的小桌子那里,把抽屉一个个拉开检查。 “嘿,瞧。”托尼从枕头下翻出一本杂志,翻开看了两眼,嫌弃地皱起鼻子,“啧啧啧。” 我转过身去,还没看清封面,托尼就一扬手把杂志扔到了身后。可怜的杂志“啪嗒”一声撞在了墙上,然后掉在地板上。 “少儿不宜。”他坦荡地解释说,毫无尴尬之情。 “行吧。”我拉长声音,回头继续看着抽屉。里面破烂挺多,但用得上的似乎没有,还随处可见道具组的恶趣味,比如破洞的臭袜子或者明显日期不对的日历之类的。 等等…… 我从抽屉深处拽出一个香烟盒来,晃了晃,听声音里面好像还有几支烟。 “那玩意儿可是能杀死你的哦。”托尼幽灵一样从我肩膀上探出来,然后出其不意伸手抢走了烟盒。 我抓了一下,没能抢回来,转过身叉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要抽!但这东西没准能在这里当作货币使用。” 第70章 托尼闻了一下烟盒,然后皱起鼻子,说道:“是啊,因为追求死亡是人类最大的浪漫情怀。显而易见,我们都被诅咒了。” “算了,这里没什么好搜的了,我看。”我叹了口气,擦过托尼的肩膀朝门外走去,“来吧,托尼,我可不想在这里呆到天黑。” 托尼嗤嗤地笑了,“没人想在这里呆到天黑,宝贝儿。”他说着跟了上来,“这地方铁定闹鬼。打个赌吧,怎么样?” 我们挨个出去。布娃娃垂头丧气地原地打转,两只软绵绵的手臂风车似的缓缓转动。 对面那扇门倒是锁着的,我昨天本想进去,但被锁拦在了外面。我殷切地看了眼托尼,托尼也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能把门踹开吗?”我充满希望地问他。 托尼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铁丝,然后在门锁前蹲下。 “恐怖游戏必备场景,”他说着把铁丝探入锁孔,“不过这时候没有怪物追杀,所以没有急迫感。” “别乌鸦嘴。” 不知为何,我不愿背对那个仍在转圈的布娃娃,因此又走回了之前那个房间门口,想把门关上。 结果布娃娃被卡到了门外,我不得不抓着那软绵绵的身体,想把它扔到门那边去。 “咦?”布娃娃的身体里有个坚硬的东西,我手上加了点儿力气,手指陷入布料里,触感就更明显了。 是一把小钥匙,非常小,和正常的门锁根本不匹配。 我俯身抽出史蒂夫给我的匕首,然后划开了布娃娃的肚子,一边划,一边向她道歉。紧接着,里面的小钥匙掉了出来,“叮”的一声跌在地板上。 捡起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之后,我端详了一阵,把钥匙揣进了自己口袋。 托尼也已经打开了上锁的房门。这次他小心地推门,不过门上什么也没掉下来。 “我最讨厌这种把戏了。”托尼嘀咕着走了进去,然后欢呼了一声。 里面有武器:一把喷子,一把带瞄准镜的射手手枪,全都像展览品一样挂在墙上,下面的柜子上摆着子弹。 “女士优先。”托尼绅士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犹豫地走进去,然后选择了喷子。 托尼吹了声口哨,说:“够猛的,我喜欢。不过你开枪的时候可要小心,千万别误伤友军。” “我会小心的。”我检查着沉甸甸的枪筒,使了很大力气才把弹仓打开,里面已经上了两发子弹,个头大的跟炮仗似的。 托尼拿起手枪,随便看了两眼,别在了腰带上,然后递给了我一袋子弹。 “自己选的,自己背。”他幸灾乐祸地说,一边往自己口袋里塞了两盒子弹。 我们带着沉甸甸的收获继续在二楼扫荡,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带——都堆在墙角发霉了,散发着烂牛皮的味道,可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托尼,看,这个可以给你放枪。”我兴冲冲把一个带着手枪枪套的腰带递给托尼,“上面还有可以放子弹的小袋子。” “呵呵,史蒂夫会喜欢这些小东西的,虽然他不喜欢枪。”托尼接过腰带唔了一声,却没穿戴上。 我翻找着适合自己的,抬头瞅了他一眼,问:“你不要吗?” “我就在腰后别着就行啦。”托尼把武器带扔回地上,然后在垃圾堆里扒拉了两下,挑了一个给我。 “喏。你那把大家伙没法放进去,可子弹和匕首应该没什么问题。” 穿好之后,我把皮带收到最紧,但匕首还是耷拉到了屁股上。 托尼捂着嘴,压下一声可疑的闷笑。他摸了摸胡子,带着我继续往下搜。 我们还找到了之前我见过的水和食物。不过那些瓶装饮用水看起来脏得可疑,我虽然很口渴,但也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瓶子,决定还是回宿舍去再喝水,哪怕融点雪,都比这玩意儿强。 压缩饼干我藏了一包在口袋里,因为之前的遭遇教给我要居安思危。 终于,我们走到了长廊尽头的楼梯口,然后从那里上了三楼。 “已经下午了吗?”我看着明显变得更加昏暗、天花板斜斜压下来的走廊,手心突然变得冰冷。 托尼摇了摇头,走向那扇窗户,然后弯腰从那里望出去。 “人都去哪儿了?”他喃喃问道。 我连忙凑过去,接着心就是一凉:之前在大坝附近干活的男人都不见了,水库上玩耍的小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重要的是,萨姆和迪恩都不见踪影。 “这窗户打得开吗?”我一边问一边伸手晃了晃窗子,“没准儿我们喊一声,萨姆和迪恩就听到了。” 托尼扬眉问道:“你就不怕把狼招来吗?当然,此情此景,说是丧尸应该更加贴切。” “那我们怎么办?”我瞪着托尼,心突突直跳,“我们下去找他们?”那把喷子被我背在身后,这时沉甸甸压着我的肩膀。 “哦,得了吧,根本不用那么麻烦。”托尼说着直起身,回头看着那扇之前把我吓得够呛的门。 “不管你准备好没有,我都要进去咯!”他大声说着,然后上前抓住了门把手,用力一扭,打开了门。 第52章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门后会冲出来什么怪物,甚至还伸手抓住了喷子背带,随时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火。 然而托尼推开门之后,迎接我们的只有一间空空荡荡、安安静静的书房。 “没人在家吗?”托尼明知故问,然后踱步进去。木地板在他的靴子下面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 我们头顶上方,天花板含蓄地向对面倾过去,进门的时候能直起腰,但走到对面可就不一定了。屋顶上面还铺了瓦片一类的东西,因为我能听到那些破烂儿时不时在风中发出令人不安的碰撞声。 我跟在托尼后面走了进去。身后,那扇门的铰链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我回过头盯着那扇轻轻晃动的门,然后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把门挡住,好让它关不上。 “这下好了。” 我拍了拍手,转过身,就看到托尼已经走到了这间狭长的屋子的最里面。他在越来越低的天花板下微微低头,俯身在尽头的一张写字桌上翻找着。 这屋里的家具并不多,因此倒也不显得局促。两侧是笨重的书柜,柜门上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 一股陈旧的书香夹杂在太久没通风的屋子常有的那种气味中间,依稀可辨,但却不像往常那样让我感到熟悉和安心。 也许是因为此刻只有门外暗淡的光作为照明,在古朴的书柜和布满灰尘的玻璃上,连一丝反光都没有。 我慢吞吞地走进书房,左顾右盼,感到一阵心神不宁。 “也许这儿以前住了个作家。”我喃喃说道,随便拉开一扇柜门,眯起眼睛看着里面的书——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日文的,还有一些语言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嘿,瞧瞧这个。”托尼叫了我一声,他正举起一本厚厚的书,硬质书皮是深红色的,带着一个精致的锁。他好奇地对着光端详这东西。 我关上书柜门,朝他走过去。 “你觉得里面会藏着什么?”托尼漫不经心地问,“保险箱的密码?宇宙奥秘?还是小女孩的日记?” 我看着那本书上的锁,心突地跳了一下,把手伸进了口袋。 “托尼,试试这个。”我把钥匙掏出来,朝托尼扔了过去。 “哈。”托尼抬手接住了那小小的钥匙,捏在指尖看了看,“你从哪里找来的这小玩意儿?”一边问,他一边将钥匙插进厚书侧边的锁孔里,一转,锁就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托尼迫不及待地翻开书,然后在扬起的灰尘中咳嗽了一声。他揉着鼻子,拉开写字桌前的椅子,朝向门口有光的方向,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唔。”托尼看了看第一页,然后加快了翻页的速度,“看起来是以前的玩家留下的一些记录。这东西为什么要上锁呢?”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见书页上面以各异的笔迹写着乱七八糟的话,还有不雅观的涂鸦。 “我和迪恩在寂静岭也找到过类似的东西,”我从托尼身边退开,免得挡光,“又一个‘金带’的无聊把戏。” 看来这屋子终究没什么好搜的,更加没什么好怕的。 我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失望。 也许只是那扇门上带着什么无聊的机关,所以才会在上午的时候突然振动起来,吓我一跳。也许我应该检查一下那扇门,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么想着,我举步朝门口走去。 “咦。”托尼突然发出疑问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托尼已经把书翻到了后半本,正聚精会神地一行行读着。 他说道:“这里的确有一部分是日记,不过不是小女孩的。” “日记?”我疑惑地皱眉,“玩家的日记?” 第71章 “嗯哼。”托尼心不在焉地回答,“看起来是一个带着女儿来度假的父亲。” 这可不常见,父亲带着女儿来这种地方度假。不过倒是也有可能,毕竟天底下离谱的父亲不在少数。 我耸了耸肩,正准备说点什么,突然听到一声短促剧烈的——“啪!” 我和托尼迅速抬起头,朝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那是……枪声吗? 我立即拔脚冲出了书房,扑到走廊对面的窗子那里,向电厂外的大坝望去。 一开始,我什么也没看见,目光只是毫无目的地四下扫视。紧接着我便瞧见了,下方那一支马队从这个高度看上去犹如玩具骑兵,正全速朝电厂冲来。 他们人数众多、声势浩大,各个都拿着武器,口中还大声呼喝。有的从旁边的山上抄小路下来,有的沿河而来。 很快,那玩具似的体型便扩大至原本的模样,变得狰狞可怖起来。 领头的几个先锋正朝电厂的岗哨放枪,“啪、啪、啪”的,仿佛在啤酒节活动上打靶子一样,快速又精准地将岗哨们一个个击倒。 “托尼,是强盗!”我回过头,胸腔仿佛被抽了真空似的。 托尼正猫腰跑出房门,他抓住我的脑袋一把摁了下去,让我们躲开窗户。 “嗖嗖”声隔着墙壁和窗户传来,还有东西剧烈燃烧的声音。也许是火箭,也许是□□。 也许是火箭加上□□,考虑到我们的幸运值。 “活见鬼,四面八方全是。”托尼低声说道,他稍稍起身,从窗户边缘窥视着,“这里的人铁定挡不住,对方人太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 “我们怎么办?托尼,怎么办?”我紧紧抓着肩上的皮带,“我们冲出去?” 托尼沉吟着,张口正要回答,一阵尖锐的呼啸突然以极快的速度由远及近。 我只来得及感受到耳膜所受的巨大冲击,身子便被悍然冲击而来的气流猛地掀起来,重重撞到窗户对面的墙上,“咚”的栽倒在地板上。 刚才我们挨着的窗户玻璃已经碎成了粉齑。 我咬紧牙关翻了个身,胳膊撑着地板,支起上半身。托尼在我不远处,也正吃力地爬起来。 冷风呜呜卷进来,从我们旁边的墙上——那里已令人惊恐地多出来一个大洞。枪声和叫喊声蓦地清晰了很多,仿佛就在耳边似的。 四周的烟雾正缓缓消散开来,硝烟的味道却更加浓郁刺鼻。 “托尼。”我闷哼着跪坐起来,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额头滑落,不用看也知道不是番茄酱。 “我们得走了。萨姆和迪恩还在外面。来,我们走。”托尼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拉着我起身。 我们一起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口。 然而,战事仿佛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已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我和托尼三步并作一步从三楼冲下二楼,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一个电厂居民被一连串子弹打得摔进了大门,顿时把门口的地板淹没在一片血泊之中。 “该死!”托尼从牙缝中蹦出一句脏话。 下一刻,一个穿着肮脏风衣、戴着毛线帽的强盗带头走了进来,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 托尼抓住我的领子猛地往后一拉,拽着我躲在了楼梯拐角。 远处,枪声仍旧如鼓声般一阵阵传来,混合着风声和人的惨叫声。我听到下面强盗们四处走动的声音,然后,应该是那个领头的在说话,带着柔和的南方口音。 “杀掉其他人,”那人说道,“把那个女孩儿给我找出来。” 我蹲在墙角,屏息听着下面的动静,然后仰头和托尼对视了一眼。我用口型说道:艾莉。 托尼匆匆点头,又摇头。他指了指身后,然后拉着我站起来。我们踮起脚尖,尽量不出声地走进二楼的长廊。 下面那些强盗并没有立刻上楼来。他们大多分散出去,大概是去追杀玛利亚和汤米率领的反抗势力。当然,还有萨姆和迪恩。 想起那个强盗头领说的“杀掉其他人”,我的心不禁揪紧了。 走了几步,托尼拉着我进了之前找到枪的那个房间,然后把门关上锁好。 关门的时候,托尼拧着门把手慢慢地松开,好让锁门的声音不那么大。 “情况不是很妙。”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那群人看样子是要把下面的大厅当指挥室,我们可是给堵在这儿啦。要是他们上来搜,我们就只能举手投降,对方人实在太多。” “我们有枪。”我抿紧嘴唇。 托尼低头看着我,“真可爱,但我们只有两个人,两把枪。他们有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光是围也能把我们围死。” “那我们怎么办?”我不服气地问,“什么都不做吗?” 托尼却不回答,只是走向屋子对面。那里有扇窗户,不过给横七竖八的木板钉死了。他从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把螺丝刀,开始小心翼翼地拆最上面的一块木板。 “托尼!”我朝他伸出手,“你在干嘛?” 托尼“嘘”了我一声,低声说:“我知道我在干嘛。萨姆和迪恩可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们会采取行动,所以我们也要尽力支援他们。但前提是,我能对事态的发展有些许了解,而不是给人家关在屋子里,哪儿也去不了。当然,第二种情况对我来说并不存在,因为这世上还没有能关住我的牢房,尤其是当我手边还有这么多工具的时候。” 他拆掉最后一个螺丝,然后用双手抓住木板边缘,缓缓将那玩意儿卸了下来。 一束稀薄的阳光从缝隙中洒了进来。 托尼扒在窗边向外看去,哼了一声,说道:“打得太激烈了。”不用他说,我也听得到外面的枪声。 “你看到萨姆和迪恩了吗?”我忍不住问道。 托尼摇了摇头,背对着我说道:“去找点酒精和纱布来。” “为……你受伤了?”我下意识地朝他走过去。但托尼朝我半转过身来,他脸上脏兮兮的,但没有血迹。 托尼用螺丝刀指着我说:“是你受伤了,年轻女士,你的额头在流血呢。” 我伸手摸了摸额头,黏糊糊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了。 托尼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要是还有头发,肯定没这么容易受伤。”我嘀咕道,摸着太阳穴附近弯曲宛如问号的伤口,转身走向屋内的一扇小门,那里多半是个卫生间。 这鬼地方的卫生用品总是分散在各个角落,而且卫生水准实在令人堪忧。道具组大概没料到真的会有玩家负伤。 打开那扇小门,我捂着鼻子侧身走了进去。里面有个挂着帘子的浴缸,有个被封死的窗户,还有个微生物欣欣向荣的洗手池,洗手池上方是个药柜。 我踮起脚尖打开柜门,果然找到了一摞毛巾,还有一瓶双氧水。 “嘶——”用毛巾沾着双氧水擦拭伤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在心里疯狂咒骂老板、咒骂公司。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我猛地回头,看到浴缸外的帘子轻轻晃动了一下。 说实话,这地方的细小声音一直就没断过:风声、木质地板的吱扭声、屋顶瓦片的喀啷声,再加上又大又空的屋子往往有放大回声的功效,所以很难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安静。 真正意义上的毛骨悚然倒是真的。 我一边想着,一边放下毛巾,伸手抓住腰带上的刀柄,觉得还是检查一下的好。 毕竟这里可是丧尸世界,难保后面没有什么腐烂的尸体正慢慢复活过来,打算把我当成盘中餐。 浴帘又抖动了一下,我抽出匕首,用刀尖抵着浴帘往一旁滑去。浴帘悬挂的铁杆发出细小但却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慢慢露出后面长满霉菌、几乎完全变成灰绿色的浴缸。 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妈的。”我咬牙切齿地小声骂了一句,“是风,要不然就是我听错了。” “乐乐?”屋外,托尼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了一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于是赶紧闭上嘴巴,屏息听着有没有顺风耳的强盗发现了我们藏身于此,前来捉拿。 没有,算我走运。 我松了口气,重新回到水池旁,拿起双氧水瓶旁的毛巾,然后顿住。 那块毛巾上沾了我的血,这没什么。但在毛巾的边缘还有一个手印。 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第53章 心跳如雷之际,我一连转了好几次身,目光飞快地扫过封死的窗户、浴缸、门,还有水池,然后重头再来一遍,这一次更细致、更慢,可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如果是风吹动了浴帘,那么又是谁拿起了毛巾?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我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就出了汗,变得湿湿滑滑的。 我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倒退着走出这间眼下看来已太过局促的浴室,然后扫视着外面昏暗的房间。 第72章 拆掉一块木板的地方渗入了昏暗的阳光。托尼正弯腰站在窗边,他听到动静,于是朝我回过头来,浓黑的眉毛低低地压在棕色双眼上方,轻声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我谨慎地回答,不想故意制造恐怖气氛,“也许、也许是我疑神疑鬼。” 说完,我突然福至心灵,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手——的确够脏的,刚才又是搜查屋子又是摸爬滚打,现在我手上已经沾满了灰尘和鲜血。 总体来说,这可不像是体面人家的姑娘该有的手。 也许毛巾上的手印,是我自己的? “你确定?”托尼一手扶着窗户,“考虑到我们活在恐怖游戏里,也许压根儿就不存在‘疑神疑鬼’这回事呢。” “也是,那我再去看看。”说着,我扭头又回了浴室。 走进门的时候,我刻意放慢了脚步,心里有些担心会看到什么辣眼睛的东西,但屋里还是空空荡荡的。 我松了口气,走回水池边上,打算继续处理伤口。然而,正当我换了条毛巾,把双氧水往上倒的时候,后背却突然冒出一股凉气来。我的胃好像铁砣一样,冷冰冰、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浴缸旁边的帘子,我看过之后就没有再费事拉上,因为我不喜欢拉动时那种刺耳的摩擦声。 但现在,它拉上了。 我一把拽下背后的喷子,笨手笨脚地把匕首插回武器带,然后举起枪,用枪头“唰”的一下挑开浴帘。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咬紧牙关。浴室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那些恼人的老房子噪音。我本来已经打算张口叫一声“托尼”,可刹那间,一种恍然蓦地袭上心头。 我咽了口吐沫,摸了摸确保子弹已经上膛,然后缓缓抬高枪口,向天花板上望去。 一个人形的东西正趴在天花板上,体型很小,但高度腐烂的头部长满了孢子样的东西。它的手脚像是爬墙虎一样长出绿色的吸盘,紧紧依附在天花板上。 不知为何,它看上去异样的熟悉,熟悉得令人不安。 我的喉咙紧缩起来。 那小东西的头缓缓摇摆着,但又一声不吭,一点儿也不像《最后生还者》里的丧尸。 我的手指悬在扳机上方,迟疑着,因为开枪的话肯定会招来强盗。 犹豫再三,我终于还是缓缓朝门口退去。大不了待会儿把这扇门堵死了,等强盗的问题解决了再回头算账。 乔尔肯定不会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 于是,我紧盯着天花板上的东西,退了一步,再一步,然后撞进了一个冷冰冰的怀抱。 “托、托尼?”我仿佛不是从喉咙里把声音挤出去的,而是从毛孔里。 冰冷的气息喷在了我的脖子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鸡皮疙瘩一路从那里蜂拥而起,穿过我的后背一直窜到屁股上。 我猛地回头,双眼还紧闭着就胡乱扣下了扳机。 枪口冒出的火光隔着眼皮都能留下灼烧的痕迹,跳动的枪管震得我的手臂一阵发麻。 狭小空间内,枪声大得不可思议,紧随而至的是怪物的嘶吼和血肉飞溅的声音。 喘息着,我睁开眼睛,看到脖子和胸口被炸得血肉模糊的怪物。那东西生前是个男人,我还看到一副破得只剩一点镜片茬子的黑框眼镜挂在那东西腐烂的鼻子上。 它摇晃着,作势还要朝我扑来,我再次开火,它便踉跄着倒退,然后摔在门上,一动不动地死了。 我颤抖着收回枪,几乎忘了自己头顶上还有一个,直到托尼警告的叫声从门外传来。r “小心!” 我迅速回头,慌乱地四下扫视,但一时没有找见引得托尼大喊的那只小丧尸,直到那东西从我正上方猛地落下来,两只小爪子在我头上、脸上乱抓。 我尖叫一声,挥枪猛击它的脑袋,狠狠将它甩了出去。可当我把枪口对准它,使劲扣动扳机的时候,却没法开火。 子弹,枪没子弹了。天杀的□□,天杀的…… “蹲下!” 托尼的声音就在我的身后。前方,那小怪物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尽管脑袋上面长满了脏兮兮的蘑菇样的变异组织,但嘴巴却仍留着,里面的牙又尖又利。 我扑通一声就地趴倒,然后托尼开火了,就在那小怪物朝我扑过来的时候。子弹打得它向后一跌,几乎像是被弹簧拉回去的一样。 托尼拉动套筒的姿势冷静得可怕,然后他又开了一枪,打爆了小怪物的头。 “妈呀。”我这才能说出话来,接着被托尼抓住胳膊从地上拉了起来。 托尼的声音奇怪地紧绷着,他飞快地低声问我:“受伤了吗?”当我摇头之后,他又拉着我大步走出浴室,然后往左一拐,走向房间里的众多柜子之一。当初我们就是从这些柜子里搜刮物资的。 他挑了一个矮小的柜子,拉开柜门,然后推了我一把,说:“赶紧进去。” “什么?”我感觉自己还在震惊之余,没能回过神来,手脚都是软的。 接着,房门就被撞响了,好几个陌生的声音在外面大喊大叫。我迟迟反应过来,那是强盗在砸门。 是枪声把他们吸引过来的。 托尼迅速把我手里的喷子拿走,然后把他的枪塞给了我。 “你怎么办?”我颤声问道,硬是被托尼塞进了矮柜里面,不舒服地蜷缩起来。托尼缩回手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追问道:“你怎么办?” 托尼蹲在柜子前,抓住我的肩膀,他的语速飞快,低沉地对我说道:“等他们离开之后,你回阁楼里去。我注意到那里的门窗都是经过加固的。你在那里等萨姆和迪恩,不要给其他人开门,听到了吗?” “可你呢?”我紧抓着他,不肯松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开枪的。” 托尼笑了,在强盗粗暴的砸门和叫喊声中镇定自若,“我连沙漠上的恐怖分子都对付得了,还会在乎几个区区强盗吗?乖,听话。” 然后他一把拽回自己的袖子,关上了柜门。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迅速离开。黑暗中,房间大门被强盗轰然撞倒。接着是一连串混杂的脚步声、呼喝声。 我听到托尼说道:“哦,嗨,你们来了呀。别担心,我已经把丧尸解决了。”然后就是击打声,闷哼声。我的心猛地被揪住。 有人拖着什么在地上走过。紧接着,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个声音汇报似的说道:“没有女孩儿的踪迹,只找到一个局外人。有两个丧尸,已经被解决了。”电流声隐约可闻,应该是对讲机。 “继续找。”对讲机里传来回答。 我轻轻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柜子里,我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咚咚,敲个不停。 柜门是镂空的,我弯下脖子,把眼睛凑到孔洞前,看到昏暗房间里的一双脚。脚的主人慢慢踱了一圈,然后走向浴室的方向,暂时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屏住呼吸,尽管看不到那双脚,却知道他仍在房间里。 仍在找我。 然后那双脚又出现了,这一次朝着我这边缓缓走来。 “吱呀”一声。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紧跟着便明白了——那是某扇柜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不由得捏住了鼻子,紧紧缩起身体。但我的心跳还是那么响,我几乎有些奇怪外面那家伙为什么会听不到。 又是“吱呀”一声,离得更近。那人低声哼着,喃喃自语道:“出来呀,你这个小混蛋。” 我肺里的氧气就快耗光了,但我仍旧坚持着。柜子里的温度像是突然之间上升了5度,空气也变得粘稠起来。 那人又打开了一扇柜门。我突然想到,要是他打开我的柜门,我应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刚才托尼塞给我的枪还在我手里。我想要抬起手臂,却惊觉自己的胳膊已经麻了。刚动一下,那种又麻又痒的感觉就窜了起来,直逼心底。 我紧紧咬住嘴唇,直到自己尝到血腥味。这时,那人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打开柜门的“吱呀”声就从我头顶上方传来。 我隔着柜门上的格栅,死死盯着那人破烂的靴子。窒息的感觉似乎更强了。我的心脏已变成某种强力橡胶弹球,正在胸腔内四处乱撞、寻找出路。 这个强盗左脚的靴子几乎掉了底儿,边缘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光脚。 最多不过几秒钟,感觉起来却像是漫长的永冬。我的视线模糊了,想呼吸的冲动难以抑制。于是我缓缓吸气,一点一点的。 炙热潮湿的空气进入肺部,但却并没有缓和憋闷感。 “该死的空柜子。”那人愤愤地摔上柜门,泄愤般踢了一脚我藏身的小柜子,发出“砰”的一声。 我能感到尖叫涌上了喉咙,就在嘴巴里、舌头上,眼冒金星之中,刚才憋住的那口气在我喉咙里咯咯作响。 第73章 “没发现那女孩。”那人一边对着对讲机说道,一边转身走开了。他靴子的底儿一颤一颤的,像是一张咂巴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我耳边只剩下隆隆的心跳声,视线内也再看不到那个搜索者,终于,我松开了鼻子,用力猛吸一口气。 一时间,我眼前全是跳跃着的光斑,在黑暗中像蛇一样游动着。 等视野恢复清晰的时候,我正趴在地上,半个身子在柜子外。我抬起沉重的手臂撑起身体,然后朝浴室爬去。 那里只剩下两具丧尸的尸体,还有掉在地上的喷子。 我爬过去,捡起枪,然后颤抖着摸索出子弹,一颗一颗装填进去,使劲拉起套筒。 我不会躲起来。 托尼,等着我。 第54章 我没有站起来,两条腿还是太软。于是我把枪背到身后,朝房门口爬去。 那扇门已经被强盗从门框上踹了下来,此刻正静静躺在地板上。我绕过它,然后凑到门边,努力从门里向外张望,先看看左边,见没有人,才稍稍探出头去,看了看右边。 整条长廊都空空荡荡的。 “很好。”我在心里给自己鼓气。“是个好兆头。” 现在,没站起来反倒成了好事。因为我还记得这些木地板之前是如何在我们脚下吱呀作响的。 我朝来时的路慢慢爬去,一楼大厅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的传入耳中。然后,冷不丁地,我听到托尼说:“女孩儿?什么女孩儿?我看上去像个女孩儿吗?” “别装傻。”听声音,说话的是之前那个头领模样的人,“她和你们是一伙的。” 所以不是为了艾莉。这帮强盗不是为艾莉而来的。 我的心沉重地跳着,在靠近楼梯口的时候,我放慢速度,贴着墙挪动,然后一点、一点把头探出去。 越过楼梯栏杆,我看到大厅里站着托尼,还有那个强盗。强盗的手下围在四周,门口也有几个,都拿着枪。 托尼的两只手背在身后,也许是被捆了起来。但他看上去就像正在检阅自己的员工一样,昂首挺胸的。 “你们为什么找那女孩儿?”托尼接着问道,简直跟不怕死一样。 天啊,我真怕那强盗恼羞成怒给他一下。这人,就不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吗? 然而强盗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反问道:“那女孩儿究竟在哪儿?” “唔,不太聪明,对不对?”托尼若有所思地说,“出厂的时候就没给你多高的智商值,嗯?话说回来,当个强盗又需要有多聪明,毕竟还要让玩家吊打你们呢,太厉害了还有什么玩儿头?” “告诉我们女孩儿在哪里。”强盗仍像是没被托尼冒犯似的,“不然就杀了你。” 我咬紧了嘴唇。之前这人就说过,找出女孩,杀掉其他人。他不在乎——或者说给他下令的人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 也许托尼有自信对付这些人,但他现在双手被缚、身无寸铁,要怎么对付一大群强盗?等萨姆和迪恩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尤其是外面的枪声已开始变得零星起来,像是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我必须做点什么。 托尼仍在和强盗周旋——听起来就像对牛弹琴、鸡同鸭讲,但这种情况肯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疯狂地扫视大厅,想找到什么救命法宝。但那么多强盗,我得有个手雷才可能把他们全部消灭,但托尼也在下面,所以就算有手雷…… 大厅上方,那盏巨大的枝形吊灯正缓缓在风中摇晃着。之前我一直能听到吊灯铁链的声音,还不止一次被吓到。 我往下瞄了一眼,眼珠子因为一直斜着,都开始隐隐作痛。 如果吊灯砸下来,虽然不一定能砸到那个强盗,但肯定会制造混乱。托尼也许能趁乱逃跑。 只是我如果想要瞄准,势必要把枪杆伸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摸背后的喷子,就在这时,下方一个强盗无意间朝上面望了过来。我立刻缩回去,紧紧贴着墙。 没有叫喊声。 没有发现我。 我咽了口吐沫,然后再次缓缓探出头去。 瞄准吊灯上面的铁链,需要的角度会很大,我的胳膊肯定得全部伸出去。下面的人除非集体眼瞎,否则怎么也不可能看不到我。 我转动眼珠,仔细查看。二楼转角的平台没什么遮拦,但如果我贴着地板,被一楼的人看见的可能性就不大。 我需要换个地方打枪。 想到这里,我默默开始脱衣服——夹克脱掉、衬衣脱掉,只剩里面的背心。然后我把喷子和其他物资都包在衣服里,藏在楼梯下面。 拿好托尼给我的射手手枪,我匍匐在地板上,然后仔细思考了一下,又翻过身,仰面躺下。 没了夹克和衬衣的束缚,我把背心在牛仔裤里塞好,然后脚冲着楼梯平台慢慢挪了过去。平台有栏杆围着,间隙很宽,但想把两只脚同时塞进去的话,还是挺勉强的。 我像条虫似的缓缓蠕动着,也不敢扭头看下面,只能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真希望没人挑这个节骨眼走上楼梯。尤其是当我把两只脚一起穿过栏杆的时候。要是有人走上来了,我这个姿势可是相当的尴尬。 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我再往下一挪,终于把膝盖挤了过去。折起小腿之后,我不得不用上两只手才能推动身体,但就算加上两只手,我也只前进了一点,然后就卡在了胯骨那里。 妈的,真被卡在这里,我可是要比《倚天屠龙记》里那个姓朱的还要倒霉了。 咬紧牙关,我抬起半边屁股,好侧过身体继续推进。终于,当我伸长胳膊能抓住栏杆之后,我打开了保险,把枪在裤腰前面插好,然后舒展手指一寸寸向上爬,紧贴着栏杆向上,然后死死抓住栏杆顶部。 下面的人还在交谈,语气已经变得激烈起来,但我无暇分心去听他们说了什么。 我抓紧栏杆,然后把半个身子贴着平台送了出去。我的鞋跟在墙上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好在周围各种声音始终不断,因此并不引人注意。 稳住,我能行。 我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两只胳膊绷紧,然后一鼓作气把上半身也挤了出去。栏杆随即轻轻摇晃了一下,仿佛没有安装结实一样。 我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手臂和后背一个因为拉扯一个因为摩擦,此刻都火辣辣的疼。现在我已经没法控制喘气声了,只能寄希望于就算强盗听见了,也只是当作外面的风声。 我绷紧脚尖,想要踩到地面,但显然腿不够长。 如果把手顺着栏杆下滑一点,也许我就能够到地面了。 我咬住嘴唇,然后松开一只手,屈起胳膊把手往下挪。接着换另一只手。 就在这当口,我清晰地听到强盗对托尼说:“你的死期近了,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你难道看不出吗?” “不呐,伙计。”托尼满不在乎地回答,“你的逻辑有问题,难道你看不出吗?你想找到女孩儿,就需要我活着。你用杀死我来威胁我说出女孩儿的下落,就和你的首要目标相悖。” 下一刻,枪声突然在大厅响起。 我猛地松开手,落地的时候“咕咚”一下倒在地板上,两只膝盖和两只手都因为撑着地板一阵剧痛。 “这可不太友好啊,哥们儿。”托尼的声音继续响起,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开了一些,“开枪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子弹上膛的声音,然后强盗说:“下一枪打你的腿。说!女孩儿在哪儿?!” 楼梯侧面挡住了我的视线,但也提供了阴影。我贴墙站起来,向远离楼梯的方向移动,一边移动一边举枪。我的余光看到托尼被两个强盗抓住肩膀,但我的视线集中在吊灯上。 十字准心在那根细细的、仍在轻轻晃动的铁链上划开,是红色的。 我屏住呼吸,令人着迷的专注感突然控制了我,让时间都仿佛变慢了一样。 “那就开枪啊。”托尼不怕死地继续说,“你开枪打我,我就更不会告诉你女孩儿在哪儿。” 我几乎是用某种超感体会到强盗即将开枪的动作,他手臂的姿态、手指肌肉的收缩和舒张。 铁链再次晃了回来,我看到那轨迹,计算着时间,但将大部分都交给了直觉。 在铁链即将就位的那一刻,我果断扣下扳机,从准心看到铁链倏地崩出火星。没有移开视线,就像萨姆和迪恩教给我的那样,我抬手迅速拉动套筒,然后追着铁链又补了一枪。 “啪”的一声,带着有棱有角的金属质感,枝形吊灯开始轰然下坠。 我在强盗们发出的呼喊声中飞快地收起枪,然后使劲跳起来抓住上面的栏杆,手脚并用地向上蹿。 子弹呼啸而来的时候,我基本上没有任何防备,但我也异常幸运地没被子弹打中。翻过栏杆摔到平台上的时候,我甚至还有时间瞄一眼乱成一锅粥的大厅。 第74章 碎了一地的枝形吊灯下面压了一个人,至少我能确定,那是一条腿从吊灯下面伸了出来。 我只能一边祈祷托尼没有那么倒霉——痛击队友这种事,亲身经历的话实在没有那么好玩——一边抓起自己之前藏起来的衣服包裹,撒腿就朝三楼冲去。 “咚咚”的脚步声仿佛就跟在我身后。每一级台阶都比上一级要高出一点。我的大腿肌肉紧绷着,灼痛沿着经络来回流动。 二楼。 三楼。 我冲过拐角的速度太快,不得不抓住墙角来减慢速度。冲向书房那道门的时候,我都没有减速,一边去抓门把手,一边做好了进去就把门关上的准备。 只是我没料到门打不开。 它锁上了。 “别啊!”我使劲拧着,然后对着门又是推、又是踹,“别是现在!” 蓦地,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往后拉去。我大叫着抽出枪来,差点在惊吓之中轰掉托尼的脑袋。 “闪一边儿去,小呆瓜!”托尼连眉毛都没跳动一下,手里还拿着开锁工具,“守好楼梯两边,用用你手里的枪!” 我受惊地大口喘息着,然后在如雷般迅速逼近的脚步声中回过神来,迅速举枪对准楼梯口,接着又心慌意乱地转向另一个楼梯口。 敌人暂时没有出现,而托尼手中的工具正在锁孔里咯咯作响。 “托尼!”我尖声催促,“他们要上来了!” 紧接着,第一个强盗就应声从左边冲了上来。我还没来得及瞄准就放了一枪,倒也真的逼退了那人。 “后边!”托尼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来一心二用。 我一边转身一边上子弹,开枪的时候几乎要哭出来。 “砰”的一声,右边的强盗在爆出来的血雾中倒了下去,还挡住了身后兄弟的去路。然而左边的强盗已趁机冲了上来,吼叫着犹如猛虎般朝我扑上来。 我转过身,却来不及上子弹。如果不是托尼揪着我的背心把我拉进阁楼,我肯定会被那家伙撞倒在地板上,直接摔晕过去。 “砰”的一声,托尼把门甩上,然后使劲锁好。他空着的那只手里竟然还拎着我刚才丢到地上的衣服包裹。 “托尼。”我松开手扔掉枪,一头扎进托尼怀里,颤抖着死死抱紧他。 “哦,行吧。”托尼嘀咕了一声,因为我抱得太紧而哼了哼。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说:“他们在找女孩儿,亏得你现在头发短得不像个女孩儿了。所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锤了他一拳,然后松开托尼,退了一步,用力平复呼吸。 正当我冷静下来,抬头望向托尼的时候,锁好的门被强盗用力撞了一下,然后就是一连串的:“砰砰砰!” “砰砰砰!” 一如今天早些时候,我听到的、见到的那样。 第55章 “这门应该挡得住。”托尼说了一声,转身摸黑朝屋子深处走去。 门仍在咚咚作响,伴随着叫喊声,但仿佛已变得不再重要。 我眨着眼,茫然问道:“托尼?” “等着吧。”托尼叹息着,一屁股在书桌旁坐了下来,我只能模模糊糊看出他的轮廓,“萨姆和迪恩应该就快掌握大局了。”他说了一句,突然间显得疲惫起来。 我默默朝他走过去,脚步有些踉跄。 “他们没伤着你吧?”走近之后,我摸摸托尼的肩膀,他的衬衣皱巴巴的,但闻起来没有血腥味。 托尼说:“没有。我绕晕他们了,不是吗?你有没有听到我和那个家伙说话?他肯定是个npc,而且是被赋予了特殊使命的npc。” “他们来找一个女孩儿。”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干涩,“不是艾莉?” “不是艾莉。”托尼又叹息了一声,“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年轻小姐。” 我喃喃说道:“天啊。”然后颓然在托尼脚边坐倒。 这场混乱竟是因我而起,哪怕其他被牵涉其中的都是npc,也还是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托尼又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说道:“还挺扎手。嘿,对了,你应该伪装成男孩子的。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你得把衬衣穿上,再套上一件牛仔夹克。” 我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腿,但没用多少力气。 “你是怎么把绳子挣开的?”我转移话题,“我看到他们把你捆起来了。” 托尼哼了一声,说道:“你真觉得普通的绳子捆得住我?连手铐我都能徒手挣开。” “徒手?”我表示不信,“《钢铁侠3》里你被先锋科技抓住的时候,还不是召唤了盔甲才逃出去的?我可没见过你徒手挣脱手铐,那更像是黑寡妇的专长。” 托尼窃笑了一声,“你可不是合格的粉丝呐。你说得倒也对,娜塔莎确实很擅长那个。但不巧的是,队长喜欢让我们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他在团队建设方面可是很传统的。” “我也想学。”我叹了口气,朝他腿上靠过去,在撞门的动静中竟然有了一丝丝困意。 托尼的一只手仍放在我头上,温暖干燥,令人安心。我有点希望他永远别把手拿开,但他把手缩回去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 “在农庄外的时候,就是你启动我给你的那个装置逼停npc的那会儿。”托尼在黑暗中轻声说道,“史蒂夫突然醒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其实不太记得昏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昏昏沉沉地问:“发生了什么?” “无知是福,乐乐。”托尼低声说,“就让我成为唯一一个被自己所拥有的知识诅咒的人吧。” 我在脑海深处警觉了起来,可疲倦的身体已无法支持这种级别的脑力劳动。 “我们会找到出路,继续走下去。”托尼仿佛耳语般说道,“史蒂夫会确保这一点,他比谁都有恒心、有毅力。但你们要跟紧他,因为他这个人没法单打独斗。他喜欢说自己不合群,但史蒂夫罗杰斯不喜欢孤身一人,这我可一眼看透了。 “你会紧紧跟着史蒂夫吗,假小子?他豁出去一切也会保护你的,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不过史蒂夫的誓言更有分量。就冲他超级士兵的非凡体能,也得给他加上几分。 “但你要留神,我们这支队伍可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要留神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就像队伍里其他人对你那样。” 托尼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就在这时,撞门声停止了。 “什么鬼。”托尼喃喃说道,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眨着眼睛,突然清醒过来。我朝门口扭过头去,但在黑暗里也看不出什么。 紧接着,迪恩的声音隔着门响了起来:“托尼?乐乐?你们在里面吗?” “迪恩!”我叫了一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迪恩,我们在这儿!” “谢天谢天!”迪恩说道,“从门口闪开,我要开火了!” 托尼喊道:“别浪费子弹!天杀的!”然后门板就在枪声中猛地震动了一下,冒起烟来。迪恩大概还狠狠踹了两脚,然后那扇替我们阻挡强盗的、劳苦功高的门就轰然倒塌下来。 门外暗淡的天光泼洒进来,颜色像是稀释过的威士忌。 “嘿,瞧瞧我找着谁了?”迪恩没进门,只是打手势叫我们出去。 我跟在托尼身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了出去,心里却没感到如释重负。 迪恩就着光打量了我一眼,一边翻着白眼说:“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一边脱下自己的夹克扔给了我,“小妹,你知道外头在下雪,对吧?” 我早已冻得感觉不到冷了,这时接过迪恩的衣服穿上,立刻被衣服上的体温暖和得一个哆嗦。 “你衣服呢?”迪恩追问。 我左右看了看。托尼提起自己手里的东西,晃了晃,说道:“这里。”他竟然还没丢了我的东西,真好。 “哟。”迪恩吹了声口哨,从我的衣服包裹里拿出枪,看了看,一点儿不见外地背在了自己背上。 然后他掏出其他物资,抖了抖我的衣服,递给我说:“呐,赶紧把我的衣服还我,冷死了。” 我翻了个白眼,但迪恩只穿了件t恤,于是我不情愿地脱下他的外套递了回去。 托尼一边帮我穿上衣服,一边哼笑着对迪恩说道:“这差不多是骑士风度史上维持时间最短的一次了。” “至少我还展现了风度。”迪恩迅速套上衣服,还抖了抖肩膀,“我们走吧。队长他们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托尼听起来松了口气,“他们是去喝咖啡了吗?这么长时间。” 说着,我们正要往外走,但托尼突然停下,转身对我说:“该死,我把那本日记落在屋里了。当个好女孩儿,去帮我拿过来,好吗?” “日记?”我忍着叹息的冲动,“你要日记干什么?” 托尼摊开双手,说道:“帮帮忙吧,当个甜心。我们就在门外等你。” “行吧,但你们别先走啊!”我一边说一边小跑着回去,几步一回头,生怕他们丢下我自己跑了。 第75章 有门口的光,屋子里还不至于太黑。我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书桌那里,日记就在桌子正中摆着,我连忙抓起来,转身朝外跑去,但却没在门口看到托尼和迪恩。 “托尼!迪恩!”我不想听起来太大惊小怪,但我的心脏对此有不同看法。 好在迪恩的声音随即从门外传来,听起来离门不远。 “我们没走,赶紧跟上。” “等等我!”我大叫着,焦急地冲了出去,结果差点撞进正往门这边走的托尼怀里。他和迪恩好像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听到我喊,托尼才走回来。 “说了让你们等我的!”我“啪”的把日记拍进托尼怀里,气鼓鼓地丢下他朝迪恩走去,问道:“其他人呢?” 迪恩耸了耸肩,转身在前头开路。“队长他们弄了点吃的回来。玛利亚说晚上在食堂碰个头,要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我猜恢复发电的计划大概搁浅了,嗯?”托尼叹了口气,跟上来,喃喃说道,“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迪恩摇摇头说:“伤亡太惨重了。就算你能修好发电机,也找不到足够的人手来修复大坝。” 我们转过拐角,沿着台阶走下一楼大厅。 下面好多尸体,满地的血暗示着不久前的恶战,令人不寒而栗。 我扶着楼梯,在一地狼藉中下意识地搜寻那个强盗首领,但碎掉的水晶灯下并没有尸体。 大门外,汤米弓身坐在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怀里抱着猎枪。夕阳从房子后面洒下来,如同在他肩上披了层淡淡的纱。 “哟!哥们儿,里面清理完了,”迪恩说道,“可以让你的人进去打扫了。” 汤米低低地笑了一声,但声音里面笑意全无。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是何方神圣?嗯?什么超级英雄吗?” “我更喜欢无敌浪子这个称呼,不过超级英雄就超级英雄吧。”迪恩故意满不在乎地说。 站在台阶顶端望下去,我看到史蒂夫站在中庭,正和乔尔说着话。我没看到萨姆,不过迪恩这么淡定,想必萨姆肯定没事。 “嘿,队长!”迪恩抬起手呼喊了一声,“我把走丢的崽子都找回来了!” 史蒂夫朝我们偏了下头,微微颔首,但没有中断和乔尔的交谈。两个人面对面,神色都很凝重。 托尼嘀咕道:“看起来有人不高兴了哦。”他的目光在史蒂夫身上转来转去,然后叹了口气。 我们一起走过去,渐渐听到乔尔低沉的德州口音。 “……没道理我会放着这些人不管,他们现在是我的人。”乔尔并不激动,但语气也毫不动摇,“你会丢下你的人不管吗?” 史蒂夫说:“不,不会。我明白你的意思。”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面对托尼和我们其他人。“你们都没事吧?” “萨姆呢?”迪恩左看看右看看,“别告诉我他也走丢了。” 乔尔朝身后的房子挥了挥手,说:“你的兄弟在帮忙给受伤的人包扎。你能在后面那排房子里找到他,顺着小路过去就是了。” “没事,”迪恩瘪瘪嘴,耸耸肩,“我觉得他应付得来。” “乐乐,”史蒂夫垂下眼睛问我,“你能去帮帮萨姆的忙吗?” “呃,好啊。”我喃喃回答,不确定地看了眼迪恩。 迪恩故作爷们儿地一点头,“去吧,去找萨姆,告诉他我们很感激他为队伍做出的贡献。”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路勉强被清理干净了,不过还是有许多浸满血的马蹄印。 敌我双方的尸体都被暂时推到路边,经过的时候,我尽量离得远远的,忍不住想他们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伤员就集中在小径尽头的那排棚屋里,还没走近,我就听到了呻吟声和痛呼声。 我小跑过去,刚进门就和艾莉撞了个正着。她端着一大盆染血纱布,急匆匆往外跑,堪堪在撞上我之前猫腰躲了过去,像只机灵的小耗子一样沿着路蹿下去了。 “喂!”我喊了一声。 艾莉头也不回地叫道:“我去换干净纱布!玛利亚在里面!” 我只好钻进棚屋。里面空气闷热,和外面清冷新鲜的空气完全不同。血腥味和汗臭味闷在一处,简直令人窒息。 “萨姆?”我忍住没捂鼻子,怕不礼貌,“你在吗?” 萨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喊道:“乐乐?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一边回答一边朝他走去,看到萨姆正在帮一个人处理枪伤,缝合伤口的动作十分熟练。 “把那边的盘子拿来给我好吗?”萨姆大概是见我左看右看一副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样子,就对我说,“那边那个放着镊子和酒精的。” 我在一张乱糟糟的桌子上找到盘子,端过去在萨姆旁边坐下。 萨姆拿过镊子,低声问我:“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我回答着,扫了眼棚屋,然后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之前发生了什么?你和迪恩那会儿在哪儿?我和托尼本来想去找你们,但被强盗堵在了屋子里。” “我们在外面院子里。”萨姆说,“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我们正把拆下来的涡轮搬回车间去。玛利亚组织我们抵抗。但强盗人数太多,我们就先躲了起来,然后迪恩和我们几个分头去解决那些强盗。不过也亏得队长和乔尔带人及时赶了回来,不然我和迪恩再加上汤米,根本对付不来那么多强盗。” “那些强盗,你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来的吗?”我越说声音压得越低,“他们……他们是不是在找人?” 萨姆沉静地点点头,低声说:“他们来找一个女孩儿。” “怎么会这样?”我咬着嘴唇,“我……” 萨姆想说这么,但这个时候,玛利亚走了过来。 “你也来了?”她问我,脸上有血和泥土,“男孩子们有什么好消息了吗?” 我回答道:“强盗已经解决了。史蒂夫,我的队长,他让我来帮忙救治伤员。” “好。谢谢你们。”玛利亚点点头,“我们现在正用得上一些帮手。你知道怎么处理枪伤吗?” 我不知道,但我有预感,自己很快就会掌握这项技巧了。 第56章 我们一直忙忙碌碌到天都黑了,才有人过来接班,换我们去食堂吃晚饭。不过我们去的时候,其他人看起来也才刚刚坐下不久。 这里的确有太多要忙的了,简直像疯人院似的。我和萨姆花了几个小时帮助那些吃了枪子却没死的、挨了刀还能活的人——npc——缝合、包扎伤口。血倒是总能止住,但痛就没办法了。 这里的药物严重不足,消炎药更是还没怎么用就啥也不剩了。 “萨米,这里!”迪恩老远就冲我们举起一只手,他懒懒散散坐在桌边,就差把脚搭在桌子上了。 萨姆默默摇着头,穿过饭堂里一张张的铁皮桌子,和那些低头慢吞吞吃着饭的人,然后在我们那桌一屁股坐下。 “你们度过了一些美好时光吗?”迪恩扬起眉毛,来来回回看着我俩。 萨姆累得没法回嘴,只是朝哥哥竖起中指。 我经过之前那一通忙碌,现在没有闻着食堂的饭菜味道吐出来已经是极限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迪恩瘪了瘪嘴,哼道:“所以说进展不错,嗯?” “我也说不准。”萨姆叹了口气,“定义一下什么叫‘不错’。” “我说得准,那就是:我们没有药物了。”玛利亚以此作为开场白,走到我们桌旁,然后拉了张椅子坐下,“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几十个人都会死。” 史蒂夫点点头,说:“乔尔和我有个计划。” “哦,我知道你们的计划。”玛利亚听起来并不热衷,“你们这些疯狂的小伙子。要知道,那些强盗的巢穴可没那么好闯,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忍受他们三不五时的骚扰和劫掠?” 萨姆皱起眉,问道:“什么强盗巢穴?” “哦,对了,”迪恩对弟弟咧嘴一笑,“我们要来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托尼难得耐心地对我和萨姆解释说道:“史蒂夫认为我们能在强盗巢穴找到足够的药品补给。” “最近的医院离这里也有两天的路程,来回还要花上更久的时间。”史蒂夫以此作为总结,“我们别无选择。” 我转了转头,四下扫视一番,问道:“乔尔呢?” “他和艾莉在一起。”玛利亚回答,“等会儿他应该会过来。” 她又望向史蒂夫,“你们这个疯狂的计划,需要多少人来执行?” 史蒂夫说:“我们需要装备,但参与人员不会多。我会和乔尔敲定细节,但你的人基本都会留守在这里,轮流警戒就行。” “你,和乔尔。”玛利亚缓慢地说,盯着史蒂夫,“我知道乔尔的本事。他喜欢单打独斗,搞那一套硬汉的把戏。你呢,小伙子?你说你不需要人,真的是一个也不需要吗?” 第76章 史蒂夫想了想,说:“我,迪恩。”他看了眼迪恩,后者只是沉稳地一点头,“再加上乔尔。你觉得能让汤米跟我们一起来吗?” “我看上去像是不讲理的女人吗?”玛利亚微笑着反问。 “队长。”乔尔这时走了过来,招呼一声。他对玛利亚也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叹息着在窄小的椅子上舒展开身体,轮流扫视着我们几人。 “我得承认,”乔尔淡淡地说,把几瓶啤酒放到桌上,“你们的身手是我这几年见过最他妈好的。” 迪恩毫不见外地拿了瓶酒,拧开瓶盖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满足地叹息一声,然后他说:“哦,我们知道。” “如果我们要行动,最好就在今夜。”史蒂夫对乔尔说,“你认识路,对吧?” 乔尔缓缓点了点头。 玛利亚却坐直了身体,问道:“今夜?” “他们即便想要防备或者反击,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史蒂夫说,“现在,时间就是一切。我们必须出其不意。” 乔尔一只手臂搁在桌子上,从浓密的眉毛下看着史蒂夫。他问:“你决定好人选了吗,队长?” “是。我要多带一个人。”史蒂夫说。 托尼眯起眼睛看着史蒂夫,不等乔尔质疑,直接开口问道:“队长?” “我要带上乐乐。”史蒂夫平静地扔下这句话,然后在其他人惊愕的目光中镇定地望向我。 他没开口,但眼神无疑是在问:“你愿意跟我去吗?” 我震惊又茫然地看着史蒂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迪恩也扬起了眉毛,但没说什么。反倒是萨姆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你……” “更安全。”史蒂夫不算解释地说了这么一句,拿起桌上的一瓶啤酒,但没有打开瓶盖。 乔尔把结实的胳膊在胸前交叉,扬了扬下巴,然后说道:“那是自家酿的啤酒。” 史蒂夫点了点头,伸手拧开了瓶盖,冲乔尔举了举瓶子。 “你要带上这个女孩儿?”玛利亚在一旁眯起眼睛,“我不能说这是个明智的决定,队长,因为那是你的人,我没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史蒂夫说:“我有分寸。” 乔尔摇摇头,“你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队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语气严肃,“带着一个女孩冲进敌人的大本营,会让她成为每一个敌人的靶子。你的本事不小,但这事儿靠的不光是本事,还有运气。因为你不知道每一颗子弹会往哪儿飞。” 史蒂夫这次没有说话,只是喝了口闷酒。 “我能照看好我自己。”我忍不住开口,然后转向史蒂夫,“队长,我去。” “喔、喔、喔,年轻女士,”乔尔对我抬起一只手,“无意冒犯,我不是说你会成为一个累赘,但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夜袭和暗杀。你确定你能跟上?” “我……”我迟疑了一下,瞟了史蒂夫一眼,“我跟得上。” 迪恩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冲乔尔和玛利亚露出夸张的微笑。 “好了,计划成型了。待会儿队长再和你们敲定细节。”他一手搭着椅背,边说边转头看着厨房的方向,“但我们应该先吃饭。反正我饿了,你饿了吗,小妹?” 他好像是在问我。于是我“呃”了一声,点了点头。 乔尔叹了口气,对史蒂夫说:“好好考虑,队长。”然后他站起来,拉着玛利亚,“来吧,我们去找汤米。” 他们一离开,就有一个高大健壮的女人端着大木盘走了过来,上面有几个盛满菜和肉的大碗。 迪恩像个孩子一样露出开心的表情,他一边伸长胳膊给众人分饭,一边小声和萨姆说着什么。如果我不是这么心烦意乱,肯定会想听听他们说了些什么的。 但我的确听到托尼和史蒂夫说了什么。 托尼问:“所以你下定决心了?” 史蒂夫回答:“我相信我的直觉,托尼。” “你们在说什么?”我用叉子戳着面前盘子里的食物,盯着史蒂夫和托尼,“下定决心做什么?” 史蒂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迪恩嘴里还塞着东西,这时却偏偏要开口替他俩回答我的问题:“找到药品,这就是我们的决定。” “真的?”我总有一种他们合起伙来瞒着我什么的感觉,但却没有证据。 为什么史蒂夫会想要我和他们一起去强盗的巢穴呢?我知道在游戏里,乔尔带着艾莉差不多穿越了美国全境,也算是一起闯过龙潭虎穴。但放到我自己身上,感觉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我又不是艾莉,头顶也没有主角光环,死掉了更是没法读档重来。 为什么会叫我去呢?他把萨姆和托尼都留在这里了,不是吗? “更安全”是什么意思? “行了,小妮儿,别再思考了。”托尼冷不丁对我说道,“真的,我都快听到你那颗小脑袋里生锈齿轮在转动的声音了。” 我叹了口气,放下叉子,喃喃说道:“我不饿。” “你最好还是吃一点。”萨姆劝了我一句,“如果你真要和队长一起去的话,空着肚子绝不是个好主意。” 我张开嘴,想直接问史蒂夫究竟为什么要我跟去,但又闭上了嘴,重新拿起叉子。 饭菜其实还算丰盛,大概是这里的人也需要庆祝劫后余生。碗里那些炖肉大概是史蒂夫他们今天去打猎的成果,不过吃起来很柴,肉汤里香料的味道很重。野菜倒是没那么糟糕,不过除了盐什么也没加。 我默默把硬面包切成小块扔进汤里,然后一勺一勺送进嘴里,咀嚼下咽的时候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吃完自己那份,我头一次觉得,进食原来也能成为一件痛苦的事。 “乐乐,我知道你心里有所疑问。”史蒂夫开口了,他那瓶啤酒已经见了底,不过我猜他喝不醉,不知道算不算是好事一桩。 迪恩哼了一声,替我说道:“这差不多算是年度最保守说法了,队长。” “我不喜欢你留在这里这个主意。”史蒂夫瞟了一眼迪恩,继续对我说,“说是直觉也好,说是决心也罢,跟在我身边,对你来说也许才是最安全的。” 我舔了舔嘴唇,问道:“为什么留下会不安全?你觉得这里会发生什么?” “那些强盗也许还会为你而来。”史蒂夫平静地说,“我相信萨姆和托尼会尽全力保护你,但最好的方式就是你跟着我。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或者你太累了需要休息,我不会强迫你跟着我。留在这里,也会有人保护你的。” “我不需要别人来保护。”我固执地说,“我很好。” 这时,萨姆压低声音对我说:“那些npc是专门来找你的,乐乐。我们谁也说不准,下次发难的究竟会是谁。毕竟这里的其他人也都是npc。” “你觉得……”我感觉刚才吃下去的东西仿佛凝结成块似的,顶得胃里难受,“乔尔?艾莉?汤米?” 史蒂夫说:“他们不是我们,乐乐。在这一点上,你必须谨慎一些。” 第57章 饭后,史蒂夫把我们所有人叫回了宿舍。这不算战前动员,因为他没说什么关于夜袭的事,但他聊了几句之后就开始向迪恩和托尼询问强盗进攻的详细经过。 史蒂夫看上去很凝重,而隐藏在凝重之下的,是某种令人不安的深深的担忧。 谈话的时候,我端着喝水的缸子,拖了一把椅子在角落里坐下,听托尼和迪恩风格迥异的叙述。 这两人不约而同地在一些细节上轻描淡写——托尼提到了浴室的两只丧尸,但没有说起他特意叫我去拿的那本日记。迪恩讲述了他们退守仓库,组织反击和暗杀的经过,可对强盗的来意绝口不提。 但史蒂夫还是点破了这一点。 “这伙人有备而来,目的明确。”他说。 迪恩耸了耸肩,说道:“是啊。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找的女孩儿是个npc,就是那个跟着玛利亚的小姑娘,但后来我发现强盗看到那姑娘的时候压根儿无动于衷。他们是冲着乐乐来的,十有八九是这样。” “你觉得‘金带’发现我们了吗?”萨姆问史蒂夫。 史蒂夫阴郁地摇了摇头,回答:“我不确定。” 迪恩哼了一声,反问:“如果真的发现我们了,为什么不派飞机,反倒派了一群蹩脚npc来?‘金带’有专业的安保团队,不是吗?” “没错,他们有。”我平静开口,因为至少这个问题我能回答,“除了应急小组以外,‘金带’的安保人员还有很详细的分工。那些人都是专业的,负责的就是外勤,远比游戏中的npc要厉害得多。” 史蒂夫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眼托尼,眉毛微微上扬,故作轻松实则困惑地问了一句:“托尼,你安静得简直不像你了。你脑子里转什么主意呢?” “嗯?”托尼抬起眼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什么?哦,你是说他们为什么派另一波npc来找人吗?”他打了个哈欠,抹了把脸,叹息道:“要我说,他们很可能还没发现我们在哪儿,因为地图太大了,想要不受干扰地准确定位是很难的。他们很有可能派出了不止一批npc,在各种可能的地点进行搜索。” 第77章 “那为什么这里的……”萨姆打了个手势,“……水电站的这些人究竟有没有受到影响?我们应该担心他们吗?” 托尼耸了耸肩,“担心有什么用?反正队长已经决定要把乐子带在身边了,咱们也就不用担心这里的npc会突然反水。” “哟,看不出,你还挺会安慰人的。”迪恩一边说一边抽出匕首在指尖把玩,“但不管怎么样,你和萨姆留在这里,务必要注意安全。” 说着,他瞟了一眼自己的兄弟,显然很不喜欢分头行动。 萨姆也看着迪恩,默默地叹了口气,说道:“放心,我和托尼会轮流守夜。你们更是要小心,也许强盗巢穴会是个陷阱。” “我真讨厌这样。”迪恩喃喃地说,然后阴沉地看了眼史蒂夫,“说破大天,就算我们帮那些npc抢回来药品又能如何?我们没车、没飞机,只能困在这个鬼地方,等着敌人找上门来。” 史蒂夫张开嘴,又闭上。 托尼啧了一声,看着迪恩,“哟,看不出,你这人还挺乐观的。” “说起这个,之前我和玛利亚谈了谈。”萨姆冷不丁地说,“她告诉我,水电站的地下有一条逃生通道。” “等等,什么?”迪恩立刻抬起头,瞪着弟弟,“你什么时候勾搭上玛利亚了?不,不对,你什么时候成了我们中间那个有女人缘的?” 萨姆翻了个白眼,说:“迪恩,人家都结婚了。” “哦,对了。”迪恩想了想,摇摇头,“无聊。” 史蒂夫则对萨姆点点头,说了句:“乔尔也向我提起了这条地道。” “当真?”萨姆扬起眉,“在你们出去打猎的时候?” 史蒂夫点了点头。 “来自两个npc的友情提示。”托尼心不在焉地说,“按照玩游戏的思路,这应该是条线索。” 迪恩顿时跃跃欲试起来,“我们要去探一探吗?” “没辙。玛利亚不肯告诉我地道的入口在哪里。”萨姆摇了摇头,看着史蒂夫,“乔尔告诉你了吗?” 史蒂夫也摇了摇头。 他说:“我们去夜袭强盗老巢的时候,你们不要急着探路,先静观其变,等我们回来之后,看能不能从乔尔那里问出来地道的所在。” 迪恩连连点头,然后转向我,胳膊肘还在桌子上架着,匕首在指尖一转一转的。他问我:“你玩过游戏,对吧?知不知道有这么一条密道?” “游戏里的水电站应该没有这条地道。”我皱起眉回答,“倒是有挺多下水道,但不在电厂这里。具体在哪儿我也记不清了。” “要你何用。”迪恩翻了个白眼。 托尼哼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道:“所谓的‘逃生通道’,可能就是这个游戏区域的出口。我们通过和npc合作,得到了第一条线索。之后剧情继续推进的话,想必还有后续。现在也没有飞机,我们就只能通过出口离开游戏区,然后再想办法。” “就这样吧。”史蒂夫说,然后站起来,看着所有人,“两个小时,准备好出发要带的东西,好好休整。” 两个小时之后,我们三人加入乔尔和汤米的队伍,趁夜深人静之时出发了。 外面的积雪足有十多公分那么厚,空气冷得像冰。降雪虽然早已经停了,但夜里始终狂风大作。 我们一行五人,骑着马从电厂大门鱼贯而出,没有经由大坝顺着河流而下,而是沿着大门右侧的山路悄悄进入了森林。 “这路挺好。”迪恩哼哼着评价说道,“好一条羊肠小径。” “可千万别骑太快。”汤米伏在马背上,一边上前领路,一边头也不回地嘱咐我们,“不用说你们也应该知道,积雪的山路可不是最佳的跑马场。从马背上摔下来,说不准就把脊椎摔断了。” 史蒂夫的声音在风声中沉稳清晰,“乐乐,跟紧了我。” “好。”我努力在狂风中保持呼吸,但不得不松开一只抓着缰绳的手挡在脸前。好在这马儿也基本不用我骑,自己就知道跟上前面的兄弟姐妹。 很快,我们开始加速。马背上也越来越颠簸。而且马儿跑起来的时候,迎面刮来的风可不只是穿透我们特地换上的毛夹克,简直是穿透皮肤,犹如无数细小的针一样齐齐刺进骨子里。 我好想把头上的皮帽子拉得更低好遮住耳朵,但那样的话,就会连眼睛一起挡住。 倒不是说,这黑黢黢的森林雪地中有什么我能明察秋毫的,但我可不喜欢在这么高的马背上当个睁眼瞎,坐等树枝什么的往脸上抽。 更何况,今晚因为天气的缘故,连月光都没有。森林中就算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也很难看清五米开外的东西。 只有骑在最前面的乔尔打了手电筒,但那点光还没有雪地的反光来得亮。 一路上,我都紧紧跟在史蒂夫的后面,眼睛始终盯着他那匹马的臀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掉队,独自迷失在这狂风与暴雪肆虐的森林之中。 这些马都十分健壮,肌肉流畅,深红色的皮毛和颜色更深的尾巴在夜色中看上去宛如血迹,在灰白色的雪地上迤逦而行。 狂风犹如呜咽,但马蹄声和牲畜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逐渐盖过了风声,变得抚慰人心。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动静,听起来与水电站那庞大建筑中始终不曾消停的窸窣声不同,但实际上并无本质区别。 黑暗和空寂会放大、扭曲原本正常的声音,在耳道内制造幻觉。 就这样跑了很久,久到人和马都出了汗,在夜风中蒸腾出淡淡的白色水汽。终于,我们开始放慢速度,在越来越窄的山道上策马而行。 山中地势逐渐走高,而树林也更密了,树枝时常压得低低的,使我不得不低下头,或者伸手拂开那些细长、柔韧,如同鞭子的枝丫。 寂静中,队伍里负责殿后的乔尔突然开口说道:“我们离他们的大本营不远了。” 说着,他催马上前,抬手遥遥地指了指某个方向。 “这山顶上有一座度假山庄。强盗占领了那里,改造成他们的罪恶之窟。” “口味真重。”迪恩说了一句,他在马背上显得怡然自得,“所以你多久之前就开始计划端掉他们的窝点,不,端掉他们的罪恶之窟了?” 乔尔爽快地承认道:“有一阵了。当我意识到这帮强盗时不时来骚扰我们,而只是反击并不能让他们得到足够的教训之后。” 汤米喃喃说道:“一群狗娘养的。人类的寄生虫,下贱的渣滓。” “我喜欢你的说话方式。”迪恩赞许地说道。 汤米笑了一声。 “伙计们,保持警惕。”乔尔的语气十分严肃,“我们快到他们的第一个岗哨了。” 迪恩叹了口气,说道:“真好。” “乐乐。”史蒂夫开口。 我接话道:“跟紧你,知道了。” 我们偏离了蜿蜒的山路,折进林子里,在高大的松树与毛榉树之间勉强穿行。马蹄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终于,乔尔打了个手势,叫队伍停下。 “那里。”他低低地说着。 史蒂夫策马上前,顺着乔尔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乔尔耳语说道:“有五个人。” “左右包抄,尽量不要出声。”史蒂夫一边点头一边轻声说道。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下了马。我连忙也跟着翻身下马,差点因为腿短而一屁股坐到地上,还好迪恩伸手扶了我一把。 “悠着点,小妹。”迪恩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们可不想还没开战就先损失一员。” 史蒂夫冲我招手,说道:“过来,跟在我身后。迪恩,你和乔尔打先锋,看到两边的小路了吗?” 我什么也没看到,但也忍不住凑到史蒂夫跟前,眯眼使劲看了看。 越过树林,斜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洼地。我隐约能听到溪流的声音,但却看不到溪水。如果不是洼地的积雪反射出荧光,我大概连那块地方都看不出来,更看不到乔尔说的五个人在哪儿。 不过再向前瞅了瞅,我倒是看到了一座小木屋,还有一个木棚,分别立在洼地的两侧,里面隐约有火光透出来。 收回目光,屋外犹如稀释过的黑暗中突然有星星般的火光一闪。我眨了眨眼,辨认出一个抽烟的形象来——斜倚在木屋外,肩上挎着枪,枪尖仿佛利爪一样从脑袋旁探出。 我拉了拉史蒂夫的腰带,后者回头,脸上带着不解的神色。 乔尔和迪恩已经悄无声息地掩杀下去,虽然他们的脚步在雪地上沙沙作响,但有风声作为掩护,几步之外就听不清了。 “有人在外面。”我凑到史蒂夫耳旁轻声说道。 史蒂夫抿起嘴,点了点头,然后示意我跟上他。 我压下问一句“我们也去?”的冲动,因为把脏活累活全交给迪恩他们来干显然不太公平。但跟在史蒂夫后面沿着斜坡小跑下去的时候,我开始感到胃里有种拉扯般的紧张感,像是一口气喝了太多冷饮。 第78章 史蒂夫选择了右边的路,汤米于是拐向左边。我紧跟着史蒂夫,差点没看到地上那具尸体——不知道是迪恩还是乔尔暗杀的,脖子上有个血窟窿,人还在轻轻抽搐,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我咽下惊呼声,伸手握住腰间的匕首,想了想,又抽出了枪。 尽管史蒂夫吩咐过“不要打枪”,但我觉得,如果真的到了需要我来出手的地步,暗杀阶段肯定已经告一段落了。 跑了没几步,前方的路就被一个陡然直起的土坡挡住了,皱巴巴的树根从裸露的泥土中刺了出来,把雪染成肮脏的巧克力色。 当史蒂夫爬上几乎到他肩膀那么高的土坡时,积雪从上面唰唰地落下来。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陌生的叫喊,就在土坡上面。 “史蒂夫!”我不受控制地惊叫了一声,听到短促的扭打声,接着是清晰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迪恩在远处喊了一声:“偷偷摸摸时间结束了,伙计们!惊喜快递,开门!”然后是“砰砰”的踹门声。 很快,史蒂夫就从土坡上方探出头来,他朝我伸出一只手,简短地说:“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我正要伸手,史蒂夫脸色一变,缩回手,迅速拔枪朝我身后连开三枪。 枪声震耳欲聋。我吓得抱头蹲下,只听到尸体重重倒地的声音,还有热血汩汩流淌的声音。别说开枪还击,我连敌人在哪儿都没看见。 不过看起来也没有补偿“遗憾”的机会了,因为乔尔的声音接着响起:“安全了,我想那是最后一个。” “乐乐,”史蒂夫叫了我一声,“快上来。” 我暗骂自己太怂,拍着膝盖重新站起来,抓住史蒂夫的手,脚蹬土坡,连滚带爬地被拽了上去。 冰冷的积雪刺痛了我的手指。我咬紧牙关,在裤子上搓着手,一边从跪倒的姿势站起来,一边扫视着已经肃清的洼地。 迪恩和乔尔正站在木棚旁边,一个低头上子弹,一个蹲下在脚边的尸体上搜刮弹药。汤米已经调头朝我们拴马的地方小跑着去了,大概会牵马过来。 风低徊着吹过,在林间的这片空地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除此之外,这里只剩一片死亡制造的空寂。 “你还好吗?”史蒂夫打量着我,眼睛在夜色中是冰冷的蓝,像是极地海水一样。 我默默舒了口气,点头说道:“当然了,连个擦伤都没有。” “那就好。”史蒂夫凝重地点点头,“我说过会保证你没事的。” 我忍不住笑了笑,收起刚才抓在手里和废铁无异的武器。 “我一枪都没开,看起来你们都把活儿抢着干完啦。”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可不,这叫做速战速决。”迪恩不无得意地咧嘴一笑,隔着中间坑坑洼洼的空地冲我们挥了挥手,“队长,上山的路在这一头。” “来了。” 史蒂夫答应了一声,带着我绕过了木屋——屋子里有个烧火的大铁桶,仍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光带着暖意,从开着的门窗涌了出来。 我朝里面匆匆一瞥,看到有一个人坐着死在了桌旁,手里还松松握着把枪。 洼地周围高出来的地方似乎没有成形的小路,但也可能是埋在了积雪之下。模样险恶的荆棘和野草从中探出头来,使得脚下的路格外难走。 绕到迪恩那一边的时候,汤米也赶着我们的马过来了。 “我们最好赶紧行动。”他一边把缰绳甩给乔尔和迪恩,一边说道,“再耽搁下去,天就要亮了。” 我倒不反对天亮,不过杀人放火这种事,还是趁夜做比较合适。 重新上马之后,我们沿着洼地后的那条小路,朝山顶进发。 第58章 最后的这段路程,我们并没有在马背上花太久的时间。山庄附近方圆百米都没有树木或者建筑遮挡,估计是那帮强盗把周围的树砍伐光了,好清空视野。 要是我们直接骑马过去,走不了几步就成了活靶子。考虑到对方人数众多,出其不意会使我们最大的法宝。 于是,我们在树林边缘停了下来。 百米开外,度假山庄的入口处像鸭嘴一样伸出来,靠着盘旋的铁艺楼梯与地面相连。整座山庄耸立在悬崖峭壁之上,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地势险恶,易守难攻。山庄外,厚实的围墙在入口处圈出一个院子,从前大概是停车场一样的存在,现在则被荒草和废弃小屋所占领,淹没在了今夜这场风雪之中。 一根倒下的电线杆压断了靠崖边的那堵围墙,积雪覆盖之下,硕大的陶瓷绝缘子犹如奇形怪状的石头一样从电线杆顶端伸出来。 “有岗哨。”乔尔翻身下马,靠着一棵大树,朝山庄入口处观望,“两个在围墙后面,两个在上面。” “还有两个。”史蒂夫静静地补充,“十一点钟方向,小屋里。” 迪恩凑了过去,喃喃说道:“山庄里连灯都不点。他们有防备?” “也可能是例行公事。”汤米看了眼乔尔,问道,“我们怎么办?直接冲上去怕是不成的吧。” 乔尔想了想,说道:“你和迪恩骑马绕一圈,看看后面有没有可以摸进去的路。史蒂夫和我从正门进去。” “怎么进去?”我忍不住问,虽然离得不算太近,但山庄入口处还有火把和火堆,因此连我都看得见岗哨的身影,“这一路上根本没有隐蔽的地方。” 没人回答我的问题。乔尔默默收起手里的枪,一边从背包里抽出弓箭,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弟弟说道:“去吧,汤米。我们在中间汇合。” “注意安全。”汤米说着拍了拍迪恩的肩膀,和他一起翻身上马,小声催马进了树林。 寂静中,乔尔拉开了弓弦。我听到牛筋和生牛皮缓缓绷紧的声音,神经仿佛也跟着绷紧了。 过了无限漫长的几秒钟,然后“嗖”的一声,箭随着乔尔松手而倏地射了出去,眨眼间没入黑暗之中。 我听到一声闷哼,然后是史蒂夫赞许的轻叹。 乔尔的第二箭紧跟着第一箭,在岗哨来得及示警之前,就一箭洞穿了那个可怜虫的咽喉。 “两个解决了,还剩四个。”乔尔喃喃自语般低声说,再次拉开弓弦。 “该死。”过了一会儿,乔尔却又松了劲,说道,“屋子里的人给的视野太小,但如果先射围墙后面的,他们肯定会看到。” 史蒂夫沉吟片刻,说道:“别担心屋子里的人,我会解决他们。你等我的信号。” “你打算怎么办?”乔尔眼睛都不眨地问道。 史蒂夫冲一旁陡峭的悬崖努了努下巴,说道:“我从那儿走。”然后迟疑了片刻,说道,“乐乐先跟着你。” “放心。”乔尔说道,终于瞟了史蒂夫一眼,“打算飞檐走壁,嗯?你倒是真的不走寻常路。” 史蒂夫笑了,“彼此彼此。”说完就猫腰从树后溜了出去,兜着圈子向另一头进发。 乔尔半跪在原地,手持弓箭默默等着史蒂夫就位。 我蹲得腿有点麻,忍不住扶着树直起身子。乔尔一言不发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连忙又蹲回去。 “所以你和队长,你们是老朋友?”乔尔不断扫视着前方的山庄入口,嘴上却漫不经心地问我,“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眨了眨眼睛,迟疑地说道:“没有,我们认识才几天。” “几天?”乔尔哼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说,“当然了。他看起来像是把你的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而你们才刚认识几天?” 我有些不服气,忍不住脱口说道:“是又怎样?队长的确看在我是女孩子的份上格外照顾我一点。我还以为你在这方面应该更有心得呢。” 乔尔回头犀利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得出,那个问题在他舌尖上,马上就要问出来了,但就在这时,山庄那里传来了动静。 乔尔猛地回头,弯弓搭箭的动作一气呵成。我还来不及找到目标,耳边就听得“嗖”、“嗖”两声,接着是身体重重倒在地上的声音。 “好了。”乔尔说了一声,站起身来,“我们过去。老实跟在我后面,别四处乱窜。我可不想食言。” 我咬住嘴唇,跟着乔尔向山庄跑去。史蒂夫替我们打开了大门,在我们进去之后又谨慎地把门关上。 我们迅速穿过庭院,我好担心这时正好有人从窗户上张望,但想想身后留下的尸体,觉得这点儿担心可能也没啥必要。 他们迟早发现我们。 “我们动作必须得快。”史蒂夫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乔尔,二楼交给你了。” 乔尔默默点头,率先穿过碎掉的玻璃旋转门,猫腰走进了山庄内部。 门后左转就是楼梯,乔尔没有拿枪,而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板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这里显然是有人驻扎的,尽管没有火光或者灯光,但我能听到男人的呼噜声,还有隐约的交谈声。 第79章 史蒂夫冲我打了个手势,我们沿着墙根,借着大厅内酷似防御工事一样摆放着的家具来掩护身形,悄悄向呼噜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月亮不知何时穿云而出,此刻正从大门和窗户洒进来,将我们的影子像山猫一样映在墙上。如果有人看到,铁定会坏事。但史蒂夫的行动异常迅速,并且不知怎的没像我一样迷失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之中。 绕过空荡荡的书架,他悄无声息地摸向第一个出现在我们视线中的强盗。那人光着头,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正坐在一只铁桶上打瞌睡。 史蒂夫悄无声息地掩杀过去,一把捂住那人的嘴,接着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了过来,原本正要挣扎的身体也瘫软下去。 史蒂夫托着那人的尸体轻轻放到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隐约的火光中,他面无表情的脸容仿佛花岗岩雕刻成的一般。 我的心怦怦直跳,口腔中的水分突然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史蒂夫扭过头,指了指斜前方的沙发,然后猫腰迅速走到了那后面,回头冲我招手。 我还躲在书架后面,看了眼铁桶旁边的尸体,然后也弯下腰,蹑手蹑脚地朝沙发走去。走的时候我特别小心,生怕自己踢到什么致命的空酒瓶之类的东西。 直到钻进沙发后面,我才敢回头看一眼来路,然后扭着脖子打量一楼大厅。 这一看,我的心都要凉了——二楼不是封闭式的,天花板肯定是被打通了。蹲在一楼大厅里,我甚至能清楚看到上面那些站在栏杆旁,正百无聊赖守夜的强盗。 乔尔不知躲在了哪里,也不知有没有暗杀成功。不过我想他肯定没问题的。 史蒂夫的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吓得我一个激灵。他掌心暖和的温度让我胳膊上的寒毛一阵战栗,可能是不知该倒下去,还是多站一会儿静观其变。但他仍旧很稳重的样子,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不用他说,我本来也不敢说话。事实上,我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我心里总觉得慌张。可史蒂夫这么淡定,我也不好意思骚扰他。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期间史蒂夫不断扫视着一楼和二楼的情况。 然后,也不知道他看到啥了或者听到啥了,史蒂夫突然起身撑着沙发靠背敏捷地翻了出去。我抓着沙发探出头去,就看到他横扫一脚,撂倒一个朝他冲过来的强盗,然后反手接住另一个强盗射过来的飞刀,手一扬就甩了回去。 惨叫声蓦地响起,然后就是枪声。史蒂夫猛地一闪,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边射进了沙发里。 “乐乐,趴下!”史蒂夫吼了一声,朝敌人冲了过去。 我连忙趴倒在地,再次从枪套中抽出枪来,握在手中,眼睛疯狂扫视着周围的阴影和角落。头顶也跟着传来呼喝声和打斗声,子弹开始落在我的附近,发出吓人的巨大声响。 我不敢抬头,也听不出敌人都在哪里,但这个沙发从二楼来看一览无余,显然不是什么好的藏身之处。我开始朝墙角挪过去,总觉得躲在阴影里要更安全。 这原本会是个不错的计划,合情合理。我都顺顺利利爬了一半路程,然后史蒂夫的叫喊声让我不由猛地回过头去。 大厅中,跳跃的火光下,史蒂夫脸上的表情近乎疯狂,他一边扔下手边的敌人一边喊道:“乐乐!躲开!” 我听到“呼”的一声,然后是重物坠下产生的尖锐风声。之后发生的一切像是影片中的慢放镜头,但其实快得不可思议——我抬起头,看到上方迅速变大的一个黑色方块,火焰自方块边缘喷射而出。 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那其实是个不知怎的着了火的柜子,此刻,它正遵循着牛顿第二定律,在地吸引力的作用下加速朝我砸来。 在那很短的片刻,我想到了倒霉催的迪恩,想到了《邪恶力量》里有一集是加百列恶搞迪恩,让他被从天而降的箱子砸死。 我想到了…… 其实我应该想想怎么打个滚从柜子下面躲开的。电影里向来不乏这样的镜头:主人公在最后关头一个咸鱼突刺,堪堪从即将把他或者她砸成肉饼的重物下面翻身滚开。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先不说个人体能的极限,时间上就不可能。 一层楼的高度按照3m来算,重力加速度约等于10,自由落体初速度为0,也就是说那玩意儿从坠落开始到砸在我身上,只需要0.6开个平方根那么长的时间。 不到一秒。 一个人五秒眨一次眼,也就是说,我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个0.2次,就会被砸成肉酱了。 但我没有。 在撞击的轰鸣声以及极度惊吓之中,我后知后觉地闭上了眼睛。一阵猛烈的风擦过我的脸庞,火辣辣的疼。 我紧闭双眼躺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挡在脸前,膝盖还微屈着,来不及放下。 有闷哼声从我旁边传来,带着隐忍的痛。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被火光映亮的木质天花板,还有断裂的二楼栏杆。 在我右边,史蒂夫哼了一声,勉强撑起了上半身。他沉重的喘息着,然后问我:“乐乐,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颤声回答,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史蒂夫咬紧牙关坐起来,朝我挪过来。他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扫了眼我的身体,松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揉起了肩膀。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是史蒂夫在柜子砸到我之前,靠自己的身体把那玩意儿硬生生给撞开了。 “真险。”史蒂夫叹息般说道,抬起头扫视着二楼,“我们应该行动起来了,乔尔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我也坐了起来,手脚还是软的。和死神擦肩而过的事实以意想不到的力量后知后觉地击中了我,我看了一眼颤抖的指尖,然后抬起头望着史蒂夫,张开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又一次豁出去救了我的小命? “来吧。”史蒂夫已经爬了起来,朝我伸出手,“没有时间浪费了。” 我默默抓住史蒂夫的手站了起来。我的膝盖有点打颤,但至少没像海浪中的沙子城堡一样崩溃掉。 对面,一个还活着的强盗挣扎着也爬了起来。史蒂夫当即朝他走过去,但那家伙没有凶狠地扑过来,反倒手脚并用向后退,连声喊道:“别、别、别,伙计,别杀我!” 史蒂夫停下脚步,思索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叫我:“去找根绳子来,或者皮带也行,不要走远。” 我四下看了看,然后咬着牙从一具尸体上解下来一条皮带递给史蒂夫。 “别动。”史蒂夫警告那个强盗,然后上前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又摘下那人的帽子,揉成一团直接塞进了对方的嘴巴里。 “其他人呢?”我左顾右盼了一阵,问史蒂夫,“就这么点人吗?” 史蒂夫说:“二楼人很多,但现在没几个了。” 地上的强盗呜咽了一声。 “来吧,我们上楼。”史蒂夫叹息了一声,再次朝我伸出了手。 第59章 我们沿着木头楼梯上了二楼的露台,火苗还在“嗤嗤”燃烧着,在翻倒的铁桶和工业地毯上蛇一样扭曲爬行。 经过断裂的栏杆时,我没忍住看了眼一楼。那个差点砸到我的柜子已经烧成了碳,上面的火焰仍若隐若现。 史蒂夫把那东西从半空撞开的时候没把头发和眉毛烧掉还真是个奇迹。 在二楼,尸体更多,但其实这里的地方并不大。除了通往一楼的楼梯外,只有一条走廊藏在两个书柜之间,延伸向不知名的黑暗之地。 史蒂夫站在走廊口看了一眼,然后就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活口了。” “里面是什么地方?”我躲在他身后,强打精神问道,“乔尔是从这里进去的吗?” 史蒂夫回答说:“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个问题。然后他收起枪,换上匕首,示意我跟上。 我们一起进入了走廊。进去之后,我立刻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里是强盗的宿舍区。 宿舍区里,大部分房门都开着,但既然史蒂夫说没有活口了,我就没有往里面张望。 我闻得到血腥味。 走廊很长,但尽头处只有一扇窗户。史蒂夫抓着窗框探身出去,夜风立刻把他额前凌乱的金发吹得向后扬起。 他看了一会儿,静静地说:“乔尔没走这条路。” 窗户外有个斜斜的屋顶,史蒂夫招呼了我一声,然后钻了出去,站在屋顶上。瓦片在我们脚下“格朗”作响,雪在这上面洁白而未受污染,在月光下隐隐闪着银光。 我抬起头,说道:“月亮出来了。”然后,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我对史蒂夫说道,“偷雨不偷雪,但下雪是杀人的好天气。” 史蒂夫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禁哆嗦了一下,补充说道:“这是我们家乡的一句老话。”但这话从纸上读来的时候,从未让我这样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第80章 “等这一切结束,”史蒂夫开口,然后又停下,扭开脸。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不想再说下去,但史蒂夫脸上的表情并不是纠结或者怅惘。 他眉头紧皱,盯着山庄后的花园。 “史蒂夫?”我忍不住轻轻叫了他一声,“怎么……” 史蒂夫突然从我肩膀上拿走背着的步枪,拉开枪栓子弹上膛,紧接着就把枪托抵在了肩膀上。 “砰”的一声,枪声听起来像是摔炮扔在脚边炸开了似的。 我浑身一震,然后史蒂夫抓着我往后一躲,子弹紧跟着就落在了我们刚才站的瓦片上。 “自己人!”史蒂夫吼道,“小心身后!” 我极目远眺,什么自己人也没看见,但猛地想起了迪恩和汤米。他们绕路过来,也许是误打误撞进了下面的花园。 “有丧尸吗?”我左看右看,心里干着急,但怎么也找不见人。枪声在夜风中“噼噼啪啪”响着,但在我这未受训练的耳朵里听起来,简直就像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样。 史蒂夫沉着冷静地又放了一枪,退下来的子弹壳悄无声息地掉在雪里。 “他们被包围了。”他对我说,“一点钟方向,花坛后面。”有了这句指点,我才好不容易定位到迪恩和汤米。 他们一个跳上了花坛,正朝远处的丧尸开枪,另一个则在地面上奔跑着躲避丧尸,手里的匕首远远望去竟然还有银光可见。 那个满地乱窜的是迪恩。 我的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史蒂夫则持枪静静站在屋顶,缓缓移动着枪口,然后再次扣动扳机。 我看出来他是在给迪恩解围,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但丧尸就像源源不断似的从树林里涌出来,简直像捅了马蜂窝。 它们“咯咯咯咯”的尖锐叫声顺着夜风传来,让人后背发凉。 “乐乐。”史蒂夫突然叫我,语气从容不迫,但严肃得可怕,“九点钟又来了一波,你来解决那些。” “我?!”我两手握着自己那把枪的枪柄,吃惊又无措地看了史蒂夫一眼。 史蒂夫没看我,他又放了一枪,退掉弹壳,说道:“瞄准,开枪,很简单的。动手吧。” 我拿的是之前托尼找到的那把枪,带着个瞄准镜。但当我从瞄准镜里望出去,想从九点钟方向找到丧尸的时候,史蒂夫按住了我的手,说道:“先找到目标,再瞄准。” 我咽了口吐沫,手心里全是冷汗,把枪口压低的时候差点失手把枪给弄掉了。 月亮真的出来了,因此裸眼也能看得清远处的东西,但我仿佛花了无限长的时间才找到九点钟方向蹒跚而来的丧尸。 刚把眼睛对准瞄准镜,我就后悔了,因为那些丧尸远远看去还能自带马赛克效果,但透过十字准星,就像贴脸对着那些长满霉菌的怪物一样。 “砰!” 我咬紧牙关放了一枪,打中了一只丧尸的肩膀,那东西摇晃了一下,我不甘心地又放了一枪,结果直接落空。 “稳住,瞄准了再开枪。”史蒂夫也不知道是分神盯着我,还是以超感官注意着我这边的情况,他一边稳稳地开枪,一边命令我,“不要屏住呼吸。” 和之前迪恩教我射击的情形不同,这一次距离那么远,而且目标都摇摇晃晃的。可我依旧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时,并隐约感到相同的镇定随着我的深呼吸而逐渐涌了上来,掌控了我的双手。 “很好。”史蒂夫说道。 与此同时,我扣动扳机,看着十字准星下的丧尸脑袋“砰”的爆开。 这景象应该让我恶心得想吐,但大约人过分紧张的话也就吐不出来了。 我开始寻找第二个目标,然后重复之前的动作。直到击锤弹回来,发出喑哑的咔哒声。 我稍稍放下胳膊,惊讶地发现双臂并没有因为持续射击而酸痛麻木。我转头望向仍在有条不紊射击的史蒂夫,后者瞟了我一眼,简短地说:“上弹。” 我如梦初醒,红着脸掏出子弹迅速装填。 刚才的感觉稍稍退却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射得没有刚才那么准了,胳膊也开始酸痛。但好在丧尸群逐渐减少,只剩下零星的几只。 花园里的两个人应该已经打光了所有子弹,正在小心潜行,躲避着那些半瞎半死的行尸。 正当史蒂夫解决掉最后一只丧尸,仍旧持枪扫视,以便确定敌人都被消灭的时候,我们下方的一扇门被“砰”的撞开。 乔尔从我们脚下的那间小屋里冲了出来,一头撞进了院子里。他一边摘下头上戴着的呼吸面罩,一边转过身,仰头看着我们,问话似的说道:“我听见枪声。” “已经安全了。”史蒂夫说着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去,落在乔尔身边,“他们两个在花园里,很快就能过来。” “听起来很惊险。”乔尔的语气和刚才的“惊险”程度完全成反比,“小伙子们都没事?姑娘呢?” 他和史蒂夫一起抬起头望着我。我还双手抓着枪,尴尬地低头看着他们,然后回头望了眼黑黢黢的窗户,迟疑地说:“我走楼梯吧。” 史蒂夫背起枪,说道:“不用。你跳下来,我接得住你。” “呃。”我把枪收回枪套里,感觉内心天人交战,“这、这不太好吧?” 史蒂夫扬起眉。 我咳嗽一声,红着脸说:“我不轻。我一百多斤呢。” “正是,才一百多斤。”史蒂夫催促道,“快点,别逼我回去接你。” 我咬着牙,心一横,张开双手跳了下去。出乎意料的是,史蒂夫接住我时甚至没有很大的冲击——他结实的手臂悠了一下,卸掉力的同时顺手把我放了下来,但在我两脚着地之后仍旧扶着我的后背,免得我重心不稳,一屁股坐进雪里。 乔尔从旁边捡起我刚刚掉下的帽子,递给我,歪嘴笑着,“给你。” “谢谢。”刚才开枪都没事,我现在竟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失重的感觉挥之不去,和脚踏实地的感觉相互矛盾,搞得我也跟着飘忽不定。 “队长!”迪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和汤米穿过花园入口的大铁门,朝我们走来,“情况怎样?” 史蒂夫耸了耸肩。 乔尔温和地说:“你们来晚了,派对已经结束了。” “真该死。”汤米说道,“我们在树林里碰上了丧尸,本来以为绕过去了,结果还是被追上了。” 迪恩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说道:“抱歉差点轰掉你的脑袋,不过我自己能解决那些杂碎,下次让给我。” “不成问题。”史蒂夫严肃地颔首回答,然后轻轻一笑,脸上的凝重神色就像风吹乌云一样散去了。 汤米低声问乔尔:“找到药品了吗?” “不多,但应该够了。”乔尔拍了拍挂在背包后面的毡布口袋,“我去他们的地下室搜了一番,应该没有遗漏了。” “任务完成了,那就。”迪恩吹了声口哨,还准备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我们脚下的大地突然震动起来。 然后,遥远的轰隆声逐渐飘了过来,像是乌云盖顶一样压迫感十足。 史蒂夫脸色一变,说道:“声音是从水电站方向传过来的。” 他转身抓住那扇被乔尔撞开的门,一眨眼就爬上了之前我们站着的屋顶,蹲在上面朝远处眺望,声音紧绷地说道:“不好,是轰炸机。” “什么?”乔尔听上去震惊且不相信,“轰炸机?那种东西早就绝迹了。” 汤米紧张地说道:“几天之前,我们还以为飞机也绝迹了呢,可这几个家伙……”又是一次震动,声音则在几秒钟后传来。 “我们回去。”乔尔当机立断地说,“你们把马拴在哪儿了?”汤米指了指花园的方向。 我和迪恩对视一眼,一起望向史蒂夫。 史蒂夫已经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他斩钉截铁地对乔尔还有我们其他人说道:“来不及了。轰炸机朝着这边过来了,我们必须找地方躲避。” 第三枚炸弹落了下来,这一次能听到尖锐的呼啸声,火光像是一万只烟花齐齐上天。 “可是……”汤米咬紧了牙关。 乔尔抓住弟弟的胳膊,说道:“我们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玛利亚会带人躲好的,别忘了,现在他们本来就是警戒状态。” “是啊。”迪恩从牙缝里说道,“希望如此。” 我的胃里翻腾着,想到托尼和萨姆,但也想到上一次近距离遭遇“金带”飞机的情形,忍不住担忧地看了一眼史蒂夫。 史蒂夫没有看我,他一指紧挨花园的温室,命令道:“上那儿去,快,都给我动起来!” 夜幕下,直升机的呜呜声逐渐逼近。 第四枚炸弹落在了山庄入口处,巨石飞溅、房屋倒塌之声紧随在爆炸之后。 不用史蒂夫催第二遍,我们全都跑了起来,向着温室全速冲刺。 第81章 第60章 这座山庄的温室不是那种古典小说里玻璃做的屋子,而是淡绿色的大棚,入口处长满藤条。 不知道那伙强盗是缺乏审美观念,还是压根儿没打理过这里,尽管只是冲进去的时候匆匆一瞥,我仍有种自己正向亚马逊丛林冲锋的错觉。 “这里。”史蒂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到拉得我一个踉跄。我们飞奔着绕过一整排已经枯黄的小番茄,一直跑到靠近与花园交界处的那堵墙边。 这时,轰炸机已经飞到了我们头顶上方。 突然之间,史蒂夫的手臂已紧紧搂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整个按在他的怀里。然后炸弹就落了下来,爆炸声巨大到不可思议。 头顶“哗啦啦”落下来数不清的尘土和碎石,一时间,我还以为是炸弹掉在了温室上方。 但这只是糟糕情形的开端而已。 爆炸声如此之响,我两手捂住耳朵,不由自主地大声喊叫起来。但即使有人说话,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听得清楚。 和战地上遭遇的轰炸不同,此时此刻,我想就连山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泥土和碎屑接连不断从头顶掉落下来,紧接着,温室的一半顶棚承受不住这种冲击,整个塌了下来,掀起的气浪和尘土几乎把我们淹没。 耀眼的火光之后,周遭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仍延绵不绝。残存的半拉温室也跟着震颤了许久。 那感觉,就像是在经历世界末日。 考虑到我们正在一个丧尸世界,这种感觉还真是颇具讽刺意味。 我浑身颤抖着,多亏史蒂夫搂得很紧,我才没有像一摞积木似的就地崩倒。 轰炸机终于离开之后,我的耳朵也仍旧没有恢复听力,什么声音听起来都像是隔着十万八千里那样,遥不可闻。 隐约的,我意识到史蒂夫正在确认每一个人的情况。他在我们之间走动着,检查所有人的耳朵和口鼻,打着手势和他们交谈。 我把头埋在膝盖中间,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还活着。我的上衣都被冷汗湿透了,裤子上沾着的雪此刻也都融化掉,变成冰水贴在滚烫的皮肤上。 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促使我抬起头来。史蒂夫蓝色的眼睛映着远处没有熄灭的一缕火苗,是夜里唯一的温度。 “乐乐,”他的声音比刚才我听到的那些声音清晰了一点,“我们得走了。” 颤抖的笑意涌上喉咙,我想告诉史蒂夫那是不可能的——经历了这一场轰炸,我的腿已经跟面条做得没什么两样了。 但史蒂夫把我拉了起来,在我摇摇欲坠的时候使劲抓着我的裤腰和领口不让我摔倒。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站稳了,他还是没有放开手,拉着我跟在乔尔他们身后,向外面的废墟走去。 我想,就算我耍赖在地上打滚,史蒂夫也会把我扛在肩膀上扛出去的。 温室外,山庄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的断壁残垣。当时我们要是选择了那里作为避难所,肯定已经给炸得尸骨无存了。 灰褐色的地面依稀蒸腾着热气,肮脏的雪水在我们的践踏下“哗啦”作响。 四周有烟雾,有火光,闻起来像是演变成灾难的烤肉晚会。 “看来这地方得重建了。可惜承包商不收钞票,只吃人肉。”迪恩停在废墟旁边,哼了一声。 然后,他突然皱起眉,上前几步,踩着碎石跳上了一块断成两半的水泥。 “队长,来看。”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一条地道。” 史蒂夫松开我,一步步走到迪恩身旁,朝下看去。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们得先回水电厂。” “但看起来像是出口,对吧?”迪恩说道,“你瞧见那个标志了吗?狗娘养的,我迟早要把建造这鬼地方的王八蛋揪出来,一顿好打。” “史蒂夫?”我在下面不安地叫道,“怎么了?” “没什么。”史蒂夫说着转身从上面跳下来,迪恩紧随其后。 “该死,”乔尔已经走出去了一截,这时站住脚,转过身来说道,“我们的马肯定受惊跑了。” 史蒂夫几步赶上他,说道:“我们急行军。你还认得来时的路,嗯?” “认得。”乔尔咬紧牙关,“我们走。” 他们都这么说了,我本来以为大家会一路跑步回去。但我们只是加快了脚步,在沉闷的夜色中飞快地走着。 山路陡峭,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要跟不上了,但不知怎的还是咬牙追了上去。 史蒂夫没有说过什么,但我知道,要是我在这个时候拖了后腿,就连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因此,我咽下喉咙里的铁锈味,加快脚步紧跟在史蒂夫身后。 不知何时,连风都停了,仿佛爆炸使得山林中的一切都销声匿迹。 我们的脚步声在残雪上沙沙作响,偶尔迪恩会和汤米简短地说上两句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我想,他们是不喜欢山中的这种寂静。 我也不喜欢,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巨手压着胸口一样,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就这样一直走到天亮,我们才看到水电站中那栋高耸的巨大建筑。 “瞧,房子没塌。”迪恩说道,他拂开脸前的树枝,从缓坡上几步跳到了下面的小径上。 雪地中,我们昨夜留下的马蹄仍清晰可见。 史蒂夫也跳了下去,说道:“我们继续走,不要停。” 显然他没有迪恩那么乐观,那双蓝眼睛中像是有暴风雪凝聚一般,透着冰冷寒意。 后来我才想到,在这场灾难之中,史蒂夫是第一个感受到那种足以摧毁我们的不可抗力的。 到头来,我们都不过只是被命运之手玩弄的人偶。 不约而同的沉默之中,我们沿着滑不留脚的山岩朝着水电站跑了过去。河流在我们右手边哗啦啦的流淌着,带着冰凌撞击的清脆声音。 在初晨的朝阳下,硝烟和废墟逐渐变得清晰,从已经破碎不堪的大坝后显露出来。 水声也逐渐大了起来,未几转为轰隆声,几乎引起心脏共振。 奇迹般的,水电站的大门仍旧完好无损,此刻紧紧关闭着,在阳光下锈迹斑斑、俨然不可侵犯。 “喂,拜托!”迪恩冲上去,用力推了门一下,当然毫无结果,他转过头问乔尔,“你有钥匙吗?” 汤米回答:“这门是从里面插上的。”他的目光在大门两侧的岗哨上扫来扫去,脸色一片灰白,“人都不见了。” “嘿!”乔尔喊了一声,然后吹了几声口哨,“有人吗?厄尔?!贝克?!” 我也仰起头,焦急地看着大门上的铁丝网。 这时,史蒂夫说道:“我翻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 “嘿。”迪恩一把抓住史蒂夫的胳膊,“我知道你很着急,我也很着急,但你从那门上翻过去,你的肠子也该从肚子里漏出来了。” “不会的。”史蒂夫甩开迪恩的手,然后把背上的枪交给我,在门前的空地上后退了几步。 然后,史蒂夫跑了起来,眨眼间加快到闪电般的速度,然后倏地纵身一跃。 乔尔震惊地咒骂了一句,眼睁睁看着史蒂夫越过两米多高的大门,然后重重落在门后。没过多久,门栓声响了起来,大门被缓缓推开。 “进来吧。”史蒂夫哑声说道,“里面没人。” 迪恩哼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伙计,下次给个预警,好吗?”然后他看了我一眼,拉着我的胳膊朝大门走去。 汤米和乔尔默默跟在我们身后,显然被史蒂夫这一跳给吓到了。 我承认,是很有视觉冲击,简直像是特效一样。但这些想法在进门之后就荡然无存了。 昨天还显得热闹而有秩序的院子,此刻已被埋在了倒塌的房屋之下。我们住过的宿舍楼成了一地渣渣,断裂的金属和水泥半支在空中,仿佛伸出的残肢一样骇人。 尽管硝烟已经散去一些,但仍可闻得到火药的味道。 我胃里不禁感到一阵恶心。 “你说这里有一条地道?”史蒂夫这时转过身来望着乔尔,“我没听到任何活人的动静,他们要么死光了,要么钻进地道了。” 乔尔沉沉地吐出口气,迈开脚步,说道:“跟我来。” 我们穿过一地狼藉,朝着原本是马厩的地方走去。烧焦的木头从水泥块中露出来,仍旧冒着缕缕青烟。 汤米难受地说了声:“天啊。” “我们会再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的。”乔尔头也不回地说道,“但当务之急是找到我们的人。” “小心。”迪恩突然拉了我一把,我这才发现自己差点踩上一块摇摇欲坠的石板。地底深处仿佛仍有坍塌声不断传来,但那轰隆声听来就像梦一般遥远。 我抓紧迪恩的手臂,让他把我拉上旁边高一点的废墟,从侧边绕过去。 “这地方完蛋了。”迪恩屏着呼吸说道,“炸弹一定正好落在这上头,苍天啊。” 第82章 前方,乔尔停在了一大块烧焦的木板前,头也不回地招呼道:“超人小子,过来搭把手。” 史蒂夫默默走上前,和乔尔一人一头抓住木板的边缘,然后缓缓把那东西抬了起来。 乔尔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咬紧牙关,沾满泥土和烟尘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 “汤米!”他喊了一声,“找个东西把这玩意儿支住!” 汤米应了一声,飞快地四下扫视一眼,然后跑到一旁的废墟之中,抓住一个金属把手似的东西使劲拉了起来。 伴随着吱扭作响的金属声,一辆差点被压扁的手推车被汤米拉了出来,他一边说着“坚持住,乔尔”,一边推着小车朝木板那里小跑过去,将变形的车子塞进了史蒂夫和乔尔抬起来的缝隙中。 “轰”的一声,乔尔和史蒂夫松了手,沉甸甸的木板砸了下去,但没完全阖上。 乔尔咕哝着揉了揉肩膀,然后蹲下,打开手电筒朝缝隙下望去。 “从这里应该能进入地下。”他沉声说道,“但说不准会不会塌。” 迪恩撇撇嘴,说:“那我们还等什么?” 我们一个一个从缝隙里钻了进去。迪恩还提醒我:“小心脚下,有点高度。”不过我顺利跳了下去,在坑坑洼洼的地面奇迹般没有扭伤自己。 下面的空气滞涩且带着一股甜腻的臭味。 “恶。”迪恩捂住了鼻子,闷声说道,“什么东西?” 乔尔用手电筒照着狭小的地下空间,尘土在光柱中疯狂地飞舞着。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不是孢子。” “该死。”汤米最后一个下来,碎石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你还能认得原来的路吗,乔尔?这鬼地方简直全变了个样。” 乔尔叹了口气,手电筒最后扫了一圈,定在一个方向,“应该是那里。”他说。 就在这时,地下深处传来一连串遥远、阴森的“咯咯”声,酷似喉咙被噎住时发出的抽气,只不过更密集,仿佛噎住喉咙的是玻璃珠一类的东西似的。 “妈的。”乔尔拿起枪,想了想,又换成匕首,“是‘循声者’。它们看不见,但听力很好。不要出声、放轻脚步,跟我来。” 迪恩嘀咕了一声“真好”,然后也闭上了嘴,紧跟在乔尔身后走进了黑暗之中。 手电筒的灯光在前头一摇一晃的,我落在队伍最后,只有史蒂夫走在我身后。 他自从下来之后就沉默得很,一言不发。而现在,那种折磨他的担忧也渐渐渗入了我的心中。 这下面竟然有丧尸,就算萨姆他们成功进来,躲过了轰炸,众人的安全也并不能得到保障。 但话说回来,幸运女神什么时候又站在过我们这边?可我们不照样撑到了现在? 越往深走,湿气越重,脚下的路铺了石板,已经长满青苔。每走一步,足音都会被那些柔软湿润的植物给吸收掉。 寂静的通道中,循声者的咯咯声似乎越来越近。此外,不知从何处传来滴水声,“啪——啪”。 乔尔打了个手势让我们停下,自己弓着身子摸进了黑暗之中。 我感到衣料摩擦过我的肩膀,然后看到史蒂夫也跟了上去,匕首在手中握着,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 我一步一挪靠近了迪恩,仰头打量着这片低矮的地下空间。 我们似乎已经来到了通道的尽头,外面是一片空荡的地方,除了承重柱以外,只有一些用途不明的斜坡。 史蒂夫没和乔尔走在一起。我能看到乔尔的手电筒发出的模糊的光,但却找不到史蒂夫的踪影。 空气中的臭味更浓郁了,我能听到拖着脚走路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响个不停。 循声者不止一只,当我眯起眼睛仔细寻找的时候,至少看到了两只,不,三只,分散在前方的空地上。 然后我看到了史蒂夫,他从黑暗中突然直起身子,紧贴着一个缓缓摇摆脑袋的循声者,双手迅速伸出来,仿佛要拥抱前面的丧尸一般搂住了它的脖子。 黑暗中,颈骨碎裂的“咔嚓”声并不清晰,但空地中的循声者立刻发出警觉的“咯咯”声,猛地朝史蒂夫的方向转过了身子。 史蒂夫轻轻放下脑袋已经被整个拧了一圈的丧尸,放轻脚步朝后退去,再次消失在了黑暗中。 不远处,乔尔也动手了。 第61章 到最后,我们甚至一枪也没开。也许这是好事——天晓得这下头究竟有多少丧尸在游荡,听到枪声,肯定一起朝我们发起冲锋。 “差不多齐活了。”乔尔低声说了一句,朝我们躲藏的地方招招手,缓缓直起了身。 然后他扫视了一圈,眉毛压低下来。“史蒂夫?队长?” 我尽力在那些笼罩阴影的角落附近搜寻史蒂夫的身影,但也一无所获。 “该死。”迪恩一边拉开枪膛检查武器,一边说道,“他肯定一个人先进去了。说好的团队合作呢?” 他说完指了指前面,问乔尔:“是那条路吧?”乔尔一点头,他就握着枪追了过去,脚步带着水声,迅速远离。 “迪恩!”乔尔压低嗓子叫了一声,然后咒骂一句“天杀的”,也跟着追了过去。 我愣在原地,抬脚想追过去,又回头看了眼没有立刻跟上的汤米。后者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抖了抖,拿在手里看着。 “汤米?”我轻声叫他,“我们走吧。” 汤米点了点头,朝我走过来。我看清他手里的是一顶帽子。 “是厄尔的。”汤米解释说,“他们来过这儿,说明他们赶在轰炸前逃下来了。”但他的声音中并无如释重负之意。 我们沿着迪恩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呼吸着地下的恶臭,听着水声在密闭空间内的回音,心里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正摸来摸去。 沿途有几具尸体,但都已高度腐烂,看起来是刚刚被杀死的丧尸。 我和汤米绕过这些尸体,摸黑顺着方形的走廊向前,终于看到了隐隐约约的灯光。 人,活人。 我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人在哭泣。汤米跟在我后面,大声喊道:“玛利亚?亲爱的?” 玛利亚回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汤米不由自主地说了声:“感谢上帝!” “萨姆!”我先看到了萨姆,他正蹲在地上,听到我的叫声才转过头来。他的外套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但人没事。 谢天谢地,萨姆没事。 “托尼呢?”我问道,已经跑了过去,喘着气看看萨姆,又看看蹲在他旁边,背对着我的史蒂夫,然后又把视线转回萨姆脸上。 萨姆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转过头,看着身旁被史蒂夫挡住的地方。 我的心迅速沉了下去。 “狗娘养的。”迪恩猛地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扔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的脸色阴沉愠怒,“我要剁了那个杀千刀的幕后黑手!” 有人笑着说道:“行啊,排队吧。”是托尼的声音,但听上去不对劲。 “托尼!”我终于动了起来。绕过史蒂夫,我看到托尼躺在地上,脑袋底下枕着萨姆的外套卷成的枕头。 “嘿,瞧瞧猫把谁叼来了。”托尼的脸色异常苍白,眼窝仿佛深陷下去一般,淤青似的黑色聚在眼睛周围。 “过来,女孩儿,”他有气无力地笑着,“过来让我瞧瞧你。”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感觉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在史蒂夫旁边跪坐下来。 我伸手抓住了托尼的手腕。他的脉搏很有力,但跳得太快了。他的皮肤也烫得吓人。 “发生了什么?”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声音,“托尼,你受伤了?” 托尼哼哧哼哧笑了一声,说道:“哎呦,明察秋毫嘛。”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肩膀,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着。 他肩膀右侧用肮脏的纱布裹着,血染红了一大片布料。 “会没事的。”萨姆笃定地说,但他看着史蒂夫,目光中藏着不安,“这是个游戏,不是吗?现实中没有丧尸病毒这种东西。” 丧尸病毒。 萨姆说“丧尸病毒”。 我本该感到震惊的,但这一刻涌上来的却只有无措和深深的恐慌——托尼被咬了,被天杀的游戏里的丧尸给咬了。 妈的、妈的、妈的。 “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迪恩回过头,一只手搁在腰上,恶狠狠地说,“我们找到‘金带’的人,找到解决办法。我们在度假山庄找到了出口,回头我们就从那里进入公司内部……” 托尼打断迪恩滔滔不绝的话,说:“我不觉得自己能撑那么远的路,帅哥。情况你也看见了。” “别犯傻。”迪恩低头,皱眉,“你只是伤口感染,发烧了而已。乐乐之前发烧不也被我们一路背过来了吗?你能比她重多少?大不了我们再做个担架。” 第83章 我也看着托尼,说道:“我们找来了药。你会没事的,托尼。” “随便吧,你们高兴就好。”托尼敷衍地说。他把手伸进衣服里,痛苦地摸索一阵,掏出一个深红色皮子的本,朝我递过来。 “拿着,收好日记。”托尼告诉我,“现在都闪开,让我和史蒂夫说说话。” “托尼……”萨姆开口,神色纠结。他看了眼史蒂夫。我也看了眼史蒂夫。而史蒂夫始终低着头,托尼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他也保持着沉默,不愿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流。 托尼再次说道:“好了,给我们点儿私人空间,成不?” 终于,萨姆缓缓站了起来,他看了迪恩一眼,两人一起走开了。 我不愿离开,内心仍有很大一部分相信此刻是我们所有人在小题大做——就算被咬了又怎样?萨姆说得对,那是游戏里的设定,不是现实。 现实中没有丧尸病毒这种东西,托尼也不可能有事。 可如果当真如此的话,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绝望?那种足以吞噬整个心灵的恐惧又从何而来? 还有史蒂夫,他为什么该死的一言不发呢? 我回头看了眼乔尔和其他人。他们离这边都很远,只有乔尔在定定地瞧着我们。我朝那边望过去的时候,他也没有转开视线。 “史蒂夫,”我轻声说着,回头看他,“托尼会没事的,对吧?” 史蒂夫仍旧低着头,他血色全无的嘴唇蠕动着,只是没说出话来。 “去吧,小姑娘。”托尼拍了拍我的胳膊,“一切都会没事的。好了,走开,有空的时候看看那本日记。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史蒂夫终于把声音挤出了喉咙,他一定费了很大力气。 “乐乐,给我们几分钟。” 我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拖着脚步朝一旁的萨姆和迪恩走过去。两人正在低声交谈,见到我过来,又齐齐闭上了嘴。 “发生了什么?”我哑声问萨姆,肚子里像是有一万条冰冷的小虫在爬,“轰炸……” 萨姆回答:“玛利亚带我们走地道躲进地下,但这里也被炸塌了一部分,结果丧尸就从破洞爬了进来,咬伤了一些人。” “托尼他……”我感到喉咙仿佛堵住了似的。 萨姆凝重地点了点头。 迪恩不耐烦地说:“为什么哭丧个脸?能有什么事?” “托尼认为他已经感染了。”萨姆压低声音说道,瞟向不远处的两人,“他认为‘金带’公司对病毒设定做了手脚。” 感染。这个字眼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头。 我摇着头,喃喃说道:“那不可能。保障玩家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但我们谁都知道,这话的份量还不及一个屁。 “‘病毒正在入侵我的头脑’,”萨姆接着说道,“还有‘感染是双向的’。托尼一直这么说。” 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迪恩嘀咕道:“能有什么意思?他感染了,发烧了,满嘴胡言乱语,就是这么回事。”但他眼中有着与萨姆和我一样的不安和恐惧。 我们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着阴云。理智与直觉交战,指向全然不同的结论。 “不行!”史蒂夫突然提高声音,怒气冲冲、充满绝望,“不,托尼,我说了,不行!” 我们三个一起转头朝他们两个望过去。 史蒂夫的神情僵硬,在墙上挂着的煤气灯照射下,他的皮肤仿佛比外面的雪地还要苍白。 “我们在打一场艰难的仗,队长。”托尼的语气平静但却步步紧逼,“你是我们的首领,如果你不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我们怎么能赢?” “我们会赢。”史蒂夫咬牙切齿地说,“但不是以此为代价。” 托尼抓住史蒂夫手,一字一句说道:“就像我说的那样,这不是结束,只是朝着终点迈出不可避免的一步。” “我们会想出别的办法。”史蒂夫执拗地说。 托尼用力拉了他一下,但实际上他的力气已经不剩多少了,“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说,语气流露出恳求之意,“队长,史蒂夫,就这一次,你听我的。” “可如果……”史蒂夫张开嘴。 托尼用力拉住他的领子,凑到他耳旁低低地说了什么。突然之间,史蒂夫像座石像一样静止不动了。 “嘿!”迪恩忍不住朝那边叫道,“你们介意和班上其他同学分享一下吗?” 托尼把话对史蒂夫说完,转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史蒂夫低着头,胸口上下起伏着,喘着粗气。 “我这就到站了。”托尼故作轻松地说道,“回见,兄弟们。” “什么?”迪恩问道,朝那儿踏了一步,“托尼,你胡说八道什么?” 托尼笑了一声,躺回萨姆的外套卷成的枕头上。这一幕我记了很久,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取代了近日沉思时的凝重,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睛却炯炯有神。 “我们在这里分手。”他说,“你们继续走下去,找到那个狗娘养的。” “不,不行。”我开口。 但是史蒂夫干巴巴的声音打断了我,他说:“迪恩,萨姆,你们带乐乐先走。” “走?”迪恩问,“走哪儿?” 史蒂夫说:“这里有一条密道能够通往外面。” “什么鬼?”迪恩大步朝他走过去,“队长,你说什么呢?” 乔尔的声音拉回了我们的注意力,他说:“除了来时那条路,这里的确还有一条密道。”他的眉头紧皱着,“是我和汤米挖的,但始终没什么进展。如果你们说的是那一条,恐怕只能另寻他路了。” “就走那条。”史蒂夫语气平淡,“乔尔,可否麻烦你带我的队友去那条密道的入口处等我?” 乔尔张开嘴,又闭上,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就走。”史蒂夫终于抬起头来,眼睛仿佛蒙了霜雪一般,“迪恩,带上乐乐,现在就走。” “我……”我张开嘴,但迪恩仿佛从史蒂夫的神色和言语中看出了什么,他突然抓住我的腰,然后把我往肩上一扛,粗声对乔尔说道:“带路。” 我尖叫起来:“放我下来!”我用力捶打着迪恩的后背,但他已经迈开了脚步,跟着乔尔走入黑暗。萨姆紧随其后,默不做声。 没人阻拦,我就这样被带离了托尼身边。 但这并不是我最后一次与他相见。 第62章 迪恩一放我下来,我就狠狠锤了他一拳。但尽管血都涌到了脑子里——换谁被别人扛在肩膀上,都会血冲大脑、胃被顶得生疼——我还是没有感到出离愤怒,顶多只是无力,还有不解。 “为什么?”我冲迪恩大叫,“你疯了不成?!” 然后萨姆抓住我的胳膊,说道:“冷静,乐乐,冷静。” “或者把我们还没揪出来的游荡丧尸都招过来。”迪恩补充了一句,极大程度上让我像一辆哑火的车一样没了精神。 “我们为什么到这儿来?”我转过身,瞪着那个所谓的秘密通道入口——为什么又多了条密道出来?史蒂夫又是怎么知道的? 托尼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我压下这些疑问,生硬地改口说道:“我们应该留在那儿照顾托尼,等他能上路了,我们就回到山庄去,找那条出口通道。” “你知道为什么。”当萨姆和迪恩都没有回答的时候,乔尔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心里很清楚为什么,你只是不能接受。” 我迅速转向他,开始感到一丝愤怒。 但乔尔半步不退,也丝毫没被我的眼神恐吓到。 “你什么也不知道。”我咬牙切齿地说,“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乔尔淡淡回答:“你的朋友被咬了。就算你们不杀他,几个小时之后他也会变成那种东西,然后一个接一个,你们就都会死去。但没关系,如果你不愿意接受现实,就请尽情耍脾气吧。因为如果一个人二十年还学不会这些道理,他这辈子也就学不会了。” “托尼是我们的朋友。”萨姆说道。 乔尔说:“每个人都失去过朋友。” “萨姆,你还和他说什么?”我心中突然涌起的恶意几乎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不过是个、是个机器!” “乐乐。”萨姆用力按住我的肩膀,“别说了。” 我甩开他的手,“为什么别说?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只是npc而已,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感到的每一丝情绪波动,不过都是0和1罢了。” 乔尔扬起眉,对萨姆说道:“你的朋友听起来有些词不达意。”我想他口中的“词不达意”只是“胡说八道”的婉转说法。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不是活生生的人,而他所谓的人生,不过是其他人编织出来的梦,以供世人娱乐。 “我没有一句话是‘词不达意’的。”我无视萨姆警告的眼神,继续说下去,“你以为这些是真的?水电站、丧尸,世界末日?没有一样是真的!包括你!” 第84章 到最后,我几乎已经吼了起来,因为乔尔看上去是那样无动于衷。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随你怎么说吧。” “这里只是个游戏场。”我的手在颤抖,但语气逐渐平静下来,因为我感到的不再是愤怒和以言语刺伤对方的冲动,而是一种莫名的悲哀,“你的女儿萨拉?你为了保护艾莉杀掉的火萤成员?都是游戏的一部分。哦,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为了救艾莉都做了什么,我还知道你骗了她。 “你猜我还知道什么?我还知道你命不长久!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叫艾比的女人,她会拿高尔夫球杆把你活活打死,就因为她是个傻逼创造出来的工具人npc!” “乐乐!”萨姆抓住我的肩膀用力一晃,语气严肃得可怕,“够了,别说了!” 乔尔浓眉下的眼睛紧紧盯着我,脸上无动于衷的神色终于消失了,但仍旧面无表情。 “高尔夫球杆,嗯?”他喉音沉重地问道,“又是何方神圣告诉你我会这么死的?你们是什么新兴教派吗?”他看了我和萨姆一眼,又看了看迪恩,“你们可真是比火萤的人还要疯狂,至少他们还知道脚踏实地,解决问题寻求的还是科学手段。” “你等着瞧吧。”我恶狠狠地说。 迪恩在我和乔尔针锋相对的时候始终一言不发,连萨姆插手的时候,他也是作壁上观。直到这时,他才开口,说道:“行了,孩子们,别吵了。” 乔尔扫了他一眼,不置一词。 “迪恩。”我已经因为这场不是争吵的争吵喘起了粗气,“别这么叫我。” “那就别表现成这样。”迪恩挖苦地说,“我们有麻烦了,找别人的茬于事无补,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我抓狂地举起双手,张口结舌了一阵之后说道:“你们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你们背着我说话!我们究竟还是不是个团队了?队长让你把我弄过来,你就真的把我弄过来了,然后扔下托尼不管。” “你在那儿又能帮得上什么忙?”迪恩反问。 “好了。”萨姆推着迪恩的胸口让他后退一步,低声说道,“别吵,迪恩。”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遥遥伸出一只手,“乐乐,我是认真的,别在气头上胡说八道,我不希望你事后后悔。” 我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 看得出,迪恩也在做相同的事。 “你们就是一群天杀的疯子。”乔尔毫无幽默之意地低笑一声,转身朝来路大步走去,提高声音说道:“你的人我领到这里。这条地道撑死也只有十几米长,铁锹和鹤嘴镐就在我们上一次挖到的地方扔着。祝你们好运,别再让我看到你们!” 史蒂夫在远处说道:“谢谢你,乔尔。这就算告别吧。”他听起来很疲倦,并没有因为乔尔话中的火药味而动怒。 乔尔放缓脚步,对他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史蒂夫!”我喊了一声,“托尼呢?” 史蒂夫身后当然没有人,但我还是使劲地看,不相信他就这么扔下了我们队伍中的一员。 “我们走。”史蒂夫从我身旁走过,没有回头,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波动起伏,“我们现在就走,赶在吸引下一次轰炸落到这里之前。” 我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眨眼间,史蒂夫已经走进了地道入口。迪恩“切”了一声,看了眼弟弟,说道:“轮你当保姆。”然后就追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满心苍凉地看着萨姆,想问他托尼是不是死了,但怎么也问不出口。 这个问题要么没有答案,要么只有一个答案,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我想要的。于是我闭上嘴,走到萨姆身旁,紧紧抓住他的手。 我们一同走进了地道,没有回头。 乔尔说这里他和汤米只挖了“十几米”,这个估计过于保守了,要么就是乔尔压根儿不记得他们挖了多远。 这么猜想不无道理——两个人在深不见底的隧道里挥动酸痛的胳膊,用锄镐拼命挖泥巴的时候,对距离的估算又能有多准? 但走了十几分钟之后,我开始觉得,即便是估算误差,差这么多也太离谱了。 “我们走了多远?”我忍不住问道,在隧道的冷风中缩起脖子。 史蒂夫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到一公里。” “‘十几米’个鬼。”迪恩显然和我想到一处去了,“那些人都什么毛病?在地道里挖密道,还数不清自己挖了多远。” 我闷闷地说:“真正的问题是,史蒂夫,你是怎么知道乔尔和汤米挖了这条地道?也是他们告诉你的?” “是托尼告诉我的。”史蒂夫的回答并不出乎我的意料,但仍令我脖子和后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托尼,只是默默地向前方的黑暗进发。 “如果避暑山庄的地道才是这个游戏区真正的出口,”迪恩过了一会儿又挑起话头,“那这里算怎么回事?” 萨姆说:“你听到乔尔的话了,是他和汤米挖的。” “他们挖的和‘金带’挖的有什么区别?”迪恩又问。 史蒂夫说:“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他听上去并无挖苦之意,但这句话说得死气沉沉、了无生趣。 这条“十几米”的密道,我们走了整整一天,走得饥肠辘辘、满身臭汗。 来时洞口的冷空气逐渐被闷热的潮气取代,手电筒的光在粘稠的黑暗中就像淹死的鱼一样。 走到后来,我实在走不动了,萨姆就背着我走。我们一直没有停下,就像完成任务一样逃离身后的末日世界。 隧道里没有丧尸,也没有任何东西。我想这就应该叫做“服务区外”。即使连“金带”这样的公司,也有伸手够不着的地方。 这样的黑暗之中,又会滋生出什么样的东西呢? “有风。”沉闷的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后,史蒂夫突然说道,“我们离出口很近了。” 迪恩叹了口气,全然没了挖苦的精力,“谢天他妈的谢地。我想要一瓶冰啤酒,外加一个奶酪汉堡。” “别说了,迪恩。”萨姆痛苦地哼了一声,把我往他背上又托了托,“我好不容易才忘记自己快饿死了。” “你觉得我们出去以后会遇到什么?”迪恩问道,“敌人?还是友军?” 萨姆反问:“我们还有友军?” “提高警惕吧。”史蒂夫平静地说,“做好一切准备。” 我自认为做好了一切准备,却仍未想到隧道尽头竟然在一口井下。 井上是天,阴沉的天。井外是个院子,茂密的树篱急需修理,一排架子上摆满了形状古怪的碑。 再往前是一座佛阁,阁前有钟,有鼓,有功德箱。 这里竟是个寺庙。 一座东方寺庙。 第63章 枯井下满是泥巴,泥巴上铺满潮湿的落叶,在我们走进这片被阴霾天空照亮的小小天地之前,这里看上去已经经年未曾有人踏足了。 空气中似乎有股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瞧,梯子!” 迪恩率先走过去,伸手拉了拉井壁一侧整齐排列向上的生锈铁梯,然后缩回手,瞧了瞧,使劲在裤子上蹭了蹭。 萨姆皱着眉,喃喃说道:“这里为什么会有梯子?乔尔他们挖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地道?” “这么多问题,”迪恩哼了一声,“上去一看不就知道了。” 史蒂夫仰头看着上面的天空,然后说:“我先上去。”说完径自上前开始爬梯子。 “等等,史蒂夫!”萨姆放下我,伸手抓住史蒂夫的胳膊,“让我先上去吧,我打头阵。” 史蒂夫皱起眉毛,说道:“没必要。我先上去,打探一下情况。你陪着乐乐,最后再上来。万一上面不安全,我就先清除威胁,再给你们打信号。” “可你……”萨姆张口欲言,犹豫片刻又改口说道,“队长,你现在不在最佳状态,还是让我去吧。” “是啊,是啊,”迪恩也跟着说了一句,不情愿地笑着,“让他去,他头铁。” 史蒂夫无声地叹了口气,从梯子前让开。 萨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始抓着梯子向上爬。铁锈立刻跟雪花似的不断落下来,瑟瑟作响。 迪恩“啧”了一声,仰头看着弟弟,喊道:“小心把梯子压塌了,萨米!” 萨姆已经爬到了顶上,并没回答,先是慢慢把头探了出去,随后抓着井沿爬了出去,消失在小小的井口视野之中。 “萨姆?”没过几秒钟,迪恩就忍不住喊了一声,“萨米!” 萨姆的声音遥遥地传来:“我没事,老妈。上来吧!” “死小孩儿,等我上去踢你的屁股。”迪恩嘀咕着,正要往上爬,想了想,又朝史蒂夫摆了摆手,“你先上。” 史蒂夫只是点了点头,就开始爬梯子。等他爬上去了,迪恩抓住我的胳膊推了推,“该你了,小妹。打起精神来,我在你后面跟着。” 第85章 “迪恩……”我迟疑地开口,但迪恩的脸色又让我闭上了嘴。抓着潮湿生锈的铁杆,我开始往上爬。尽管之前被萨姆背了一路,但刚往上爬了一半,我就开始头晕目眩,全靠咬牙硬撑才爬到井口。 史蒂夫和萨姆一人抓着我的一条胳膊,把我从井里拉了出去。 “你先坐一会儿。”萨姆扶着我在井边的空地坐下,然后回到井边,“迪恩?什么拖住你的屁股了吗?” “来了来了。”迪恩暴躁的声音从井里传来,听起来空空洞洞的,但紧接着他就抓着萨姆的手从井里钻了出来。 我暗自松了口气,低下头,闭上眼睛歇气。 “这是什么鬼地方。”迪恩听上去在左顾右盼,脚步声在草地上沙沙作响,“我们是到了活见鬼的日本吗?”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也跟着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看起来,我们是在一个非常大的院子里,茂密的树篱在幽静的花圃之间错落有致地围出了一条小径。 穿过小径,隐约可见一片空地。有两排刷了黑白油漆的木头架子伫立在边上,每一层都挂满了形状奇怪的石碑。昏暗阴沉的天色中,看不清碑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空地周围的院墙边上,高大的柳树正随晚风轻轻拂动。不是垂柳,而是馒头柳,郁郁葱葱的,几乎在红墙前织成一片浓绿色的帷帘。 从树梢上露出的飞檐和红墙来看,这里的确很有东方风情。 “看着像是座庙。”萨姆对迪恩挑眉,意有所指,“日本,听起来像是你熟悉的领域。” 迪恩得意地咧嘴一笑,毫无廉耻地说道:“是啊,算你走运。嘿,记得上次你因为不会日语被爆……”他含糊了一声,瞟了我一眼,“……的那次吗?多美好的老日子啊。” “迪恩,”萨姆忍俊不禁,“你是在为自己博览群‘书’感到骄傲吗?” 迪恩翻了个白眼。 “乐乐。”史蒂夫在我身边蹲下,轻声问道,“你站得起来吗?” “给我一分钟。”我咬紧牙关,重新把头搁到膝盖上。院子里有风,但那风仿佛也是潮湿闷热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听到史蒂夫低声对萨姆和迪恩说:“你们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尽量不要引起别人注意。” “有事就喊。”迪恩应道,然后和萨姆分头走开了。 “你必须明白,乐乐。”过了一会儿,史蒂夫静静对我说道,“我得做我该做的。必须是我,只能是我。” 我侧过头,没有费力从膝盖上抬起脑袋,精疲力竭地眨着眼睛看着史蒂夫,小声问道:“你杀了托尼吗?” “没有。”史蒂夫立刻回答,但他望了我一眼,脸色突然被痛苦毫无征兆地侵袭、扭曲。 “我没有杀死托尼。”他又说了一遍,但这句话仿佛留有余音,尚未完成的言语悬在空中,如同未能凝结的水汽。 “你把他留在了那里。”我不由自主地说。 “不。”史蒂夫却说,“他离开了。” 蓦地,我不禁想要知道,史蒂夫是不是故意支走温家哥俩,好单独和我说话。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有事隐瞒。他,托尼,迪恩,甚至连萨姆都一起隐藏起某种真相,不肯让我知道。 可又会是什么呢? 我缓缓摇了摇头,短短的头发在裤子布料上摩擦出了静电。我说道:“史蒂夫,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们几个,我们本来应该坦诚相待。” “我知道。乐乐,我知道。” 史蒂夫垂下头,两条胳膊无力地搭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托尼有他自己的想法,这想法给他带来了危险。我们四个继续上路,对于他,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最安全的选择。” “想法怎么会带来危险?”我质问他。 “真正危险的恰恰就是想法。”史蒂夫说,“至少在这个扭曲的世界中就是如此。我很抱歉,乐乐。我……” “嘿,队长!”迪恩从通往空地的那条路小跑着回来,“前头有个和尚,他没看见我。我们肯定是在日本,至少是人们看得懂日语的地方。” 他说着把一本小册子扔到了史蒂夫跟前,“这是我从佛阁边上的架子上顺手拿的,看着是宣传册。” 史蒂夫捡起来那几页纸,皱眉看了一眼,然后交给了我。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暂时放下纷乱的心绪,接过册子看了一眼。 “的确是日语的,”我告诉迪恩,“但不是宣传册,是传单。”我有些好奇怎么没有英文翻译。道具组至少该出个双语版,不然对玩家未免太不友好。 可能这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吧。 “你们找到什么线索了吗?”萨姆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来。他空着两手,正好奇地打量着我手里的东西。 “我找到一张传单。”迪恩得意洋洋地说,“前头还有个和尚。” 萨姆弯下腰,一边瞅着那张传单,一边问我:“写了什么?” “写了,嗯,我看看。‘神……’”我念了个开头就不由迟疑起来,“‘神隐县神隐村公共钱汤现诚招女性员工一名……在本澡堂工作者,房租全免、洗澡免费。’” 迪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认真的?澡堂?” “神隐?”萨姆扬起眉毛,关注点与哥哥全然不同,“《千与千寻》的那个神隐?” 迪恩扭头看他,皱眉问道:“什么千?” “《千与千寻》,宫崎骏的作品。”史蒂夫意外地接上了话茬,他脸上闪过一丝温暖的笑容,“他的艺术引人遐想和深思。我格外喜欢那部叫《龙猫》的。” 迪恩瘪了瘪嘴,“所以你们现在还看动画片了是吧?” “是动画电影,迪恩。”萨姆无奈地说,然后问我,“神隐在日语里有特殊的意思,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说:“‘神隐’在日本有被妖怪掳走的意思啊。” “妖怪?”迪恩一听就来了精神,“什么妖怪?” 我耸了耸肩,“不知道,我对日本民间的妖魔鬼怪不是很了解,只记得有个山妖婆婆,但跟这个也没什么关系吧。” “所以这里是另一个游戏区。”萨姆微微叹了口气,“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们这次要好好想出对策。史蒂夫?” “我们先找地方休整。”史蒂夫点点头,“水,食物,遮风避雨的屋顶。” 我忍不住问道:“不用担心npc吗?这种地方也没办法打猎吧,想找吃喝和住的地方,很难避人耳目。” “不用担心npc。”史蒂夫说,“他们无所谓。” 我盯着史蒂夫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把那张澡堂招聘的传单扔到了地上。 我不喜欢它。 “至少这次换了个看着不赖的地方,对吧?”迪恩夸张地摊开双手,“你觉得我们会遇到漂亮姑娘吗?”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说道:“迪恩,日式恐怖可比我们之前经历的妖魔鬼怪吓人多了。我宁愿我们是在丧尸世界,也不想在这个、这个看起来就很阴森的破庙里头。” “我们走吧。”史蒂夫终于站了起来,一锤定音,“我们去看看前面那个和尚是不是真的阴森吓人。” 第64章 坐了一会儿之后,我感觉呼吸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困难了,不过空气还是异常闷热。 天空中乌云密布,云层后的太阳仿佛稀释过头的蛋黄似的,几乎溶解在浓浓的灰云当中。 说完那句话,史蒂夫转过身,开始沿着铺有鹅卵石的小道向空地走去。我看了眼温彻斯特兄弟,也举步跟了上去。我们一行人默默地走着。没有风,连草丛中的蟋蟀都懒得叫唤,只有偶尔那么一声。 转过前面的弯,我就看到了迪恩口中的佛阁。 说是佛阁,其实只是个小房子,红墙绿瓦的,门前立着两根红柱,一根红柱旁竖着大鼓,另一根红柱旁挂着一口铁钟。 和尚身材高大,穿着简朴的灰色僧衣,就站在佛阁前的台阶上,他的身旁是个脏兮兮的功德箱。功德箱上面开的口子不知为何有些变形,看起来恍若带有意味深长的笑容。 与之相比,和尚就没多少表情,低下头的时候,屋檐投下的阴影使其面容像是盖了一层黑纱似的。 “嘿,你好!”迪恩举起一只手,“我们是观光客,挺好一地方,你说呢?很有日本乡村格调。” 我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这里的背景就是日本乡村。” “啊。”和尚抬起头来,但面容还是看不太清,“你们是新来到镇上的人吧,我听说了呢。”至少他说的是英语,我不禁松了口气,为自己不用充当翻译而感到一些轻松。 “是吗?”萨姆语气平稳地问道,“你听说了?” “是啊,乡下这里没什么秘密,人们来了又走了。”和尚似乎在微笑,“我是本地的神主,请问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话虽然是问所有人的,但他那双阴沉的眼睛却直直朝我望了过来。 第86章 “我们需要住的地方,还有吃饭的地方。”史蒂夫不动声色地说。 “你们可以到公寓旅馆去,房东也是这里钱汤的老板,正在招聘服务员,”神主继续微笑,“听说打工的人可以免费住宿呢。” “是啊,听说了。”迪恩皮笑肉不笑地说,“真好啊。” 史蒂夫问道:“请问公寓旅馆在哪里呢?” “小地方,只有一条街。”神主回答,“出了寺庙,往左拐走到头就是了。如果房东不在,可以去澡堂找他,出去右拐一直走。” 史蒂夫点点头,道了声谢。 我们正准备走,神主却叫住了我们,或者不如说叫住了我。 “你确定真的不需要帮忙吗?”他打量着我,语气也神秘兮兮的,“话说,你好像被缠上了呢。” “呃,不用了。”我喃喃说道,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会遇到神棍,“我命硬着呢。” 神主似乎不死心,说道:“我可以免费帮你做一次驱魔哦。” “驱魔?”迪恩翻了个白眼,大声说道,“免了,我们自己会来。” 神主合十双手,微微一笑说道:“我强烈建议,你在我这里做一次驱魔。” “我现在很忙。”我抢在迪恩前面回答,“改天吧。” 神主摇了摇头,用很低但恰好能让我听到的声音说:“年少无知的少女啊,众神听到你的话,一定会动怒的吧。”随即又微笑起来,说道,“那么就这样吧,请随时欢迎光临。” “谢谢。”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在翻白眼,“下次一定。” “啊,这样的话,”神主立刻说道,“下次你来时,请务必带着供品过来。我是说金钱的供品哦。否则的话,恐怕众神会抛弃你吧。” “一定,一定。”我一边说一边拉了拉萨姆的袖子。 如果再不走的话,也不知道我是会对着这位神主哈哈笑出来,还是会忍不住揭穿他充斥着铜臭的宗教信仰。 神主还在严肃地说:“你应该虔诚地献上自己的祈祷。”说完便转身朝向了功德箱。 我拉紧萨姆,咬着嘴唇,朝着其他人猛打手势,顺着神主刚才指的那条树篱围起来的鹅卵石小路跑出了这座寺庙。 外面,就是神主所说的小镇大街。 “那家伙可真是个活宝,哈。”迪恩出来之后也忍不住笑起来,用胳膊肘捣了捣萨姆,“还记得拉斯维加斯那次吗?” 萨姆仰天长叹,说道:“迪恩,我倒希望我不记得。”但他也悄悄笑了起来。 “至少你没真的和疯狂粉丝闪婚什么的。”迪恩吃吃笑着。 我们走下被雨水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台阶,走到了街道上。 道路两侧的房屋和店铺看上去都很寥落,路上也不见有行人。树真的很多,看着像是南方的植物,叶子都很厚很肥大。 可能是天色渐晚的缘故,这里有种偏远乡下才有的清静之感。 “去公寓旅馆的话左转。”我抿嘴朝左看去,勉强能看到路的尽头,“我们走吧。” 萨姆点了点头,走在我旁边,迪恩和史蒂夫在后面跟着。 我们一行四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在渐晚的天色中,整条街,乃至整个小镇都笼罩在黄昏中,只是没有夕阳,闷热的空气中,阳光仿佛被多余的水分子稀释了一样,几乎没有浓度。 “好安静。”我忍不住欷歔,“不久前还在逃命,现在走在这里,简直像做梦一样。” “别太放松了。”萨姆宽慰地说,“不过要是运气好的话,今晚我们倒是都能睡个好觉。” 我立刻想到史蒂夫,他多半是没法睡个好觉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但照现在疲惫的程度,直接昏过去多半是不成问题的。 路不算太长,我们经过了一个杂货铺,一个电器打折店,一个街边游乐场——长满野草的空地上摆着秋千和滑梯,还有一张长椅。 再往前,就是神主所说的公寓旅馆了。 远远看去,这栋两层建筑看上去像个破烂的汽车旅馆,但旅馆前面只有一小块空地作为停车位,用白色油漆画出来的格子里也并没有停车。 “应该就是这里了。”迪恩一脸嫌弃地瞧着旅馆,“都没个前台,我们该上哪儿找该死的房东?” “小地方,吼一嗓子就行了。”我心不在焉地说道,左右看着。 停车场后面是一层的房间,以二楼的走廊作为遮风挡雨的顶棚。二层干脆没有顶棚,走廊的栏杆已经生锈,门也看上去破破烂烂、不堪一击。 旅馆右侧靠着路的尽头,边上还有几个格子公厕,此刻散发出阵阵五谷轮回之所的芬芳。 “喂!”迪恩把两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有人吗?房东?” 没人答应,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汗衫,有些驼背的干瘦男人从二楼转了出来,抓着栏杆朝下看。 他的脸也深藏在阴影中,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啊,是来应聘钱汤服务员的吗?”房东问,“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招一个女服务员哦。” “很好,这不就是个大姑娘。”迪恩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推到前面,“她只是头发短,但可不是臭小子。” 房东点点头,说:“那就上来吧。” “楼梯呢?”迪恩转头看了看,然后大步朝旅馆左侧走去,“这儿,伙计们。”他头也不回地冲我们招了招手。 我连忙跟了上去,踩着吱呀作响的金属楼梯拐了一个弯,上了二楼。 楼上,靠近房间的空气闻起来很不好闻,仿佛屋里有什么东西死了而不为人知,因此经年累月地默默腐烂。 “啊,你好臭啊。”结果我们刚走近房东,对方就捂着鼻子来了这么一句。 迪恩站住脚步,哼了一声,说道:“你也不是个香包,老兄,真遗憾跟你戳破这一点,但住在这么个垃圾场里,想闻上去像香奈儿五号也不大可能啊。” “我只招一个员工,只有一间房免费给她住。”房东也哼了一声,“这么多男朋友,多租几间的话可要多付房租哦。”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懒得反驳了,只是说道:“不必了,我们要一间房就可以了。” “当真?”房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然后说了句,“现在的女孩子,唉。” 说归说,他掏出钥匙给我的时候并没有迟疑。 “放好你的东西就来澡堂找我,我有话对你说。”房东一边把钥匙递给我,一边说道,“下班后可以在澡堂里洗澡。也欢迎你的朋友去,一百日元就能洗个痛快澡哟。” “好。”我把热乎乎的钥匙捏在指尖,眯眼看着写在白色胶布上、已经变得模糊的203字样。 “一会儿见。”房东慢吞吞朝我凑了过来,然后从我身边擦过去,踢踢踏踏地走下楼梯,正好和刚刚才上来的萨姆和史蒂夫打了个照面。 “就是这间。”迪恩用拳头捶了捶写着203的木门,“开门吧,小妹,人总要面对残酷的现实的。” 我默默把钥匙插入锁孔,听着里面的铁锈瑟瑟作响,宛如窃窃私语。但门锁并没锈死,轻轻一转就打开了。 我推开门,先把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才准备往里走,又被迪恩拉住。 “我先进去。”迪恩说着从身后抽出了枪,谨慎地走了进去。 但这种谨慎有点浪费,因为公寓连个玄关都没有,进去就是厨房,厨房里面就是卧室,中间连个隔断都没有,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榻榻米。 “好个烂地方。”迪恩中肯地评价,“厕所都没有,他也好意思收钱?” 萨姆跟在我后面,他那么大的个子,站在小小的屋里显得很局促。 “这地方,就算我们想睡也睡不开啊。”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有些讷讷地看了我一眼。 “我去把隔壁的锁撬了,管那么多呢。”迪恩说着就往外走,一边把枪收起来,“反正连电卡都不用插,撬了又怎样。” “房东让我放完东西去找他。”我对萨姆和史蒂夫说,举起两只空空的手说,“我也没啥东西可放。” “你别一个人去。”迪恩在门外吼了一声,估计撬锁撬得正起劲,“等我一起。” 萨姆仰起头,叉着腰,忍着笑。“迪恩,你听听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 “怎么了?”迪恩又从门口露出头来,“顺便一提,隔壁可以住人了,因为我不像某人那么废物。” 然后他冲我挑挑眉,问道:“准备好去澡堂了吗?我不知道你们,但为了热水澡,什么龙潭虎穴我也敢闯。” 第65章 出了房门,我在栏杆前停了一会儿,想居高临下看看这个荒凉的小镇。 虽然感觉上,我只进屋呆了一小会儿,没成想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好在有街灯亮了起来,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左手边,也是这条街的尽头,除了停车场和公厕以外,就只有高墙和茂密的树丛。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节——这鬼地方的天气、季节已经完全反常到令人无从揣测了——但天黑之后,耳边总能听到虫鸣声,起起伏伏的,给这小镇带来一点生的气息。 第87章 右手边,延伸至我们来处的庙宇,并继续向前延伸的,是那条贯穿小镇的街道,地面是水泥的,有野草从裂缝中冒了出来,看上去年久失修。 街道两边的建筑,虽然在黯淡的街灯下看不真切,但的的确确有着日本乡下的风格。 房屋都没有很高,带着木质的屋顶和廊檐。有一些没有廊檐的屋子搭着金属或者塑料布充作雨棚,已经在风吹雨打中褪成了灰白颜色。 家家户户几乎都关着门,只有一些门可罗雀的店铺还在开着。 收回目光,我看了眼正在等我的迪恩,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史蒂夫,萨姆,”我走之前问了一声,他们两个正在迪恩撬开锁的那个房间里,“你们不来吗?” 萨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说道:“你们去吧。” 迪恩也拉了我一把,说:“走吧。” “他们在干什么啊?”我一边跟上一边嘀咕。 有了之前的事,我下意识地就不喜欢我们几个再分开。但想想史蒂夫的战斗力,要出事也是迪恩和我出事,所以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刷成暗红色的金属楼梯在我们脚下呻吟着,迪恩一言不发地走在我前面。他把夹克脱了,只留了件衬衣,此刻敞着口,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像翅膀一样在两胁扑扇。 我发现自己的心思不由自主又转回到了托尼身上。 托尼以很可能是死亡的形式离队,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一信息。因为死亡这一概念很好理解,但却不易接受。 我试着回忆还未卷进这些事情之前,自己曾与死亡接触的经历,却一无所获。 托尼真的死了吗? 他还会回来吗? “嘿。”迪恩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忘记外界的人和事了。 迪恩扭头打量着我,眉头中间有一道时常皱眉而生出的刻痕。 “地球呼叫乐乐,地球呼叫乐乐,”他玩笑地说,“你上哪颗星球神游去了?” “我在想……”我迟疑地说道,然后坚定地说出来,“我在想托尼。” 迪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嗯”了一声,说:“你在想托尼啊。” “你不想他吗?”我问迪恩。 迪恩耸了耸肩,扭开脸,不肯回答我的问题。 蓦地,我发觉迪恩已经不再年轻了,肯定不是最初和萨姆公路打鬼的那会儿。我眼前的这个迪恩,至少也已经历过了该隐之印这类的破事儿。 黄昏中,他脸部的线条仍显得很锋利,下巴的胡茬正向胡须发展。但除此之外,迪恩的眼睛里有种沧桑的感觉,不复年轻时那种谁也不鸟、啥也不在乎的酷劲儿。 “我在想我们怎么逃出去。”迪恩背对着我说,继续沿着街道向下走,“我在想怎么揪出让我们受罪的孙子。” “我们没了飞机。现在又没了托尼。”我说,“我们怎么逃出去?” “总有路。你知道我和萨姆经历了这些年的摸爬滚打,总结出什么经验吗?”迪恩说,“事在人为。如果你决心够坚定,连魔鬼都不敢挡你的路。” 我忍不住笑了,“你们是温彻斯特,魔鬼当然不敢挡你们的路。” “名声是靠自己挣出来的,小妹。”迪恩笑了一下,“我还记得我们对付的第一个恶魔,明明是个无名之辈,我们却给折腾得人仰马翻。等这事儿了了,你过几年回头再看,也会觉得现在这些无非是些小场面,不值一提。” 我忍不住瘪了瘪嘴,说:“我可希望眼前这些事就是我经历过的最大场面了。” “哼。”迪恩瞅了我一眼,“萨姆也许会顺着你这话安慰两句,但我告诉你,一旦经历过这些,你想回头去过普通人的生活?也不是说痴人说梦,但就我的经验来看,能彻底摆脱噩梦的少之又少。到最后,你会变得麻木,噩梦也就不再是噩梦了,也算是另一种解脱。” 他站住,然后说道:“这就是钱汤了吧。” 钱汤的大门很敞亮,暖黄色的灯光从左右一红一蓝两块布帘子后面透出来。木头铺成的门廊两侧是挂着号码木牌的鞋柜。 “我们进去吧。”迪恩说着瞟了我一眼,“老规矩,嗯?不要单独行动,有意外就大声地喊。” 我翻了个白眼,走向红色的帘子,又被迪恩拽住,说:“跟我一块儿。” “那边是‘男’,”我叉腰说,“别以为我头发短就真是男的了。” “你又不是来洗澡的。”迪恩又拽了我一下,“走走走,从这边进。” 于是,我们从蓝色门帘那里进去,一进去就跟柜台旁边的房东兼老板撞了个正着。 澡堂里亮着灯,可不知为何还是光线不足。 可能是角度缘故,我心想,这里的灯光照在人脸上都只是更加充分地凸显了阴影,而非驱散黑暗。 “啊,你来了。”房东看着我,又瞅了眼迪恩,“欢迎欢迎,澡堂马上就要营业了,准备好工作了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问他:“你刚刚跟我说,有话要说,请问是什么事啊?” “事情啊,”房东又瞅了眼迪恩,“没什么大事,只是客人来了,你把他们需要的东西给他们,然后收好钱。等营业结束,你要打扫里面的卫生。就是这样。” 听起来倒是很简单。 我点点头,说:“好的,您放心。” “看见这块看板了吗?”房东指了指旁边一块挂在墙上的白板,“除了日常营业,上面写的工作也都要一项项完成哦。我会在每天的工作开始之前在上面写好需要完成的任务。” 呵呵。 我说:“好。” “还有什么问题吗?”房东眯起眼睛问我。 我摇摇头。 “那好。”房东说,“租给你的房间没有浴室,下班了你可以免费在这里洗澡,这是本店员工的特殊福利。”他瞅了一眼迪恩,“但是其他人没有哦。” 我忍住没翻白眼,说道:“知道了。” 房东终于慢吞吞地走了,临走前还嘱咐我“千万要好好工作哟”。 他一走,客人马上就来了。 “一条毛巾,一瓶沐浴露。”一个胖男人挤到柜台旁边,看了看迪恩,然后精准地望向我。 我默默爬进柜台里,收下他的一百日元,给他毛巾和沐浴露,然后这家伙就自觉地换衣服进了浴室。 迪恩从我刚才扔硬币进去的钱罐子里把那一百日元捞出来,再扔给我,笑嘻嘻地说:“一条毛巾,一瓶沐浴露,再来瓶冰镇啤酒。” “想喝自己去拿。”我把一百日元再扔回去,忍不住偷笑起来,因为做贼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预先警告你哦,里面可没有隔间,做好准备和刚才那哥们儿坦诚相待吧,迪恩。” “什么?”迪恩瞪大了眼睛,“没有隔间?” “你进去看看就知道啦。”我把毛巾和沐浴露扔给他,感到一阵幸灾乐祸,“你不是说为了热水澡,龙潭虎穴也乐意闯一闯吗?” 迪恩一把抓起东西,喃喃说道:“我乐意。我乐意个大头鬼。” 但他到底还是进去了。浴室里面已经响起了水声,多半是之前的那家伙开始洗澡了。我能闻到澡堂特有的那股暖烘烘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不过也不臭。 “叮”的一声从我背后传来,吓得我几乎是跳着转过了身。 一个矮小的老太在柜台后看着我,腰弯得像只虾米,稀疏的白发像雾一样聚拢在头顶。 她说:“一条毛巾,一瓶沐浴露,一瓶洗发水。”然后扔了一百日元在柜台上。看起来,这人倒像是个普通的客人,虽说出现得悄无声息。 然而,当我转身找东西的时候,却听到老太用日语说道:“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很适合做祭品呢。” 我猛地转过身,手里抓着准备给她的毛巾,恶狠狠地用日语问道:“你说什么?” “你这样的女孩子,”老太竟然真的重复了一遍,“真的很适合做祭品呢。” 我把东西摔在柜台上,凶神恶煞地瞪着她,问道:“说这样的话,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啊?我和你是素不相识的吧,也从未积怨,是这样吧?” 然而这一次,老太却恍若未闻,拿起东西便慢吞吞地朝女浴走去。 我原本想追过去问个清楚,结果男浴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虽然听声音并不是迪恩的,但我还是立刻跑了过去,一头冲进满是水蒸气的浴室。 “那里!”之前的男客已经从泡澡的池子中站了起来,指着远处一扇小房间的门说道,“我看桑拿室里好像有东西的样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发现迪恩已经走到了桑拿室门口,正往里面探头探脑。他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应该也没带武器之类的。 我忍不住走了过去,但迪恩却抬起一只手让我停在原地。 “什么也没有啊,兄弟。”他关上那扇小门,“连个鬼影都没有。” 第88章 但我能从迪恩的语气中听出那种作假的成分,那种装出来的幽默和虚惊一场的轻松。 这地方,恐怕不是什么都没有吧。也难怪,既然是“金带”的游戏区,肯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只是不知道这个游戏区的主题是什么,总不会真是个闹鬼的澡堂吧? “好了,你也出去吧。”迪恩轰蚊子一样朝我挥手,“大老爷们儿洗澡,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男客却没被迪恩安抚,匆匆从浴池里爬了出来,小跑着出去换衣服了。 迪恩眯眼看着那人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桑拿房,小声对我说:“你要是打算下班后在这里洗澡,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说完他冲我凉凉一笑,“以我的经验,这里真的有鬼。” 但迪恩看起来非但不担心,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我心里因为他刚才的话而产生的无措顿时消失了不少,翻着白眼回到了柜台旁。 洗澡的男客已经落荒而逃,刚才的老太也正掀起门帘打算离开。我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立刻追了上去,拉住她的胳膊说道:“喂,等一等!” 老太顺从地回过头来。 我不禁松开这人的手,惊愕地退了一步。 第66章 “啊,请问有什么事吗?”老太的声音不耐烦地询问。 我眨了眨眼,刚才的幻觉像烟雾一样消散了,可视神经上仿佛还残留着那诡异的效果。 我不禁战栗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喂!”老太瞪了我一眼,仿佛被冒犯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一样,“孩子,你这样很失礼,知道吗?对待老人家的话,是不可以这个样子的哦。”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入了夜色之中。 我默默闭上眼睛,等待刚才的记忆像之前的幻觉一样消散,但却迟迟没有效果。我清楚记得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老太的头颅像是丧尸一样布满霉菌,皮肤也高度腐烂。 但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这个。 那张脸,那张被霉菌腐蚀的脸并不属于说我“合适做祭品”的老太,而是、而是另一个人的。 “乐乐?”有人叫我。 我一回头,这才看见已经结伴走到钱汤大门口的萨姆和史蒂夫。 他俩也换上了衬衣,并排站在一起,几乎把大门全堵住了。 “哦。”我回过神来,伸手搓了搓额头,说道,“你们来了呀,迪恩在里头洗澡呢。” 萨姆嗤嗤地笑了起来,他冲我摆了摆手,然后直接走了进去。 史蒂夫还留在外面,他看了看我,问道:“老板还让你在外头迎接客人吗?”他看上去比刚才好了些,起码打起了精神,眼神中透着机警。 “没有,只是刚刚遇到个奇怪的老婆婆。”迟疑了片刻,我没有把自己的幻觉说出来,“你们也来洗澡吗?” 史蒂夫点了点头,低头捏了捏鼻梁,然后冲钱汤里示意了一下,“我们进去?” 我跟在他后面回到澡堂。外面本来已经很闷热,重新回到这里,身上不觉又出了好多汗。 “啊!”迪恩在里面鬼叫了一声,随即传来萨姆洋洋得意的大笑声,然后是在湿湿滑滑的地板上奔跑扭打的声音。 这两个人,不管年纪多大,都能像孩子似的闹起来。 “我最好去看看他们,别在澡堂里打起来了。”史蒂夫脸上也划过一丝微笑,冲我点了点头,“坏消息,我没钱。”然后他就挺胸抬头地进去了,丝毫没有犹豫。 我从柜台后抓起毛巾和沐浴露,喊道:“喂,不拿东西吗?”然后扬手扔了过去。史蒂夫轻轻松松接住,转头进了男浴。 我回到柜台后面,看着钱箱里可怜巴巴的两百日元,无声地叹了口气。 之前老板特地吩咐过的看板上只写着打扫卫生,看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今天估计也不会再有别的客人了。 可怎么会是托尼呢?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念头。迪恩说这里闹鬼…… 不,一定是我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我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当然在此之前也要洗个热水澡。 想到这里,连身上黏糊糊的闷热感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我靠在柜台上,开始等待工作结束的时刻到来。 “呜——呜呜” 电机转动起来的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我支在拳头上的下巴一滑,差点砸在柜台上。转头一看,是女浴入口的电风扇突然自己启动了,绑着彩带的风扇正缓缓摇头,懒洋洋地搅动屋里闷热的空气。 还真是个闹鬼的澡堂啊。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毛毛的。但这种小事,要是非得喊他们三个,显得我大惊小怪。 于是我振作精神,在柜台后直起身子等着里面三位贵客洗完澡出来,我好自己去洗。 “咔哒——咔哒——咔哒” 这次声音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 我无奈地抬起头,看到柜台靠着的墙上有一块圆形的表,上面的指针正一下下走着,发出那种“咔哒”声。 真奇怪,刚刚怎么没有听到?也许是电池松动了,所以才突然又开始走了。 这表挂得很高,我要想够到,还得踩个椅子。然而柜台里也没有什么可踩的东西,于是我只好作罢,盯着显示一点过两分的废物表针,然后移开了视线。 时间也不对,肯定是之前电池没装好。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默默地挪了挪位置,不想站在那块表的正下方。不过柜台里的空间很小,也没有辗转的地方。好在他们三个这时终于洗完澡出来了,我不禁松了口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呐。”迪恩听上去心满意足,“赶紧进去,水正热乎着呢。” 史蒂夫说:“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怎么就这么点钱?”迪恩捏着柜台上的钱罐子歪过来看了看里面,“合着挣得还不如赔得多,这澡堂肯定发不起工资。” 我打开柜台旁边的门——因为门开在女浴这边,我刚才都没有看见,还是直接从另一边翻过来的,想想真是汗颜。 我一边往女浴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迪恩说:“发得起工资又怎样,你还准备在这里长住让我养你?” 萨姆大笑起来。 女浴里面比较冷清,水蒸气也不如男浴那边多,我脱衣服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冷。 这澡堂就跟我之前见过的北方澡堂差不多,只不过更宽敞,不必担心被隔壁洗澡的人贱一身水。虽然也有浴池,不过我可不打算进去游泳。 拧开喷头、调好水温,我开始迅速洗头,打算速战速决。既然迪恩都说了这里闹鬼,我一个女流之辈孤身一人肯定很不安全。 到时候,万一遇到鬼的时候不淡定,大叫一声把他们都招进来,那场面一定十分精彩。 不过水真的很热乎啊。我浑身的肌肉都在热水的冲洗下开始放松,很是舒服。洗头的时候,短短的头发让我很不适应,不过这也缩短了我洗澡所花的时间,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 也不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呆上多久。 迪恩说“事在人为”,也许我们可以找出这个游戏区的出口,然后回到“金带”公司内部,再搅他个天翻地覆? 虽然听上去很中二,但有史蒂夫和温家哥俩,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想想能让之前颐指气使的上司和老板感到惊讶和害怕,也是挺爽的一件事。 我正情不自禁地意淫,身后突然响起小动物“吱吱”叫着蹿过去的声音。我迅速扭头,但也只是从眼角余光瞥到一个贴着地面奔跑的小小身影。 “妈的!”我声音不大,不过还是严格遵循了遇到这种事要骂脏话的传统,“什么他妈的鬼东西。” 反正已经快洗完了,我一边哀叹着没法多冲一会儿热水澡,一边跑出去擦干身体换好衣服。 要不要回去看一下呢?我犹豫了一下,探头出去看着三个等在柜台旁的大老爷们儿。 要是叫他们一起,好像也怪怪的,毕竟是女澡堂。反正这么小的地方,出事了喊一声,他们几秒钟就能赶到。 我穿好衣服,悄悄回到澡堂里,沿着之前小动物蹿过的另一排喷头,走向对面的桑拿室。 门紧闭着,我抓住门把手的时候心脏扑通跳了一下,但猛地拉开门以后什么都没看见。 也不可能有什么吧。我心想着,作死地探头进去仔细看了一圈。除了供人坐下蒸桑拿的蒲团以外,这里实在是乏善可陈。 “乐乐?”女浴外传来萨姆的声音,“你还好吗?” 他们肯定是听到水声停了,好奇我为什么还不出去。 “来了。”我答应着,砰的把门关上,然后被眼前所见吓得尖叫起来。 里面有帘子挡住的玻璃门在关上的一瞬间产生了倒影,倒影中却并不止我一个。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具尸体,高度腐烂的脸却仍能看出原来的模样。 第89章 “乐乐!”萨姆直接就冲了进来,“乐乐?” 我紧盯着桑拿房的门,却发现水蒸气早已使得玻璃模糊不清。 萨姆的手伸向我的肩膀,抓住我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跳了一下,但受到惊吓的刺激感已经开始消退了。 “怎么了?”萨姆温和地问,“看到什么了?” 我舔了舔嘴唇,也抓紧了萨姆的胳膊,低声说道:“萨姆,这里闹鬼。迪恩也说了。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想想那东西连着两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恨得咬牙切齿。 可万一那不是鬼,而真的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回头拿上工具,我和迪恩再来检查一次。”萨姆镇定地说,“如果真的有鬼,我们就找到尸体,撒一把盐烧掉,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 说完,我们一起往外走去。我想尽量显得轻松一点,不过悲惨地失败了。 “这里不是美国,”我嘀咕,“万一撒盐烧掉尸体的法子不管用了呢?” 史蒂夫和迪恩在外头更衣室等着,迪恩问道:“什么不管用?” “盐。”我侧头看了眼萨姆,“东方的习俗又会不一样吧,可惜我没有仔细研究过,只知道念经超度一类的。” 史蒂夫说:“我们先离开吧。” “呃,”我这才想起工作,“还没有打扫卫生呢。” 迪恩拉了我一把,不屑地说:“管他呢,这就是份狗屎工作,咱们走。” “精神可嘉。”萨姆嘀咕道。 我本人也不是很想打扫这个潮湿阴暗、有些墙角还生了霉菌的破烂澡堂。因此,我欣然听从了迪恩的建议,跟他走了出去,史蒂夫和萨姆令人安心地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钱汤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67章 终于,闷热的空气被夜间凉爽且带有草木清香的风所取代。刚洗完澡,走在街上甚至觉得有些冷。 回去的路上,迪恩和萨姆争论想要消灭东方的鬼是否需要执行和西方不同的手续,史蒂夫用好笑的神情在一旁观战。 我抓住这个悠闲的时刻,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去想。 “得了,要是铁都不管用的话,还有什么管用?我就不信,东方的鬼难道成分和西方不一样吗?”迪恩不服地说。 萨姆耸耸肩,说:“我知道。我们也接触过一些东方的鬼怪,对吧?你不得不承认,因为文化的差异,采取的手段也大不相同。我研究过一些日本的传说,他们有一些很有趣的说法,虽然和我们那里类似,但并不能一概而论。” “比如呢?”迪恩摇了摇头,“你真是个书呆子,你知道吗?” 无视迪恩的抱怨,萨姆继续说道:“在日本,有着和十字路口出卖灵魂给恶魔做交易的类似说法,只不过,他们是通过祭拜荒神的方法,祈求一些本不属于他们的财富或者好运。等到愿望实现,荒神就会来找他们索要祭品,如果没有祭品,就会让那人凄惨的死于诅咒。” “祭品?”我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词,蓦地从放空中回过神来,“什么祭品?你们在说什么?” 萨姆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的语气不同寻常。 “不同的传说中,祭品多少有所不同,但无非是男男女女、万物生灵。”他说,“也就是我和迪恩常常遇到的恶魔收取灵魂的戏码,本质上没有区别。” “那你还说个什么劲儿。我们一把盐撒过去不就立见分晓?”迪恩挑了挑眉。 萨姆泼他凉水,“然后万一不管用,我们再像二十岁的时候似的被追着满屋子乱窜?迪恩,我们可不年轻了。” “行吧、行吧。”迪恩哼哼了一声,显然很不高兴被点出年龄问题。 “乐乐,”萨姆转头望向我,“你对东方的鬼怪还有什么别的了解吗?除了念经超度以外,我是说。” 我皱起眉,绞尽脑汁想了想,回答:“可以跨火盆?撑红伞?佩戴平安符?玉好像也可以辟邪,但搞不好也会招邪。” “这叫没有了解?”迪恩交叉双臂,斜眼看我,“我看你了解的也不少。” “都是道听途说。”我解释,“像是夜里不能照镜子会看到脏东西,这些西方也有类似的习俗,对吧?只不过我们貌似没有打破镜子会招厄运的说法。唔,晚上不能拍人肩膀,因为人的肩上有三把火,拍灭了就不能驱鬼了。” 迪恩立刻重重地拍了拍萨姆的肩膀。 萨姆无动于衷,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这么一说,我知道的好像还真不少。”我搜刮记忆中相关的知识,或者不如说是封建迷信之流的糟粕,“比如晚上有人叫名字不能答应,头发和指甲可能被坏人拿去作法,柴米油盐酱醋茶可以挡住鬼……” “什么?”迪恩打断我,“这条你确定吧?” 他跃跃欲试起来,对萨姆说:“你看,还是有可行性的。而且咱们多少也试验过,不是吗?” 他们仍在讨论,但我忍不住开始思考刚才萨姆说的那番关于“祭品”的话。 尽管在老太身上看到的幻觉占去了我的大部分注意力,但她说的话我可没忘。 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很适合做祭品? 不管东方还是西方,想完成献祭,总需要人为的参与。除去被当成祭品的人,还有想通过献祭获取好处或者赦免的人。 老太的意思,难道是警告我有人想拿我献祭,以求得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呵,他倒是可以试试。 我一边想,一边习惯性地去摸武器,不过摸了个空。之前因为要洗澡,我就把枪交给萨姆了,现在身上只留了一把匕首。 可匕首不见了。 “哎。”我停下脚步。前面三个男人有些惊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把匕首弄丢了。”我无奈地说。肯定是穿衣服的时候手忙脚乱,不小心掉在地上了。 要是房东明天一大早去检查,看到地上的匕首还不知会怎么想呢。更别提我根本没打扫卫生…… “我要不还是回去一趟。”我迟疑地说,虽然也没打算真的偷偷打扫卫生来消除没有诚实守信而引起的罪恶感及愧疚,但至少我该把匕首捡回来吧。 迪恩叉起腰,低头叹了口气,头也不抬地冲萨姆挥了挥手,仿佛在说这麻烦由他来解决。 萨姆想了想,说:“反正我和迪恩夜里还会再去一趟,到时候替你找找。” “什么?”迪恩抬起头,脸扭曲了一下,“哥们儿,我需要四个小时的睡眠。” “你可以白天再睡。”萨姆微笑着说,“反正你白天也不需要上班。” 迪恩叹了口气,问我:“凭什么你能到点下班,我却得熬夜加班给你找东西呢?” 然后萨姆一胳膊肘顶在他肚子上,于是迪恩夸张地鼓起脸、弯下腰,补充道,“还得挨你男朋友的打,就因为我有什么说什么。” “迪恩,你真是个烦人精。”我说道,不过心里如释重负。毕竟我可不想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了。 白天也许没问题,但晚上,尤其是这个小镇的晚上,总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寂静岭,你至少明确知道有怪物在追击,而在这里,却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便发生了,也不能真正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当然,并不是说我真的理解了之前那几个游戏区里遇到的怪物和npc,但至少他们没像鬼魂或者幽灵一样,先是出现在我面前吓唬我,但等我肾上腺素到位准备反击的时候,却又一阵烟雾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我可以等头发稍微长长一点之后,烫一个像蕾普莉那样的发型,让迪恩说不出话来。 这念头无端冒出来,不过多少驱散了我心头的阴影。我们经过空荡荡的游乐场和垃圾场,终于接近了公寓旅馆。 “嘿,那儿是有个人吗?”迪恩突然抬手一指,“看起来也不是那个房东。” 我踮起脚尖,勉强看到一个穿着兜帽衫、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正站在旅馆一楼的屋檐之下。 他手里一定是拿着烟,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犹如萤火虫的屁股。 “是npc?”我的胃突然开始下沉,尽管空空如也,却尽职尽责地分泌起了酸液。 史蒂夫当机立断地说:“留在这儿,我去看看。迪恩,和我一起。”然后加快了脚步。 迪恩叹息着追了上去,和史蒂夫并肩朝棒球帽男走去。 我和萨姆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们俩的背影。 “你觉不觉得那家伙很眼熟。”我眯着眼睛,却无法看得更清楚,“看他的肩膀,还有姿态。” 萨姆说:“我们可以过去瞧瞧。不知道为什么史蒂夫非要让我们留在这儿。那家伙总不会突然掏出枪来冲我们扫射。” 我欣然答应,和他一起追赶前面两人的脚步。然而就在这时,迪恩突然喊了一声“嘿!”然后史蒂夫拔脚就追了出去。 第90章 那个原本在抽烟的男人不知往哪儿跑了。我看到史蒂夫直接翻过了旅馆后面的墙,茂密的树梢一阵抖动,瑟瑟作响。 “迪恩!”萨姆朝站在原地、两手放在耳侧的迪恩跑过去,“怎么回事?” 迪恩放下手,回头看着我们,说道:“那不是人,肯定是个鬼魂,因为他就那么消失了!”他的目光瞟向我,“史蒂夫去追了,不过我看是白搭。那家伙不是跑了,是‘咻’的消失了。” 然后他又望向萨姆,说:“和我们之前见过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但迪恩说话的神色不对劲,脸色也苍白得很。 树梢又是一阵响,史蒂夫从墙上跳了下来,拍拍手上的土,摇头说道:“没追到。” “当然追不到。”迪恩说,“那是鬼,不是红骷髅,你就是跑得再快,也没有电磁波快。” “是吗?”史蒂夫语气平稳地说,“那就是我们看到的东西吗?电磁波?” 萨姆看了眼迪恩,后者点了点头。于是萨姆对史蒂夫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跟你讲讲有关鬼魂的事情。事先警告,那可不是很容易接受。” “我们遭遇了巨大的虫子,还有丧尸,”史蒂夫笑了笑,但眼中没有笑意,“我觉得我的视野已经打开了,兄弟。” “那个家伙,鬼魂,我是说,”我这时开口问道,“你们看见他的脸了吗?” 我咽下另一句话,因为如果他们真的看见了什么,我可不希望会是因为我的话而引起的错觉。 然而迪恩只是摇了摇头,史蒂夫则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头,看着自己刚刚翻过的墙,望着黄绿色的巨大叶片出神。 “史蒂夫。”萨姆叫他,“我和迪恩去做个临时的电磁波探测器,不如你先去休息好了。乐乐,你也去睡吧。” 史蒂夫这次没有反对,点了点头,就朝旅馆另一侧的露天台阶走去。 “这哥们儿没心情说话啊看起来。”迪恩说了句,然后在萨姆的目光下耸了耸肩。 “你们在哪儿做emf?”我好奇地打探。 萨姆指了指楼上,“就在隔壁。迪恩都把门锁撬开了,我们总不能浪费。” 我点了点头,说:“那我们一起上去吧。”看起来,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要结束了。 至少是对于我而言。 第68章 我没有做梦,只是有好几次在小小的和室满身大汗的醒来。 夜晚清凉的风在室内全然不见,也因为没有像样的窗户——唯一的一扇窗户没有纱窗,我试着打开了一会儿,结果蚊虫就像疯了一样往里钻——屋里的温度感觉至少也有40度。 我听得到史蒂夫在门口辗转反侧的声音。他躺在水槽和冰箱之间的地板上,身旁的窗户和门是唯一的入口。 榻榻米上铺的床单像浸水了一样湿得透透的,我已经换了好几块地方,现在只能不情愿地挪到最初那块上面,忍受着温热的汗水。 几个小时前洗过的澡算是白瞎了。 谁能想到,就在24小时前,我们还在暴雪肆虐的杰克逊县。不,不对,应该说是“金带”的游戏区之一,“最后生还者游戏区”。 但公司是何时发展出了这种操控天气,或者人造天气的技术? 制造一场雨、一场雪也许还不算夸张,可是相邻如此之近的两个地方却有着这么大的温差,怎么想也不符合现实逻辑啊。 我沉沉地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已能看出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尿渍般的污迹。 应该买台电风扇回来,我心想,同时尽量让自己保持不动。 虽说心静自然凉,但热到这种地步,就算心如止水,也不可能停止出汗吧。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可能是萨姆和迪恩终于做好emf,准备去澡堂探险了。也可能是他们已经探险回来了。 我说不好自己睡过去了多长时间,但感觉并不长。 门上传来微弱的两下敲击。我的心提了起来,但史蒂夫悄无声息站起来的速度比我紧张起来的速度还快。 他打开门,迪恩在门外低声说:“她睡着?”然后史蒂夫便从门缝里钻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我跟着坐了起来,身上的汗水顺着腋窝和胸口向下流。 要偷听吗?心里还在犹豫,但我已经手脚并用地朝门口爬了过去,谨慎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是胡扯!”迪恩的声音隔着门板隐隐传来,“我不在乎托尼说了什么屁话,伙计……跟我们是……我们找到方法帮……杀了她!”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史蒂夫的声音回答:“没人要杀死任何人。” “那你……”迪恩的声音比史蒂夫的更模糊,应该是站得更远的缘故。 我忍不住把耳朵贴到门上,但听到的声音几乎全被自己的心跳声给盖过去了。 “……不记得了。你怎么解释这回事?”迪恩听起来像是质问。 他们究竟在澡堂发现了什么?他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史蒂夫的声音听上去完全模糊了,他肯定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是我靠得太近了吗? 然而,我的担心还没来得及成型,耳朵上热乎乎的门板突然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凉爽的空气。 我抬起头,看着史蒂夫,呐呐说道:“晚上……好?” “回去睡吧,乐乐。”史蒂夫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迪恩,“他们在澡堂发现了什么,我要去看一眼。别担心,萨姆会留下陪你。” “你们发现了什么?”我从史蒂夫腿边探头出去望向迪恩,“我没听清你们说什么,好像要杀谁?” 史蒂夫平静地说:“没人要杀人何人,乐乐。迪恩和萨姆找到了澡堂的鬼,但没能除掉它。” “老传统不顶用,找尸体也不现实。”迪恩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看起来我们得另辟蹊径了。” 我皱起眉,仰头看着史蒂夫,史蒂夫皱眉低头看着我。 “他们俩都没办法,你去干什么?”我问他,“你又不知道怎么跟鬼打交道。” 史蒂夫说:“他们看到的鬼……”他顿了顿,转开眼睛,“他们看到的鬼是托尼的样子。” “但不是托尼。”迪恩说着拍了拍史蒂夫的胳膊,“这种情况我们见多了,老兄,你得记着,它们都有自己的目的,而且绝对不是为了你好,甭管它们嘴上咋说。” 我爬起来,拍拍裤子,说:“我也要去。” “别胡闹。”迪恩瞪了我一眼,“回去睡你的觉去。” “我想听听托尼说了什么。”我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有人陪着,我有什么好怕的? 史蒂夫低下头,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们一起去。” “耶。”我冲回去拿我的枪,跑出来的时候又问迪恩,“萨姆呢?他找到我的匕首了吗?” 迪恩从栏杆上探头出去,喊道:“萨姆?你找到乐乐的匕首了吗?” “没有!”萨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抱歉,乐乐,我前前后后都找了,可能是掉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们回头再找找。” 迪恩翻了个白眼,嘀咕说:“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说完,他冲我手里的枪扬了扬下巴,“你就准备亮着这玩意儿?把保险放下,不用高度警戒的时候放回枪套里去。哦对,你没有枪套,别裤子后面好了。” “走吧。”史蒂夫叹息,“尽量不要开枪。如果真像迪恩说的那样,普通子弹也没什么用处。” “盐弹好像也不管用。”迪恩不高兴地瘪嘴,率先走下楼梯,脚步咚咚作响,“我讨厌日本鬼魂。之前遇到的那个就很棘手,亏得我英明神武,一刀斩了那宵小。” 萨姆正在楼梯口等着,听到这话无语地说道:“迪恩,你差点让一个日本少女给灭了,完全说不上英明神武,顶多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别听萨姆的。”迪恩扭头看着我,“他只是嫉妒我那一刀耍得漂亮。” 夜里正刮着小风。我出来得急,忘记穿衬衣了,原本被汗水浸湿的半袖被风一吹,顿时变得冷冰冰的。 不过也没办法。反正澡堂也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 “你们在澡堂里见到的鬼后来不见了吗?”走了几步,我忍不住打破寂静,问迪恩和萨姆,“它有没有伤人的意图?” 萨姆摇了摇头,说:“他……它不像我们见过的普通鬼魂,盐和铁都不管用,但emf的确疯狂波动。” “也可能是电线杆?”我提出可能性,都是看剧积攒的经验,“小镇的供电肯定是沿着大街走线的吧?” “是啊。”萨姆说,“不过附近没有电线杆,然后我们想办法断掉了澡堂的电,所以也算是排除了干扰项。” “你们、你们断了电,摸黑进了闹鬼的澡堂?”我不知道是该感到佩服,还是该劝劝他们别在这里胡闹,毕竟他们的上帝肯定不负责这片辖区,不会给他们开金手指。 第91章 迪恩得意一笑,说道:“不过是个寻常的星期三而已,小妹。跟着我们混,你迟早也能面不改色跟鬼闲聊。” “别听迪恩胡说,乐乐。”萨姆说,“跟鬼没什么可聊的。至少不能随便瞎聊,它们都是有执念的扭曲的灵魂。”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撸了撸头上的短发。虽然这么短的头发没什么好梳的,但我还是用手指理了理,只不过很快又被风吹乱了。 “阿嚏!”我猛地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抬起头,就看到了澡堂的飞檐。 “萨姆,”史蒂夫吩咐,“你在门口守着。” “……好。”萨姆迟疑地看了眼史蒂夫,但还是点了点头,抱着胳膊靠在了入口处的鞋柜旁。 迪恩不耐烦地冲我招了招手,我们三人鱼贯走进了黑乎乎的澡堂。 “哎,好黑啊。” 外面好歹还有路灯和月光,虽然不甚明亮,但至少不会抓瞎。然而一走进澡堂,我眼前立刻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眨了好几次眼睛,才勉强适应了黑暗。 “我们没有手电筒吗?”我伸出一只手举在身前,生怕自己不小心撞到墙上了。 我没撞到墙上,但朝着男浴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突然撞到了空气墙上。 “咦?”我惊讶地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开口叫前面的迪恩,“我好像被挡住了,迪恩,等等!” 迪恩回过头,然后打开手电筒朝我照了过来。我伸手挡在脸前,怒道:“你干嘛?有手电不早开开!” “我怕你看见这个。”迪恩的手电筒朝下照去,语气诡异的平淡,“找不到地毯,这破地方。” 我也低下头,于是看到脚下有一些红色的符号画在地板上,此刻正被手电筒的灯光照亮。 “这是什么?”我皱起眉,然后反应过来,“这是个恶魔陷阱?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恶魔!” “那就走出来。”迪恩说着后退了两步,给我让出空间,“来啊。” 他那样子,仿佛笃定我会被这个愚蠢的恶魔陷阱给困住似的。 我咬紧牙关,抬脚朝前走去,结果又撞上了无形的墙壁。我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摸到,但就是无法把胳膊伸直。 我用拳头捶了捶气墙,没有想象中的“砰砰”声。倒是我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 说实话,看了这么多部《邪恶力量》,无数次见到温家双煞的驱魔场面,可我是真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以此种方式来亲身体验一把剧情杀。 “迪恩,”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被骗了,这是‘金带’的阴谋,我不是恶——魔!” 迪恩耸了耸肩,说道:“那你肯定也不会对驱魔咒语起反应咯。”他说完就开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蹩脚的拉丁语——快速背诵咒语。 我强作镇定,打算等他念完之后再嘲笑他,然后让他把这个该死的符号从地板上擦掉。但紧接着,一阵野火般的灼烧感突然从心脏一路涌上了我的喉咙,我不禁伸手捂住那里,痛得弯下腰去。 迪恩暂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终于倒吸了一口冷气进快要爆炸的肺里。 “迪恩,”我的声音就像从石缝中挤出来的一样刺耳,“迪恩停下……” “exorcizamuste,omnisimmundusspiritusomnissatanicpotestas,omnisincursioninfernalisadversarii,omnislegio,omniscongregationetsectadiabolica.” 迪恩继续念动咒语。 一声痛苦的嘶吼,完全不像我自己的声音,从我喉咙中涌了出来。我感到短暂的眩晕,然后突然失去了喉咙和舌头的控制权。 莫名其妙的话不受控制的从舌尖跳出来,像机关枪子弹一样迅速而没有感情:“局外人未经授权,必须铲除。你们是局外人,你们将被铲除。” “ergodracomaledicteetomnislegiodiabolicaadjuramuste.”迪恩提高了声音,“cessadeciperehumanascreaturas,eisqueaeternaeperditionisvenenumpropinare!” 我听到野兽般的吼叫声,看到黑色的浓烟从自己嘴巴里冒出来。但这一切都很遥远。 那一刻,我相信自己的心脏正在燃烧,就像地狱之火。 第69章 醒过来的时候,有短暂的片刻,我以为自己仍躺在旅馆和室的榻榻米上,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场噩梦。不过鼻端徘徊着的那股澡堂特有的气味,让一切幻想都烟消云散。 驱魔。 迪恩刚刚对我举行了驱魔仪式。 “妈的。” 我头晕眼花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连窝都没挪过,就在那个该死的恶魔陷阱里。我的嘴里有股热乎乎的臭鸡蛋的味道,沉甸甸的压在舌头上,恶心得我不禁干呕了一声。 “乐乐?”史蒂夫叫了我一声。 我捂着嘴,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史蒂夫正站在门口,宽阔的肩膀完全挡住了这个出口。 “怎么了?”我放下手,喘着气,“我究竟怎么了?” 回答的人是迪恩:“你被恶魔附身了。” 我转回头,澡堂的电力仍旧没有恢复,迪恩的手电筒被放在地上,打出的光柱像剑一样穿过红色油漆涂成的恶魔陷阱。 迪恩本人就蹲在手电筒旁,就在陷阱的不远处。 “乐乐,”迪恩不动声色地问道,“是你吗?” “我……”我原本想肯定地答复他,但心里突然涌起莫大的不确定性。 是我吗?是我吗?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生效的恶魔陷阱、咒语产生的效果,还有那些意味不明的话。 我咬紧牙关,向前跪爬了几步,伸长胳膊去摸之前挡住我的气墙。 如果我还是走不出陷阱,迪恩和史蒂夫会怎么做? 然而没有气墙,什么都没有,我颤抖的指尖穿过空气,越过迪恩画在地上的恶魔陷阱,在昏暗的空气中不住哆嗦着。 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一记重锤,我膝盖一软,整个人趴了下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恶魔陷阱中挣扎着逃了出去。 “嘿、嘿、嘿,没事了。” 迪恩一把抓住我胡乱挥动的手,把我从地上用力拉起来,抱进了怀里。他不断拍着我的后背,像个担心小孩噎住的蹩脚父亲。我则用拳头猛击他的肩膀和胳膊,不知道自己嘴里发出的究竟是咒骂,还是无意义的哭喊。 过了一会儿,我才开始理解自己听到的声音。 “嘘,没事了。”迪恩安抚地说,很可能不是第一遍了,“我们搞定了,你现在安全了,恶魔离开了。” “搞个锤子!” 我最后给了他狠狠一拳,然后从迪恩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我的心脏仍旧因为刚才那番猜疑和试验而剧烈跳动。 我定了定神,抹了抹脸,接着伸手抓住短短的头发扯了扯。 “发生了什么?”我问道,声音仍旧颤抖,“操蛋的发生了什么,迪恩?史蒂夫?你们谁能像个负责任的成年人一样,告诉我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从你的身体里驱逐了一个恶魔,你晕过去了。”迪恩沉稳地说,“你记得多少?” 我嘎声回答:“我没有失去记忆,我的记忆是完整的,迪恩,你驱魔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我用力挥着双手,“怎么可能会有恶魔?我怎么会被附身?” 不只是没有失忆,那段记忆此刻正像滚水一样在我的脑海中沸腾着。 当那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我们也不知道。”迪恩说,“但你现在已经走出了陷阱,说明驱魔仪式起作用了。” 说着,他握住我的手腕,把袖子挽上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马克笔在我手腕内侧熟练地画了起来。 我心里有个声音问迪恩:可你怎么能够确定呢? 但我没把这话说出口,没必要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安全再雪上加霜。 “大功告成。”迪恩吹了吹我的手腕,“这个符号可以防止你被恶魔再次附身。等有条件了,我们可以把这个图案纹上去,但现在只能手绘了。给,拿着。” 他把马克笔递给了我。 “干嘛?”我一头雾水地接过笔。 迪恩说:“随时检查,看到颜色掉了就补一补。” “好了,我们尽快离开吧。”史蒂夫这时说道,他扭头望向外面,神情严肃,“我很久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了。” 迪恩应声站了起来,把我也从地上拉起来。我原本想绕过恶魔陷阱,但当迪恩从上面走过去的时候,我硬着头皮加快脚步跟了过去。 无事发生。 “嘿,看起来你的拉丁语课没白上啊,迪恩。”我稍微感到轻松了一些,捏紧手里的马克笔,然后塞进了裤子口袋。 “可不。萨姆这下可没什么好炫耀的了。”迪恩得意洋洋地说。 史蒂夫率先走出澡堂,但紧接着,他突然在门口叫了一声:“迪恩?” “什么?”迪恩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然后猛地站住,骂了一句,“狗娘养的!” 第92章 我也跟着迪恩钻出钱汤男浴的门帘。刚开始,我并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仿佛是天太黑了,以至于澡堂外的大街完全淹没在了黑暗中。 可是当我仔细盯紧了看,就发现那黑暗仿佛浪潮般涌动着,起起伏伏,分成了千丝万缕…… 那不是黑暗,而是头发,密密麻麻的头发交织着挡住了澡堂的出口。 “迪恩,”我不由自主地喘了口气,“我这是出现幻觉了吗?” 迪恩没回答我,他走近两步,大声喊道:“萨姆?萨米?!该死的!!!”但没人回答,也许是这头发的缘故,也许我们已经完全和外界切断了联系。 “你们退后些。”史蒂夫抬起胳膊示意了一下,然后抽出匕首朝头发猛地挥了过去。 头发随即轻飘飘向后退去,但当史蒂夫收回匕首,那些又厚又密的头发却又回到了原位。 史蒂夫咬紧牙关,他伸手抓住了其中一缕,使劲扯了扯,然后开始加大力气。 头发被拉长了,发出黏糊糊的恶心声响,可是并没有缝隙露出来。两旁的头发很快就填补了空缺,仿佛有生命一样不断游动着。 史蒂夫最后用匕首割断了那缕头发,但却没有任何作用。头发仍旧密不透风。 “史蒂夫,换我试试。”迪恩掏枪上膛,史蒂夫一让开,他就连开了五六枪。 枪声震耳欲聋,头发剧烈波动起来,然后倏地射出一缕缠住了迪恩的手腕。 “妈的!”迪恩喊了一声,枪脱手飞出。史蒂夫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挥匕首,斩断了那缕攻击迪恩的头发。 “我们得进去!”史蒂夫喊了一声,因为不止一缕,那些原本波动的头发此刻仿佛动怒了一般,纷纷朝我们射了出来。 我们几乎是夹着尾巴退回到了澡堂里。 迪恩咒骂了几句。不过那些头发并没有追击进来。 “看起来我们被困住了。”史蒂夫说着望向迪恩,“你之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稀松平常。”迪恩勉强笑道,他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低头检查着,发出厌恶的嘟哝声,“恶心人的玩意儿。” “我们怎么办?”我也紧握着自己那把枪,但又湿又黏的头发犹如蛇一般向人缠过来,这画面只是想想就让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我只希望那东西离我远远的。如果连匕首都不管用的话,除非是拿了把喷火枪,否则根本破不掉外面的那道头发屏障吧。 史蒂夫说:“这澡堂没有其他出口了。”他扫视一番,“不管是谁在装神弄鬼,我们都得把他揪出来。” “哦,该死。我就知道。”迪恩喃喃说道,手电筒的光倏地照向角落,“给我出来,你这个狗娘养的!” 对面,女浴门口放着电风扇的地方,在一片扇形的阴影中,有什么动了动。然后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走了出来,低着头,一直走到柜台旁边,把一条胳膊放了上去,接着抬头朝我们看过来。 “你们真该杀了她的。”那个人说,“就像我告诉你们的那样。可惜你们不听。” 它长着托尼的脸,有着托尼的声音。 “你不是他。”史蒂夫说,他脸侧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别顶着不属于你的脸,不然我就把它打下来。” 那东西摇摇头,说:“如果我不是托尼,怎么会知道托尼在临死前跟你说过的话呢?”下一刻,它的目光倏地朝我射来,“这个女孩必死无疑,且她注定死在你的手里,史蒂夫。” “废话够多了。”迪恩插了进来,他的枪已经没有了,垂在身侧的一手紧握成拳,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电筒,指向那东西的脸,“你想要什么?” 它说:“我想要帮忙。我告诉你女孩被恶魔附身,已经帮了你一个大忙。” “就我所知,你完全可能和该死的恶魔沆瀣一气。”迪恩显然毫不领情,“这可不是我第一次和你这种东西打交道,所以何不少来这套,直接进入正题呢?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因为你不能?还是因为你不敢?” 它笑了,连笑的模样都和托尼那么像,但那双冰冷的眼睛却使得这原本熟悉亲切的一幕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都会死在这里。”它森然说道。 史蒂夫突然拉住我向一旁退去,“迪恩。”他平稳地说道,“跟我来。” “你们又能逃到那儿去呢?”它手一撑,跳进了柜台里面,朝男浴这边缓缓走来,“里面是我的地盘,这里都是我的地盘。而你们连怎样杀死我都不知道。” “也许我不知道怎么杀死你。”史蒂夫镇定自若地说,我们已经退到了更衣室门口,里面正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显然浴池里的喷头不知怎的被打开了。 蒸汽已经氤氲起来,使得黑暗更加粘稠。 它哈哈大笑了起来。“这就对了,队长,诚实点。”再一次轻轻松松跳过柜台,那东西开始闲庭信步似的朝我们走来。 “但我的确知道,怎么让你不再顶着我朋友的脸。”史蒂夫把话说完。 他拉着我和迪恩一起跳进了浴池。 第70章 我的第一感觉,是池水刺骨的寒冷。 浴池很深,水几乎淹到了我的肩膀。被三个人的体重掀起的波浪汹涌地拍打到我的脸上,呛进我的喉咙,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视野。 戴着棒球帽的身影停留在更衣室与浴室的中间地带。昏暗的光线下,它正神色玩味地看着我们。 “来啊!你!”史蒂夫喊道,他声音中有某种冷静的愤怒,令我不寒而栗,“有胆你就进来。” “哦,史蒂夫,史蒂夫,史蒂夫。你杀了我一次,还想杀我第二次吗?”那东西用托尼的声音问道,开始缓缓朝我们走过来,它的面容隐在水蒸气中,若隐若现,“那天你朝我的脑袋开了几枪来着?还是说,当时泪水模糊了你的双眼,你看不清,也记不得了?” 史蒂夫把我推向迪恩。迪恩立刻抱住我往一旁退去。 “真是多愁善感。”它继续说道,“不过想来要杀死自己心爱的人,对你这样的家伙来说,还真是痛苦呢。” “下来啊。”史蒂夫不为所动地朝它招手,神态语气说不出的挑衅,“你说话很多,但做得很少。这可不像托尼。” 那东西咧嘴一笑,哂道:“就算我下去了,你又能做什么?你那把枪,不会只是个玩具吧?” 它忽地张开双臂,喊道:“来吧,朝我开枪吧!我就是个活靶子!” “我当时没有开枪。”史蒂夫平静地说,“现在也不会。” 说完,他嘲弄般用食指勾着枪晃了晃,然后缓缓松开了手指。 那把枪从史蒂夫的指间滑落,朝水池中坠去。 那一刹,我仿佛感到某种冰冷、无形的存在——如果邪恶果真存在,一定就在这里。当史蒂夫丢下自己的枪,以挑衅的疯狂眼神瞧着那个伪装成他最好朋友的怪物时,邪恶力量也在暗处抬头。 水蒸气中正逐渐变得冰冷的空气仿佛又一下降了十度。 迪恩倒抽了一口冷气。 前方,如同慢镜头一般,下坠的枪开始沉入水中,先是枪头,然后没过枪身。水花不是很大,我还记得当时不知为何竟然想到:这如果是跳水比赛,得分一定不会太低。 在那把枪尚未完全进入水中之前,蓦地,一声诡异的尖啸划破了薄如纸张的寂静。 上一秒,“托尼”还在浴室门口,下一秒,它便已扑到史蒂夫的身前。 我震惊地大喊了一声,只听到“哗啦”一声,史蒂夫的上半身在怪物侵袭之下短暂后仰,然后他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擒抱住那怪物,拧身将它按入了水中。 “砰!” 那把本该掉入水中的枪不知怎的回到了史蒂夫手中,击发的声音因为潮湿而几不可闻,但枪并没哑火,爆裂般的枪响混合着痛苦的嚎叫。 我那一声大叫才刚落幕,怪物便被史蒂夫毫不留情地按入水中,激荡出的波浪“哗啦”一声溅到浴池边缘的我和迪恩身前。 那怪物很快再次从水中露头,深色的卷发因为沾了水而紧紧贴着头皮,它的嘴巴大张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看上去,它仍是托尼的样子,只是突然狰狞了许多,邪恶了许多。 “受难是福!”它尖叫道,鲜血从额头汩汩流下,但很快便被池水稀释成粉色,“来吧,来吧!杀了我啊,史蒂夫,瞧你做不做得到,杀死心爱的人两次。这都是命中注定……” 话音未落,史蒂夫再次发狠将它按回了水中。 我紧紧抓着迪恩的手臂,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如同慢放的古怪场景。而黑暗不知何时染上了血的颜色,浴室内竟仿佛亮起了红光。 倏忽间,怪物又一次挣脱出水面,这一次,它湿漉漉的脸庞扭曲到了一起,还来不及说出一个字,就又被史蒂夫狠狠按了回去。 下一次出水的时候,托尼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般若鬼面,赤红如血。 第93章 “砰”的一声巨响,澡堂里本在喷水的管子突然齐齐炸裂,一时间水花四溅,被无名鬼火染成红色的蒸汽汩汩流动,把这里浸染得有如地狱。 史蒂夫喊了一声:“离开浴池!”然后迪恩便拖着我离开了水中。 我们一起跳到湿漉漉、冷冰冰的澡堂地面上,虽然没有抱成一团,但狼狈情形也相去无几。 般若鬼面又是一声尖啸,这次竟挣脱史蒂夫的掣肘,一飞冲天,旋身如同大鸟一般跃上了半空。 它脱去伪装,不再是棒球帽休闲装,而是一身长裙,随着旋转如同大丽花般绽开。 突然之间,那张鬼面朝我这边转来,我听到一个尖锐的女声用日语说道:“是你!” “看这儿!”史蒂夫大喝了一声,不等女鬼回头便连开数枪,直到将子弹统统打光,然后猛地朝它掷出弹夹空掉的武器。 与此同时,迪恩一把捂住我的嘴,拖着我躲到了澡堂众多矮墙之一后面。 墙上的一排喷头全在滋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史蒂夫仍站在两墙中间的空地上。倏地,般若鬼面朝他飞过去,一把抓住史蒂夫,以惊人的力量朝一堵墙上摔了过去,发出骇人的砰砰声。 不要! “嘘。”迪恩压制住我的挣扎,凑近我耳朵悄声说,“在原地别动。”接着他松开了我,从我手里抽走武器,绕过蒸汽弥漫的矮墙,敏捷地躲到了对面。 就在这时,般若鬼面再次朝我们原来所在的方位转过身去,缓缓扫视着,显然是在搜寻我和迪恩。 我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口鼻,紧紧贴着矮墙,藏在水流下面。 史蒂夫挣扎着从一地碎石块中爬了起来,踉跄了一下。他弯下腰,两只手抓住一块比他肩膀还宽的石块,然后猛地朝般若鬼面扔了过去。 石块发出“呼”的一声,然后“砰”的砸在般若鬼面的后脑勺上。 然而,般若鬼面那头浓密、纠结的湿发仿佛能够吸收攻击一般,它甚至连遭到攻击的表现都没有,只是转过身,缓缓朝史蒂夫飘过去。 那可是货真价实地飘,摇摆的裙裾离地至少一百二十公分。这一幕本该荒唐可笑,但看了却让人想把拳头塞进嘴巴里阻止尖叫。 “嘿!你!丑八怪,说的就是你!” 正当般若鬼面接近史蒂夫的时候,迪恩蓦地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大喊道,“有本事冲我来啊,你这狗娘养的!” 般若鬼面蓦地回头,赤红的脸上有狰狞的獠牙,头顶有弯曲向上的尖角。 “不是你。”它的声音细细的,但却十分清晰,说的仍是日语,“不是你杀了那女孩。” 迪恩毫不犹豫地快速开枪,每一枪都射中了鬼面的头部。然后他用力抛出那把打空子弹的枪,枪筒竟直直插入般若鬼面的一只眼睛里。 般若鬼面凄厉地喊了一声,但听起来震惊多过痛苦。 “你!你会死于心爱之手!”般若鬼面厉声叫着冲向迪恩,猛地将他掀翻到墙上。 “你们都会死。”般若鬼面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下来。 然后它转过身,飘飘摇摇地向史蒂夫飞去。 史蒂夫默默摆出战斗的姿势,然而般若鬼面甚至没有直接碰到他,只是倏地甩出衣袖,无形的气流就把史蒂夫摔了出去。 他轰然砸破了一堵墙,刚好跌到了我躲着的那条过道里。 我用力捂着嘴,缓缓地抬起头来。 般若鬼面继续向史蒂夫飘过去,然后停下,转头朝我看了过来。 “你。”它若有所思地说,“你会遗忘。”说着,它到底还是朝我飘飘摇摇地过来了。 眼角余光中,我看到史蒂夫再次爬了起来。我的手在背后摸索着,疯狂地想要找到什么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但我唯一的枪刚才被迪恩拿走了,我…… 马克笔,就在我的口袋里。 我立刻把笔紧紧握在手里,在水雾中眯着眼睛,然后缓缓站直身体。 矮墙只到人的肩膀,我往旁边走了两步,直视鬼面。 “我才不会忘记什么呢。”我说道,声音一开始有些干,不过说了两句之后就恢复了正常,“倒是你,除了神神道道、装神弄鬼之外,还能记住什么?” 般若鬼面喃喃用日语说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话音未落,它忽然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 我屏住呼吸,原本想要全力挥动握着马克笔的胳膊,却忽然发现自己全身如同冰冻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般若鬼面紧贴着我,我已看不到面具的模样,只是直直盯着面具后的眼睛。其中一只刚才被迪恩掷出的手枪捅过,此刻血肉模糊。另一只也是血红的,在眼眶中骨碌骨碌直转。 “乐乐!”史蒂夫叫道。然后鬼面的头忽然被强行向后扳去,与此同时,禁锢我的冰冷寒气随之不见。 我立刻扬起手中的笔,毫不犹豫地朝它那只尚好的眼睛狠狠捅了过去,带着突如其来的莫名恨意。 般若鬼面厉声惨叫,似乎远比刚才第一只眼睛受创时要凄惨痛苦得多。 “迪恩!”史蒂夫又喊了一声,他从背后将般若鬼面用力压在地上,胳膊上结实的肌肉鼓了起来。 我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就看到迪恩抄起一块石板冲了过来,照着鬼面的后脑勺用力砸了下去。 一次、一次、再一次。 “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迪恩喘息着停下来,弯腰打量鬼面的后脑勺,但该死的头发把什么都挡住了。 “死了?”他问。 史蒂夫反问:“鬼能死吗?我还以为你说过物理方法杀不死这种东西。” “谁晓得呢。”迪恩松开石板,伸手揉了揉肩膀,脸色有点扭曲,“我真的恨死这种会飘来飘去还能意念移物的玩意儿了。” 史蒂夫抓住般若鬼面的肩膀,把它翻了过来。果然,它的面具已经碎成了七八块。史蒂夫伸手把那些碎块拨开,露出面具下的脸。 “呃……”我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受,眨了眨眼睛,我问另外两个人,“这是我的脸,对不对?” 那是我的脸,上面还有两个流血的窟窿,看着真是怎一个渗人了得。 “别怕,小妹。”迪恩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是伪装罢了。”说着,他用脚踢了踢那东西的肩膀,“看来是真的死透了?” “我们去看看外面的屏障有没有消除吧。”史蒂夫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走了,乐乐。” 我连忙上前去,紧紧抓住史蒂夫的手,一起朝澡堂外走去。 “等出去了,我一定得来上一杯。”迪恩跟在我们后面,“冰镇啤酒,这鬼地方不会连冰镇啤酒都没有吧?要是有汉堡就……”他的声音忽地噎住,拉成尖锐的气音。 我和史蒂夫刚回过头,来不及反应,就被激射而来的头发紧紧缠住脖子提了起来。 “是时候结束一切了。”那死不了的东西用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道,“我好累啊。” 头发随即收紧,像是打算把我的脑袋从脖子上硬生生勒下来。 “……”我在半空疯狂踢蹬,两手乱抓,可就是使不出力气。然而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倒了,紧接着是萨姆的大喝声。 他喊了什么,但我却没能听清。我只知道,他的声音一落地,缠在我们脖子上的头发就松开了。 那双目俱瞎、现下顶着我脸的东西,也随之发出“砰”的一声,如同一缕青烟般消散了。 第71章 慢慢地,我们三个挣扎着从澡堂的地上爬了起来。 红光已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萨姆手中的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迪恩捂着喉咙咳嗽了几声,嗓音嘶哑地嘀咕道:“真险哈。萨米,你这狗东西,死哪儿去了?” “不客气,迪恩。”萨姆听起来也惊魂未定。他一步一顿地走过来,武器时刻拿在手里,再次检查过刚才鬼消失不见的地方,这才稍稍安心。 迪恩哼了一声,问萨姆:“嘿,你刚说了什么,让那玩意儿直接消失了?” “我也不知道。喏。”萨姆把手里的一块牌子递给迪恩,“下午你们先来澡堂的时候,我和史蒂夫去调查了一下寺庙里的那个神主。这东西就是在寺庙里那些木架子上发现的,只有这个是带字母的,我就拿走了。” “什么玩意儿。”迪恩眯起眼看了看,“就这?这是什么咒语?这也不是英语吧?”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金带’,可能是日语发音吧。” “又是‘金带’。”史蒂夫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也算是规律了?” “哈。”迪恩扁了扁嘴,“不管怎么说,光是叫一声名字就撑不住了,这算哪门子的鬼怪。” 是啊,看来我们真该弄个玉净瓶回来,我有气无力地想,到时候这些妖魔鬼怪我见一个收一个,见两个收一双。 萨姆从迪恩手里抢回牌子,说道:“知足吧。再晚来几秒钟,我就得给你们仨收尸了。” 第94章 迪恩扭了扭腰,龇牙咧嘴地说道:“我年纪大了,不适合这么折腾了。” “你会没事的。”萨姆拍了拍他的肩膀。 史蒂夫问萨姆:“你在外面遇到危险了吗?” “没什么危险。”萨姆耸了耸肩,“只是头发挡着澡堂的大门,我没法进去。兜了几个圈子之后,才找到后面的一扇破窗,在锅炉房那里。” 史蒂夫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正在鬼消失之处搜查的迪恩,问道:“找到什么了吗?没有我们就走吧。” “连之前咱们砸下来的面具碎片也不见了。”迪恩蹲在地上哼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我讨厌鬼。” “没人喜欢。”萨姆好脾气地说。 我们走出黑咕隆咚的澡堂,到外面之后,我忍不住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惊讶地发现天竟然已经快要亮了。 “去吃点东西吧。”迪恩也仰头看着天空,双手叉腰,“冰镇啤酒,汉堡。我能一口气吃十个汉堡。” 萨姆毫不留情地泼他凉水:“我不觉得这小镇上会卖汉堡,迪恩,就算卖也不会是你喜欢的货色。” “日本人吃什么?”迪恩扭头看弟弟,“寿司?火锅?” 我说道:“便当和生鱼片之类的吧。”然后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澡堂旁边不远处就有个便利店,这会儿竟然已经开门了。我们几个步行过去,走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 店主是个老婆婆,不过不是那个说我适合做祭品的老虔婆。 “三瓶冰镇啤酒,一瓶果汁,十个汉堡。”迪恩大步走到柜台,摆出一副阔佬的气派。我们其他人则径直走向便利店角落的榻榻米,一屁股坐下。 “啤酒饮料都在冰柜里,请自取。”老婆婆慢条斯理地回答,“汉堡没有,但有热乎乎的萝卜时蔬便当哦。” “那就便当好了。”迪恩说,然后强调似的加了一句,“不要萝卜!” 老婆婆哼了一声,“不吃萝卜会营养不均衡呢,年轻人。我看你面有土色,是不是撞鬼啦?还是吃点萝卜补一补吧。” “我撞鬼撞得多了,早习惯了,用不着吃萝卜。”迪恩底气十足地回答。 老婆婆又哼了一声,说:“三瓶啤酒,一瓶果汁汽水,四份便当,一共收你伍仟贰佰日元。” “啊。”迪恩拖延了片刻,阔佬的气派略微受挫,“你这儿可以用美国运通卡吗?” “不可以呢,年轻人,只收现金哦。”老婆婆冲他一笑,露出深红色的牙床,“我年纪大了,不相信什么信用卡之类的,感觉都是骗人的陷阱呢。” 迪恩给她一个足以融化坚冰的笑容,“我身上没有现金,但那个姑娘就在隔壁澡堂工作,不如你先记到账上,等老板发了工资,她立马就来付账。”迪恩一边说,一边毫无愧疚之心地指了指我。 我也尽职地冲老婆婆招了招手,免得她看不出我就是那个姑娘。 “好吧。”老婆婆犹豫了片刻,说道,“但是你们要帮我一个忙哦。” 帮忙?我警觉起来。 迪恩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什么忙?” “我有一只走失的猫,叫做小玉。”老婆婆说,“如果不麻烦的话,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回来。我老人家孤苦伶仃,只有小玉跟我做伴。” 迪恩想了想,耸耸肩,“好吧,我们会四处找找的。” “那就多谢啦。”老婆婆再次冲迪恩粲然一笑。 没一会儿,迪恩就像杂技演员一样,抱着我们四个人的早餐走了过来。 “啤酒是给大人的,苹果汽水是给小朋友的。”他挨个儿把带着水珠的玻璃瓶放到我们面前,然后是一摞便当。 “小朋友有名字,”我拿起汽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凉冰冰的,很解暑气,“是乐乐。” 迪恩已经咕嘟咕嘟喝了好大一口啤酒,正发出满足的叹息:“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你对人的标准要求太低了,迪恩。”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扭头问萨姆,“所以你们今天——不对,是昨天了——还去过寺庙?” 萨姆点了点头,胳膊放在桌上,手里虚虚握着酒瓶。 “我和史蒂夫一个跟踪神主,一个搜查庙宇,但都没什么大发现。不过那地方一定有密道。” “密道?”迪恩眉毛一皱,“寺庙里要什么密道?” 史蒂夫说:“我们不知道。但那家伙进了佛阁之后并没有出来,可后来我在窗口看了看,他并不在佛阁里。” “听起来我们应该再去检查一番。”迪恩一边吃一边点头说,“现在鬼暂时消灭了,但我们还没找到离开的方法,也许那条密道就是出口。” “说起那个鬼,”萨姆左看看、右看看,“之前对战一番,你们有什么发现吗?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迪恩耸了耸肩,“它有个面具,看起来是个可以调查的线索。” “面具?长什么样?”萨姆问。 我替迪恩回答:“是般若鬼面。我不觉得……”我迟疑片刻,“我不觉得那真的是个般若鬼面。还有它说的那些话……” “说的话?”迪恩扬起眉,“那些日语?你听懂了?它说什么了?” 我欲言又止,最后说:“没什么,都是些毫无逻辑的话。” “说来听听吧。”萨姆说。 我耸了耸肩,偷偷看了眼史蒂夫。 史蒂夫平静地说:“说吧,再难听的话它也不是没有说过。” “好吧。”我看着史蒂夫,“它说,你杀死了自己爱的人。”又看向迪恩,“还说你会死于自己爱的人。”最后,“说我会……遗忘?” 迪恩哼了一声,“我?爱的人?哈!” “可能的确是胡言乱语吧。”萨姆虽然这么说,可是语气却不那么确定。他不安地看了史蒂夫一眼。 史蒂夫叹了口气,在桌上交叉双手,说道:“我的确没有杀托尼。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没有扣动扳机给他脑袋上来一枪,或者请别人代为效劳。” 他低下头,盯着只剩一个底儿的酒瓶,慢慢说道:“这个地方,当一个人想要离开的时候,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迪恩皱起眉,对史蒂夫说:“就这么一次,你能别打哑谜吗?” “不能。”史蒂夫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我们其他人,“隔墙有耳,明白吗?” 一时间,我们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那托尼去了哪里?”我问史蒂夫,“你说他离开了,他离开去哪儿了?” 史蒂夫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拿起酒瓶喝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空酒瓶放到了脚边,“有的时候,不知道才是安全的。”史蒂夫沉沉地说。 萨姆也沉沉地叹了口气,看了眼迪恩。 迪恩瞄着弟弟,问:“咋地?瞅我干啥?” “随便看看。”萨姆干巴巴地说,“别像个女孩子似的。” “在座惟一的女孩子表示女孩子才不会介意,你随便看啊。”我用塑料勺子戳着吃剩下的便当,冲萨姆笑了笑。 迪恩把便当的空盒子一推,说:“吃饱了没?吃饱了咱们就去庙里看看,趁着天还亮。不知道你们,我可不想夜探那种地方,看着就像个闹鬼圣地。” “这鬼地方,还说什么白天黑夜,”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就不怕一会儿出门又是晚上了?” 迪恩指着我,“别乌鸦嘴,小妹。” “反正你是猎人,我就不信你真的怕晚上。”我翻了个白眼,“你们的正经工作时间不都是晚上吗?” “我猜你是对的,”萨姆笑着说,“日式恐怖可能真的比我们之前经历的妖魔鬼怪吓人多了。”但我怀疑他只是在哄我。 “希望我们进入的下一个地方别再带东方元素了。”我半开玩笑地说,“这对我可能是刻入dna的恐惧吧。” 我们把吃的喝的差不多扫荡一空——除了我,大家都没剩饭——然后离开了老婆婆开的杂货铺。 天没黑,反倒真正大亮了。空气中带着晨间特有的清香和凉爽。 我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问道:“在去庙里之前,我能先回去加件衣服吗?” 第72章 旅馆房间还是原来的模样,不过闷热感倒是比夜里减轻了一些。 我从榻榻米上捡起自己昨晚因为太热丢在凉席边上的衬衣,正要穿上,一个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咚”的一声掉在了榻榻米上。 那本日记。 那本托尼离开前给我的日记。 我蹲下,把日记捡起来。自从托尼把日记给我,我还没有翻开看过这东西。他是不是说过,这里除了玩家那些“到此一游”式的留言之外,还有一位父亲的日记? 我捶了捶脑袋,不太确定是不是该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但迪恩他们还在等我。我站起来,把背心和牛仔裤整理好,日记塞进裤腰里,然后拉展衬衣,看了看应该不会掉出来,这才出了房门。 第95章 “都准备好了?”迪恩靠在门口,百无聊赖的神情只差叼根草就齐活了。 另外两个人在楼下等着,正颇为激烈地交谈着,不时比划手势。 “他们在下面说啥呢?”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迪恩也瞄了一眼,哼了一声说道:“过家家呢吧。” “你之前也和史蒂夫争论,”我瞄了迪恩一眼,“我听到了。” “给你一朵凤尾花,让你以后别犯傻。”迪恩像说什么俗语似的随口说道。 我们绕到楼侧的台阶走下去,回到停车场的时候,萨姆和史蒂夫已经停止了争吵,不过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天,看起来都苦大仇深。 “谁死了?”迪恩开玩笑地问着,朝两人走过去。 萨姆瞟了兄弟一眼,说:“没人。我和史蒂夫在某个私人问题上有点儿分歧。” “走吧。”史蒂夫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现在吵一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萨姆赞同地点了点头。 “嘿,那不是那只猫吗?”我指着一旁灌木丛里一个毛茸茸的身影说道,“小玉?” 那只猫像是听到了一样朝我扭过头来,尾巴自信地高举着,朝我们喵了一声,以猫咪特有的优雅向停车场走了过来。 “哈。”迪恩蹲下,伸手逗猫。猫毫无尊严地用头顶着他的掌心,缠绵地喵喵叫着。 “是只黑猫,幸好是白天。”萨姆啧啧地说。 迪恩把猫抱了起来,一边示意我们一边说:“你们先走,我去把猫送了。”说着转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别跟人家调情太久!”萨姆喊了一声。 迪恩头也不回地答道:“管好你自己,萨米!”与此同时,猫响亮地喵了一声,像是在附议。 我和萨姆、史蒂夫先朝寺庙溜达了过去。 早晨空气很好闻,虽然昨晚基本没怎么睡,还经历了一番跌宕起伏的精神刺激,但早饭有所着落,危机也暂时解除,我身上有些酸痛,但大脑却意外地活跃、清醒。 “你们之前去调查神主,是因为怀疑他吗?”我问萨姆他们。 萨姆回答说:“原本是在澡堂外面埋伏着,然后跟踪从那里出来的房东,结果发现那家伙竟然去了庙里,和神主偷偷会面。” “他们看起来在密谋什么。”史蒂夫也点了点头,“我的日语没好到能偷听到他们说什么的地步,不过他们的确提起了祭祀之类的事情,后来两人就一起进了佛阁。” “然后佛阁就没人了吗?”我想起他们说的密道,“总觉得这地方的出口不会那么好找。” “那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史蒂夫云淡风轻地说。 佛阁在晨光中闪着红色的光泽,两扇门紧闭,上面还挂着把大锁。 萨姆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说道:“没看到那神主的行迹。” “嘿,你们还在外头呢?”迪恩这时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小妹,看我给你搞来了什么。”说着直接朝我扔了过来。 我接住一看,吓得惨叫一声直接扔给了萨姆。 萨姆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把接住的东西扔给史蒂夫,但看了一眼,又停下了动作。“这是……日本娃娃?” 迪恩明显也被我吓了一跳,迟疑地回答萨姆:“是啊,那老太婆为了答谢我找到她的猫送给我的。我还以为你们女孩子会喜欢呢。” “可问题是那玩意儿也太渗人了啊。”我虚弱地抗议,人偶娃娃穿着和服,脸上画着日本妆,但令我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娃娃脸上那副邪恶的表情。 谁家娃娃会是这种模样呢。 萨姆低头看了看,“呃”了一声,把娃娃递给史蒂夫,“要不……你拿着?” 史蒂夫默默接过娃娃,看了一眼,问迪恩:“这玩意儿会是调查那个鬼的线索吗?” “没吧。”迪恩耸了耸肩。 史蒂夫随手就把娃娃扔到了地上,说:“佛阁锁了,不过听起来里面没人。”他转身朝佛阁走了过去。 我松了口气,跟着他们走到了红漆木门前。 迪恩抬起脚踹门——“砰、砰、砰”,上面的锁子应声而掉,两扇木门“啪嗒”一声被踢开。 “喂,有人吗?”迪恩走了进去,“我可是全副武装,你们最好举起双手!乖乖投降!” 我跟在萨姆后面,史蒂夫断后,一行人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佛阁不大,正面是一幅挂画,画的大概是富士山,不过日本的其他山我也不了解。右边是堵墙,墙上用日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只扫了一眼就觉得头疼,于是先跟着其他人往左转。 左边是一尊供奉着的神像。 一尊看起来很像般若鬼面的邪神像。 “原来这狗娘养的在这儿躲着呢。”迪恩抬头看了看大概有真人两倍那么大的雕像,不服气地说,“咱们怎么办,砸了这破烂儿?还是一把火烧了?” 萨姆一边摇头一边走上去,在摆满供品的供桌上翻找了一下,拿起一页纸,看了看,转身递给我:“是日文的。” 我接过来,低头念了起来: “我已经把一切都奉献出去了,我的信念和我的良知,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小镇。 “这镇上的人都疯了,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事情,进行着相同的对话,却毫无知觉。还有那些诡异的局外人,他们对我们镇上的居民做下的事情……不行,无论如何我也要离开这里,哪怕是手染鲜血也在所不惜。 “可是那个女孩,她是与众不同的。想到要烧掉她,竟觉得有些可惜呢。如果有替代品的话就好了。这个荒凉的小镇上,太久没有新鲜血液了,也许是因为神早已抛弃了我们的缘故吧。 “不管了,今晚就要动手。” 我抬起头,感到莫名其妙,又有点儿后背凉飕飕的。 “这是那个神主写下的吗?所以是他召唤了邪神?为了……离开小镇?” “怎么感觉他是个,唔,”萨姆犹豫片刻,“觉醒的npc?他说‘诡异的局外人’,应该指的是玩家,而‘镇上的人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应该是他不知为何察觉到了这是一个剧情固定的游戏,被不同的玩家一次又一次地体验。” 迪恩问:“他说的‘女孩’是谁,是乐乐吗?” “不知道。”萨姆摇摇头。 我也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张纸,感觉被npc说成是“与众不同”,还真是一点都没被恭维到呢。 还有“烧掉”,难道就是祭祀的方法吗?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砰”的一声,不知是起风了还是怎么回事,把两扇门……两扇朝里开的门给吹得关回去了? 我快步上前去拉了拉门把手,然后加大力气再拉了拉,门纹丝不动。 “这门怎么回事?”我转头求助地看着史蒂夫,“打不开。” 史蒂夫也过来拉了拉门,然后后退半步抬脚就踹,但是门和门框不管怎么砰砰作响,就是纹丝不动。 我们身后,迪恩忽地吸了吸鼻子,问道:“你们有谁闻到烧火的味道了吗?” “糟了。”萨姆迅速扭头四下查看。然而就在这眨眼之间,格子窗户上的窗纸已经“呼”的烧了起来,紧接着火舌便窜了进来。 “我们得找到那条地道。”萨姆说,“关住门的不只是外力那么简单,还有这个邪神的力量。” 迪恩说:“好主意,就是没什么建设性。”嘴上这么说,但他已经开始行动了,第一步是先检查墙壁。 屋子已经开始迅速升温,四处都听得到“噼里啪啦”的声音。想到这里的建筑都是以木头为主,我不禁感到胃里一阵冷冰冰的痉挛,身上却很快就汗流浃背。 “墙壁都是实心的。”迪恩动作很快,再加上有萨姆帮忙,四面墙很快就一一查过。 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着圈儿地跺脚,但每块地砖都是结结实实的。 “地上也没有出路。”我说道,伸手抹掉额头上不断渗出来,然后滑进眼睛里的汗水。 “神像。”史蒂夫简短地说。他推了推供桌,供桌纹丝不动。撩开黄色的桌布,下面也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屋里已经像蒸桑拿一样,渐渐让人喘不过气来了。我甚至感觉我额头垂下来的短发都在高温下开始打卷儿。 “眼睛。”我忽然想起来当时般若鬼面捉住我的时候对视的那一眼,以及后来它两眼空洞的模样,但很快又有些犹豫,“会不会是神像的眼睛?” 迪恩可没有犹豫,跳上供桌就去按雕像的眼睛。 只听“咔、咔”两声,雕像的肚子向两侧打开,露出了后面的通道,随之而来一股阴凉的风。 史蒂夫简短地说:“进去。”然后用力推了我一把,将我推进了密道。 我听到身后传来佛阁开始倒塌的声音。 第73章 第96章 密道很局促,我手脚并用往前爬,即便听见身后轰然作响也不敢停下,因为怕堵住路的话,后面的人就进不来了。 一直爬了十来分钟,密道开始向上,狭小的出口通向一块平台,但仍未回到地面上。 我吃力地爬出去,然后在那一小块空地上站起来,转身蹲下朝里回望,结果和迪恩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 “让让路,后头还有别人呢。”迪恩翻了个白眼,在黑暗中看起来格外显眼。 我松了口,直起腰,沿着空地尽头的梯子向上爬去。梯子顶端是个挡住出口的铁盖子,我使劲推了推,感觉很沉,所幸并没封死。 “乐乐?”迪恩在下面叫了一声。 “马上!”我在梯子上站稳,换成两只手,然后又不得不弓起腰,把肩膀也顶上去,腿上跟着发力。 铁盖子吱吱作响地被我推开了,随即涌进飞舞着灰尘的光,还有一股沁凉的风。我再加一把力,把那东西“咣当”推到一旁的地上,把头探了出去。 然后我就看到了旅馆那熟悉的停车场。 “什么鬼。”我喃喃说着,正准备爬出来,蓦地,一双手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粗暴地把我拖了出去。 “喂!”我叫了一声,反手去抓箍着我肩膀的手。 那人已经把我朝一旁的灌木丛拖过去。我用鞋跟使劲抵着地面,想要减缓速度,同时听到迪恩在大声叫我的名字。 灌木丛已经在我身后窸窣作响,我双手死死抓住偷袭我的那家伙的一只手腕,然后豁出去飞起双脚狠命一踢——也许能踢到他,也许不能,但拖行一个成年人和拽着一个悬空的成年人需要的力气并不一样。 “砰”的一声,伴随着痛呼,那人松开了我。 我半个身子倒进灌木丛里,看着迪恩像子弹一样冲过来,从我身边一跃而过,扑向那个打算逃跑的家伙。 萨姆也追了过来,一边拉我起来,一边问道:“乐乐,你还好吗?” “还好。”我拍了拍身上的草,其实屁股和腰痛得要命——刚才的杂技动作看来并不适合普通群众模仿。 回头一看,我发现刚才偷袭我的狗东西竟然是房东。 迪恩轻而易举就把这家伙两手反拧着推到了停车场。史蒂夫抱着胳膊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押到自己面前的房东。 “说话,别惹我们老大生气。”迪恩顺便还给了那家伙一脚,吓得对方高举双手投降。 我和萨姆默不做声地跟过去,在另一个方向站好,免得对方不明智到想要逃跑。眼角余光中,我看到寺庙的方向冒出了大股浓烟。 “我……”房东咽了口吐沫,说道,“我只是在帮忙,这事、这事和我没关系啊。” “帮谁的忙?”萨姆两手揣进口袋里,低头看着房东,“庙里那个家伙的?” 房东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说:“他、他要我招外地的女孩子来澡堂干活。然后、然后……” “然后你们绑架女孩,烧死她好给邪神献祭,是不是这样?”迪恩问道,又给了房东一脚,“你知道那臭和尚为什么要召唤邪神吗?” 房东连连摇头。 “他现在人呢?”萨姆追问。 房东继续摇头。 迪恩直接一把抓住房东的肩膀,轻蔑地说道:“别问了,先打一顿,打一顿他就老实了。” “在澡堂!”房东立刻喊起来,“他在澡堂的锅炉房!” 迪恩哼了一声,松开他,问史蒂夫:“我们怎么办?去澡堂?” 史蒂夫点了点头,问了房东一个问题:“你的车呢?” “呃……”房东又开始犹豫,迪恩作势要打,他这才老实交代:“在后院、后院停着。” 史蒂夫简短地说:“钥匙。” 不等房东说话,迪恩就在他身上搜了起来,搜出来之后直接扔给了萨姆。后者接住钥匙,朝停车的后院一路小跑着去了。 “我们开车去?”我忍不住问史蒂夫。 史蒂夫说:“这地方木头建筑太多,澡堂和寺庙离得这么近,肯定难逃一劫。等火烧起来,势必要引人注目。因此我们不光得去,还得在那之后尽快远走高飞。” 说着,他扫视了我们一眼。“等到了钱汤,我进去,你们不要让车子熄火,在外面停着——我是说如果还有人能进得去的话。”看到我要抗议,史蒂夫又补充了一句。 鸣笛声传了过来,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从前面一个路口转了出来,拐了个弯,屁股冲着我们。 “看来我们的座驾来了。”迪恩说着转过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兜头给了房东一拳,打得他不省人事,“让你动我们的人,小子,就算长记性了。”他对着昏死过去的房东撂下这句狠话。 “我们走,迪恩。”史蒂夫说着抓住我的胳膊,朝面包车大步走过去,然后打开车门把我塞进了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 “嘿,那是我的座位!”迪恩挤到我身旁,然后重重地关上车门。 “先到先得,迪恩。”萨姆一边说,一边把车向前开去。 “哦,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随意,萨姆。”迪恩立刻兴冲冲地接口。 萨姆扬起一只手,“伙计,听听你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 “你们还奇怪为啥别人把你们当基佬。”我小声嘀咕,然后被迪恩不客气地推了一把。 这条街真的很短,两句话的功夫,我们就开到了澡堂门口。 火势是从上面蔓延过来的。钱汤大门还没烧着,但屋檐已经陷入了火焰之中。史蒂夫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我几乎就要叫住他了。 迪恩已经开口:“史蒂夫!队长!”但史蒂夫眨眼就冲了进去。 “他是超人,他能赶得及的。”迪恩又把屁股坐回来,安慰似的说道。 “dc听见你这么说可不会高兴,迪恩。”萨姆一只手搁在方向盘上,让车子一直点着火,但他也一直盯着澡堂的方向。 两边的车窗都摇了下来,因此我们闻得到浓烟呛鼻的气味,听得到各处传来的火焰和木头劈啪作响的声音。 这个镇子不大,但至少我们也见过几个npc,可这当口,我没看到任何人上街逃命。可能他们在我们埋头钻地道的时候都逃走了吧?或者按照npc的逻辑,他们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停机等待安保人员前来处理故障? 不知为何,我在内心深处觉得并不是这样的,可我也并不愿深思。 蓦地,我想起史蒂夫说的“隔墙有耳”。可那是让我们小心说话的,不是吗?不会有“耳朵”听到我们的想法吧。 不会的吧? “这地方要塌了。”迪恩喃喃说道,然后捂着嘴咳嗽了一声。 我的注意力回到现实中来,立刻发觉正是这样,没错——浓烟已经快要让人窒息了,不祥的轰隆声则不时响起。 这个小镇葬身火海只是时间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会成为天杀的陪葬品。 “他出来了。”萨姆突然说了一句,伸长胳膊把副驾驶的车门推得更开。 史蒂夫一冲进来,萨姆就踩下了油门。 谢天谢地! 车子在整个小镇逐渐沉沦于烈焰之中时向另一头冲去。我隐约担心着另一头也是堵墙,但怀疑就算是堵墙,萨姆也会把车撞过去,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我看到镇界标了。”史蒂夫说,右臂架在摇下来的车窗上,仿佛在跟朋友兜风,不过他的神情严肃,“萨姆,准备右转。” “你没有看到什么高墙和壕沟,对吧?”迪恩停止咳嗽,在车后座上微微直起身来,眉毛也跟着下意识地使劲抬高,“我以为这个游戏区得有逃脱的出路才对。” 说话间,车子已经颠簸着驶过了写着日语“神隐”的木牌,向右疾驰而去。 “我不知道,迪恩。”萨姆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游戏并未结束呢。” “哦,可别。”迪恩说,“这地方一点儿也不好玩,也没有长得漂亮的女孩儿,只有风烛残年的养猫老太。” “别忘了残害年轻女子的房东和和尚。”我默默补充,“印堂发黑的家伙,看着就不是好人。” “嘿,史蒂夫,”迪恩问道,“你在澡堂里找到那个和尚了吗?” 史蒂夫点了点头,扭转头,默默看着车窗外面。 萨姆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跟着问道:“神主说什么了吗?” “他被邪神吞噬了。”史蒂夫简短地回答。 迪恩瞅了我一眼,又在后视镜里和萨姆对视一眼,问道:“所以说,更多的扯淡?” 史蒂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右转是一条很长的土路。小镇被我们抛到了远远的身后,只有浓烟冲天而起,再远都看得见。 有好几次,我想象自己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但扒到车窗上去看的时候都什么也没有找见。 这条土路两旁长满了绿色的杂草,远处则是大片荒废的农田。不知开了多久之后,我还在田间看到了坟头,于是戳了戳迪恩,让他也看。 第97章 “呵。”迪恩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要在坟头种树?”我问道,也不知道是在问迪恩,还是在自言自语,“看那些坟,新的、旧的,总有棵树在边上。” 新坟还是土包,上面只有零星的绿草,还摆着纸扎的花。旧坟几乎被绿色整个吞没,不过也都少不了供奉。 为什么这种游戏区域会有这么多坟包?道具组难道真用心到了这种地步,甚至在坟的新旧程度上都如此细致入微? npc不会死,不是吗? 不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就驶离了这片田地。远远的,又有一个镇子或者村子出现,刷成白色的建筑物在两边的树林缝隙中隐约可见。 “我们要绕过去吗?”萨姆问道。 史蒂夫说:“绕过去。但我们接下来要一直沿着这个方向走。” “你又认识路了?”迪恩问。 史蒂夫默默颔首。 “让我猜猜,”迪恩扬眉,“邪神给你指的路?” “那是‘金带’的方向。”史蒂夫终于说道,“所以我们往那儿走。讨论结束。” 第74章 萨姆驾着车一直朝史蒂夫指示的方向开。绕过小村子之后,我们又想办法穿过一片田野,然后开回了土路上。 期间,车子还有几次陷进了坑里,我们就只好下车去推。好在车子没有报废,总是突突作响着,重新带我们上路。 路边的田野里开满黄色和蓝色的小花,夹杂在茂密的绿草中间,不过并没有浓烈的花香。再远处,带着稀释牛奶颜色的蒸腾雾气使得视野内的绿色泛起了灰。 我们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但仍有起伏,不知是成片的树木还是小山丘,远远望去边缘毛刺刺的。 没有坟,不再有坟。我们似乎开出了死亡的领地,进入了新的世界。 我们从那个上午一直开到暮色黄昏,然后在路边一棵大树旁压着野草拐了下去,把车停在一排欣欣向荣的野蒜苗旁边。 “看起来没有合适的地方给我们住宿,我们只能野营了。”萨姆熄火的时候叹了口气,不过看起来并不灰心丧气。他有些疲惫地转了转脖子,发出一连串“咔吧”声。 “好。”史蒂夫说完就推开车门下去了。 迪恩喃喃说了句:“我讨厌野营。” “乐观点儿,迪恩,至少这次没有食人魔等着我们去杀。”萨姆说着也下去了,在车子旁边舒展筋骨。 我和迪恩面面相觑,最后也只好下车。 车外空气清新得令人惊讶,晚霞则如火一般在我们身后热烈地烧着。越过绿油油的蒜苗望去,旁边的田野里长满不知名的杂草,草丛里传来持续不断的虫鸣。 史蒂夫站在车头前,眺望着东方,两只手搁在腰上。 我忍不住走到他身旁,跟着看了一会儿仿佛延绵至无穷无尽的绿色,然后扭头望向史蒂夫。 因为背光的缘故,史蒂夫的面庞笼罩着一层阴影,但身后的夕阳给他的金发染上了一层光晕。 “我想要你开始接受生存和作战训练,乐乐。”史蒂夫突然说道,仿佛我们刚才正在讨论这个话题似的。 我愕然了一阵,然后问:“训练?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史蒂夫说,他神色平静地低头望向我,眼睛中的蓝色因为悲伤而显得深邃,“我也希望不必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恐怕我们已经身处战争之中。” “战争?”我忍不住看了眼面前宁静的田园风光。这番话要是在战地听到的,我多半不会像现在这样吃惊。 然而史蒂夫只是点了点头。他说:“我会尽一切力量来保护你,但到最后,恐怕还是要靠你自己的力量。你有这份力量,只是不知道如何使用。” “是因为……”我迟疑了片刻,“是因为那个邪神说的话,还是托尼说的话?” 史蒂夫摇了摇头,不肯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还在看着我,眼神期待,于是我点了点头,说:“好,没问题。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史蒂夫。” 史蒂夫也点点头,语声温暖:“好。” “这段时间,你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枪械知识。”史蒂夫略带赞许地说,让我情不自禁地感到胸口一阵暖流,“但你的体能跟不上你的意识,近战也因此成了短板。” 我叹了口气,用鞋尖杵了杵地面,问道:“所以怎么办,我要开始跑早操了吗?” “差不多吧。”史蒂夫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我会和迪恩他们讨论一下。我想这方面我们三个都能帮忙。我们还要顺着这条路开很久,正好给你作训。”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的伤好利索了吗?”史蒂夫问。 “嗯,全好了。”我肯定地回答。 史蒂夫说:“先想办法弄顿晚饭,然后开始训练。” 身后,迪恩已经把车子的后备箱翻了个底朝天,正抱怨道:“这家伙啥也没有,就一堆洗衣液。谁要他的洗衣液啊。” 不过除了洗衣液还有一箱矿泉水,所以也不算全无收获。 “偷来的马莫看牙,迪恩。”萨姆说话的时候正站在草丛里,弯着腰拨弄那些野草,然后他直起身子,继续说道:“我也许可以找到几种能吃的野菜,不过也不够一顿晚饭的。” “我们得去打猎。”史蒂夫说着走向他俩,“迪恩,你会做弓箭吗?” 迪恩扁扁嘴,耸耸肩,“我之前打猎又用不着弓箭。” “来吧,我教你。”史蒂夫冲他招招手,“正好这里有树。” 他们去鼓捣打猎的事情了,我就跑到田里,和萨姆一起找野菜和浆果,并把刚才史蒂夫跟我说的话告诉了萨姆。 萨姆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之后情况可能会变的更危险,谁知道呢。”萨姆低着头,用力拽出一株野菜来,连红色的根都整个儿从土里拔了出来,“托尼的意外发生得太快,而我们其他人没法保证这种事情不再发生。” 我一开始以为他指的是我,但又突然明白过来,胃里顿时涌起一阵悬空似的不适。 “没人会再死了——托尼也没死,史蒂夫都说了。”我低下头,告诉自己呼吸不畅是因为这个姿势的缘故,“何况澡堂这次不就没事吗?” 萨姆点了点头,汗水从他额头和发丝上甩出来,他用胳膊擦了擦,直起身子,回头看看。远处,迪恩正在史蒂夫的指导下,试图用手头工具拼凑出一副能猎杀小白兔的弓箭。 “我也这样希望。”萨姆喃喃地说,“但有时事与愿违。” 最后,那两个男人打猎收获的不是小白兔,而是用绳子拴成一串的田鼠。 我原本对食用啮齿类动物抱有极大偏见,不过迪恩竟然意外地很会利用手头的有限资源鼓捣出像样的食物。 他甚至还从便利店偷来一罐盐——“原本是为了工作。”迪恩这么解释。 野菜洗干净泥巴之后,裹在切成片、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片外面,热乎乎地大口吃下去。野菜那种红红的根茎也意外地美味,吃起来脆脆的、甜甜的。 我们大快朵颐的时候,火堆就在一旁噼噼啪啪烧着。不知不觉间,天边最后一丝余光也消失了。 “嘿,史蒂夫,我能问个问题吗?”我舔着手指上的盐粒。 史蒂夫说:“当然了。” “我们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最后会到哪里?”我扭头看了一眼路的前方,“是立在悬崖上的古堡?还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又或者是荒无人烟的乐园?” 迪恩摇着头,喃喃说道:“我个人更乐于见到金带公司丑陋的建筑大楼,以及楼里那只坐在王座上的耗子。” “我们会找到‘金带’的。”史蒂夫回答,耐心地看着我,“会花一点时间,会耗费很大的精力,但我想我们有这个决心。” “我们会进入另一个游戏区域吗?”萨姆问,扭头看着来路,“我们没有经过任何高墙,或者明显划分区域的标志,这是说我们还留在上一个游戏区域吗?” 没人回答。我若有所思地说:“也许这是一个混合区域?” “混合区域?还有这种东西?”迪恩冲我皱眉。 我耸了耸肩,“没有啊,我只是猜测。上一个小镇也太小了,做成一个区域未免浪费。像这样的小地方,完全可以几个合在一起,也比较好推销。” “听起来很有道理。”萨姆点了点头,“不知道我们再往下开,又会遇到什么。” “我们遇到有人烟的地方就绕开。”史蒂夫说,“最大限度减少在这些游戏里浪费的时间。” 迪恩遗憾地说:“我们还没遇到《生化危机》,我还挺想玩玩真人版《生化危机》的。”他一脸怀念地对我说,“里面有个华裔辣妹,艾达王,啧啧啧。” 萨姆故意伸手在迪恩的嘴角擦了擦,看了一眼,嫌弃地抹在哥哥衬衫上。 火堆静静地跳动着。我们差不多都吃完了,只剩下迪恩还在清盘。萨姆开了一瓶水给我们洗手、擦嘴。 第98章 “谁知到现在大概几点了?”迪恩满不在乎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晚上八点?九点?我的生物钟全乱套了。” “你和萨姆应该睡一觉,到车上去。”史蒂夫站起来,把剩下的水倒进了火堆里,然后用脚踩灭了几缕顽强的火苗,“乐乐跟我来。” “哦。”我跟着起身,踩着蒜苗,跨过干涸的水渠,进入夜幕下的田野。 史蒂夫步子迈得很大,我几乎得连走带跑才勉强跟得上。脚下的野草沙沙作响,田垄不时硌着脚底,让人走得摇摇晃晃的。 “我们去哪儿?”走了几分钟,身后的车子都快看不见了,我忍不住问史蒂夫,“前面有什么吗?” 史蒂夫停下等了等我,然后继续走,“没有,但如果我们要练枪的话,就得离那里远一点儿。他们还要休息呢。” “今天练枪吗?”我偷偷松了口气。 我从没喜欢过田径运动,任何跟耐力有关的活动都让我头疼。 史蒂夫点了点头,扭头看着我,说:“系统性的训练也不现实,所以我们挑重点的上。好了,就在这儿吧。” 接下来,史蒂夫用作战靴在田野里踩出一小片空地,然后支起了靶子——高高垒砌的石块顶端放了一朵黄色小花。 “需要多摘点花儿吗?”我问史蒂夫,两只手背在身后,又拿到身前,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合适。 “不用。”史蒂夫拿出之前问萨姆借来的枪——他还有迪恩的武器都丢在了钱汤里——把弹夹退出来,子弹一颗颗卸下来,“有一颗在枪膛里,我放一枪,你可以把耳朵堵上。” 我嘀咕道:“又不是没听过……” 史蒂夫朝天放了一枪,我下意识地耸起肩膀,两只手自觉地把耳朵堵住了。 “好了。”史蒂夫把空枪递给我,“站在远处,瞄准花开枪就行。”然后自己坐到了靶子旁边的田垄上,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 “开始。”他说。 第75章 那一晚上,我就对着那朵小花瞄准、放空枪。史蒂夫不断纠正我的姿势,到最后,他说差不多了,但也没有让我荷枪实弹地打一次靶。 往回走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史蒂夫:“既然不用子弹,为什么还要走这么远?空枪的声音没那么大吧。” “他们会听到。”史蒂夫说,“有一天你也会听到,当你足够敏锐的时候。” 我有些吃惊地笑了,“我觉得再多的训练也不可能让我有四倍听力的,史蒂夫。” “和体质无关。”史蒂夫没笑,仍很严肃,“你会感受到的。” “你会教给我?”我有些渴望地看着他。 史蒂夫摇摇头,“这不是我能教的。” 我咬住嘴唇,“那你能教我怎么才能不害怕吗?我不想一遇到麻烦就鬼哭狼嚎的。” “练习,实战练习。”史蒂夫淡淡地说,“没必要着急。” 我叹了口气。 史蒂夫想了想,说:“你也可以,呃,试着在害怕的时候说点儿别的,而不只是大喊大叫。” “脏话?”我冲史蒂夫扬起眉毛,感到一丝淘气。 史蒂夫笑了,他无奈地说:“也可以是别的,你自己想,找两句口头禅。” “我没有口头禅。”我眯眼看着前面已经越来越清晰的车子,车头上坐了个人,正仰头看星星,“那是迪恩吗?” “是他。”史蒂夫点点头,看了我一眼,“你累吗?” 我点点头,说:“但是不困。”刚才的教学环节让我的大脑过分活跃了,我肯定睡不着。 史蒂夫一定理解这种感觉,因为他只是点了点头。 “瞧啊,尤达和卢克回来了。”迪恩朝我们看了一眼,没有起身从车头上下来,只是问我,“你成神枪手了吗?闭着眼睛打中天上的飞碟?” “你肯定是走错片场了。”我提高声音回答他,“天上有飞碟的是《x档案》。” “错,天上的飞碟都是疯子编出来的,不过是低劣的狗屎罢了。”迪恩说着直接往后躺在了车顶,两只手放在脑后,“如果你们想休息的话,萨姆已经占了后座,不过我们还有后备箱,个头小的那个卷一卷也能塞的进去。” 我翻了个白眼。 “免了,我还不困。” 史蒂夫说:“我们去捡点儿叶子,铺张床在树下面。你需要休息。” 我点了点头。 这一晚,以及之后的许多晚,我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天亮之后,我们就重新上路。没有飞机来骚扰过我们,只有一次,史蒂夫远远听到了引擎的声音,但让我们不必担心,声音不是朝我们的方向来的。 路边的乡村风光也没有变过。我们绕过了几个不成气候,而且看上去已经荒废几百年的村落,不过在一个霓虹灯还亮着一半的无人加油站给汽车加了一次油。 “这地方真够诡异的。”迪恩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里头扫荡了一圈,拎着大塑料袋子出来了,嘴里还叼着一袋牛肉干,“没有店员、没有顾客,但是电力还在照常供应。” 萨姆指了指路边的电线杆,说:“多亏了这东西,现代社会的福音和诅咒。” 迪恩扭头瞟了一眼,不屑地耸了耸肩,打开后备箱把塑料袋扔了进去,牛肉干拿在手里上了副驾驶,关上车门。 “你在收银台找到硬币了吗?”史蒂夫问他。 史蒂夫最近在我的训练中加入了近战,他觉得硬币会是个不错的道具。 迪恩抖了抖口袋,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猜猜是日元还是美元?” “美元?”萨姆从驾驶座上看了一眼,“这里还有美元?加油站招牌上写的还是日文呢。” “是啊。”迪恩掏出一枚硬币吹了一下,夹在萨姆耳朵后面,被萨姆随手拍开,“所以我说这地方够诡异的。” 我说道:“咱们这一路始终是在向上开。”很难察觉,但地势越来越高。可惜我对“金带”占据的这座岛没什么了解,无法据此判断出准确的地点。 但现在坐在车里看着路的前方,已能隐隐看到山的形状。 “快到了。”史蒂夫简洁地说。 我条件反射地感到一阵紧张,但也可能是兴奋。我的手不停地摸着空枪套——就在大腿上挂着,史蒂夫帮忙改装的,不过枪他还没有给我,毕竟只有那么一把。 迪恩哼着笑起来,显然也并不为此烦恼。他开始嚼牛肉干,吃得津津有味。 “我想吃话梅。”我用脑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绿色,扭了扭脖子,不让自己的脑袋从车玻璃上滑下去,“天气太热了。” “没有找到。”迪恩含糊不清地回答,“只有肉脯和果脯。” 我叹了口气。“那还是免了。” 夏日温暖的风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稍稍减轻车内的闷热。土路被车轮碾得尘土飞扬,碎石在车轮下咯咯作响。 几天前,这条路上的树木就开始变得多了起来,路边也不再只是野花、蒿草和蒜苗,而是出现了一种叶子大而茂密但树干却很细的树,一棵就能制造出三棵的树阴。 再开了一会儿,路突然变得明显陡峭起来。 “那是什么?”我直起身子,摇下车窗把脑袋伸出去,看向前方路的右边。 “好像是片树林。”萨姆说,稳稳地开着车。 迪恩听起来有些疑惑,不过他吃着牛肉干,这让读取他的语气变得困难了许多。“树林会这么矮吗?感觉像一片高草。” “是谷地。”史蒂夫说,“前面那座山旁边的峡谷。” “我们要去峡谷吗?”我有些好奇地问。我还没去过峡谷呢,听起来像是个冒险的好地方。 史蒂夫摇了摇头,说:“我们上山。” 萨姆从后视镜看了史蒂夫一眼,问道:“你确定这条路能让我们上山吗?” “先开着。”史蒂夫说,“不能我们就另找路。最坏的结果就是下车走路,乐乐的体能训练也该提升难度了。” 我闭上眼睛,夸张地往后瘫在座位上。萨姆笑了起来。 好在路一直向着山的方向延伸,偶尔弯弯曲曲一阵,但大致方向始终没错。路的右边也不再是荒废的田野,而被越来越茂密的树木所取代。 路基逐渐开始高出两边的地面,使得右侧树木显得越来越矮。 有时,我能听到河流的声音,但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应该是在很远的地方,在史蒂夫说的峡谷那里。 等山已经近到看起来不再像是玩具,而是足以遮挡天光的存在时,我们都注意到,山脚下有一个小镇。 “可能绕不过去。”萨姆左右看了看,说,“镇子就在我们上山的必经之路。除非我们掉头进峡谷,但那样可就得徒步登山了。” 史蒂夫叹了口气,说:“进镇吧,开快点,不要多做停留。” “天已经快黑了。”我有些迟疑地说,“我们今晚不休息了吗?” 第99章 史蒂夫摇头说:“先过了这一关再说。等上了山,应该就不会再有挡路的村落小镇了。” “你们猜镇上有人吗?”迪恩从脚底的地垫上捡起之前他找来充作武器的棒球棍,放在了仪表台上,“会不会是个鬼镇?” 萨姆说:“是鬼镇也无所谓。除非鬼会开车,不然它追不上我们。”说着踩下了油门,汽车突突突地带着我们向前方的小镇冲去。 尽管看上去不远,不过车子足足开了十分钟才真的进镇。 我们的车子经过一家打折商店,一家电影院,然后拐进了看起来像是生活区的一栋栋二层住宅之间。 “好像没人。”我已经摇起了车窗,想看外面只好趴在车玻璃上,“有灯光,但是没看见有人。” 萨姆全神贯注在开车。车轮在水泥路上安静地转动着,只有急转弯的时候才会因为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 “等等!萨米,倒回去,让我再看看她!”迪恩突然大叫了一声,吓得我一头撞在了车顶上。 萨姆显然也吓了一跳,一脚急刹车,让我们所有人身子都猛地往前一冲。 “什么鬼,迪恩?!”他恼怒地问。 迪恩急不可耐地敲着仪表盘,催促道:“倒回去,倒车!” 萨姆开始倒车,我也往后使劲瞧着,不知道迪恩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们现在所在的街区,应该是有钱人住的那种地方,一家一户的独门院落,白色栅栏,还有带草坪的院子和独立车库。 吸引迪恩目光的院子没有白色栅栏和独立车库,草坪看起来也年久失修,不过上面停了辆车。 一辆黑色的破车。 还不等萨姆把我们这辆面包车挺稳,迪恩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他急匆匆地跑向那个院子,连球棍都留在车里忘记拿了。 “迪恩!等等!”萨姆没有熄火,他推开驾驶座的车门几大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迪恩的肩膀,“怎么回事?迪恩,你先别急,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我们找到她了,萨米。”迪恩满脸笑容,回头用力拍着萨姆的肩膀和胳膊。我跟史蒂夫下车之后听到的就是他充满喜悦之情的这番话。 “找到谁了?”史蒂夫皱眉问道,瞟了一眼院子里那辆车——真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轮胎憋了三个,车前盖也烂了,看着完全是勉强放在上面。 “我的宝贝。”迪恩用充满爱意的语气说道,抓着萨姆的胳膊往车那边拉,“这是我的车,伙计们。别担心,宝贝,我会修好你的,你会看上去和刚出厂那天一样漂亮。”最后一句话是他抚摸着车顶说出来的。 萨姆艰难地开口说道:“迪恩……”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干瘪的声音怒气冲冲地喊道:“离我的车远点,臭小子!” 一个穿着绿色老人裤、白色背心的老头从别墅的破烂大门里冲了出来,挥动着一根白色的手杖。 眨眼间,他就冲到了我们面前。 第76章 “离我的车远点!”老头挥舞着手杖,怒气冲冲地吼叫着。 萨姆拦住了他。考虑到萨姆这个身高体型,老头基本上没可能闯过他这一关。萨姆一抬手,就抓住了老头朝自己肩膀上抽过去的手杖。 老头怒吼了一声,但萨姆只是和气地说道:“小心点儿,别伤着自己。” “什么你的车!”这时迪恩愤怒地说道,“那是我的车!” “放屁!”老头多半也曾在主日学校学过如何谦恭有礼地待人接物,只不过那显然是上个世纪的事情,所以他都忘干净了。 萨姆轻轻推了一下手杖,让老头后退几步。然后他上前一步,挡在迪恩和老头中间,说道:“都给我冷静一下。” “我冷他妈的静!”迪恩扯着嗓子叫道。 萨姆抬手按住迪恩的胸口,硬是推着他后退几步,压低声音说道:“迪恩,尤其是你。想想你是干什么的!” 迪恩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片刻后,他嘎声说道:“萨米,那是我们的车,你认不出来吗?” “就像我说的,你需要冷静下来,迪恩。”萨姆没有正面回答哥哥的问题,只是抓住他的肩膀轻轻摇晃了一下。 迪恩一把拍开他,怒道:“别再叫我‘冷静下来’,萨姆,我他妈很冷静!我认得我该死的车!” “贼!”老头在一旁不甘心地叫着。只不过史蒂夫已默默走了过去,盯着他。所以老头也不敢轻举妄动。 “迪恩,萨姆。”我不安地叫了一声,仍靠在车边,“你们先回来好吗?” 萨姆也对迪恩说:“我们先上车,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迪恩喘了一会儿气,点了点头。他推开萨姆的手,转身上了车,“砰”的一声重重摔上车门。我都能感到车子狠狠震了一下。 萨姆朝车子走过来的时候,我离开车子,朝史蒂夫和那老头走过去,问老头:“先生,你怎么称呼?” “滚出我的院子!不然我就报警!”老头色厉内荏地叫道,但他看着史蒂夫的眼神说明他什么也不会做。 至少不是当着我们的面做。 史蒂夫淡淡地对老头说:“为什么你不冷静冷静,然后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呢,孩子。” “孩子?”老头冷笑了一声,“你肯定是疯了,你和你的疯子朋友,二话不说冲进我的院子,骚扰我的克里斯汀!” 我的心猛地一跳,“谁?你说谁?” 老头重重挥了挥手杖,发出呼呼的风声,仿佛提起这个名字就给了他力量似的。 “我的克里斯汀!”他气势十足地吼道,“这是我的车,让你的朋友管好自己的爪子,不然我就帮他剁下来!” “乐乐,我们上车。”史蒂夫终于决定不再和老头周旋,他抓住我的胳膊往回走,不顾我挣扎着向后看的动作。 可我忍不住去看。 草坪上停着的,确实是辆黑色的车。然而我只在电视上见过迪恩的那辆英帕拉,而且也不是汽车爱好者,实在无法判断身后那堆破烂究竟是不是真的属于迪恩。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萨姆立刻把车开走了,只不过速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快。路上,他一直在和迪恩争论。 “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迪恩听上去不只是愤愤不平,简直是义愤填膺,“我认识我的车,萨姆,那就是我的车!” “那不是问题关键。”萨姆的语气十分痛苦,他一边说还得一边注意看路,“迪恩,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同寻常,你应该和我们一样清楚这一点。” “但那不影响我认出我的车。”迪恩固执地说。 我开口说道:“那老头说车子叫‘克里斯汀’。” 萨姆猛地回头,然后不得不重新扭回头去看路,但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苍白。 “你确定?你问他了?” “他就是这么叫那辆车的。”我说道,“克里斯汀,跟斯蒂芬金那个鬼车的故事一模一样,对不对?” 迪恩脱口而出:“放屁!克里斯汀才不是她的名字。” 我感到一阵寒颤从后背爬了上来,轻轻挠着我的脖子后面。 “迪恩,”史蒂夫说,他一开口,其他人就都闭嘴了,“不管怎样,这件事情上你不能轻举妄动,因为关心则乱。” 我们都没说“那只是辆车而已”这种话,因为不论正确与否,那显然无异于火上浇油。 迪恩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问道:“我们怎么办,队长?别告诉我就这么走掉!” “先往前开,看能不能找个地方住下。”史蒂夫沉声说。他扭脸看着车窗外闪过的一栋栋房子,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样也好,解决完问题再上路,至少不用担心有后顾之忧。” 后顾之忧与否,我其实倒挺希望可以就这么上路,但看起来迪恩是不会答应的。 萨姆也说:“迪恩,就算那是我们的车……好好好,你的车。就算那是你的车,刚才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咱们不管是偷是抢,把车弄到手,也没办法直接上路。” “我能修好它!”迪恩争辩说。 “怎么修?上哪儿修?我们哪儿来的这个时间?”萨姆连续发问。 迪恩用力喘了口气,沉着脸没回答。 “如果那辆车能自我修复怎么办?”我发问,“就像故事里那样,自我修复,还在深夜谋杀得罪过她的人。” 史蒂夫皱起眉,问我:“故事里是怎么解决的?” “呃,主角借了辆大车把克里斯汀撞了个稀巴烂。”我努力回想着,“但我记得后来克里斯汀又回来了。” 萨姆也说:“那是辆邪恶的车。邪恶很难杀死,这是我们的经验之谈。对不对,迪恩?” 迪恩不说话,不知道是在生闷气还是在沉思,脸上的神情高深莫测。 萨姆叹了口气,也把嘴闭上了。 再转过一个弯,斜前方出现了一栋比较高的公寓楼,看上去像是提供出租住房的那种地方,只不过实在破旧得太厉害,让人不禁怀疑这地方是不是木乃伊之流开的。 第100章 “就在这里吧。” 萨姆说着把车停在铁丝网围起来的停车场中央,然后我们下车。照亮停车场的汽灯颜色惨白,使这个一辆车都没停的地方更显得冷冷清清。 地上还铺了砾石,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我紧紧跟着史蒂夫,萨姆则和迪恩在前面走着,我们一行四人快速穿过空荡荡的停车场,走向公寓楼的入口。 尽管门廊有灯,但空荡荡的大厅仍未显得如何明亮,看上去很久都没有人造访了。我们的脚步声在这里甚至引起了回声。 “你好?”迪恩提高声音问了一句,“有人吗?” 萨姆推开接待台旁边的小门,看了一眼里面,说:“空的,有张床。” “好了。一个人在下面守夜,其他人轮流去睡觉。”史蒂夫开始安排,“乐乐,你也守一班。迪恩,你不要一个人独处,要么和萨姆或者我一起守夜,要么睡觉。萨姆,我去检查其他出口,确认一下安全。你找个房间给大家休息。” 萨姆问:“谁守第一班?” “乐乐。”史蒂夫说。 我不能说我喜欢这个安排,不过之后史蒂夫把枪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挺骄傲的。 接待处后面的小房间应该也是之前给前台休息用的,里面只有一张钢丝床,一套斑驳掉漆的木头桌椅。 我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床,然后把破破烂烂的椅子拖到窗户旁,小心翼翼地坐下,趴在窗台上盯着黑暗中的公寓楼大门。 那扇玻璃双开门已经被史蒂夫找来铁链给拴住了,其余入口也找东西堵死了。 “我们只在这里过一晚,明天搞清楚那辆车究竟怎么回事,然后就上路。”史蒂夫是这么说的。 迪恩始终一言不发,但也没对史蒂夫的安排表示异议。 真希望手边有杯热可可啊,我心想。不过要熬夜的话,还是喝咖啡比较靠谱。只不过这两样眼下我都没有。 远离人类文明的生活一点儿也不方便。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让自己坐直,免得一不小心睡着了。大厅里没开灯,不过门廊的灯还留着,正透过玻璃门,隐约照亮大厅入口处肮脏的大理石纹路地砖。 或者手边有本书也不错,我继续遐想。看书至少可以振奋精神,不至于打瞌睡——如果是对口味的书的话。 比如《克里斯汀》。 我这么想,本来是为了跟自己开个玩笑,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害怕。但这个书名让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克里斯汀》并不是我看过的斯蒂芬金的小说中最恐怖的一本,毕竟我们还没遇到复活的黑猫和小孩,或者闹鬼的山顶饭店。 但眼下,这个念头正变得越来越苍白。 我不禁回想起那块疯长的草坪,还有蹲踞其上,默默生锈腐烂的黑色雪佛兰汽车。 那真是迪恩的英帕拉吗? 停下!倒回去! 我耳边又回响起迪恩的声音,坚决果断。我告诉自己,迪恩作为一个怪物猎人,很清楚妖魔鬼怪、蛊惑人心的这一套,要说他被魔车蒙蔽了心智,那才离谱呢。 可那是英帕拉,迪恩的宝贝。 每每涉及到这辆车,迪恩——就算是在《邪恶力量》主场中的那些辉煌岁月里——也完全谈不上十分理智。我还记得,他总是威胁要杀了那些胆敢碰他宝贝的倒霉蛋,虽然从没有真的动过手。 我有些不安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惊讶地发觉,自己竟然坐得屁股都麻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吗?然而我没戴表,因此只能认命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腰,又在小房间里走了两步,试图唤醒正打瞌睡的细胞。 我的枪就在枪套里妥帖地装着,沉甸甸的分量让我有些不习惯。 刚开始守夜的时候,我还能听到其他三个人在旁边的房间里走动、低声说话,但现在他们大概都睡下了,要么就是在装睡。 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三个家伙,连个打呼噜的都没有。 安静极了。 “别犯傻了。”悄悄自言自语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但小声说话让我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希望不会吵到史蒂夫。 我原本想坐回椅子上,但突发奇想,轻轻推开小房间的门,蹑手蹑脚穿过大厅,朝铁链拴住的大门走去。 苍白的门廊灯光混合了月光,显得有些冷清。我踮起脚尖走到玻璃门前,抓住斜斜安装在门上的圆柱形横杆,那东西刷成红色,不过生满了铁锈。 透过肮脏的玻璃,我望向外面的街道。 静谧、荒凉,了无生气。 阴影中,一对车头灯悄无声息地亮起,直射我的双眼。我猝不及防,把胳膊挡在脸前后退了几步,然后眯着眼睛放下胳膊,就看到黑色的英帕拉闪了闪车灯,仿佛在和我打招呼。 她就停在公寓楼前。 完好无损、焕然一新。 我感到吸进喉咙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冷冰冰的,使呼吸变得格外困难。我的心脏跳得很有力,过分有力了。脑海里也像敲钟一样回荡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英帕拉开始倒车,车轮在砾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当她停下的时候,我才恍然明白她要做什么。 太晚了,车轮尖叫起来,英帕拉冲破夜色中寂静的停车场,悍然朝我冲了过来,车头灯宛如一双犀利的眼睛,直视我的双眼。 第77章 我猛地惊醒,发觉自己还在椅子上坐着,只不过睡着了。我的脖子疼得像要断掉一样,刚才竟然没有从椅子上滚下去,还真是个奇迹。 是个梦。真是蠢死了,竟然做这种梦。 但我究竟还是松了口气,抬起头,结果差点吓得从椅子上真掉下去,脱口而出骂道:“该死!” 史蒂夫就抱着胳膊靠在小房间的门口,低头看着我。 “史、史蒂夫,”我后知后觉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站起来,“我……” 我在守夜的时候睡着了。在第一次执行单人任务的时候就天杀的睡过去了,像条死狗一样睡过去了,连史蒂夫走过来都没听到。 史蒂夫严肃地看着我。他没骂我。骂我倒好了。但他只是那样看着我,连失望都小心翼翼地隐藏得很好。 “下不为例。”他说。 我忍不住低下头,脸上火烧火燎。 史蒂夫叹了口气,走过来,朝我伸出手,说:“把枪给我,回去睡觉吧。” “不要。”我说,脸皮发烫,“让我守完自己这班。” “时间差不多了。”史蒂夫淡淡地说。 我猛地抬起头,心想,不可能,我怎么会睡了那么久? “去睡吧,乐乐。”史蒂夫流畅地弯腰从我枪套里取出枪,放在桌上,然后拉过我之前坐着——睡觉——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叹息了一声。 我内心惶恐又纠结,嘟囔着说:“史蒂夫……”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我不该睡着? 史蒂夫默默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等他说“没关系”,但史蒂夫什么也没说。 我咽下一口口水,转身拖着脚步,心情沉重地走向其他人睡觉的屋子。 尽管满腹心事,穿过大厅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朝大门看了一眼。当然了,外面什么都没有。但我心惊肉跳地发现,门上的横杆正如我梦里一样,是倾斜安装的。 “傻瓜,”我对自己说,“只是你进门的时候观察到了却没有在意而已。你又不瞎。” 但我的胃难受地搅成一团,之前潦草吃下的晚饭沉甸甸压在最下面,此刻如同下水道的老鼠一样造起了反。 门廊的灯光仍旧惨白,和梦里一样清冷。我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朝那里走去。史蒂夫要是看见,一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但我就是没法停下脚步。 抓住门上冰冷粗糙的横杆——连手感都和梦里如出一辙——我隔着肮脏的玻璃向外望去,扫视着停车场上的阴影,再仰起头。 银轮般的月亮悬在高空。月光洒下来,混合了门廊的灯光,冷得像是地狱冰泉。 “乐乐。”史蒂夫在身后叫我。我竟然吓得轻轻跳了一下,条件反射伸手去摸枪套。 史蒂夫眉毛皱得很紧,他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舔了舔嘴唇,“就是……看看今晚的月光。” 史蒂夫伸手越过我的肩膀,拨了拨门上的铁链,铁链发出清脆的咯噔声。他轻声说道:“别担心,没东西进的来。” “车呢?”我忍不住问,然后在史蒂夫略带惊讶的目光下解释道,“故事里那辆车撞破了一个走私犯的大门,跟坦克一样撞进了他的家里。” 史蒂夫平静地说:“到那个地步,我们就走消防通道。总有办法的。而且我不相信普通汽车能把住房撞烂了,它的材质和结构注定拼不过钢筋混凝土,乐乐。” 第101章 “可那辆车会自我修复!”我忍不住稍稍提高了嗓门,然后又压低声音,“史蒂夫,我刚才梦到那辆车。我梦到迪恩的英帕拉就停在外面,准备撞进来。” “乐乐。”史蒂夫伸手抓住我的肩膀,他的大手温暖干燥,十分有力,“萨姆跟我讲了讲那个故事。克里斯汀的车主是个刻薄的混蛋,他是那辆车具有魔鬼般力量的根源所在。但迪恩是个刻薄的混蛋吗?他对自己的弟弟怎样呢?” 迪恩当然不是刻薄的混蛋。迪恩对这个一手拉扯大的弟弟简直比亲爹还亲。 我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史蒂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和地说:“去睡吧,别让那些胡思乱想干扰你的头脑。睡一觉,我们明天就启程。” “可迪恩认定了那是他的车。”我犹豫地转身,可还是情不自禁地说道。 史蒂夫一边推着我走向房间,一边说:“也许那确实是他的车,也许那是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但这并不意味着迪恩就会走火入魔。他是个猎人,你知道他的本事。现在去睡觉。”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把我推了进去。 屋里,萨姆和迪恩一个睡在沙发上,一个睡在地铺上。床空着,大概是留给我的。 我没找到第四个能睡觉的地方,只好上了床,摊开手脚望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又侧过身,蜷起膝盖望着不远处在地板上沉沉睡去的迪恩。 迪恩眉头紧皱着,英俊的脸庞在黑暗中染上一道道阴影,乍看仿佛深深的皱纹,让他一下老了好几十岁。 倒车,让我再看她一眼。 我让自己闭上眼睛,结果却又在脑海中看到英帕拉的车灯遥遥地盯着我看。 黑暗中,我想象自己听到了车轮轻轻滑过地面的声音,但其实知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不管迪恩把那辆英帕拉保养得如何之好,那辆古董车发动起来的轰鸣声也绝不适合潜行这一套。 也只有在梦境里,她才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吓人一跳吧。 我叹了口气,再次仰面躺好,盯着天花板。我上过夜班,知道自己现在不大可能一下子睡着,但要是一直睁着眼,那肯定就更不可能睡得着了。 这可真好,该守夜的时候睡觉,该睡觉的时候失眠。 我使劲翻了个身,让自己趴在床上,下巴顶着枕头,眼睛盯着紧闭的房门。 “你在过分想象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而黑暗放大了这一点。等明天早上醒来,你会发现这些念头傻得令人发笑。” 也许我们之前应该进那老头家搜搜看,没准会有机会戳穿邪恶男巫的那一套把戏,也就不用我瞎猜了。 可不知为何,当我想象老头家的景象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同这个小镇一样毫无生气、落满灰尘的房间,楼上还不时传来“咚咚”声。当我循声上楼,推开不断发出声音的那间卧室房门,就会发现刚才还在外面说过话的老头正吊在房梁上,已经成了一具尸骨,而我们白天见到的,不过是另一个鬼魂。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骂自己傻瓜——白天怎么可能见鬼? 这些想象不该如此令人不安的。可在寂静的夜里,连假想出来的尸骨都仿佛拥有魔力。闭上眼睛,我几乎能看到那枯黄的骨头外面还包着残破的布片,是老头上吊时穿的袜子,已经被老鼠咬得不成模样。 正是这双脚不时被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的风吹动,撞到一旁的墙上,才会发出“咚咚”的声音。 “咚、咚、咚!” 一时间,我几乎要以为自己的想象太过真实,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可不管幻觉与否,那声音都吓得我寒毛直竖,在床上绷紧了身体。 沙发上,萨姆翻身而起,带着睡意的声音问道:“什么动静?” “楼上传来的。”迪恩也跳了起来,远比萨姆清醒得多,“我去看看。” 萨姆一把拉住了他,甩了甩头,说道:“史蒂夫还在外头呢。我跟他上去看,你在这儿和乐乐做伴。” “怎么突然之间我就成了那个没法照顾自己的人了?”迪恩甩开弟弟,转身抱怨道,“告诉你多少遍了,萨姆,我没事。我铁定没有开车把你们都撞死的冲动,如果我有,我也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迪恩。”萨姆已经拉开了门,半转身看着他,“这次就待在屋子里,成吗?把事情交给我和史蒂夫。” 迪恩哼了一声,退回去,坐在沙发上,“行吧。” “乐乐。”萨姆又看向我,眼神别有深意,“待着别乱跑,好吗?” 我郑重地点头。然后楼上又是一阵咚咚当当。萨姆没把门完全关上,我隐约听到他对史蒂夫说:“楼上……和乐乐在一起。” 我转头看着迪恩,迪恩也看着我。迪恩问我:“想不想出去?他们上楼了,总得有人镇守大厅。” 这话说得让我无可辩驳,而且也确实好有道理。我于是站了起来,跟着迪恩出了房间,走进大厅。 一进去,迪恩看也没看接待处,扭头就朝大门口走去。我的心提起来,看着迪恩在门口停下。 “月色不错?”我一边问一边朝他走过去,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 迪恩盯着玻璃门外的停车场,然后像我之前一样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他脸上的神色阴郁。 “我睡得像个孩子,”迪恩低语,“我得有几年没睡得这么香了。” “做梦了吗?”我问他。 迪恩摇了摇头,然后,他突然说道:“我应该去看看宝贝,检查那栋房子,问问那个老家伙他究竟是从哪里偷来我的宝贝。”一边说,迪恩一边伸手去解大门上的铁链。 我立刻抓住他的手腕,说:“去也行,叫上萨姆他们。”说着我转过身就要喊。 迪恩反手扣住我的手腕,突然猛地把胳膊朝我下巴撞过来。 要是我没和史蒂夫学这么些天格斗技巧,大概当时我就会被迪恩像袋垃圾似的撂在地上了,但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一仰躲了过去。迪恩也顺势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身迅速扯下大门的链子扔到一旁,一把拉开大门。 “迪恩!”我朝他扑了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然而迪恩的胳膊快赶上我小腿那么粗了,肩膀一晃就把我甩开了。我站得稳,没被他推倒,上前一脚踢在迪恩拉开的门上,把门又踹上了。 “萨姆!”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迪恩扭头朝我瞪了一眼,那眼神如此骇人,吓得我往后飞快地退了几步。但迪恩什么也没做,只是重新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不行,不能这么让他跑了。 “萨姆!”我拼命提高嗓门喊道,“迪恩要去看车!”说着来不及等有人答应就追了出去。 迪恩跑得飞快,我仿佛参加短跑比赛一样拼命加速追赶。街道两边的房屋从我视野两侧飞快倒退,而我死死盯着迪恩飞奔的身影,惊恐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正不可挽回地越拉越大。 “匀速呼吸,别喘那么快。”史蒂夫的声音仿佛又在我脑海里命令起来。 我继续跑着,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胸腔和喉咙则像着了火。转过一个弯,虽然我跟丢了迪恩,但却认出了去那个老家伙那里的路。 一直跑得浑身发热、眼前发晕,我才到了那个院子前。 迪恩就在车子前站着,我立刻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然而迪恩没理会我,只是紧盯着车。 当我也转头朝车子望过去的时候,血管里的血液不禁因为恐惧而冻结了。 车子不再是破烂一堆,而是变得焕然一新。 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车头灯闪了两下,亮了起来。与此同时,我听到引擎呼噜噜的声音,柔顺温和如同大猫。 迪恩甩开我的胳膊,朝车门走过去。 第78章 “迪恩!”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了一声,然后回头望向来路,还指望看到萨姆或者史蒂夫追上来。 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得检查一下车子。”迪恩头也不回地说道,“乐乐,你别跟过来。” “等等,先等一下,迪恩!我觉得你不该上那辆车。”我仍旧跟在迪恩屁股后面,眼睁睁看着他无视我的话,干脆利落地拉开车门。 车门里面随即涌出了一股皮革、啤酒、硝烟混合的味道。 “瞧,无事发生。”迪恩一边故作轻松地说,一边矮身坐进驾驶座,但留着车门没关。 我犹豫不决地说:“迪恩……”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我有种仍在梦中的恍惚感。 我是真的追着迪恩出来了,还是仍躺在那张床上睡觉呢? “嗯哼。”迪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我不会开着车四处杀人的,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我看过《克里斯汀》,至少是看过电影。而且我还是个猎人。你以为我会干什么?任由自己鬼上身,然后把你们统统干掉吗?” 第102章 “如果你不想,就该老老实实按照史蒂夫的计划来。”我扶着车顶叹气。 迪恩装聋作哑,径自在手套箱和其他地方翻找起来。 “喂!”我拍了下车顶,质问迪恩:“为什么不叫上萨姆和史蒂夫?” “得了吧,萨姆觉得我脑袋里的螺丝被这里的鬼魂拧松了。”迪恩不高兴地说,仍在低头东翻西找,“我在证明他是错的。所以现在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他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我屁股上。” 突然,迪恩“嘶”了一声,从副驾驶下面缩回手,把食指含进了嘴巴里。 “怎么了?”我连忙抓过他的手看了一眼,发现迪恩的食指上有个小口子。 “得了吧,屁事没有。”迪恩搓了搓手指,不屑地哼了一声,又伸长胳膊去后车座上摸索。 但那个伤口不对劲。 我咬紧嘴唇,一路小跑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看了眼车座下面。 只见黑色的脚垫上,不知是谁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显眼的圆圈,里面有三条交叉的线。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迪恩。”我艰难开口。与此同时,迪恩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再转回身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把有白色枪柄的老枪。 “迪恩!”我加重语气。 迪恩终于朝我看了一眼。他原本满面笑容,但当我把脚垫指给他看之后,迪恩瞧了眼图案,又瞧了眼自己手上的小口子,又瞧了眼图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还骂了声“狗娘养的”。 我干巴巴地说:“真高兴你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你的意思是‘暂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迪恩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沉沉地叹了口气,“真该死,出师不利。萨姆这回可有的唠叨了。” 他竟然还有心情担心这个。 我瞄了眼迪恩手里的枪,说,“我觉得你应该把武器给我,然后我们一起回去找萨姆和史蒂夫。这出闹剧该结束了,迪恩,我们不能冒这么大的险,出事怎么办?” “或者,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迪恩冲我挑起一条眉毛。当年进局子拍靓照的时候,这家伙脸上也是这副神情来着。 “不要,迪恩。”我想也不想就拒绝。 迪恩却伸出手,手里托着枪,“枪给你,但我们要进屋去看看,然后再回去。别急着拒绝,小妹,早先你那么一声大喊,没道理萨姆和史蒂夫听不到。我们最好在这里等,不然还有可能和他们走叉。说不定他们很快就到了。” “可……”我张开嘴。 迪恩强势地说:“一锤子买卖。成就成,不成就算。” 他这样子,并没给我多少选择的余地,而且我也确实担心会和史蒂夫他们错过。于是我点点头,接过他的枪,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车子,走向草坪后的那栋房子。 进去调查一下,总比跟迪恩坐在车里等史蒂夫他们要强。我心想。 “还是要声明,我不喜欢这样。甩开萨姆和史蒂夫,还看见这辆见鬼的车大变魔术似的焕然一新。”我紧挨迪恩走着,“事情太不对劲了。” 迪恩哼了一声,“行吧,我正式赋予你出事之后可以指着我鼻子说‘早就告诉过你’这句话的权利。” 我挥了挥手,手里的枪沉甸甸的。“迪恩,她——它都直接从废铁变成宝马了!别告诉我你还坚信那是你的车。” “是雪佛兰,1976年的。”迪恩听起来心不在焉。 他再开口的时候,倒是听起来更真情实感了一点儿,“我也没再那么说过了,不是吗?我脑子没坏,我是个有经验的成年人,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我狐疑地看了迪恩一眼,问道:“怎么解决?” “我们不知道车为什么会产生变化,但我们知道有一个人肯定了解实情。现在闭上嘴,好让我踹开这家伙的大门,声势浩大地闯进去。”迪恩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叫先声夺人。” 说完,他就抬起脚,“砰”的一声把大门踹得直飞出去,掉在了里屋的地板上。 门里没有立刻传来惊叫或者抗议,也许……也许那老头睡得很死也未可知。 我双手持枪把迪恩从门口挤开,低声说:“我先进去。”然后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一进去,我就发现客厅没人,电视也关着——当然咯,现在可是半夜三更。不过月光从没装百叶的玻璃窗里洒进来,照得四下里十分透亮。 和我之前的想象不一样,这里没有积灰,虽然算不上整洁,但也没有荒废多年。 我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按照萨姆和迪恩之前教给我的,检查一楼的每一扇门。迪恩就老老实实在客厅等我,让我吃惊之余也稍微安心了些。 “一楼安全。”我回到客厅,低声对迪恩说道。 迪恩正推开茶几,掀开地毯,检查地板上有没有陷阱之类的印记。他闻言点了点头,扭头朝二楼望去,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问我:“二楼会有什么呢?” “那个老头吧。”我回答,脑海里却浮现出上吊的骷髅,穿着破袜子的双脚不断敲击着一旁的墙壁。 想象力在这种时刻总是不请自来,我不禁为早些时候的胡思乱想感到一丝悔恨。 “女士优先?”迪恩朝楼梯摊了摊手。 我点点头,丝毫提不起玩笑的兴致。举枪在耳侧,我朝楼上蹑手蹑脚走去,胸腔里,心脏正沉重地跳动着。 楼上除了一眼能看个遍的小客厅外,就只有两个房间,房门相对。 我和迪恩对视一眼,各自走到一扇门前。迪恩打着手势:三、二、一。然后我们分别撞门进去。 “砰!” 我撞开的房门后是个杂货间,里面除了破烂儿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当我回过头,望向迪恩的时候,只看到对面房门前他僵硬的背影。 “迪恩?”我立刻回头走到他身后。 迪恩没有让开,我只能推了推他,从缝里挤进去,抬头扫视屋子,然后和迪恩一样僵在当地。 “狗娘养的。”我喃喃骂道,忍不住借了迪恩的口头禅。 这个明显充作卧室的小房间里,一具尸体吊在正中央的灯绳上,正在洞开的窗户所灌入的冷风中轻轻摇晃着。 并非我幻想中的骷髅,但仍是吊在屋子里的。看样子是那老头,穿着背心和老人裤,脚上还有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袜子。 和我早先的臆想如出一辙。 这还真是一点也不令人毛骨悚然啊。 “迪恩,”我咽了口吐沫,低声问道,“你觉得他死了多久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当老人勒紧脖子逐渐咽气的时候,门外的车子也开始一点点由废铁变为新车。仿佛老人身上的生命力,以某种晦涩的方式流入了车内。 “迪恩?” 迪恩却始终没有出声。我看了他一眼,不由震惊地意识到,迪恩在害怕。他额头上都是冷汗,眼珠在眼眶中微微震颤着。 “迪恩?”我又叫了他一声,空出没拿枪的手轻轻推了推他。我的心跳得比刚才追赶迪恩时还快,沉沉的,在胸腔里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迪恩终于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他脸色苍白,但强作镇定。 “看起来这混蛋先走一步。”迪恩嘎声说道,“我们算是白跑了这一趟。” 我说道:“我来检查一下尸体。你在门口等我?” “去吧。”迪恩短促地说,“记得看一下尸体上有没有可疑的标记。我来搜查房间。” “好。” 靠近尸体的时候,我也没有放下手中的枪。窗子里灌进来的风格外冰冷,带着呜呜的声音,让人心慌意乱。 我绕着走到尸体侧面,看着老人松弛的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抬起头,我从侧面看着老头睁得大大的眼睛,还有沾满唾液的下垂的嘴角。 把他吊在半空的绳子随风摇摆,此时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听来带着些许嘲讽。 老人的衣服虽然算不上干净,但上面的污渍应该算不上“可疑标记”。我没看到血迹,也没发现致命伤,只除了深深勒进老人脖子里的那条绳子。 慢慢地,我终于还是伸出手去碰了碰老头的手——冰冷、僵硬的触感让我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但至少能确定眼前这不是幻觉,而老头也真的死了。 “没有凳子,这哥们儿不是自杀,”我对迪恩说,“除非他会飞,那就另当别论。” 迪恩应了一声,说:“没有硫磺,没有巫术袋。虽然没拿着emf探测器,但我敢打赌鬼魂杀人不是这种场景。” 他听起来比之刚才镇定了一些。我也不晓得迪恩刚刚为什么看起来那样害怕。虽然乍见到尸体也吓了我一跳,但迪恩见惯了风浪,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吊死的人而露出那样惊恐的神色? “用你的话说,这地方诡异透了。”我从尸体旁退开,幼稚地不愿意背对尸体,所以侧着身,一点、一点挪回迪恩旁边。 第103章 迪恩哼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迪恩,你刚刚看起来……”我决定在离开屋子前开门见山地问一次,“你刚才看起来很不安,怎么回事?” “是吗?”迪恩低下头,皱紧眉毛,又摇了摇头,“好吧,我以为自己看到一些东西,但实际上是我看错了。” “你看到什么了?”我追问。 迪恩叹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中终于带了点不耐烦,“你就非得刨根问底,是不?” 我点了点头。 迪恩翻了个白眼,然后说道:“告诉你可以,但不许找萨姆打小报告。那家伙神经过敏,听了肯定胡思乱想。” “你到底看见啥了?”我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促问道。 迪恩耸了耸肩,脸上挂起满不在乎的笑容,“我看到自己的尸体吊在那里。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个老骗子。当然了。” 他讲述这件事的方式是想让我——也许还有他自己——把事情当成一个笑话。但无论是迪恩还是我,恐怕都很难对此一笑了之。 “让我看看你的锁骨。”我说道,“之前我和萨姆被扎之后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让我看看你的。” 迪恩嘀咕着,“想占便宜直说,何必拐弯抹角。”但还是把衣服领口拉了下来。左边是他和萨姆都有的纹身,右边的皮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凑近仔细看了看,想伸手摸,被迪恩拍开了。 “适可而止。”他瞪了我一眼,“我好得很,啥事没有。”他没说“目前”,但我们都听得出那个悬在半空的词。 “我们出去吧。”我咽了口吐沫,“走,你先走,我跟着你。” 我们没费力气放下吊着的尸体,也没挪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只是留着刚才撞开的门没有关上。然而离开这栋房子的时候,我仍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留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不过没人回头。迪恩和我重新走上那块急需修剪的草坪,我们两人全都沉默不语。 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吓得我猛地举起枪来,只差一点就扣动扳机了。 “萨姆,”看清之后,我控制不住地提高声音,“你吓死我了!” 第79章 “不是说好留在房间里吗?”萨姆看起来也惊魂未定,“你们两个才真是吓死我了!我和史蒂夫下楼一看,大门开着,两个人都踪影全无,还以为你们被厉鬼劫持了呢。” “我走之前喊了那么大一声,你们没听到吗?”我辩解地说了一句,但没多少底气。 萨姆生气地摇了摇头,转头质问迪恩:“怎么回事?我们明明说好一起行动的。” “但你只会拖慢我的速度。”迪恩摆出嬉皮笑脸的神态,但显然萨姆一点儿也不吃这套。 “这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又摇了摇头,萨姆提高声音喊道,“史蒂夫!找到他们了!” 史蒂夫像幽灵一样从车屁股后冒了出来,颔首说道:“我听到你们的声音了。”他转头看了眼楼上,问我和迪恩,“你们进去了?” “那老头死了。”我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回答。 萨姆吃了一惊,“什么?” “车也变样了。”史蒂夫用陈述事实的语气波澜不惊地说道,深蓝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迪恩,“看起来,我们还是卷进了某种麻烦里面。” “也许是魔法。”萨姆看了眼楼上,然后望向我和迪恩,“你们发现巫术袋之类的东西了吗?符号?仪式台?” 迪恩摇了摇头。 我皱眉回想自己在房间里看到的,也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就一具尸体。”我说道,“死了有一段时间,摸上去冷冰冰的。” 不约而同地,我们都望向史蒂夫,因为他才是拿主意的那个人。 史蒂夫看起来也明白这一点,因为他叹了口气,低头捏了捏眉心,说道:“还有别的需要我知道的事情吗?” 我立刻想了起来,打报告说:“迪恩在车里被扎了一下!我发现了一个之前见过的那种图案,一个圆圈三条横线。”说着我指向汽车副驾驶那里。 萨姆咒骂了一声,抓住迪恩检查他的手指。 史蒂夫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地垫上的图案,但什么也没说。 “我和乐乐经过一段时间都恢复正常了,”萨姆看着史蒂夫,“迪恩应该也差不多。” “我还没死呢,别不当我存在似的谈论我。”迪恩不爽地说。 萨姆无视了他的抗议,问道:“你身上出现那种标记了吗?” 迪恩摇摇头,不过萨姆还是拽下他的领子亲自检查了一下。“我们应该回公寓楼去。”他最后说道,“找个房间等迪恩的情况稳定下来,然后再上路。” 我忍不住问道:“这辆车怎么办?要是我们回了公寓,结果这车却跟了过去,还打算把我们撞死怎么办?” 到现在,我已经不得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我们应该想办法毁了她。”萨姆阴郁地说,一只手还抓着哥哥的肩膀。 迪恩随着萨姆的话轻轻抽搐了一下。 我看了看附近黑黢黢的街道,这里就只有毫无用处的空房子,以及吊在空房子里的死尸。 “怎么毁?”我问,“这里不像是有汽修厂的样子,也没有能把这东西压成一个小盒子的那种大机器。”我记得曾在某部电影里看到过,几个数学家被困在房中,四面墙壁外各有一台这样的机器,等着把他们挤成肉饼。 萨姆咬住嘴唇,扭头看向英帕拉,显然和我同样一筹莫展。 这时,史蒂夫一言不发地走回到停在路边的面包车那里——萨姆和他大概是开这辆车找我们来着。 史蒂夫打开车门拿了什么东西出来,然后朝我们走回来。 “迪恩,”他说道,我看清史蒂夫手里拿的是根棒球棍,“接下来我要做件事,我需要你看着我。” 迪恩警觉地说:“什么?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史蒂夫提着球棍走向英帕拉的时候骤然提高了,“史蒂夫,别——” 史蒂夫猛地挥动球棍,“砰”的一声将英帕拉的前车灯打了个粉碎。车灯爆裂的声音简直比开枪还要响亮,带着无形的力道直击心灵。 “狗日的!” 迪恩吼叫起来,饿虎一样朝史蒂夫扑了过去! “停下!”萨姆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拉住他,“迪恩!停下!” “我要杀了你!”迪恩冲史蒂夫吼道,“我要他妈的把你千刀万剐!” 史蒂夫没再继续摧残英帕拉,他拄着球棍,看着迪恩,说道:“这不是你的车,迪恩,我想你清楚这一点,只是受到的影响已经太深。你觉得自己能看着我们毁掉这辆车,而不失去理智吗?” 迪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他的挣扎逐渐弱了下来。最后,他咬紧牙关说道:“我觉得、我觉得你们该把我捆起来了。萨姆?” 萨姆仍旧箍着兄长的双臂没有松开,他低声说道:“你会没事的,迪恩,别担心。” “乐乐。”史蒂夫没有从迪恩身上移开视线,“去后备箱里拿绳子。” “哦。”我应了一声,连忙跑到面包车后备箱那里,拿出之前不知是谁从加油站之类的地方搜刮来的绳子。 接下来,史蒂夫和萨姆一起把迪恩的双手双脚捆好,让他坐在面包车打开的副驾驶座位上。 迪恩没有挣扎。他低着头,惨白的脸上满是汗水。 “该死。”迪恩吐出口气,从座位上抬头看着我们几个,“还真没想到,哈?” 萨姆把手放在迪恩肩膀上,说道:“会过去的。忍一忍,迪恩。” “可别煽情呐。”迪恩哼了一声,但随即,他身上的肌肉绷紧了,脸色也越来越狰狞。仿佛体内有只猛兽正在上蹿下跳,而迪恩使出浑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它。 萨姆退开一步,转头对我们低声说道:“最好赶快带他回公寓楼去,我们不能冒险让他在外面发作。” “我们必须先处理车子。”史蒂夫说着回头看了眼静静停在草坪上的英帕拉,她仅剩的那个车前灯仍亮着,仿佛独眼一般在夜色中盯着我们。 萨姆静静地说:“我们可以打爆油箱。” “也许光是油箱还不够,我们有多余的汽油吗?”史蒂夫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 萨姆皱起眉,“最好不要浪费汽油,”他不确定地看了眼英帕拉,“迪恩和我在车子的后备箱里藏了个军火库,不知道这辆车有没有,如果真的有,我们可以用上里面的火药和手榴弹。”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史蒂夫点点头,朝英帕拉的后备箱走去,“我猜你们没有钥匙?” “呃,没有。”萨姆和我也跟了过去,萨姆说道,“后备箱是锁死的,只能用钥匙开。” 史蒂夫耸了耸肩,然后脱下外套卷了卷,包在拳头上。 我问道:“你要干什么?”然后史蒂夫一拳打在了后备箱的右下角,甩了甩胳膊,又是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