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节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作者:记无忌 作者: 记无忌 内容简介: 貔貅,有嘴无肛,纳食四方之财而不泄,历来被视为招财进宝的镇宅瑞兽。然而,貔貅刑,却是大宋熙宁年间一种悄然流行的可怕瘟疫。 诡异的是,这种瘟疫只感染富商权贵,令他们闻风丧胆,又有口难言。而传染的源头,是一件珍贵的墨玉貔貅——不论抛弃,还是毁坏,竟都会完好无损地回到感染者的身边,宛若鬼魅,如影随形…… 司天监神探云济受命探查这场古怪离奇的瑞兽之罚。不想,这只是一场策划多年的好戏的开场,手眼通天的布局者正隐身幕后,等待着一众入局者:盛世巨商、朝廷重臣、王公贵族、皇亲国戚,以及高高在上的大宋天子。 云济经历九死一生,破解戏园旱魃案、百福楼义卖案、书坊纵火案、国子监图书错版案、真假雪柳案、密室窃宝案、上元节人头灯案、貔貅夺粮案、盐钞案、宗女失踪案,十桩奇案,拨开迷雾,却赫然发现,貔貅刑的真相或许是一场无解的天罚,而所有人正一步一步登上刑场…… 作者简介: 记无忌,紫焰品牌作家,生于西北,定居西安。追求大胆洒脱、无所忌惮的写作风格,所以取名无忌。其文时如淑女绣花,细腻长情,时如北风扫雪,锋利割人。擅于象征、隐喻、讽刺,常说前世是一个说书人,立志以破案的方式,记录前世,转述今人,常有警世之言。 曾先后获得第六届、第七届温世仁武侠小说大奖,第二届今古传奇a90征文大赛总冠军。研究宋史多年,《大宋悬疑录》系列是其构思多年的警世之作。 楔子一 北宋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正值春夏之交,碧空中骄阳似火,不见一片白云。 东京城内,大相国寺南面不远的一座院子里,一群稚童正在嬉闹玩耍,时而追鸡逐狗,时而翻墙跃瓦。其中一名男童着绛紫长襦,面上扑着厚粉,唇上涂着口脂,在群童中尤为扎眼。玩闹间,突然一个素衣白衫的孩童一脚踩空,从假山上坠下来,“扑通”一声,掉进假山边装满水的大瓮里。 顽童们一阵惊呼,想要上前救人,然而那大瓮高达七尺,盛满水后重逾千斤,想推推不动,想捞够不着。顽童们面面相觑,知道闯了大祸,慌乱中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个脚底抹油,作鸟兽状散去,只剩那名紫襦男童留在原地。他本也神色惶急,却紧握小小的拳头,强自镇定心神,见墙角有几块大石,急忙快步跑过去,吃力地搬起一块,蹒跚着脚步,往大瓮那边走去。 “好!” 院子另一侧,忽然有人大声喝彩,继而叫好声响成一片。 原来这院子只有半围,有围墙的一边是布置好的戏台,那帮“顽童”正在戏台上演戏;另一边搭着个凉棚,棚下摆着数张桌椅,已经坐满了看客。这家戏班子最近推出“童子戏”,演戏的都是半大孩童,演的都是家喻户晓的散段杂剧,不用冗长的唱腔,没有繁复的戏步,反倒风靡了小半个东京城。 拐角处那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儒士,头戴软脚幞头,灰发微露,一双杏核眼,两撇八字胡,颌下长须未经梳理,微微翘起,仪表略显邋遢。他旁边坐着个锦衣华袍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出头,鼻翼丰挺,双眉如飞,一派丰神俊朗。另有两个侍从,一个极胖,一个极瘦,护卫在二人身侧。 华服年轻人“哈哈”一笑:“爹,这演的不是司马十二丈1砸瓮吗?” 邋遢儒士点点头:“君实名满天下,虽然远在西京,但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没忘了他。” 年轻人满脸不服气:“司马十二丈的文章的确写得妙笔生花,处理实务却是一塌糊涂。照我看,他最好还是乖乖在地窖里编纂《通鉴》2,少在政事上指手画脚……” 邋遢儒士双眸瞪了过来,年轻人顿时不敢多说,暗自撇了撇嘴,转头继续看戏。 戏台上,紫襦男童走到瓮边,举起石头往大瓮上砸去,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台下的凉棚里,捧场的托儿抢先喝彩,一个“好”字刚叫出口,便先哑了一半——原来那口大瓮竟没有破。 紫襦男童脸色一僵,重新捡起石头,再次往大瓮上砸去,又是“当”的一声,大瓮却还是没破。 男童急得泪水直流,扑满粉的小脸上留下两道显眼的泪痕。他第三次捡石砸瓮,这次用了吃奶的劲,一声巨响过后,看客们都傻了眼。 ——大瓮依旧完好无损,石头却裂成了两半! 席间一片哗然,邋遢儒士一拍桌子:“快快救人!那孩子还在瓮里呢!” 一时间,凉棚下惊叫四起,乱成一团。戏班班主急忙站了出来,伸手拦住众人:“莫急!莫急!俺家戏班的娃子个个都是水猫子,尤其是掉进瓮里的兔崽子,论挽涛弄浪的功夫,汴河里的绿头鸭都得拜他当祖师爷爷!禁军演习水战的金明池,打小就被他当成澡盆子,区区水瓮比尿壶也大不了几分,又算得了甚?洗脚搓泥都尚嫌不够宽敞哩!” 在班主的安抚下,嘈杂人声渐渐止息,有个怪声却响了起来。班主转头一看,那大瓮中的水竟然不煮而沸!水汽蒸腾,从瓮口冒出,仿佛异兽喷吐的云气。还有一股恶臭随之涌出,渐渐弥散到整个院子里。 见到这等怪事,凉棚里的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惧意。 “鱼蛋!鱼蛋!”班主顿时急了眼,连害怕都顾不上,转身向大瓮冲去。可他刚刚碰到大瓮,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啊”的一声惨叫,立马缩回了手,翻过来一看,手掌上的皮肉竟被烫得焦了! 砸瓮的男童手足无措,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看客们纷纷跑出凉棚,胆小的夺路而逃,胆大的则捡石头砸瓮,却根本砸不破。那华服公子听声音不对,惊呼道:“班主,你这瓮怎么是铁制的?” 班主哭丧着脸:“怎会这样?俺家的瓮是陶土烧制,啥时候变成了铁家伙?” 众人又试图将瓮推倒,但瓮体烫如火炭,触碰不得,只得用厚布和土块垫着手,七八个人一起推,竟依旧推不动。眼见瓮中水很快熬干,水汽也不再往外冒,瓮里的孩子只怕早被煮熟了。恐惧笼罩了整个院落,众人环顾相望,一个个噤若寒蝉。 邋遢儒士面色沉重:“去把孩子捞出来。” 他身边的两个侍卫应了一声,待那铁瓮变凉,瘦侍卫踩在胖侍卫肩膀上,探身钻进铁瓮里,捞出一具干瘪的小小尸体来。那尸身蜷缩成一团,上身衣衫已在瓮中脱落,皮肤变成了青紫色,摸起来如干柴一般。 班主上前一把抱住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俺的鱼蛋啊!你死得好惨!俺的……啊!” 他怀里的童尸忽然一动,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露出一张青紫色的脸。脸颊干瘪无肉,七窍溢血,双唇间戳出两根獠牙,全然不似生前模样。 就在此时,童尸的双目突然睁开,直勾勾盯着班主,眼眸竟是血红色,十分阴森可怖,张口大喊:“吧!吧!” “啊!”班主吓得亡魂大冒,将怀里的童尸抛了出去,手舞足蹈地连甩带抖,恨不能将双手都甩丢出去。 童尸尚未落地,就在半空一折,忽然纵身跃起,跳上一丈多高的假山;再一跃,又跳上两丈之外的槐树;第三次跃起,身子像没有重量一样,飘飘荡荡飞过围墙,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只听“咔嚓”一声响,被童尸踩过的槐树枝丫竟凭空折断,落在了地上。槐树上挂着的一盏盏小灯笼,也突然齐齐熄灭。紧接着,满树的叶子居然干枯变黄,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片刻之间,原先郁郁葱葱的老槐,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和树干。 班主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虽有烈日当头,仍觉坠入冰窟,浑身发冷。 看客们也都惊惧不安。慌乱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摔倒在地,他颤颤巍巍爬起身,惊慌道:“是旱魃!那是旱魃!” 老头言之凿凿,看客们将信将疑,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华服公子和邋遢儒士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眼。据传,旱魃是轩辕黄帝请来的神女,曾大败蚩尤手下的风伯雨师,所到之处,定会发生大旱。先秦时,旱魃尚且是位青衣神女,不知为何到了东汉,旱魃在民间就成了死婴变幻的小鬼。大宋开国以来,很多地方仍有“打旱魃”的习俗。 瘦侍卫钻进大瓮查看了一番,回来对邋遢儒士小声道:“相公,那铁瓮里没有机关,下面也没有暗道。瓮底沉积着干巴巴的水垢,也不知瓮里的水是怎么沸腾起来的。只是……那瓮里刻着一行字。” “什么字?” “熙宁二年九月初四,江宁府造。” 邋遢儒士眉头微蹙,他身旁的华服公子道:“爹,您知江宁府时就在酝酿青苗法。熙宁二年(公元1069年)受参知政事后,开始制定法例条令,当年九月初四,政事堂派遣提举官四十余人,将青苗法颁布天下……”他说到这里,面色变得极为古怪。 邋遢儒士双眉紧皱,久久不语。 两日后,大宋皇宫,垂拱殿内。 常朝已经结束,皇帝赵顼把宰相王安石单独留了下来:“王卿,前日东京城里发生了件新鲜事,你可曾听说?” “东京城每日都有新鲜事,不知官家说的是哪一件?”赵顼冲内侍招了招手:“石伴伴,把那首儿歌唱来给王卿听一听。”边上奉茶的太监走上前来,先向王安石躬身行礼,然后学着小儿的口吻唱道—— 陕州司马十二郎,举石砸瓮救人忙; 三投石,瓮未伤,水渐沸,滚如汤; 瓮水干了树叶光,旱魃现世万里荒! 王安石勃然变色,双眸直视那太监:“这儿歌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位“石伴伴”名为石得一,乃赵顼旧日藩邸的随龙宦官,如今已是执掌皇城司的大貂珰3,但在王安石的逼视下,竟也汗如雨下:“王相公……这是皇城司逻卒报来的消息。据说是有旱魃现世,很多人亲眼所见,还被编成了儿歌满城传唱,闹得沸沸扬扬。” “旱魃现世?老臣倒也恰逢其会,亲眼见到了这桩咄咄怪事。陶瓮变铁瓮,童尸变鬼怪,可能只是那戏班子沾染了什么邪祟鬼物而已。” “有传言说,那铁瓮是新法的化身,黎民百姓像失足的孩童一样被困在瓮中。司马端明三次写信‘投石砸瓮’,却被王相公《答司马谏议书》尽数驳回。4眼看着新法的铁瓮熬干了民脂民膏,终于惹得旱魃出世,中原沃土即将进入大旱之年,京师南北转眼就会赤地千里……”眼见王安石神色越来越难看,石得一说话声越来越小,细不可闻。 王安石躬身对赵顼道:“官家,子不语怪力乱神,旱魃之说不足为凭!新法大损士族之利,推行起来自然阻力重重,非得有扭转乾坤的魄力才能成功,怎能为区区鬼物邪祟所干扰?自尧舜相禅、禹汤降世以来,历代口含天宪的圣明天子,念的都是黔首众生,忧的都是黎民百姓。官家想要变法图强,就需坚定本心。数年前臣便说过,官家方以道胜流俗,与战无异。只要稍有退却,就会被流俗所胜!” “以道胜流俗,与战无异……”赵顼喃喃念了一遍,挺胸正色道,“王卿放心,朕变法之心坚如磐石,刚刚所说的儿歌和流言,朕早已吩咐皇城司和开封府去查禁了。” “官家圣明!” 见赵顼再无要事,王安石起身告退,走出垂拱殿时,已是眉头紧锁。头顶依旧是晴空万里,他却仿佛看见有黑色云气从天际垂落,化作重重迷雾,重峦叠嶂般将东京城笼罩其中。 新法如同逆浪而行的舟,一旦启程,就决不能后退半步。哪怕踏过的将是一片满目疮痍的干裂大地,也要从这腐朽臃肿的万里躯壳中,孵化出一个焕然一新的煌煌大宋!他只能向前,向前,再向前,因为推着他的,是凶年饥岁中千百万记的辘辘饥肠,是丰顺岁月里砥砺而来的烟火人间。 王安石离开后,赵顼负手而立:“朝中政争愈演愈烈,连鬼祟之术也纷至沓来,竟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吗?”沉吟良久,忽然问石得一:“你说……那旱魃是鬼物作祟,还是有人故弄玄虚?” 石得一支支吾吾:“奴才不知。” “听说民间有‘打旱魃’驱邪的习俗,你去请一位有道高僧,好生做一场法事……对了,莫让王卿知道。” “是!”石得一低着头,领命而去。 楔子二 熙宁五年,芒种时节。 汴水蜿蜒穿过东京城,自东水门阒然而出,绕过一座坊市向东而去。河湾的碧水倒映着一座飞阁流丹的楼阁,飞檐下悬着“百福楼”三字匾额。楼上,奉茶小厮摆好了瓜果点心,一帮锦冠绣服的宾客依次落座,身边各有仆童随侍。席间响起的阵阵寒暄,将满堂的富贵雍容之气越搅越浓,连清新馥郁的悠悠茶香都被盖了过去。 百福楼所在处叫作“安济坊”,聚集了数十位名医和数百位学徒,他们以“行百善,积百福”为旨,济世救人,不分贫贱。安济坊原本只是一家大医馆,近年来增设诊堂,兴建药房,逐步壮大到了寻常坊市大小。众多权贵巨贾受到感召,相继捐钱捐物。每有大善主捐出财物,安济坊便在百福楼公开唱卖5,遍邀巨贾豪商前来观唱,卖得的钱财均用于救济贫病。 “诸位官人,今日第一件宝物,是一尊八百年前的老物件。”主持唱卖的竹竿子6身着灰袍法衣,面上笑容可掬。 台前案几上,陈放着三样物事,分别盖着一块红绸。竹竿子揭开第一块红绸,露出一尊两尺来高的塑像。那是个满面浓须、面目狰狞的金甲元帅,身跨黑色凶兽,一手执九节钢鞭,一手托着一座金山,那金山竟是由元宝堆积而成。 竹竿子朗声唱卖道:“这尊玄坛元帅赵公明像,是一位大善主从金谷园旧址所获,乃西晋巨富石崇供奉数十年的财神像,来历非凡。”金谷园正是石崇所建的别馆。 “财神像?”一名大腹便便的老者面露疑色,“这神祇面相如此凶恶,居然是尊财神?” 有人冷哼:“赵公明本是‘瘟鬼’,受命布散瘟疫,何时成了财神?” 席间顿时议论纷纷,宾客中颇有博闻广识之辈,知道所谓“玄坛元帅赵公明”本是督驭众鬼的鬼帅,有“行瘟”的职司,被称为“瘟鬼”“瘟神”,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竹竿子面露尴尬之色,解释道:“在下曾听闻一种说法,赵公明被玉帝召为神霄副帅,一边布散瘟疫,一边司掌财运。寻常人只将他当作瘟神,却不知他执掌天下金银流向,当年石崇必是最先得知此秘,才供奉多年,得以财运通天。” “瘟神?财神?”有人笑道,“石崇确实财运通天,但后来身殁名灭,被诛三族,下场如此凄惨,莫不是几十年瘟神供出来的?” 楼内气氛顿时一滞,宾客们纷纷赞同。他们或是巨商富贾,或是勋贵显宦,对气运之说格外在意,这尊神像“瘟神”“财神”难辨,谁敢贸然供奉在家中? 过了许久无人竞价,财神像竟没卖出。竹竿子面上却无丝毫失落,笑容可掬地走到第二件卖品前:“这第二样宝物,乃是西晋画圣张墨的画作《斗富图》。” 张墨和卫协并称西晋画圣,张墨传世画作无一不是大名鼎鼎,然而这《斗富图》却不为世人所知。 一时间,台下如蜩蟾沸羹,台上竹竿子则小心翼翼展开画卷,一幅栩栩如生的《斗富图》跃然而出,直入众人眼帘。 西晋时,石崇曾和晋武帝的舅舅王恺争奢斗富,这幅《斗富图》所绘的正是石崇大宴宾客的场景。画中宾客个个脑满肠肥,非富即贵。石崇宽袍广袖,居中而坐,一手端着酒樽,一手把玩着一块墨玉把件。他方脸阔额,春风得意的笑靥下,透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憔悴。尤其惹人注目的,是他肥硕的将军肚高高鼓起,撑得束腰绦带上的带钩欲崩欲裂,连看画的人都忍不住替他担忧。在石崇身侧,一名绿衣歌姬怀抱玉笛,斜倚一株半人多高的珊瑚树,袖带袭风,裙裾坠地,美得不可方物,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美姬绿珠。 金谷园中有一座高达百尺的崇绮楼,是石崇专为绿珠所筑。绿珠艳绝天下,当年正得势的孙秀派人去金谷园索要绿珠,石崇愤然拒绝。孙秀又怒又恨,劝赵王司马伦诛杀石崇。绿珠见石崇因自己而获罪,留下一句:“愿效死于君前。”从崇绮楼纵身而下,坠楼而死。不久后,石崇被赵王诛杀,死前痛骂孙秀等人谋财害命。行刑者笑话他,既知钱财是取祸之根,何不早日散财避祸? 竹竿子口若悬河,将诸多典故娓娓道来,话音还没落,竞价声已此起彼伏,《斗富图》的报价节节攀升,最终被一位显贵买下。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2节 众人将目光投向下一样卖品,竹竿子笑呵呵卖了个关子:“第三件宝物,诸位官人可从这幅《斗富图》中寻!” 众人的目光皆向《斗富图》望去,猜测声相继响起:“难不成是画中的珊瑚树?” “应该是那支玉笛!” “依老夫看,多半是画中的古琴!” …… 竹竿子笑而不语,直到有人说:“是石崇手中托着的墨玉?”竹竿子连连点头:“胡员外说得不错,正是画中的墨玉貔貅!” “貔貅?”听闻竹竿子的解释,众人纷纷看向《斗富图》。石崇手中把玩的是一只墨玉雕琢成的异兽,额上生角,背插双翼,周身鳞甲附体,威风凛凛,气势迫人。 竹竿子道:“貔貅有口无肛,只进不出,喜欢吞食奇珍异宝,是最能聚财的神兽。石崇以‘巨富’之称留名青史,其通天的财运想必和这只墨玉貔貅脱不开关系。从这幅画来看,石崇将奇珍异宝视若粪土,连珊瑚树都让姬妾随意倚靠,却将这只墨玉貔貅捧在手心,可见对它格外珍视。” 石崇供养墨玉貔貅之事并不见于史籍,但有《斗富图》为证,宾客们对墨玉貔貅立马充满了兴趣。有眼尖的突然叫道:“诸位看看那财神像,赵元帅胯下坐骑,可是一只貔貅?” 众人侧目望向财神像,那赵元帅胯下神兽浑身鳞甲,背生双翅,和《斗富图》中所画貔貅十分相似。传说中赵公明的坐骑是一头黑虎,民间赵公明的塑像都是身跨黑虎。唯独石崇供奉的这尊财神,坐骑偏偏是一头貔貅。 宾客们争相竞买,叫价节节攀升,墨玉貔貅最终被一位胡员外拿到手。宾客们大多相识,纷纷恭喜道贺,还有人催促竹竿子展示宝物。 竹竿子揭开红绸,露出一只镶金缀玉的木匣。他的手指刚触碰木匣边缘,突遭针刺一般缩了回来。只听匣中发出声声怪叫嘶吼,木匣竟不推而动,在桌上晃动跳跃起来,木匣四壁镶嵌的镂金兽首喷吐出腾腾云气,缭绕四周。 “哎哟!”竹竿子惊叫一声,退出一丈之外。 一时间,楼中无人作声,道道目光盯着台上。木匣如同一座狭小而精致的牢笼,封印在其中的猛兽,于红绸揭开的一瞬突然被惊醒,疯狂地左冲右突,嘶吼怒吟,仿佛要撕裂牢笼,破封而出。宾客们按捺不住心中不安,纷纷站起身来,生怕木匣破碎,凶兽冲出伤人。 木匣愈晃愈烈,嘶声越吼越响,吼声到了最高亢的一刻,一切戛然而止,木匣沉寂下来。云气层层淡去,木匣静静躺在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竹竿子已遁至台下,不敢上前一步。坊主弥心起身登台,小心翼翼打开木匣,不由面色发白——匣中空无一物,原本在匣中的墨玉貔貅,竟凭空消失了! “那貔貅……它活了!它走了!”堂下有人惊叫出声,席间一片哗然。 一袭红绸寂寥地坠落在地,空空如也的匣子袒露着胸怀,装不尽满堂鼎沸人声。 第一章 失踪录 熙宁六年(公元1073年),腊月初八。 天边的晨曦还未唤醒沉睡的东京城,一簇火苗已顺着房梁爬上了德水书坊的屋脊,在晨光中摇曳起它滚烫的身躯,烧灼着在屋宇间穿行的瑟瑟寒风。滚滚浓烟在烈焰的浇灌下拔地而起,仿佛大地伸出的黑色巨手,抓向清冷高远的湛湛苍穹。 “走水啦!快救火!” 东京城人烟稠密,屋舍民居鳞次栉比,千家万户大多是竹木建筑,一旦火起,动辄将整条街的民居焚烧一空。沿街的百姓听见呼叫后出门观望,眼见烈焰冲天,匆忙将细软财物收拾出来,惊恐不安地四散奔逃。 好在望火楼上的铺兵早已看见,急忙示警传讯,附近的潜火队7忙不迭赶来救火。不到半个时辰,这场大火便被扑灭,幸而没有烧及周边民居,但德水书坊中放置雕版和新书的仓库,已然被烧成废墟。 看着这间余烟袅袅的废屋,胡安国脸色阴沉,怒意腾腾;宁管事双目红肿,欲哭无泪。 胡安国做酒水生意起家,在东京深耕数十年,逐步涉足粮食、丝绸等生意,终于成为东京城排得上号的豪商。几年前投钱开了这家德水书坊,主要是为了跟东京城里的官宦士族搭上关系。而宁管事在胡家多年,如今负责处理德水书坊的日常事务。对胡安国而言,损失两间仓库,原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可《周礼义》的雕版和印好的新书,也一并被焚毁,这就让他伤透了脑筋。 从熙宁五年开始,宰相王安石就透露出要“一道德”的意向,并牵头编纂《三经新义》。士林人心浮动,传闻一两年内,科举便要改革,将以《三经新义》为纲。 如今《三经新义》中的《周礼义》虽已成书,但《毛诗义》和《尚书义》尚在修纂。加上王安石向来精益求精,还要字斟句酌地再三修改,所以国子监至今没有进行官刻。但“一道德”乃重中之重,《三经新义》的印发事不宜迟,太学生们更对《周礼义》十分期待,国子监才找了德水书坊,先印制五千套《周礼义》坊刻书,于腊月二十前交付。 胡安国黑着脸:“雕版全没了,印制好的书也都烧了,交付日期马上就到,怎么办?你让我怎么跟张主簿交代?” 宁管事额头冒汗:“东家莫急,还有……十二天时间,总会有办法……” “办法?除非你能请来天上的神仙!” “小人哪里认得神仙?十二天时间……对了!就小人所知,咱东京城里有一位能人,或许能够办到。” 胡安国双眸逼视过来:“被烧掉的那套雕版,你请了二十多个阴阳工,足足刻了两个多月!现在跟我说有人能在十二天内完工,当胡某人是傻子吗?” “这……只要那人答应,就一定造得出来。” 胡安国满腹怀疑,但见宁管事言之凿凿,不由抱了几分希望:“还有这么神的阴阳工?我出百倍的价钱,你去请他来刻制!” 宁管事摇头:“那人不是工匠,是知制诰、集贤校理沈括的学生,司天监的司历。”司历乃是司天监属官,掌历法,从八品上。 胡安国不由愕然,大宋的官员加知制诰衔,便意味着有了坐望宰辅之位的资格,是名副其实的金紫重臣。沈括的学生在司天监当司历,当前职位虽不起眼,将来却可谓前途无量,又怎么会去干工匠的营生,给别人造雕版? “这位司历姓云名济,字知白,并非进士出身,但沈制诰提举司天监的时候,破例举他当了司历,辅助卫朴修历法,还兼任历算科教授。他不知帮过多少人解了燃眉之急,得了个‘救急教授’的名头。不论碰到什么难题,只要他答应,便可保你安枕无忧。沈制诰家中很多私刻书,都是出自他手,不仅少有疏漏,而且出印极快。若请得动他,咱们的难题根本不在话下。” “‘救急教授’?”胡安国沉吟道,“只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小人这就去请。” “等等!”胡安国伸手将他拉住,“既然是沈制诰的高徒,我亲自去!” 司天监执掌天文观测,并负责推算历法,素来能人异士辈出。二人来到司天监,一提起云济的名字,果然无人不晓,没多久便有小吏请了一名年轻人出来。 此人身量甚高,却十分清瘦,着一身素衣便服,裹一顶交脚幞头,踩一双牛皮软靴。看年纪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相貌清癯,比许多女儿家还秀气三分。 胡安国见他如此年轻,不禁有些迟疑,还是见宁管事先打了招呼,才知这就是他们要寻的正主云济,急忙躬身作揖:“早听闻云教授大名,没想到如此年轻,胡某失礼了。” “哪里话?员外不必客气。”云济文质彬彬地回礼,询问他们的来意。 胡安国先讲了一遍德水书坊遭遇火灾的事,又把他来求援的原因说了一遍,满怀忐忑地望着云济,想着出价多少才合适。却见云济展颜一笑:“原来是碰上了这等倒霉事,难怪员外急得焦头烂额。这书么,小生愿助一臂之力,嗯……十二日时间,倒也足够。” 胡安国和宁管事面面相觑,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他们连报酬都没来得及提。在别人眼里难如登天的事,这年轻人张口便是十二日完工,胡安国心下顿时生出几分疑虑,不知此人是否靠得住。云济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温文谦逊地一笑:“也罢,你们跟我来。” 冬日暖阳洒下的温热被寒风吹得干干净净,河边的树早已秃了枝丫。几人翻过兴国寺桥,跨过熙熙攘攘的西大街,南行两里又左拐,沿着崇明门内大街东行数百步,转入右侧朝南倾斜的小巷,在一座小院前停步。云济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此处便是寒舍,两位请进。” 胡安国随他进门,心中略感诧异,东京城寸土寸金,像这样位置好的宅子更是价值不菲。此地离开封府衙不足三里,甚至还能隐隐听见会仙楼正店传来的嘌唱之声。小院占地有两进,前有堂屋,后有寝舍,中间穿廊相连,寝室两侧除了耳房,还有一间偏院,院里起了一座棚屋,里面顺次陈列着数十个木柜,柜子上摆满了陶瓷印章,整整齐齐,大小相同,竟不下十万个。 “这么多印章?”胡安国不禁咋舌。 云济摇头:“这是活字,不是印章。” 他拿起一块陶瓷活字,在底面涂上一层油墨,拓在纸上,立马印出一个“青”字。这字方正平稳,不露筋骨,却又端庄雄伟,气势遒劲,乃是仿唐朝颜真卿的字体。云济解释:“千百年来,人们印书用的都是雕版,每次都要重新篆刻。其实有个简洁法子——将每个字都做成活字,要用的时候,把活字排列成版,就能迅速出印了。” 胡安国顿时恍然,活字活字,便是字是活的,省去了篆刻的工序,自然快很多。 宁管事迟疑道:“活字印刷的名头,小人也是晓得的,但要印制书页,终究还是雕版更为合适。一是活字需要拣字和排版,比雕版节省不了太多时间;二是活字一般只有几块版面,印完这几张,还要拆了去排下几张,经常拆装,无法长期保留;三是活字很难排得齐整,印出来的字总是深浅不一,甚至歪斜不正。” “宁管事果然是印书的大行家!”云济伸出大拇指,“不过你放心,在我这里,你这些顾虑算不上什么大问题。第一,拣字和排版你不用担心,我保证比制作雕版快十倍;第二,我这里有二十万个活字,拼几本书出来绰绰有余,不用不停拆装;第三,二十多年前,有个叫毕昇的工匠研制出一种胶泥活字,活字不易排齐的问题已经大为改善。我从老师那里听说此法,在毕昇的基础上更近一步,直接制成陶瓷活字,印制的书籍,比起雕版书也不遑多让。” 宁管事满脸兴奋:“竟还有这等诀窍?小人这就去找工匠,过来帮忙排版。” “不用,我一人足矣。”云济摇头,解释了一句,“我喜欢所有物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您一个人拣字排版?”宁管事满脸惊诧。他是印书的行家,他所知道的活字印刷需一人唱版,一人拣字,一人排版,绝非可以独自完成。迟疑片刻,被胡安国推了一把,宁管事急忙堆砌笑容:“好,那我去拿《周礼义》的样稿。” 云济又摇头:“也不用,经义局的文稿并不对士子保密。王相公亲自笔削《周礼义》,全书二十二卷,共十二万四千四百七十一个字8。家师家中也有手抄卷,小生不久前还拜读过,不会记错。” “你都能记住?怎么可能?”宁管事满心怀疑,胡安国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质疑,两人相顾讶然。 云济却是说干就干,这大屋中间有一条长桌,他取来二十块底板,在桌上整齐排开。这些底板每块都是书本大小,下面设置有网格,横二十道竖十道,隔成二百个格子。宁管事立刻明白过来,这每个格子都正好能卡进一个活字,如此便能整整齐齐排出一页活字版。9 云济放好底板,开始取活字。最靠前的一排架子上,放着最常用的活字:“《周礼义》前二十页,有五十三个‘之’字,第一页的第十七个字、第八十一个字、第一百四十七个字,第二页的第六十六、第一百三十二个字……”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五十三个“之”字,放进对应的字格。然后又取四十二个“其”字:“前二十页有四十二个‘其’字,分别是第一页第九十九个字、第一百二十九个字,第二页……” 胡安国和宁管事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排活字版时,应该是拿着样稿,先计划好格式字数,然后一个字一个字依次去找活字。哪想到这位云教授一不用样稿,二不用规划,第三点最吓人——活字印刷难点便在拣字,一般活字都是按韵排列放置,工匠排版时按照书的内容去一个个找字。这云教授竟是反过来,随手拿起一个活字,就知道在第几页第几列第几行。 如此拣字和排版,岂不是比想象中快了十倍?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这二十块活字版已经完全排好,宁管事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神乎其技!胡某真是叹为观止!”胡安国连连称赞,“云教授博闻强识,对经义如此精熟,若是去治明经科,蟾宫折桂指日可待啊!” 云济黯然摇头:“我考不得科举的,明经科也罢,进士科也好,这辈子都别想了。” “恕罪恕罪,胡某冒昧了。”胡安国急忙致歉,心头却觉奇怪,大宋科举取士不重门第,许多金榜高中的进士都是寒门出身,这一点远胜隋唐。除了严禁大逆人近亲、不孝、不悌、工商杂类、僧道还俗、废疾、吏胥、犯私罪等人应试,任何人都能应举。云济有一位知制诰的老师,按理说等闲禁例都能通融一二,若还是考不得科举,也不知是犯了哪一条。大宋崇文抑武,若没有进士出身,往上的路便断了大半,司天监的司历官是从八品上,恐怕难有晋升高位的希望了。 见识过云济的本事后,胡安国再三道谢,又提起酬劳,云济对此倒是淡然,只说随意即可。胡安国做生意多年,凡碰到“随意”的,往往对酬劳颇有期许,于是暗自想了一个不低的价格。他自信不仅能让云济满意,还能让对方小小吃惊一番,对他胡某人的豪气留下颇深印象。 胡安国人情练达,暗中对宁管事比了个手势。宁管事心领神会,从背囊中取出一只木匣,里面装满银饼,正准备全数呈上。却见云济似是想到什么,拱手道;“胡员外,胡记粮行的大名,小生如雷贯耳,听闻员外今年几番向乐济坊捐粮捐物,赈济贫民,您若有意酬谢,不如将酬劳也折成粮食,加到捐赠的粮食里。” 胡安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内心的错愕:“当真?云教授慈悲为怀,胡某着实佩服。你且放心,胡记本拟年前给安济坊再捐一笔粮,届时多加八百石,以云教授名义捐出。” 此时一石粮已达一贯多,八百石已逾千贯。云济却微微蹙眉,躬身一礼:“员外出手好生大方!不过粮食直捐即可,莫要提小生的名号。” 胡安国经商多年,惯爱琢磨人,他细看云济的神情,瞧不出半点虚情假意,竟是真的行善事而不愿扬名,急忙连连应和。心下却暗暗称奇,这位“救急教授”谦逊且不故作姿态,有一种温文儒雅的豪爽,又有一股彬彬有礼的自傲,年纪虽轻,却是个可交之人。 急事谈罢,胡安国告辞离开,留下宁管事主持相关事宜。 宁管事安排了工匠候在门外,云济每制好一批活字版,便立马搬到德水书坊进行印制。云济一边制作活字版,德水书坊一边印制。流水一般地赶工,果然比寻常印制快了许多。 腊月十九,云济排完最后一块活字版,抬头看了看天色,金乌西坠,晚霞灿然。他伸了个懒腰,慢慢悠悠来到德水书坊。 书籍印刷的工序繁多,活字排版之后,还有拼版、打型、印制、装订等工序。德水书坊的工匠都是老手,前些天云济亲自传授了新的印刷方法,改善了多道工序,他到德水书坊时,印刷已经基本完成。然而宁管事还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印书的纸不够,我们跟多家造纸作坊定制了纸张,本来今早就该全部送到的,但天都擦黑了,最后一批纸还没送来……” 他话音刚落,便听一个工匠喊:“来了来了!纸来了!” “太好了!”宁管事急忙迎了出去,这批纸显然是赶制出来的,还能闻到纸浆的味道,他摸了摸纸面,“嗯,厚度、色泽和其他纸张略有差异,但做得也不粗糙,赶紧赶工吧!” 工匠们丝毫不敢耽搁,一直忙碌到晚上,终于将《周礼义》全数印制完成。宁管事连夜组织人手装订,又差人将装订好的书检查一遍,还请了云济亲自过目。到腊月二十日下午,悉数确认无误。胡安国大喜过望,派人将书送到国子监,五千套《周礼义》如期交付。 印书的事情顺利完成,云济在家中好生休养了两日。到了腊月二十二,恰逢胡安国过寿,特意派人相邀。云济推脱不过,只得前来赴宴。 胡家宅院占地甚广,前厅中庭都是方方正正。青瓦帽着白墙,一尺一弯,像浪涛般起起伏伏。屋宇抱着斗拱,斗拱背着飞檐,飞檐挑着晴空,晴空将整座府邸拥在怀中。院中花木扶疏,景色错落有致,处处刻意显露着大户人家的气派讲究,把青砖小道边的每一颗鹅卵石都衬得贵气堂皇。 客堂和院子里摆了三十来桌,宾客中有不少豪商巨贾,也不乏达官显贵。主桌上甚至还有位姓高的侯爵,是高太后的堂兄,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他大腹便便,仿佛一座肉山般坐在那里,还未开席,便有好多官宦商贾去跟他搭话。 胡安国一见云济,立马请他上座。云济急忙推辞,自称年纪尚轻,只是晚辈,跟胡安国的子侄坐了一席。 德水书坊发生的事,在胡家早就无人不晓。“救急教授”的名头,胡安国的子侄简直如雷贯耳,等他一落座,就将他围在当中,叽叽喳喳问个不休。 胡安国生有一子一女,女儿十八九岁,生得唇红齿白,眉如远黛。她生性羞涩腼腆,眼角偷瞥云济,却不张口搭话,一头乌发插着翡色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荡漾出无尽温柔。 胡安国的儿子是个张扬好动的公子哥,虽然只有十岁上下,却肥头大耳,是胡家大院的小魔王,人称“胡小胖”。他是个人来疯,跟席间宾客一点儿都不见外,大呼小叫地招呼下人上菜,不等别人动筷子,便抢先抓了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他吃完一只鸡腿,还想伸手去抓,盘子里已空空如也,转头望去,却见云济面前的桌子上,吃剩的鸡腿骨足足十多个,如点卯阅兵一般,被摆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 胡小胖瞪大了眼睛:“你这么能吃,咋还这么瘦?天底下怎能有比竹竿儿还瘦的饭桶?” 云济对小孩极有耐心,坦然一笑:“这是一种病。” “还能有这种怪病?” “那是自然,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虽然保住了小命,却落下三大顽疾。唉,你知道人生在世,最惨的三件事情是什么吗?” “嗯……第一是忍不住想吃东西,却被别人骂小胖子;第二是先生让背书,读一百遍都记不住;第三是娘亲管头管脏管天管地,衣服不能乱丢,书册不能乱放,连吸气出气都得细声细气,唠叨得我脸都胖了。” “这算什么惨?”云济连连摇头,“我羡慕你都来不及。人生三大恨,一恨吃不胖,二恨忘不掉,三恨摆不齐,都让我给赶上了。” 胡小胖愕然:“什么意思?” “我生来清瘦,怎么也吃不胖;凡是见过的东西,怎么都忘不了;凡是眼前的物事,若摆不齐便浑身难受。”云济一边说,一边把胡小胖随手乱丢的鸡腿骨摆得整整齐齐。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3节 “我怀疑你在臭显摆。”胡小胖摸了摸自己肥肉横生的脸庞,眼前的菜顿时不香了,他把盛着果蔬的盘子推到地上,“吃不胖就了不起吗?你把饭变成屎,我把饭变成肉,咱俩谁了不起?” 云济瞠目结舌,一时无法反驳。 “云教授别介意,这孩子总是胡说八道。”胡小娘急忙给云济道歉,吩咐丫环去收拾地上的果蔬,又回头教育弟弟,“小胖!咱们生在富贵之家,不愁吃穿,应该感恩惜福,不能浪费粮食!京西两路去年就开始闹旱灾,到今年百姓食不果腹,许多北方人逃荒过来,据说一路上树皮都快被啃光了。” 胡小胖瞪大眼睛:“灾民为什么宁愿啃树皮,都不去河里捕鱼呢?不喜欢吃鱼的话,鸡腿也可以啊!” 一桌人哑然失笑,云济也忍俊不禁:“古有晋惠帝‘何不食肉糜’,今有胡小胖‘鸡腿也可以’。” 胡小胖不懂“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却也知云济在笑他,见云济已吃了一碗枸杞烩鱼子,反讽道:“瘦饭桶,小心鱼子吃多了,肚子里怀上鱼苗!” “人肚子里怎能怀上鱼苗?” 胡小胖睁大眼:“我家菩萨都能怀上娃娃,你怎么就不能?” 胡惜雪训斥他道:“臭小胖!怀什么娃娃?菩萨岂能随意编排?不许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了?寺庙里的菩萨都没本事,只能被高高供在大殿里。咱家的菩萨才厉害,怀娃娃算什么,还会生娃娃呢!” “啪!” 胡小胖话刚说完,突然一记耳光从天而降,在他胖嘟嘟的脸蛋上留下五根指印。胡小胖抬头一看,却见老爹胡安国横眉怒目,恶狠狠瞪着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光天化日就跟人吹牛!” 胡小胖满脸委屈:“我没有吹牛,我都看见啦,那天……” “啪!” 胡安国又是一巴掌,顿时将胡小胖后半截话打回肚子里。胡小胖眼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再也不敢出声。 刚训过儿子,胡安国立马满脸堆笑:“犬子年幼顽劣,整天胡说八道,云教授可别介意,胡某给你赔罪啦!”说罢端起一杯酒,先自己干了。 “胡员外别这么说,胡少爷童言无忌,我岂会当真?”云济饮了这杯酒,一回头,见胡小胖气鼓鼓地看着他,满脸的不服气。 “那就好。”胡安国哈哈一笑,对着大厅里的宾客道,“诸位大驾光临为胡某祝寿,胡某感激不尽,唯愿各位好友亲朋诸事顺遂,财源广进。这杯‘招财酒’,胡某先干为敬!” 胡安国干了杯中酒,宾客纷纷举杯呼应。云济也不例外,陪着喝了一杯。 正在这时,一位客人姗姗来迟,急匆匆步入厅堂。 那是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穿着齐整,仪表堂堂,他向胡安国行了个礼:“岳父大人恕罪,小婿来迟啦!自罚一杯,聊表歉意,祝岳父大人福如东海水,寿比南山松。”说罢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众人侧目,一时间不知多少目光落在他和胡小娘身上。云济也是心中诧然:“他是胡小娘的夫婿?胡小娘还没出嫁吧?”转头看去,却见胡小娘垂着头,连发梢都透着窘迫和不安,根本不敢直视宾客的目光。 胡安国眼角抽搐,脸上笑容却是不变:“原来是郭贤侄,快坐到胡叔叔身边来。你父母去世不久,故而没有派人请你。不过称呼可不能乱,小时候开开玩笑倒也无伤大雅,现在你已成人,在称呼上马虎不得。” 年轻人道:“岳父大人,这称呼没什么不对。小婿正是奉了家父的遗嘱,前来跟您提亲的。” 胡安国城府虽深,脸色也不禁一变。在座的宾客都议论纷纷。 年轻人冲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亲朋,小可名叫郭闻志,家父郭护,生前曾是开封府延丰仓仓监。我家跟胡家乃是世交,早在家父生前,岳父大人便跟他约定,等我和惜雪长大成人,两家就结成秦晋之好。可惜家父后来因事获罪,我家因此家道败落,家父数月前郁郁而终,他离世之前曾再三叮嘱,要我万万不能忘了这门婚事。如今正逢岳父大人寿诞,小可特地前来提亲,完成父亲遗愿。” 郭闻志这番话一出,宾客们都是恍然大悟。 他当众谈论婚嫁之事,胡小娘面皮薄,恨不能逃之夭夭,但此事关系她终身大事,又怎能弃之而去?不由急得坐立不安。云济一边啃着猪蹄,一边看了她一眼,心道:“原来她叫胡惜雪,还有个未婚夫是官宦子弟,只不过如今成了破落户,胡安国连过寿都不请他,看来是不想认这门亲了。” 胡安国打了个哈哈:“贤侄,提亲乃是大事,再说你孝期未满,也成不得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今天是胡叔叔过寿,咱们不提其他。” “小婿和惜雪的亲事,是您和家父早就约定好的,我们可待孝期过后再完婚,这应该不会不合礼数吧?都怪小婿来得仓促,没来得及奉上寿礼,莫不是开罪了岳父大人?”郭闻志从怀里掏出一个礼盒,揭开盖子,双手捧到胡安国身前,“岳父大人,这只玉貔貅材质虽然算不上极品,却是个数百年的老物件,据说颇有来历,望您不要嫌弃。” 貔貅又称辟邪,传说它触犯天条,受上苍处罚,以四面八方之财为食,吞万物而不泄。就因它只进不出,神通殊异,渐渐被视为招财进宝的祥兽,很多商贾都会供奉一只。那礼盒里放着的玉貔貅漆黑如墨,长约两寸10,似是由墨玉雕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见到这只墨玉貔貅,胡安国不由双眉一跳。一年多前,他曾在安济坊买下一只墨玉貔貅,只不过那墨玉貔貅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木匣里“遁”走。弥心坊主本拟取消交易,却被他婉拒了,当时他参与竞买,并非为了貔貅,而是为了花钱。他投“钱”问路,虽只买了一只空盒,却换得不少显贵巨贾的认可,所以对不知所踪的墨玉貔貅并不在意。没想到今日这位不请自来的便宜女婿,竟将一只墨玉貔貅当作寿礼。 这只墨玉貔貅,难道和当时丢失的那只有什么渊源?郭闻志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长辈寿宴,后辈奉上的贺礼是不能不收的。但郭闻志乘机提亲,这寿礼一收,可就不好回绝了。 “多谢贤侄!”胡安国伸手接过墨玉貔貅,“你和小女的婚事,胡叔叔自然不会忘,你是孔门弟子,胡家也算得上书香传家,咱们就按六礼的规矩来。你且先请了名儒为媒,行‘纳采’‘纳吉’之礼;再备好千两黄金、百匹绫罗、八辆骏马车轿,前来‘纳聘’下定。” 郭闻志脸色发白:“名儒为媒,千两黄金,百匹绫罗,骏马车轿……” 胡安国拍着胸脯:“你尽管放心,我早就给惜雪备好了一份嫁妆,绝对比聘礼多出三倍!” “你……你……故意用礼数来挤对我!” “贤侄何出此言?”胡安国满腹的委屈都从脸上溢了出来,“你胡叔叔在东京也算有头有脸,难道‘六礼’不要了吗?我胡家千顷良田,百家商铺,不说金玉为堂,也算得富甲一方,聘礼不能太过寒酸吧?” “你明知我家破人亡,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手,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手?贤侄莫要说笑了,你若当真落魄到这等地步,刚才那只价值不菲的玉貔貅,又是如何得来的?” 郭闻志张口结舌:“我……我在路上碰到了个乞丐,他把墨玉貔貅给了我,让我当作寿礼送给你。” “乞丐?”胡安国失笑道,“乞丐不跟你要饭,反倒送你一只价值不菲的墨玉貔貅?” 众多宾客“哈哈”大笑,郭闻志羞愤难言,跺了跺脚,掩面而去,连寿宴也不参加了。 这出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胡安国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跟宾客敬酒。一圈下来,胡安国喝了不知多少杯,却是一丝醉意都没有,终于又回到了胡家子侄这桌,他单独给云济敬酒:“云教授,这次多亏有你,胡某感激不尽,请!” 云济连忙站起身:“胡员外,并非小生推诿,小生实在量浅,酒喝到三杯必醉。刚才已经喝了两杯,若是再喝,家都回不去了。” “云教授莫要推辞,三杯酒算什么?我家这小兔崽子都饮得七八杯呢。”胡安国“哈哈”一笑,“刚才第一杯,是这兔崽子胡说八道,胡某的谢罪酒;第二杯,是胡某生辰,云教授给面子,喝的祝寿酒;这第三杯,是你救急救难,解了胡家燃眉之急,胡某敬的致谢酒。你若不喝,那定是怪胡某礼数不周……” 云济本是能言善辩之人,但生性不忍拒绝别人,别人凡有所求,他总是能帮就帮,这才得了“救急教授”的名头。胡安国礼数周全,双手奉酒,这番话一说出来,云济顿时推脱不过,只得喝了第三杯。 胡安国眉开眼笑:“好!” 却听云济道:“胡员外,给你添麻烦了……” 胡安国一怔,刚想问:“添什么麻烦?”只见云济迷蒙着双眼,双颊红透,“咣当”一声,一头砸在酒桌上,顿时不省人事。 “喂!”胡小胖凑过来,拧了拧云济的鼻子,抬头看向胡安国:“他醉倒了。” 没想到云济说话算话,说喝不过三杯,还真的喝不过三杯。胡安国一时哭笑不得,急忙招呼下人:“快快,把云教授扶去休息!” 迷迷糊糊中,云济只听得有人呼唤:“瘦饭桶,快跟我走!” 云济睁开惺忪睡眼,看见胡小胖肉乎乎的脸。此时天色已黑,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边点着灯盏:“这是哪里?” “当然是我家,你醉得跟死猪一样,我爹让人把你送到了客房,这都一觉睡到大晚上了。废话少说,快跟我走!”胡小胖说罢,拉了云济就走,“瘦饭桶,白日里我跟你说过,我家的菩萨怀了娃娃,你信不信?” 他们才认识一天,这小胖子就拿他跟老朋友一样,云济哑然失笑:“我信!” 胡小胖气呼呼道:“哄三岁小孩吗?你这表情分明就是不信!哼!我才没有吹牛,不信我带你去看!” 胡家宅邸位于东京外城东城厢新宋门大街路。东城厢坐落着许多官邸,有重臣来京任职,按惯例会由开封府安排住所。胡宅虽位置较偏,却比许多重臣的府邸都大,内含几进小院。胡小胖硬拽着云济,穿过重门叠户的院落,到了后宅一座幽深的小院里。星斗寥寥,月暗天高,几株老槐婆娑弄影,发出阵阵萧瑟声响。 院子最里侧是一座佛堂,零星点着几根残烛,灯光甚是昏暗。佛堂正面的神龛上供着一尊观音菩萨像,造得栩栩如生,约有一丈来高。香炉里的檀香正在燃烧,烟雾袅袅升起,仿佛仙气缭绕在菩萨像周围。 胡小胖却不进去,拉着云济躲在一棵槐树后,让他透过门往里面看。 “不就是尊菩萨像吗,跟寺庙里的有甚两样?只不过肚子大了一些而已!胡小胖你别胡说八道了。其实观世音菩萨本是男身,唐朝之后才渐渐流传成了女身。什么菩萨怀孕?你怎不说公鸡下蛋……” 云济话说一半,忽然听到一声女子的呻吟从佛堂传来。然而佛堂里空空荡荡,除了佛像、蒲团、供桌、香炉,别无他物。 隐隐约约的呻吟声,让逼仄的佛堂愈发阴暗。云济只觉心头发毛,拍了拍胡小胖的肩膀:“你是不是串通了你姐姐,让她藏在佛像后面作弄人?” “你眼珠子被鸟屎糊住了吗?佛像后面不到一尺就是墙,怎么藏得下人?” 云济狐疑地往里面看去,却见烟雾缭绕中,菩萨的手竟移到了腹部!他顿时浑身紧绷,先前他往佛堂里看时,这尊观音菩萨是自在天身,左手持莲花,右手结与愿印,身着白衣,端坐在莲花台上。此时的菩萨竟“活”了过来,双手虚抚着肚子,身体往后仰,略带痛苦地发出阵阵呻吟。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菩萨的肚子就像怀胎八九个月了一般,肚子高高隆起,而且一起一伏,轻微地蠕动着。 云济只觉汗毛倒竖,这菩萨虽然逼真,但坐像都有一丈高,不可能由人假扮,难道真是神佛降临……他心底的念头还没转完,便听“吱呀”一声,院子门忽被推开。 胡小胖对云济比了个手势,两人急忙躲在树荫后,却见来的人是胡安国。他一手提着一盏灯笼,另一手提着个食盒,先将院子的门反锁,才悠悠然走向佛堂:“菩萨莫急,弟子来啦!”灯笼幽暗的光芒照射到他脸上,映出一丝又是兴奋又是期待的古怪笑容。 云济瞪大了眼睛,正好奇胡安国来做什么,忽然听到院子外一个女声喊道:“爹爹!爹爹!” 这是胡惜雪的声音,却见旁边胡小胖肥嘟嘟的脸顿时抽搐起来,尽是担惊受怕的表情。云济正觉好笑,胡安国从佛堂里走了出来,到院门前跟胡惜雪道:“你这丫头,大呼小叫什么?佛堂最忌吵闹,也不怕惊扰了菩萨?” “爹爹,女儿知道错了。” “找我何事?” “是宁管事有急事,他不方便进内宅,才托我来找您。前天交给国子监的那些书出问题了!” 胡安国脸色一变:“什么问题?我们校对过三遍,没什么大问题啊!” “有!校对有问题,有字出错了。” “哦,不用大惊小怪。”胡安国倒是镇定,“没事的,十万多字的书,十二天时间完成印制,偶尔错一两个字,也并非不能接受。” “不是一两个字,是错了三四百字!” “什么?” 这下不仅胡安国惊叫出声,藏在树后的云济也惊愕不已。这些书是他做的活字版,又由他主持印刷,怎么可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云济下意识地要走出去查问情况,胡小胖急忙拽住他:“瘦饭桶,你为何对我的屁股不怀好意?” 云济错愕不已,他还不曾受过这种冤枉:“我何时对你的屁股不怀好意了?” “我家佛堂是重地,未经我爹允许,谁都不能擅入。他若是知道我带你进来,你是不打紧,我的屁股却非要开花不可!你这样跑出去,定是对我的屁股不怀好意!” 云济一愣,心想自己擅入别人家的私密之地,即便是胡小胖带着,也确实于理不合。胡小胖催促一声:“快跟我走!”拉着他从树丛间穿过,悄然来到墙角,拨开草丛,露出一个狗洞。 “这……”云济哭笑不得,胡小胖却当先钻了出去,回头冲他招手:“快爬呀!” 碰到这样的窘境,云济鬼使神差般也当了一回顽童,从狗洞里爬出。两人出了佛堂院落,转过两个墙角,爬上一座虹桥,胡小胖才松了口气:“好险好险,你这瘦饭桶差点害死我,幸亏小爷我跑得快,否则屁股可要保不住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胡安国的声音突然远远传了过来,原来他跟胡惜雪说完话,急匆匆赶过来,正碰上他们俩。 胡小胖面色大变,不知如何解释,没想到胡安国看见云济,急急抓住他道:“云教授,大事不好!走走走,宁管事正在客堂等着呢!”二话不说,拉着云济便走。 胡宅的客堂豪华却不媚俗,中堂墙上几幅字画,堂前横陈一条长案,边上两炉炭火烧得正旺,满堂都是融融暖意。宁管事急得焦头烂额,正在里面来回踱步,忽听得脚步声响起,急忙上前相迎。推门而入的,正是胡安国一行人。 宁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套《周礼义》:“员外,书我带来了!” 《周礼义》十多万字,分三册装订,出问题的是第二册 。 胡安国点头不语,接过那册《周礼义》,顺手翻开。云济等人纷纷凑上前来,胡惜雪心下着急,也挤在其中。云济鼻尖嗅到丝丝脂粉香味,胡惜雪的香肩擦过他的胳膊,云济顿时如受雷击,猛地抖了一下,浑身僵直地退开在一边,绕去了另一侧。胡惜雪若有所觉,诧然看了他一眼,五指捏着襦角,赧然侧了侧身。 胡安国捧着书一页页翻过,最后停在书中一页,众人只齐齐看了一眼,便不由面面相觑。 这本《周礼义》中,果然错了三百多字——这根本不是弄错了字,而是整整错了两页书! 《周礼义》是宰相王安石亲自编撰,又名《周官新义》。出问题的,是第二册 第六十三和六十四页,《春官》卷的一段章节。《春官》讲述与宗庙礼仪相关的官职和职责,包括大宗伯以下七十种职官,涉及宗庙祭祀、朝觐、会同、宾客等礼仪。出问题的这两页,却变成了另外一篇文章。 按照排版,每一页是二百字,莫名出现的这篇文章,第一列赫然写着:“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 安定郡王名为赵仲琰,跟当今皇帝赵顼乃是堂兄弟,他父亲赵宗晟是英宗皇帝的亲弟弟,承嗣濮王爵位。安定郡王家的郡主,是赵官家的堂侄女,这样显赫的地位,这等尊贵的身份,居然失踪了? 在场诸人,竟都全然不知。 胡小胖虽认得几个字,却还是看不懂文章,急得大叫:“写的什么?快说说!”胡安国见这么多人凑在这里,便让胡惜雪将这两页书读了一遍。 大致内容是,安定郡王赵仲琰生有一女,取名为真珠,年方十七。皇帝已封了她为郡主,因其尚未嫁人,所以没加尊号。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4节 熙宁六年正月十五,京城举办灯会,整个东京城烟花满天,如坠星雨。宣德门外更是宝马雕车,灯火辉煌。 真珠当时和众多女眷在府邸门外东首帷幕内,她容貌明艳,服饰华丽,十分耀人眼目。她的姨娘在西首的帷幕内,派人请她过去看灯,说会差小轿来迎。真珠也兴致大好,答应了姨娘,等了没多久,就来了一顶轿子。 真珠坐上轿子时,府上众人也没有在意,谁知过了不久,又来一顶轿子,说是姨娘派来请真珠的。郡王府的人这才急了,先前来的那顶轿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郡王府顿时人仰马翻,急忙派人去查。然而大宋商业繁盛,早就取消了冬、春宵禁,加上元宵佳节,更是鱼龙混杂。郡王府搜寻多日,居然查不出半点踪迹。 煌煌帝都,人贩猖獗到这等地步,连堂堂郡主都能被人拐走,简直荒唐可笑。为了宗室颜面,郡王府不敢声张,只能私下搜寻。一连数月,真珠还是下落不明。直到四月份,郡王府终于放弃查找,对外宣称真珠发急病去世,抬了一口空棺,草草下葬。 可怜郡主真珠,被歹人拐走,又被家人所弃,十七年血脉温情,就此封入一口空棺,掩埋在黄土之下。 短短三百来字,胡惜雪很快读完。文中所讲的事情实在骇人听闻,众人听罢都震惊不已。云济心念急转,已然在揣摩这两页文章中的遣词用句——王安石乃是士林公认的儒学宗师、诗文巨匠,论笔力雄健,当世无出其右者。《周礼义》更是他呕心沥血写就,看似朴实古拙,实则一字难易。而这篇《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重在讲述失踪案的来龙去脉,文笔却颇为粗疏,满篇洋溢着激愤悲怒之气,和整卷《周礼义》的篇章相比,文风天壤之别。 胡安国急急看着云济等人,问:“怎么办?安定郡王丢了女儿,却秘而不宣,说明涉及宗室颜面。如今这事情被印在书里,在东京城大肆传播,这是要害死德水书坊啊!” 云济沉声问:“这批书现在都在谁手里,收得回来吗?” 胡安国道:“国子监发了一千多套到太学,又有几百套被转去了开封府府学,另外三千余套都被送去京城各路官宦手上。上到官家经筵上讲课的侍讲,下到京官家中有志于科举的子弟……不知多少人看过了,怎么收得回来?书面上可是印着德水书坊的字号呢!” 云济道:“既然收不回来,急有什么用?” 胡安国道:“《周礼义》第一次出印,岂是小事?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我胡家不敬宗室,造谣污蔑郡主,抹黑安定郡王,胡家……要遭灭顶之灾啊!” 云济道:“如今只能等了。” “等什么?” “等官家的旨意,等中书的批复。” 胡惜雪满面惊惶:“这事会惊动官家和东府11的相公?” 云济神色肃然:“第一,真珠郡主身份尊贵,事关天家颜面,官家不会坐视不理,宗正更是难逃其责;第二,听说官家和介甫相公在筹划修改官制,《周礼义》是介甫相公亲自编纂,其中讲宗庙祭祀、朝觐等礼仪的篇章,如此庄重肃穆,居然被换成这《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何其讽刺——京城之地,辇毂之下,贵为郡主都能被拐,这不正是礼崩乐坏之相吗?” 云济话音刚落,胡家家丁便来报:有天使登门。 第二章 书中案 众人相顾无言,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胡安国急忙带人出迎。来人是国子监主簿张筑,随行的除了国子监的两位直讲,还有一名宫里来的内侍黄门12。此时主持国子监的吕惠卿,堪称王安石的左膀右臂,《三经新义》中另外两篇《毛诗义》和《尚书义》,便是由他和王安石之子王雱负责修纂。而主簿张筑,正是吕惠卿最信赖的下属之一。 张筑点明了要找德水书坊的东家,以及主持坊刻《周礼义》的人。胡安国急忙将云济、宁管事等人一一介绍了一遍。张筑得知这位主持活字印刷的年轻人,竟是司天监的司历,也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胡安国未曾接过圣旨,慌里慌张地摆好香案香炉,跪迎天恩。 张筑道:“这位是童贯童公公,来传陛下口谕。” 童贯和云济年纪相仿,约莫二十出头。他身体格外魁梧强壮,虽是宫中内侍,却颇为谦卑:“官家口谕:着皇城司协助国子监,查明《周礼义》印制不当之缘由;着开封府问责承办书坊,依大不敬罪罚铜,责令重印《周礼义》;各类书目,有言论不当、粗制滥造者,不得入官学、书院、明伦堂,以免误人子弟。” 胡安国长松一口气,这段口谕虽然措辞严厉,但没有将德水书坊印的书冠以“造谣”的名头,甚至没有直接查封书坊,而是让重新印制。可见官家将此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了。 云济问道:“请问黄门,郡主失踪一事,官家可有吩咐?” 童贯倒也客气:“官家明令开封府并宗正寺清查郡主失踪一案,又命国子监并皇城司清查《周礼义》谬误案。” 云济博闻广识,精于筹算;胡安国老奸巨猾,胸有城府。童贯将这个消息一透露,两人瞬间明白——郡主失踪之事,果然是真的!此事皇家本来秘而不宣,却随着这五千套《周礼义》,被散布得沸沸扬扬。即便宗室否认此事,世人也不会相信。赵官家索性不遮不掩,将事情摆在了台面上。 那么现在,胡安国等人所要面对的,便是“《周礼义》谬误案”了。 皇城司隶属禁军,负责刺探监察官情民事,现在执掌皇城司的是赵顼身边的大貂珰石得一。童贯职位虽不高,却也担任着皇城司的武职,“《周礼义》谬误案”便是由他负责。 一说起案子,童贯神色一敛:“《周礼义》中被替换掉的这两页,可是德水书坊有意为之?” “怎么可能?”胡安国连连摇头,“黄门明鉴,郡主失踪之事,胡某全然不知。再说胡某哪有胆子,敢去编排宗室秘闻?《周礼义》成书之前,已校对了多次,成书之后,宁管事又组织人查勘疏漏。我们交付给国子监时,这两页根本不是这般模样!” “这倒怪了,难道这两页,是凭空变成这样的不成?” 胡安国哭丧着脸:“就是凭空变出来的啊!” 宁管事心惊胆战,小心翼翼道:“此事实在蹊跷得很。《周礼义》是在小人眼皮子底下印制成书的,绝不可能出问题。难道有鬼神作祟,把其中两页给换掉了?” “鬼神之说,不可轻信。”云济郑重道。 童贯沉吟:“劳烦将负责篆刻的阴阳工、参与印制的工匠、负责搬运的劳工……只要经手《周礼义》的人,都请来一一查问。” 胡安国不敢耽搁,急忙连夜召集工匠,足足二十九人。童贯领了皇城司的逻卒,一一排查问询。 云济见胡惜雪把书放在案几上,并退至一边,这才上前翻阅。他细看出问题的那两页,又看了眼那两页前后的页面,眉头渐渐锁起。 他轻轻触摸那两页纸,在边缘处摸到一丝细细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看了看胡惜雪,不由恍然:“胡小娘大晚上也要补涂脂粉吗?你刚刚读过的这本书,沾了些许香粉。” 胡惜雪一愣,掩面摇头道:“云教授见笑了,这不是脂粉,是朋友送的‘铅华泥’,遮掩疤痕所用。只需涂抹薄薄一层,伤疤和黑痣尽能遮掩得住,而且足足两三日才会干,干了后便化作细粉,轻轻一擦便好。奴家方才试用了一番,这‘铅华泥’效用当真是极好的。” “你脸上原有的雀斑,现在一点痕迹都看不见,整张脸都白净了。”胡小胖很认真地称赞了一句。 “你胡说什么!”胡惜雪窘迫不已,伸手拧了他一把。 云济笑着摆了摆手:“女儿家爱美,涂脂抹粉本就是寻常事。请问张主簿,送去国子监的那些《周礼义》,每一套的这两页都变成这样了吗?” “就我目前见到的,皆是如此。先前一收到官家的旨意,我便传令国子监将发给太学生的书都收上来,但最快也要到明日了。” “下官也被牵连进此事,能否劳烦张主簿将书收回后,让下官看一看?”张筑点头:“自然可以。” 就在他们说话间,童贯手下的逻卒已经将工匠们全部排查完毕,上报说:“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前两天他们两班更替,忙得脚打后脑勺。好不容易在半夜印完,二十日天明前完成装订,印刷过程中没有任何异常,装订后也检查过,当时那两页还是正常的。” 众人满腹疑虑,童贯也是眉头大皱。宁管事面上闪过一丝惧色:“没有任何异常,难不成真是神鬼作祟?” “莫要动辄附会是鬼神作祟。”云济摇头,“再者,谁说没有任何异常?他们忙得脚打后脑勺便是异常,日夜不停便是异常!”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云济向童贯拱了拱手:“黄门请宽限两日,这次《周礼义》是下官主持印制的,一定给黄门一个交代。” 童贯满面堆笑:“交代是要给官家的,童贯一个小黄门说了可不算。云教授莫要怪我不近人情,实在给不了两天时间。若是一天内还不能有所进展,便只能请你们去皇城司了。” 宁管事等人神色沉重,童贯虽然笑得和蔼可亲,但其他人只觉不寒而栗。一旦被“请入”皇城司,没有官身庇护的人,哪里经受得住问询?为了给官家交代,想要什么供词,就能有什么供词。 这一晚,胡安国和宁管事都在惶恐中度过,云济在胡家暂住,拿着那本《周礼义》不停翻阅。 第二日一大早,云济等人直奔国子监。 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王安石颁布三舍法,太学随之扩招。此时太学生已超过一千人,人手一套《周礼义》,张筑连夜将三舍生手中的《周礼义》全部收回。开封府府学拿到的几百套,也尽数被召了回来。但其余散播出太学和府学的,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寻回来的。 云济拿过书一本本翻看,忽然道:“麻烦一起找找,是否每一套出问题的,都是第二册 的第六十三和六十四页?” 张筑差人一起排查,将收回的近两千套书都翻了一遍,果然如云济所说,出问题的都是第二册 的第六十三和六十四页。 云济低头在书页间闻了闻,手指在纸面上摩挲而过,若有所思道:“奇怪……” “云教授看出什么了吗?”胡安国问道。 “有几分眉目了……胡员外,那天德水书坊失火,被烧毁的仓库是否已经清理干净?” 胡安国怎会管这种琐碎事,他看向宁管事。宁管事急忙解释:“仓库还没清理呢!那日出了事后,都忙着赶制书籍,云教授排的活字出来一版,我们的师傅就印制一版,根本没有工夫去收拾仓库。后来好不容易交了货,全员休息了两日,昨天又忙着拆版取活字……” 云济大喜:“如此最好,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在云济的催促下,直奔德水书坊。这书坊已经被皇城司封禁了,童贯也刚好赶到,让人把他们放了进去。 德水书坊有五间仓库、三座厂房。腊月初八的大火,烧毁了两间仓库,一间存放着《周礼义》的雕版,另一间放着印制好的书和用来印书的纸。众人在一片灰烬中翻翻检检,也不知道应该找什么东西。云济从一个焦黑的架子下面,寻到几块碎瓷片,放在鼻前,依稀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这是……酒坛?你们仓库里会放这样的酒坛吗?” 宁管事摇了摇头:“仓库要保持清洁整齐,怎会有酒坛?难道有工匠偷偷在仓库喝酒?” 云济拿着酒坛碎片仔细端详,突然见一块碎片外侧有红色污迹,用指甲刮一刮,却没有刮下来。 这块碎片半圆弧形,显然是酒坛口部的残片,云济眉头一展:“这是……女子的唇印?” 在他疑惑的时候,听见隔壁仓库有人喊:“这里有个火折子,这火是人为的!” 云济急忙赶过去,却见童贯拿着个被烧得漆黑的火折子:“云教授要看一看吗?” 云济摇了摇头:“不用了……只有一个问题,需要问胡小娘。” “胡小娘?”童贯却不知道“胡小娘”是哪位。 胡安国愕然道:“你是说……问惜雪?” “不错,在下冒昧,须求见令爱,还请胡员外准可。” “客气什么,这有何不可?”胡安国立马答应下来,按捺住心中的满腹疑惑,带童贯和云济去找女儿。 穿过胡家的客堂,到了后院,最东边的小院里矗着一座小楼,轩窗风月,绣阁烟霞,正是胡惜雪的住所。“吱呀”一声,阁楼的窗户被推开,胡惜雪探出一张娇颜,见胡安国带来一众客人,连忙下楼来迎,仪态端庄地冲众人致了个万福。 胡安国冲云济示意:“云教授,有话尽管问。” 胡惜雪茫然看向云济,却见他退后五尺之外,拱手一礼,开门见山道:“胡小娘,恕小生冒昧,你是否有一位闺阁密友,她出身高贵,应是将门高第;相貌上佳,并以此为傲;嗜喝好饮,时时酒不离手;身手不错,多半精通武艺……” 他每说一句,胡惜雪的眼睛就瞪大一分,没等他说完,胡惜雪便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众人也都惊呆了,纷纷向云济望去。 “这么说,小生猜中了?”云济展颜一笑,“她是什么来历?” “她叫狄依依,是狄武襄公的孙女,陇州狄知州的女儿,亲友唤她‘九娘’。”众人不由肃然起敬,“狄武襄公”自然就是仁宗朝威震天下的名将狄青,曾官拜枢密使,谥号“武襄”。狄咏是狄青第三子,丰神俊逸,相貌出众,曾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胡安国愣道:“你还有如此家世显赫的闺中密友?我怎么不知?” 胡惜雪含羞低头,像是做错了事,急忙解释:“女儿是两年多前偶然认识她的。咱家卖酒起家,京畿路没有不知道咱‘胡家酿’的。九娘最是贪杯好酒,有一日来咱家偷酒喝,吃得半醉,稀里糊涂摸到女儿的阁楼来,钻进了女儿的被窝,我俩这才认识。她性格豪爽,相貌更是极美,女儿和她一见如故。后来,她时不时半夜翻墙而入,爬到女儿阁楼里,女儿备好美酒等她,听她讲西北征战的故事,就这么成了朋友。她家将帅辈出,为国征战。九娘虽是女儿家,却熟读兵法,揽过关山月,吹过沙场风,饮过庆功酒,杀过胡虏头,和女儿这深闺中人天差地别……” “武襄公的孙女……”云济沉吟道,“她应该有一年多没回东京城,不久前才回来吧?” “云教授这也知道?”胡惜雪咋舌不已。 “我随口乱猜,侥幸猜中罢了。不知这位狄九娘现在何处,童黄门负责的差事,还得着落在她身上。” “十天前九娘来看我的时候,曾说她住在遇仙楼的客舍里。” “遇仙楼?狄家在东京城里没有宅子吗?” “有是有的,两年前,九娘的父亲受上命知陇州,偕家眷去西北边陲赴任,旧宅也租了出去,一时收拾不出来。九娘的伯父倒是在东京任职,但她生性受不得拘束,不乐意在伯父家久住。” “原来如此……童黄门,不如咱们去寻一寻这位狄家小娘子?” 童贯虽然还没弄清楚案情,却也很干脆地道:“好,咱这就去遇仙楼!” 眼见童贯带着皇城司的人马气势汹汹地出门,胡惜雪放心不下,也急忙随着胡安国跟在后面。一行人很快到了遇仙楼,皇城司的逻卒二话不说就进店找人,店里从厮役到宾客,皆吓得战战兢兢。童贯将店里的人都叫来,打问狄依依的下落。那掌柜翻了翻账本道:“这位姓狄的客官,确实在鄙店住过,腊月初二入住,只待了一日。” “只住了一日?”童贯甚是疑惑。 “您说的可是一位姓狄的女客官?”一个小厮怯怯地问了一句,见童贯冲他点了点头,便放胆说道,“那女客官还有个同行的长兄。她人长得极美,可酒量也是极大,足足喝了三坛老酒,不小心吐在我家粉壁上,还非要题字。看,就在那里。” 文人们多有粉壁留诗的风雅爱好,遇仙楼墙上满是涂鸦,各种字迹层出不穷,偏生墙上又有一大片污迹,将满墙的题字掩盖了一大块。在那片污迹旁边,又夹着一首歪诗:“此酒烈得很,香气又难挨。进吾肚腹中,揭竿而造反。喉咙关不住,忽而冲出来。粉壁干渴久,请他喝一半。” 这歪诗行文随意,墨字忽大忽小,词句忽文忽白,墨色时浓时淡,分明如顽童涂鸦一般。这些字显然是酒后所写,横不平,竖不直,似在冲众人挤眉弄眼。每一个字峥嵘毕露,虽不甚秀美,却充满豪气,颇为洒脱狂放。众人再去看诗尾落款,写的是:“此墙惯见酒客痛饮,自己却只吃得墨,未吃着酒,可怜哉!可悲哉!熙宁六年腊月初二,狄依依以腹中酒敬之!”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5节 “喝吐了,居然还好意思写歪诗?”云济不由哑然失笑,细看之下,突然发现这歪诗旁,另有一首五言,笔迹甚新:“朱唇喷佳酿,秀口吐醇香。酒气化剑罡,斩断诗千行。” 落款两行小字:“腊月初二,某酒鬼吐酒于此,狄钟为其赔礼善后,作《醉鬼砍诗》以记之。” “这对兄妹倒也有趣。”云济看得饶有兴致。 童贯却没工夫理会这些,问那小厮道:“小二,你可知这二人去了哪儿?” 伙计挠了挠头:“他们在这里住了一夜。那女客官拿着本册子,说忻乐楼的仙醪酒比我家的玉液酒更多一份清香,小人跟她分辩两家名酒各自的妙处,她对忻乐楼的仙醪酒甚是嘴馋,大呼小叫地拉着男客官便去了。” 童贯眉头微皱,他们要寻的这位狄九娘果真爱酒成痴。他招呼一声:“走!”皇城司人马雷厉风行,直扑忻乐楼。 两家店相隔不远,不久到了忻乐楼。跑堂伙计看见皇城司逻卒上门,连忙笑脸相迎。童贯开门见山,张口便问狄氏兄妹的下落。 跑堂伙计苦思着道:“狄姓的客官么,俺倒是有印象哩,那小娘子又美又豪爽……那是快十天前吧。他们兄妹俩在小店住了两日。第二日半夜,突然跟俺讨酒喝!还要了笔墨,非要在俺们楼上题字!” “又有题字?”童贯朝云济看了一眼,“走,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楼梯一拥而上。粉壁刷过不久,诗句不多,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了狄依依的留字,果然又是一首歪诗:“我有一壶酒,你有两头蒜,咱俩碰一起,便是一桌菜。先烤两头新蒜,你吃一头,我吃一头。再斟两碗老酒,我喝一碗,我又喝一碗。” 看这词句笔迹,显然是那狄依依的手笔,旁边果然落款小字写着:“腊月初四,狄依依吃酒不快。” “这却奇了。”云济皱起了眉头,“为何烤两头新蒜,是‘你吃一头,我吃一头’,而斟两碗老酒,却是‘我喝一碗,我又喝一碗’?” 他往墙上细看,发现旁边又有几行散句:“女大酒鬼,逢酒必吃;吃酒必醉,醉酒必疯;若然未疯,必是未醉;今日未醉,只因酒贵;吝酒一壶,斟得两碗;不舍予人,自饮自干。” 落款是:“熙宁六年腊月初四,狄钟陪狄依依吃酒不快。” “敢情那句‘我喝一碗,我又喝一碗’,却是这么来的?”云济忍俊不禁,“这女酒鬼至于吗?好歹买了一壶酒,居然还嫌少,连分给兄长都不舍得。” 胡惜雪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不好意思。胡安国等人却是心事重重,根本笑不出来。云济开解道:“胡员外不用担心,《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遣词用句的习惯,跟这两首歪诗如出一辙,可见咱们并未弄错,只需找到她便是。” 胡安国闻言,顿时大松一口气,急忙问那小厮:“你可知这两人去了哪里?” “那女客官离开前问小人,还有哪家的酒好,小人提起了和乐楼的琼浆酒,她掏出本册子翻阅一番,就兴致勃勃拉着男客官出了门。” “好家伙!”云济叹道,“这女酒鬼,竟然要一家接一家地吃。唐朝诗人孟郊一日看尽长安花,她竟然要一月吃遍东京酒!” “这样找,要找到猴年马月去?”童贯有些不耐烦了,他将皇城司的逻卒遣出去,一家接一家地寻。过了一个多时辰,有逻卒通报,已找到狄氏兄妹的下落,就在州东宋门外的姜宅园子。 姜宅园子是东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一,其出产的羊羔酒极负盛名。即便是寒冬腊月,姜宅园子也是宾客盈门,生意十分红火,丝毫没有受到灾情的影响。童贯等人赶到的时候,便看见酒客们吆五喝六,小厮们来回穿梭,迎客的跑堂一边抑扬顿挫地唱着菜名,一边将众人迎进门。 “楼上甲辰桌两位,果子蜜饯好嘞!”传菜的小二起着调儿发一声喊,从厨房中转了出来,也不见他有三五只臂膀,却稳当当携了七八只菜碟,游鱼般在桌几间穿梭,飞也似的直奔上楼,却连一滴汁水都不曾溅出。小二在一张桌前驻足,桌边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一旁生着一个火盆,上面架着羊羔肉,正烤得油水直冒。桌上摆满了酒坛,已无处加菜,小二挪来一张小几,蜜饯果子一碟一碟地摆上去,呈在桌子旁边。 整个酒楼里熙熙攘攘,在几十上百人中,童贯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一桌。 酒客们认得皇城司的皂衣,童贯等人路过的时候,一桌桌酒客都不禁压低了声音,免得引起注意。只有这对男女,虽然看见皇城司的逻卒,却照旧旁若无人,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十分扎眼,惹得其他宾客也纷纷往这边看上一眼。 两人都是十八九岁,男的英气勃勃,手持一把短刃,十分熟稔地将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会儿工夫,整只羊羔被剔成了一具骨架。女的身段窈窕,着一身雍容大气的绸衫,领口处露出一抹欺霜赛雪的肌肤,乌发梳做流苏髻,简单插一根木簪,发梢垂落肩头,显得又精致又利落。她腰间挂一只羊皮酒囊,酒囊上绘有一幅夸父逐日图,图中太阳是一枚缀在酒囊上的金色宝石,恍如烈日般耀眼夺目。女子姿态豪放,小蛮腰低束长裙,裙角却掀起一边来,一只脚从裙中伸出,不安分地跷在桌上,一只手提着酒壶,斟了满满一碗,一口喝干,叹道:“好酒!” 童贯叫了一声,“你们可是狄依依、狄钟?” 那少女轻声念叨了一句:“来得真快!” 她这话是跟对面的少年说的,没想到童贯耳朵极灵,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一变:“狄九娘!我知道你是将门之后,但你肆意妄为,在经义书中私动手脚,妄议宗室,教唆舆情……小心狄知州都保不了你!” “哼!”那少女将脚从桌子上收回来,转头看向众人。她柳眉微蹙,凤目斜睨,面庞精致白皙,跳动的烛火映衬出其白玉般的光泽,长长的睫毛显得尤为清晰。不仅皇城司的逻卒为她的容光所慑,连胡安国也露出惊艳神色。 “怪不得这么多宾客中,就觉他俩最是显眼,那是其他人有意无意偷偷看她的缘故。胡小娘说她容貌美到了极处……嗯,也确实不算夸张。”云济手托下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小女子是叫狄依依。”少女将酒碗往桌上一放,“这位黄门,真不懂你说的是什么。妄议宗室?教唆舆情?小女子家世代都是领兵打仗的,怎会这种文官把戏?黄门查案的时候,是不是找错人啦?” 童贯被她一问,却也不知如何回答,转头看向云济:“云教授……” 狄依依也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云济:“你就是惜雪说的那位云教授?她家这次印书,就是你帮的忙?她这两天张口云教授,闭口云教授,把你都夸到天上去啦!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依依!”胡惜雪羞得连连跺脚,她耳朵红得比脸还快,“休要胡说……” “惜雪,你可别被某些草包给迷了眼!”狄依依双眸斜睨,“这世间尽是夸夸其谈之辈。有些人也只会在笔墨间耍风流,其实眼高手低,难成大器……” 云济咳嗽一声道:“狄九娘,《周礼义》里那篇《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吧?短短几日,东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据小生所知,狄家这两年境况不好,你实在不该给狄知州添麻烦。” “你这人说话好生莫名其妙,我添什么麻烦了?” “腊月初八,德水书坊突然走水,烧掉了两间仓库,童黄门在里面找到了火折子,证明这场火乃是人为。那两间仓库放着雕版和印好的书,纵火者显然是想在这批书目中做手脚,但当时那批《周礼义》已经印刷完成,便一把火将雕版和印好的书都烧了,等待他们重新印制。纵火者挑选的时机很巧妙,既让人来不及将那两间仓库中的东西救下来,又不至于烧及其他仓库和周边民居。知道德水书坊印制《周礼义》的人不多,知道具体交付日期的更少。这说明纵火者要么是德水书坊的管事、工匠或杂役,要么是从胡家探听到的,跟胡家人关系很近。” 云济说到这里,众人齐齐点头。 “能够翻越围墙,避开书坊的守卫,先潜入仓库纵火,又从容逃出,可见此人身手极好。我在仓库里寻到一只破碎的酒坛,酒坛口还有女子唇印,可见纵火者是个凌晨都要喝酒的酒鬼,而且是个女酒鬼——只有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臭美的小娘子,才会在做坏事的时候,也不忘在嘴唇上涂唇脂。” 果见狄依依两点朱唇娇艳欲滴。她抿了抿嘴唇:“这就能认定是我干的?” “当然不能,但这些足以推断出纵火者是个离开东京已有一年的美貌女酒鬼。而且她对胡员外家很了解,却不是胡家人,也不是德水书坊的管事和工匠。” “离开东京已有一年,且不是德水书坊的人?这又是从何得出的?” 不仅狄依依,其他人也都纷纷看向云济,均是不明所以。酒店的宾客本就在偷看,此时更是不再遮掩地往这边观望。 云济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郡主失踪案牵涉宗室颜面,连她的家人都已经放弃,宣称她是发急病而亡,那么也只有与她极好的朋友才会为她鸣不平了。真珠出事前尚且待字闺中,又是宗室女,家教甚严,她这位至交好友,必定是个女子。而且真珠出身高贵,能结交到的朋友,家世也绝非寻常。真珠是正月十五被人拐走,如今已经是寒冬腊月,为何作案者时隔一年才将此事抖搂出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真珠的这位朋友这一年都不在东京,不久前才刚刚回京,获知了她失踪的消息! “此外,在坊刻书上做文章,完全是掌上玩火。一个商贾之家,稍有不慎便有覆灭之忧,胡家自己人想必干不出这等蠢事。同理,纵火者应该也不是德水书坊的人。后来童黄门一一盘查,果不出我所料。” “好!即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狄依依睫毛微颤,“据我所知,这套书在刊印的时候,都是由你云教授全程指挥,那么多工匠忙忙碌碌,我一个外人,怎么做得了手脚?” 狄钟连忙应和:“是啊,即便舍妹身手不错,能够翻墙入户,也最多在一两本书上做手脚,不可能祸害几千本书吧?” 面对这两人的诘问,云济点了点头:“不错,她没有在书上动手脚。”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狄依依眼角上挑:“既然你知道不是我做的,还在这里啰唆什么?” 云济咧嘴一笑:“我说你没有在书上动手脚,可没说你没有动手脚。” “这……又是什么意思?”童贯也有些糊涂了。 “这批书在印刷完成后,已经再三校对过。交付给国子监的时候,是没有问题的。在交货两天之后,才陆续有人发现,书中有两页变了样。” 张筑脸色难看:“云教授此言何意?你的意思是,书是在国子监手上出的问题?” “恰恰相反!”云济对张筑歉然一笑,“张主簿莫要误会。下官的意思是,这说明狄九娘是在交货前,而且是印制前动的手脚。” 众人都是一脸茫然,被他越说越糊涂,唯有狄依依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暗暗瞥了云济一眼。 “其实很简单,狄九娘并非在书上动的手脚,而是在纸上!”云济解释道,“书交到国子监后,立即被分发了出去。五千套书散落各处,这时候要动手脚,比登天还难。印书的时候没问题,交付之后也没问题,那问题便只能出在印书之前了。” “印书前能出什么问题?” 云济将手中的一本《周礼义》打开,向众人展示:“诸位请看,我们这批书用的是‘蝴蝶装’。一页纸单面印刷,再将印有文字的那面朝里对折,如此重复,最后把所有纸张对齐,黏贴在一包背纸上,并裁齐成册。出问题的第六十三页和第六十四页,其实是一张纸对折而成,也就是用的一块活字版,印刷时是整张印刷,一印就是五千遍,而那五千套《周礼义》的这两页,其实都来自同一批纸,也就是最后到的那一批!” “是了!”宁管事道,“我想起来了,那天有一批纸没有按时到,差点耽误了《周礼义》最后的印制和装订。” “没错,当时咱们一起接的货,宁管事应该还记得那批纸,跟其他纸略有不同吧?” 宁管事皱起眉头,回忆当时的情况:“那些纸比前几批略厚,而且正面光滑,背面略显粗糙……不过这也没什么,这次所用的纸张都是临时赶制的,几批纸之间略有差异很正常。” “正是因为这次所用的纸张是作坊赶制出来的,所以我们才不会重视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异,更没有细想为什么会有这些差异。”云济将手中的书举起,“这批纸比其他纸厚了些,是因为它的表面被抹了一层涂料,之所以要抹这一层涂料,是因为要遮盖涂料下面的东西!” “涂料下面……”童贯抢先一步说了出来,“字?涂料下面有字?” “不错,童黄门果然明察秋毫!最后那一批纸,其实早已印制好了《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然后在上面抹了涂料,遮盖了字迹,宁管事和工匠这才看不出来,将其当作普通白纸,又在上面印刷了《周礼义》第二册 的第六十三、六十四页!我们印书的时候,都会先区分纸张正反面,然后把字印在纸张正面,背面空白无字,用于包背粘贴。这批纸之所以正反面差别比较明显,一来是因为正面抹了涂料,变得更加光滑;二来也是作案者有意如此,好让工匠轻易分清正反,不仔细去摩挲纸张。” “可是……就算《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本来就在纸上,为什么成书之后,印在上面的《周礼义》的内容却不见了呢?” “因为《周礼义》那两页印在了那层涂料上,涂料没了,字当然也消失了。” “涂料没了?怎么会没了?” “这个问题,你可以问胡小娘。” “我?问我……”胡惜雪一脸茫然,手足无措道,“云教授说笑了,奴家哪里知道?” “昨天宁管事拿了书来,胡小娘将那两页读了一遍,我摸到那两页纸的边缘有残留的细小粉末,闻起来有女儿家的胭脂香味,便以为是胡小娘读书时留在上面的。可是今天早上,我们在国子监查点了两千多套《周礼义》,我发现所有《周礼义》的那两页,都残留着同样的香味和细小粉末。记得昨夜胡小娘曾经说过,她的朋友不久前刚送了她一盒‘铅华泥’。此泥只需涂抹薄薄一层,雀斑也好,黑痣也罢,丝毫看不出来!” 话到此处,众人都向胡惜雪看去。胡惜雪局促道:“不是……我……” 云济继续解释:“这种‘铅华泥’很有意思,摸上去轻柔光滑,仿佛人的皮肤。但过了三天,就会散成细粉。作案者在纸张上涂抹的涂料,和‘铅华泥’同出一源,只不过比‘铅华泥’浓稠数倍,甚至能够遮住原来的字迹。这种浓稠数倍的‘铅华泥’在三日后化作粉末,随着抖动和翻阅而洒落出去,只有少部分残存在纸张夹缝里,看书的人也不会注意。” 童贯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胡小娘,请问送你‘铅华泥’的,可是这位狄九娘?” “这……”胡惜雪欲言又止地看了狄依依一眼,她不愿出卖朋友,但又不会当众撒谎。 她虽是什么都没说,但众人一看她的表情,就已知道答案,纷纷看向狄依依。狄依依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倒也没有反驳。 云济又道:“这样一来,作案者还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铅华泥’涂料三日后失效,作案者需要保证这批纸在三日之内,能够印刷完成、装订成书、校验无误、交付国子监、分发到太学生手里。由于时间紧迫,我们都是每做好一批活字版,就立马印刷,所以作案者这批有问题的纸,是最后一日送到德水书坊的,还特意迟了半天。那天宁管事下午收到纸,连夜安排印刷、装订、校验,这样才能保证按时交付给国子监。” 云济说罢,众人心服口服,童贯更是连连赞叹:“好!真是绝了,云教授简直亲眼所见一般……狄九娘,你有何话说?” “是我干的没错,有什么不敢认的?”狄依依坦然承认,心中却颇为震撼。 正如云济推断的那样,她得知真珠被掳走的事后,又目睹了安定郡王府的毫不作为,义愤填膺之下,想出了这个法子。那篇《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是她心中不忿,挥笔写就,又暗中寻人篆刻了雕版,印制了这篇短文。之后火烧库房,将短文混杂在纸张中。果然,只过了几日就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她原以为自己这法子即便不是天衣无缝,也不至于这么快被寻上门来,如今着实有些措手不及。 云济摇头叹息:“何必呢,用这样愚蠢的办法,就是为了让全东京城的人都知道真珠郡主的事情吗?” “咣当!” 狄依依猛地起身,腰胯撞在案几上,碗筷杯盏倾倒,案几上一片汤汁淋漓:“姓云的!你还真是了不起呢!有这样厉害的本事,不去查真珠的案子,却来追究是谁揭露了实情,真是本末倒置!不,你不是本末倒置,你跟他们一样,将什么贞节名誉看得比人命都重,出了事就千方百计地捂盖子,却对一位被拐走的可怜女子不闻不问!” 云济默然不语,其他人也都不作声,酒楼的宾客们本来在偷偷看热闹,此时也都安静下来。只有胡惜雪满脸不安和惶恐,一个劲儿向狄依依使眼色,让她不要冲动。 狄依依对她的眼神视若无睹,转头看向童贯:“皇城司的大貂珰,你要治我的罪吗?尽管来就是!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胡家是被我利用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童贯微微低头:“不敢,童贯不是什么大貂珰,只是一个小黄门。只能奉命行事,将此事调查清楚而已。” “那好,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本姑娘说过的话,请你一句不落地说给官家听,要治什么罪,本姑娘悉听尊便!”狄依依说着,看了狄钟一眼,“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和六哥无关,更和狄家无关。六哥在张子厚先生门下求学,火烧德水书坊那日是腊月初八,六哥恰去昭庆坊拜会师兄种建中,替子厚先生送回信。而重新印制完成前夕,六哥在殿前都指挥使司听令,自是全然不知。” 童贯轻轻点头,话语中不带任何感情:“狄小娘所陈,我自会逐句上报。”听话听音,此事虽是狄依依一人所为,但狄家未必脱得了干系。 “胡说什么呢!我可是狄家男儿,岂能置身事外?”狄钟没好气道,“狄家三代为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祸非同一般,你担得起吗?我怕的是官家雷霆一怒,即便伯父、父亲搭上前程,都保不住你!” 天威难测,狄依依做的这等事出乎法度,又没有前例可循,即便判她死罪,都大有可能,狄钟才悬心不已。 “东京城中名门望族不计其数,谁家都难免出一两个不肖子弟,勋贵家族为了明哲保身,和子女做切割的先例数不胜数。所以早在动手之前,我就已寄信去陇州,向父亲陈清利害,他再怎么宠爱女儿,也不会视狄家的安危于不顾。” “你!”狄钟胸口剧烈起伏,气愤不已。她不仅胡作非为,还用狄家的安危逼迫父亲当机立断,在必要时刻弃车保帅。 狄依依又望向胡惜雪,歉然道:“惜雪,这次把胡家牵扯进来,我实在过意不去。我原本不想拉胡家下水,实在是没想到……唉,你若是不消气,就罚我喝十坛酒,给你赔罪。” “喝十坛酒赔罪?岂不是美死了你,你若真心赔罪,就该戒酒十日,以示诚心!”狄钟在一旁仗义执言。 胡惜雪哭笑不得,连连摇头,不仅没有怪罪狄依依,反倒替她担心,向童贯行礼道:“依依本是出于好心,还望童黄门在官家面前,替她美言几句,小女不胜感激。”说着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想要塞给童贯。 童贯侧步避开:“胡小娘不必如此,我自会如实禀告,并说明狄小娘并无触犯宗室之意。”胡惜雪不善交际,见他避而不受,拿着玉佩的手僵在那里,憋得面红耳赤。 “原本不想拉胡家下水?”云济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一开口就将众人的注意吸引过去,胡惜雪的尴尬顿时消弭于无形,“我明白了,你放的这一把火,本是想将胡家摘除在外。”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6节 狄依依眉梢一挑,又喝了一口酒,却没有说话。 “德水书坊在腊月八日被烧,剩下的时日根本不够重新印制,只能向国子监坦白致歉。以国子监的脾性,必然会另寻其他书坊,不给德水书坊第二次机会。这样一来,德水书坊就堪堪避过了这场祸事。” “不错!我本是这么打算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你这么个‘救急教授’,居然成功帮德水书坊赶上了工期。我又不想放弃,只能连累胡家。” 云济不禁赞了一句:“果然是将门虎女,你对胡小娘倒也算义气深重。” “这算什么?我堂堂狄家儿女,岂能让别人替我背黑锅?不论是胡家还是其他书坊,我都不会让他们成为替罪羊。我虽然嗜酒如命,却也不会在纵火的时候,把酒坛子和火折子落在书坊。之所以留下这些证据,就是为了证明事情是我做的,和别人毫不相关。” 胡惜雪震惊之余,颇为感动:“依依,你早已做好打算,准备日后自首?” “那是自然!若不能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说什么驰骋疆场,谈什么保家卫国?”狄依依傲然昂起头,瞥了云济一眼,“唯一没想到的是,这才两三天工夫,你们就找上门来。我本打算在自首之前,喝遍七十二家正店的美酒佳酿呢。谁知竟有人横插一脚,破案子比火烧眉毛还要着急,也不让我喝个痛快。” 云济苦笑不已,知道她在挤对自己,但他对狄依依颇为赞许。他不曾见过这等敢作敢当的女子,不仅为好友赴汤蹈火,惹得天子震怒都在所不惜,还事先自留证据,将所有过错一肩承担。论豪爽洒脱,戏台上的关公都要逊她三分。 “狄小娘,狄衙内,童贯这就去复命了。在官家旨意没到之前,还请二位暂留此地,不要离开。” 童贯拱手拜别,安排在酒楼的逻卒也尽数被撤走。然而有心人都知道,皇城司自有耳目在暗中监视。 这案子终究是破了,胡安国和宁管事都松了口气,胡惜雪虽然满腹担心,终究不便留在此处,依依不舍地跟着胡安国离开。 云济走在最后,走出门外没几步,稍一犹豫,还是回头问了一句:“狄九娘,你想过没有,堂堂郡主之尊,哪来的人牙子会这么胆大包天,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最大的可能便是,人贩子只是想拐一个普通富户家的美貌小娘,根本不知道她是郡主!” “这又如何?” “人牙子贩卖少女,或是丢给妓院窑子,或是卖给富户为奴。不知道她的身份也还罢了,如今郡主被拐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买主若知道她是当今官家的侄女,会怎么处理?” 狄依依轻咬着嘴唇,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不等她回答,云济便道:“拐卖郡主可是毁家灭族的大罪,买主当然不会好心将她送回来。但若留她在家里,既怕她私下逃走,又怕迟早被查出来。所以要想掩盖罪行,最好的方法便是——杀人,毁尸,灭迹!” 云济每说一句,狄依依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等他说完,狄依依已是俏脸发白。眼看着他说完话走出酒楼,狄依依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却是火盆上架着的羊骨架,已经被烤得焦了。 “姓云的,你少自以为是!”她走到窗边,向外面大喊,“你以为这事我没想到吗?难道因为怕他们杀人灭口,案子就不查了吗?真珠被拐了去,多半是任人欺辱,受人奴役,活得暗无天日。与其如此,还不如将此事公之于众,若能查出此案,真珠得以逃脱牢笼,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幸查不出结果,也算尽了人事,即便玉石俱焚,也好过被人奴役,苟且一生!”说到这里,狄依依咬紧牙关,“不论如何,敢拐卖她的人牙,敢奴役她的买主,我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恶有恶报!” 云济回头望去,却见狄依依倚窗而立,翠眉秀目,满含愠色。她抓着窗棂的手过于用力,竟将窗框捏碎,鬓间发簪掉落,云髻突然散开,朔风迎面吹过,一头秀发随风飞扬。素静白皙的面庞经风一吹,透出一丝撩人的绯色,清幽而不靡华,如一朵在烈焰熔浆中卓然傲立的红莲。 云济望着她的侧颜,心中大为触动,见她瞪视过来,慌忙道:“你的发簪掉了。”他低头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发簪,向楼上抛去:“接着!”谁知他使力过弱,竟没抛到窗前,发簪磕在墙上,再次摔落,在一声脆响中,断成了两截。 天地之间,仿佛同时静默了稍许。 那发簪是檀木所制,没想到在自己手里摔断了,云济顿时尴尬不已,抬头一看,却见狄依依哂笑道:“云教授好大的力气!” “狄九娘放心,这簪子我重新赔给你一支。”云济表情僵硬,急忙把那两截发簪揣在袖子里,落荒而逃。 一日后,童贯再次来到姜宅园子。 狄家兄妹两人没有擅自离开,都等在客房。童贯道:“官家口谕,狄家女顽劣不堪,需严加管教,命抄《女诫》十遍《女论语》十遍,呈皇后检阅。” 狄依依脸色一黑,刚想说什么,狄钟急忙按住她的肩膀,牙咧嘴地使眼色。狄依依无奈,转头对童贯露出一个无可指摘的笑容:“臣女遵旨。” 童贯对她笑容下的咬牙切齿视而不见:“狄九娘,按照以往的规矩,即便官家给了旨意,只要是案子,还是得先报地方州府。不过此事官家既然没有追究,也没有苦主检举状告,便不再麻烦开封府了。” “这都是圣上洪恩!”狄钟连连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转眼间,又过了三天。 年关将近,千家万户都在糊窗纸,东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到处是沿街叫卖的小经济13。来往的商货依旧种类繁多,却较往年少了些许四处洋溢的喜气。 云济来到姜宅园子找狄氏兄妹,小厮将他引到楼上的一间雅室。屋外滴水成冰,雅间里却温暖如春,雅致精巧的铜炉里,无烟的兽炭燃烧出阵阵热流,脱去厚厚的皮氅,只着一件薄袍,仍然感到热意扑面。一张六角梨花桌前,胡惜雪和胡小胖正用着酒菜,狄钟围在胡惜雪身边嘘寒问暖,两只眼珠子跟粘在她身上一般。饶是胡惜雪温雅贤淑,待人恭谦有度,也疲于应付。 “胡小娘?你怎么在这儿?狄九娘呢?” 胡惜雪急忙起身:“云教授来啦,奴家是来找依依妹妹的。” 狄钟连连点头:“依依被罚抄《女诫》和《女论语》,正在里间忙着呢。胡小娘是她的朋友,便是我狄钟的朋友,怎能有丝毫怠慢……”话没说完,就被胡小胖打断:“你哪有怠慢?你见了我姐姐,就跟狗儿见了肉骨头一般,馋得口水直流,恨不得扑上来舔几口……” “啪!” 胡惜雪耳根发烫,在胡小胖胳膊上狠狠打了一把,对狄钟歉然道:“真对不住,小孩子胡说八道。” “没事没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狄钟却是面不改色。 云济问道:“狄九娘在里间?” 狄钟双眸直勾勾盯着胡惜雪,哪顾得上跟他说话,很是敷衍地朝里间的门一指。 姜宅园子的客房甚有格调,里间铺着一整张上好的羊毛毯,火炉烧得正旺,整个屋子都被烤得暖洋洋的。狄依依坐在雪白的羊毛毯上,双脚半掩在长长的绒毛里,几根脚趾时不时不安分地抖动两下。她腿上放着个酒坛,早已被喝空了,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本《女论语》,脸上一副苦大仇深,正咬牙切齿地埋头苦抄。 云济隔着门向里张望,却将那房间当作雷池一般,不敢迈进一步,迟疑地叫了一声:“狄九娘……” “啊!”狄依依突然一声惨叫,“你这厮好生可恶,害得我这一页又得重写!” 眼见狄依依抓着那张纸,气呼呼冲出房间呈给他看,云济顿时额上冒汗,像见到猛兽一般后退两步,隔开狄依依三尺之外,才紧张地摇头说:“你都写到第十列了,错字在第二列,跟我刚才叫你有什么关系?” 狄依依振振有词:“就因为你叫我,我才发现第二列有错字,这不得怪你?” “……” “你来做什么?别告诉我说要赔我发簪,你新买一个也没用,再怎么相似,也没有一模一样的!” 云济一只手伸进怀里,正准备掏东西,闻言顿时僵住,尴尬道:“我……我有事请你帮忙,最近开封府在查郡主被绑架之事,抓捕了不少人牙子……” “不帮!” “你就不先问一问是什么事?” “不帮就是不帮!”狄依依扬起下巴,“最烦你这种瘦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成天夸夸其谈,做事却百无一用,本姑娘一见就觉得糟心。” 云济被一阵抢白,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在你眼里,怎样才算有本事?” “告诉你,本姑娘眼里的好汉子,是上马能领军,下马能安民的盖世英雄。保家卫国,护境安民,北抗契丹,西御党项,踏清风,饮烈酒……”狄依依一脸向往,伸手抱起酒坛,往嘴边一凑,才发现已经空了,不由摇头道,“真倒霉,连酒都喝不痛快。算了,跟你个文弱书生说什么金戈铁马?” 云济想了想道:“狄九娘,你瞧不起文人,那我们便在你最喜欢的事情上赌一赌。” “我最喜欢的?我最喜欢的,当然是喝酒了。” “好!那小生便跟你斗酒!我若输了,自认无能,任你处罚;你若输了,给我做三十天工,任我驱驰。” “斗酒我岂会输?”狄依依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三十天算什么,若是我输了,给你做三年长工。” “好,一言为定!” 在门口的胡小胖瞪大了眼,盯着云济道:“开什么玩笑,跟她斗酒?就你那酒量……” 云济打断他道:“既然是斗酒,咱们便请胡小娘来当监酒官,公正公平,不偏不倚。” “好!”在“酒”之一字上,狄依依何曾怕过谁?她当先在酒桌边坐下,豪气干云地道:“小二,上酒!” 第三章 酒中局 姜宅园子的雅室里,几人围坐在酒桌旁,云济不着痕迹地坐在狄依依另一侧,和胡惜雪也隔开几尺。小二取来好几坛酒,在桌上一字摆开。 狄依依舔了舔嘴唇,自信满满地看着云济:“说吧,这酒怎么斗?不管你坐着喝还是站着喝,就算是倒立着喝,本姑娘都一概奉陪到底。” “斗酒嘛……咱们三局两胜,斗酒令,拼酒量,比速度。”云济也在桌前落座,俨然成竹在胸,“第一局,斗酒令!”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小二拿酒盏来。 云济将酒盏摆成两行,一行十盏,分列在他俩身前:“咱们来行酒令,谁输一次,就喝一盏。每人十盏酒,谁先喝完,谁便输了第一局。” 狄依依满脸兴奋:“好!” 云济掰起指头:“我知道的酒令有数十种,射覆、猜谜、对联、格律、连诗、和文、填词……” “且住。”狄依依拧着眉头,“什么射覆、猜谜,什么对联、格律,什么连诗、填词,都是文人喜欢的酸腐调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厮连《周礼义》都倒背如流,吟诗作对还不是张口就来?” “那还能有什么酒令?这样吧,你选便是,不论是何种酒令,小生一概奉陪。” “胡吹大气,装了不起吗?”狄依依道,“我们江湖儿女,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玩的酒令就是拇战,你敢不敢?” 拇战在军中俗称划拳,一人出一只手,各自喊一个数,双方指头数相加,谁说的数对便算谁赢。狄依依自小在军中厮混,不到十岁已经是拇战的行家里手。 “有何不敢?但这般捋拳奋臂,叫号喧争,实在有失风度。我这臭男人倒也罢了,你这般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能做此等粗俗之事?还有一种拇战玩法,不用发声叫喊,也不用捋袖子甩胳膊。你我各出一根指头比大小,拇指胜食指,食指胜中指,中指胜无名指,无名指胜尾指,尾指又胜拇指……” “这个我也玩过!”一提到喝酒和拇战,狄依依便兴奋异常,“来来来,让我来试试你的斤两。” “好,先不喝酒,玩几把试试。” 两人相对而坐,你来我往,伸指头,比大小,须臾间玩了十几把,双方各有输赢。 又玩了五六把,云济若无其事地道:“咱们正式开始吧。不过五根指头比画,经常出好几次也互不沾边,太耽搁时间。咱们再加个规矩,每次出指头,不能跟上一次一样,比如上一次若出了食指,这次便不能再出,以免总是重复。” 狄依依已经急不可耐:“就你事儿多!” “你不会怕了吧?” 被他一激,狄依依气道:“谁会怕你?不重复便不重复,快来快来!” 两人正式开始,监酒官胡惜雪发号施令,每叫一次“开”,两人便同时出拳。第一次狄依依出食指,云济出尾指,互不沾边;第二次狄依依出拇指,云济出中指,又不沾边;第三次狄依依出中指,云济出食指,食指胜中指,却是云济赢了一回。 狄依依二话不说,端起一盏酒喝了,豪爽道:“再来再来!” 胡惜雪一声令下,二人再战,结果云济连赢了三盏。狄依依把酒喝完,擦了擦嘴唇,气势汹汹道:“再来!我还不信了!” 又来一回,狄依依还是输,大觉奇怪——怎么正式开始之后,自己便连输四局,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蹊跷?她郁闷地又喝了一盏酒,突然眼睛一瞪:“你竟敢耍诈!” 云济两手一摊,满脸冤枉:“我何时耍诈了?” “你刚才加了个规矩,说每次出拳,不能跟上一次一样。譬如我上次出拇指,这次便不能出拇指,而拇指克食指,所以你这次只要出食指,我出哪根指头都赢不了你!你每次出我上次所克的指头,便已立于不败之地,我还怎么赢你?” 她说到这里,怒气冲冲地盯着云济。众人也都恍然大悟,胡小胖拍手笑道:“哈哈,狄姐姐真笨,这么简单的套儿也没弄明白!” “这怎么能算耍诈呢?”云济笑着摇头,“规矩是平等的,我用来克制你,你也可以用来克制我,你自己想不明白,却来怪我?” “哼!再来!我还有六盏酒,照样能赢你!” 狄依依气鼓鼓地跟云济再战。这次她也摸到了门道,云济上次出什么,她便出它所克制的那根指头。如此一来,她也立于不败之地,两人都赢不了对方,每次出的指头都不沾边。狄依依终于耐不住性子,叫嚷起来:“不成不成!这样玩到猴年马月也分不出输赢,这个规矩不能要!” 云济甚是大度:“好,那便不要,咱们再来。” 废止了不能重复的规则后,云济立马输了一盏,狄依依气势大涨:“哈哈!不行了吧?” “谁说不行?”云济将酒喝光,“再来!” 然而让狄依依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接下来她居然连输五把,终于将面前十盏酒喝得一滴不剩,而云济总共只喝了一杯。 “你又使诈!”狄依依拍案而起。 云济一摊手:“我怎么使诈了?” “你……”狄依依张口结舌,她苦思冥想,也不知其中玄机,但就是心有不服,蹙眉道,“你若没使诈,怎可能又连赢五把?” “这就是你胡搅蛮缠了,两人押指头比大小,各凭本事。让监酒官评评理,我哪里使诈了?”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7节 胡惜雪茫然摇了摇头,她也没瞧出任何异常。 狄依依满脸不甘心:“你这厮最是奸猾,别人连赢五把,我是信的;你连赢五把,我绝对不信!你……你绝不是靠运气!” “不错,我本来就不靠运气。” “你们瞧瞧!”狄依依跳脚道,“果然被我说中了!” 胡惜雪姐弟也纷纷看向云济,露出惊讶神色,都在心下揣摩,他果真使诈了不成?怎么丝毫看不出来? 却见云济轻笑摇头:“我说我靠的不是运气,可没说我使诈啊!” “又不靠运气,又没使诈,你凭什么赢我?” “我靠的是本事!”云济缓缓起身,“各人本性迥异,习惯也互不相同,这种习惯会不知不觉地表露出来,而自己茫然不知。加上酒前试玩的几局,咱俩刚才一共拇战一百○八回,其中你出拇指三十八次,食指二十九次,中指二十次,无名指九次,尾指十二次。再细分来算,你首次有三成二的可能出拇指,一成八会出食指,一成二会出中指,一成七会出无名指,两成二会出尾指!每个指头出过后,习惯又不一样,你若本次出拇指,下次有四成八的可能出食指,还有一成九会出中指,两成会出无名指……” 云济滔滔不绝地说着,狄依依不由呆在了那里,胡小胖也张大了嘴巴,胡惜雪则是一脸敬服,就连狄钟也顾不上看胡惜雪的侧颜,冲云济连道:“厉害!厉害!” “我便是这么赢你的,有问题吗?” 狄依依终于从呆滞中惊醒过来,对狄钟私语道:“这厮果然好本事,拇战不过是游戏而已,他弹指间就能算到这等地步……可惜本事都用在了偷奸取巧上,接下来两局可是实打实的酒上功夫,看他还怎么耍诈!” 狄钟在一旁连连点头,狄依依慨然道:“这局是我输了!” 云济笑着摇头:“好!第二局,咱们拼酒量!” 胡小胖想到他三杯就倒的酒量,忍不住想笑,见胡惜雪瞪了过来,又急忙捂住了嘴。 云济道:“咱们还是一人十盏酒,一人一盏地喝,谁先喝不下,或者谁先醉倒,谁便输了。” 狄依依本来胜券在握,信心十足,但见他胸有成竹,不由狐疑起来。 云济见她神色,便正色道:“为了避免有人说不公平,咱们互相给对方斟酒,酒不能溢到桌子上,而喝酒的时候,也必须喝光,一丝一毫都不能剩。” 瞧他表情一本正经,狄依依这才放心:“好,我来给你斟酒!”说罢便提起酒壶,将云济面前唯一空着的酒盏倒满,又将其余酒盏都添得满满的。她斟酒手法纯熟,酒液高出盏口一分,却不溢出酒盏之外。 云济忍不住道:“狄九娘,你这也太过分了吧,酒都快溢出来了。” “甭管它是不是快溢出来了,你就说,酒是不是用你这酒盏装的?” “是。” “溢出来了吗?” “没有。” 狄依依得意扬扬:“那便是了,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互相给对方斟酒,酒不能溢到桌上,有什么不对吗?” “行行行!算你说得对!”云济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我也来给你倒酒,小二,取十坛茅柴酒来。” “茅柴酒?”小二顿时有些惊愕。茅柴乃是土酿的劣酒,与此时桌上的羊羔酒相比,实在远远不如。 “怎么?我先前来时,看见你们酒楼外面就放着好多坛。” “客官莫要见笑,茅柴酒杂质太多,因酿得浑浊,还掺了水,竟有好几坛都结了冰,往日里都是打发穷鬼的,怎能拿来卖给贵客?” 但凡好酒,便是天气再冷,也不可能结冰,这结了冰的酒,实是劣中之劣。云济却不以为意,催促他道:“要的正是结冰的茅柴酒,你尽管拿来便是。” 小二不敢推辞,急忙下楼,取了十坛茅柴酒来,一溜儿摆在桌上。这酒果然冻成了冰坨,甚至还有两坛连酒坛都撑破了。云济拿起两只酒坛,相互一撞,将酒坛撞成了碎片,劣酒冻成的冰坨却还完好无损。 “好得很!”云济赞了一声,拿起冰坨放在狄依依的酒盏上,一只酒盏放一个冰坨,很快排成一排。每个冰坨都足有一斤来重,半尺多高,酒盏倒成了冰坨的底座一般。 狄依依莫名其妙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为你斟的酒。”狄依依顿时瞪圆了眼睛:“就这冰坨子?你拿这等酒给我喝?” “这酒再劣,它也是酒!方才的规矩是怎么定的?咱们互为对方斟酒,你斟的酒我喝了,我斟的酒你却瞧不上吗?” “可你这酒都冻上了!” “酒冻上了,便不是酒了吗?” “这……” “甭管它是冻着的还是化开的,都是用你这酒盏装的吧?” “是……” “溢出来了吗?” “没有……” “那便是了!有什么不对吗?”狄依依张口结舌,竟是无言以对。 云济满脸讥诮神色:“刚才说好了,我喝一盏,你喝一盏,喝酒时必须喝光,谁先喝不下,或者谁先醉倒,就算谁输。你现在是想认输,还是想抵赖?” “胡说!谁抵赖了?”狄依依一气之下,端起一只酒盏,张口去啃那冰坨子。刚啃了两口,只觉唇齿冰凉,舌头发颤。但她生性好强,硬生生将一只冰坨子吃进肚子,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好酒量!”云济赞了一声,“那我们继续喝?” 狄依依硬吃了一大坨冰酒,肚腹生寒,浑身发冷,转头看向另外九个酒盏上的冰坨,满腔悍勇之气顿时烟消云散。她一张俏脸煞白如纸,不忿道:“咱们第二局比的明明是酒量,你却拿话挤对我,激我啃这冰坨子,这哪里是拼酒量?分明是算计人!惜雪,你是监酒官,你来评评理!” “这个……”胡惜雪偷偷瞥了云济一眼,为难道,“奴家也不知说得对不对,按照先前的约定,确实该云教授赢。可依依妹妹说得也不错,第二局毕竟是拼酒量,这样未免太投机取巧……”她生性腼腆,身为监酒官,这些话却偏向自己的密友,不由心虚不安,杏眼含烟地冲云济颔首致歉。 她这般仪态,看得狄钟两眼发直,连连附和赞同。云济叹气摇头:“也罢,这一局不算,咱们下一局定胜负!” 狄依依悄悄松了口气,却用鼻子“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第三局,咱们比谁快。”云济面前十个酒盏,仅有一只空了,他将那酒盏倒满,“狄九娘,我给你倒酒。” “你又想将冰坨子放在我的酒盏上吗?你喝一盏酒,我吃一坨冰?”狄依依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伸手护住了自己的酒盏。 云济失笑道:“你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罢,小二,将狄九娘的茅柴酒拿走,把她的酒盏都换成牛眼盅!” 酒楼小厮一直在边上伺候着,立即按云济吩咐去做。狄依依眼见着自己面前的酒坛酒盏被清理干净,十个牛眼盅摆成了一溜,都被斟满了酒,不由愣道:“姓云的,你又搞什么鬼?” “你不是担心我使诈吗?咱们这样,你用牛眼盅,我用斗笠盏,各有十个,谁先喝完,谁便获胜,如何?” 姜宅园子所供的酒盏,是汝窑烧制的斗笠盏,形如倒放的斗笠,一盏能盛酒一两多。现在给狄依依换的牛眼盅,盅口有牛眼睛大小,深不足一寸,一盅能盛酒六七钱,比斗笠盏小了整整一大圈。 狄依依仔仔细细端详了三遍,自己的牛眼盅小,云济的斗笠盏大,这怎么看都是自己占便宜。她一脸狐疑地看着云济的眼睛,心想这厮肚子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难道他当真喝酒极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见她面露怀疑,云济大度道:“得!你还是不信我?那么再定一条规矩,只要监酒官一声令下,咱们就开始喝。你不许碰我的斗笠盏,我也不能碰你的牛眼盅,也不许其他人掺和,更不许推人掀桌子!” 狄依依眼珠一转,前前后后默想了一遍,这才拍桌子道:“好!这可是你说的!我就不信了,你用酒盏都能比我快?” 两人准备停当,胡惜雪刚喊了一声“开始”,狄依依出手如电,抓起一只牛眼盅,就往自己嘴里倒。她两手左右开弓,转眼之间,已经三盅酒下肚。而另外一边,云济不慌不忙拿起一只斗笠盏,才刚刚送到嘴边。 “哈哈!你喝酒果然很快呢!”狄依依百忙之中,不忘讥讽一句,然后继续猛喝,转眼已经喝到了第八盅。而这个时候,云济才刚刚把他的第一盏酒喝完。 胜负已经没有悬念,狄依依心中大乐,第八盅喝完,又把第九盅往嘴里倒。 突然之间,她瞪圆了双眼:“你……你这……咳咳……这是做……咳咳……什么?”因为喝酒时开口说话,她顿时被呛得咳嗽不止。胡惜雪等人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酒桌,顾不上帮她抚背顺气。 原来就在方才,云济不急不慢,将喝完的第一个空酒盏,翻过来倒扣在她最后一盅酒上!斗笠盏比牛眼盅大,刚好不相接触,却盖得严严实实。 云济一脸无辜:“怎么了?”狄依依气得跳脚:“你怎能扣住我的酒?” “我为何不能扣住你的酒?请问监酒官,这场比赛的规矩是怎么定的?” 胡惜雪回想了一番,说道:“依依十小盅酒,云教授十大盏酒,谁先喝完谁胜。比赛开始后,互相不能动对方的酒盏,也不能让旁人动,更不能推人、掀桌子……”她还没说完,众人都已明白过来。 云济笑盈盈地看着狄依依:“我碰到你的酒盏了吗?” “没……” “我掀桌子、推人了吗?” “没……” “你最后一盏酒喝完了吗?” “没……” “那我赢了没?” 狄依依很想再说一个“没”字,却又说不出来。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不碰触斗笠盏,却能喝掉那盏酒的办法,终于气呼呼道:“你这厮一肚子歪门邪道,不是好人!” “你认输就好。” “有什么不敢认的,不就是给你做三年工吗?狄家儿女言出必行,死都不怕,还怕给人当长工?” 云济摇头:“那也不用,我只用你三十天……” “啰里啰唆,废话什么?”狄依依不耐,“你让我做什么事,快说!” 云济的脸已然红透:“第一件,你快给我铺好床,我要睡……” “什么?”狄依依一听之下,顿时怒气勃发,“本姑娘任你驱驰,可也不是为奴为婢,什么都做!竟然想让本姑娘侍寝?我……” 她话没说完,就见云济往桌子上一趴,转眼间人事不省。杯杯盏盏被打翻,酒水浸湿了衣袖,他都浑然不觉。 狄依依一时愕然:“你又搞什么鬼?”她伸手推云济,对方却睡死过去,根本推不醒。 “哈哈哈!”胡小胖手舞足蹈,乐不可支,“我就知道,这瘦饭桶三杯就倒!” “什么三杯就倒?”狄依依莫名其妙。 胡小胖得意扬扬道:“狄姐姐不知道了吧?这瘦饭桶酒量奇差,只有三杯的量,喝够三杯,立马就醉倒过去,前几天还在我家醉了一整日。方才他跟你打赌,前后刚好喝了三杯,我就等着看好戏呢!” “这……是真的?”狄依依满脸不可置信。 胡惜雪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依依妹妹,云教授确实酒量不济。可是他刚刚帮了我家的大忙,我不好揭他的短,因此没有告诉你。不过云教授也只是跟你开玩笑,妹妹不必当真。” 狄钟神魂颠倒地看着胡惜雪的面颊,连连点头道:“惜雪妹妹说得太对了。身为女儿家,知恩图报,是为信;身为监酒官,不因私谊偏袒舍妹,是为公。惜雪妹妹不愧是温良贤淑……” “闭嘴,你个里外不分的家伙!”狄依依一把推开狄钟,仍旧不敢置信,“也就是说,他刚刚没喝完的那九盏酒,还够他醉三次的?” 胡惜雪和胡小胖齐齐点头。 狄依依一时间难以接受,喃喃又问:“也就是说,他最后那局是用空城计诈我。那些酒,他自己也喝不完的?” 胡惜雪和胡小胖齐齐点头。 狄依依一时咬牙切齿,回想这三局赌斗,云济这厮竟不露半点声色,只怕他提出斗酒的那一刻,整场赌局早已全数盘算清楚,就连醉倒的时机都手拿把掐,可谓“谋定而后动”到了极致。 “这厮一张肚皮盛了三桶坏水,才一会儿工夫,就叫本姑娘上了好几个恶当。他不是说要睡觉,让我服侍好他吗?本姑娘这就好好服侍他!”狄依依说着便伸手,想要揍他一顿,但看着云济贴在桌上的脸,又觉乘人之危不够磊落。 胡惜雪哭笑不得:“依依别生气了,云教授酒醉不醒,就让他在你这儿借宿一宿吧。至于你们的赌注,云教授急公好义,这次应该只是有事请你帮忙,不至于当真让你给他打三年长工。” 狄依依突然笑出声来:“我生气什么?这姓云的本事不小,可堪大用,我高兴还来不及。打长工吗,这有什么大不了?《孙子兵法·虚实篇》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斗酒是我输了,赌局却是我赢了,谁给谁打工,还不一定呢!” 见她笑靥生花,胡惜雪满腹疑惑:“赌局是你赢了?难道你……” “我费了那么大功夫,惹了那么大乱子,不就是为了救真珠吗?他说开封府抓了不少人牙子,又说有事请我帮忙,想必是为了查案。《孙子兵法·军形篇》亦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这厮智计百出,从他提出斗酒开始,我就知道他早有成算。既然他如此急迫,我何不将计就计,以输为赢呢?” 狄依依翻开那只倒扣着的酒盏,将最后一盅酒一饮而尽:“此乃‘诈败而归,诱敌深入’之计也。我不擅查案,自然得靠擅查案的人。谁做谁的长工不打紧,谁替谁办事才最是要紧,这就叫‘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8节 见胡惜雪吃惊的样子,狄钟在旁边道:“胡小娘莫要管她,别看她大大咧咧,成日酗酒,其实粗中有细,只爱吃小亏,从不上大当。诗词歌赋也好,针绣女红也罢,她都是拿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但要说兵法,她是狄家这一辈最厉害的。她自小就在家中演练兵法,自称是大将军,将我们当作小兵般颐指气使……” “废话什么,还不把这醉鬼搬到屋里去?”狄依依脸色一摆,狄钟身为兄长,却如收到军令一般,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搀起云济往里屋走去。 云济醒来时,天色幽暗,万籁无声,已是深夜。 他起身下床,脚落在地上,踩到软软的羊毛毯,顿时明白过来,自己是在酒楼的房间。床前是一面山水屏风,淡淡的灯光隔着屏风透过来,云济从侧面绕过,却见窗边支着一张枣木矮几,几上亮着一盏蜡烛,狄依依正趴在几前奋笔疾书,听见身后响动,回头向他看来。 云济茫然看了看四周,终于意识到屋舍内只有他们孤男寡女两人,顿时浑身如棉,冷汗涔涔。他浑身僵硬,不知所措,仿佛一只从老虎窝里醒来的兔子,连呼吸都不会了。 “你怎么了?”狄依依见他举止怪异,起身近前查看。 眼见狄依依上前,云济如见洪水猛兽,浑身猛然一抖,往后连退两步。只听“咣当”一声,屏风被他撞倒在地,同时他脚下一绊,身躯往后跌出,屏风顿时被他撞破。 “都几个时辰了,还没醒酒吗?”狄依依以为他是醉后站不稳,满脸嫌弃地伸手来扶。云济刚刚撑地起身,感到一只纤纤素手搭在肩头,顿时如遭雷击,两腿一软,再度跌倒在地。这下四肢酸麻,呼吸艰难,面皮转眼间憋成酱紫色,心脏发狂跳动,仿佛要破胸而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狄钟快步跑进屋:“什么事?怎么这么大响动?”见到屋内情形,急忙过来扶云济。 屋内多出一人,云济仿佛溺水之人被托出水面,终于喘上一口气。他拼尽全力躲开狄依依的手,整个人向狄钟那边倾去,撑着狄钟站起身,面色苍白地道:“狄……狄九娘,劳……劳烦你离远一些……” 狄依依后退两步,又觉惊诧,又觉难堪:“不就碰你一下,怎么好像我有毒一样?” “对……对不住!小生……小生自幼怕接……接触女子……”云济结结巴巴,喘着粗气道,“这是老……老毛病了,小生也控……控制不住……” 见他满头大汗,狄依依又退后两步。云济果然好了些,待气喘顺了,才解释道:“小生这毛病,身边朋友都知晓的。和女子单独同处一室,便如置身冰窟,又似贴近火炉,浑身不自在;若被女子靠近三尺之内,则汗如雨下,面色发红;若被女子触及身体,则心跳如鼓,呼吸困难。” 他话一说完,狄钟看他的目光就变了,如同看濒死之人,满脸都是同情。而狄依依脸上闪过一丝怀疑之色,继而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向云济近前一步。她一踏入三尺之内,云济顿时浑身一颤,面色发白,踉跄着后退。 “九娘,莫要欺负云教授!”狄钟埋怨一句。狄依依若无其事地哂然一笑,后退一步。 云济缓过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刚一迈足,脚下不慎踩到一物。狄依依大叫一声:“哎哟!”就要扑上前来。云济脸色大变,不禁浑身发抖,狄依依只得讪讪退后,抱怨道:“挪开你的猪蹄子!那是我耗尽心力才结集而成的《酒髓谱》,莫要给踩坏了!” 云济低头一看,脚下踩着的是一本书册。他捡起后顺手翻开,却见里面一页页记录着各大正店的名酒酒谱,丰乐楼的眉寿、和乐楼的琼浆、遇仙楼的玉液、忻乐楼的仙醪、玉楼的玉酝、班楼的琼波、潘楼的琼液、千春楼的仙醇、中山园子的千日春、大桶张宅园子的仙、方宅园子的琼酥、姜宅园子的羊羔、梁宅园子的美禄14……七十二家正店的名酒,居然无一遗漏。 “这是……这么多名酒的酿酒秘方,你从何处得来的?”云济满脸震惊,各家正店均以名酒为立店之本,酿酒秘方向来被视为机密,不想竟被汇聚于一册。 狄依依一脸得意:“有位酿酒师父说‘曲乃酒之骨,料为酒之髓’。从五年前起,我就费尽功夫打探名酒秘方,哪家正店酿酒放什么正料辅料,君臣佐使用什么配比,都在这里记着!” 云济恍然:“胡小娘说过,你们相识的原因,是你半夜去胡家偷酒喝,我看偷酒是幌子,偷秘方才是真吧?” “这怎么能算是偷呢?”狄依依振振有词,“酒乃天之美禄,那些酒家把酿酒方子藏着掖着,真是暴殄天物。本姑娘有心搜罗天下美酒佳酿的制法,只不过……两年前我随爹爹去延州那等苦寒之地,也曾尝试按方子酿酒,偏偏怎么酿都不是这个味。譬如这姜宅园子的羊羔酒,每坛用嫩羊肉一斤五两、杏仁四两、木香三钱、米曲三两、糯米十斤15。本姑娘记的方子无半点错漏,偏偏酿出来的酒怪糟糟的。” “空有方子怎么行?除了曲、料,火候、手法等诸多细节,非得酿酒师父秘传不可。”云济哭笑不得,他绕过狄依依走到桌边,诧然问道,“这都好几天了,你书还没抄完?” 狄依依没好气道:“你倒说得轻巧,《女诫》《女论语》各十遍,哪有那么容易?” “十遍而已,这有何难?”云济甚是不解。 狄依依一时气结,郁闷道:“若是抄什么诗词倒也罢了,《女诫》《女论语》通篇都是三从四德,统统都是假圣人欺辱女子的鬼话!什么‘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什么‘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这般厚颜无耻的荒唐言语,我看一句都气得胸口疼,抄的时候若不多缓一缓,非得被恶心死不可!” “我还有事找你办呢,把时间耗费在抄书上怎么能成?”云济叹息一声,“你还差几遍,我来替你抄。” 狄依依闷闷不乐:“我也想找人替我抄,可是字迹不一样,别人一瞧就知端倪。” “这个简单。”云济拿起桌上狄依依写的书稿,一页页看了起来。细细看完一遍后,坐在桌前,提笔便写。 狄依依走近两步,在三尺外站定,见他写的正是《女论语》中的一页,字迹虽不秀美,却筋骨峥嵘,透着一股豪气,跟她的字简直一模一样。云济初时还写得慢,后来熟练了,写得越来越快,而且还不出错,比狄依依快了数倍不止。 “你还能模仿别人的字迹?”虽然不想承认,但云济的本事,实在让她咋舌不已。见他脸庞轮廓坚硬刚毅,额角细汗尚未消退,但聚精会神的模样,还是让她心头一动:“这厮虽然一身怪毛病,但本事确实挺厉害,相貌倒也超群拔俗,难怪惜雪那般夸他,就是瘦了些…” 云济一边写字,一边说道:“我有个朋友米元章,书画堪称一绝,他擅仿别人的字体,又能从中体悟自己的书道。我就不行,我学谁像谁,唯独出不了自己的字。元章向来崇拜苏子瞻先生16。我曾仿子瞻先生字体,并用其口吻写信给元章,本是开个玩笑,谁知他竟给子瞻先生回信,还将我的信一并寄到了杭州通判府,当时子瞻先生正任杭州通判。” 苏轼乃天下文人墨客中第一等的风流人物,听到他的名字,连狄依依都眼睛一亮:“后来呢?你冒充子瞻先生写信,他不生气?” “那倒没有。”云济摇头,“天下给子瞻先生写信的文人墨客何其多也?先生见到元章寄去的信,还以为自己真的给他写过信,于是回了信。米元章后回信说明真实情况,没想到就此跟先生成了书友,还蒙先生指点书法。” 狄依依听得啧啧称奇,心想这厮果真好本事,仿名家字体,居然能以假乱真,连子瞻先生本人都给骗了。 “子瞻先生知道内情后,对我的书法倒也颇有兴趣,元章曾寄了几篇我写的诗文给他。先生看后十分惋惜,特地寄信给我,点评说我还在别人的字体里打转,得走出自己的路,才能自成一家。”说到这里,云济神色不由一黯。 “这已经很了不起啦!”狄依依刚夸了他一句,突然又觉这不该是自己说的话,立马俏脸一摆,“做人可别太贪心,能将经义倒背如流,算学也惊世骇俗,还能模仿别人的笔迹——文人做到你这份上,已算登峰造极,你还不满意,让别人怎么活?” 云济停住笔,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苦涩:“这是我的病,什么经义文章,什么画风字体,见过的便死活忘不了。先生给出的算题,我一看就知道结果是什么,有时候都算出来了,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算的。” 见他一副痛苦模样,狄依依都惊呆了,心想这人怎能臭美到这等地步。 云济看了她一眼,一边抄写,一边苦笑道:“我所说都是发自肺腑,你若体验过,就会明白这实在是世上最折磨人的刑罚。你以为我是个学富五车的文人,其实我只是个活着的算盘。” “活着的算盘?” 云济点头:“我自幼愚钝……” “你这样还自幼愚钝?” “不是想问题愚钝,是感觉愚钝。”云济解释道,“世间一切在我眼里,都不过是一堆数字而已。《滕王阁序》也好,《岳阳楼记》也罢,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优美的文章,而是一堆列队成阵的文字,看过了,便自然而然记在心里,想改都改不了。” “也就是你所谓的‘活着的算盘’?” “嗯,我总喜欢算来算去,不喜欢那种……依靠感觉的物事。我能模仿历代书法大家的字体,却只是安常习故罢了,并不知它为何而美……子瞻先生曾说得精准,我字写得再好,也是别人的字体,难脱匠气;诗作得再多,也是堆砌的辞藻,索然无味。” 他说话间,手却不停,很快将《女论语》抄完了一遍。此时他对狄依依的笔迹已经了然于胸,《女论语》等文更是滚瓜烂熟,直接闭卷默写,笔起笔落,如行云流水般写了半个时辰。抬头一看,狄钟在一边翻阅兵书,狄依依侧躺在羊毛毯上,玉手支着额头,鼻息轻轻起伏,早已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大亮,狄依依睁开眼睛,看到案几上摆着《女诫》和《女论语》各十份,又有云济写的一张留言,让她交差后去司天监找他。狄依依不由大喜,洗漱完毕,将抄好的经文递送到皇后所在的正阳宫,顿觉卸去了身上枷锁,连走路也轻快起来。 狄依依赶到司天监,云济已经备好了马,指着身边跟着的两人道:“这是鲁千手,这是张无舌,都是在司天监当差的。先上马,咱们路上说。” 狄依依还没搞清状况,就莫名其妙地上了马,看着云济身边那两人:“他们的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这两人都二十来岁年纪,一个满脸带笑,一个面无表情。鲁千手嘻嘻笑道:“不奇怪不奇怪!回小娘子,咱两个在云教授手下当差,乃是历算科的学生。至于这名字嘛……咱原名叫鲁默,出身工匠世家,自小研习机关术,擅做一些奇技淫巧之物。这两只手总是闲不下来,同时能做好几样事,是以得了个外号,唤作‘鲁千手’。” 狄依依恍然点点头,侧目向张无舌看去:“那你呢?”却见张无舌一张脸如同木雕一般,没有半分表情,只嘴唇微动,却没半个字出口。 “姑娘姑娘!这厮生性不爱说话,舌头像白长了一般,人称‘张无舌’。他少年时曾跟人修道炼丹,可识本草数千种,能造种种药剂。后来入了司天监,也是少言寡语,半天憋不出三个字。咱可怜他这般木讷,就只当他的舌头长进了咱嘴里,总是替他把话给说囫囵了。” 鲁千手的舌头如装了机栝,吐字极快,话语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从嘴里蹦出来。尤其每次开口,都急不可耐地重复两声,听得狄依依一愣一愣。她诧然冲这两人点点头,问云济道:“你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你费那么大功夫,不就是为了找到真珠吗?我们当然是去查案。” “查案?”狄依依精神大振,心下暗自高兴,面上却滴水不漏,装作诧异地道,“没想到你这‘三杯倒教授’酒量不大,气量倒是不小。上次我说你只顾帮皇城司查禁文章,不顾真珠的安危,你倒是知错能改。” 云济微微一笑,却也不反驳。“那我们要去哪里?” “陈留。” 陈留距离东京城约四十里,春秋时为郑地,为陈所侵,故曰陈留。大宋开国后,陈留县隶属京畿路,由开封府管辖。 狄依依双眸流转,满怀期待道:“找到真珠的下落了?” 云济摇了摇头,还没有开口,鲁千手便已憋不住,叽里呱啦将事情缘由讲了一遍。自从真珠被拐走的事情宣扬开来,拐卖人口的匪徒闻风而动,逃的逃,隐的隐,不敢再轻易作案。开封府为迎合上意,这几日大张旗鼓,到处搜查拐卖妇孺的“黑牙子”。东京城沟渠深广,向来是亡命徒隐匿之所,什么“无忧洞”“鬼樊楼”17,都如兔穴鼠窝般被翻了一遍。严查狠打之下,贼人倒是抓了不少,郡主失踪案却毫无进展。 狄依依听罢,愤愤道:“开封府面子功夫倒是厉害,干实事却是一塌糊涂!不对,你又为什么这么急?” 云济坦然道:“开封府负责查办此案的左军巡使王公讳旭,乃是我的义父。此案上达天听,开封府孙大尹限令二十天内破案。我义父是前任大尹提拔的,和现任大尹颇不对付。这案子又实在难缠,若二十天内还无进展,只怕……” “我说你为何如此急迫,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急着救无辜女子于水火之中呢。原来是眼看你义父官位不保,这才急着破案。”狄依依奚落道,“没想到你不仅是沈制诰的徒弟,还是左军巡使的义子。” 云济喉结一动,却没有解释。他要查这个案子,一来是想为义父分忧,二来也是受狄依依那番话的触动。 “说吧,咱们……咱们怎么查呢?” “去陈留。”云济道,“现在整个东京城风声鹤唳,从作案者这边下手,已经不大可行,咱们只能另辟蹊径。” “还有什么蹊径?” “拐卖就像一条绳子,有头就有尾,有卖家就得有买家。” 狄依依恍然明白过来,兴奋道:“是了,那些买人的妓院!” “非也非也!”鲁千手抢过话头,“正规妓院的姑娘,都是有妓籍的,寻常卖笑女,想进妓院都进不去。至于勾栏里的暗娼,那就多了去了,官府去查也得费天大的功夫。这两天开封府已经抓了一批干黑活的人牙子,又将他们的买家列了出来,逐一排查。只不过目前有一家,开封府不便明查。” 狄依依惊讶道:“还有开封府不方便查的?” 云济苦笑:“你以为现在权知开封府事的,还是当年的包孝肃18吗?” 鲁千手又接腔道:“是哩是哩!东京城藏龙卧虎,河窄水深,从樊楼扔出去十块石头,能有三个砸到官宦显贵。历任权知开封府的大员,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能放开手脚去办事?还是王巡使知道咱教授的本事,这才让咱教授私下查访。” “究竟是什么人,让开封府这么忌惮?” “未必未必!开封府倒也未必是忌惮,而是不想惹一身骚。因为这一位,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鲁千手舌如连弩,词句连发,将云济的打算说了一遍。 他们要暗查的这位叫高士毅,乃当今高太后的堂兄,受封寿光侯。高士毅家本在东京,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大肆敛财,做了很多腌臜事。由于台谏官屡次弹劾,高士毅在东京待得不太稳当,就迁出京城,长住陈留。 “你怀疑是这位国舅爷拐了郡主?”就连胆大包天的狄依依,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看着云济。 “我觉得不大可能。高士毅虽然经常被御史弹劾,但我查过他,此人很懂分寸,无伤大雅的恶行犯了不少,真正顶天的祸事却从不沾染。” “那你查他做什么?” 云济还未说话,鲁千手又插嘴道:“要查要查!当然要查,按照那些人牙子的供述,高士毅那厮从去年到今年买了不下七八个奴婢,堪称黑牙子的销赃大户。也不知郡主被拐是否跟他有关,但云教授跟咱说,就算他买的都是普通女子,咱们既然知道了,也不能无动于衷。” 听了这话,狄依依不由看向云济,怔怔地没有说话。 云济愣道:“怎么了?” 狄依依回过头,撩了撩鬓边的发梢,嘴角露出一丝嫣然笑意:“没瞧出来你还有这样的侠义心肠!说吧,让我做什么?” “我打算把你卖给高士毅。” “什么?”狄依依声调陡然拔高,双眸瞪了过来。 她眼睛本来就大,此时更是满含杀意,仿佛有一丝凉飕飕的寒气,顺着她的目光扑面而来。 “莫急莫急!”鲁千手插话道,“姑娘莫急,咱云教授找了个人牙子,让他带我们去找高士毅。先把你卖进高家,你再设法去查被拐女子的下落。等你查清楚了,我们扮作开封府的衙役冲进去,将你们一并救出来。” “‘生间者,反报也。’你倒连兵法都用上了。”狄依依气笑道,“你们就不怕我有危险?” “狄九娘是巾帼英雄,一身好武艺,飞檐走壁轻而易举,冲锋陷阵不在话下,一个小小寿光侯府,怎能奈何得了你?”云济解释,“当然了,必须保证你不吃亏。这只香囊你随身带着,若有什么意外,便从中取出一个小球扔出去,我们立马会赶到。如果实在紧急,香囊都来不及打开,就连香囊一起扔出去。遇事千万不要逞强,什么都不及你自己的安危重要。”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绣着一只精灵可人的黄鹂鸟儿,囊口缀着两颗纯白珠儿,伴着一股幽香,沁人心脾。 “算你有点良心!”狄依依伸手接过,感觉那香囊摸起来鼓鼓囊囊,顺手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香囊内装的是三个黑色小球,约莫核桃大小,外表光滑如玉,她不由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它叫‘悄悄话’,只要将它扔出去,我就能听到你在唤我。”云济嘱咐道,“轻拿轻放,可莫要弄丢了。” “‘悄悄话’?什么悄悄话?” “不用多问,你只需记着我的话就行……到了!” 原来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安上门。这是南面偏西的一座侧门,门边驻守着禁军,一名门监小吏坐在门前,捧着一卷书,正看得聚精会神。安上门人来人往,他却丝毫不为所扰。 狄依依看见酸腐书生,就忍不住讥讽几句:“这里能看进去书吗?” “莫要小瞧别人!”云济道,“他叫郑侠,字介夫,进士出身,还是王相公的门生,可不是什么小吏。” 狄依依眸中尽是好奇:“进士出身,还是宰相门生,这样的身份跑来看大门?” 云济见她不信,便说起一番旧事来——王安石服母丧期间,曾在江宁授课讲学,当时从学者极众,最出众的两人一位名为郑侠,一位名为杨昭。王安石对郑侠十分赏识,不仅亲自为他答疑解惑,勉励他成为良材国士,还多次叮嘱他好生读书,后来郑侠果然考中了进士,并任光州司法参军。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9节 熙宁五年正月,郑侠任满赴阙。王安石做了宰相后主持变法,想要任用他为编修局检讨,然而郑侠目睹新法的弊端,不同意施行新法,就婉辞拒绝。他还多次谒见王安石,陈述新法诸多弊端,希望政事堂改弦更张。王安石终于因此动怒,将他贬为京城安上门的监门小吏。郑侠却不以己悲,安之若素,一边看门,一边读书。 云济解释罢,扬声招呼道:“介夫兄!” 正自酣读的郑侠这才惊醒过来,抬头见是云济,脸上露出喜色:“知白,可真让我好等。”说罢招呼了身边兵士,请出一驾马车来。马车中跳出两个人,一个是细瘦的中年人,面黑眼小,头发稀疏;另一个十八九岁,器宇轩昂,相貌堂堂,却是狄钟。 狄依依又惊又喜:“六哥,早上还不见你人,怎么却在这里?” 狄钟一本正经:“云教授跟我说,需要你深入虎穴,刺探寿光侯府。我这个当哥哥的要是不跟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怎有脸回去见爹娘?” “我能出什么事?我知道了,你是想去高家英雄救美吧?” “哪有?”狄钟连连叫屈,“我身为兄长,照顾你义不容辞,万不能让你孤身犯险……当然,顺便解救被拐卖的可怜女子,那更是功德无量!” “德行!我还不知道你?”狄依依双眸看向另外一人。那黑汉子满脸奉承,点头哈腰道:“回小娘子,小人叫张黑大,给你们带路的,若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小人。” 这般谄媚的腔调,听得狄依依直皱眉头。云济解释,他是拐卖妇孺的人牙子。不久前被开封府抓获,因他和高士毅家打过交道,才让他来将功赎罪。 大宋厚待儒臣,郑侠身为门监官,倒也不用像兵士一般时刻守着城门,便随几人同行。 几匹马,一驾车,行了约两个时辰,陈留县已然在望。 相比东京城,陈留县城占地不广,城墙不高。城门前的路边搭建了许多简易棚房,一帮衣不蔽体的灾民,正从棚房中蜂拥而出,朝大门口拥去。 云济这两年都在司天监协助卫朴编修历法,没出过东京城,见到这状况十分错愕:“根据各地的奏报,灾情不至于这么厉害啊!京畿路的太康县、白马县等地,旱情应该并不严重。按照白马县的奏报,今年有一锄雨两场,三锄雨一场……” 一锄头下去,入地大约一两寸深,若翻出的土还是湿的,便称为“一锄雨”;一犁头下去,入地大约一尺深,若翻出的土依旧潮湿,便称为“一犁雨”。 狄依依呵呵冷笑:“官府的奏报岂能作准?为了掩饰灾情,即便只下了一锄雨,他们也敢报称是一犁雨!我听说去年夏天京城里闹了旱魃,紧接着就是天下大旱,你们都在东京,不会不知吧?” 一旁的鲁千手一听狄依依挑头,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旱魃降世”闹得沸沸扬扬,众人自然清楚,顿时议论纷纷。当时云济刚进司天监不久,正忙着修正历法,倒是无暇多问。此时云济听在耳中,再看着城外灾民,不由皱起了眉头。 “半年多没离京,没想到……”云济将半截话咽回肚子里,京郊各路及京畿诸县,只怕都被摊派了安置灾民的任务,以免流民冲击京师。 东京城的城墙颇有神奇之处,城外已是灾民遍野,城内依旧安宁祥和。九州各地的财货食粮源源不断地汇聚于此,河东、河北等地旱情的消息也时时传入东京,甚至引发过好几波抢粮潮。但京城人从心底里,总觉得旱灾离自己还很远很远——这个距离,就是东京城墙让人摸之不透、看之不穿的神奇厚度。 灾民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在这寒冬腊月,很多人身上生满了冻疮,众人远远看见,只觉触目惊心。尤其是郑侠,他生来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见到这满目疮痍的景象,更是长吁短叹,忧心忡忡。 施粥放粮的棚子前立起一杆大旗,上面写着个“高”字,施粥的汉子扯着嗓门喊:“施粥啦!施粥啦!大善人寿光侯施粥啦!” 粥棚前立马排起了长队,每人领一碗粥、一个窝头。碗里清汤寡水,米粒寥寥可数,脸蒙面巾都能喝完;窝头又小又黑,有饥民咬不动,拿窝头在石头上一磕,窝头尚好,石头倒裂成了两半。 张黑大蹙眉:“奇怪!奇怪!” “这有甚奇怪的?”狄依依对他的“奇怪”很奇怪。 鲁千手接口道:“奇怪奇怪,奇怪极了!姑娘有所不知,这位寿光侯向来连菩萨嘴脸都懒得摆。咱打听过了,此公十分吝啬,堪称一毛不拔,往日里别说真让他做善事,就算是装装样子都不可能。今天他家居然派人来施粥了,就算粥稀饭少,可也是实打实的布施,简直比铁公鸡下蛋还稀奇。” “不会吧?他可是皇亲国戚,真能这么抠?”狄依依讶然。 鲁千手话语不停:“真能真能!这姓高的就是喜欢贪便宜。这么跟您说吧,人牙子这行当,有白道的,也有黑道的。白道的,无非是牵线搭桥,有钱人家雇工招奴,穷苦人家典妻卖女,人牙子在中间赚个利钱,都是要签契约的;黑道的,则是做无本生意,卖的都是拐来的奴婢,买回去就成了黑户,见不得光。您想想,堂堂国舅爷,为啥不光明正大地买奴买婢,非要买这种拐来的黑户?” “为了省钱?” “没错没错!这姓高的……” 鲁千手滔滔不绝,话头根本没个休止,云济打断道:“行啦!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狄九娘,寿光侯府转眼即到,你混进去后,每天夜里子时,我们在高府西南角墙头碰面。只需接连学三声布谷鸟叫,我便知是你来了。你先把自己的衣服撕破一些,再拾掇拾掇妆容,最好看起来灰头土脸,但又不会遮掩住你的容貌。” “为什么?” “你见过哪个被拐卖的女子看起来衣衫齐整的?” 狄依依一点就通,不由兴奋起来,立马拾掇了一番,满脸跃跃欲试。 云济大摇其头:“你这副表情怎么能行,哪有被拐的女子如此迫不及待的?” 在他的指挥下,狄依依一连换了好几个表情,却越发不自然。见云济连连摇头,她终于烦躁起来:“本姑娘又不是唱戏的,如何装得像?” 云济皱了皱眉:“你就想一想,被卖到高府以后,至少五六天喝不了酒!” “什么?不能喝酒?”狄依依两眼瞪圆,想到云济说得有理,整个人顿时萎靡下来,又是委屈,又是愁苦。 “好极!”云济一拍手,“这般表情才对!另外,酒囊也不能带。” 狄依依苦着脸解下腰间酒囊,依依不舍地递给云济:“这里面装的可是我的命,我的命交给你,你可得保管好了。若有半点闪失,我跟你同归于尽!” 云济隔着三四尺远,一把“抢”过酒囊:“放心好了,我在囊在!” 寿光侯的府邸占地甚广,大门更是豪阔。马车停在侧门,张黑大让门子传了话,不久后出来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锦衣玉带,狐裘貂氅,皮肤颇为白嫩,看起来文质彬彬,两只发青的眼袋甚是显眼。他手持一只鹅卵大小的把件,不住地把玩着,只看了狄依依一眼,原本懒散的双眸顿时睁大了三分——这女子衣衫不整,钗横髻乱,精神萎靡不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写满了怨怼和不甘,却遮掩不住天生丽质,实是我见犹怜。 这公子哥儿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手中的把件险些掉在地上,眸中惊色难掩,侧首问道:“你们要价几何?” 张黑大对此道甚是精熟,讨价还价数个来回,终于六十贯卖出。年轻人拿出钱袋,掏出一沓楮纸来。楮纸长四寸、宽两寸半,四周环绕一圈祥云纹图案,最上面是横排的眉标,写着“官盐发票”。中间则标记了发盐数量、支盐期限,盖着一方“京师榷货务都盐场朱记”的印,下方绘有茶、盐等货物流通的图案花押。 “盐钞?”张黑大见他数了十张盐钞,迟疑道,“何不用现钱?” 自庆历年间修改盐法之后,允许用钱直购盐钞,商人可凭盐钞支盐。按照盐商的行价是一席盐六贯钱,是以每张标定为一席盐的盐钞,简单算来倒也等同于六贯钱。但实际上在东京城买钞场,每张钞只能贱算到五贯多。 年轻人冷哼一声:“爱要不要!” 张黑大脸色一僵,向云济看了一眼,暗骂高家着实是吝啬到家了,连这点苍蝇腿上的肉都要抠。云济苦笑道:“盐钞便盐钞吧!” 张黑大一边接过钞,一边小声问门子:“这位是谁?贵府超过十贯的支出,不都由你家侯爷亲自经手吗?” “这是我们二衙内高公净。我家侯爷病了,最近做不得事,家里的事暂由二衙内操办。” “病了?国舅爷不是一贯身子硬朗吗,怎么突然就病了……”张黑大话说一半,门子已连连摇头,将他推开:“请便!请便!” 高公净冷哼了一声,拽着绳子将狄依依拉进了高家大院。 这大院外面看着富丽堂皇,谁知一进门,一股子庸俗气扑面而来。在屋舍厅堂之间,是一畦一畦的菜田,种满了萝卜和大蒜。这两样菜倒是耐寒,冬天也能长,可寻常大户人家,都讲究家舍即园林,不能居无竹,眠无花,赏无兰。在家里置花圃、种修竹的到处都是,种大蒜萝卜的却绝无仅有。 “唔唔唔……”狄依依瞪大了双眼,嘴里含着布团,支支吾吾想说话,偏又说不出来。 高公净回头:“怎么?看见这些菜地,觉得俗气?家父说了,竹子和兰花中看不中用,还不如种些菜来得划算。不仅能够省菜钱,长得好了,还能拿去卖。” 听完这话,狄依依直想笑,但有布团在嘴里,又笑不出来。 不多时,来到一座小院,还没进屋,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粗俗不堪的叫骂声,中间偶尔夹杂着一声痛苦呻吟。高公净走到门前,刚犹豫了一下,里面就有人喊:“兔崽子!怎么不进来?” 高公净急忙推门进去,狄依依双手绑着绳子,被他一拽,也跟着进了屋。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头躺在床上,床边烧着个火盆,被子被丢在地上。老头身上只着一件单衣,两手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嘶嘶——”地抽着气。他肚子溜圆溜圆,如孕妇般凸鼓出来,肚皮上爬满了蚯蚓蜈蚣状的肥胖纹,着实养了一副好下水。 狄依依不着痕迹地往屋内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床榻上,心头暗忖:“这老头便是寿光侯高士毅了吧,他生了什么病吗,怎会这么一副鬼样子?” 高公净急忙捧上一杯茶,一脸关切地道:“爹,您怎么样?” “问个屁!还能怎样?难受死老子了!你……你又买了个女娃子?这年头给把吃食,就有大把的贱民贴上来,还买什么女娃?净花冤枉钱……”高士毅骂骂咧咧地抱怨一通,然而等他的目光落在狄依依脸上时,不由怔了一怔,“这姿色倒也有买头,多少钱?” “他们要价二百贯,儿子砍价砍到了六十贯……” “咣!” 高士毅伸手将枕头砸到了地上:“你个败家玩意!六十贯?六十贯够买十几亩地了!” 高公净有些委屈:“爹,按您说的,不论对面要多少价,见面先砍一半。我都砍到了三成……” “这样的货色,你可知有多难得?他们竟舍得这个数就卖,你知是为何?”高士毅一脸怒其不争,教训儿子道,“可见郡主失踪的传闻闹大了,东京城里烧的火,把这帮龟孙子都给烧怕了,他们肯定是急着出手!只要他没扭头就走,你就还有还价的余地,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晓得?” “儿子知错了。”高公净乖乖垂下头,狄依依却瞧见他身后握紧的拳头。 “先把她带出去,找人给教教规矩,新来的女娃总想闹出点幺蛾子,让她老实点……哎哟!”高士毅说了没几句,又痛呼起来。 高公净招来府中姓刘的大管事,将狄依依拉了出去。临出门前,她回眸一瞥,却见高士毅满头大汗,整个人抽搐着,不停用手揉着肚子。 寿光侯府宅院很大,屋舍甚多。刘管事将狄依依带进一间厢房,取出一条铁脚镣锁住她的双脚,又将绑着她双手的绳子系在床栏上,这才取下她口中的布团。 一得释放,狄依依便开口问:“那胖老头得了什么病?” 凡是被拐卖来的女子,不是哭爹喊娘,就是苦苦哀求放自己回去。只顾着打听主人病情,还称之为“胖老头”的小娘子,刘管事还是首次遇到。他神情错愕,盯着狄依依看了许久,方才恶狠狠道:“丫头!在咱们寿光侯府,规矩最是要紧!甭管你是什么出身,从此以后,主子就是主子,你得称呼他为‘侯爷’!” 训斥了她一顿后,刘管事施施然出了门,过不久领了个丫环进来,将狄依依丢给那丫环管教,便匆匆离开了。 那丫环将狄依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中不由露出一丝妒意,咳了一声,道:“妹子,以后咱们就是一起干活的姐妹了,我叫飞荷,你叫雪柳,这个先记清楚。” 狄依依一愣:“你叫飞荷我明白,我为什么叫雪柳?” “不论你之前是什么名字,以后你就叫雪柳!你是京畿路太康县石沟村人,姓时,乐籍,父母双亡,原主人为你脱了籍,取名叫作雪柳,后来又将你卖给了高家为奴。”飞荷顿了顿,提醒她道,“这个身份是真的,卖身契都在侯爷那里存着。看你的穿着,以前应该也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娘子。不过我劝你别想逃,高家这等深宅大院,你根本跑不了。就算逃出去了,不出十里,肯定会被抓回来。按照卖身契,你需给高家打十年长工19,不经主家允许私自外出,就是逃奴,高家报了官,官府都得帮忙抓你!” 狄依依听得目瞪口呆:“连卖身契都有,你们完全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 “也不怕跟你说,就是冒名顶替!” “那……真正的雪柳呢?” “不要多管闲事。”飞荷起身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怪异神色,“你现在已是新的雪柳了,希望别有下一个!” 狄依依仔细看了眼飞荷,却见她面色如常,根本没有将刚刚吐露的秘密当作什么大事,还顺手关上了房门。屋子里没有生火炉,窗户并未糊上新的窗纸,瑟瑟寒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将刺骨凉意塞满了整个房间。 第四章 貔貅刑 “吱呀”一声,房门悄然而开,狄依依蹑手蹑脚,提着脚镣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寿光侯府占地甚大,下人却并不太多,都在打扫庭除,为元日做准备,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狄依依戴着脚镣,行动十分不便,从一条长廊侧面穿过,居然也没被发现。她悄然潜入高士毅居住的那进院子,刚一进门,便听见一阵阵呻吟传来。 狄依依眉头微皱,这呻吟声和先前的截然不同,痛苦之中,竟带着一丝愉悦,倒不像被病痛折磨,而是……她连忙摇了摇头,不敢进一步细想,伸手提着脚镣,悄悄潜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缝隙,往里面看去。 却见高士毅趴在床榻上,上身衣衫凌乱,下身没穿裤子,露出白花花半身肥肉。而高公净光着上身,正俯身压在他身上,也不知是在做什么。高公净满身是汗,他每动一下,高士毅便抽搐一下,发出一声似是痛苦,又似是愉悦的呻吟。 狄依依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差点叫出声来,心头却有一个念头在翻滚:“老天爷!这高士毅竟然有这等癖好?有断袖之癖也就罢了,居然是跟自己的儿子?恶心死了!” 她正打算偷偷溜走,高士毅长长呻吟了一声,叫道:“好……终于舒服了……你累不累?” 又听得高公净道:“儿子不累,爹舒服了就好。” “上次让你去胡家打听消息,可有什么收获?” “两天前,胡家请了大夫看病,我找那大夫问过了,说胡安国近日便秘严重。儿子算了算,他患病的时间,大致就是收到那只墨玉貔貅之后。” 狄依依顿时瞪圆了眼睛——胡安国?不正是惜雪的爹爹吗?怎么这父子俩干这等恶心事的时候,居然还说起他来?他们暗中探听胡家的事情,难不成是要对胡安国不利? “他果然也得了这病,多亏那个贼乞儿,这祸害总算是丢出去了!”高士毅骂了一句,猛地拍着枕头,“可老子为何还不好?老子隔三岔五就施粥,喂饱了不知多少穷鬼,救了不知多少穷命,可还是出恭困难!如今吃泻药都不顶用了,还得让儿子用手帮忙…” 高公净急忙摇头,一脸讨好道:“儿子给爹帮忙,那是天经地义的!只要爹能少些痛楚,这点儿累又算得了什么?” “爹知道你孝顺,可这病怎的还不好?施粥放粮不要钱的吗?自发了旱灾以来,粮价都涨到天上去了,那么多粮食拿出去施粥,半点用都没有,真是心疼死老子了。那贼子是不是在骗老子?” “这……儿子也不清楚。” 狄依依虽听得莫名其妙,却也明白过来是自己误会了。再看高士毅床边,果然放着出恭用的马桶和夜壶,床头还有一盆洗手的水。怪不得问起高士毅的病情,刘管事一句也不愿多说,敢情是这样难为情的隐疾。 狄依依心神一松,脚镣从脚边滑落,发出一声脆响。她心知不妙,急忙俯下身子,躲在防火用的大水瓮后面。 “谁?”高氏父子齐齐转头看过来。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0节 狄依依只当自己要被发觉了,却听院子外面有人道:“是我,侯爷,安济坊坊主弥心先生前来拜访。” 高士毅讶然道:“弥心先生居然亲自来了?快快有请……不对,我亲自去迎!” 安济坊前身只是一家医馆,历任三代坊主都是京畿路的名医。七年前,弥心继任,四处筹集善款,逐渐将这座医馆扩展到今日一座坊市的规模。 因致力于“为天下寒苦之人辟一席立锥之地,为九州患病之人觅一道活命之机”,这些年来安济坊不仅成为穷苦百姓心中的求医圣地,也是王公贵族最信赖的医馆。 而作为安济坊坊主,弥心更是受万众敬仰。民间传他是药王菩萨化身,上至公子王孙,下至黔首黎民,无不交口称颂。 高士毅从床上坐起,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忽听门外一个声音道:“侯爷不必多礼,老拙已经到了。” 一名家丁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当先的是一位褒衣博带的中年儒生,四五十岁年纪,方脸阔耳,一撇短须,头裹方巾,脚踩芒鞋,手中捧着一只灰不溜秋的瓷盆,像是每个乡寨都能碰到的老学究,又天生携着一股让人春风拂面的暖意。儒生身后是个老和尚,着一身灰白袈裟,戴一串檀木佛珠,面白无须,慈眉善目。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个小沙弥,手持木鱼和佛珠。 高士毅一轱辘翻身下床,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从一个满嘴脏话的胖老头,瞬间收敛得彬彬有礼。他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弥心先生远道而来,弟子有失迎迓,还望先生莫要怪罪。” 弥心道:“哪里哪里,侯爷数次为安济坊捐钱捐物,拳拳向善之心,让人由衷感动。” 躲在外面的狄依依大为疑惑,高士毅一毛不拔的性子尽人皆知,这等吝啬鬼居然舍得给安济坊捐钱捐物,岂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隔着窗向里面看去,却见弥心躬身为礼,将手中瓷盆轻放在案几上。那瓷盆灰不溜秋,毫不起眼,但釉面柔和,色泽莹润,乃是难得的精品。盆中装着黑色沙土,种着一株药草,枝叶已经干枯,软趴趴伏在黑沙上。 狄依依心中好奇,正巧高士毅亦有此惑:“先生,弟子每次得见尊面,都见先生带着这盆枯草,片刻不离身,它有何灵异之处?” “这唤作‘逢春草’,生于西域大漠之中,坚韧耐旱,枯而不死。只待天降甘霖,它便起死回生,再发新芽。这株‘逢春草’,正是老拙一生所悟的道。它新芽萌发之时,便是老拙破障得道之日。” 此话似乎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天机,高士毅听得云里雾里,脸上却摆出一副虔诚模样。弥心又介绍道:“这位是云池寺的高僧方慧大师,他从南方云游回来,正好和老拙在城外相逢。我二人论及一事,这才携手前来拜访。” 高士毅双手合十,向方慧和尚见礼,诧然问道:“两位光临寒舍,弟子荣幸得很,却不知弥心先生所为何来?” 弥心道:“老拙此次冒昧叨扰,是因那逆徒而来。” 高士毅愕然问道:“逆徒?什么逆徒?” “数日之前,是否有一个修行者前来贵府拜见?他身形异于常人,近乎有八尺高,对外声称是出身于安济坊的门徒。” 安济坊所承袭的医道,第一要旨就是扶危济困。这些年不仅有无数去安济坊求医的患者,更有成千上万慕名前去求学求道之人,但最终被收为门徒的不足百人。安济坊弟子除了学医,还要修行“福道”——不娶妻纳妾,不延续子嗣,不求功名,不图富贵,行百善,积百福,才能被称为一名“福道徒”。 “难道先生说的是……邱远邱仙师?” 弥心苦笑:“正是邱远。不过他何德何能,可被称为‘仙师’?唉,这其实是安济坊的一桩丑事,邱远是老拙的徒弟,但早在两年多前,就被逐出安济坊。他天生聪慧,医书药典一看即通,疗伤治病一学即会,但性格执拗偏激,做出诸多丧心病狂的恶事来。他甚至半夜闯入先贤堂,损坏先师的圣体遗蜕。” “什么?”高士毅悚然动容。 先贤堂是安济坊中最神圣的所在,里面供奉着神农、黄帝、扁鹊、张仲景、华佗、皇甫谧、葛洪、孙思邈等岐黄先贤的神像。其中最要紧的,却并非这些古老的先贤,而是安济坊历任两代“百善大圣”的“圣体遗蜕”。 安济坊传有一本《百善经》,认为人生行够“百善”,修到至纯至朴,就能脱掉肉体凡胎,跳出三界之外。弥心口中的“先师”,乃是上一任安济坊坊主,姓吴,字仪先,因谐音“医仙”,故人人称其为“吴医仙”。他医术高超,德高望重,六年多前突然悟道,脱胎换骨,飞升成圣,留下一具“圣体遗蜕”,多年来一直不朽不坏,受万人敬仰。 高士毅此时才得知,吴医仙的圣体遗蜕竟受过徒孙的冒犯。但他也曾去先贤堂瞻仰过那具宝相庄严的法体,浑然没有察觉有什么损坏。 “那厮不仅对师祖的圣体遗蜕不敬,还研制禁方,私下卖药给宾客,害得许多病患家破人亡。老拙将他逐出安济坊,结果他怀恨在心,数次阴狠报复,所犯恶行罄竹难书。” “他……邱远……”高士毅满脸惊容。 “他被逐出师门后,到处招摇撞骗。老拙一直在追查这个逆徒,侯爷既然跟他有所接触,其间发生了什么事,能否告知老拙?” 高士毅脸色有些难堪,见弥心目光中充满慈悲关爱,终于咬牙道:“先生可曾记得,去岁安济坊办的一次唱卖会,压轴宝物是一只墨玉貔貅。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那貔貅竟然活了过来,在木匣中吞云吐雾,喷出滚滚云气,发出声声嘶吼……咱们当时都胆战心惊,后来吼声停止,云雾散去,匣中却空无一物,那貔貅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不见了。” 他说到这里,一丝惧意透过满脸的肥肉渗了出来。弥心也是脸色微变:“老拙当然记得,物主在寄唱之前,曾将那墨玉貔貅取出给老拙掌眼,老拙瞻仰过后,是亲手放回匣中的。” 高士毅刚提及此事时,狄依依满腹好奇,等弥心这般一说,她想象当时场景,竟没来由心中一阵发毛。 “三个月前,弟子偶然得了一只墨玉貔貅,和那日唱卖的墨玉貔貅十分相像。听说貔貅是瑞兽,只进不出,能替主人聚财。弟子一时鬼迷心窍,将它供在家中……唉!”说到此处,高士毅猛拍大腿,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他不断唉声叹气,狄依依听得急不可耐,恨不得冲出去将他的嘴掰开,让他一口气说个明白。 好不容易高士毅捡回话头:“自从供奉了这只墨玉貔貅之后,弟子就患上了难以启齿的病症,就是……也不怕先生笑话,刚开始只是严重的便秘,出恭比爬泰山还费力。初时用药可以缓解,后来即便服药也无用,只能让人帮忙,用手助我出恭……弟子饱受折磨,无日不想摆脱病症困扰,后来猜想多半是这貔貅在作怪,于是让犬子拿去典当,给了一家当铺,可是……” 说到这里,他脸上肌肉抽搐,露出一丝畏惧神色:“好不容易把它当出去,可它……它又自己回来了!” 弥心愕然:“自己回来了?” “是!不瞒先生,弟子也算有几分家财,专门在房里打了个楠木斗柜,用来存放一些异宝奇珍。可头一天把墨玉貔貅典当出去,第二天弟子开柜清点藏品,那鬼东西竟又好端端卧在柜子里,两只眼睛黑漆漆的,像在盯着弟子看。” “还有这等奇事?” “先生,那柜子加了锁,只有弟子手里有钥匙,里面藏有二十三件珍玩,每天清晨和晚上,弟子都会亲自清点一遍。”高士毅说着,带弥心来到房里的木柜前。那柜子古朴而厚重,上面挂着一把铜黄大锁,锁面上雕着福禄寿三星,十分精致牢靠。 “会不会是有贼?” “贼只会偷东西,哪有送东西的?” “那倒也是……” “再说了,这把大锁是请制锁名家‘椒图王’打造的,还专门让其他锁匠试过,即便是几十年手艺的老锁匠,也甭想把这锁打开。这锁的钥匙弟子随身带着,就算借贼人两只贼手,他也束手无策呀!” 弥心默然点头。 “弟子曾亲自去问,当铺掌柜说,墨玉貔貅在当天夜里确实不翼而飞。这事情太过古怪,弟子也不由有些怯,就让人把貔貅还给当铺,谁知到了第二天……”高士毅说到这里,脸上肥肉微微颤抖,掩不住心中惧意,“到了第二天,那鬼东西又自己回来了!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后来弟子甚至将它丢弃到百里之外,沉到河水里,隔日它还是能自己跑回来。它就像是个妖物,就此缠上了弟子,怎么丢都丢不掉。” 弥心诧然:“丢不掉?” “每次它回来后,弟子的病情就会再度加重,被折磨得消瘦了不少。弟子请了大夫治病,却根本治不好;请了道士驱邪,也全然不管用。终于有一日……犬子支支吾吾跟弟子说,弟子的谷道‘长住了’。” “‘长住了’?什么长住了?” 高士毅难为情道:“就是……就是谷道中长了肉,秽门像伤口愈合一样,长在了一起,跟消失了似的。” 即便弥心见多识广,也忍不住面露震惊之色:“有这等奇事?” 高士毅不禁苦笑,若非逼不得已,这么难堪的事情,他又怎会对别人说? 外面偷听的狄依依也是啧啧称奇,心中直呼痛快。这寿光侯想必是平日不修善果,竟染上了这等怪病。若一个人当真没了秽门,以致无法出恭,岂不是比饿死还难受? “弟子岂敢胡说?弟子无法出恭,肚子胀得要死,于是不敢吃饭,整天饿得要命。您也看到了,这才多长时间,弟子除了肚子越来越鼓,身上其他地方都瘦脱了形,脸也小了一大圈!” 狄依依听得吃惊,这寿光侯没瘦的时候,只怕不下三四百斤吧? “先生可知这貔貅刑降在弟子身上后,是何等生不如死吗?弟子每日又饿又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即便睡着了,也连连做噩梦。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肚里闹饥荒,弟子醒着的时候不敢吃饭,睡着做了梦,必会梦见自己吃东西。先吃一只熊掌,再来一条象鼻,然后是鹿筋,再然后是驼峰,还有燕窝、竹荪……” 他说着说着,竟流下口水来,伸袖子一擦,脸上又露出恐惧神色:“弟子吃着吃着,肚子越来越大,终于‘嘭’的一声,炸裂开来,心肝脾肺肾,四处乱飞,肠子断成一截一截,流得到处都是……弟子明知肚子都破了,可还是饿,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还在吃啊吃,吃进去的东西,又从破开的肚子里流出来……” 话到此处,高士毅不禁打了个寒战。屋内一片沉默,弥心等人都神色难看。屋外狄依依听在耳中,也觉身上凉飕飕的。 “忘了从哪一天起,弟子夜夜梦见撑破肚子,脏腑横飞……弟子强挨着不敢吃,硬撑着不敢睡,过得比在地狱还要苦!” 高士毅哭丧着脸:“弟子又恐惧又难受,真是恨不得找根绳子把自己一挂,了百了……但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邱远登门拜访,自称是先生的高徒,曾随先生参悟天道,专为解除弟子的苦厄而来。” 弥心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这逆徒!居然还在打着老拙的旗号招摇撞骗!” “邱远当真是在行骗吗?弟子半点都没看出来。他见到弟子,再看了那墨玉貔貅,便说弟子是被老天惩罚,要受貔貅刑,只能吃,不能泄,而这墨玉貔貅就是监刑官。弟子忍不住痛哭流涕,问他如何能摆脱这刑罚。那厮说,貔貅会认主,它已经跟了弟子,就不会轻易离开,除非……” 说到这里,高士毅不由犹豫了一下,弥心问道:“除非什么?” 高士毅有些难为情道:“除非能够让它重新认主。” “重新认主?” “是,邱远说,貔貅喜爱吞食财气,只有给它找一个财气更旺的主人,它才乐意改换门庭。弟子算了算,若论财力,还真没几个能凌驾到弟子上头。弟子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一个人……去年的寄卖会上,那只消失了的墨玉貔貅本已被人拍了去,弟子猜想这应当是同一只貔貅,不如让它物归原主。” “你说的是……” 高士毅转头看向火盆里跳动的火焰:“胡记粮行的主人,大粮商胡安国。” 听到这个名字,躲在窗外的狄依依差点叫出声来。邱远为高士毅想的这个办法,分明是怂恿他祸水东引。狄依依急忙捂住了嘴,听高士毅将后续的事情一一道来。 胡安国的父亲卖酒起家,生意传到他手里,立马风生水起。他先是和开封府的酒监交往密切,上下打点,很快酒水生意遍布京畿。因为酿酒和粮食密切相关,他借此跟京师诸仓的官吏攀上关系,又开起了粮行。短短十多年,已经是东京城首屈一指的粮商。此人世代为商,身份低贱,但善于钻营,精于算计,以泥腿子身份创下这么大一片家业,惹得高士毅甚是眼红。 当时正逢胡安国要过寿,送请柬到陈留来,高士毅便起了嫁祸于人的心思。他想让胡安国来接这块烫手山芋,但墨玉貔貅不能明着送,恰好高士毅知道胡安国有个未成婚的落魄女婿,名叫郭闻志。 他和邱远一商议,邱远声称认识一位诨号“贼乞儿”的千门高手,定能办成此事。于是高士毅通过邱远,将此事托付给贼乞儿。那贼乞儿果真是坑蒙拐骗的好手,他劝说郭闻志去给胡安国贺寿,将那墨玉貔貅当贺礼送出去。说来也是神得很,那墨玉貔貅到了胡安国手里,果然再也没回高家来。 墨玉貔貅送出去后,高士毅谷道闭合的怪症便好了,总算让他摆脱了秽门消失的尴尬境地,但便秘还未转好。 他百般恳求,想让邱远替他治好这遗留的病症,却被邱远训斥一顿,说他不修善果,才有此灾。现在貔貅虽已离他而去,但天降的刑罚尚未赦免,需要积德行善,赈济灾民,以赎己罪。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开仓放粮,给难民施粥。只有想办法减轻罪业,貔貅刑才会渐渐离他而去。 自东京城闹了旱魃,北方渐渐有了旱灾的征兆,高士毅便开始囤积粮食,就等着好好赚上一笔。他听了邱远的说法,只能连日施粥放粮,眼见粮仓一日比一日空,着实心如刀割。 说到这里,高士毅已是涕泪交流,连叫命苦。 “阿弥陀佛!”方慧和尚双手合十,“高檀越施粥赈济灾民,那是天大的恩德,自会有果报。弥心先生宣扬‘福道’修行,和佛家虽有不同,但行善本是正理。黄白之物不过虚妄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怎比得上高檀越善行的万分之一?” “方慧大师,您的意思,也是要弟子施粥吗?”高士毅一脸不甘心,仿佛别人要割他的肉一般。 “出家人劝人向善,但不会逼人向善。老衲所求的是檀越能够自己明晓佛理,心甘情愿去救济灾民百姓。”方慧和尚从身后小沙弥手中接过木鱼,轻轻敲击起来,一声又一声,将整个屋子浸透在低沉的梵音里。 过了许久,高士毅又试探着问:“您是说……邱远是在恐吓弟子,弟子不用去施粥放粮了?” 方慧和尚手中的木鱼一停,抬头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苦笑摇头道:“貔貅刑的事情,老衲也不知来由。至于檀越的便秘之症,弥心先生今日送上门来,岂不正中檀越下怀?” “是啊!弥心先生医术通神,必然有办法,弟子怎么忘了?请先生在此处多住几日,帮弟子化解这貔貅刑!” 弥心摆手道:“貔貅刑这等诡秘之事,老拙也无能为力。至于身体上的不适之处,老拙自然不敢推辞,倒是可略尽绵力。” 高士毅大喜过望,急忙脱去裤子,让弥心检查。 狄依依只觉不堪入目,对高士毅的怪病更是没有半点兴趣,她不敢待太久,悄悄从院子里退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回到房间。 傍晚时分,飞荷送了饭菜过来,白菜豆腐,一碗清粥,没有半点荤腥。狄依依一见没酒,瞬时浑身无力。飞荷见她胃口奇差,劝解道:“妹妹,还是认命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你以前或许锦衣玉食惯了,但如今只是个下人罢了。当然,你要是早点明白过来,好好做你的雪柳,以你的姿色,多半能被收为侍妾!” 狄依依心头一动,问道:“飞荷姐姐,真正的雪柳呢?” “罢了,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飞荷似是刻意跟狄依依亲近,解释道,“原先的雪柳,是侯爷从别人那里买来的。大约在一年前,侯爷去一个富商家做客,当时她还是那个富商的婢女,长得妩媚动人,侯爷一见之下便魂不守舍,觍着脸要将她买下来。富商本也不舍得,但又想奉承咱们侯爷,终究还是将她卖给了高家,还专门签了契书。” 狄依依哂笑道:“那富商既然想奉承姓高的,直接送不就得了,为什么还要卖?难不成也是个吝啬鬼?” 飞荷摇头道:“那倒不是,那富商人情练达,向来极大方。他之所以选择卖而不是送,是因为咱侯爷名声不好,若直接送女人,别人会说他费尽心机巴结咱侯爷,传出去不好听,所以便三折卖给了侯爷。” “三折?三折是多少?” “三百贯。” “三百……”原来买一名婢女,即便是三折,也都有三百贯。一想到自己只被云济卖了六十贯,狄依依便憋屈得胸口发闷。 飞荷未注意到她愤愤的神色,继续讲道:“雪柳被带进了府里,成了侯爷房里的丫环。如此过了几个月,忽有一日,她的脸被火盆烫伤,容貌全毁了。” “被火盆烫伤?” 飞荷道:“听说那天侯爷喝醉了酒,雪柳不知如何触怒了他,被一把推倒在榻上,正好打翻了火盆,脸被烫伤了。你想想,她一个弱女子,不过以色侍人罢了,连容貌都毁了,侯爷怎可能还会宠她?她被毁容后没多久,府上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 “容貌损毁对女人而言,怕是比死还难受。”狄依依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顿觉心有戚戚,“不过……没了容貌,却也少些纷争,当一个粗使丫环,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飞荷冷笑一声:“想要重新做人,那也不是她做得了主的!咱府上的下人们很多都知道雪柳被毁容的事,却没几个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也不知是为了吹牛,还是为了故示亲近,飞荷小声道,“告诉你吧,当时侯爷看她容貌被毁,便心疼起钱来,要把雪柳退回去。”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1节 “退回去?”狄依依怀疑自己听错了话,“还有这种事?这不全怪那死胖子自己吗?” “你记着!他不是死胖子,他是你的主子!可别仗着有姿色,就肆意妄为。原来的那个雪柳也颇有姿色,可一烫伤了脸,就被弃如敝屣。”飞荷冷哼道,“侯爷说是她自己烫的,还说她有癔症,所以要退货,她又能怎么样?就连卖家,不也照样认栽了吗?” “这么荒唐的事,卖家居然认了?”狄依依瞪大了眼睛。 “咱们侯爷是谁?那是皇太后的堂兄,先帝钦封的寿光侯!”飞荷神色倨傲,仿佛与有荣焉,“胡安国一个泥腿子,虽然财雄势大,却没有根底,还不是得巴结奉承咱侯爷?” 狄依依心头猛地一跳,那卖家竟是胡安国?却听飞荷继续道:“侯爷一提要退货,胡安国立马把银子送来,把人领了回去。据说当时送回来的银子,比侯爷买雪柳时花的还多出一半,说是给侯爷的补偿。而且侯爷并未把雪柳的身契和籍册还给胡安国,胡安国也当不知道,对此只字不提。” “这点小便宜都占,也太无耻了吧?”狄依依哭笑不得。 “侯爷可不觉得是小便宜,他有了这东西,新买来的奴仆就有身份可以冒充了。” 狄依依跟胡惜雪是闺中密友,却没听她说起过胡安国有个被毁容退货的婢女。她皱了皱眉道:“那雪柳被退回去后怎么样了?” “这我从何得知?”飞荷没好气地训了她一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不耐烦,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只怕……好不到哪里去,估计连粗使丫环都做不了。” 狄依依愈发好奇:“为什么?” “因为她的脸伤得太过可怕,看她一眼,都能被吓晕过去!” “有这么吓人?”狄依依有些不信。 飞荷见她这般什么都要问,什么都会疑的表情,没来由心中有气,于是滔滔不绝,讲起高府的旧事来。 雪柳毁容后,高士毅立马不让她在房里伺候,她也总避讳着不见人,后来还搬到了别处独自居住,就连飞荷都不知道她在何处。 高家有两位衙内,大衙内名叫高公洁。因为高母早逝,寿光侯府内的家务事,都由高公洁的娘子吴氏操持。去年高公洁去了南方,一边游学,一边做生意,出门在外一年有余,直到今年秋冬之际才回来。这期间,大娘子吴氏将高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无人不称其贤。 高士毅向来信佛,高府建有一座佛堂,严禁下人入内。中秋节后的一日晚间,吴氏路过佛堂,听见里面有异响,以为是下人在偷东西,走进去查看。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进了佛堂不久,突然惊叫出声,当场吓得昏倒过去。 家丁和丫环们听见叫声,纷纷冲进佛堂,却见两个女人横卧在地,一个仰面躺着,正是大娘子吴氏;另一个俯身趴着,衣着比寻常丫环艳丽华贵许多,身子却极为瘦削。下人们唤醒了吴氏,又去扶那丫环。 此时高士毅堪堪赶到,见到那丫环,顿时满脸恼怒,劈头盖脸便骂:“你怎么在这里?你……哼!你这贱婢,快快把脸遮住了,莫要吓到别人!”然后指使飞荷说:“把你的绢子给雪柳,让她把脸给我捂好了!” 飞荷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丫环便是雪柳,看她此时枯槁瘦削,比几个月之前瘦了整整一圈。 身为高士毅的贴身丫环,飞荷早就知道高士毅刻薄寡恩,但也没想到他绝情起来,如此六亲不认。即便对自己的儿媳妇吴氏,高士毅也甚是刻毒,先是让下人将她泼醒,还当着众多家仆的面,劈头就是一顿痛骂。说她冲撞了菩萨,扰乱了佛堂,还要将她禁足,不许出她住的院子。 吴氏回去后就生了病,连日卧床不起。她身边伺候的下人,都说她变得神神道道,时不时还会发疯病。高公洁远行归来,发现妻子病得这么严重,急忙请了大夫给她看病,却总治不好。大夫开了方子,说她伤了中气,损了神魂,忧虑过重,阳虚气弱,需要用百年以上的老人参温补滋养。 高公洁手里没钱,就去找高士毅支取。高士毅听闻是给大娘子买人参,死活不借给他,还说人参治病都是大夫骗人的鬼话,让他用便宜的药材。飞荷清楚地记得,高公洁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跟亲爹大吵了一通,随后自己想办法凑钱买药。那时刚刚入冬,很多药材不好找,高公洁只能到处奔波。许是看他辛苦,高士毅终于动了念,去探望自己的儿媳。 那日高士毅到了大儿子院里,恰逢高公洁不在。飞荷等人在外面候着,高士毅进房探看吴氏。谁知没过多久,飞荷就听见他在里面喝骂起来,下人们胆战心惊,也不敢进去。高士毅骂骂咧咧地从大儿子院里出来,气得吹胡子瞪眼,招呼了下人就走。 高公洁回来后听闻了此事,急忙进屋看吴氏,见她哭得涕泪横流,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自那之后,吴氏的病情一日比一日重,大夫束手无策。入冬之后,吴氏终于熬不住,就此香消玉殒,魂归地府。 吴氏身为高家大娘子,她的死在寿光侯府震动极大。她过门的时候,就是一副体弱多病的身子骨,心思又十分细腻,别人无意间一句话,她能在心里记好久。下人们偶尔嚼舌根,不敢说高士毅的不是,只怪吴氏太要强。尤其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仆妇,都说女人应该像坚韧的蒲草,要经得住蹂躏和踩踏,吴氏却是一株香气馥郁的兰花,高洁又脆弱。 吴氏去世后,高家父子愈发不睦,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给吴氏办丧事时,高士毅请了很多宾客,谁料高公洁突然大闹丧宴,讥讽他借儿媳的丧事敛财。高士毅脸色十分难看,当场让人把他关了起来。从那之后,高公洁就我行我素,每天只在自己院子里读书,极少出门。 当然,也有人说吴氏英年早逝,是受了雪柳的惊吓。而雪柳出了那桩事后,就被高士毅关在了佛堂,每日只让厨房掌厨的铛头给她单独送些饭菜。她不再在众人面前现身,仿佛消失了一般。对于高家的下人来说,这却再寻常不过,没人会去关心,也没人有精力去关心。 倒是年底的时候,偶然听高士毅说起雪柳,飞荷这才知道雪柳早已被退回了胡家。 女人之间拉近关系最快的法子,便是分享秘密。飞荷讲了许多秘闻后,一再叮嘱狄依依不得乱传。狄依依连连点头:“姐姐放心,我的嘴最紧了。” “没有身份的下人,就算被主人家打死了,也根本没人管。要么一张破席一卷,丢到荒郊野岭;要么偷偷运出去,挖个坑埋了做肥料。”飞荷说到这里,突然正色起来,“说了这么多,你也该知道以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离家的人就是无根浮萍,要想过得好,唯一的法子,就是讨主人欢心。” 狄依依情不自禁想反驳,但念及此时的身份,又沉默下来。 飞荷拍了拍她的脊背,温和道:“不过你也不用怕,咱们做下人的哪个不是苦命人?既然让我教你规矩,也是咱姐妹的缘分,有什么事,姐姐自然会护着你。侯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没人比我更清楚。你姿色不俗,只要肯听我的指点,多花费些功夫讨好侯爷,必能博得他的欢心。” 先借雪柳的例子震慑恐吓,再刻意拉拢宽慰,这一番话说下来,寻常被拐女子恐怕已将飞荷视为依靠。狄依依心里头暗笑,表面上却很是乖巧:“我一定听话,以后还望姐姐多多关照!” “放心!放心!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飞荷对狄依依的表现很满意,“你的手我就先不绑了。至于你脚上的铁链,这是府上的规矩,新来的都得戴一个月,姐姐也没有办法。侯府屋子多,下人少,咱们两个人住一间,也能说说体己话。不过我今晚值夜,你先自己睡吧。” 吃完饭天色已黑,飞荷出门时将门窗都加了锁。可见她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还是防着狄依依逃跑。 又等了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狄依依没费多少功夫,将窗户拆下,翻身跳出窗外,又从外面将窗户放好,恢复成没有动过的模样。 “这样两把锁,难得倒本姑娘吗?”狄依依冷笑着拍了拍手。刚走没几步,突然听见一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顷刻间,有七八个人打着灯笼,从各个方向跑了过来,将她围在当中。领头的正是刘管事:“真是不服管教!抓起来!” 狄依依稍一犹豫,不想前功尽弃,强忍着没有反抗。她两只手被绑在背后,心中却在揣摩:“奇怪,我生怕发出声音,特意提着链子走路,为何还是被察觉了?” 刘管事命家丁把她拖回去,绑住手吊在横梁上,当众训斥了她一顿。狄依依遭此羞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觉一股怒意直冲脑顶,恨不得挣脱束缚,将这些人痛打一顿。 过了没多久,人已散尽。狄依依被吊得手腕作痛,她纤腰一拧,双足高高举过头顶,勾住垂下来的绳子,借腰力将身子提了起来,手攥住绳子,轻而易举地攀上了房梁。 她正想解开绳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急忙从横梁上跳下,重新装成被吊着的模样。 房门一响,一个汉子走了进来,掏出一根蜡烛点上,烛光照着他的脸,却是二衙内高公净。 “我来得迟了,你受罪啦!”高公净的声音中充满担忧,二话不说,便将绳子解开,放她下来。 “你干什么?”狄依依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高公净沉声道:“小娘子,凡是被拐卖进咱家的,十有八九都会想着逃跑。那些家丁是早就安排好的,只等着给你个下马威呢!被关进大牢的犯人要吃杀威棒,那是监狱的规矩;不听话的逃奴要先吊一晚上,这是高家的规矩。” “那你为何又放我下来?” 高公净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家父所为,我早就不以为然。拐卖妇孺实是伤天害理,积德行善才是正途。” “你说得好听!你家本来没有买奴的打算,是你决定把我买下来的!” “没错,是我将你买下来的,但我不是为了奴役你,而是为了救你!” “救我?” 高公净解释道:“我若不将你买下,人牙子还是会继续寻找买主,把你卖给其他人。” 狄依依满脸警惕:“那你何不直接将我放了?” “家父是一家之主,高家超过十贯的花销都得他同意。我能做主将你买下,已经是万幸,哪有能耐将你放了?”高公净叹息一声,“我最多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在府里护着你一些罢了。” 狄依依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放下了戒备:“那可多谢你啦。”她毕竟被吊了许久,手腕被绳子勒出两道红印,又疼又痒,忍不住伸手去搓。 高公净掏出一只小药罐:“还好我早有准备,这药膏能治外伤瘀痕,去肿止痛也有神效。”说着抄过她的手,要给她抹药膏。 “你干什么!”狄依依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猛地将手抽回,另一只手瞬间捏成拳,出手如电,一记炮捶便要捣出。眼见高公净的肚子要挨上一击,狄依依反应过来,生生停了手。 “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高公净讪讪一笑,尴尬地将药膏递了过去,对狄依依的拳头却是毫未察觉。 狄依依急忙低下头,悄悄收回拳头。她自己抹上膏药,只觉手腕上一阵清凉,疼痛果然减轻不少,当下挤出一个笑脸:“多谢二衙内。” “客气什么,没事就好!”高公净搓着手,咽了口唾沫道,“你先休息,千万别再乱跑,否则一旦被抓,定会被打个半死!等明天一早,我再重新把你吊起来,以免其他人知道。” 高公净说完话,终于恋恋不舍地出了门。 狄依依不同于寻常女儿家,在军中刻意讨好她的将领和文官不知凡几,哪个是因为她的身份,哪个是因为她的容貌,她都心知肚明。高公净方才这一出,那见色起意的眼神,她如何感知不到? 等外面安静下来,狄依依又偷偷溜出屋舍。这次她更加小心,好不容易溜到了西南墙角,学了三声布谷鸟叫。只听墙外也是三声啼叫,接着传来云济的声音:“怎么迟了一个时辰?” “出了点意外,被一帮该死的家仆给算计了。”狄依依抱怨一句,又急急问道,“带酒了没有?” 却听外面先是一静,须臾后才回道:“没有。” 狄依依眉头一拧:“我可是替你办事,连口酒都不给喝?兵法有云:‘酒要多吃,事要多知。’活人没有酒喝,和尸体有什么区别?” “又是你狄家的兵法?明明是‘酒要少吃,事要多知’。你在别人府上当细作,还敢喝酒?”云济先训了她一通,又疑惑道,“你怎么不出来?在胡安国家都如履平地,如今倒被高家的院墙困住了?” 狄依依无奈道:“脚上拴着铁链子,哪还能飞檐走壁?” “铁链?”云济沉吟少许,从墙外丢进来一根绳子。狄依依顿时会意,攀着绳子爬了出去。 云济等人提着灯盏候在墙外,见她出来,狄钟急忙凑上前:“找到郡主了吗?高家拐卖来的女子多不多?容貌如何,漂不漂亮?是不是梨花带雨,整日哭个不停?寿光侯府虽是龙潭虎穴,但我狄钟义不容辞……” “大色鬼,本性难改!”狄依依顿了顿脚,抖得脚上铁链哗啦啦直响。狄钟见她神色,急忙闭嘴躲在一边。 狄依依眉头大皱,又抱怨起云济:“三杯倒,就凭我受的罪,你就欠我三坛酒!” “你不是自称若没有酒喝,就和尸体一样吗?你一具尸体,能受什么罪?” “我……我这具尸体脚痛,不行吗?” 云济见她纤细白嫩的足踝上,各有一道青紫色的瘀痕,心头不由涌上一股歉意。他向张无舌微微颔首:“药酒!”张无舌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默然解下背着的木箱,从中取出一只药瓶递给狄依依。 云济道:“狄九娘,这药酒活血化瘀,你试试看。” 狄依依想到方才高公净想要给自己涂药的事,不忿道:“真没良心!我替你办事,就这么点表示吗?连高家的衙内,都想着替我涂药呢!”她一把抓过药酒,揭开瓶盖,准备涂药,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忍不住抿了抿嘴:“药酒也是酒,我尝尝味道如何……”说着便往嘴里倒。 “使不得!”云济不自觉想要抢回药瓶,但刚上前一步,闻到狄依依身上的女儿香,顿时面色发白,又往后退了一步。他见药酒被狄依依喝了大半,没好气道:“这东西消肿止痛,是外敷用的,不是用来喝的!你……” 狄依依见他畏蒽不前,想到他害怕和女子接触的毛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眸子一转,坐在墙角青石上,身子往后一靠,大剌剌将脚伸出:“连酒都不带,还想让我给你探听消息?你要是有点良心,就亲自给本姑娘上药!” 云济脸色一僵,自是想推脱。他害怕接近女子的毛病并非与生俱来,只是儿时的往事历历在目,偏又不愿对他人提起,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莫慌莫慌!教授您一直教咱遇事要克服万难,百折不挠,这点小事岂能知难而退?学生为了您这顽疾,暗地里不知操了多少心。学生耗尽心力,特意为教授准备了一样宝物,可使您高枕无忧!”鲁千手笑眯眯解下背着的箱子,从中取出一样物事,言之凿凿道,“此物唤作‘变身镜’,乃是取两片蚌壳打磨而成,只需您戴上,就能将眼前的女子变为男子。无法接触女子的顽疾,从此便离您而去!” “女子变为男子?给我瞧瞧!”狄依依大为好奇,伸手抢过那“变身镜”,置于双目之前。两块蚌壳镜片被打磨得薄如蝉翼,能够透光透亮,镜片正中绘着一名威武雄壮的络腮胡大汉,却只有头脸和身躯,没有四肢。隔着镜片看向云济,络腮胡大汉的画像正好挡住他的身形,只露出手脚和四肢。 “狄九娘,你莫要信他!”云济转头摆着脸道,“鲁千手,你整日造些奇技淫巧之物,没一个真正有用的,少在此处丢人现眼。” 鲁千手信誓旦旦道:“不会不会!学生保证,这次绝非无用之物,若然无效,学生把脑袋赔您!” 狄九娘连连点头,大赞这“变身镜”妙用无穷。云济满脸不信,却抵不住狄九娘又是挖苦又是催促,只得接过她抛来的“变身镜”戴上。络腮胡的画像遮住了视线,正好挡住狄九娘的身形,只露出她伸过来的一双小腿。 “看见没,狄姑娘已经变作络腮胡大汉,您莫要胡思乱想!” 听着鲁千手的蛊惑,云济虽然明知是怎么回事,却强忍着不适蹲下身。“她是男人!她是男人!”他不停默念,鼓足了勇气,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狄依依的脚踝,将她脚上铁镣往上撩起。狄依依足踝纤细,白腻胜雪的肌肤下隐隐透出淡淡青脉,现在却被勒出一道瘀痕。他伸手托住她的足踝,除去鞋袜,两手在瘀伤处来回搓揉。 狄依依怕痒,尖瘦的纤足顿时一颤,脚弓弯如新月,脚趾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莫要动!”云济的声音都在颤抖,将瘀青处搓得温热,才将药酒倒在手心,抹在她的足踝上。 狄依依感到他掌心的温热,已是满面羞红,浑身发烫。她想要将脚缩回,但话已出口,又怎能认输?于是一咬牙,将另外一只脚也伸了过去,色厉内荏地道:“还有这只!” 云济本已强忍着不适,见她又伸来一只脚,终于崩溃,“变身镜”掉在地上,一张脸涨得通红,踉跄着退出三尺之外。张无舌面无表情地打开木箱,取出一粒丹药喂进云济嘴里,他的呼吸才由滞转畅。 狄依依面上大模大样,胸口却跳得厉害。她掩饰住心中慌乱,讥讽云济一声:“真是不中用!”自己拿过药酒涂抹。 好不容易抹完药,云济又跟鲁千手示意。鲁千手从随身木匣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扯过狄依依脚上铁链,用铁丝在锁眼里捅了两下,那锁就应声而开,脚链也被卸了下来。鲁千手又用铁丝捅入锁眼,摸索了片刻,就取出铁钳、锉刀,又找出一块铁片,在一旁鼓捣起来。 眼见他开锁比吃饭还要简单,狄依依心中暗暗吃惊。云济问起她有何发现,狄依依收敛心神,把这一日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等她讲完,云济道:“你将今天探听到的再讲一遍。” “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为何又要说?” “人在讲故事时,会不知不觉加入自己的臆想,有些细节难免被遗漏,有些事情又难免被牵强附会。让你再讲一遍,也是为了查漏补缺。” 狄依依耐住性子,将所闻所见又讲了一遍,然后道:“那貔貅刑好生诡异,你博闻广识,有听说过吗?” 云济摇了摇头。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2节 “好啦好啦!”鲁千手站起身来,手中拿着一把钥匙,用钥匙捅入锁眼,顿时将锁打开了。原来就在狄依依说话的这段时间,他已经给锁配好了钥匙。 云济叮嘱道:“你回去后,先用铁链把脚锁上,用裙裾遮住,别人便看不出来。等独自行事时,再把铁链摘下来。” “这还用你说?我自然晓得。”狄依依抿了抿嘴唇,“可惜今日不曾接触太多人,也不知真珠在不在高家,明日定要好生探一探。” “按你所说,凡是被拐入高家的,都被改名换姓了,即便真珠真的在高家,也不是直接能问到的,小心莫要打草惊蛇。”云济提醒她道,“接下来两天,还有两件事须多加注意:一是设法跟大衙内高公洁接触,他们父子闹翻,我总觉其中另有隐情;二是防备着点二衙内高公净,有机会也摸摸他的底。” “高公净?为何要防备他?” “此人表里不一,必然另有所图。”云济肃然解释了一句。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狄依依心中憋笑:“那厮不怀好意,还用得着你说?” “快回去吧,别被人发现了。一旦事发紧急,来不及应对,就扔个‘悄悄话’出来。” “知道了!”狄依依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她翻过墙头,先在高府绕了一圈,摸透了各个院落的方位,才回到自己房间里。倒头呼呼睡了一个多时辰,天还没大亮,就听见房门响动。她一个激灵坐起身来,见高公净推门而入:“小娘子,再委屈你一下,我得将你重新吊起来。” 狄依依面上不动声色,跟他敷衍了两句,两手并拢,让他将自己重新吊在房梁上。高公净离开不久,刘管事等人便赶了过来,将她从梁上放下,又是狠狠训斥了一番,派了一个打扫院子的活,让她在天黑前干完。 如今年关将至,高家上上下下都在扫尘除垢,家丁丫环忙得不可开交。刘管事带着一帮人囤积年货,高公净带着另外几个管事在前厅收账。交租的、报账的、还账的……往来者络绎不绝,众人几乎没有片刻闲暇。 狄依依草草将小庭院打扫一遍,忽觉困意袭来,自顾自寻了个地方睡觉。谁知没多久,就被派活的婆子发现。那婆子欺生,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狄依依呛了她一句,婆子气得发狠,甩手便是一个耳光。狄依依没料到她当真敢对自己动手,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打了个正着。 狄依依混迹行伍多年,军中从将领到兵卒,无不对她敬畏三分,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她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火,伸手抄住婆子的藤条,一把夺了过来,顺手扭住对方腰肋,使了个“地盖天”,将她丢了出去。婆子惊骇之中,只觉一股磅礴大力涌来,腾云驾雾般飞出一丈之外,眼见地在上,天在下,自己在中间,倏忽间天与地卷成一团,顿时人事不省。 “哎哟!”狄依依甫一出手,便醒悟下手过重,但为时已晚,婆子已经昏死过去。她咬了咬牙,准备开溜,路过一只水桶时,俯身照了一眼。透过水中倒影,见自己脸颊高高肿起,五根通红的指头印赫然其上。她胸中羞怒翻腾,扯下婆子身上的方巾,将半边脸包住,这才匆匆溜走。 没过多久,就有人发现了昏倒的婆子,院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这事很快惊动了刘管事,他招呼一帮护院,大呼小叫着在府里抓人。 慌乱之中,狄依依跑到一进小院外。昨夜云济曾嘱咐她打探大衙内高公洁的情况,今天干活的时候,她旁敲侧击地探听出了高公洁的住处,正是这进小院。 院门从里面反锁着,她攀墙翻了进去。院子里有三间小屋,屋前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摇头晃脑地背《论语》,看见她翻墙而入,不由一个愣神,继而惊叫道:“爹爹!爹爹!” “怎么了?”一名男子从屋里走出,三十岁上下,一身文士打扮。他见到狄依依,愕然问道,“你是谁?” “我……我叫雪柳,你便是大衙内吗?” “雪柳?”这男子脸色一变,“不错,鄙人便是高公洁!你就是雪柳?把拙荆吓晕过去的雪柳?” 狄依依心中一怔:“我何曾把他娘子吓晕过去?难道……这大衙内把我当成了真的雪柳?是了,大娘子晕倒时他还没回家,根本就没见过真正的雪柳,我脸上又戴着面纱……” 高公洁见她迟疑,急忙道:“你不用害怕。” 狄依依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这是你跟大娘子的女儿?” “她是我和发妻的女儿。发妻去世后,我续弦娶了吴氏,下人们便称呼她为大娘子。可惜天不假年,我这第二个浑家也是红颜薄命,才二十岁便撒手人寰,离我而去……”高大衙内眸中藏着深深的苦痛,他怔怔地看着狄依依,脸上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 正当此时,外面有人呼喊道:“你俩去东边,你俩去西边!把那贼丫头给我逮回来!” 狄依依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看了高公洁一眼:“他们在找我,你是不是该叫人来把我抓走?” “放心,你就在我这院里,谁也别想动你。”高公洁听到外面大呼小叫的声音,双眸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 狄依依心中奇怪,作为高家的大衙内,竟有这等善心,对一个丫环这么好。 “不过我有个条件!”却听高公洁道,“你日后便在这院子里待着,不许出门,更不许逃跑,我好吃好喝供着你,如何?” “这怎么行?”狄依依脱口而出。 “为何不行?” “我是被人卖来你家的,你若是有心行善,就想办法将我偷偷送回家!我也非寻常门户出身,自然会有所回报。” 高公洁摇了摇头:“若是寻常女子,放也就放了。就因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我才不能随便放你。”眼见狄依依满脸不解,他解释道,“普通女子若被我放走,必会感恩戴德。可若是出自高门大户,我将你放回去,怎知等来的不会是你家的报复?” “你倒是个实诚人。” “我保证你不受欺负,你保证不会逃跑,安安稳稳过日子,咱们两边都满意。” 狄依依不置可否:“不让出去?只有你自己满意吧?” 她话音一落,高公洁的脸突然扭曲起来,他转头进了屋,又很快推门而出,走到她身边,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面庞。 “你干什么?”狄依依正觉莫名其妙,高公洁骤然暴起,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往狄依依身上捅来,脸上表情异常狰狞:“去死!你去死!” 狄依依没料到这人一言不合,便起杀心,还当着自己女儿的面动刀子。不过自吃了那婆子一巴掌,她就对高家人充满警惕,这文弱书生又怎么伤得了她? 高公洁只觉双眼一花,手腕一痛,短刀已经到了狄依依手中,同时脚下被绊了一记,迎面栽倒在地。 “爹爹!爹爹!”小姑娘扑上去,把灰头土脸的高公洁扶起来。 “就这点本事,还想杀人?”狄依依露出一丝不屑,短刀在她手中翩跹翻转,行云流水般挽了个花,悄然滑入袖子里,话头一转,“有酒吗?” 小姑娘怯生生地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高公洁爬起身,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狄依依郁闷地看了高公洁一眼:“堂堂大男人,宅子里连酒都不存吗?” 不存酒便不算男人?高公洁正觉莫名其妙,忽听院外有人敲门:“大衙内!可曾见过一名逃奴?” 这是刘管事的声音,显然他们已查过其他地方,才又搜到了这里。高公洁意味深长地看了狄依依一眼,高声应道:“没看见!”没想到狄依依半点不领情,他话音刚落,她就推开门,出现在刘管事等人面前。 “好啊!你果然藏在这里,打了人还想逃?” 高公洁急忙来到门边:“刘四,你们都不许动她!” 刘管事脸色一变:“大衙内,奴才不守规矩,就得好好教训。如果任由她在府里瞎折腾,其他奴才还怎么管?” “奴才?”高公洁忍不住讥诮,“我都不敢将她当奴才,你倒是包天的胆子,敢拿她当奴才!” 刘管事表情一僵,眼珠子转了一圈,脸上堆着笑:“大衙内说得对,以她这等姿色,高低是做姨娘的命,不是我这样的下人得罪得起的。大衙内尽管放心,既然您开了口,我当然把她好好供着。”说罢瞅了狄依依一眼,“小娘子,这就跟我走吧!” 狄依依“哼”了一声,昂首阔步走出门,脚上的铁链“哗啦啦”直响。 等他们离开,高公洁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女儿道:“刚才我们的门不是从里面闩上的吗?她是怎么进来的?” 小姑娘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墙头。 “她脚上不是有铁链吗,这都能翻墙进来?”高公洁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刘管事果然说话算数,狄依依被带回去后,竟没有受到训斥。 “小娘子,大衙内说得对,你只要能转过这个弯儿,迟早能做高家的小姨娘。我一个当管事的寻你麻烦,岂不是自讨苦吃?但要想有大好前程,你可不能再折腾胡闹,天底下美貌小娘子多得是,真能尽享荣华富贵的又有几个?多少奴婢都是脑子糊涂,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 狄依依撇了撇嘴,心中鄙夷不已,嘴上却没有反驳。 这天晚上,狄依依又被绑住手脚,锁在屋子里。估摸着快到子时,她晃出袖中藏着的短刀,割断手腕上的绳子,又卸下脚上锁链,偷偷溜出门,来到西南墙角,跟云济等人碰了头。 借着羊角灯的微光,云济看见狄依依半边脸上遮着丝巾,甚是诧异。 狄依依见他神色有异,急忙将半边脸遮好。她被一仆妇打了耳光,深以为耻,尤其不愿让云济知道,急忙岔开话头,把这一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只将自己挨打一事绕过不提。 等她讲完,云济眉头微皱:“高家这两位衙内,怎么跟传闻中差别这么大?” “和传闻中…差别很大?” 原来这两日,云济等人也并未闲着,早已在陈留打听得清清楚楚。 高家长子高公洁素有学问,待人忠厚,品德上佳,结交了不少有才学的文人墨客,二十岁便开始自己做一些生意,堪称高家麒麟子。而高家次子高公净则是个标准纨绔,自小游手好闲,小时偷鸡摸狗,长大坑蒙拐骗,儒林贤士闻之摇头,良家子弟见之绕道。 狄依依听云济一说,不由莫名其妙:“不对啊,我看那高公洁喜怒无常,跟‘忠厚’二字半点不沾边。他嘴上说要保我不受欺辱,转头就要将我囚禁在他的院子里,甚至提着刀准备亲手杀人。倒是老二高公净,虽然有点毛手毛脚,但我看他亲自帮他爹出恭,不嫌脏不嫌累,孝心实为感人。” “怪就怪在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两人有如此大的转变?”云济揣摩道,“难道他们都城府极深,在人前装模作样,遮掩了自己的本性?” 狄依依低头沉思,高家两位衙内的形貌在心头来回变换,绕得她头昏脑胀。 “今年去世的大娘子,我也打听过了。她娘家姓吴,和高士毅乃是世交,两年前嫁给高公洁为续妻。她兄长是执掌京师榷货务多年的吴成化,去年年底转到司农寺任职。这女子确实是个多愁多病的性子,但绝非短命相,否则高公洁也不会在死了发妻后,又娶了她。她好端端的,竟然会被一个婢女吓得一病不起,甚至一命呜呼,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你是说这里面有隐情?” “我也不知。”云济摇了摇头,“明日若得闲暇,你再去查一查这两位衙内。另外若能找到人搭话,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探听一下被拐卖进来的女子,都各自去了哪里。莫要直接提起郡主,以免府上的人心生警惕。” “好!” 狄依依不敢久待,商议完后,很快回到住处休息。第二日不到天亮,她便被飞荷叫醒,说是到了刘管事训话的时候。 这日刘管事甚是悠闲,给几名婢女讲高府的规矩,啰唆到日上三竿还没说完。狄依依听得不胜其烦,乘机问道:“刘管事,高家只有我一个被拐来的丫环吗?” “敢情你还在想着逃跑?”刘管事手持戒尺,敲击桌面,“告诉你,全府上下,你这样的有七八个,都是人牙子卖来的!”说罢便举了好几个例子,有个叫青花的,不服管教,被卖给一对猎户兄弟俩作“共妻”;还有个叫乐蓉的,数次逃跑,触怒了高士毅,被罚做重活,有一天累晕过去,淹死在洗衣的池水里;当然也有机灵懂事的,进了高家后乖巧听话,手脚勤快,又会巴结人,如今已经做了侯爷房里的大丫环。 狄依依装作乖巧地听着,心里默默将这些例子都记下来。最让她吃惊的,是那个被刘管事赞不绝口、已经成为大丫环的,居然就是飞荷!原来她也是被拐卖进高府的! 这日下午,狄依依被派到厨房劳作。人活得越是贫贱卑微,就越是钩心斗角。高家的家仆每日活计繁重,见新来了名婢女,都妒她相貌出众,很默契地欺生排外起来,把脏活累活都支给她来做。狄依依前一日打晕了一个婆子,和那婆子相熟的也找上门来,仗着老资历对她指手画脚。 狄依依屡屡被一帮人鸡蛋里挑骨头,终于忍无可忍,正想撂挑子不干,突然发觉有人在偷偷看自己。抬头望去,一个十岁不到的女童站在厨房门口,一袭杏色羊绒小披袄,头上梳着双丫髻,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晶莹剔透,粉雕玉琢一般,正是高公洁的女儿。 “小妹妹,你唤什么名字?来这里做什么?” 小姑娘怯生生道:“我叫艾艾,来取饭。” “取饭?怎的不让丫环养娘来?” 艾艾轻咬嘴唇:“嬢嬢走了,爹爹就不要丫环了,我们自己住。” 狄依依不由诧然,一个大男人带着女儿自己住,还不要丫环伺候?高公洁身为高家嫡长子,竟节俭到了这等地步? 艾艾虽是一个人来的,下人们对她倒也不敢怠慢,急忙准备好饭菜,给她装了起来。 “我帮你送过去吧!”狄依依二话不说,抢过食盒,“艾艾,你整天被关在院子里,不觉得憋闷吗?” 艾艾摇头,仿佛闷嘴葫芦般惜字如金。 “你嬢嬢待你好不好?她走了你伤心吗?” 艾艾想了想说道:“爹爹伤心。” “你不伤心?”狄依依注意到这话中的蹊跷之处。 “嬢嬢生病了,催着爹爹把我赶紧嫁出去,我不要!”艾艾脸上闪过一丝怯意。 狄依依只觉不可思议:“你才多大,就急着要把你嫁人?怎会有这般恶毒的女人?” “爹爹说,嬢嬢是为我好。” “为你好?”狄依依嗤笑一声,“你才十岁不到,就逼你嫁人,这样也是为你好?” 艾艾气鼓鼓地看着她,伸手道:“把食盒还给我!” “这就生气了?” 艾艾突然尖声叫道:“你是坏人!你要害死我们!” “你胡说什么呢?我何时要害你们了?”狄依依瞪圆了双眼,伸手拽艾艾。 “啊!”艾艾惊叫一声,躲开她的手。狄依依惊疑不定,还想再问,艾艾一把抢过她手中食盒,如同避瘟神一般,迈开一双短腿,飞也似的跑了。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3节 第五章 夜半刀 眼见艾艾转过屋角,狄依依心中好奇,远远跟在后面。有粗使丫环见她不好好干活,想要横身阻拦,狄依依胸中恶气正没处发,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磨上,那近百斤重的磨盘竟被她踹翻下来,沉沉砸在地上,陷入土中一寸多深。 一时间,丫环和小厮们都噤若寒蝉。狄依依甚觉快意,步履也轻快起来。转眼来到高公洁院外,她将脚链卸在一边,翻上墙头。堂屋里隐隐传来人声,她顺着墙头摸过去,俯身在屋脊上,揭开屋顶青瓦,向屋内看去。 高公洁和艾艾相对而坐,食盒中的菜肴在桌上摆开。高公洁给艾艾碗里夹满了菜,却不见女儿动筷子,诧然问道:“怎么不吃?” 艾艾咬着筷子头,有些迟疑地问道:“爹爹,嬢嬢去世前,要把艾艾嫁人,真是为了艾艾好吗?” 高公洁一怔,诧然道:“问这个做什么,你嬢嬢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当然是为你好。” “可是……嬢嬢病重的时候,总是说些吓人的梦话……” “艾艾,吃饭吧。”高公洁似是不想聊这些。 艾艾却甚是执着:“嬢嬢说:‘你怎么在佛堂!你怎么在佛堂……求求你,放过他们父女吧,你要报仇,尽管把奴家的命拿走便是!’” 听着艾艾稚嫩的嗓音模仿濒死之人的呓语,狄依依只觉寒毛倒竖。 “嬢嬢一直念叨着这些话,半夜也颠三倒四地说,然后就……就去世啦!”泪水从艾艾眸子里簌簌滚落,她看着父亲,“雪柳是不是坏人?丫环们都说,嬢嬢是被她吓死的!” 高公洁放下筷子,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郑重其事道:“你嬢嬢的确是受了惊吓后忧惧成疾,但一个人是好是坏,并非这么简单就能说清楚。不要再想这些了,待会儿爹爹教你画画。” 高公洁有意将话头避开,艾艾终究只是个孩子,高公洁讲了两个笑话,将她逗得咯咯直笑。艾艾和父亲独处时,丝毫不见人前寡言少语的模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父女俩一顿饭吃得温情脉脉,在热闹却又压抑的高家,尤为格格不入,狄依依悄悄退出院子,魂不守舍地回到厨房,按捺不住繁杂的思绪——艾艾还不足十岁,大娘子沉疴难愈之时,为何急着将她嫁出去?那些颠三倒四的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由于偷听费了不少时间,狄依依打饭时,连咸菜都没有了,只领到两块硬邦邦的窝头。她怏怏不乐地回到了住处,虽然自小在行伍间厮混,可这窝头又硬又难吃,她只啃了一口,就随手丢在一边,心里暗骂起云济:“本姑娘深入虎穴,不知遭了多少难,受了多少苦,也不说每天给送几两美酒!” 正暗自腹诽,门外脚步声响起,飞荷手提餐盒推门而入。只见她笑呵呵地将盒中饭菜摆到桌上,三盘菜、两碗饭、一壶酒。 “有酒!”狄依依顿时眼睛一亮。 飞荷解释道:“这是二衙内专门吩咐厨房做的,怕你吃不惯下人的饭菜。” “多谢!”狄依依眉开眼笑,提起酒壶便“呲溜”吸了一口,当即眼冒泪花,三月不识肉味算什么,三日不识酒味才折磨人! 飞荷见她热泪盈眶,以为她仍在感怀被拐卖之事,便温言宽慰,劝她不要太过伤心。 两人边吃边喝边聊,没过多久,一壶酒全进了狄依依的肚子。 眼见她醉眼迷离,意犹未尽,飞荷道:“你等一等,我再打壶酒来!” 飞荷一走,狄依依神色一正,迷离的目光也瞬间清澈起来。这桌酒菜颇为奢侈,即便是高公净吩咐的,飞荷主动来找她喝酒,也十分奇怪。刚才她借机询问高家两位衙内的事情,飞荷对二衙内高公净大加赞赏,对大衙内高公洁却闭口不提。 没过多久,又听见脚步声,却是有两个人。狄依依眸子一转,俯身趴倒在桌上,闭目装睡。 门“吱呀”一声打开,飞荷拿着一壶酒当先走了进来,见狄依依在桌上睡了过去,便招呼后面的人进来。 来者正是高公净。他于桌前落座,伸手推了推狄依依,见她没什么反应,咧嘴笑道:“飞荷,你真是越来越老练啦,本衙内的手段还没施展,你就已经把人放倒了。” 飞荷哂笑道:“什么老练?这整整一壶酒都是她自己喝的,我根本来不及劝!” 高公净一愣:“借酒消愁吗?这小娘子酒量不错呀。” “二衙内不愧是喜新厌旧的风流公子,新来个美人儿,只顾着怜香惜玉,早将旧人抛过墙啦!”飞荷双臂环胸,冷嘲热讽。 高公净打了个哈哈:“瞧你这飞醋吃的,你才是我的心头肉啊!这高家上下,婢女数十个,就数你最是知冷知热。我恨不得每日疼你一遍才好,可你不是到了来癸水的日子吗,我干看着吃不着,光心里头火热顶什么用?” “这你可算错啦!我这个月月事没来,还时不时犯困,吃东西又犯恶心,依大夫所言,这是怀孕害喜的症状!” 飞荷此言一出,高公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是给你开了药,让你看时辰吃吗?怎么会怀孕?你是不是没吃药?” 他一把抓住飞荷的手腕,声色俱厉,吓得飞荷花容失色:“你干什么!我开玩笑吓唬你的!” 高公净讪讪松开手:“开这等玩笑做什么?你是那死胖子房里的,被当成通房丫环养着。死胖子早就不能行人道,你若是怀孕了,还不被他打死?” 飞荷气道:“打死就打死!我怕什么?我看怕的是你吧!” 却听高公净辩驳道:“我怕?我是提醒你!你可别学之前的雪柳,这等丑事还能被人撞见,简直蠢得要命!在那死胖子房里做事,什么都要注意着!” “你倒来提醒我?总是忍不住偷自己亲爹的女人,又生怕被人发现。装什么正人君子?” 这两人为何提起雪柳?狄依依趴在桌上装睡,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觉越来越不堪入耳,心中甚是奇怪,难道雪柳也和这高公净有苟且之事? “我何时说自己是正人君子了?”高公净蚬着脸道,“那死胖子明明不中用了,还偏偏把最漂亮的娘们儿都收在自己房里,花朵一般水灵的小姑娘,白白耗尽芳华,简直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飞荷道:“呸呸呸!难听死了,你说谁呢?” “嘿嘿,小心肝儿,死胖子身边这些个女官儿,就数你是个明白人!不仅慧眼识英雄,还最是通情达理!”高公净又是一番甜言蜜语。 “好嘛,我帮着你把新来的美人儿搞到手,才算通情达理,是不是?”飞荷脸色一转,“说吧,怎么谢我?” “你放心,死胖子毕竟年纪大了,又一身怪病,没多少日子啦!用不了多久,高家就是我当家做主,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高公净安抚了飞荷两句,双眸却急不可耐地在狄依依身上来回打量。他舔了舔嘴唇,伸手去搂狄依依的腰肢:“这丫头看来是娇生惯养的性子,不过只要体会到我二衙内的好……啊!” 高公净话说一半,突然发出惨叫。“咣当”一声,脑袋受到重击,一头砸进了食盒。伸向狄依依腰间的手,也被死死反扭在背后。 只听一个冰冷的声音道:“想欺负本姑娘?就你们两个,还差得远!” “啊!”飞荷反应过来,转身想跑。狄依依伸脚一绊,便将她跌翻在地,又取出绳子将她绑了,像提小鸡一般抓起来,狠狠丢在床上。 “你……你没有醉?” “醉?一壶酒都不够我漱口的。知道什么叫‘知彼知己,胜乃不殆’吗?这两日下来,我早知道你俩不怀好意。就你们这点心眼儿,还想打我的主意?” 说话间,高公净被狄依依丢回椅子上,双手绑在椅后。 确认两人都没法挣脱后,狄依依迫不及待地抓起飞荷拿来的第二壶酒,也不往杯子里倒,对着壶嘴就吸了一大口。 醇酒入喉,狄依依心情大好,一时间眉开眼笑。 飞荷颤声道:“好妹子,你怎么把姐姐也绑起来了?姐姐是为了你好,反正你被卖到高家,肯定逃不出去,还不如跟了二衙内,也不负这老天爷给的好相貌。” “呸!一对狗男女,一个浪荡猥琐,偷亲爹的丫环;一个淫贱狠毒,骗同屋的女人,都不要脸!”狄依依啐了一声,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问道,“老实交代,高家到底拐卖了多少可怜女子,都有哪些人?” 高公净还不承认:“小娘子莫要胡说,咱高家也算皇亲国戚,岂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那都是黑了心烂了肺的人牙子,把人拐来卖,我实在看不过眼,才出钱将你们解救出来……” “说得好听!你就不是个好东西,连亲爹房里的丫环都敢偷!还有你,自甘堕落,助纣为虐!” 飞荷急忙道:“雪柳!你错怪姐姐啦,姐姐虽然灌你酒,可没怎么害你,也没给你下药。这第二壶酒里的药是二衙内下的!” “你们两个沆瀣一气,谁下的药,还不都一样吗?”狄依依痛骂一通,对着酒壶嘴把酒吸了个精光,突然警醒过来,“你说什么?第二壶酒里下了药?什么药?” “这……是一种迷药。其实不打紧的,就是喝了之后会浑身酸软,肌肉无力……” “我……”狄依依心中放声大骂,第一个就是骂自己:狄依依啊狄依依,枉你熟读兵法,居然阴沟里翻了船!怎么一闻到酒味,就立马昏了头?是了,都怪那三杯倒教授,若非他禁我几日酒,以我的机敏,岂能大意失荆州?这狗男女真不是东西,这等好酒怎能拿来下药?实在是煮鹤焚琴,暴殄天物。 她越想越气,五指紧握,一拳打在柱子上,只听得一声闷响,整个屋子仿佛颤了一下,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高公净和飞荷惊得脸色发白,没想到这女子一拳之威,竟如此厉害。而狄依依也是脸色一变,自言自语道:“不好!力气果真减弱不少,还不到往日三成……” 她心知不妙,待会儿若药劲上来,完全丧失力气,那真就成了俎上鱼肉。她急忙吹熄蜡烛,屋内顿时漆黑一片。刚刚摸到门边,准备溜走,忽而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电光石火间,狄依依闪身往门后一躲。只听“嘭”的一声,门被一撞而开,一个人影裹着一阵凉风冲了进来。那人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光,大致辨明了屋内陈设,直奔床边而去。 此时屋里伸手难见五指,那人刚跑几步,就被绊了个趔趄,手里一物掉在地上,发出金石交鸣的声响。 狄依依自幼在军营长大,听到这声音,顿时辨认出来——是刀! 飞荷躺在床上,正担心狄依依报复她,见有人闯进来,急忙冲那人叫道:“救命!” 那人慌慌张张从地上捡起刀,两步冲至床边,一言不发,便将手中刀捅出,正中飞荷胸口。 “啊!”飞荷一声惨叫,声音中又是不可置信,又是惊骇恐惧。 被绑在椅子上的高公净惊恐欲绝,也忍不住叫出了声,仿佛方才那一刀是刺在他身上的一般:“你……你是谁?你莫要乱来,我可是高家二衙内。刚才的事都是那女人干的,跟我无关!” 那人听到高公净的惨叫,也是大吃一惊,这才发现椅子上还绑着一人。紧接着听到高公净的话,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拔出飞荷胸口的刀,慌里慌张地拔腿便逃。 “站住!”变故陡生之下,狄依依大喝一声,从门后转出,出腿向那人脚上踢去。这一脚本是她的拿手招数,若是往日,断人腿骨轻而易举,但此时药劲汹涌而来,两腿酸软乏力,几乎没有半点威力。不想那人比她预料中还要笨拙,居然被绊个正着,当下跌了一跤,待得跌跌撞撞爬起来,还崴了右脚。 借着屋外庭院的微弱灯光,那人依稀看见狄依依的半边脸庞,错愕道:“你……你怎么会……”他攥紧手中钢刀,犹豫了稍许,又向狄依依扑来。 狄依依刚才出手时,便已心中大悔,她浑身酸软无力,几乎站都站不稳,面对持刀的凶徒,根本无力抵抗。念头急转间,想到云济的叮嘱,匆忙伸手入怀,摸到云济给她的香囊,掏出一颗“悄悄话”,向那人扔了过去。 黑暗中,那人也不知她扔了什么,闪身躲避。 “悄悄话”砸中桌角,忽而火光一闪,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窗纸随声而破。 这响声如同雷鸣一般,穿透墙壁,直上九霄。陈留县城占地不广,方圆三里内不知多少人从梦中惊醒,茫然不知所以。而还没有入睡的人,纷纷走出屋子,向高家大院的方向看过去。 狄依依猝不及防,也被吓了一跳,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不由啐了一声:“姓云的,真是吓死我了!”那“悄悄话”里显然装着火药,而且是“雷声大,雨点小”,发出这等巨响,却连桌子腿都没有炸断。 那贼人被这巨响一惊,手中短刀掉落在地,也顾不上去捡,慌忙鼠窜而逃,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从高家大院的西南角传来。这声音比起先前的巨响沉闷了不少,但屋子的窗框都在震动。没过多久,便听见不远处有人扯着嗓门在喊:“狄九娘,你在哪里?”还有几个人跟着喊:“高家听着,狄家小娘子给皇后娘娘抄过书,谁都不能伤她!”另有一个声音喊:“女酒鬼!你没事吧?女酒鬼!” 狄依依张了张嘴,喃喃自语道:“不会吧,竟然这么快?他们怎么进来的?”话音未落,就有一伙人冲进院子,精准地直奔这个房间。 当头一人一身劲装,风风火火,满面焦急,正是她的兄长狄钟。紧随其后的是云济,身着雪白的貂皮大氅,头戴平整方顶的软脚幞头,玉带环腰,流苏坠地,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模样,但他身体瘦弱,到这里已经气喘吁吁。再后面是郑侠,他身着官服,一手提羊角灯,一手拿着一卷书,书册打开着,还没来得及合上。张无舌、鲁千手、张黑大等人随后冲了进来。他们都穿着开封府衙差装束,头戴高耸的四角帽,身穿皂青色公服,手持齐眉的水火棍,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院子门口一围。 “女酒鬼!女酒鬼!”狄钟手持一只火把,在屋子里乱叫。 “六哥,我在这儿!”狄依依有气无力地应和一声。 狄钟将火把往她脸上一照,顿时松了一口气:“怎么样?你没事吧?可有谁欺负你?” 狄依依伸手想要推开他,胳膊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下去。云济站在三尺外,双手扶着膝盖,盯着她上上下下看了许久,方才气喘如牛道:“呼……真是吓死人了!没事没事!看样子……只是中了麻药,四肢不太听使唤。酒气很浓,定是喝酒惹的祸。” 狄依依确实喝酒误事,听他一说即中,不由又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们怎么进来的?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一说起这个,狄钟就一脸兴奋:“好家伙!你是没瞧见,刚才我们在墙外,突然听见你放出的‘悄悄话’。云教授二话不说,跟张无舌要了个‘痒痒挠’,点了炮捻子,甩手扔出去,登时将那堵墙炸塌了半截,我们直接从墙的豁口冲进来的!” “什么‘痒痒挠’?挠痒痒的?”狄依依莫名其妙,向张无舌看过去。 张无舌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果然张无舌的舌头长在了鲁千手嘴里,狄依依一发问,鲁千手就急不可耐地替他解释:“不是不是!‘痒痒挠’是张无舌这厮造的大炮仗,只需炮捻子一点,转眼即炸。开山碎石,破墙解甲,根本不在话下。至于教授给你的‘悄悄话’,乃是用赤磷和秘制的‘火粉’混合制成,外壳用了一层空腔,只需摔在地上就能爆炸,并发出巨响,却不会炸伤人。” “‘悄悄话’和‘痒痒挠’?”狄依依埋怨云济,“你的‘悄悄话’差点没把我吓死!‘痒痒挠’震得地面都在哆嗦!叫这名字合适吗?” 鲁千手又抢话头:“合适合适,这名字岂非再合适不过?‘悄悄话’就是要听得清晰,于三五里之遥,都如在耳边作响;‘痒痒挠’是给土地爷挠痒痒,土地爷舒坦了,大地不得抖上一抖?” 说话间,高家的护院家丁也纷纷赶到。众家丁看见云济和狄钟等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怎么比家丁来得还快?”狄依依仍是一脸疑惑。 云济道:“你不是给我讲过高家的布局吗?寿光侯府的各个屋舍,我都已经了如指掌。根据‘悄悄话’传来的方位,立马知道是在你住的房间里。你怎么样了,有伤到吗?” “我倒没甚大碍。”狄依依摇了摇头,“但床上的那位,可就不大妙了!” 云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狄钟手持火把,已抢到了床边,眼见飞荷胸前涌出殷殷鲜血,狄钟急忙伸手按住她的胸口,心疼道:“小娘子,你还好吗,坚持住!” 然而鲜血汩汩而出,根本止不住。飞荷整个身子都在抽搐,仿佛一只漏了的风箱,不住地喘气:“救我……救救我……”她吃力地转过头,向高公净望了一眼,却已经说不出话,手脚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4节 狄钟出身行伍,看她伤口的位置,便知救不活了,痛心疾首道:“谁啊,这般美貌的小娘子都舍得杀?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就不怕遭天谴吗?”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刘管事带人赶到,他看见云济等人,先是一愣:“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鲁千手上前一步:“让开让开!咱是开封府左军巡使王官人手下,特来此地公干。” “开封府的衙差?”刘管事看了眼他身上的服饰,蹙眉道,“开封府也不能闯进咱府上来啊!我们侯爷是先帝御旨亲封的寿光侯,咱家的府邸岂是你们说闯就闯的?” “大胆大胆!侯府就了不起吗?”鲁千手指了指狄依依,趾高气扬道,“这位是狄咏狄知州家的千金,武襄公的嫡亲孙女,在官家那里也是挂了名的!如今年关将近,官家亲自下旨让她抄写《女德》《女论语》,前几日刚呈交给正阳宫审阅。皇后娘娘懿旨还没下来,人居然先弄丢了,现在终于查明,竟是被拐卖到了你们高家!先不说狄知州会如何追究,我且先问,你们准备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狄依依奉旨抄写《女德》《女论语》本是受罚,在鲁千手口中却成了无上荣耀,更和皇后娘娘扯上了关系。刘管事吃惊地看着狄依依,张口结舌道:“这……这……她明明是别人卖到我家的,她叫雪柳,连卖身契都在这儿呢……” “哈哈!卖身契?你这卖身契,咱也得好生查一查!” “你……”刘管事的气焰顿时消散,茫然不知所措。 高公净看了看云济,又看了看狄钟,恍然大悟道:“我识得你们!当时正是你让张黑大收的银子!这……这不是张黑大吗!你一个人牙子,何时成了开封府的衙差?” 眼见被认了出来,郑侠合上手中书卷,怒然挺身而出:“胡说!你竟敢信口雌黄!这位是狄九娘的兄长,怎可能把她卖了?不仅是狄九娘,根据我们的探查,还有其他几名女子,也被你们拐过来当奴婢。至于她……”郑侠指指飞荷,“她死在你们高家,既然我们撞上了,自然也得查个清楚。有人半夜在侯府行凶杀人,难道你们做下人的,就不担心寿光侯的安危吗?刚才你们在现场,有看到凶手的模样吗?是不是高府的人?” 众人将目光转向狄依依和高公净。狄依依摇了摇头,高公净叫道:“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见我被绑着吗?还不快来给我松绑?” 刘管事急忙上前,正要给高公净解绳子,云济伸手拦住他:“等等!二衙内,你怎么会被绑在椅子上?高家还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敢对你动手?” “这……”一时之间,高公净竟不知道如何解释。 狄依依大声道:“这厮跟飞荷沆瀣一气,在酒里下了麻药,意图对我无礼!还好我早有防备,留了一手,将他先绑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凶手是怎么来的呢?”云济说着,从地上捡起短刀,上面俨然还有血迹,他琢磨道,“这刀的刀刃不足三寸,看起来像是切瓜果所用,请这位管事辨认一下,是你们府上的东西吗?” “这个……”刘管事端详一番,表情甚不自然,支吾道,“我们侯府确实有这样的刀……但这又不是稀奇玩意,能说明什么?” “凶手能够自由出入高府,来时无声无息,去时无影无踪,若说不是贵府的人,难以说得过去。”云济笃定地摇了摇头,“而且我适才注意到,贵府大小事宜,都由尊驾主持,尊驾却比我料想中来得迟。若我所料不错,尊驾方才一定已经做了一些安排,比如命护院把守大门,应付突发事宜。” 刘管事神色牵强,搪塞道:“突然惊天动地般两声巨响,我身为大管事,当然要有所防备。” 云济不置可否,对鲁千手道:“先把案情通报给陈留知县,请他派人来调查。”鲁千手领命而去。 说话间,高士毅挺着肥硕的肚子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安济坊坊主弥心。 看见这阵仗,高士毅皱起了眉头,扯着嗓子道:“你们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本侯的府邸也敢乱闯!”他虽然举止粗俗,心头却很是警惕,给刘管事丢了个眼色。刘管事悄悄退到他身边,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云济暗忖:“这胖子真是活成了人精,看起来粗俗不堪,其实又贼又奸,滑不溜手。” “原来你是狄知州家的千金,这不巧了吗?”高士毅了解事情经过后,当即哈哈一笑,“我家老二说过,他看你被人贩子绑着,实在可怜得很,这才掏钱将你救了下来。武襄公英雄盖世,能救下他的孙女,也算功德无量。” 眼见这胖子满脸堆笑,堂而皇之地将买卖人口说成解救妇孺,狄依依气得胸口发疼,怒道:“救我?给我下药也算是救我?” “小娘子,你定是误会啦!知子莫若父,我家老二最是良善,连麻药是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给你下药?不过小娘子姿色过人,那兔崽子心生爱慕,眼巴巴陪你喝酒,这多半是有的。唉……此事确是误会,若真传出去,只怕于你这女娃娃名声有碍。真是可惜,我家老二已经有了婆娘,否则我一定趁此机会,向狄知州提亲,让你来当咱老高家的儿媳妇。” 狄依依听得反胃:“想得美!高公净那厮分明就是见色起意,无耻下流!” “不管怎么说,若非老二将你买了下来,你还不知被卖去哪个泥潭污坑里呢!” “胡说!胡说!”狄依依对他怒目相视,恨不得起身打人,但又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高士毅身后,弥心道:“狄小娘子,何必执着于本意呢?能救人于水火,便是积德行善。看他人行事,需论迹不论心!” “弥心先生,您莫要被他骗了!他……”狄依依虽心有不平,但见弥心满面正气,双眸中满是诚恳关切,顿觉难出反驳之言,“既然先生这么说,此事且算了。但高家还有不少奴婢,都是被拐卖来的可怜人,一定要救出来才成!” 弥心面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向高士毅:“侯爷,此言当真?” 高士毅满脸受尽冤屈的表情:“先生,弟子也曾蒙您教诲,深受什么……‘行百善,积百德’之理的感化,怎会做出这等助纣为虐的事情?这里头肯定有天大误会!” 狄依依道:“这位刘管事在给我教规矩的时候,就举了好些例子,说府上有不少丫环,都是人贩子拐来的!” “怎么可能?”高士毅环视左右,“高家的奴婢,都是正儿八经签了卖身契的,怎可能有人贩子拐来的?你倒是一一指出来!” 回忆着刘管事说过的话,狄依依一连说出七八个名字,高士毅听得脸色沉冷,对刘管事挥了挥手:“去,把她说的这几个都找过来。” 刘管事急忙照办,很快带来了八名婢女,在众人面前列成一排。这八名婢女容色憔悴,刚被带来时都有些茫然,一下见到这么多人,如犯了什么大错一般,个个局促不安地蜷缩着身子。 狄依依目光从八名改名换姓的婢女脸上一一扫过,见其中并没有真珠,不由甚是失望。 便在这时,陈留知县于松带着衙役登门。因为听闻高家有炮响,于松特地前来查问,正好与通报案情的鲁千手撞了个正着。于松和高士毅见了礼,得知那两声炮响并非高家私造火炮,这才放心下来,但狄咏之女被拐卖到高家的事,还是让他头大如斗。 郡主失踪案影响甚大,开封府诸县都在整顿,于松身为陈留知县,对此不敢不慎重,当即询问那几名丫环道:“你们几个,可是被拐卖到高家的?” 那几名丫环连忙一个跟一个地摇头,纷纷道:“不是,不是的!” “县尊明鉴!”刘管事一脸冤枉,“这几人都是正经买来的丫环,卖身契约一应俱全,怎么可能是被拐卖来的?” 狄依依急了,看着那些丫环道:“为何不说实话?你们明明都是被拐来的,卖身契都是假的!现在于县尊就在此处,为你们撑腰,替你们做主,怎么不说实话?” 几个丫环偷偷看向高士毅和刘管事,面上流露出畏惧神色,纷纷摇头说: “没有的事。” “不错,我们句句属实!” “你们!”狄依依顿时明白过来,定是刚才刘管事将她们招来之前,已经恐吓威胁了一番。这几名婢女在高家日久,已被磨没了反抗的勇气,狄依依看着她们畏怯的神情,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她除了浑身麻痹,心底更觉无力,仿佛有一根绳索将她牢牢捆缚着,憋闷得难以自己。 于知县双眸在这几个奴婢身上扫过,脸上露出了然神色,打个哈哈道:“果然是一场误会,狄小娘子一腔侠义心肠,倒是让本官钦佩得很。至于这一桩命案……敢问可有人亲眼得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狄依依已经一句都不想多说,把脸转了过去。高公净争着把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至于他给狄依依下药的事,自然隐去不谈。 “嗯……”于松点了点头,“本县已了解案情,元日将近,凶手这时闯入高家,多半是为了盗窃财物。只不过被偶然撞破,故而暴起杀人,然后夺路逃跑。寿光侯放心,本县这便让人通缉凶手,将罪犯抓捕归案。” “多谢于县尊!”高士毅双手抱拳,装模作样地躬身一礼。 眼见这县令和寿光侯满面和气,将剑拔弩张的气氛化解得其乐融融,云济挺身道:“且慢!于县尊,凶手若是为财,放着高侯爷这样的财主不动手,怎会将主意打到一个婢女身上?所以必是仇杀无疑!而飞荷身为侯爷家中大丫环,平日难得出门,可见仇家不可能是高家外的人。思来想去,凶手定然就是高府中人!” “这位公子……”高士毅看着云济,“你所说都是推测,可有什么凭据?” 云济早已盘算清楚,条理分明地道:“第一,凶手逃跑时崴了右脚,只需将贵府所有人叫来,由县尊遣人排查,谁崴了脚,自是一目了然;第二,据二衙内所说,凶手是个男人,曾两次掉落手中短刀,第一次虽摸黑捡了起来,但当时屋内无灯,他在地上摸索短刀,不慎摸到刀刃,右手曾被割伤。若查出哪个崴了右脚,又割伤了右手,十有八九便是凶手了!” “伤了手?”高公净蹙眉,“当时天黑,我只能看见他一瘸一拐,确实崴了脚,但是否伤了手,我可不曾瞧见。” 云济手里提着灯,来到屋舍门口,指着地面上一丝血迹道:“看到这血迹了吗?此处距离床边超过一丈,飞荷的血溅不到这般远。凶器遗落之处也距离甚远,因此也不是凶手行凶后从刀上滑落的血。只能是凶手摸刀时,不慎割伤自己,故而留下了血迹。” “这……”高公净想要辩驳,却又想不到理由。于松诧异地看了云济一眼,咳嗽一声:“这位公子说的也对,不知如何称呼?” “拜见于县尊,不佞是司天监司历云济,兼任历算科教授,和狄氏兄妹是好友。” 得知云济的身份,于松微微动容。司天监司历虽然权力不大,官位不高,却胜在清贵,更何况他年方弱冠,将来必定前途远大。于松不敢怠慢,点头道:“云教授所言有理,来人,封住高府各门,将府中家丁统统带来盘查!” “不仅是家丁,还有衙内也要排查!”云济向于松躬身一礼,补充了一句。 “衙内?”高公净不忿道,“我受人迫害,被绑了起来,怎的我也要排查?” 云济摇头:“小生说的不是二衙内。” “不是我?那是……”高公净突然反应过来,“真是胡说八道!我大哥是何等身份,怎可能来杀一个丫环?” 云济又高又瘦,显得甚是文弱。高公净咄咄逼人,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的脸上。郑侠瞧在眼里,横身拦在他身前,冷冷道:“是或不是,查过不就知晓了?” 高士毅轻哼一声,冲刘管事招了招手:“你去,将全府上下所有人都带来,谁都不要遗漏,即便是老大……也不例外!” 刘管事见他神色,急忙领命而去,府上男丁陆续到来。高家有护院三十四名,家丁四十二名,大小管事七名,过了一炷香工夫,已来了一大半。这些人经过了仔细盘查,右脚和右手都不曾受伤。 狄依依中迷药之后,药劲渐渐袭来,精神越来越疲倦,明明已经支撑不住,却还直勾勾盯着云济。云济只觉如芒在背,诧然道:“你先睡吧,强撑着做什么?” 狄依依打了个哈欠,又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努力将眼睛睁到最大:“还我命来!你还我命来!” 云济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取出酒囊。狄依依奋力挣起,将酒囊抱在怀里:“别以为我中了迷药,你就能‘谋酒害命’,想都别想!”说罢拧开酒囊闷了一口,终于心满意足睡了过去。 云济哭笑不得,问高士毅讨了个厢房,让狄钟送她去休息。等狄钟重新赶回时,小院里又多了不少人,都是被召集来的男丁。 便在这时,有人轻呼:“大衙内来啦!”众人侧目望去,却见一名文士坐在一辆四轮车上,由一个小女孩推着,向这边缓缓而来。他左脚上缠着绷带,绑着夹板,高高架起在四轮车上。另外两只手也缠着绷带,软塌塌垂在腹部。 “老大,你这是怎么了?”高士毅有些错愕。 高公洁冷哼一声:“还能怎么?厨房给送的新水壶,也不知是从何处买来的劣等玩意!刚烧开的热水,我去提,先是烫了手,水壶掉在地上,为躲避沸水,又从台阶上摔下,跌坏了脚。刚让大夫草草处理了伤处,便听父亲大人召唤,儿子不敢不来!”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可见高家父子矛盾很大的传闻并非虚言。高士毅一张老脸青一阵红一阵,对于松打了个哈哈:“真让于县尊见笑,下人没伺候好,犬子受了些伤,难免火气过旺,顶撞长辈,丢人现眼。” “哪里哪里。”于松笑着摇头,“大衙内乃是高家麒麟子,本县早有耳闻,此乃真性情也。来人,大衙内刚受了伤,还不赶紧送他去医治?”他身边的衙役纷纷应和,准备去推四轮车。 云济横身阻拦:“且慢!既已劳烦了衙内大驾,查都没查,就送他回去,岂不是让大衙内白跑一趟?” “笑话!”高公净嗤笑一声,“你没看到吗?我大哥伤的是左腿,烫伤的是双手,跟凶手全然不同!” “伤了左脚,不能断言右脚便没有伤;伤了双手,也不能断定只有烫伤,没有割伤。”云济看似文质彬彬,跟人争执起来,却是毫不相让。 听他这么一说,狄钟也明白过来:如果所谓的烫伤和扭伤是假的呢?说不定,他明明是右脚受了伤,却用绷带包扎了左脚;明明是割伤,却又用烫伤遮掩。 “放肆!”高二衙内怒目而视,“怎么着?难道你还要将绷带拆下来,检查我大哥的烫伤是不是真的?我高家也是皇亲国戚,岂能任你欺辱?” “岂敢岂敢!小生岂有此意?只是想让大衙内再等一等,待高府所有男丁都查完。若抓住了凶手,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最后查了一遍,还是大衙内的伤势最有嫌疑,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所以我请大衙内留下来,不是为难他,而是为了证明大衙内的清白!”云济一脸诚恳,又转头问高公净道,“二衙内何必叫嚣得这般厉害?难道你不想为大衙内洗清嫌疑吗?” 高公净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狄钟凑到云济身边,小声问道:“云教授,你为何笃定凶手是高大衙内?” “我没有笃定,但也有六七成把握。至于是或不是,咱们等着看便是。”云济话语中充满自信,别有深意地看向高大衙内。 高士毅大致看了眼人数,蹙眉道:“怎么才来了一半?都在磨蹭什么?”刘管事刚刚回来,听出主人的不耐,急忙又去催,放声叫嚷道:“快点!都快点!” 过不多久,高府的男丁终于到齐。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后面来的这二三十人中,竟有十一个崴了脚,还同时伤了手。而崴了脚的有七个伤在右脚,四个伤在左脚。 狄钟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在云济耳边道:“云教授,这下你可看走眼啦!” 高公净顿时得意起来,趾高气扬地道:“什么狗屁教授?这么多人都受了伤,每一个都是凶手?” “这可就奇怪了,高家总共八十多名男丁,居然有十多人同时手脚受伤,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云济沉着脸发问。 于松捋着短须,问那几个家丁道:“你们如何受的伤?” 受伤的家丁面面相觑,沉寂半晌,终于还是厨房的胖铛头先开口:“回县尊大老爷,俺就是个做饭的,正睡得天昏地暗,听见大管事召唤,裤子都没提好就往这边跑。刚进东苑的门,下台阶时一脚踩了个空,俺滴个爷爷呀,真他娘坑死人喽。那旮旯儿黑漆咕咚的,连脚尖尖都看不见。一不小心踏空崴了脚,整个人向前跌出去,俺急忙伸手扶地,也不知哪个狗杂种,在地上丢了不少钉子,瞧俺的手被划得!”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让众人看,果然一片鲜血淋漓。 “我也是!” “没错!俺也是在东苑门口踩空崴了脚!” “我也是,谁这么缺德?” …… 其他人也纷纷叫嚷起来,竟都是刚刚受的伤。 “这怎么可能?”于松脸色难看,他本意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等情况,根本说不过去。身为进士出身的文官,他本就看不起外戚,此时更不能折了文臣傲骨,当即冷哼一声:“寿光侯,一两个人摔了跤,还可说是意外,可十多人重蹈覆辙……后面的人都是瞎子吗?” 高士毅脸上挂不住,怒不可遏地指着下人痛骂:“一个个都是猪生的吗?坏了一段台阶,能绊倒你们所有人?” 众家丁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言语。这时一名浓妆艳抹的丫环匆匆赶来,也是一瘸一拐,手中拿着一件黑绒皮氅,娇滴滴地来到高士毅身边,将皮氅披在他的肩头:“侯爷,您出来时穿得少,当心着凉!”说着眉头一拧,矫揉地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东苑门前的台阶竟然坏了,害得奴婢不小心踩空,把脚都扭了呢!” 高士毅老脸一僵,这丫环是他房里的贴身婢女,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5节 “侯爷……”那胖铛头一脸委屈,“刘管事敲着锣,打着鼓,非要半夜点卯,片刻都不许耽搁。俺刚崴了脚,伤了手,都来不及处理,也只能一瘸一拐赶过来,根本来不及提醒后面的人。定是张二匣子那王八羔子,台阶坏了没修好,就撂在那里不管,连钉子撒了一地都没收拾!周边黑灯瞎火,刘管事催得急,俺们才一个接一个都着了道。” 刘管事面色黑沉:“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催得急,难不成还能怪我?” “都给老子闭嘴!”高士毅呵斥一声,转头向于松说道,“情况就是如此,现在伤了脚、伤了手的有十数人之多,依于县尊看,该怎么查?” 于松一筹莫展,双眸不由自主向云济瞥了过去。高公净也一脸幸灾乐祸,不怀好意地看着云济。 狄钟见他们这副表情,不由担心起来,这些人接二连三伤了手脚,绝非意外,必是有人事先预谋,故意混淆视听。 却见云济脸上掠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问高大衙内身后的艾艾:“小姑娘,还好你力气大,推着四轮车居然也能下台阶,比这帮家丁厉害多了。否则崴了脚,栽了跟头可就不好喽!” 艾艾没料到他突然向自己发问,张口结舌道:“我……我……” 高公洁接过话道:“云教授说笑了,艾艾如何推得动四轮车下台阶?我们知道有台阶,特意绕了远路。” “那真是吉人天相!若非绕了远路,后果当真不堪设想。”云济一脸庆幸,而后又蹙起眉头,“可这台阶是怎么坏的呢?为何早不坏,晚不坏,恰巧家丁应卯时,它便坏了?” 此言一出,众人静默稍许,又是那胖铛头最先叫嚷起来,他指着一个黑瘦汉子道:“张二匣子,俺就问是不是你?马上就元日了,坏了的东西还没补完?” 那张二匣子又干又瘦,哭丧着脸:“小人……不能都怪小人……小人大晚上还在点着蜡修台阶。这么大个庄子,家具、木器处处都有破损,就小人一个木匠,哪里干得过来?” 眼见这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刘管事急忙呵斥制止,却听云济的声音道:“这是什么?” 众人纷纷侧目,却见云济俯身在屋舍门前,从门框处找出一片布条:“快看!这定是凶手身上留下来的,应该是当时跑得匆忙,被门框上的钉子撕了下来……凶手就在咱们这些人当中,破衣服肯定还来不及换,这便是最大的破绽!” 他话音一落,院中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一阵骚乱,一时间议论纷纷。于松心中好奇,上前从云济手中接过布条,盯着瞧了半晌,又愕然看着云济的衣角:“云教授,这布条不是从你身上撕下来的吗?你瞧,你这衣角破了口子。” 云济低头一看,讪讪笑道:“定是刚才搜寻线索的时候,不慎被撕下来的。怪我怪我,没弄清楚便大呼小叫,闹了个大笑话。” 于松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倒是狄钟悄然凑近,轻声问道:“云教授,布条都能弄错,这可不像你啊!” 这布条当然不是云济弄错了,而是他有意为之。方才他说这布条是凶手最大的破绽时,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又是好奇,又是茫然。只有高公洁不曾看别人,而是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角。如此一来,凶手是谁便呼之欲出。 云济将方才的试探解释了一遍,狄钟顿时激动不已,正想挺身将凶手揪出,云济突然伸手拽住他:“别急,刚才只是打草惊蛇。虽已知道凶手是谁,但一来这并非真凭实据,不可能靠这点蛛丝马迹就给高家衙内定罪;二来堂堂大衙内居然亲自刺杀一个丫环,这等事太过离谱,其中必有缘由,咱们继续看戏便是!”狄钟明白过来,悄然点头。 “来人,先将这个院子封锁起来,其他闲杂人等都散了吧!”于松安排一班衙役封住院子,其他人渐次散去。 因为已是深更半夜,以不便另寻住处为由,云济等人暂时借住在高府。好在马上要过年,高家的客房虽然简陋,却收拾得甚是干净。 不料刚睡下不久,又横生波折。只听见后院一阵锣响,有人大喊:“不好了!快捉贼啊!有贼人来府上偷东西啦!” 云济急忙穿衣出门,除了狄依依还在昏睡,狄钟等人都纷纷从屋舍中跑出。各人相视一眼,云济嫌鲁千手嘴碎话多,怕他不慎在高家众人面前说漏他们的来意,就让他留下守护狄依依,自己和狄钟等人向后院赶去。 以刘管事为首的几名管事,还有几个当值护院都到了高士毅所居的小院,其余家丁厮役挤在小院门外,却不敢擅入,还将云济等人也拦在了外面。 陈留知县于松并未走远,就又被高府的锣声惊动,率领一干衙役皂吏匆匆赶回。高士毅从院中迎出,咬牙切齿道:“于县尊,还需你多多费心,一定要将贼人捉拿归案!” “怎么回事?”于松前脚出了高府的门,后脚又收到报案,只得重新赶回来。他和高士毅携手进了院子,云济等人与衙役皂吏一起,紧紧跟在后面。 高士毅的卧房中一片凌乱——里墙边是一张帐床,三面有围子,帐帘左边一半卷起,右边一半垂落在地;正中则是一张围子榻,绘着福禄寿三星图;榻前一张黑漆细腿长桌斜在一边,桌前一架大屏风被推倒在侧,一张黑漆束腰书案压在屏风上,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另有一只被打翻的药罐,白色粉末洒了一地,药罐上写着“大悲散”三个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极精致的红漆枣木匣子,敞开着横陈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瞧瞧,那贼人真是可恶至极。大过年的,刚倒换的上百颗金豆子,就放在这匣子里,竟然被席卷一空!”高士毅心疼得老泪横流,“真的就只一会儿工夫!飞荷出事之前,我还在这屋里服药,听闻飞荷被杀,急忙更衣赶去查看。贴身的随从和值守的护院,都跟着我离开了。谁料那该死的贼人乘虚而入,将这里的细软洗劫一空,我回到这里,见到的便是这般模样。” 高公净满脸愤然:“这分明就是调虎离山!贼人知道父亲这边防卫森严,要偷东西比登天还难,于是闯进家奴的房间,杀死了可怜的飞荷,引得全府震动。趁着家丁们都被召唤过去,贼人堂而皇之地潜入腹地,把钱财都盗走了……要不是你们非要排查所有男丁,把人都调走了,岂会发生这等事?” 狄钟道:“听二衙内的意思,是在责怪于县尊多管闲事了?” “岂敢?”高公净道,“于县尊牧守一方,乃是咱陈留百姓的幸事。高家的小事,劳动于县尊大驾亲来调查,高家阖府上下感激不尽。只是贼人可恨,钻了空子。” 于松咳嗽一声,脸色发黑:“本官方才问案时,已着人看守高家各门,怎可能会有贼人作乱?” “或许贼人从角门偷偷进出,值守者难免疏忽,也未可知!”刘管事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城外足有上千灾民。俗话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帮泥腿子草一样低贱,早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连儿子都能换米吃,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趁着他们说话,云济左右环顾,突然插了一句:“侯爷,那柜子里有什么?怎么柜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围子榻旁边,还有一只檀木柜,柜子上刻着福禄寿三星图,福星拿着“福”字,禄星捧着金元宝,寿星托着寿桃。那禄星竟比福星和寿星胖出一大圈。柜子门上,挂着一把铜黄色大锁。 高士毅一愣,转头往檀木柜扫了一眼:“这个……这柜子乃是本侯专门请人打造的,用来摆放一些私藏。” “侯爷的私人珍藏,必定价值不菲,远非那些金豆子可比,难道就不担心被那贼人偷了吗?” “这……”高士毅笑道,“哈哈哈!云教授说笑了。本侯这把锁,乃是最有名的锁匠‘椒图王’所制。若无钥匙,莫说寻常贼人,即便是‘椒图王’自己,不用个一天时间也绝对打不开!我离开此地不过半个时辰,那贼人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对这把锁也是束手无策。” 云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倒是小生多虑了。” 见他退了下来,狄钟连忙凑过去小声问询:“云教授,有什么可疑的吗?” 云济小声道:“若是你家里招了贼,许多财物被盗,又被翻得乱七八糟,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报官?” 云济摇了摇头:“如果是我,一定会先查清损失,而后才会想到报官。那柜子中藏着高士毅收藏的宝贝,价值远在失窃的金子之上。他发现家中被盗,不去确认柜子里的宝贝是否还在,只顾着到处跟人说自己丢了上百金豆子,还责怪我们排查家丁,导致贼人乘虚而入……这不合常理吧?” 在一旁的郑侠也贴近二人,小声道:“我的看法和知白一样。人之行事,自有习性,即便对那把锁再怎么放心,一旦遇了事,绝不会克制自身的本能。依照高士毅嗜财如命的性子,就算没有贼人,他每日早晚都要将这些宝贝清点一遍,既然遭了盗窃,怎可能不管不顾?” 狄钟沉声道:“难道…这是他自己做的戏?只有这样,才根本不会去检查那些宝贝是否被盗!” “不错,狄兄果然慧眼如炬。”云济目光中充满赞许,“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迹象,也说明绝非真的遭遇了盗窃。” “云教授这是在打趣我吗?”狄钟老脸一红,不禁又凑近屋内,仔细看了一遍。 顺着方才的思路一琢磨,狄钟果然看出更多蹊跷来——寻常人家的陈设,屏风在前,书案在中间,围子榻又在书案后。这屏风向外倒,书案又压在屏风上,说明是有人推倒了书案,书案又压倒了屏风。若是如此,那书案上的笔墨,应该都翻倒在屏风上,而不是跌在另外一边。除非是那人害怕笔墨弄脏了屏风,先将砚台和墨汁丢在另外一边,才去推倒的书案!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案犯先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推了下去,掏空了红漆枣木匣子中的金子,最后推倒了桌子和屏风。然而这就更古怪了,贼匪在人家里翻箱倒柜,是为了搜寻财物,既然已经卷走了金银细软,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去推倒书案和屏风? 狄钟心中顿时一片透彻。这桩盗窃案显然是高士毅假造的,他之所以故弄玄虚,不外乎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替真正的凶手脱罪。只怕他已经猜到杀死飞荷的真凶是自己的儿子,于是造了这桩盗窃案,想要将嫌疑引到城外的乱民身上。 想通了这一节,狄钟提议道:“咱们何不当众揭穿这死胖子的把戏?” 云济摇摇头,冲他一招手,先一步退了出去。几人穿曲苑,绕回廊,上石阶,下虹桥,眼见越行越远,狄钟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去哪里?” “高士毅那些伎俩,不过是欲盖弥彰,没必要陪他在这里唱大戏,咱们来个长驱直入!” 狄钟当即兴奋起来,紧张地搓着双手:“去哪里?” “回客房呀。” 狄钟双眸顿时瞪圆了:“客房?不是要长驱直入吗?” “对啊,今晚发生这么多事,想要好好睡觉都难,咱们长驱直入,攻进被窝去,被子一裹,便是铜墙铁壁,谁也别想吵醒咱!” “啊?”狄钟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云济进了客房,过不多久,鼾声便传了出来。 郑侠拍了拍他的肩膀:“狄衙内,咱们也去睡吧。知白如此坦然地去休息,必已胸有成竹,不用你再劳神费心啦。” 狄钟心中迷惑,懵懵懂懂地进了客舍,整夜里辗转反侧,时睡时醒,迷迷糊糊熬到了黎明。 只听得鸡鸣声此起彼伏,红日挣脱了大地束缚,从东方放出万道灼灼华光。狄钟揉着惺忪睡眼走出门,见院子里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瘦削颀高,面白如玉,丰神俊朗,身着灰色棉服,外罩狐皮大氅,正是云济。女的娉婷而立,青丝如瀑,身着一袭白绒短襦,脚踩一双牛皮短靴,正不安分地在地上跺着脚。 晨光中,两人并肩而立,竟似一对璧人,却相隔三四尺远。也不知云济说了什么,狄依依忽而咯咯娇笑,仿佛一朵迎风招展的净莲。 “你们说什么呢?怎这般开心?” 狄依依脸上笑意盈盈:“‘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本将军出马,你就只管作壁上观,看我如何拿下这一阵!” 狄钟见他俩神神秘秘,酸溜溜道:“这才几日,你俩倒是熟得够快,一觉醒来,居然背着我有秘密了?” “你胡说什么?”狄依依顿了顿足,伸手作势欲打,狄钟表情夸张地闪身躲避。云济何曾见过她轻嗔薄怒的羞涩模样,不由怔了一怔。 却见鲁千手风风火火跑进院子,满脸兴奋道:“醒了醒了!高家大衙内已经在洗漱了!” “好!”狄依依手拿一张纸,急匆匆直奔高公洁那进小院。 来到院门口,却见两个小厮立在一侧,低眉顺目,大气都不敢出。而高公洁坐在四轮车上,面色发黑,双目圆睁,目光仿佛刀子一般,直戳向两人。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衣,那两个小厮还是忍不住打哆嗦。 “大衙内,小人错了!小人就是嘴碎,听别人说两句不着四六的话,就忍不住嘴里闲唠,您可千万别当真……” 高公洁神情严肃,厉声道:“说!究竟是谁造的谣?” 两个小厮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为难神色。高公洁是谦谦君子,向来待人宽和,下人即便犯了错,在他面前也并不畏惧。但他现在如此疾言厉色,显然是怒火中烧,两个小厮心下发楚,既不想得罪朋友,又不敢悖逆主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狄依依拍了拍手,挺身而出,朗声道:“好一个大衙内!仗着身份作威作福,是想要封住所有人的口吗?” 周围众人纷纷侧目,高公洁看见是她,剑眉拧蹙,沉声道:“狄家小娘子吗?高某听说了你的事情,既然得脱牢笼,为何还在高家滞留?” “本姑娘是来替飞荷讨公道的!”狄依依将鬓边头发往后撩起,一副英气勃勃的俊俏模样,“天日昭昭,神明在上,既然做了腌臜事,就别装得跟正人君子一般!飞荷虽然死了,她背后的事情,却是压不住的!” 听罢这话,跟在后面的狄钟一愣,而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厮也竖起了耳朵,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刚才被高公洁听到的闲言碎语,正是跟此事有关。 便在此时,云济和郑侠一左一右,陪着于松赶到;张无舌、鲁千手等人混在一帮衙差皂吏之间,紧跟三人身后。原来昨日于松被盗窃案折腾到后半夜,也借宿在高家,他大清早刚起,碰上云济和郑侠,几人一边聊一边闲逛,不经意间就到了此处。 此时高公洁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人,十多双眼睛都向他望去。高公洁脸色涨红,厉声道:“你胡说什么?高某光风霁月,一生坦荡磊落,能和一个小小丫环有什么关系?” “小小丫环?”狄依依眼角微微上挑,咄咄逼人道,“飞荷虽是下人,却算不得小小丫环吧?她早就是寿光侯的屋里人,虽然还没有被纳为侍妾,但也是令尊的女人。大衙内身为人子,对令尊的女人毫无敬意吗?” “胡说八道!高某跟她少有接触,连话都不曾说过三五句,谈何尊不尊敬?”高公洁向来温文尔雅,受到这等挤对,有心反驳,但跟一个小姑娘斗嘴,难免有失风度,因而处处受到掣肘。 “少有接触?话都不曾说过三五句?”狄依依仿佛听到极好笑的事,讥诮冷笑道,“大衙内真是好冰冷的心肠,虽说你二人之事见不得光,但若你以为飞荷死了,就死无对证,那也太小看老天爷的安排了!我进高家虽不足三日,却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俩同居一室,她半夜里说梦话,总叫着衙内、衙内!那可真是情意绵绵。我一再询问,她才说出,原来你俩早有苟且之事!” 此言一出,旁人顿时议论纷纷,高公洁更是满脸怒容,气愤道:“信口雌黄!高某是何等样的汉子,岂能和家父的屋里人不清不楚?况且高某自浑家去世之后,决意不再娶妻纳妾,怎会勾搭一个婢女?” “这谁说得清楚?有些人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龌龊不堪!看似情深爱笃的模样,其实不仅拈花惹草,还偷自己亲爹的女人!大娘子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重病难治?都说她是被吓出了心病,可我听说大娘子受惊过度,夙夜忧心,导致病情反复,这才迁延不愈,绝非简单的惊吓所致!直到今日早起,无意中想到飞荷曾说过的秘闻,我才明白了个中缘由!” 于松听得好奇,脱口而出:“什么缘由?” 狄依依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高公洁道:“原来这位衙内早就和飞荷暗通款曲……唉,我一个女儿家,这些事怎么说得出口?只可怜大娘子,出身名门高第,待自己丈夫如敬神明,却不小心撞破一堆肮脏不堪的事情。这对于一个性情温婉的女子而言,是何等残忍?她定是气愤不过,思来想去,忍不住找寿光侯诉说实情。可更让人难堪的是,寿光侯知晓了此事,不但不信,反而觉得大娘子是在中伤自己的儿子。他既是家主,又是公爹,暴怒之下,什么过分的话都说得出口,大娘子一介弱女子,哪里经受得住?” 经过早上和云济的商讨,狄依依受到启发,来了一出“张冠李戴”,将高家老二做的龌龊事栽赃到老大头上。她本就是个好生事的主儿,此时愈发伶牙俐齿,揪着高公洁一番痛骂,当真如清溪泄水,婉转流畅。她说得抑扬顿挫,听得众人屏息凝神,纷纷侧目向高公洁看去。 眼见一道道古怪鄙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高公洁遏制不住心头愠怒,恶狠狠看着狄依依,像是要将她撕成碎片。 “高家大娘子竟是因此事愤懑而死?”于松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虽未亲眼见到,但料想必是如此!”狄依依柳眉一挑,满脸笃定,言之凿凿道,“飞荷跟这位衙内纠缠不清,却不慎有了身孕,因此请求大衙内想个稳妥的处置法子。哪料到大衙内外强中干,面上看似光鲜,实际却是麻绳穿豆腐——提不起来的货色。他唯一想到的,便是买药给飞荷打胎,生怕此事声张出去。飞荷当然不愿,两人因此争吵,几乎反目成仇……” “胡说八道!放你娘的狗屁!”高公洁怒急攻心,连脏话都脱口而出。 盛怒之下,高公洁忽而感觉到什么,一转头,却见女儿艾艾站在门口,双眸直勾勾盯着他,目光中充满犹疑。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由于一时气急,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艾艾怯生生道:“爹爹,嬢嬢……嬢嬢是因为这个才……” “怎么可能?”高公洁一声怒喝,“他们在血口喷人,这你都信?” 艾艾何曾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火?她吓得不禁往后一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一屁墩坐倒在地,小嘴儿一扁,想哭又不敢哭,看向高公洁的目光满是陌生和畏怯。 狄依依急忙俯身扶起艾艾,抬头瞪了高公洁一眼:“你一个大男人,除了凶女儿,还会做什么?堂堂高家大衙内,亲手杀死飞荷,分明就是为了灭口!可惜人蠢手笨,行凶时被人瞧见,逃跑时又崴了脚,只能装作打翻水壶伤了手脚,还让女儿帮忙遮掩……” 话到此处,艾艾稚嫩的小脸又变了神色,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巴巴朝高公洁看去,仿佛心有怀疑,又不敢相信。 狄依依见到艾艾苍白稚嫩的脸蛋,仿佛被针扎了一般,后半截话顿时说不出来。她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虽说已经断定高公洁是凶手,但当着他女儿的面,将这一盆脏水泼上去……是不是太狠了些? 高公洁一直洁身自好,身为外戚,却自幼怀一腔抱负,打心底看不起父亲和弟弟。他立志要做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哪里受得了这等污蔑?怒不可遏道:“好个恶毒婆娘,生得一副好皮囊,没想到竟心如蛇蝎!我高公洁何等样人,岂会做出这般卑鄙之事?” 此刻狄依依心中已有悔意,只是见到他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若没有这桩腌臜事,平白无故,你为何要杀飞荷?”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6节 高公洁被气得浑身发抖,右手伸出一指,向狄依依连连虚点,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时机已到,云济迈步而出,摆了摆手道:“狄九娘,依小生看,此事你是误会大衙内啦!谁说他要杀的是飞荷?” 高公洁自命不凡,哪有跟人不顾脸面斗嘴的经历?一时间哑口无言,一肚子气发不出来。云济这话直击对方言语中的漏洞,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他脖子一昂,振声道:“不错,谁说我要杀的是飞荷?” 狄依依等的便是这句话,针锋相对道:“那你是要杀谁?” “我要杀的是……”高公洁话刚说一半,陡然间醒悟过来,脸色苍白如纸。 小院门前,众人一片哗然。 第六章 假做真 狄依依兴奋得面红耳赤,跨前一步道:“怎的不说了?大衙内真正要杀的人,究竟是谁?” “我……”高公洁张口结舌,想要否认,却已然来不及了。 狄依依正想乘胜追击,却见艾艾小小的身影从一侧转出,张开柔弱的双臂,将高公洁护在身后,双眸凶巴巴直视狄依依:“坏人!你是坏人!” 瑟瑟寒风刺人肌骨,艾艾白嫩的小脸被冻得红彤彤一片,稚嫩的臂膀伸开还不足四尺宽,两滴晶莹的泪珠挂在眼角。狄依依瞧见,不由心生怜意,解释道:“艾艾,姐姐不是坏人。姐姐只是为了查出凶手,并非有意针对你爹爹。” 高公洁气急而笑,状若癫狂:“并非有意针对我?你平白无故,泼我一头脏水,还说并非有意针对我?高某何时和飞荷不清不楚?高某何时跟她一介丫环有苟且之事?还说什么珠胎暗结,又反目成仇,你信口雌黄之时,就不怕下拔舌地狱吗?” “我只是想用一出攻心计,让你露出破绽……”狄依依脸露苦笑。她一通胡说,终于将高公洁套了进来,但看见艾艾这般表情,她心中无丝毫快意,反倒是说不出的惭愧。 她正想说什么,云济已经迈步而出,挡在她身前:“高大衙内,此事确是我们不对,但出主意的是小生,怪不得狄九娘。众位明鉴,方才飞荷之事,不过是想要激怒大衙内,信口杜撰而成。大衙内和飞荷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点逾矩。” “直娘贼!你要下拔舌地狱!”高公洁指着云济,早已顾不得斯文不斯文,连声咒骂,只是他向来温文尔雅,只骂了三两句便已词穷。 “若要下拔舌地狱,也是大衙内先走一步吧?你杀了飞荷,却拒不承认,还费尽心机掩盖罪行,这不该下拔舌地狱吗?” 高公洁哑口无言,脸色甚是难看。 “小生本也奇怪,飞荷一介婢女,也没有什么仇家,为何会有人半夜持刀行凶,将她杀死在屋内?”云济提到的这个问题,正是众人迷惑之处。此时高公洁露出了马脚,反倒更让人不解。 一时间,数十道目光落在云济身上,却听他道:“案发之后,小生等人最先赶到,那时屋内无灯,天上无月,眼前漆黑一片,我们拿了火把才看得清路。当时屋内共有三人,什么都看不清的情况下,凶手靠什么认出的飞荷,而且还能一击致命?” 狄钟傻乎乎地问:“靠什么?” “当然是什么也不靠!”云济道,“因为凶手根本就没认出床上的究竟是谁!根据狄九娘的描述,他突然闯进来时,屋里的灯盏恰好都灭了,他甚至笨手笨脚,刚进门就掉落了手中的刀——如此蠢笨的贼,怎可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精准找出要杀的人?当时屋内本有三人,另两人一声不吭,只有飞荷大叫救命,凶手以为屋内只她一人,于是捡起短刃,冲上前去就是一刀,飞荷就此香消玉殒。” “那他是要杀谁?” “当然是住在这间屋里的人!” “他要杀的是……我?”狄依依脸色顿时一变。今日早起时,云济只告诉她凶手是大衙内,具体缘由却未说明。那间屋舍虽然是她和飞荷二人合用,但飞荷身为家主房里的大丫环,一连几日都在高士毅房里陪床。如此说来,这场刺杀竟是冲着她来的。狄依依不由转头看向高公洁:“你要杀的是我?为什么?” 高公洁仰头狂笑,却不搭话。 云济一声长叹道:“错了,大衙内要杀的,并不是你!” “不是我?那又是谁?”狄依依愈发困惑。 “你曾跟我说过,你之前碰到大衙内,他将你误认成了真正的雪柳。” 狄依依眼睛一亮:“当时我自称雪柳,他神色很是怪异,还想将我关在他院里,不许我出门。原来是一出李代桃僵。” 云济道:“令我心中不解的是,大衙内,你对雪柳当真恨之入骨吗?仅仅因为她吓着了大娘子?” “仅仅?”高公洁面孔扭曲,表情乖戾,尖声叫道,“若不是她,老头子何至于大发雷霆,当着下人的面训斥儿媳?若不是她,拙荆岂会年仅二十便撒手人寰,弃我而去?” 眼见高公洁面容扭曲,似要扑上来咬人一般,于松咳嗽一声:“大衙内,你敏而好学,品性出众,本县曾对你寄予厚望,没想到你做出这等恶行,实在让人痛惜不已。你杀的即便是贵府的下人,那也触犯了大宋律法,本县绝不会有半点徇私,只能秉公执法,拿你问罪!” 于松说得义正词严,肚子里却郁闷不已。其实高门大户动用私刑,暗中处死丫环仆从的事并不鲜见。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这种事只要不闹大,当官的绝不会主动过问。只是高家这位大衙内又荒唐又倒霉,居然亲自动手杀一个丫环,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能公事公办。 谁料高公洁听到这话,忽而撕心裂肺道:“来啊!快快抓走高某,砍了高某的头!”他哈哈狂笑一通,转而破口大骂,骂天,骂地,甚至痛骂官府,于松一张脸不由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艾艾涕泪交流,只身拦在他前面:“不许你们动我爹爹!”她故作凶恶,凶巴巴看着对面,一帮衙差皂吏投鼠忌器,不知如何是好。 “唉!”只听得一声叹息,一名宽袍大袖的中年文士穿过长廊,阔步而来。此人慈眉善目,年近半百,手捧一盆枯草,正是安济坊坊主弥心先生。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老和尚和一名小沙弥,乃是云池寺高僧方慧和他门下高徒。 高士毅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带着两个小厮紧随其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先向于松等人稽首为礼,转身叱责高公洁道:“你个兔崽子!疯疯癫癫,成何体统?于县尊秉公执法,乃是为官者楷模,你也恩荫了七品小官,怎就不知道学着点?还不快快道歉认错?” 于松一听这话,嘴忍不住一撇,心道:“这死胖子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在这里装模作样骂儿子,明里暗里提醒我他儿子有官职在身。论官职高公洁是七品,还在我之上20!说来我虽能依法扣人,却不能拿他问罪。” 高公洁却根本没有借坡下驴的打算,反倒和高士毅针锋相对,直呼其名道:“高士毅!你还真是威风凛凛啊!你这点威风,都用在儿子和儿媳身上了吧?妙意身子骨弱,是个极看重名声和规矩的女人。她不就是说错了话惹你不快吗?竟被你两次三番喝骂教训。连她病重时都不肯稍稍宽让,真是好大的威风!” 高士毅脸色一僵,捂着自己胸口道:“兔崽子,你果然又中了邪!”说着上前一步,一记耳光打在高公洁脸上,“还不快快醒来!今日是不是没有喝符水?刘四,刘四!上次张道长留的符篆呢?快快拿过来!” 高公洁被这耳光打得一蒙,继而两眼发红,直欲择人而噬。却见刘管事闻声赶来,手中捧着一张黄纸血字的符篆,咋咋呼呼道:“大衙内又发邪症了吗?符来啦,符来啦!”他疾奔而至,不待别人说话,便将符拍在高公洁的脑门上。 “你……”高公洁又惊又怒,刚吐出一个字,刘管事另一只手往他嘴上一堵,将一枚丸药送进他口中。高公洁只觉那丸药瞬间在舌尖化开,仿佛吞了满满一口花椒粉,整个口腔一片发麻,舌头更是又麻又痛。 “窝没肉中虾!刘四嫩哥王八当!窝没肉中虾!”高公洁破口大骂,但被丸药麻肿了舌头,说话口齿不清。他两手挥舞试图打人,刘管事早有防备,已远远躲开。 “兔崽子!给老子闭上鸟嘴!”高士毅斥骂一句,向众人解释道,“我家老大自死了婆姨,就生了一场大病,阳气衰弱,被邪祟所侵,性情大变。于县尊你是知道的,犬子以前知书达礼,真是人见人夸,都说他是个谦谦君子!一个多月前突然中了邪,整日暴虐无常,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行径。先是半夜被邪祟附体,冲进下人房中杀丫环,然后当众忤逆本侯……眼看着他被邪魔所害,本侯身为人父,却是束手无策。” 狄依依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高士毅硬是将高公洁半夜杀人说成“邪祟附体”。当着陈留知县的面,将一桩杀人案定性为“邪魔作祟”。 于松眸子一转,点头道:“本官也在奇怪,大衙内品行高洁,怎会突然乖戾无常,好似变了一个人,原来是被邪魔附体。” “窝没肉中虾!窝没肉中虾!”高公洁嘶声大叫,如癫如狂。 “镇静!”弥心上前一步,忽地伸出食指,点在高公洁眉心,“天道有常,因缘际会,大娘子既已离世,实不该强求她留驻人间。” 高公洁如被施了定身之法,化作木人般定在当场。 “大衙内痴情过甚,牵惹大娘子流连阳间,时日越久,凶戾之气越重,终于幽魂变作鬼祟,附体害人——飞荷被杀就是恶果!”弥心也不知是在向众人解释,还是点拨高公洁,“大衙内,莫要留恋,放她去吧!” 高公洁浑身大震,仿佛受当头棒喝,顷刻间泪流满面:“求先森揍窝!” 弥心仔细分辨,才知他说的是“求先生救我”,苦笑着道:“老拙只通些岐黄之术,如何救得了你?不久前老拙曾和方慧大师长谈,他从南方云游三年而归,颇有所得,或有办法。” 方慧和尚先是一怔,见弥心眼神,当即淡淡笑道:“老衲粗通些驱邪之术,或能尝试一二。” 高公洁俯身一拜:“多谢方费大斯,劳大斯费心了。” “多谢弥心先生!多谢方慧大师!”高士毅双手合十,满脸横肉松弛下来。 “且慢!”狄依依叫道,“杀人偿命,这等滔天罪孽,这么容易就想打发了?” “一介婢女而已,你这小娘皮还要如何?”高士毅怒道,“我家老大是中了邪,被邪魔附体,飞荷虽是他手里的刀刺死的,却是为邪魔所害,跟我家老大没有任何干系!” 刘管事也如应声虫般附和:“是啊!飞荷死于邪魔之手,与大衙内何干?” 狄依依被气得七窍生烟,正不知如何反驳,只听一个声音冷冷道:“适才大衙内已自认杀人,你们却指鹿为马,说他是被邪魔附体,当我等都是瞎子聋子吗?大宋每年那么多杀人犯,只需说自己杀人是中邪所致,就能脱罪不成?”说话的却是郑侠。 高士毅打听了郑侠的身份,不屑道:“一个看大门的,也敢在老子跟前大放厥词?我家老大被邪魔附体,曾请了多少法师道长来驱邪,他们都是人证!” 郑侠脸色一黑,向于松看去:“于县尊您听听,这简直强词夺理!” 于松嘴角微微抽搐,从狄依依揭开飞荷被杀真相后,他就头疼不已——高家的衙内杀了个丫环,身为陈留知县,不论如何处理,都要惹一身腥。若秉公直断,高家岂能答应?若徇私放过,名声还要不要了?此时高士毅拿出“中邪”这个解释,简直神来妙笔,应对得再好不过。高公洁被邪魔附体后身不由己,半夜杀人自然也非他本意,官府也不用被牵扯进来。本来大家心照不宣,偏偏这不通人情的看门小官横插一杠,这将他置于何种境地? 气氛一时僵住,弥心踱步而出,长叹一声道:“寿光侯,昨日狄小娘子曾提到,高家近年来共买了八名婢女?依老拙看,给大衙内驱邪一事,并非一蹴而就之事。飞荷虽是邪魔所害,但也是邪魔假了大衙内之手。若高家能够替大衙内行善积福,放婢女们回家探亲,可以释解郁郁之气,对侯府大有裨益。” “先生!哪个婢女不是弟子花钱买来的……”高士毅脸上乖戾神色一闪而过,老脸上的横肉微微颤动,立马又堆砌出丑陋而灿烂的笑容,“弥心先生莫怪,弟子粗人一个,总是在您面前丢人露丑。也罢,都听您的,弟子今日就放她们回家!” 他们所说的“八名婢女”,正是被拐卖到高家的可怜女子。狄依依虽然探听到她们的姓名,但高士毅一概不认,由于没有证据,他们拿高家毫无办法。弥心先生刚才的话,看似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是提出一个破局之法——高家放回这八名被拐女子,而官府也退让一步,认了“中邪杀人”一事,别揪着婢女命案不放。高士毅看似粗俗不堪,实则精明之极,一转念就明白了弥心话外之意,强行克制住自己一毛不拔的吝啬本性,答应了下来。 弥心转向云济等人:“于县尊、云教授、郑门监、狄小娘子,你们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于松连忙称是。 狄依依也听明白了弥心的言外之意,明明觉得不该如此,却一时想不出应对之法。 郑侠先是一怔,继而满脸义愤,正欲仗义执言,云济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开口道:“于县尊说得是。” 听到这话,郑侠对他怒目而视,云济苦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又向高士毅道:“侯爷,尊府这两年买来的,只怕不止这八名婢女吧?尤其今年,可还有其他丫环入府?或者入府后,又转手卖与他人的?” 狄依依顿时明白,云济是在侧面打听真珠郡主的下落。 “其他丫环?”高士毅脸上的肥肉微微一抖,连连摇头,“买丫环不用花钱吗?奴婢够用就行,买那么多不仅要掏钱给卖主和牙婆,还要给她吃给她穿,当本侯傻吗?是了!今年倒是卖出过一个,去年进门的,也唤作雪柳。” 云济若有所思,不再多问。 弥心道:“还请方慧大师快快做法,为大衙内驱邪。寿光侯,听闻贵府有一座佛堂,可否借来一用?” “给犬子驱魔,怎谈得上借?佛堂就在南边,快快有请!”高士毅笑容可掬,亲自在前面带路,引着于松、弥心、方慧等人,前往高家佛堂。 郑侠自命高洁志士,眼里容不得污垢,一气之下便想甩手而去。云济急忙将他拉住,小声劝抚了两句。 “这等装腔作势之事,郑某懒得去看!知白自己去吧,郑某在客堂等你。” 云济不由摇头苦笑,郑侠本就是这副脾性,也勉强不得。他只能招呼了狄家兄妹,跟在高士毅等人身后前往佛堂。 和胡安国家相比,高家的宅邸方方正正,边墙又厚又高,东墙边却凸出一进小院,那便是佛堂所在。踏入院门,是一条直通佛堂的长廊,将整个院子一分为二。西侧是几株蜡梅,迎霜盛开;东侧却是一汪池水,潋滟着冷光。由于连年大旱,这池水几乎见了底,只有薄薄一层,仿佛流淌着的丝绸,羞答答半遮半露,掩不住池底的沙石。此外院中再无其他建筑,只剩一座飞檐斗拱的佛堂,汉白玉砖,琉璃瓦墙,于庄严肃穆中尽显堂皇。 “真瞧不出来,这佛堂简直不像是高士毅所建。”来佛堂,狄依依原本不情不愿,此时却惊讶不已。高家宅邸俗不可耐,这佛堂甚是雅致,反差实在太大。 “是很奇怪。”云济眉头微皱,其实大户人家建佛堂的不少,但花这么大功夫的并不多见。高士毅是守财奴的性子,如何会花这么大的手笔? 鲁千手等人依旧扮作开封府衙差,护在云济等人身边。尤其是张黑大,身着威风凛凛的公服,却一副猥琐神情,他一脸讨好地凑过来道:“云教授、狄九娘,您二位有所不知,这佛堂真还有个掌故。” “掌故?”鲁千手抢过话头,“说来听听!” “寿光侯是个佞佛之人,他待人吝啬,拜佛却大方得很。有一次,这高胖子做成一笔大生意,大喜之下请了工匠,想修一座小庙。他将修庙的事交给大衙内,自己出远门做生意,回来一看,庙修得高雅堂皇,耗费甚巨。他既心疼钱,又觉得自己造了佛堂,怎么着也得显摆显摆。于是搞了个落成礼,请四村八乡的人来看。不承想来拜佛的人络绎不绝,高胖子瞧着就不痛快了,把佛像关在殿里,跟前来拜佛的人收钱。” 狄依依“扑哧”笑出声来:“真是吝啬鬼!与其把钱给他,何不直接去拜官庙的菩萨?” “就因没人来拜……高胖子拆门筑墙,把小庙封住,就成了高家的佛堂。”几人说笑间,大衙内已经换了装束,锦衣玉带变成麻衣布袍,软脚幞头也换了菩萨巾。方慧和尚送他一卷《金刚经》、一串念珠、一只木鱼,告诫道:“老衲为你做三日法事,邪魔可去。但你终究造了杀孽,未必不会再有鬼物来寻,你需在佛堂中吃斋三个月,每日诵经两遍,静心养性,诸邪避易。” “多谢大师!”高公洁郑重接过,满面感激。他挣扎着从四轮车上下来,勉强在蒲团上跪下,对着端坐在佛堂正中的天冠弥勒佛像,满面虔诚地叩拜。 这座佛堂的佛龛修得极高,弥勒像高达一丈有余,善踟趺坐于莲花宝座上。弥勒头戴五方佛宝冠,左手抚膝,右手竖于胸前,掌心对外,五指舒展,正是“无畏印”的姿势。 云济一边细看,一边暗暗赞叹——这佛像雄伟中不失精巧,静穆中满含庄严,这般细腻的手法,实非寻常匠人所能。 就在他端详佛像的时候,方慧和尚带着两名小沙弥,开始做法事。观礼者们闻着檀香,听着经文,渐觉无聊。高士毅道:“这法事还不知得做多久,本侯已经吩咐厨房准备素斋,请诸位前往客堂,都填饱肚子再说。” 高士毅盛情邀请,众人不便推辞,被引到了客堂,推了于松坐主座,余人各分尊卑亲疏落座。唯独郑侠孤身坐在客堂的角落,手持书卷,正看得聚精会神,和交头接耳的众人格格不入。 云济来到郑侠身边,邀他一同入席。郑侠摇头道:“城外数百流民饥肠辘辘,高家这些民脂民膏,郑某就算上了桌,也是食不下咽。知白不必管我,你们快些用完餐,咱们还能早些回京!”云济无奈,只得自己回桌边落座。 没过多久,一名丫环来报:“侯爷,您的莲香清凉饮已经备好,要送到客堂吗?” “送客堂做甚鸟用?送卧房去!”高士毅没好气地训她一句,起身向众人告辞,“本侯还未洗漱,失陪片刻。刘管事,你来招呼招呼!” 高士毅离开之后,过了不到一刻钟,掌勺的铛头便亲自送餐过来。虽是素斋,却甚是精致。那铛头正是昨夜点卯时当先站出来说话的汉子,走路仍一瘸一拐,人长得五大三粗,却能说会道。 他为于松等人一一介绍菜品,指着那道主菜道:“各位官人,这道素烩唤作‘罗汉荟萃’,由鲜蘑菇、板栗、冬笋等十八种食材制成,暗喻佛祖尊前的十八罗汉。”又指着一道白菜豆腐粉丝道,“这道菜叫作‘孤云出岫’。选取上佳的莴笋一分为二,伴着久酿的老醋、鲜切的葱花,意为山谷深渊;而这片层叠交错的豆花,白如雪,软如棉,正似去留无意的孤云。”又指着一碗竹笋汤道,“这一道唤作‘春江花月夜’,菌菇、青菜、竹笋聚成一团,堆积在碗中央,清汤环绕四周,另有一块皎皎如月的萝卜片,在汤中起起伏伏,正是‘江流宛转绕芳甸’的极美意境。还有这一道,唤作‘看取莲花净’,蒸豆腐为莲蓬,削苦瓜为莲子,依孟浩然的名句‘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这道菜,吃的是莲花豆腐,养的是不染禅心。” “好!真好!”看着一桌素菜,于松还没动筷子,已是赞不绝口,“当真人不可貌相,这位着案师父看着其貌不扬,竟能做出这般雅致的素斋来。斋做得好,名字起得好,讲解得更好!”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7节 胖铛头挠了挠后脑勺,憨笑道:“县尊说得哪里话,俺就是个粗人,哪里会这些高雅调调?都是雪柳姑娘在的时候教俺的,她将菜谱说给俺听,让俺照着做,不过是些青菜豆腐,她说得比吃得都香!刚才那段说辞,也都是雪柳姑娘所说,俺学来充面子,在人前装蒜的!” 云济诧然问道:“雪柳姑娘?” 胖铛头一愣,打了个哈哈道:“是俺嘴秃噜啦,瞧俺这笨嘴拙舌,连话都说不清楚,碍着各位官人用斋,这就走!这就走!”说罢扭着一身肥肉,极其灵活地转身便走,一瘸一拐蹿得极快。刚出门口,撞上迎面而来的另一个大胖子,两人一里一外,各自往后跌出。胖铛头捂着脑袋,惊呼道:“侯爷!” “不长眼睛的狗东西,给老子闪开!”高士毅站起身,一把推开一脸谄媚的胖铛头,急呼呼冲进门,放声道:“遭贼啦,遭贼啦!于县尊,你可一定要帮本侯把东西找回来!” 于松闻言苦笑一声:“寿光侯,你放心便是,本县必定竭尽全力。”他恹恹放下刚夹起的豆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角,心头暗骂:“这死胖子,昨晚锣鼓喧天,唱得好一场大戏,害本县一夜未睡。现在人人都知道你是混淆视听了,本县也没揭穿你,还在故弄玄虚地装相,实在招人厌。” 见他心不在焉地应付,高士毅急了:“于县尊,我不是装模作样,真丢了!丢的不是几百两金子,是本侯多年来收藏的镇宅之宝!除了一匣二三百席的盐钞,还有二十三样珠宝,每一样都价值巨万,一夜之间,全他娘丢得干干净净!” “真丢了?” “都火烧眉毛了,还能有半句假话?走走走!”涉及自家宝贝,高士毅笨重的身躯都变得轻盈起来,拽着于松往门外走。 其他人这才知道又发生了案子,不由面面相觑,纷纷跟了上去。 转眼又来到高士毅的卧房,屋内早已不见昨夜一片狼藉的景象,屏风、书案也已恢复原样,围子榻上还放着刚刚换下的衣袍。里侧的檀木柜子最是惹人注目,铜黄大锁放在柜顶上,柜门敞开着,柜子里分四档横隔,却空荡荡一片,唯独正中的隔板上,卧着一只不足两寸的墨玉貔貅。 “寿光侯,你不是说这柜子固若金汤,根本不用检查吗?” 高士毅急道:“昨夜金子被盗,其实是为了给犬子遮掩,假造了一出遭窃之事,吸引诸位注意。这偷盗既是伪造,我当然不会多此一举地检查柜子,谁知方才开柜检查,发现……发现柜中的盐钞和那二十三样宝贝,统统被卷走了,一样都不剩哪!” “这不是还剩下一只吗?”于松指着那只墨玉貔貅。 高士毅连连摇头:“这哪是宝贝?这是瘟神!” “什么瘟神?”于松莫名其妙。 高士毅无奈,只得将“貔貅刑”的事情讲了一遍,说到自己的病情和症状时,只隐晦一提,匆匆带过。讲完之后,他哭丧着脸道:“邱远说,这貔貅乃是天帝派来的行刑官,专门降下貔貅刑惩罚本侯。可本侯想尽办法,好不容易将这尊瘟神送了出去,不知为何,这鬼东西突然又回来了,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柜子里的宝物,被这墨玉貔貅吃了?”高士毅两只小眼眯缝起来,被肥肉挤得几乎看不见,声音中含着丝丝畏怯,“本侯已被折腾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接连施粥十五日,就算把全城的富户绑一起,都比不上本侯功德无量,有什么罪过也该赎清了吧?好不容易将它送走,为何又回来了?” 人群中的高公净也是脸上变色:“莫不是……这墨玉貔貅认了新主,还会惦记旧主的财物?” 高士毅突然想起什么,吩咐身边家丁:“快!快去请弥心先生来!” “侯爷莫要惊慌!老拙已到。”弥心迈步而入,看了眼柜子,慎重拿起那墨玉貔貅,摇头道,“侯爷莫要担心,这貔貅带有戾气,将它供奉在佛堂弥勒像前,请方慧大师施法念经,或可用佛法化解。此外,老拙还认识不少仙家高人,这等作祟之物,总能寻到法子解决。” “这当然是好,可是……那些宝贝怎么办?” 云济趋身靠近,摸了摸那檀木柜,柜面光滑漆黑,十分古朴厚重,柜门严丝合缝,没有被撬的痕迹。他又取过那把铜黄大锁细看,锁正面平雕福禄寿三星图案,背面刻着汉隶所书的“镇安锁福”。整个锁体形如螺蚌,锁柱处乃是一颗狰狞兽首。云济识得这是神兽椒图,椒图乃是龙子,遇到外敌入侵,会紧闭螺壳。锁匠往往借这“紧闭”之意,将椒图的形貌刻于锁上,以示平安稳固。这大锁精巧坚固,锁孔是少见的“工”字形,透过锁孔往里看,隐隐可见金色锁腔内复杂交错的机簧。 云济将那大锁在手中轻轻一掂,摇头道:“敢问侯爷,按照这把锁的分量,只怕并非全铜所制吧?” 高士毅神色一窘:“不是纯铜又如何?这锁是用精铁打造的,配了铜锁芯,外镀一层黄铜。这锁这般大,若是全铜,岂不太过浪费?” 果然是铁公鸡的本色,云济不由一笑,端详了许久,忽而问道:“这锁的钥匙有几把?” “只此一把,本侯贴身带着!”高士毅撩开棉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其中一把工字钥匙最为显眼。那钥匙是铜铸,柄部镂空成花,形如女儿家香闺的窗格,尾部则凹凸各异,纹路甚是复杂。 云济接过钥匙细看,诧然道:“这是什么?”却见钥匙齿纹处,有一丝细微的暗绿色痕迹。他伸出手指轻轻搓揉,竟将那痕迹擦去了,不由恍然道:“是锈迹!” “瞎!”高士毅苦笑道,“这钥匙常年挂在本侯腰间,容易沾染汗渍,久而久之,居然生了铜锈。” 云济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侯爷,这钥匙你经常用吗?” “废话,当然常用!那一柜子宝贝,是本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收罗来的。每日早晚都要清点一遍,每隔两三日,还要亲手擦拭。昨晚睡前清点时,宝贝还在柜子里,后来半夜突然死了人,不得不爬起来处理,折腾了一晚上。今日一大早,本侯刚刚起床,又听说老大那兔崽子跟人起了争执,连洗漱都顾不上,急忙过去处理。等他得方慧大师驱邪祛秽,这才回来洗漱更衣,待本侯打开柜子,里面宝贝竟都没了,反倒凭空多出了这妖物貔貅来!” 鲁千手急问道:“怪哉怪哉!会不会是侯爷睡着后,贼人偷偷潜入,将东西盗走了?” “不可能!昨夜遭逢大变,本侯根本没怎么睡着,屋子里若有甚响动,老子岂能不知?” “昨天晚上还在,今天就不见了……”云济沉吟道,“如此说来,侯爷只离开过两次,贼人动手脚的机会也只有两次。第一次是飞荷被杀之后,侯爷赶去案发现场;第二次是大衙内自称是杀人凶手,侯爷赶去处理,不在屋内。” 高士毅迟疑道:“你是说……并非貔貅作祟,而是贼人偷到本侯头上来了?” “神鬼之说,不可轻信。”云济沉声道,“现在首先能查的,是在侯爷离开卧房的这两段时间内,谁有时间去作案。” 这话将众人问住了。高士毅第一次离开,是飞荷被杀之后,他们在飞荷的屋外召集了所有家丁。当时能够作案的,只剩房中伺候的婢女了。 众人纷纷往一群丫环身上看去。在高士毅房中伺候的丫环共有五名,飞荷身为大丫环,昨夜已经惨死;剩余四名丫环,姿色都是上佳,虽不及飞荷那般貌美,却也是眉清目秀,赏心悦目。 其中一名丫环道:“昨夜是听兰值夜,我和梦竹、慕梅二人都在耳房,同起同睡,就连起夜方便,也都是同去,绝没有动过侯爷的柜子。”她话一说完,另两个丫环连连点头:“怀月说得是,听说外面杀了人,我们都害怕得很,又不敢待在耳房,便一起出了门,看见了护院才安心下来!” 剩下的那名丫环,比这三个打扮得出挑些,香腮抹粉,樱唇涂红,两弯柳叶眉显然也精心描过,听她们三个这般说,急躁道:“你们……你们言外之意,是我动的手脚?侯爷,您是知道的,奴婢最忠心不过了。昨夜突然两声巨响,您赶去查看,奴婢本来在收拾床铺,见您的皮氅落在屋里,担心您冻着,急忙给您送去。因为走得匆忙,到东院的台阶前,把脚都给崴了呢!” 这丫环便是听兰,她一边说话,一边抱着高士毅的臂膀,在胸前摇来摆去,连蹭了好几下。怀月、梦竹、慕梅三个丫环见了,或默默撇嘴,或暗自咬牙。 听兰这么一说,众人都想起来了,昨夜确实有一名丫环前来给高士毅送皮氅。 “从侯爷赶到凶案发生的房舍前,到听兰姑娘送来皮氅,这中间差了一刻半钟。”云济抿了抿嘴唇。 高士毅诧然:“一刻半钟?云教授这都记得清楚?” “老毛病了,想记不住都不成。”云济咧嘴苦笑,“不过,一刻半钟,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我我我……”听兰一听之下,不自觉结巴起来,“侯爷,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奴婢就是半夜起来,收拾打扮了一番,所以花费了些时间。” 高士毅脸带犹豫,他可不知这话是真是假。而云济向来不敢接近女子,更不会留意一个婢女是否化了妆。此时狄钟突然蹦出来:“我可以作证!听兰姑娘昨夜来送皮氅时,确实精心化过妆!那诱人的腮红,那粉嫩的脸颊,那长长的睫毛……啧啧,女儿家就该活得精致!” “还好有这位公子为奴家作证,否则奴家都要给冤枉死啦!”听兰被他说得又是害羞,又是兴奋,冲狄钟款款一礼。 狄钟顿时浑身骨头都轻了一半,狄依依在旁边连连咳嗽,他却浑然不觉。 “如此说来,时间便能对上了。”云济点点头,“侯爷,您回来之前,曾让人伪造房间被盗,是吩咐谁做的?您当时又在做什么?” “这……”高士毅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这事可不光彩,当然是让刘四去做的!本侯当时腹痛,先去了一趟茅房。” 这么算来,刘管事曾单独在屋里一刻半钟。不过伪造现场,就要耗费大半时间,除非他能够在半刻钟内打开锁,否则根本没有时间将宝物盗走! 云济向身后招了招手道:“鲁千手,你来试试!” 鲁千手应声上前,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只见里面密密麻麻陈列着短锯、刨子、羊角锤、八角锤、凿子、木锉、钻头……更有一些常人根本不认识的器具。那铜黄锁此时是开着的,鲁千手先观察一番,把锁锁上,随后尝试开锁。 看见这般架势,众人对鲁千手不禁刮目相看。 只见鲁千手当真长了千手一般,一手托着铜黄锁,一手用八角锤轻敲锁头,一手用一根细长钢丝挑动锁眼中的机簧,一手用粗短钢丝塞入锁眼钩探锁销,一手用短脚镊子扭动锁芯……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原本嬉皮笑脸的话痨陡然间变了一番模样,拿着纤细小巧的器具,如同拿着十八般兵器。过了足足两刻钟,鲁千手放下手中铜黄锁、八角锤、长短钢丝等物,脸色沉重,表情变得和张无舌一般无二:“都说‘椒图王’制锁之术天下无双,咱这回可是心服口服!” 司天监众多生员中,鲁千手尤其擅长锁具。有一次半夜喝醉了跟人打赌,说东京城内没有他打不开的锁。当时无人信他,他一气之下,只用了一根韭菜,硬生生开了整整一条街的锁,惊得众人目瞪口呆。云济对鲁千手的本事十分信服,连他也打不开,可见这把锁确如高士毅所说,堪称无懈可击。 “窃贼会不会是那位‘椒图王’?”于松开口问道。 高士毅摇头:“两个月前,本侯曾找过‘椒图王’。只是……那老家伙早在一年之前过世了。” “那他有无可能在制作这把锁的时候,多造一把钥匙?” “不会不会!”鲁千手斩钉截铁道,“‘椒图王’是大宋第一锁匠,他制成的每把锁都只配一把钥匙,即便主人要求,也绝不配第二把!” 众人静默半晌,于松看向高士毅:“寿光侯,敢问你今早离开卧房多长时间,这期间可有什么人出入?” “本侯离开后,前前后后约莫一个半时辰。这期间……本侯出门的时候,嘱咐她们几个收拾房间,回来时却一个人都没有。” 丫环怀月道:“侯爷,奴婢几个收拾房间只用了不到两刻钟,刘管事还安排了许多衣物要洗。明日便是除夕,奴婢和梦竹、慕梅半刻都不敢耽搁,就去了洗衣房。” 云济瞥了一眼,却见这三个丫环双手通红一片,怀月的左手上更是生了冻疮,显然是用冷水洗衣冻伤所致。 梦竹补充道:“我们离开前,二衙内来过。当时听兰留在屋里陪他说话,至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奴婢几个可就不知道了。”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老编排我的不是!”听兰瞪了梦竹一眼,转向高士毅道,“侯爷,奴婢昨夜崴了脚,二衙内见奴婢脚上带伤,来告知奴婢药房里存有治瘀伤的灵药,让奴婢自己去支取。”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揉着自己的脚踝,一副娇弱不堪的模样。怀月、梦竹、慕梅眸中满是厌恶,显然和她嫌隙颇深。而按照听兰所说,她并非一直都在房中。 高公净接过话头:“我只在屋里等了半刻钟,见爹没回来,就赶去前院清点米面,安排今日施粥放粮的事。随后就听说我大哥出事了,于是急匆匆赶到佛堂,结果又得知父亲房中失窃,便急忙过来。” 云济目光一闪,瞬间将高公净所说和高家位置对了一遍,心中一个念头急速闪过:高家前院里有马棚、有碾坊,中跨院里全是仓库,左边存米,右边存面,再往后,是带廊子的砖瓦房,高士毅的卧房在内院最深处。高公净安排人放粮施粥,也是在中跨院的位置……想到这里,他顺口问了出来:“放粮时,米面要在前院清点吗?” “其实在中跨院有专管的账房清点,不过我刚刚开始接管家中事务,所以会等粮食运到前院后,再清点一遍。”高公净急忙解释。 人群中,有两个负责施粥放粮的家丁,听到这话时,忍不住相视一笑。 云济不动声色地观察众人,见到这两人的表情,立马问道:“你俩笑什么?” 两名家丁脸色一僵,急忙敛去笑意,齐齐摇头:“没、没有笑……” “怎么没笑?我看得清清楚楚!莫非是高二衙内说谎,你们替他隐瞒?” “没有没有!这怎么可能?”两人慌忙否认。 “你们支支吾吾不说,难道是想给高二衙内泼脏水?粮食在中跨院的粮仓里清点一遍,高二衙内在前院还要清点一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吗?”云济脸色一沉,一顶大帽子扣了过去。 那两人脸都绿了,一时惊慌失措,其中一个磕磕巴巴道:“年前的日子,高家每日施粥,都得整整一车粮食。咱中跨院藏的都是好米,那帮泥腿子哪里配得上吃,少说也得……十掺二吧?” 狄依依心直口快,问道:“什么‘十掺二’?” 两个家丁不敢乱说,倒是高士毅神色尴尬。 云济拍了拍狄依依的肩膀,小声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显然是高家暗地里的门道,似乎与案件并无关联。” 按照在场之人的说法,今天早上只有听兰和高公净单独在房内待过。但是他们独处的时间,均不到一刻钟,即便两人加起来也不足两刻钟,并没有时间作案。 案情查问到这里,终于陷入了死局,二十三样宝贝不翼而飞,根本不是人力可为。众人面面相觑,即便这么多人挤在卧房里,还是觉得心头发凉。 高士毅顺手将那大锁放在柜子顶上,好一阵唉声叹气。他望着弥心,胆战心惊道:“难道真是这妖物又来戏弄本侯?弥心先生……” 弥心连连摆手道:“侯爷无须担心,方慧大师就在贵府,妖邪岂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于松则吩咐了捕快查案,但一时也不可能有什么进展。高士毅絮絮叨叨叫了半天苦,却丝毫没有用处,才想起来吩咐厨房将素斋热一热,请众人重新用餐。 郑侠对高家父子甚是鄙夷,坚决不吃高家的东西。他悄悄避过众人,到中跨院探查。然而高家的粮仓严严实实,即便高府中人也不得随意出入,他身为外人,更是无法靠近半步。 他心有不甘,拉住那管仓的账房,询问今日清点粮食的情况。账房只说这些日来,每日都会从仓中取出五袋存粮,每袋不足一石,今日和往常一样,没有半点异常。 “五袋存粮……”城外数百灾民,每日只供五袋存粮,岂不是杯水车薪?郑侠想起高士毅那满脸油光闪闪的肥肉,只觉恶心不已。他信步来到中跨院,正逢送粮的车从外面回来,赶车的是个五短身材的矮子,人长得格外黝黑。郑侠上前拜问:“老哥,高家送了粮食,灾民们够吃吗?” 那黑矮子冷哼道:“城外有专门熬粥施粥的人,俺就是个送粮的,如何得知?其实想想都知道,六袋粮食,数百灾民,如何得够?” “六袋粮食?今日你送出去的是六袋?” 黑矮子错愕道:“这有甚奇怪?” 郑侠却不答话,口中念叨着:“五袋变六袋!五袋变六袋……”他突然撒开两腿,往客堂跑去。恰逢云济走出门来,他急急将刚才的发现说了一遍,叫道:“知白,那二衙内清点了粮食,为何平白无故多出一袋?寿光侯那些宝贝,分明是被家贼偷去了!” 他性子急切,要去告知高士毅。云济赶紧拦住他道:“介夫兄莫急,这里面的蹊跷,终究是高家自己的事。俗话说疏不间亲,除非咱们证据确凿,否则可不能随意编排他儿子的不是。” 郑侠心中兀自不服,但云济百般劝阻,他只好强自忍耐了下来。 用过斋饭,云济向高家告辞,弥心特意出门,将云济一行人送出城外。 辞行前,弥心和云济执手告别,沉声道:“云教授,郑门监,老拙虚长数十岁,有几句唠叨,还望二位莫要介意。世事难由人意,高家这宗命案如此处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云济对此心知肚明,向弥心躬身一礼:“小生明白,多谢先生。”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8节 “哼!”郑侠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云济尴尬不已,只能再三作揖,和弥心拜别。 “施粥啦!施粥啦!”只听一阵锣响,城门外的数百上千难民一拥而上,将粥棚团团围住,然后又在衙差的斥责下排起了队。前面几个面黄肌瘦的穷汉,很快领到了窝头和粥,也顾不上烫嘴,就开始狼吞虎咽。 一个痢痢头的汉子三两口喝完热粥,吧唧嘴道:“奶奶的!高家可真他娘的不是东西,这粥比昨天还稀,窝头能当榔头使!” “你懂个屁!”他身边一个老头伸着舌头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老高家施粥,十斤米能掺两斤沙,还有半斤老鼠屎。今天的粥干净多了,看着是比以前稀了,但米量还是差不多!” “是这么个理!”痢痢头也急忙伸舌头舔着碗底。 云济听着这两人说话,心生奇怪,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树林中有人吵了起来。郑侠见状便道:“莫不是有人抢别人的吃食?走,咱快去看看!” 他们赶到野树林,却见一名妇人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自恸哭:“娃啊!你怎么啦?娃啊……”她怀中的孩子穿着单薄的破烂衣衫,身子骨瘦如柴,肚子却高高鼓起。一名穷郎中伸手解开那孩子的衣衫,露出鼓胀的肚皮,伸手一摸,硬得跟石头一般。 郎中再拨开孩子的嘴,看了看舌头,又翻了翻眼睑,终于叹气道:“大嫂,这孩子撑不过去了,节哀顺变吧。” 妇人脸色一变,伸手来抓郎中:“李先生!俺用的是你教俺的法子,每日用粥中的米,再加一点观音土,搓成两个核桃大小的团子给娃吃。你当时说过的,他可以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年……” 郎中摇头道:“观音土是能饱腹,但吃得多了,终究难逃一死。按照我给你说的剂量,你这娃儿还能多撑两日,好歹活过元日,可……你眼睛不好使,定是将观音土放得多了。” “胡说!你胡说!”那妇人尖声大叫,伸手在地上摸索,好不容易抓到一只破碗,将它递给郎中看,“李先生!俺眼睛是看不清了,手脚上可不糊涂,这是寿光侯府施的粥,俺只喝了清水,米粒一颗都没舍得吃,都给俺娃捏了米团子啊!你……你这庸医,还俺娃儿命来!” “我行医多年,岂会看错?”眼见她如疯如痴,郎中连连退开几步,再次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周围的穷人哪里顾得上他人的悲苦,也都纷纷散了,只剩下那妇人抱着垂死的孩子,无助地哭号:“娃儿呀!为何你死了,娘还在?娘眼睛瞎了,又不认字,连墓碑都立不了哇……” 陡然见到这人间惨剧,云济等人均觉心头发堵,郑侠迈步而出:“这位大嫂,你娃儿叫甚名字,我来为他写碑!” 那妇人嗓子已经哭得哑了,干号道:“俺夫家姓王,娃儿便叫娃儿,又有甚名字?” 郑侠听罢,心头沉甸甸地难受。鲁千手寻来一截枯木,掏出斧头锯子来,没片刻工夫,就截成了一块墓碑。郑侠取出笔墨,在上面写下“王娃儿之墓”五个字,又用小字写了卒年,再抬头时,已经双目红肿,热泪夺眶而出。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眼见百姓过得这般凄苦,偏偏无能为力,我郑侠真是愧对朝廷给的俸禄!”郑侠掩袖抹去泪水,将墓碑放在那妇人身边,久久不肯离去。 “介夫,时日不早,咱们快快回去吧。”云济轻拍郑侠后背,不知如何劝慰。 郑侠转身对着云济,双眸中布满血丝,嘶哑着嗓子道:“知白!以前我只觉和你肝胆相照,意气相投,没想到你竟是如此麻木不仁之辈!飞荷虽然身份低贱,但也是一条人命,他们沆瀣一气,借中邪一说,就替高大衙内遮掩过去,你居然视而不见!” “不是视而不见,而是再三权衡。”云济解释道,“弥心先生出了这个主意,我心中又是钦佩,又觉感激。即便咱们继续追究,高家只需咬定了中邪之说,我们也没法让高公洁伏法。可那些被拐来的婢女就可怜了,原本她们只是沦落在高家,替人为奴为婢,若我们将事情闹大,惹起外戚和文臣的纷争,高家为了自保,会怎么处理那些奴婢?” 郑侠没有答话,等着云济细说缘由。 “咱们来调查拐卖案,高士毅这等奸猾,不会看不出来。他要防咱们拿此事做文章,必会先清理露出的尾巴,以他这等心肠手段,一旦当真和官府冲突,咱们别想再见到这八名婢女了。” 云济此言一出,其他人均是心头一寒。 “这就是你的‘再三权衡’?”郑侠怒道,“这可是人命案,岂能这么‘权衡利弊’?你们将宋律王法当作什么了,一笔交易吗?” 云济像是想到了什么,叹息道:“当然不能是交易,只是当人命和法规有冲突时,就不得不权衡,不得不做出抉择。” “所以你的选择就是背弃法规?”郑侠盯着云济,冷嘲热讽道,“知白啊知白!你可知我何等失望?你在司天监为官,拜了沈制诰为师,又有王巡使待你如子,养尊处优,没挨过饿,没受过饥,如何能体会人间苦难?是了,我想起来了,你之所以不能考进士,就因为你爹违纪枉法!看来你背弃法规,权衡什么利弊,竟是祖传的!” 这番话仿佛一把利剑,狠狠扎入云济心头。 “介夫!”云济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两步,伸手扶住马背,涩声道,“介夫,你竟这般想我吗?你刚毅正直,我向来敬你如兄,家父的事我从不曾对别人说过,你可知为何?人命关天啊!当人命和法度只能二选其一时,难道不得权衡一二吗?” 郑侠话一出口,也觉太过伤人,心中微微后悔:“你爹……” 云济倚着马车车轮坐下,望着冬日荒芜的农田,终于讲述出一段他不肯吐露的往事。 第七章 彩戏法 云济自幼丧母,和父亲云深一起生活。云深是京郊递铺一名传递文书的铺兵。云济九岁时,云深在一次呈送马递21进京途中碰上一场火灾。京中街巷屋舍都是木制的,每次火起都让军巡铺和潜火队心惊肉跳。云深有递送任务在身,本不该多管闲事,但就在他路过时,听见火场中有人呼救。 呼救声传出的位置,是一家已经烧了大半的酒楼。众多潜火兵都去了街巷另一头,那边屋舍相连,火情更为紧急,就连民众也都自发去那边救火了。附近没有其他人,若放着酒楼中呼救声不管,便等若见死不救。 按照规章,任何事都不能耽误马递,但云深稍作权衡,还是冲进了火场。 呼救的是名潜火兵,大腿被一截坍塌的横梁压着,一时动弹不得。场中烟气滚滚,潜火兵身披的防虞蓑衣已经破烂,露出灰黑一片的火背心22。火背心里,竟还裹着一只被烟气毒晕的狸猫。 见有人进来,潜火兵不由大喜过望。云深二话不说,寻了根未烧完的椽子,拼尽全力将压在潜火兵身上的横梁撬开。潜火兵挣脱出双腿,艰难站起身来,扶着云深的肩膀,一瘸一拐逃出火场。 脱离险境后,潜火兵瘫躺在地上:“兄弟仗义,敢问高姓大名?” “什么大名不大名,鄙人……”云深话说到一半,脸上表情突然一僵。他刚刚伸手往怀中一摸,装信件的匣子竟然不见了。 云深浑身一个激灵,他在冲入火场前,还专门将信匣往怀中稳了稳,只能是丢在火场里了。 “兄弟,你……”潜火兵喘着粗气,目瞪口呆地看着云深再度冲进火场。 过不多久,云深狼狈不堪地从火场出来,头发和衣服焦黑,却浑然不觉。他手里拿着烧了一半的信匣,失魂落魄地走到潜火兵身前,突然站立不稳,向前扑倒在地。 潜火兵惊叫一声,这才看见他后背上触目惊心的烧伤。眼见云深跌倒后再无力站起,潜火兵想要去扶,但自己也受了过多烟熏,才一起身,就觉头晕目眩,顿时昏迷不醒。 第二日,云深从一家医馆醒来,顾不得伤势,连忙去查看盛放马递的信匣。 拨开烧损严重的半截匣盖,里面只剩一丝灰烬,云深不由面色一片惨白。 身为呈送马递的递铺铺兵,他受到的训诫不下百遍——马递一日三百里,稍有耽搁迟滞,都会被再三责问,如今竟然在自己手中损毁,这是何等罪责? 浑浑噩噩中,云深赶到宫城,向通进司汇报,而后失魂落魄般回到家。 他和儿子就住在递铺分的一间不足六尺见方的屋舍里,床只三尺宽,儿子每晚只能挤在他怀里入睡。经年累月之下,床架已经松垮,每次翻身都“咯吱”作响,也不知哪日就会塌了,他想要修一修,但还没来得及请木匠。床上只有一张重衾,年纪比儿子还大,已经又硬又薄,去年冬天儿子接连两次发烧,多半就是被子太薄着了凉。他打算给儿子换衾芯,但卖木棉的小经济这几日一直没上门。儿子天性爱学,递铺的书早被他翻完了,上次有位住宿的官人夜读《范文正公文集》,儿子听得十分振奋,却只能巴巴看着,前几日他才打听到孙老二那里可租到坊印本,可还没来得及去找…… 听着儿子细细的鼾声,云深躺在床上没能入睡,对儿子的亏欠就像被单上大大小小的补丁,一层叠着一层,怎么数都数不清。 翌日,官府来人将云深带走;又隔二十余日,被关押多日的云深终于等来判决,被刺配延州。虽说信件是因为救人被毁,但法不容情,责罚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边州苦寒之地,向来被视为狼窝虎穴,这一去前路茫茫,九死一生,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他将儿子托给递铺的老友,驿丞看在他多年劳苦的份上,也答应照拂一二。 那日两进火场,云深肩背处被烫伤,一直不得细心医治,一月来反而更见严重。但负责押解的公人又岂会管他身体如何?云深不得不拖着伤病上路,一路披枷带锁,只出城走了二十里,就觉头重脚轻难以支持。好不容易撑到打尖的酒肆,云深瘫坐在地上,昏昏沉沉中,他看见一个瘦小而熟悉的身影走过来,清瘦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是儿子。 是儿子云济! 太聪明的孩子,往往不能让父母省心。云深已经嘱咐过多次,自己要出远门,让儿子乖乖待在递铺。但云济还是从再平常不过的话语中,听出了不同寻常,他偷偷离开递铺,追上了押解队伍。 云深不知道,九岁的云济是怎么打听到他们的行程,又是如何偷偷一路追上来的。但他已经没法再赶儿子回去了。这孩子自小一肚子主意,一旦拿定了一件事,别人说什么都不管用。 刺配的行程无比漫长,路上的艰辛远远超出了父子的预料。云济出行前典卖了家中细软,换来的钱都用来买烧伤药。但烧伤难治,巴掌大的灼伤几度溃烂,云深连日发烧,浑身酸软无力。在递铺干了多年,云深也知道该给公人使钱,但他又哪里有余钱?就连吃饭,也得靠公人手里开支。是以这一路上,没少受公人责难。 就这么坎坎坷坷行了五百里,云深伤势越来越重,伤处溃烂发臭,烧伤药已全然无用,几度耽误行程,引得押解公人动辄发怒。浑浑噩噩间,云深知道生命走到了尽头,他抓着儿子的手,满腹都是不甘和歉疚。 只有他知道,不足十岁的云济怎么跟着押解队走了这五百里路,磨破了几双鞋,脚掌起了多少水泡:只有他知道、每天夜里,云济都要给他擦洗伤口,哭着割掉溃臭的烂肉;只有他知道,为了避免公人的责骂,云济每次都只吃半个馒头,几乎瘦脱了形…… “济儿,教书先生说,你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将来必中进士……可爹犯了这等重罪,你这辈子都考不了科举了。爹每一日都在后悔,如今去了九泉之下,都不知如何面对你娘,你……你怪爹吗?” 云济摇头,泪如泉涌。科举是庶民出人头地的唯一出路,他很小就知道。 “爹真后悔啊……”云深长长叹息一声,又叮嘱了最后一句,儿子瘦削凄苦的面容被装进充满眷念的最后一瞥里,随着天边灿灿金光无力地坠落,被沉沉垂下的眼睑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生死相别的这一日,连日阴雨的天气突然转晴,阴湿潮气也被一扫而空,天上云收雨霁,四野春意盎然。阳光不可一世地明媚着,百花肆无忌惮地芬芳着,鸟雀旁若无人地欢闹着,一切都晴朗得让人憎恶生厌。一颗颗泪珠从云济眼眶里挣脱坠落,却倾不尽一肚子凄风苦雨,所有的温暖和美好都变得遥不可及,只有浩瀚如海的苦难汹涌着流向自己。他抓着父亲的手不肯放开,却怎么也留不住他手心里渐渐散去的暖热。 自此之后,晒着晴日却感觉不到温热,看着胜景却体会不到美丽,所有的美好都无法直接感受,需要“算”出来。他茕茕孑立于熙熙攘攘的人间,只有苦难能轻而易举地触动他。 对于死在半道上的罪犯,押解的公人没有半点怜悯,丢下一死一生父子俩继续上路。客死他乡的可怜之处,不仅仅是无法落叶归根,更窘迫的是无地安葬。触目所及都是有主之地,连三尺埋身之所也寻不到。云济乞讨六七日,才终于碰到好心人,用驴车将云深拉到荒郊埋葬,那时尸体已经臭了。 小小年纪便举目无亲,云济在父亲坟边舍不得离开,流连了七八日,山果野草抵不得饿,终于晕死过去。幸在被好心人所救,送到了一家官办的慈幼院,总算没有饿死在荒郊野岭。 这家慈幼院共养育着二十几个孩子,云济算是有了栖身之所。照顾孩童的是四个妇人,日常事务由四十余岁的张娘子主持。云济年岁较大,不仅需要照料更小的孩童,还会被张娘子支来唤去,每日入夜还要被单独训诫。在十岁的年纪,他每日都过得战战兢兢,忧患重重。 慈幼院是当任知县的德政,全靠县衙支钱维持,拨款没有定数,孩子们吃穿用度时好时坏,难免饥一顿饱一顿。两年后知县履新,新任知县对前任政绩不置可否,慈幼院没有进项长达半年之久,几名女使相继离开,张娘子责令云济带着其他孩子上街讨钱过活,反倒成了孤儿们做乞儿养着慈幼院。张娘子暗做手脚,将年岁稍大的孩子先后卖出。当时云济害了病,按理说难寻买主,但他长得清秀,又聪明伶俐,竟很快被好娈童的富户相中,眼见要被卖出为奴,一位东京来的官人找到了慈幼院。 这位官人姓王名旭,是东京城左一厢厢巡检23,专为云济而来——他就是当年云深在火场中所救的“潜火兵”。 距离云深损毁马递信件获罪,已经三年有余,当年王旭还是厢典。他本是潜火队教头出身,却因意外被困火场。被云深救出后,就因中炭毒而昏倒,全然不知云深的姓名,更不知他因此获罪一事。这次火情后,王旭因功被擢升为厢巡检。他的炭毒和烧伤共治了三个多月,伤愈后就四处打听恩公消息。但云深获罪、流放、病亡等经历甚是曲折,押解队又直达边州,王旭虽升了厢巡检,也费了极大功夫,才辗转打听到云深父子的下落。 离开慈幼院后,云济凭着惊人记忆,带着王旭去荒野里寻找父亲埋尸之处拜祭。孰料原以为的荒郊,竟也是有主之地,只是三年多前尚在荒废中,此时已被垦成农田,而父亲的尸骨,也不知被抛去了何处。 父亲的坟寻不到了,他连根都没有了。 云济被王旭带回东京时,已经十三岁。王旭收他作义子,供他吃穿,送他读书,对他视如己出,让他脱离了忍饥挨饿、日夜忧惧的日子。 近十年来,王旭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军巡使。然而东京城鱼龙混杂,罪案频发,王旭职责所在,整日被繁务所困,好在云济聪颖过人,帮了他不少忙。 此次云济主动提出来陈留一趟,一是为寻找郡主出一份力,二是为王旭担一份险——来陈留之前,眼见王旭着急上火,嘴角生了好大一个燎泡,云济怎能无动于衷?但陈留之行一无所获,还惹得挚友郑侠几乎跟他反目…… 这段陈年往事在云济口中淡淡道来,听得狄氏兄妹唏嘘不已。郑侠虽早就知道云济不能考科举,却不知其所以然。他刚才和云济置气,恶语出口伤人,心下已然后悔,此时却硬着一张嘴道:“知白,原来你儿时这般命苦。令尊去世前再三叹惋,可见悔不当初。朝廷所定的法律规章,既然明知于心,就该严格遵循,岂能因私情而废法?” 众人都知郑侠借喻什么,狄依依虽然也对高公洁被轻易放过耿耿于怀,但见他这般训导的语气对云济,就没来由满心烦躁,反驳道:“法规要求驿卒一切以马递为重,难道就该见死不救吗?” 郑侠摇头道:“马递一旦发出,就该直陈通进司,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信中所述之事,或能救万民于水火,一人的性命,岂能与之相比?” “马递所送的信件,也未必……”狄依依刚说了一句,就听云济说道:“介夫兄,你可知家父故去前,所留最后一句遗言是什么吗?” 郑侠诧然摇头,云深的临终遗言,他怎么会知道? “他说:‘爹每一日都在后悔,但后悔的是没把马递保护好,而不是后悔冲进火场去救人,你须记着了。’”云济抬头望着天边淡淡云影,“这话就是我爹揣在我心里的马递,这些年来,我一时半刻都不敢放下。” 狄依依怔怔望着云济,突然明白他“救急教授”的名头因何而来——那日在姜宅园子冷嘲热讽骂他一通,他就带着这许多人奔赴陈留,她原以为是自己无意中激将成功,现在才明白,他看似很听人劝,擅长知错而改,其实心中自有坚持。“救人之急”是因为“不忍见人急”,很听人劝则是因为别人正好劝中了他的意。 郑侠想说什么,却终于叹了口气,和云济拱了拱手。君子和而不同,既然观念有别,各有所执,那么彼此尊重就好。 几人策马扬鞭,向东京城行去。 熙宁六年的冬月还未燃尽,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已经款款而来。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首《元日》写成于熙宁二年,当时王安石初任参知政事,被赵顼委以重任,主持变法。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作了这首七绝,豪言要以“新桃”换“旧符”,立志更新万象,澄清寰宇。 如今五年过去,变法初见成效,大宋府库充盈,军需齐备,各军上下焕然一新。 然而也引起了滔天巨浪,越是穷乡僻壤,越是推行不利。新法仅仅出得京师百里,便已然变味——官吏苛收税务,只求政绩;富绅勾结抵制,阳奉阴违;黔首黎民反而倍受压榨,苦不堪言。 熙宁七年元日,鞭炮声时不时响起,王安石策马而回,百名元随前呼后拥,护卫在他身侧。大朝会好不容易结束,他带着一身疲倦,坐在马背上,正在沉思。新法的种种弊端,他心中早已有数。但新法之纲如军中大纛,丝毫容不得动摇,更容不得更改。只能竭尽心力,从细节上修补完善。 “又卖完了?” “也太贵了吧!” “真他娘坐地起价,当心生儿子没屁眼!” …… 路边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王安石眉头大皱:“怎么回事?”跟在一侧的瘦侍卫连忙应声:“回相公,胡记米行的米卖完了,没买到米的正在闹事呢!”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19节 “胡记米行?又是囤货居奇的奸商?” “爹,这可有几分错怪胡记啦!”说话的是王安石的长子王雱,他也是一身齐整的官服,策马随在王安石身旁,“自旱灾以来,粮价节节攀升,开封府号召平价粜米,粮商们无人响应。等市易司限制粮价,那帮奸商则立马闭门锁仓,升斗小民甚至有钱都买不到粮。胡记已经算得上有良心。据儿子所知,他们这几日来,每日放出一百石粮食,虽不是平价,已比市价低得多了。” “东京人口百万,一百石粮食,杯水车薪罢了,又济得甚事?” “粮商这行当的水极深,胡家低价粜米,等同于和其他粮商作对。若粜得多了,怕要引起公愤。每日一百石,已是十分不易。”说起其中干系,王雱愤愤道,“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臭虫,若依我看,通通捉来杀头也不为过!这帮粮商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尤其与宗室、外戚牵扯不清。这些宗室子弟空有官衔爵位,整日里游手好闲,大把精力放在倒卖商货上,净给大宋添乱!” 王安石摇了摇头,他这个儿子才智卓绝,但总有一丝少年得志的轻狂。治大国如烹小鲜,政事之繁杂,岂是喊打喊杀就能理顺? “爹,如今已过了年关,该考虑再开常平仓啦!自去岁以来,常平仓粜米已有两次,都不过小打小闹,算不得动真格。您总说常平仓是京畿安稳的定海神针,不能轻动。现在东京城外饿殍遍地,可不能再容那帮粮商猖狂放肆了。”宋太祖时设常平仓,以平抑粮价,赈济灾荒,后来各州郡均有设置。 王安石伸手在马鞍上轻敲三下:“常平仓前度已经开了两次,三开常平仓势在必行,这次需如决堤放水,摧枯拉朽般荡涤污垢。提举常平司的刘煜大腿上生了恶疮,短期内无法处理公务……开仓放粮之事,也需慎之又慎。寻常人我不放心,就劳烦沈存中走一趟吧。你递个帖子给他,请他明日来府上一会。” “沈存中么……”王雱捂嘴轻笑,“爹明日邀见他,岂不平白叫他为难?” 王安石一怔,神情诧异。 “爹难道不知?元月初二是要拜岳父的,沈存中这一遭要是不拜妥帖了,家宅不安不说,想出门都难。若儿子猜得不错,他定然在大朝会之后,就已经收拾好东西出门啦。” 沈括惧内的名头早已传遍京城,王安石哑然失笑:“也罢,给他留个帖子,事毕后立马来见。这几日老夫跟政事堂几位通通气,先出个章程来,再上报官家。” 父子俩正说着话,行伍突然停下,一辆失控的驴车横冲直撞过来。元随们急忙封堵,好不容易将驴车拦住,驴车上忽然跳下一人,蓦然冲进队伍。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穿一袭皱皱巴巴、黑袖白底的长袍,头上一顶软脚幞头,却戴得歪歪扭扭。这人猛地冲进王安石的仪仗队伍,元随们大惊失色,纷纷攒聚阻拦。呵斥声接二连三响起,只听一人大吼:“小心!伞!”众人侧目望去,见前方惊了马,扛着团扇的元随受到冲撞,手中长柄横斜,打在青罗伞上,顿时将那顶青罗伞撞倒过去。 一阵劲风吹来,眼见青罗伞即将倒地,王安石身边的瘦侍卫见机甚快,慌忙舍身往前一扑。身子卧倒在地,险而又险地将伞托起。即便如此,伞盖还是沾到了地面灰尘。 一时间,不论是打伞的元随,还是避路的百姓,都惊得目瞪口呆。 青罗伞是只有宰执才能使用的仪仗礼器,整个大宋加起来也不过两手之数,但凡一把青罗伞倒地,整个华夏大地都要抖一抖。青罗伞受人冲撞,还是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一次。 “竖子何人?竟敢冲撞相公的仪仗!”胖瘦两位侍卫扶起青罗伞,怒斥那年轻后生。 “我……”那后生看着那顶迎风招摇的青罗伞,不由两股战战,双膝一弯,跪倒在地,“禀相公,学生……学生郭闻志,家父郭护,生前曾是常……常平司管勾,还担任过延丰仓仓监,学生有天大冤……冤屈,上诉无门,只求王相公替学生做主!” 郭闻志面如冠玉,相貌颇为不俗,然而此时在宰相驾前,却唯唯诺诺、战战兢兢。见他这副姿态,王雱难掩心中厌恶,冷哼一声:“原来是郭护的儿子?我知道你的父亲,小官巨贪,恶心人的蠹虫!你居然敢……” 王安石骑在马上,挥动马鞭,制止儿子:“什么冤屈,状告何人?你且说来!” “学生……学生状告……”郭闻志伸手入怀,却又顿了一顿,抚着胸脯道,“学生状告……东京粮商胡安国,他……他嫌贫爱富,背信弃义!学生和他女儿自幼定有婚约。家父去岁因事获罪,他撒手离世后,胡安国翻脸不认人,不仅背弃婚约,还当众羞辱学生……” 郭闻志话未说完,王安石拍马便走。 这人拦住日理万机的宰相,竟只为了这等家长里短的小事,王安石怎能不怒?王雱也啐了一口,急忙跟上。 胖侍卫疾走几步,问道:“相公,这厮冲撞仪仗,不拿他下大牢吗?” “正值元日,何必这般戾气腾腾?”王安石摇了摇头。 郭闻志跪在路中,俯着身躯,眼看着元随的脚步一个个经过,终于人潮散去,这才松了口气。他正要抬起头来,面前突然出现一双奇大的脚,穿一双沾满尘土的旧芒鞋。 他刚抬起头,那人“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啪”地砸在他脸上。 身前是个穿着百衲衣的乞丐,一脸失望鄙夷地望着他:“真是不中用!你爹怎么死的?还指望着你替他争口气呢,憋了这么久,就憋出个屁来!” 郭闻志顶着脸上的浓痰,讪讪僵笑,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云济等人终是在年前回到了东京。 云济虽已独自居住,但每年都会回义父家过年。只是王旭公务在身,尽管开封府狱里塞满了干黑活的人牙子,偏偏郡主的下落还是毫无头绪。王家这个年过得忧虑重重。 一连几日,云济都在帮王旭梳理案件卷宗。经过几番筛查,被抓的俱已排除嫌疑,王旭只能再次扩大范围搜捕。然而他们心里有数,人贩拐了富家女子,必是卖到外地去,若从人牙子口中掏不出消息,再想查出郡主的下落,怕是比大海捞针还难。 而狄家兄妹在伯父狄谘家中过了元日,但觉规矩太多,急在京中另租住处。云济家中有空房,正打算寻租,于是腾出两间客舍,请他们来自己家住。两间客舍久不住人,房门长锁,老仆不慎把钥匙弄丢了,云济只好叫鲁千手来开锁,重新配了钥匙。 大年初十,云济和狄家兄妹正围炉清谈,鲁千手风风火火地冲进云宅,高声叫道:“教授教授!出来啦,咱做出来啦!” “做出什么啦?”狄依依瞬间从折背样24上蹦起。 只见鲁千手捧着一只铁锁,锁体铸成憨态可掬的犬形,献宝一样呈到三人面前,面有得色地道:“在这儿在这儿,正是此物!教授总说咱生来是个匠人,创制不出什么有用的物件。哈哈!此物一出,教授定得收回这话不可。” 狄依依一把抓过铁锁,诧然道:“这不就是把锁吗?” 鲁千手摇头晃脑:“非也非也!咱这可不是寻常的锁,这是一把不怕丢钥匙的锁!” “不怕丢钥匙的锁?” “正是正是!你们住的那两间房,老仆弄丢了钥匙,不得不找咱开锁。当日回去咱就来了主意,创出这把锁,用任何一把钥匙都能打开。若哪日丢了钥匙,只需随便寻一把钥匙,甚至是一根草叶,只消能塞进锁眼,就能开锁。”鲁千手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掏出一串钥匙,将其一个接一个捅入锁眼,果然每把钥匙均能开锁。他一脸得意地望着云济,如同等待父母夸奖的稚童。 “任何一把钥匙都能开锁,那……还要锁作甚?” 鲁千手满脸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喃喃道:“还要锁作甚?还要锁作甚……” 眼见鲁千手失魂落魄的模样,狄家兄妹都是诧然不解,一把锁而已,何至于此?云济苦笑着解释,若论世间能工巧匠,鲁千手已是凤毛麟角。只不过“制”和“创”不同,他所造器具多是前人所创,只能称为“制”。这些年鲁千手倒也“创”出不少奇技淫巧之物来,只可惜虽制作精良,却偏偏没半点用处,个个都是堪称鬼斧神工的无用之物。因此,创制有用之物,就成了他的心结。 鲁千手固然心情低落,云济也是愁眉不展。王旭的办案时限只剩三日,所有卷宗均已查完,筛出来的几个销赃大户,他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什么结果。如今算来,倒是陈留高家最为古怪。 “是不是漏了什么?”云济正自言自语,胡安国派人来请,说是请了戏班子唱堂会,特邀云济等人去看。 狄钟一直对胡惜雪念念不忘,收到邀请大喜过望。狄依依虽一心盼着找到真珠,但见云济整日愁眉苦脸,也不禁劝慰他:“你案卷都查完了,光在这里空想有什么用?‘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若不懂有劳有逸,又怎能成就大功?走走走,去喝几杯‘胡家酿’,给脑子开开光,没准就想明白了。”云济推脱不过,只得依她。 胡家宅邸大气雅致,中堂招待贵宾,后堂招待女客。狄依依被婢女接入后堂,云济和狄钟在中庭寻了处位置坐下。桌上早已备好茶盏酒杯,陈列着七八碟果子蜜饯。旁边的铜炉里,兽炭烧得正旺。 小厮为宾客们斟酒,胡安国满面笑容,迫不及待地举杯:“新春佳节,诸位亲朋能赏光,是胡某人的荣幸。话不多说,咱们先用餐,后看戏,晚上安排了素斋,望各位都能尽兴!” 去高家这一趟,有好几桩怪事都和雪柳有关,虽已从陈留回来,但云济忍不住时时琢磨,愈发觉得其中藏着蹊跷。他本想找机会询问雪柳被退回一事,却见胡安国一杯酒浅尝辄止,跟众人告了个罪,便匆匆回了内宅。 云济双眉一动,问向左右道:“胡员外有什么急事吗?” 在旁边陪客的管事悄悄解释了一句,胡安国最近得了病,身体抱恙,不便长时间陪客。 很快,饭菜上桌。冒着腾腾热气的羊羔肉被摆在正中,然后是石锅烧山鸡、冬笋狍子、豆瓣鲫鱼……各味山珍接踵而至。一张张餐桌已经放不下碗碟,一道道新菜还在接踵而来,小厮只能将没吃完的旧菜换下——城外饥荒遍地的惨象,在这里寻不到丝毫痕迹。 尽管桌上都是玉食珍馐,云济和狄钟两人还是食不知味。云济是因为习惯了什么东西都整整齐齐,但凡有丝毫凌乱,便觉浑身不自在。这桌上杯盏交错,碗筷横斜,菜蔬参差零落,云济如坐针毡,有一半时间都在整理碗筷,另一半时间在揣摩胡安国的病症。狄钟则是心不在焉,一直惦记着胡惜雪,两只眼珠子转来转去,对后堂那道看不见的倩影悬悬而望。 饭未吃完,胡小胖从后堂窜了出来,拽着云济道:“瘦饭桶,走走走!跟我去看戏!”云济无奈,只得叫上狄钟。狄钟不情不愿跟着二人来到戏台前,依稀看见了胡惜雪,登时双眸一亮,急急赶上两步:“惜雪姑娘,你也来看戏,好巧啊!” “这就是惜雪家,还巧什么巧?”狄依依半躺半坐在一张竹椅上,手中抓着只酒壶,膝盖上搭一张羊绒毯,穿着牛皮靴的脚一跷一跷。 胡惜雪雪靥酡红,不着痕迹地绕开狄钟,向云济款款一礼,脸颊发烫地指着戏台,道:“云教授别见怪,都是小胖胡闹。台上是家严请来的杂耍班子,据说两名彩戏师颇有神通,马上便要上台啦。” 千呼万唤中,彩戏师终于上台。先亮武活,什么接飞刀、抡大斧、举石鼎、爬刀山、蹈火海,都是实打实的硬功;然后是文活,什么“吞刀吐火”“划地成流”“金刚连环”“三仙归洞”,炫目多彩,看得胡小胖目不转睛。 眼见几个戏法结束,胡小胖激动得脸上肥肉不停颤动,抓着云济的胳膊道:“以前我以为你已经够厉害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真厉害。我的娘老子爷哎,天底下还真有神仙啊!” “什么真有神仙?” “你看这两位大仙儿,这个能吞刀,那个能吐火!吞刀的这个好生厉害,两尺多长的刀都能吞进肚子里,当然吐火的那个也不差,能把核桃变进碗里。” 云济莞尔道:“这只是障眼法罢了。吞刀戏师吞的长刀是假的,刀刃一触碰,便收缩回去。吐火戏师戴的面具内藏着火油,触发机关喷火浇油而已……” 胡小胖的嘴巴越张越大,看看台上,又看看云济,满脸的兴奋渐渐淡去,不由将信将疑起来。 此时耍戏法的是个身高七尺的汉子,头方脸阔,肩宽身窄,行话叫作“使活的”。另有一个五短身材的侏儒,尖嘴猴腮,负责帮衬,行话叫作“量活的”。 使活的汉子双手捧着一只白玉瓷壶,满脸堆笑道:“各位官人,诸位娘子,咱家这壶酒唤作‘醉美人’,乃是两百年前,钟离权来家师的洞府做客时,喝剩下的半壶残酒。猫儿喝了能变虎,蛇儿吃了能化龙,就连又丑又矮的三寸丁吃了,也能变成亭亭玉立大美人儿!”话说到这儿,那量活的侏儒顿时两眼冒光,垂涎欲滴地盯着白玉瓷壶。 胡小胖顿时叫出声来:“胖子喝了能变瘦吗?” 使活的汉子哈哈一笑:“由胖变瘦,再简单不过,小少爷您尽管来试!” 胡小胖看了云济一眼,半信半疑道:“我不来,你又在骗人!” “小少爷不信吗……得嘞!今天这三寸丁可真占了大便宜,来来,第一口酒,赏给你喝啦!”使活的汉子说着,斟了一盅酒递给侏儒,那侏儒迫不及待一口喝干。众人目不转睛盯着他,都在想他怎么变成美人。这时使活的汉子一拍手:“要施展变化之术,总须转上三圈,你且进来!” 台上恰有一个柜子,高三尺,厚两尺。下面装着轮子,柜顶乃是圆形,顶上装有一个把手。使活的打开柜门,众人都看见里面空空如也。侏儒猫腰钻进柜子,使活的汉子将柜门关上,手拽着柜子顶上的把手,原地转了起来:“一圈……两圈……三圈……急急如律令,变!” 他伸手将柜子门打开,里面的侏儒当真变成了个窈窕美人,一弯身从柜子中钻了出来,向众人款款致礼。这美人着一身粉色的高腰襦裙,皮肤白皙,腰肢柔软。虽不及狄依依姿容绝世,但眼儿媚,声儿娇,身姿又极是妖娆。狄钟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魂魄都被勾走了。 “好!”众多看客大声叫好。 胡小胖瞧得目瞪口呆,歪着脑袋看向云济:“这下总不会是假的了吧?这三寸丁当真变成美貌姐姐啦!” 云济还没说话,狄依依便嗤之以鼻道:“这只是障眼法,哪有真正的变化之术?我看哪,根本不是锉子变成了美女,而是锉子被换成了美女!” “可那箱子是离地的,下面又有轮子,绝无地道相通。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又是怎么换的人?” “这……”狄依依自己也一头雾水,被胡小胖一问,顾左右而言他道,“就这点雕虫小技,我都懒得解释,三杯倒教授,你来说给他听!” 云济没有答话,而是呆呆地看着台上出神。 戏台上,从柜子中钻出的美人正俯首弄姿,给众人表演柔术。她身上襦裙齐胸而束,腰腹以下竟自侧线开衩,稍一扭身,便露出半截粉光致致的大腿,腰细腿长,臀丰乳挺,举手投足尽显妩媚,一颦一笑极尽诱惑。男客们看得聚精会神,狄钟更是魂不守舍。 狄依依顺着云济的目光往台上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牙轻咬下唇,狠狠往他脚上踩去:“登徒子,跟你说话呢!” “啊!你……”云济猛然惊醒,“那柜子里并没有换人。” 胡小胖道:“我就说嘛!” 云济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他换的不是人,而是柜子!” “换的是柜子?”胡小胖双眸一瞥台上,哈哈一笑,“瘦饭桶,咱们都盯得清清楚楚,连人都换不了,那么大的柜子怎可能换得下来?” “换下来?谁说柜子是换下来的?” “没换下来?难道戏台上藏得了两个柜子吗?那汉子的大褂也遮不住啊!” 云济摇了摇头:“根本没有藏,从一开始,咱们看到的便是两个柜子——两个背对背的柜子!那美女早就藏在背面的柜子里,只不过柜子是一体的,从中间一隔为二,我们看不到背面,以为只有正面的柜子。矮子从正面的柜门藏进去,使活的推着柜子转几圈,最后却将柜子背面对着我们。他打开的是背面的柜门,出来的当然便是这个美女了!” 这次狄依依站到了胡小胖一边:“不可能!我看得清楚,那柜子只有两尺宽、两尺厚,现在柜门也打开着——你们瞧瞧,里头起码也有两尺深,怎可能背面还有暗格?” “那只是看着有两尺而已!你以为那两格柜子是方方正正的吗?错啦,这矮子身长不足五尺,肩宽不过一尺,钻进柜子后却斜拧着身子,两手抱着腿弯,脑袋埋在裤裆里——这姿势占不到半个柜子,他何必如此委屈自己?那美女就更明显了,她腰肢柔软,两肩瘦削,斜弓着身躯,在柜子右侧约莫入柜一尺半深;她双腿近乎三尺长,两个膝盖上下交叠,右腿叠在左腿上,下巴支在右腿膝盖向下方六寸处,按这个姿势,在柜子中间位置只占了一尺深浅;她两脚并拢,两手抱着脚踝,在柜子左侧只入柜不到五寸。”云济一边讲述,一边摆出姿势,“据此可得出尺寸,柜子内部右侧进深一尺半,中间进深一尺,左侧进深半尺。即这柜子是被斜斜隔开成前后两个邪形柜25,每个邪形短畔半尺,长畔一尺半。” 众人听得呆了,胡小胖更是咋舌不已:“可为何……柜门打开时,看着还是有二尺深?” “因为柜子中间的隔板是用多面铜镜拼接而成,柜子内侧又用毯子遮掩了镜子的边角,在镜子的反照下,看上去便足有两尺深。” 听他这么一说,狄依依手撑下巴道:“就你眼睛最贼!不过……我们都眼睁睁看他转了三圈啊,怎么就调换成背面柜门对着咱们了呢?” “这才是这把戏的精妙之处,那柜子究竟转了三圈,还是两圈半,你们当真看明白了吗?” 众人听得莫名其妙,云济却又开始怔怔出神,浑然没做半句解释。 胡小胖突然冲上台去,推开那柜子边的美人,叫嚷道:“我来瞧瞧你们的柜子!”说罢伸手拽住柜顶上的把柄转了一圈。这次他仔细盯着柜体,登时发现柜顶和柜体并非完全连在一起,而是由机轮咬合。两者同时转动时会微微错开,柜顶转了一周时,柜体的转动还不足一周。只不过柜顶是圆的,柜体是方的,因此,彼此错开时旁观者难以发觉。 “原来如此!”不仅胡小胖明白过来,其他人也都恍然大悟。 眼见他揭开这柜子的秘密,耍把戏的汉子和美人登时急了。但他们知道这是雇主家的公子,打不得,骂不得,一时间面面相觑,笑得比哭还难看。 “云教授一眼就看出其中门道,真乃神人!”胡惜雪仰慕地看着云济,一双剪水双眸中几乎要迸出光来。 狄依依对她甚是了解,只消情绪激烈起伏,耳朵就极易变红。看见她透红的耳垂,狄依依心里莫名不痛快,忍不住讥讽道:“他也就这点小聪明了。” 她们两人一夸一贬,云济却仿佛没有听到,反而怔怔地道:“我知道高士毅那一柜子宝贝是如何被偷的了。” 狄依依诧然:“怎么又扯到高士毅了?”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20节 云济拿起一块莲子糕放进嘴里,喃喃道:“可是……还是不对,那么多宝贝,是怎么运走的?” “神神道道的,在说什么呢?”狄依依大为不满,总觉得这厮有十万心思,却总是藏着掖着,别人问一句,他才吐露一句。 云济惊醒过来,敷衍地笑了笑:“没什么。” 此时胡小胖已拽着柜顶转了三圈,柜体转了两圈半,背向的柜门又转回了正向,他高声道:“哈哈!让我揪那锉子出来!” 说着在柜子上踹了一脚,用力扯开柜门,他刚往里看了一眼,突然惊叫一声,一个屁墩向后跌出。胡惜雪等人坐在前排,望着柜子里钻出的东西,有一个算一个,都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冷战,一片人仰马翻。 原来柜门一开,里面竟钻出一只怪物,须发如针,骨头外露,青面獠牙,满面狰狞。这怪物身材短小,躯体并不十分清瘦,却偏有瘦骨嶙峋的骇人模样。胡小胖跌跌撞撞滚下台,扑向胡惜雪,吓得眼泪与鼻涕齐飞。 “莫怕!莫怕!”台上的鬼怪竟也是手足无措,尴尬不已。 云济强忍着受到惊吓后的不适,蹙眉道:“旱魃?” “公子说得不错,是旱魃!不不不……是那三寸丁!”使活的彩戏师急忙解释,“诸位看官莫怕,这是咱们要演的下一出戏,唤作‘天女打旱魃’!” 原来“醉美人”和“天女打旱魃”两出彩戏是串起来的,量活的矮子藏进柜子里后,就立马开始变装,在醉美人表演时,用藏好的贴脸软面具,将自己扮作旱魃,准备“破地而出”,谁知被胡小胖突然打开柜子,众人都吃了这一惊。 在他解释之下,众人才明白过来,狄依依兴致勃勃,催他们继续。 台上的美人向众人款款致礼,抬起头时,原本的妩媚神情已然消失,满面庄严肃穆。只一招手,一件霓裳羽衣被掷向空中,她纵身一跃,临空将霓裳穿在身上。那广袖上缠着两根披帛,迎风一抖,袅袅舒展到半空,如烟霞漫天。妩媚妖女瞬间化身为仙气飘飘的天女。 “旱魃”凶相毕露,张牙舞爪向“天女”扑来;“天女”广袖一抖,掏出一条长鞭,向旱魃打去。一时间“旱魃”“天女”一丑一美,激烈交锋,台下乐声激昂,叫好声随之响起。 旱情已持续两年多,即便东京城中百姓也惴惴不安。“打旱魃”这出戏最是应景,加上“天女”身姿之美,光辉夺目,宾客们一个个看得兴致盎然。 过不多久,旱魃落败,横“尸”当场,“天女”娉娉婷婷得胜而回。 一阵喝彩声中,狄钟目送那“天女”身影转到台后,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把双眸收了回来,转到胡惜雪身上。却见她香腮胜雪,痴痴盯着云济侧颜,眉宇间尽是崇拜之情。狄钟肚里泛酸,问云济道:“云教授,你在看什么?” 原来云济也痴痴盯着台上,似乎“天女”已去,他还依旧翘首而望。被狄钟一问,他回神道:“突然想起京中闹旱魃一事,传闻当时有孩童坠入铁瓮,瓮中水不烧而沸,等孩子救出时,已化为旱魃……我在想,那旱魃会不会是孩童乔装而成的?” 胡小胖睁大眼睛凑上前来:“听说水不是被蒸干了吗?那坠入瓮中的娃娃早就被煮熟了,还怎么乔装?” 云济一时无法回答,在座诸人对闹旱魃一事都只是听说,不曾亲眼见过,当日发生之事也是人云亦云,细节处早已被以讹传讹,有多种说法,根本无从知晓详细经过。 转眼到了傍晚,堂会终于唱罢,宾客已走了大半,剩下的人被迎进后堂,一道道素斋端了上来。 一见这些菜,狄依依便觉眼熟。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云济叫住了上菜的丫环:“这些素斋,可有名头?” 丫环致了万福,指着桌上佳肴道:“这道素烩唤作‘罗汉荟萃’,用的是鲜蘑菇、板栗、冬笋等十八种食材制成,暗喻佛祖尊前的十八罗汉。这道菜叫作‘孤云出岫’,选取上佳的莴笋一分为二,伴上老醋和葱花,好似山谷深渊……” 还没等她说完,狄依依顿时想起,这桌菜和高家那顿素斋十分相似,连菜名和说辞都相差无几。 云济淡然一笑,佯做好奇道:“这一桌素斋卖相极佳,名头更好,我猜是出自贵府某位才女之手吧?” 提到“才女”,丫环不自觉看向自家小姐。胡惜雪赧然摇头:“云教授猜错了,说甚才女,奴家可不敢当!这素斋的名字不是奴家所起,而是铛头自己带到府里来的。” 云济一愣:“贵府果真是钟灵毓秀,居然连铛头都这般风雅。” “云教授说笑了,”胡惜雪迟疑一下道,“这位铛头师傅姓李,原本是安定郡王府的铛头,做得一手好素斋,不知什么缘故,被赶了出来。因为德水书坊印制的书出了岔子,家严亲自去郡王府致歉,恰好碰上被赶出门的李铛头,便将他请到了寒舍。” “安定郡王府的铛头?”云济顿时来了精神,“吃了这般雅致的素斋,小生实在心痒难搔,想要见见这位铛头,不知可否方便?” “哪里话,这有甚不便的?”胡惜雪当即着人去请,很快那位李铛头赶了过来。这人腰背挺拔,着一袭灰布长袍,浓眉大眼,仪态端庄,果真是郡王府出来的管事气度。 云济问道:“李铛头,敢问你为何离开郡王府呢?” 李铛头憨然一笑,向胡惜雪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不怕云教授笑话,小的是不慎触怒了王爷,才被赶出来的。” “哦?” “郡王府王太妃信佛,每逢元日,都要吃素。当日小的做了这一桌素斋,结果王太妃看后连连垂泪,王爷也勃然大怒,推翻了一桌子菜,命人将小的痛打一顿,赶出了门。唉……其实也怪小的太笨,不该触了王爷的霉头。” 狄依依大为好奇:“一桌素斋而已,怎就触了霉头?” “这一桌素斋,是去岁真珠郡主跟小人一起创制的。真珠郡主不仅锦心绣口,吐属风流,对王太妃更是一片纯孝之心。去岁元日,她专门为王太妃准备了这桌素斋。王太妃吃得身心大悦,直夸郡主孝顺,取的菜名又极有禅意。没想到……去年上元节郡主被人拐走,自此杳无音讯。王太妃几乎哭瞎了眼睛,王爷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一口空棺材发了丧。谁知到了腊月,新印制的《周礼义》中冒出一篇郡主失踪实录,闹得东京城里尽人皆知,王爷正窝了一肚子火……也怪小人,前一夜守岁,喝了一肚子猫尿,元日早上都不清醒,居然做了这么一桌子素斋。王爷和王太妃一瞧,难免触景生情……” 李铛头还在絮絮叨叨,云济已经陷入沉思。事情跟他估算的全然不同,年前在高家这一趟,怪事一件接一件,看似杂乱无章,其实都落在那个被胡安国卖给高士毅的姬妾雪柳身上。高家的胖铛头说那一桌素斋,是雪柳指点的,可在这位李铛头口中,这几道素斋,却是真珠郡主所创。 一连串的事好似一枚蚕茧,看戏法时刚刚有了一丝眉目,以为就要拨云见日,结果这桌素斋一上,刚整理出抽丝剥茧的线头,顿时被拍得凌乱不堪,将云济重新推进一片雾水之中。 用过素斋,已是夜色阑珊。 胡惜雪请几人到池边小亭闲坐。云济有意无意道:“年前那几天,狄九娘办了一件大事,在陈留寿光侯家大闹一场,还碰到跟你们胡家有关的事。听说一年多前,令尊曾将自己的一名美姬卖给寿光侯。后来那美姬被烫伤了脸,居然又被退了回来。” 云济话头一停,胡惜雪面皮太薄,说得多了难免惹她难堪。 胡惜雪果然面露尴尬,眼眸一转,正欲岔开话头,胡小胖却抢先道:“你说的是那个狐媚子吗?我娘说,狐媚子生的都是野种,咱们不能跟她牵扯不清!” “狐媚子?”狄依依诧然,“她都已经毁容了,还叫她狐媚子?” 胡惜雪拍了胡小胖一下,对云济等人道:“莫要听他胡说,这孩子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听得只言片语,就张冠李戴到处乱说,诸位可别误会。” 胡小胖肥嘟嘟的脸涨得通红:“我哪有胡说?就在上个月,那狐媚子刚生了野种,好多人都知道呢!” “住嘴!”胡惜雪向来温雅贤淑,此刻却疾言厉色道,“忘了爹爹怎么揍你了?” 胡小胖顿时收敛了几分,色厉内荏道:“我怕甚?老头子老是打得我屁股开花,现在终于遭了报应,自己屁股想开花都开不了。” 眼见姐弟俩针锋相对,云济急忙阻拦:“雪柳竟然怀孕生子了?其实令堂大可不必为此事烦心,雪柳毕竟是被高家退回来的,肚子里怀着孩子,跟令尊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胡小胖甚是不忿,“她被送回来的时候肚子平坦坦的,老头子时不时找她聊天,还关着门不让别人听见,后来她的肚子就变大了!别以为我不懂事,男人女人关在一间房,女人肚子才能大起来……” “你胡说什么?”胡惜雪羞臊得面红耳赤,伸手去捂他的嘴。 狄氏兄妹相顾莞尔。狄依依招呼道:“行啦惜雪!小胖知道这么多,都是大人了,可不能让他太没面子!你说是不是,三杯倒教授?”她转头一看,却见云济手持茶杯,若有所思,杯中茶水已经喝干,却还放在嘴边干啜。 “你怎么了?” 云济回过神来:“这里面有问题!去年秋天,高家大娘子吴氏在佛堂受了雪柳的惊吓,病重不治而亡。高公洁因此对雪柳心怀耿耿,想要杀她报仇。” “是啊,有什么不对?” “按照小胖所说,雪柳被退回胡家时,并未显怀,可见她当时最多只有两三个月的身孕。她生孩子是一个月前,那她被送回胡家的时候,应该是去年四五月间……既然如此,去年秋天,她又怎能在高家佛堂现身,吓得高家大娘子丢了魂魄?难道她有分身术不成?” 狄氏兄妹面面相觑,被问得哑口无言。 “定然还有什么不对之处,被我们遗漏了。”云济站起身,向胡惜雪躬身一揖,“胡小娘,事关一桩人命案,不知能否带我们去见一见这位雪柳姑娘?” 胡惜雪面露为难之色:“这……” 云济心中了然,苦笑道:“是小生冒失了……” “不是的!”胡惜雪看了看四周,轻声道,“这位雪柳姑娘相貌极为出众,比依依都不遑多让。家严或许对她有几分情谊,毁了容后照样待她不错。可是后来,家慈感觉不对,便私下探查,才发现她肚子大了起来。奴家算过时间,她重新被接到胡家是四月,生产之日乃是十二月上旬。按理说那孩子定然不是家严的,可家慈偏生不信,说家严必定早就将她在外面养着,等怀了孩子,才接到家里来,因此和家严闹过不少别扭。” 说到这里,胡惜雪瞥了云济一眼,低头道:“其实……家慈贤良淑德,不是无德妒妇。她真正介怀的,是家严想纳妾却不跟她通气,甚至孩子都生了,还遮遮掩掩,不肯明说。” “这倒怪了。”云济眉头微蹙,“还是方才那句话,小生想要亲自见一见这位雪柳姑娘,不知是否方便?” “奴家要说的就是此事,上次家慈让人查探,被家严发觉了,他便让雪柳搬了出去。现在别说是我,即便是家慈,也不知雪柳被安顿到了何处。” 云济和狄依依面面相觑,没料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云济心事重重,端起桌上的酒,漫不经心往嘴里一倒,忽而脸色一变:“糟糕,我又喝了一杯!” 狄依依仰头喝了一杯:“怕什么,你今天总共也就喝了两杯,第一杯还只是抿了一口,剩下大半都偷偷倒了。这等躲酒的把戏,可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晌午时,好像有一道‘西湖醉虾’吧?” “好像是有……那道菜可是加了酒的,你吃了?” 云济点点头,两只眼睛如被胶水糊住一般,睁了两下没有睁开,身子一软,往后一靠。谁料椅子支得不稳,他连人带椅摔倒在地,四肢挣扎了一番,没能站起来,竟这么睡了过去。 胡惜雪一声惊呼,急忙跑去扶。狄依依见云济摔出这偌大动静,莫名觉得有些心疼,面上却装作不经意,跷起脚尖在狄钟脚上轻踩:“还不去帮忙,惜雪扶得动他吗?” 狄钟如梦初醒,急忙去将云济背了起来。 胡惜雪伸手搭上云济手腕,眉头微皱道:“脉象不紧不慢,强弱适中,身体应该并无不适……” “胡小娘还会把脉?”狄钟又惊又喜。 “奴家因缘际会,数年前曾在安济坊帮工,随弥心先生学了几年医术,就……咦!这脉象怎生突然变得……阳热亢盛,脉急搏促,快而无规……”胡惜雪正觉奇怪,见狄依依看着她的手,面色古怪,一转念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之礼,急急放开云济的手腕。 “还看什么看?”狄依依恶狠狠瞪了狄钟一眼。狄钟恋恋不舍地对胡惜雪道:“胡小娘,时间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胡惜雪迟疑道:“云教授脉象甚怪,或有风险,奴家去熬一碗解酒汤,能护肝养胃,舒缓酒意,不如……让他在寒舍对付一宿?”这话说罢,见到狄钟略显错愕的表情,胡惜雪急忙补充道,“今日和依依姐姐相谈甚欢,好生舍不得她,正好请你们都在鄙处暂住一宿。” “甚好,甚好!多谢惜雪姑娘!”狄钟顿时眉开眼笑,对狄依依瞪视的目光浑然不觉,屁颠屁颠跟在胡惜雪身后,将云济送进胡家的客房。 星光灿灿,时过三更。狄依依酒足饭饱,睡得正香。 忽听得一阵敲门声,狄依依揉着惺忪睡眼打开房门。却见云济站在门口,手持一盏双鱼琉璃罩小灯:“狄九娘,你既知我怕接触女子,怎的不拦着胡小娘给我把脉?” “我倒是想拦,可怎生开口?再说你当时已经醉倒过去,能知道……”狄依依一顿,突然明白过来,“你……你装醉?惜雪说你脉象突然变得古怪,原来是知道她给你把脉,才浑身不自在?” “废话!不装醉我怎么在胡家留宿?醉虾我可一只都没吃,区区两杯酒而已,你也太小看我的酒量了吧?”云济傲然一笑。 狄依依摸出腰间的酒囊:“要不……再来两口?” 云济见那酒囊,如见毒药,急忙调转话头:“闲话少说,先干正事!” “正事?” “去佛堂!” “佛堂?” 云济也不多说,招呼她就走。他对胡家宅院已是了然于胸,避开回廊上、路口处的侍卫,轻车熟路便到了佛堂外。 佛堂院子的门上了锁,云济带着狄依依绕过侧墙,拨开墙角的杂草丛,露出一个狗洞。他弯身钻了进去,冲外面招呼道:“快进来!”然而外面并没有应答声,一抬头,只见她骑在墙头,一脸揶揄地看着他:“三杯倒教授,你狗洞钻得很娴熟嘛!” 云济苦笑一声,见狄依依从墙头一借力,像一只蝶儿翩跹落在他身侧,当先往前走去。 两人绕过两株老槐,推开佛堂大门,里面亮着一盏长明灯,云济捧着琉璃盏,一步一顿,仔细打量佛堂内的陈设。 胡家宅院远比高家高洁雅致,佛堂却不及高家的华贵庄严。殿内三丈多深,两丈多阔,正中是一尊观世音菩萨像,高约一丈出头,身着白色法衣,呈自在天身,左手持莲,右手结印,端坐在莲花台上,两侧立着等身童男童女像。 “一座佛堂而已,有甚好看?”狄依依抱怨了一句,却见云济紧锁眉头,似是嫌灯光太弱,竟将佛龛四周的灯盏都点亮了。他对着观音像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突然道:“这尊观音像和高士毅家的那尊弥勒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怎么知道?” “这两尊佛像,从发梢到脚趾,从轮廓到毛发,风格如出一辙,即便师出同门,都做不到这般一致。” “手艺精湛的塑像匠人比读死书的穷酸措大稀奇多了,高家和胡家请到同一位工匠造佛像,再正常不过了吧?” “此言倒也有理,不过,这佛像有蹊跷。”云济一边说,一边上下摸索,甚至爬上佛龛,伸手敲打观音像。狄依依看着他怪异的行为,正觉奇怪,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响动。云济正在菩萨怀中摸索的手顿时一僵,错愕之中,狄依依将他从佛龛上拉了下来,吹熄双鱼琉璃盏,矮身躲到童男像背后。一股女儿香萦绕在鼻间,云济脸烫心跳,如坐针毡。他轻轻挣开狄依依扯着他臂弯的手,移步藏到童女像背后,悄悄探头往外看去。 却见一人摸黑从院子里的老槐间穿过,来到佛堂里,并小心翼翼望了眼身后,确定没人后,直奔观音像而来。他的脸被佛龛上的长明灯照亮,竟是宁管事! 更让狄依依看得目瞪口呆的是——宁管事的动作,竟跟方才的云济一模一样,先是盯着观世音像上下打量,然后伸手在观音像上摸索。许久没有收获,又爬上佛龛,伸手往菩萨怀里摸。由于过于专注,狄依依和云济一左一右,就站在童男童女身后探头张望,他竟浑然不觉。 宁管事摸索良久,手指抽动菩萨腰间玉带,突然露出一丝笑意,将那玉带往外一拉。整个观音像突然颤动起来,两只手臂缓缓移动,左手下挪到小腹位置,右手化为无畏印,双手仿佛虚抚着肚子,身体往后仰。 最令人惊奇的是,观音像腰间的玉带忽而往外扩展,下腹部裂开一道口子,两侧边缘向外张开,露出一个幽幽洞口! 狄依依双目圆睁,险些惊呼出声。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21节 只见宁管事俯下身,朝洞口里张望,继而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进去。也不知在里面摸索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又钻出来,将观音像腰带一拽。观音像再度颤动起来,从无畏印变回与愿印,恢复了原本的姿势。 宁管事叹口气,擦干额头的汗水,整了整衣服,悄然走出佛堂。他和云济一样,取道墙角狗洞离开。 他一出门,狄依依立马从童男像后闪身出来,就要去摸观音像的玉带:“让我看看,这塑像里到底有什么。” 云济急忙拦住她:“快,悄悄跟着宁管事,莫要被他发现,这尊塑像我来探查。” 狄依依习惯地想反驳两句,但想到宁管事这般怪异,也不由大为好奇,当即冲云济点点头,急忙赶出佛堂,尾随在宁管事身后。 宁管事悄然绕过回廊,穿过虹桥,到了中庭。然后稍稍整理仪容,堂而皇之地从当值护院面前走过。狄依依远远跟着他出了胡家大院,穿过两条街,来到街角最深处的院落。那是一家废弃的熬糖作坊,门上挂着一把锁,他在门前坐下。正月寒风如刀,透肌刺骨,他竟也不寻地方避寒。 狄依依隐在墙角后面,心中愈发奇怪,他身为胡家的大管事,也算薄有家财,怎么天还没亮,就可怜兮兮地候在门外?就算是他的主子胡安国,也未必能让他这般彻夜不眠,在外恭候吧? 等了近乎一个时辰,天色大亮,街上热闹起来。宁管事站起身,去街头买了盐豉汤、酥琼叶、环饼、笋肉馒头,这才回到那家废弃的作坊小院,伸手敲了敲门。 过了许久,一个健壮的仆妇来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宁管事,今天又来这么早?” 宁管事看着她,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小娘子今日可好?” “瞧您说的,只是孩子哭闹,每隔个把时辰便醒。好在有老婆子照顾,小娘子也不怎么受折腾。” “那就好!那就好!” 宁管事和那仆妇说话间,不时地隔着门缝朝里看,几句话说罢,才恋恋不舍而去。狄依依心中好奇,见宁管事去了德水书坊,就又折回那家小院,翻墙潜进院子里。 院内有两棵垂柳相对而立,光秃秃的枝条几乎垂落在地,两树之间拉起一根长绳,绳上晾满了小儿衣物。东边的灶房里正烧着火,伴随着羊肉羹的香味,冒出缕缕炊烟。正面的屋舍内传来一阵小儿啼哭。 狄依依揭开窗纸一角,往屋里看去,隐隐见到一个身材纤细的妇人卧在床上,面上罩着白纱。方才在门口见到的健壮妇人,正抱着一个婴孩,低声哼唱着哄睡的歌谣。 正在这时,狄依依忽听得身后传来叫声:“什么人?” 狄依依一回头,却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瘦高汉子,跛着一只脚,悄无声息地到了她身后。他左手端着一碗羊肉羹,右手拄着一根镔铁拐杖,自下而上向狄依依肩头斜斜点到。狄依依将身子一转,躲过这一击,伸手擒拿对方手腕。跛脚汉子没料到狄依依竟是个硬手,急忙全力回击,手中端着的羊肉羹“咔嚓”一声掉在地上。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风驰电掣般过了十多招,各自均有几分错愕。狄依依奇怪的是这人竟然是军中路数,干净,利落,毫不花哨;那跛脚汉子则是惊讶于一个女子竟有这等惊世骇俗的身手,巾帼更胜须眉。 “老杨,咋回事?” 屋里健壮仆妇推开门,见到两人在院子里动手,顿时大声嚷嚷起来:“来人啊!遭贼啦!” 狄依依见这仆妇已经声张起来,急忙紧攻两招,然后脱身就走,往墙头跳去。 “哪里走?”这跛脚军汉虽有残疾,速度却丝毫不慢,镔铁拐杖如影随形,向狄依依腰眼袭来。狄依依眼观六路,对他早有防备,硬生生将身子一拧,躲过这一杖,却因此没能跳上墙头。 跛脚军汉第二杖接踵而至,狄依依一手攀住墙头,一手在腰间酒囊上一扯。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顿时金铁交鸣,狄依依手中竟多出一把银光闪闪的短刃,将镔铁杖挡至一边。 与此同时,数滴不明液体劈头盖脸飞向跛脚军汉,他急忙侧脸躲避,还是有两滴落在了脸上。跛脚军汉皱了皱鼻子,闻到了酒味。原来狄依依的酒囊乃是特制,内侧藏一把短刀,乃是她的撒手锏。 乘此机会,狄依依翻墙而出。跛脚军汉随后追来,等转过街角,已寻不见她的踪影。 第八章 钓神兽 一轮白日渐渐升至当空,照在云济后背上,在他面前投下一道斜长暗影。 他来到胡安国的居室外,听见胡安国正在责备下人:“莲香清凉饮呢?怎么还没好?” “奴这就去催!”一名丫环匆匆推门而出,险些和门口的云济撞了个满怀。 “云教授,你怎么在这里?胡某真是怠慢啦!”胡安国急忙将云济迎进房内,屋中燃着无烟的石炭,案几上点着香炉,整间屋舍都浸透在绵绵春意中,胡安国脸上却是满满的倦意,两只眼袋又肿又黑,整个人消瘦了不少。 “客气了,胡员外这是没休息好吗?据小生所知,莲香清凉饮是治便秘的饮子,不能随意喝的。” “不瞒云教授,胡某最近患了怪症,坐卧难安,实在是心力交瘁。” 云济注意到案几上放着一只茶壶、数只茶盏、一只陶罐、一柄汤匙,汤匙中盛了半匙白色粉末。云济问道:“这是您喝的药吗?” 胡安国苦笑道:“也算不得药,只是……胡某近日辟谷,这药粉唤作‘大悲散’,是帮助辟谷的小门道罢了。只需服用指甲盖大一点,便能整日不饿。” 一听到“大悲散”的名头,云济当即想起高家遭窃那日,在高士毅的卧房里,也曾看见一只倾倒的药瓶,上面便贴着“大悲散”三个字。他心中奇怪,开口问道:“胡员外好端端的,为何学出家人辟谷?” “都是胡某身患疑难杂症,不得不然。” 云济开门见山:“您这怪症,是跟一只墨玉貔貅有关吗?” “这……”胡安国一脸惊愕,“云教授如何得知?” “小生听闻有一种诡异刑罚,唤作‘貔貅刑’。行刑官是一只墨玉貔貅,专门寻找家财万贯的豪商巨富。不仅吞噬他身上财气,还散布古怪病症,让他先是无法出恭,然后肚子整日鼓胀,因而不敢吃饭,终日饥肠辘辘,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咣当!” 胡安国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他又惊又喜地看着云济:“胡某正是这般症状,被折腾得寝食难安。若是忍着饿睡着了,就会梦见疯狂吃东西,吃得忘乎所以,肚子越来越大,终于‘嘭’的一声,炸裂开来,心肝脾肺肾四处乱飞……” 他说到这里,不寒而栗,眼巴巴望着云济道:“胡某请了不知多少名医,都对这病无可奈何。安济坊胡某也去了十多次,但坊主弥心先生有事出外,其他大夫都黔驴技穷。胡某束手无策,本以为只能坐以待毙,没想到云教授一看便知。胡安国有眼不识泰山,险些错过了大救星。” 云济摇了摇头:“胡小娘精擅医术,还是弥心先生的高徒,何不让她想想办法?” 胡安国一怔,许是奇怪云济缘何知道这么多,向他解释:“小女虽好医术,但年岁尚浅,怎及得上真正的名医大家?而且她年纪渐长,不宜抛头露面,胡某早在两年之前,已禁止她再去安济坊帮工和学医了。云教授,你对貔貅刑这般了解,可一定要救救胡某!若能除了这怪症,胡某愿万金相酬……不不!十万金!” 云济笑而不答,反问道:“听闻前年安济坊的一次唱卖会上,员外豪掷千金,买下一只墨玉貔貅,那貔貅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云教授也听说过此事?”胡安国急忙将当时详情一一道来。最后说道,“坊主弥心先生当场宣布,墨玉貔貅是在安济坊丢的,这场交易不能作数,也不让胡某付钱。但胡某本就不是为了收集宝物,而是想为救济贫苦尽一份心意,因此拒绝了弥心先生的好意,照例付了钱,带了一只空木匣回家。” “木匣?云某可否一见?” 见他如此好奇,胡安国连忙命人去找。那木匣被带回一年有余,丫环费了不少工夫才从角落寻到。云济见木匣六七寸见方,浑身漆黑,入手甚是沉重。匣身雕龙画凤,匣盖镶金缀玉,将原本古朴的木料点缀得富丽堂皇。匣盖上镶着一只狰狞兽首,分明是一只貔貅,匣身上是两龙两凤,龙头和凤首都是古玉雕成,嵌在匣壁上。云济揭开匣盖,在匣中缓缓摸索,摸到匣底有凹痕印记,他对着光细看,竟是一道道抓痕,仿佛一只小兽的爪子所留。 “怎么,云教授可有发现?” 云济刚想说什么,忽有家丁来报:“员外,有个修行者求见。” 此时的胡安国便如抓住稻草的落水者,哪里顾得上其他?他头也不抬地道:“不见不见!” “且慢!”云济问道,“修行者是什么来历,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家丁迟疑道:“约莫二十多岁,能比俺高一个头还多,却白白净净的,长得忒俊!他自称是安济坊弥心先生门下的福道徒。” “可是姓邱?” “对对!就是邱仙师!” 云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向胡安国:“胡员外莫急,你等的及时雨到了。” 胡安国脸露诧然,怔了稍许,才吩咐那家丁道:“快快有请!” 瑟瑟长天中,一只孤鹜横空掠过。 邱远在家丁的带领下,踱步穿过长廊。他身披一袭灰不溜秋的修行法衣,衣虽简陋,人却丰神。 他望了眼湛湛晴空,一步踏入胡安国的书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云纹乌木长案,案前站着一名清瘦俊秀的书生,手持一杆狼毫笔,正在伏案作画。这书生正是云济,他抬头看了邱远一眼,展颜笑道:“邱仙师远道而来,快快请坐。” 邱远心中讶异,他此番来前,对胡安国多有了解,却不曾听闻他有这般文质彬彬的子侄,当下微微颔首。 胡安国坐在床榻上,一副起身都费力的模样,歉然道:“仙师远道而来,胡某有失迎迓,实在抱歉得很。” “居士不必多礼,下愚正是为了助居士摆脱梦魇而来。”邱远双手合十,“下愚见贵府晦气缭绕,财气暗淡,便知居士是遭了貔貅刑。” “哦?”胡安国听他也说起貔貅刑,忍不住瞥了云济一眼。却见他正低头作画,仿佛浑然不觉。 “敢问胡居士,可曾偶得一只墨玉貔貅?” 听邱远问起,胡安国连连点头,将自己如何收到墨玉貔貅,如何患了古怪病症,而后又如何求医、如何问药的事情细细道来。 邱远昂首道:“貔貅本是灵兽,喜欢吞噬财气。因为只进不出,世人都将它当作财兽,认为家里供奉貔貅,能够吸聚财气。其实不然,金银珠宝不能吃,不能穿,只有不断流通,才能发挥价值。若当真只进不出,反倒违背了‘财’之一字的根本。于是貔貅代天罚罪,降下刑罚……” 话说一半,胡安国便一脸不忿,忍不住道:“邱仙师,您是责备胡某囤粮居奇?须知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自市易法颁布以来,市易司对物价横加干涉,什么都要掺和一脚。可物价贵贱,全在供需,各大米商早已暗中搭伙,朝廷要抑制粮价,米商便暂不售粮,坐等粮价疯涨……在这当口,谁要是敢大肆放粮,就是和所有粮商为敌。胡某人起于微末,能积攒下这点家业,都是靠贵人帮扶。在京城做米商的,不是高官重臣的亲眷,便是宗室国戚的子弟。就连胡家自己的米行,也有外戚的份子。胡某若大肆卖粮,用不了几天,就会被生吞活剥,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邱远虽是方外之人,谈吐却颇有侠士之风:“东京城乃天子脚下,谁敢胡作非为?不就是犯众怒吗,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受些排挤,损失几笔生意罢了,正好不跟那帮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同流合污。” 胡安国苦笑。他原也这般认为,可自从上次印书出了疏漏,险些惹来赵官家的雷霆之怒,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无根浮萍——狄依依在书里做的小手脚,就让他整整脱了一层皮,若她有心害人,掺杂的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胡家早就万劫不复了。 见到他不以为然的神色,邱远苦口婆心道:“下愚这大半年来,一直在琢磨这古怪刑罚,终于想到一法能帮你摆脱苦海——只需居士广施恩德,平价放粮,便能解除这貔貅刑之患。” “不是胡某不想放粮,是不能放粮。”胡安国神情坚定,摇了摇头。 邱远一脸失望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方才叹息一声:“执迷不悟,可悲,可惜。”话音未落,却听云济道:“胡员外,画好了,请员外雅鉴。”说罢,将画在架子上展开。 画中几团祥云锦簇,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巨兽从云中探出身子,身如虎豹,铁背铜肩,头上一根独角,背生双翅,张着血盆巨口,仿佛要吞天纳地——正是一只异兽貔貅。 云济极擅模仿他人书画,曾和好友米芾仿制过不少名家画作。只是他善于将每一丝细节都摹画得清清楚楚,难免匠气浓重,被米芾评价算不得上乘。这只云中貔貅,是他全然照着高府那只墨玉貔貅所画。 邱远神情微动,在云济面上扫了一眼。云济微微一笑,对胡安国道:“胡员外,小生虽只会些旁门左道之术,却也有法子,能解貔貅刑之苦。” 胡安国迫不及待道:“请云教授教我!” “方才邱仙师说过,貔貅刑是天降刑罚,墨玉貔貅便是行刑官。只需将这行刑官送走,自然不会再遭这刑罚了。” 胡安国大失所望。他早已怀疑是那墨玉貔貅在作怪,曾派人将它送出去,但第二日,它再次出现在胡家,竟似粘上身的狗皮膏药,怎么甩也甩不脱。 云济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摇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没有寻对路子,自然送不走。貔貅喜嗜财气,只会认财大气粗者为主。员外富甲一方,这貔貅既然跟上了你,要想让它重新认主,还需寻一个比您更有钱的主儿才成!” 邱远嘴唇微动,神色虽不变,心下却暗暗吃惊——这法子,本是他用来给胡安国指点迷津的,没想到竟被捷足先登了。 室内暖意融融,香炉里的香料刚刚燃尽,三个人眼神交汇,气氛莫名凝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临近巳时,狄钟正巴巴地凑在胡惜雪身边,却见云济抱着一只木匣赶来,拉着他便走。 刚出胡家大门,狄依依也急匆匆赶了过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不等云济猜测,她就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急呼呼道,“宁管事绝对有猫腻,偷偷钻胡家的佛堂且不说,还勾搭有夫之妇,大早上给人家送吃的。” “你觉得那个作坊里住着的女人是谁?” “人我没见到,但她有个新生婴孩,多半是那个被退回胡家的姬妾雪柳!还有……那作坊里竟还有个出身行伍的高手,我爹麾下人才济济,有这等身手的也屈指可数。不过那人跛了一只脚,倒是可惜得很。”狄依依说罢,突然想起一事,“快说说,那尊观音像有什么问题?” 狄依依眸中满是期待,眼巴巴盯了云济许久,却见他面无表情道:“也没什么大碍,就是观音像……怀孕了。” “怀孕了?”狄依依先是惊奇,继而狐疑地看着云济的脸,“菩萨岂会怀孕?” “好吧,不逗你了。雪柳怀了高家的孩子,而胡家观音像的肚子里……怀了高家的一个秘密。” “胡家观音像的肚子里,怀着高家的一个秘密?”狄依依眉头大皱,一时摸不透他话中含义,恼道,“有事能不能别藏着,老是故弄玄虚,跟我打什么机锋?” 云济却全然不顾她的好奇,转过话头道:“胡家的事情且放在一边,今天去探望胡安国,来了一出打草惊蛇,就等着看胡安国和邱远有什么反应。至于现在,咱们又得赶路了。” “赶路?去哪?” “当然是去陈留!”云济道,“年前咱们在高家一无所获,虽说救出了八名被拐的婢女,但真珠郡主还是杳无音讯,你觉得甘心吗?” “你有眉目了吗?”事涉真珠,狄依依满心关切,暂且把方才的不满放在一边,“快走快走!我早就看高家没一个好东西!” 听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许久,狄钟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作坊?什么女人?什么观音像?” 云济故作神秘地感慨道:“狄衙内,你说这世道究竟怎么了?京城巨富蓄养的姬妾,偷偷怀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骨肉。身为主人看重的家仆管事,半夜三更钻墙入户不说,出门又跟主人的姬妾暗通款曲,天亮之后才恋恋不舍离开……”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22节 他还未说完,狄钟已是满脸亢奋:“还有这等事?” “且不说人心不古,世道败坏,只说雪柳,她究竟美貌到了何种地步?即便毁了容,也依旧让胡家大娘子醋海兴波,还让宁管事色迷心窍,为她神魂颠倒……听闻她烫伤之后,胡家曾全力寻找治烫伤的良方,难道真被治好了?那该是何等的天姿国色?若不是咱们有要事,定要弄个明白不可!” 狄钟听得心痒难搔,急不可耐道:“云教授不用遗憾,你尽管去做正事。此事就交给狄某,我定然探究个清清楚楚!” 云济迟疑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去高家了?” 狄钟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大事固然要紧,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总也得有人去做,狄某只好当仁不让。雪柳居住的地方在哪里?” 云济道:“你只需悄悄跟着宁管事,自然便知。” 三言两语商定后,狄钟兴致勃勃地离开了。 眼看着云济将狄钟指使得团团转,狄依依心中一阵好气。却听云济又道:“高士毅家大娘子姓吴。她兄长吴成化曾执掌京师榷货务多年,如今在司农寺当值,听说可能要升任同判寺了。劳烦狄九娘帮忙打听一下,真珠郡主和高家这位大娘子是否相识。” “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去打听一番便是,我自有道理。” “这何须打听,她们俩熟识已久,我再清楚不过。” 原来高公洁的续妻名叫吴妙意,出了名的知书达理,做得一手好女红。她家和安定郡王府相隔不远,附近好多名门望族家的女儿,都曾被送去跟她学过女红,真珠和狄依依都在其中。 “果然不出所料。”云济听她说完,让狄依依收拾好行囊,备好车马。他则带着木匣直奔司天监,来到张无舌和鲁千手的廨房,三人关门鼓捣了一个时辰,这才一起赶回云济家。正巧郑侠前来拜访,听闻他们要再去高家,立马决定同行。 待众人收拾好刚上路,狄依依突然翻身下马,急匆匆冲回云济家。郑侠等人正自诧然,却见她手握酒囊,又火急火燎从厨房冲出门外:“你把酒放到何处去了?” 原来她本准备在路上喝的酒,因为馋虫作祟,还没出发就已经“囊中羞涩”。对这等女酒鬼而言,酒干了比血干了更加要命,怎能不急? 云济对此早有预料,告诫她此行事关重大,不能喝酒误事。 “兵法有云:‘兵马未动,酒水先行。’酒囊都不装满,怎么干得了活?”狄依依大为不满。 “我只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酒水先行'又出自哪本兵法?” “那是我狄家兵法!”狄依依振振有词。 狄钟急忙别过头去,显然不愿承认有这样的兵法。云济更是丝毫不为所动,在他的催促之下,狄依依恨恨地拔出酒塞,深深闻了一口残留的酒香,这才不情不愿地上路。 她牵着马落在最后,步幅时长时短,每一脚都狠狠地踩在云济的影子上。 赶到陈留时,夕阳余晖刚刚落尽,天地被笼入一片灰蒙之中。城外聚集的灾民又多了不少,到处是影影绰绰的破烂帐篷,依稀可见有人影走动。然而城门早已闭合,城外的悲凉和城内毫不相关。 云济刚将拜帖递进去,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哀号,郑侠道:“走,去看看!” 云济摇了摇头:“观音土吃太多便是这个模样。就算救得了一人,又救得了数百万挨饿受冻的黔首众生吗?” 郑侠横眉怒目,义正词严道:“知白,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辈读书人,纵不能治国平天下,也不该丢了扶危济困之心,岂能如此麻木不仁?”说罢,也不管云济的反应,急匆匆向哀号声处跑去。 过不多久,监门小吏看过拜帖,亲自出门来迎。他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将云济一通臭骂:屁大点官,也不看看时辰,非得闭门后进城,找驿站住一晚也不成? 云济和监门小吏刚聊了几句,郑侠就赶了回来。却见他幞头歪斜,衣衫不整,鞋也丢了一只,脸上甚至青一片紫一片,随身的包裹也不知所踪。郑侠愤愤不已道:“岂有此理?居然恩将仇报,抢我的包裹,真是人心叵测,人心叵测啊!” “吃亏了吧,大圣人!”狄依依幸灾乐祸,“空怀一腔正义,却全然不知世道险恶。让我猜一猜,不会是施救不成,还被灾民抢了吧?” 在她讥讽之下,郑侠反倒镇定下来,怅然道:“这也怪不得灾民,能做到渴不饮盗泉水的,天下又有几人?礼义廉耻喂养不了这辘辘饥肠,被逼为贼,百姓何辜?” 众人不胜唏嘘,相携入城。 在陈留的街道上走了不久,狄依依发觉有人跟着他们。早在出东京城时,她就隐隐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但一直无法确认。直到方才门监迎他们入城,她瞥到一个人影混了进来,回想此人在路上已见过两次,这才确定被人跟踪了。 她虽已察觉,但那人警醒得很,没法抓住他。狄依依心头郁郁,将这事悄悄告诉云济,他若有所思道:“先不惊动他,让他跟着。” 几人直奔寿光侯府,敲开了大门,自称路过陈留,正好来跟寿光侯拜个晚年。门子通报上去,高公净和刘管事出门相迎。刘管事一团和气,满面热情;高公净却满脸晦气,跟刘管事小声抱怨道:“哪有大晚上来给人拜年的?我看拜年是假,借宿是真。有驿站不去投靠,跑来咱家吃白食!” 他声音虽小,却有意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狄依依脸色一沉,眼看就要翻脸。云济急忙向她摆了摆手,对高公净歉然道:“是我等唐突了,今日太晚,确实不宜再叨扰,不知侯爷身体是否安康?” “哪里哪里?有劳挂怀,家父这几日身子还好。”高公净敷衍地拱了拱手。 他只露了一次面,将云济等人引进门,就甩手而去。 刘管事安排众人在客舍住下。入夜不久,灯火渐次熄灭。突然一间客房悄无声息开了门,狄依依一身劲装,腰间挂着只随身招文袋,侧身溜出门,遁入院子晦暗的阴影里。她仿佛一只敏捷的猫,时而猫腰前行,时而爬树跳墙,从客房所在的东院到了中庭,驻足在一眼水井边。高家夜间值守的护院对此浑然不觉。 高家宅院内共有三口井,后院靠近佛堂处一口,中庭的粮仓外一口,前厅影壁后一口。其中后院的井通过沟渠直通佛堂的水池,由于大旱,已经封了井口;前厅的井已有数十年,中庭的井则是今年新打的,这两口井都还在使用中。 狄依依满是兴奋和期待,围着中庭新井徘徊了两圈。她搅动井口的轱辘,先查看打水的水桶,还探身到井口中细细摸索一番,又从随身的招文袋中掏出一只黑漆漆的秤砣,用一根细绳坠着,把秤砣沉入井中搅弄了许久,才提上来。 她探完这口井,又悄然穿过中庭,来到前厅古井旁,也像方才一样摸索了一番。不料一无所获,只得郁郁而回,在云济的房门上轻敲了三下。 屋内先是亮起一盏灯,过了许久,云济才披着厚厚的皮氅开了门。不等他邀请,狄依依直接挤进屋内,大剌剌地往案几边一坐,埋怨道:“好你个三杯倒教授,是不是又在戏弄我?” 云济敞开门,却怯于和她在屋内独处,站在门口道:“我怎么戏弄你了?” “亏我还信你,半夜三更跑去钓神兽,你分明就是在看我的笑话,是也不是?” 原来就寝前,云济给了她一只招文袋,还说他已经推断出,在高家作祟的神兽就藏身在某口井里。这神兽有个怪癖,竟喜欢吃秤砣,只需夜深人静时,用这秤砣去钓,就能将那神兽钓上来。 云济骗狄钟去监视雪柳时,狄依依就看在眼里。此时听他说得神神秘秘,就知他又想指使自己办事,此中必然有诈。但她自己心中好奇,也不戳破,而是顺水推舟,半夜跑了一趟。如今见一无所获,她立马赶回来兴师问罪。 “冤枉啊!我怎敢戏弄你?这秤砣确实能钓神兽,你既未钓着,那必然是它并未藏在那里。走,咱们一同去看!” 云济说罢,拿着灯出了门,穿过客房所在的东苑,往中庭走去。狄依依本是来兴师问罪的,看他这般行事,不由又将信将疑地跟在他身后。 走不多远,碰到值守的护院盘问,云济说自己半夜醒来,口干舌燥,想要喝茶,而他煮茶必须得用现打的井水才行。这理由实在古怪,护院满脸狐疑,便跟着来到中庭井边。 云济手持灯盏,借着灯光在井口边细看。 “弄什么玄虚?”狄依依见井口附近的地面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层细细的煤灰。这煤灰颜色甚深,在黑暗中根本无法察觉,此时灯光照着才勉强看清。 狄依依探头细看,煤灰上还有几排脚印。云济指着其中几个小声道:“这几个是你的!” 狄依依点点头,那几个脚印纤细娇小,是她的脚印无疑。但她还是大为疑惑:“这层灰怎么回事?谁会在井口撒一圈灰?” “就是你撒的啊,真是骑驴找驴。” “我?”狄依依莫名其妙。 “我给你的招文袋,袋底开了一个小洞。先放入那只大秤砣,将小洞堵住,而后再装上小半袋煤灰,煤灰只将那大秤砣埋了一半,上面再铺一层铜钱。你到了井边,伸手将秤砣拿出来,招文袋底部的洞便被揭开,煤灰自然从洞中漏出去,撒在井边。” 狄依依没好气道:“你这厮又耍这种把戏,既是让我给你撒煤灰,何不直说?” “我是要让你撒煤灰,却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在撒煤灰。” “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别人是谁?我可是半夜三更偷偷来这里的!” “你瞧这几个脚印,比你的大了差不多一半,显然是个男人的……” 云济还没说完,狄依依便醒悟过来:“你说的是跟着咱们的那人?是了,他已经跟了一路,高家这深宅大院根本拦不住他。我半夜来井边晃悠,他肯定好奇得很……你这厮也太过奸诈,绕一大圈,就是为了确认是不是真有人跟着咱。” “不,我想确认他的来历。”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你瞧这几个脚印,有深有浅,左脚虚,右脚实,可见此人是个跛子,支撑脚为右脚。鞋印长八寸一分,脚长应是七寸九分左右,寻常男子身长约为脚长七倍,其身高应在五尺六至五尺七之间。左脚印深不足一分,右脚印深约三分,而你的脚印只有二分深,以你的斤重来估算,此人重一百二十斤26上下。” 他说到此处,狄依依嘴唇微微咧开,尽管对云济的能耐一清二楚,心下还是微微吃惊:“这厮果真什么都要算得这般清楚吗?” 却听云济又道:“这几个脚印旁,另有零星的斑点状印记,均位处左脚脚印一侧,我猜应该是拐杖所留。斑点间相隔约一尺六寸,若加上左手持杖所需长度,拐杖长度应是三尺两寸,和军中银手刀长短相近。” 他这番话,几乎将此人的形貌画成了像。狄依依猛然惊醒:“是那跛脚军汉!可是……他为何要跟着我们?” “雪柳是胡安国派人安置在作坊小院里的,那跛足高手也必定是胡安国的人。胡安国惨遭貔貅刑折磨,昨天邱远来装神弄鬼,我趁机一语点破,告知胡安国貔貅刑可以祸水东引,转嫁给别人。他要调查貔貅刑,只有两条路子,一条路是查那只墨玉貔貅的来源,也就是郭闻志;另一条便是从我身上寻根问底。他找人来跟踪咱们,也在情理之中。” 云济继续分析:“这等身手的人物,居然屈身为胡安国一介商贾效命。早知这位胡员外不简单,却没料到他这么不简单。” “原来你是想诱他露出马脚?你一个司天监的司历官,居然一肚子歪门邪道。不对,那你为何还要骗我说秤砣可以钓神兽,说到底还是耍我!”狄依依先是赞了一声,忽而脸色一变,大发嗔怒。 “天色已晚,小生需就寝了,告罪告罪!”云济眼见不妙,急忙转身而逃,还不忘自言自语了一句,“方才中跨院东侧是什么来着?是了,好似是酒窖!” 狄依依本拟逮住他算账,但听到“酒窖”二字,顿时被拐走了心思,腹中酒虫几乎应声而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被酒虫逼了宫,身不由己地向中跨院摸了过去。 翌日,清晨。 高士毅刚洗漱完,就听说云济已到了卧房外。他慌忙起身相迎,却见除云济等人,他府上的胖铛头提着食盒,也跟随在旁边,不由心中甚是奇怪。 云济拱手作揖:“一别十多日,侯爷气色大好,身子也比上次康健不少,真是可喜可贺。小生祝您财源广进,福寿延绵。” “收藏多年的宝贝丢了,哪来的气色大好?”高士毅苦笑一声,“本侯才听说诸位昨夜前来做客,还想着早起去看望,没想到起得迟了。胖铛头,你这狗东西怎么在这儿,快去备一桌酒席。” “不用!胖铛头正准备去佛堂给大衙内送斋饭,被我拦了下来,陪我们一道来拜访侯爷。”云济道,“按理说,我们几个外人,只有在客堂等候谒见的份儿,直接来侯爷卧房,着实有些唐突。不过小生这次,却是来医您的心病的。” “本侯的心病……”高士毅猛然惊醒,“你找到本侯的宝贝了?” 云济摇了摇头:“宝贝的下落,还得着落在那盗宝贼身上。请侯爷将那日出入过这座宅院的人都叫来,咱们理一理这桩盗宝案的来龙去脉。” “好,好!”听闻此事有了线索,见识过云济本事的高士毅精神大振,急忙命贴身丫环去召人。 相关的丫环、家丁、管事都先后赶到,过不多久,卧房被挤得满满当当。连高家二衙内高公净也赶了过来,唯独大衙内高公洁自称要潜心礼佛,不想再沾染凡俗琐事。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议论纷纷,高士毅咳嗽一声道:“有劳云教授。” 云济道:“侯爷收藏的珍宝,都放在这个柜子里。柜体厚重,背不靠墙,柜门用一把铜黄大锁锁着。钥匙只有一把,侯爷随身携带,柜子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事发当天,只有寥寥数人在这卧房单独滞留,时间都不超过一刻钟,那么柜子里的宝物,是如何不翼而飞的呢?” 高公净手中把玩着手把件,挑了挑眉:“定是那异兽貔貅做的好事!咱府上也不曾闹过别的鬼怪。” 云济斩钉截铁道:“不是鬼怪,更不是貔貅,是被人偷了。” “谁能有这般神通广大?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偷法?” “第一步,拿出钥匙;第二步,打开锁;第三步,将宝物取走。” 待云济说完,众人都有些发愣。 丫环听兰扭着妖娆的腰肢走到高士毅身后,为他揉捏肩膀,此时笑出声来:“就这么简单?云教授,你是在耍我们吗?钥匙是侯爷贴身带着的,连我这个在他身边伺候的丫环,都摸不着分毫,谁还能从他身边偷走钥匙?” 云济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调转了话头:“两天前,我在京城里看了一出戏法,唤作‘醉美人’。使活的师傅推了一个柜子上台,打开柜门将一个侏儒装了进去,在台上转了三圈,再次打开柜门时,侏儒不见了,却出来一个美人。各位猜一猜,他是如何做到的?” “戏法幻术,有什么新鲜?”听兰高昂着头,不屑道,“定是那耍戏法的使了什么障眼法,偷偷将侏儒换成美人,你没看清楚!” 狄依依见听兰搔首弄姿,又听她讥讽云济,没来由一阵厌恶:“那柜子装有轮子,离地悬空,下无地道,又是众目睽睽,怎么凭空换得了人?” “这……”听兰嘴硬道,“反正他定是偷偷换了人,我又没在场,否则早揭穿了他的把戏!” 狄依依还欲反驳,云济冲她摆了摆手,扬声道:“其实那柜子正面和背面,各有一扇一模一样的门,中间用铜镜斜斜隔开。美人早在背面格子里藏好,侏儒钻进去时,进的是正面的门,而美人钻出来时,正对着看客的,却是背面的门。” 众人均是恍然,高士毅更是道:“原来如此。” 听兰气恼道:“净说些有的没的!查的是珠宝失踪的事,怎么说起不相干的把戏了?” “窃贼偷走侯爷宝物的手法,跟这个把戏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你不会想说,这柜子背后也有一扇门吧?”听兰冷嘲热讽。 云济道:“窃贼做的手脚,不在这柜子上。方才说了,那耍把戏的让看客们误以为他偷偷换了人,其实他换的不是人,而是柜子的朝向。这窃贼也是此中高手,寻常人都会觉得,若要偷窃柜子中的宝物,得先偷侯爷那把独一无二的钥匙。相信诸位和我一样,时不时都在揣摩,窃贼究竟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钥匙?” 高士毅急问:“如何偷走的?”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 第23节 “窃贼从来就没有偷过钥匙,他偷的是锁!” “锁?”众人都愣了,目光纷纷向那把铜黄大锁看去。 大腹便便的高士毅吃力地起身,走到柜子前,将铜黄大锁取了下来,反复端详,疑惑道:“这玩意明明还在这里啊!” 云济笑着摇头:“它只是在宝物失踪之后,才重新回到了柜门上。而此前的几个月,它根本不在这里!” “不对!”高士毅道,“这两个月,本侯身体虽然不好,但每日清点宝物的习惯不曾改变过。本侯眼又不瞎,如果铜黄锁被人偷了去,岂能发觉不了?” “若有人换了一把外表一模一样的铜黄大锁,侯爷,你当真能发觉吗?” 高士毅顿时迟疑了:“这……” “小生曾见侯爷有个习惯,每次开完锁后,会小心翼翼将钥匙挂回腰间,而这把已经被打开的锁,却会随手放在柜子上。这时候若柜子后有人,将铜黄大锁换成赝品,想必侯爷是不会察觉的。” 高士毅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竟然也睁大了些许:“本侯清点宝物,倒也不会背着人……如此说来,还真他娘有可能!” “有些事情看似遥不可及,只是因为方向不对。那窃贼显然也注意到了侯爷的习惯——要偷钥匙,千难万难;要偷这把锁,却是轻而易举。”云济解释道,“其实窃贼的办法十分简单,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找锁匠打了一把镀铜大锁,和侯爷这把看起来一模一样,再趁着侯爷清点宝物时将其调包。侯爷多日以来,都是用假锁锁的柜门,里面的东西对于窃贼而言,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直到那天窃贼终于瞅准了机会,先偷走了宝物,又将假锁换回真锁,这才让人怎么也猜想不透,只能以为是神鬼所为。” “还是不对!”高士毅道,“若当真如你所说,在失窃之前,这真锁就被调包成了假锁,可本侯腰间挂着的钥匙是真钥匙,怎么打得开假锁?” “真钥匙未必打不开假锁。”云济转头向鲁千手望去,忽而莞尔,“你上次所创的‘不怕丢钥匙的锁’,其实并非无用之物。” 鲁千手向来话多,只需别人念他一句,他能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此时却愣在当场,一语不发。 云济继续道:“这就是窃贼的高明之处。都是偷东西,这位窃贼却另辟蹊径——寻常窃贼都是先偷钥匙,他却是先偷锁。寻常窃贼都是想方设法打造一把万能钥匙,恨不得能开世间所有的锁。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想方设法打造了一把‘无能锁’,随便一把钥匙都能打开!” 高士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窃贼调包后的假锁,用任何钥匙都能打开。本侯用真钥匙自然也能开,所以察觉不到异常。” 云济点头道:“侯爷的真锁,世间只有一把钥匙能开,只有椒图王那样的能工巧匠才造得出。但这样一把任何钥匙都能开的假锁,对那些平庸的锁匠而言,实在再简单不过。” 众人听罢云济的讲解,都觉茅塞顿开,不由暗暗赞叹。 狄依依瞥了鲁千手一眼:“你终于创出有用之物,可喜可贺,怎的还摆着一张臭脸?” “见笑见笑。”鲁千手苦笑,“有用之物……专给贼人用吗?再说既有人比咱先造出来,就不算咱所创的物件。” 见话题已偏,云济扯回话头:“这法子一旦说破,便不值一提。不过法子虽然简单,实施起来却有诸多限制,只有侯爷身边的人,方能做到!” “不错!除了本侯房里人,其他人要想将锁调包,比耗子捡猫屎还难。书童和小厮,都不常进卧房,至于丫环……”高士毅揉着下巴,往几个丫环身上看去。 高士毅房里几大丫环都颇有姿色,却也各有心机。其中飞荷最得高士毅欢心,早被收作陪房大丫环。听兰则姿色最好,也颇受宠爱,事事和飞荷争风,对其他几个丫环却颐指气使。此时高士毅怀疑到丫环头上,梦竹、慕梅、怀月三人心有灵犀,齐齐向听兰看去,仿佛认定她便是窃贼。 听兰脸色顿时一变,恶狠狠瞪了梦竹等人一眼,又娇滴滴地跟高士毅道:“侯爷,这位云教授好生厉害。他凭空猜测,就忽悠得大伙儿疑神疑鬼了呢!” 云济淡然道:“当然不是仅靠猜测,小生另有依据。那日侯爷曾让我们看过锁和钥匙,我当时注意到钥匙上带着一丝铜绿。因为钥匙也是铜制,当时没有在意,但后来细想,才察觉其中问题——钥匙侯爷每日使用,怎可能生锈?” “没准……没准是锁芯上的铜锈,沾到了钥匙上!” “可锁每天都开,每次开都会和钥匙摩擦,又怎会生出铜锈?” 听兰气恼道:“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很简单。案发当日,这把真锁刚被换回来,侯爷用钥匙开锁,才会导致钥匙突然沾上铜锈。这说明,这把铜黄锁一定很久没有被动过,而且被放在一个十分潮湿的地方,锁芯才会生了锈。” “倒也有可能。”高士毅点头。 “不是有可能,是只有这种可能!” 听兰轻轻咬了咬牙:“只是推测而已,空口无凭。” “想要实证,却也简单得很,将那把假锁找出来便是。” 此言一出,房中顿时一静。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听兰也不敢再说。唯有狄依依甚是担心,对云济小声道:“你当真有十全把握,将那把假锁找出来?可别下不来台。” 高士毅上前一步,迫不及待道:“云教授,你当真知道那假锁在哪里?” “就在此处。”云济伸手一指。 众人纷纷侧目,他指的,正是院子里用来防火的大瓮。大宋诸多房屋都是木石所筑,火灾频起。凡大户人家,多备有防火器具,高家每个院落,都有一两口蓄水大瓮。若是往年,每一口瓮中都会蓄满水,只是今年大旱,水几乎不足吃用,高士毅又生性吝啬,早让人停了给水瓮蓄水的惯例。如今整个高家,只有高士毅这进小院里的瓮,才蓄了大半瓮水,其他院子里的瓮早就干了。 那水瓮近乎一人高,狄依依凑近往里面看了一眼,见瓮水浑浊,深达三四尺,根本看不见底。她眉头一皱:“锁在瓮里?这瓮都有我肩膀高了,就算是九尺大汉,也够不到水底,怎么拿得出来?” 云济道:“九尺大汉做不到,可你能做到啊!” “开甚玩笑?你想让我学司马端明,砸瓮取锁吗?” “哪能用这么笨的办法,昨天不是已经教你了吗?”云济从腰间的招文袋里,掏出一只秤砣抛了过去。狄依依接来一看,正是昨夜那只,上面坠着一根细绳,足有两三丈长。 云济催促道:“愣什么,昨晚你怎么钓神兽的?” 狄依依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提着绳子将秤砣坠入水瓮。秤砣很快沉底,狄依依提着绳子在瓮里缓缓搅动,突然绳子往下一沉,仿佛被大鱼咬住了一般。她讶然看了云济一眼,拽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将秤砣提了上来,惊呼道:“酒!” 原来连着秤砣被提上来的,还有一只硕大的酒囊。这酒囊口比寻常酒囊大了数倍,几如碗口一般,不仅塞着木塞,还用细线在瓶颈处扎了一圈。狄依依顿时馋虫大动,拔掉酒囊塞子,解开绕颈长绳,却没倒出酒来。她连抖两下,终于掉出一物,赫然是一把铜黄大锁。 院中一片哗然。 高士毅撑着肥胖的身子蹒跚向前,从狄依依手中接过那只铜黄大锁。许是那酒囊密封不好,略有渗水,铜黄锁摸起来甚是潮湿。高士毅又和自己手中的锁一比,外表果真一模一样。再从腰间取下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大锁顿时应声而开。 “用这几把再试一试!”云济从腰间取了一串钥匙,大小、形状和高士毅的相差不多。高士毅一一试过,果然每一把都能将那假锁打开,和云济的推测丝毫不差。 “好一条‘偷梁换柱’之计!”狄依依感慨一声,向云济瞥了一眼,心中暗暗称赞。 “云教授慧眼如炬,本侯服啦!”高士毅也赞叹不已,转念又问,“你怎知这假锁就在这口瓮里?” “鼠有鼠道,蛇有蛇踪。窃贼行窃也有自己的习惯。这窃贼先将真锁调包成假锁,在偷走宝物后,又将假锁换回真锁。我推断他两次调包,换下来的锁都藏在同一个地方。”云济道,“然而今年大旱,又是冬天,气候干燥。整个高家上下,经年累月都有水的潮湿之所,又能是哪里呢?” “有水的地方?除了这口瓮,还有不少地方吧,比如厨房的水罐?不对,每天有那么多人舀水,哪里藏得住东西。庭院中的溪水池塘?也不是,池塘早就见底,溪水也已经干了……” 高士毅算来算去,他家几个月来一直有水,还易于藏物的地方,便只有这口水瓮及中庭前后的那两口井了。当然,佛堂小院的水池里,原本也是有水的,但从去年秋天起,他已经亲自下令,不准别人进入佛堂,所以不可能是那里。 有人疑惑道:“你怎知不是藏在前院和中院的井里?” “当然是狄九娘告诉我的。” 眼见云济会心一笑,向她看了过来,狄依依这才恍然大悟。云济昨晚忽悠她钓神兽,又是撒煤灰,又是看脚印,其实都是顺手为之。真正的目的,是让她用秤砣去试探假锁有没有藏在井里。 “你这厮心眼比池塘里的莲藕还多!一颗石头打了七八只鸟,还耍得我团团转,我还真以为能钓到神兽呢!”狄依依攥紧了拳头。昨日云济忽悠她去钓神兽时,她就知他必然有了成算。但这厮是个闷嘴葫芦,爱把心事憋在肚子里,连身边人也不告知。 云济却是理直气壮:“这锁上雕刻的便是神兽椒图,锁确实也有可能被藏在那两口井里,你没钓上来,只能说明运气不好,可不能算我骗你吧?” “什么神兽椒图?我还以为你说的是那只作怪的墨玉貔貅呢!害得我大半夜……”狄依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一事,“不对!为什么这只秤砣能钓神兽……不,钓这把锁?” “给我把刀!”云济伸出手,他身后的鲁千手迅速递来一把短刀。云济将那短刀凑近狄依依手中的秤砣,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短刀被吸在了秤砣上。 狄依依顿时叫出声:“这是个磁秤砣!” “狄九娘真聪明。侯爷曾说过,这锁的锁芯是铜制,锁体却是铁制,只是在外面又镀了一层铜,所以能被磁石吸住。窃贼曾将真锁藏在这里,一是因为此处隐蔽,难以被发现;二是随用随取,直接进了屋就能调包。但既然是藏在大瓮里,窃贼如何迅速地将锁取出来?思来想去,也就这个法子最便捷,也最稳妥了。” 说到这里,看客们齐齐点头。云济突然道:“二衙内,你那枚手把件呢,怎么突然收起来了?”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高公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愠怒道:“我的手把件放在哪儿,还要你来管吗?” “二衙内要做什么,小生怎么管得着?只不过二衙内玩的那枚把件,可不同一般,而是磁石制成,上有小孔,可以穿线……” 云济话只说了一半,所有人眼神都变了。高公净有一枚磁石手把件,几乎尽人皆知,宝器珍玩被盗之事,十之八九要着落在他身上。 高公净脸色难看:“胡说八道,都是臆测!姓云的,也不瞧瞧我是谁,就乱泼脏水,你见过哪个贼会偷自己家的东西?” “贼不会偷自己家的财物,但有些混账儿子,却会偷老爹的宝贝。”云济说罢,其他人顿时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仿佛都认定高公净便是那个“混账儿子”。 “老二,当真是你吗?”高士毅望着小儿子,眸中又是失望,又是恼怒。 “爹,你别听这姓云的诬陷好人,他跟狄家的小娘们勾勾搭搭,年前就给咱家设套,早就跟我不对付了!” 高士毅目光转向云济,迟疑道:“云教授,我家老二虽做了不少混账事,但这小半年来,着实沉稳踏实了许多。不说痛改前非,也算浪子回头,能够独当一面。若说东西是被他偷的,本侯真不敢信。” 听到他的话,高公净仿佛又多了几分底气,握紧拳头,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云济不慌不忙道:“第一,宝物丢失的时间,是头一日夜间到第二日早餐前。除去侯爷在现场的时间,有作案机会的只有听兰、刘管事、二衙内三人。第二,被调包的锁就藏在水瓮里,只有用磁石才能迅速取出,还不会闹出任何动静。最重要的是第三点,只有二衙内有机会和办法,能够将宝物带出高家!” “你胡说!”高公净面红耳赤。 “案发当晚,高家先是发生了一起命案,于县尊专门派衙差封住了高家各门。虽然天亮时命案告破,于县尊将衙差撤走,但很快又发生了宝物失窃案,侯爷立马重新封锁了大门。衙差也曾在高府各处排查,几乎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失物。可见,那一匣盐钞和二十三样珠宝,已经不在高家了。” 高士毅点了点头:“不错,那么多珠宝,加起来得有三四十斤,就算囫囵一装,也能装一大袋子。我派人整整搜查了三遍,不可能藏得住。” 高公净愤然道:“这只能说明那窃贼手段奸诈,而看门的衙役和护院又不中用,凭什么说是我偷的?” “二十三样宝贝,整整能装一麻袋,哪有那么容易带出去?带着三四十斤的东西,贼人飞檐走壁的本事再好,也不可能逃出戒备森严的高家。要把这一大麻袋宝贝不露行迹地运走,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看门护院的面前,堂而皇之地带出去。” “堂而皇之地带出去?笑话,看门的护院都是瞎子吗?”高公净放声冷笑。 面对嗤笑,云济摇了摇头:“护院当然不是瞎子,却也看不穿装粮食的麻袋!” “不错!”郑侠越众而出,掷地有声道,“只需叫粮仓账房和看门护院对一对,就能知道端倪。我专门问过,那日在中跨院粮仓里,清点的粮食一共是五袋。经二衙内的手,在前院车棚装车前又清点了一遍,等到出大门的时候,就变成了六袋。那凭空多出的一袋,又会是什么,又能是什么?” 听他说罢,几个家丁神色古怪,高公净则鼻孔朝天,怀抱双臂,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高士毅咳嗽了一声:“郑门监,关于粮食多出一袋的事,无须再提。本侯相信不是这兔崽子在搞鬼。” 郑侠执拗道:“寿光侯,探案怎能全靠直觉?若非贵公子动了手脚,多出来的一袋粮,又从何解释?” “从何解释?好!我便来给你解释解释!”高公净表情乖张,“咱高家的粮仓里,存的是上好的米粮。你再看看那帮穷要饭的,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只想不劳而获,等着咱家施粥放粮。就凭他们,也配和我们吃一样的米吗?” “你给灾民吃的,是三年以上的陈米,你们吃的,是……”郑侠刚开口反驳,就被高公净打断:“他们配个屁!每日六袋大米,就养这么一帮穷汉?每日从粮仓取粮,取的只有五袋,每袋六十多斤。出了中跨院,将粮食装车之前,我都会掺一些沙子和烂糠进去,这样五袋米就成了六袋。告诉你吧,不光那一日是五袋变六袋,高家施粥二十七日,每一日都是五袋变六袋!” 郑侠瞪大双目,伸手指向高公净,声音都在颤抖:“你……真是岂有此理,天降灾祸,百姓何辜?逃难的百姓为了活命,拖家带口千里就食。你们囤货居奇也就罢了,竟在百姓的口粮里掺沙子,还有没有廉耻之心?” “廉耻心?逃难饿死的穷酸成千上万,有谁救得过来?去看看其他的豪门富户,还有像咱高家这般实打实拿出粮食周济穷鬼的吗?” 郑侠气得浑身哆嗦,高家上下却面无表情。在赈灾粮里掺沙的事情,他们显然都心知肚明。 高士毅道:“云教授、郑门监,之所以多出一袋,是因为混杂了糟糠和沙子,确实不是这兔崽子盗运财物。” “胡乱猜测,污人清白,真是蠢驴!”高公净大为得意,唾沫星子四下飞溅,有不少溅到了郑侠的脸上。 郑侠义愤填膺,却不知如何反驳,脸上的口水都不擦,额头青筋直冒。 忽有一个声音道:“侯爷,您错了!这恰恰说明,那日就是令公子盗走了您的宝物!” 第九章 观音土 院子中,一双双眼睛齐往云济脸上看去。 “笑话,你这是信口雌黄!”高公净破口大骂。 “高二衙内,高家每日放粮,你都会遣退左右,避开众人,亲自往里面掺沙子和烂糠吗?” “亲自动手又如何?更何况,还有我随身的书童帮忙。” “这就怪得很了。二衙内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碗都懒得自己端,却会亲自往粮食里掺沙子烂糠?即便有贴身书童帮忙,那也是劳筋动骨!要说这事见不得人吧,可贵府上上下下,简直无人不知,又何必遮遮掩掩?可见数十天来,你一直带着小厮单独动手,就是为了让家丁习以为常。等到有一日你将珠宝混进粮食袋子,也绝不会有人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