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昭行》 鉴昭行 第1节 《鉴昭行》 作者:南月知清 简介: 刚穿越到大盛王朝,林知清便陷入了一系列生死危机。 但好在……她有微表情心理学! 可察人于无形,观人于细微。 “人心当鉴,其罪当昭。” “我自于微末处洞见真相!” 第1章 绝境起始!生死危机! “大胆!我林家乃王侯世家,竟出了你这么一个祸害!” “林知清,你一介女流之辈,竟如此心狠手辣!” “那可是你堂姐啊,你毒害于她,使她昏迷至此,可有顾念半点手足之情?” 一声声喝斥,将原本因为彻夜加班而有些脑袋混沌的林知清吓醒。 这是在什么地方……林知清睁开眼后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她下意识扫视了一圈。 一个大堂。 上首一把红木椅,其上坐着一个男子。 这男子冷面黑须,发有翡翠碧玉簪花,一双眼眸开阖之间仿若有雷霆闪现,叫人止不住地害怕。 男子居于大堂正中,左右两排坐着满满当当的人,一个个神色或是冷漠或是嬉笑,还有着幸灾乐祸。 这是……林知清眼眸一缩,连忙低下头掩饰内心的震撼。 如果眼前的黑须男子身上的衣物是真的的话,那古色古香的衣服造价应该不便宜,其上的丝绸与工艺都是林知清从未见过的。 如果围观的那些人不是在演戏的话,他们脸上的各色情绪做不得假! 不! 没有摄影机,也没有导演喊“卡”。 反应过来眼前的这群人不是在演戏以后,林知清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细腻、光滑的触感让她的动作一顿,不对,最近她熬夜加班长了好几颗痘痘,脸上绝不会这么光滑! 她再低头一看,一双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映入眼帘,这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绝不属于身为牛马的她。 综合信息来看,她应当是穿越了,并且穿越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女子身上。 不过这穿越穿得有点太突然了。 林知清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关于这处陌生地方的记忆,可始终一无所获。 下一刻,坐在中间那冷面黑须的中年人一甩衣袖:“哼!犯下此等大罪,你既不说话,我林从礼这便打杀了你,祭告林氏宗祖!” 林知清眼眸一缩,看着周围侍卫打扮的人逐渐靠近自己,迅速冷静了下来。 方才那名为“林从礼”的黑须男子说自己犯了大罪!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林知清下意识分析起了他说话时的微表情。 微表情心理学是一门研究人类在做出某种行为时所表达的心理状况的学问,是心理应激微反应的一部分。 它代表着人类的本能,基本无法掩饰也不能伪装。 比如人在害怕时眼睛会不自觉瞪大,在慌乱时眼神会飘忽不定,这是所有人类的共性。 结合特定环境和个体人群分析,这种微表情分析的正确率可以达到80%以上。 比如警察审问犯罪嫌疑人时也会通过犯罪嫌疑人的微表情来进行判断。 这就是微表情心理学! 而此时,林从礼脸上的愤怒看上去十分明显,横眉冷竖,且没有什么痛惜、叹惋、恨铁不成钢、偏颇、爱护等神态。 这是单单纯纯的愤怒、暴怒! 但是在这种暴怒之中,林从礼却又在鼻孔张大、眉毛横竖起来的一瞬间压下去,显然在克制自己的怒意。 其身居于中间,表情严肃,冠发十分齐整,衣服上一粒灰尘都没有,显然是极其重礼之人。 《醒居书·正冠》有云:寸毫不可逾矩,丝缕皆应守规。 他在同林知清说话时很果决,一板一眼,没有留给任何人表达态度的余地。 这表明,这个林从礼是这里的主要决断者。 愤怒、克制、重礼,而且…… 对事不对人? 这是一个突破口……林知清内心稍松。 这样来看,那林从礼只愤怒于她所做的事,对她本人的态度尚且不算明朗。 再看林从礼之外的其他围观者呢? 在她短暂的回忆之中,周围的人更多的都是厌恶、戏谑、幸灾乐祸之色。 好像没人希望她活着。 但她肯定得活! 她没有关于原主的任何一点记忆,但却没忘记林从礼的那句“那可是你堂姐啊,你毒害于她,可有顾念半点手足之情”。 这种情况下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原主没害堂姐,她是被有心之人诬陷、牺牲、冤枉等等。 另一个,原主做了。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林知清想要活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 不承认! 不管原主做没做,她都不能承认! 想到这里,林知清美目流转,她抬手阻止了即将碰到自己的侍卫: “慢着!” 她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衣裙:“我无罪!” 声音如同一汪泉水,清亮而又有力。 一时之间,校场中一片哗然。 而林从礼听到她的话以后,眼珠微眯,怒容中出现一抹狐疑:“汝言无罪?无有罪,毒害堂姐何故?” 说罢,他面沉如水,语调没有一丝起伏:“来人,把碧落给我带上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女人便被两个侍卫拖了上来,一看就是受到了酷刑。 “小姐,对不起。”那女人眼神躲闪地看了林知清几眼:“实在是太痛了,你不应该给大小姐下毒的……” “孽畜!”林从礼面无表情,眼神锐利:“你的贴身丫鬟已经招认是你在糕点里面下毒,你居然还敢狡辩!” 林知清紧紧盯着碧落,心底一沉。 怪不得这些人如此笃定自己害了堂姐,原来是有一个人证。 她目光微沉,紧紧盯着林从礼:“此言差矣,就凭这丫鬟的一面之词你就想定我的罪,委实说不过去。” “何不等我同这丫头对峙一番,辩一辩是非对错,也免得有朝一日不管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咬我们林家。” 林知清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话。 她这番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便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呵!”林从礼眼见周围的人情绪都被林知清带动起来,略微眯了眯眼睛:“既如此,我便让你死个明白!” “碧落,你把林知清指使你下毒的过程给我复述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碧落的身体不自觉抖了抖。 她看向林知清,脸上出现了一个痛心的表情:“小姐,你还是认错吧……” 碧落说话时用的是“你”而非“您”,这让林知清眯了眯眼睛。 “您”这个字并非是古代一直以来都有的,而是宋元时期通过北方方言创造出来的发音。 甚至一开始都不是表示尊称,而是类似于“你们”的代称。 所以,林知清推断这里最起码不是宋元时期以后的朝代。 再加上服饰也不像特定的唐宋元明清时期的服饰,而是各种特色杂糅在一起…… 还有桌椅板凳等工艺品、建筑样式、说话口音等等。 林知清便知晓了…… 这里不是华夏古代! 所以,她无法借助前世的历史学知识了。 林知清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对碧落皱眉道: “你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我为何要毒害堂姐?” “啊?”碧落一愣,只觉得眼前的小姐与往常相比似乎有什么不同,但并没有多想,而是抹了抹发红的眼眶: “今日是你父亲的忌日,小姐你吩咐我买了纸钱,偷偷烧完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此言一出,不等碧落把话说完,林从礼的表情就变得难看了。 周围的人也一下子议论纷纷。 鉴昭行 第2节 “你父亲乃是罪臣,已经死了五年有余了,你居然还敢给他烧纸,这不是想把我们林家害死吗?” “晦气,实在晦气!” “亲爹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情,做女儿的不以为耻就算了,居然还偷偷给他烧纸,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林知清没错过这些人话里的信息。 通敌叛国?! 这是何等严重的罪名啊…… 第2章 破绽!微表情心理学! 不过她虽然惊讶,但也知晓此时重点并不在原主父亲身上。 故而她继续问:“我替父亲烧纸,与我堂姐何关?” 碧落忍不住抹了抹眼泪:“两个时辰前,大小姐派人来请小姐过去喝茶,小姐你发了好一通脾气,因为你正在做老爷和夫人生前最爱吃的黄金玉米糕。” “你带着我过去后,大小姐拿出了一盒珍贵的糕饼,说是大老爷派人从江南买回来的,正好可以配合她新得的犀皮漆茶具一起品鉴。” “小姐你心中不忿,暗暗与我说大小姐是在刻意炫耀,目的是想羞辱你。” “而后你便吩咐我回去将你亲手做的黄金玉米糕拿过来,大小姐的丫鬟也被你打发去小东厨做小食。” “临走之前,我和那丫鬟还听到你同大小姐吵了起来,还说大老爷为了一己私利害死了你的父亲,枉为人兄……” 说到这里,碧落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林知清注意到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就像是在背书一样,不由得暗暗蹙眉。 不仅如此,她说话时单肩抖动,语气十分和缓,也没有一些常见的语法错误或过渡词。 这些细节都说明,碧落的那番话多半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大概率在说谎! 想到这里,林知清将目光投向了林从礼。 按照碧落所说,眼前的林从礼是堂姐的父亲,也就是原主的大伯。 而大伯应当唤原主父亲一声弟弟,他为何要害自己的亲弟弟,难道是想夺权? 而此时,林从礼的脸色非常难看,周围的人也对这件事噤若寒蝉,闭口不言。 林知清心里明白现在不是深究父亲之事的时机,她将目光从林从礼身上收了回来,转而看向碧落:“你继续说!” 碧落看了一眼林知清,又飞快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折返回院子将那黄金玉米糕拿了过来,回去的时候二位小姐的争吵已经停止了。” “大小姐的丫鬟刚刚送上了茶水就等在一旁,我也一样。”说到这儿,她摸了摸脖子: “我们两个丫鬟侯在一旁,但是,当我家小姐招呼大小姐吃那黄金玉米糕时,让我两个丫鬟退下了……” 等等?摸脖子…… 林知清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人在撒谎时会不自觉地摸脖子,这是心理学上经典的机械反应。 碧落的动作很轻很快,且一闪而过。 其他人或许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林知清一直在紧紧盯着她。 因这个动作,林知清将注意力放到了“大小姐的丫鬟刚刚送上了茶水”这句话上。 她拧眉思索,这句话到底哪里不对呢? 碧落没注意到林知清的目光,还在自顾自地说话:“可……可等了许久都没有声响,我和大小姐的丫鬟打开门才发现二位小姐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这便是所有事情的经过。”她说完后,挣扎着往前爬,拉住了林从礼的衣角:“大老爷,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林从礼一脚将碧落踢开,胸口略微起伏,他看向林知清:“你现在可都听清楚了,现在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林知清当然听清楚了,但她发现整件事中有一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当事人只有原主和堂姐两个人,二人在独处时发生了什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而堂姐现在昏迷不醒,她又没有任何关于原主的记忆。 想要活下来,她只能尽快找到丫鬟话里的破绽。 堂姐的丫鬟刚刚送上茶水…… “大伯!”林知清心念一动,眼波流转,声音清亮:“碧落的话不可尽信,我有几个疑惑的点想要问一问。” 没等林从礼反应,林知清直接对着碧落发问:“首先,你从堂姐院子里回我的院子里拿黄金玉米糕,中间遇到了些什么人?” “我……我遇到了东厨的孙大娘,还有在前院看门的王侍卫。”碧落说话的时候,眼睛下意识看向左下方。 在微表情心理学当中,人在说话的时候,往左看表明正在回忆,往右看则代表正在编造谎话。 而碧落方才明显是在回忆,她将这两个人的信息说得如此清晰,明显是不怕查问的。 果不其然,碧落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两道声音附和起来。 “今日轮到我去采买,我遇到碧落的时候她正提着食盒急匆匆地往大小姐那边赶。” “我也遇到碧落了,有人给小少爷递了拜帖,碧落问了几句就走了。” 这二人的语气十分笃定。 还真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林知清不再执着于从碧落遇到的人身上找线索:“我再问你,你往返一趟用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刻钟。”碧落说话时眼睛下意识往右下方看。 这次,明显是在组织语言撒谎。 一刻钟,那就是15分钟…… “嗯。”林知清点头,暂且没提出异议,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为何你比去东厨做小食的堂姐丫鬟回来得还要晚?” 据林知清所知,在古代,做小食是一件相当耗时的事情。 在距离相同的情况下,拿糕点一定是要比做小食更快的。 尤其是丫鬟还要去东厨领用所需材料、工具等,这又需要消耗时间。 一道完整的小食做下来最快也要花20分钟才能完成。 但根据碧落的话来看,她反倒是后回到堂姐院子的人。 这就说明,碧落说的这15分钟与堂姐丫鬟的时间对不上! 想到这里,林知清面向众人:“敢问各位,平常你们去东厨的脚程有多远?” “东厨与大小姐的院子所隔二里,上次我去送炭火,一来一回可是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知清眯了眯眼睛,一里就是五百米,二里就是一公里。 一个来回两公里,送炭火的人需要半个小时,一般的人的人应该只用二十分钟左右。 果不其然,她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有人说了出来。 “送炭火这种体力活花的时间当然久,做小食不过也就两盏茶的时间罢了。” “林知清的院子跟大小姐的院子也就相隔一里,一刻钟的时间确实够了,但根本不可能比去东厨还慢。” 人群议论纷纷,直到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碧落,她才后知后觉地提高了声音: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在路上还遇到了……遇到了……” 碧落话语重复、声音上扬,显然还是在撒谎。 “不用解释。”林知清摇摇头:“你自己刚刚已经说了,只遇到了两个人,现在又要自相矛盾吗?” “没有,我刚刚是……记错了,对,就是记错了!”碧落神色慌张,但依旧紧紧盯着林知清的眼睛。 林知清面色无波,她接待过无数病人,大部分人在说谎的时候都会注视着别人的眼睛,因为撒谎者需要靠眼神判断对方是否相信自己的话。 而此时,围观的人群也看出了不对。 “林知清在林家过得虽然不比其他少爷小姐,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小姐,何苦干出这般吃里扒外的事情。” “对!如果她想报仇为什么早不报?” “我们林家居然还有这种卖主求荣的丫鬟,杀了她!” 大家的语气渐渐有了转变,从一开始对林知清的憎恶,变成了如今对丫鬟的恶心、怀疑与不屑。 与此同时,林从礼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察觉到自己的嫌疑已经洗去了大半,林知清继续乘胜追击。 她淡淡开口道:“碧落,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为何要如此陷害我?” 林知清的质问,让碧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断吞咽口水,眼睛东张西望,有些无法应对。 见此情形,林知清本想再多问几句,可碧落却突然提高了声音: “小姐,我真的什么都没做,黄金玉米糕是你做的,是你做的!” 她的声音上扬,手里仿佛攥着什么东西,嘴角居然还扬起了一个凄厉的笑容:“郎君,我先去了……” 听到这话,林知清瞳孔一缩,对着周围的人厉声道: “拦住她!” 随着林知清的声音响起,碧落手中不知道拿着什么利器,抬手就朝着自己的脖子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娃娃脸男人闪身上前,一脚踢向她的手腕。 碧落吃痛,手腕一松,一块锋利的石头从她手中掉了出来。 娃娃脸男人眉头紧皱,将那块石头踢远了一些,又立马卸下了她的下巴。 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到了,纷纷发出了惊呼。 可上首的林从礼却面色冷厉,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知清迅速反应过来,即使自己不喊出口,恐怕碧落今天也死不了。 她刚想开口,便听到了林从礼平静无波的声音: 鉴昭行 第3节 “来人,把碧落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 听到林从礼的话,那娃娃脸男人退到了一旁,很快便有人上前拖走了碧落。 林知清看着碧落的背影,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大伯,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是我毒害堂姐吗?” 第3章 清儿,我来助你! 林知清立在大堂,一身素衣,眼眸如同秋水一般明澈,气质清丽脱俗。 而她话音刚落,一开始还对她颇为不满的人纷纷沉默了起来。 便是林从礼都敛眉思考了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云淡风轻地开口:“虽碧落确实破绽百出,但你的空口白话并不能叫人信服。” “林家上下规矩严明,做什么事都要讲证据,我先前便是证据确凿才提审你。” “虽那碧落有蹊跷,但这并不能证明你跟这件事没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间距缩短,虽面有怒色,但其中还带着一份疑惑。 只一眼,林知清便看出林从礼内心也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从情感上来说,林从礼面对毒害自己女儿的最大嫌疑人,肯定是想除之而后快的,这便是愤怒的来源。 但从理智上来说,他也认为林知清提出的疑点很有道理,心存疑虑,只是没有证据。 如此看来,林从礼的确是个公私分明且一丝不苟的人。 想到这里,林知清的眼神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精准地停在了林从礼的脸上: “大伯,如若找出真正的幕后凶手,是否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林从礼掀了掀眼皮:“近来林家诸事繁多,朝堂之上冲突不断,便是我也是百忙之中抽时间来处理这件事的。” “你想要一个清白,但没人有空查探此案。” 听了这番话,林知清蹙眉。 没想到这林家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却连一个能查案的人都找不出来。 她轻吸了一口气:“大伯,没有人还我清白,那我便自己争一个清白,请你允许我来查探此案!” “笑话。”听到林知清主动请缨的一瞬间,林从礼的眼睛眯了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身无长物不说,还妄图找出真凶?” “大伯,此时站在大堂上的不是你,你自然体会不到我的心情,一而再再而三被诬陷,我实在委屈!”林知清轻瞥了一眼林从礼。 林从礼拧眉,想到手头上各种各样的烂摊子,他深吸一口气:“你只有三日时间,御史台已经听到了这件事的风声,三日之后,监察御史会来林家了解情况。” “如若那个时候你还未查出凶手,我林家必定会被扣上一顶家风不正、无能的帽子。” “这样的话岂不是谁都能来踩我们一脚了,林家以后该怎样在朝堂上立足?” “为了林家的威严与名声,不管你查出真相与否,这件事都要有一个板上钉钉的凶手。” 他的话轻飘飘的,但林知清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如若自己没有查出真相,为了让林家摆脱无能、没本事、查不出凶手的名声,林从礼一定会将自己推出来平息此事。 到时候,自己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林知清的声音冷若冰霜:“一言为定!” 话罢,还没等林从礼说什么,围观的人群当中便有人开始找碴了: “若这毒本来就是她下的,刚刚那个丫鬟只是演了一出好戏,让她查案不就给了她栽赃嫁祸的时机了吗?” 林知清只轻瞥了那人一眼,便再度朝着林从礼开口:“大伯,为保证此事绝对公开透明,请派两名武功高强之人监管我查案。” “在武功高强之人的眼皮子底下,我必不会犯案。” “但请一定要派两个靠得住的人,因为凶手可能还隐藏在我们之中。” “这……”林从礼没想到林知清居然会提出这种要求,一时没能说得出话来。 林知清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提出这样的要求既是为了打消众人的疑心,也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 但若只要一个,保不齐会有人趁机往她身边塞人危及性命。 若要两个,也能让他们相互制衡。 沉思了一会儿,林从礼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十安,你跟着林知清,务必看好她。” 林知清顺着林从礼的目光看了过去,便看到刚刚那个身手上佳的娃娃脸男人皱眉应声,看起来不情不愿。 就他一个人吗? 林知清正想开口问询,林从礼却已经看穿了她的想法:“十安武功高强,一人足矣。” “大伯,林家难道找不出第二个武功高强之人了吗?”林知清还是不太满意这个安排。 她怕就怕这个林十安背后有人,会在暗中捣乱或对她下手。 听到她的话,林从礼微微皱眉:“托你的福,武功高强之人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堂姐? 林知清心里虽不满,却没有再出声了。 她知道现在这种局面对她实在不利,若再开口必定会引起林从礼的不满。 深吸一口气,林知清刚要点头,便听到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再然后,便是两道男声: “清儿,我来助你!” “贵府若无人,我亦可相助。” 猝不及防听到了两道陌生的声音,林家众人纷纷侧目。 林知清一回头便看到了两个男人,确切来说,是两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且他们的英俊大有不同。 靠左的男人一身紫金色窄袖袍子,其上有褶,显得非常干练。 他本人脸上噙着一抹笑,看上去便十分老实可靠,面容硬朗且英气逼人,步伐大开大合。 而另一男子与之相反,身上穿的是一袭月白色宽袖长袍,他步伐不紧不慢,神色颇为冷峻。 他抬手作揖,朝着林从礼等人行了一礼。 不等林知清等人细看,这二人中间便分开了一条道路。 一个身穿湖绿色束腰长裙,头戴一支青玉素簪的女人款款而出。 她朝着林从礼等三人行了一个礼:“南月见过林大老爷,此番贸然上门,还望林大老爷莫怪。” 她说话的间隙,那两个男人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林知清身旁,袒护之意非常明显。 林知清挑了挑眉,看这几人的动作,仿佛同原主十分熟稔? 还未等她深入思考,那自称“南月”的女人便再次开口:“方才我等也听了一耳朵,不如让我同我弟弟以及江世子一同监管知清妹妹。” 林知清听到这里,眼眸一动,现在的局势很明显,这三人并不是林家人。 若他们来协助自己,确实比对自己非常厌恶的林家人要好。 不过,既是外面的人,便也带着一丝不确定性。 特别是她现在没有一丝原主的记忆,若是这群人中有坏人或她在同他们相处时不小心露出马脚,那就比面对林家人还要麻烦。 综合这些不确定因素,林知清打算再观察一下几人的言语动作。 上首的林从礼看着这三位“不速之客”,上眼皮下压,并不怎么高兴,但还是翘起了嘴角: “南月,你和陆淮有这份心便够了,知清有她堂兄看护,我们自是放心的。” “林伯父,正是因为我等非林家人,才能站在更客观的角度监督知清,且我父亲乃当朝大儒,整个大盛都知他最是公正严明,必不会叫谁蒙受不白之冤。” 那面容冷峻的男子上前一步,言语间温和有礼。 林从礼一噎,眉毛下压,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陆淮,我也许久未同你父亲见过了,替我向他问好。” “你们姐弟同知清从小一起长大,既然有这份心,那我便将她交给你们了。” 林知清听了这话,不由得看了冷峻男子一眼。 她结合刚刚几人的对话,确认这男人和刚刚开口的女子便是林从礼口中的陆家姐弟,同原主从小一起长大的陆淮和陆南月。 陆淮他们是外人,林从礼心里对他们插手林家事务是相当不满的,万一有人将这些事情传出去,到底有损林家的名声。 但那个陆淮首先摆出了“客观”这个词,寥寥几句话便将“外人”变成了更加有利于维护公平的人。 而后又摆出了自家大儒父亲的名头,多少会让林从礼等人有所忌惮。 这语言的艺术让他发挥到了极致,一套组合拳下来,林从礼于情于理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林知清看到林从礼胸脯轻微起伏,眼尾上抬,嘴角下拉,以行为主义心理学和微表情心理学的研究来看,这几种动作和表情都带有“愤怒、不满”的情绪表达。 能让林从礼吃瘪,这几个人身份必不简单。 陆淮和陆南月乃是大儒之后,那另外一个男人呢? 林知清看向右侧的硬朗男子。 第4章 言情小说都是骗人的 “勿怕。”察觉到林知清的眼神,那男子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而后才看向林从礼:“流昀见过林伯父,近来京郊大营杂事繁多,未能登门拜访,实在惭愧。” 在面对江流昀时,林从礼脸上罕见地多了一丝笑意:“你父亲近日可好?” 江流昀摸了摸头:“父亲本来吃的好喝的好,可比我清闲多了,不过近日倒是遇上了一件烦心事。” “哦?镇远侯因何事烦心?”林从礼接上了他的话头。 鉴昭行 第4节 镇远侯? 听起来仿佛是一个不小的官职……林知清敛眉。 一旁的江流昀重重叹了一口气:“哎,父亲听说了清儿的事以后忧心不已,连连说清儿知书达理,做不出什么恶事。” “这不,一大早他便催着我来看清儿了吗?”江流昀笑呵呵地看着林从礼,就像是在唠家常一样:“待此事了结,想必父亲心里的郁气也就散了。” 可林从礼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 江流昀这番话说得直白,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其实就是来给林知清撑腰的。 而且,她能明显看出林从礼对江流昀较为热络,对陆家姐弟却要冷淡得多。 这至少能说明江流昀镇远侯之子的身份确实尊贵。 再者,林知清没有忘记刚刚他一口一个“清儿”地叫自己,貌似同自己比较熟悉?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明显是有所准备,势必要维护自己。 林从礼作为林家当家人,自然不好松口,显得受制于人,她现在需要给林从礼递个台阶: “大伯,既然事情已经交由我负责,我可否先休息一下,以便明日专心查案。” 按道理来说,时间紧迫,她本应该马不停蹄开始查探,但自己现在两眼一抹黑,谁是谁都分不清楚,这样的状态实在是不妙。 林从礼闻言,瞥了一眼林知清,眼神十分锐利。 过了半晌,才轻轻点头。 陆南月见此,上前搀了一把林知清,转身时不着痕迹地在她手腕上摸了一把:“气血亏损,除了头晕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林知清立马反应了过来,这女子是个大夫,刚刚摸自己手腕是在替自己把脉。 至于自己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知清压下了心中对这女子身份的揣测,略微摇了摇头,口渴算不算? 稍稍走出了一段距离,陆南月的脸马上垮了下来:“林知清啊林知清,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的?要不是木婶来找我们,你今天可就危险了。” “你堂姐平日里虽舞刀弄枪、言行无状,但对你却是十分照顾的,你且老实同我说,你究竟有没有对她下手?” 林知清眼睛一眯,心底多了几分防备,然后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有。” 陆南月松了一口气,脚步放缓了一些:“没有便好,你大伯本就不喜欢你同我和小淮混在一起,要是你真做了,我俩儿还不一定保得住你。” “今日若不是你的未婚夫也一同来了,这件事恐怕还没那么容易收场……” 未婚夫? 林知清脚步一顿,回想起了刚刚某个男人对自己亲昵的称呼,以及林从礼对每个人的态度,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憨厚的笑脸。 什么? 江流昀居然是她的未婚夫? 林知清有些惊讶,但是此时危机还没解除,她根本无心关心未婚夫的事情。 后面若是渡过危机,再找机会取消了婚约就是。 毕竟她可不喜欢莫名其妙和一个人结婚。 爱情,来了就来了,没来她也不会去强求。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可急死我了!”林知清刚踏进院子,一个老嬷嬷打扮的人的声音传入耳内: “碧落那个贱蹄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憋了一肚子坏水!她居然敢诬陷你!” “要不是那些天杀的人拦着我,我一定替你狠狠收拾她!”嬷嬷骂了碧落一通,随后又后怕地拍起了胸脯: “还好小姐你没事,当时我见情况不对,连忙去找了南月小姐她们,总算是做成了一件事,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这么说,眼前的人便是陆南月口中的“木婶”…… 林知清微微一笑:“我无事。” 闻言,木婶双手合十拜了拜,而后便一脸激动地上前想要搀扶林知清。 但她的动作在接触到林知清的眼神时倏然一顿,手一下子放了下去。 这动作……林知清察觉到了木婶右边的眉毛轻轻提起。 根据心理学研究,一个人出现这种动作时,有80%的可能性表明此人现在心怀疑惑。 疑惑什么呢? 林知清身上值得怀疑的,只有她的身份! 额,不是说穿越者自带别人都看不出身份的buff么…… 果然,言情小说都是骗人的! 对于熟悉的人来说,人身上一个细微的变化也是非常明显的,更别说像她这样直接换了个芯子的人。 眼前的木婶刚刚只看了自己的眼睛,很可能是从眼神或者其他东西中看出了自己与原主的不同。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心情等等主观因素。 她和原主必然是有很多不同的,而眼前这老妪估计就是特别熟悉林知清的人,能够看出眼前之人并非她的小姐。 这种情形该如何应对……林知清看似一动不动,脑海中却一下子闪过许多的应对方法。 陆南月见这主仆二人对视后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她们在为林知清劫后余生而感到激动。 她轻轻拍了拍林知清的肩膀:“木婶今日到处为你奔走,实在不易,你且放心,我已同我父亲打过招呼了,我和小淮今夜便住在偏院,你有什么事便让木婶过来找我们。” “嗯。”林知清轻轻点头。 “啊,好…好。”木婶反应过来,往外送了一段路。 而趁着木婶婶送人之时,林知清走进原主的厢房观察了一圈。 放眼望去,房间不大,也没什么特别的摆件,或许就是因为东西少,显得有些冷清。 这房子算不上寒酸,但至少能说明原主在林家是不受优待的。 想想也是,一个父母双亡、毫无依靠的人,且父亲身上还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林家的人恨原主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拿她当正经小姐看待呢。 看了一圈后,她关上了门,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少倾,便听到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一阵关门的声音过后,木婶第一时间看向林知清那双陌生的眼睛,她攥紧了自己的衣服:“你……到底是谁!?” 林知清看到她的动作,低头敛眉。 她心里很清楚,木婶刚刚之所以没有在陆南月面前露出马脚,就说明其实她也并不想声张。 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林知清。”林知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茫然:“但是……我失忆了!” 失忆这个说法,是林知清提前为无法应对的情况准备的。 毕竟她没有原主的记忆,说话做事稍不注意就容易露出马脚。 而眼前这位木婶的怀疑便是一个不小的危机,但同样是一个机会。 一个了解原主、了解林家、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机会。 她的这副身体就是原主无疑,失忆肯定是最好的借口。 “失忆?”木婶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怎么可能?” 而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闪过一丝局促,又压低了声音: “这才短短几个时辰,我听说那些人并未对小姐严刑拷打,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失忆?” “或许是……”林知清刚打算说话,一阵敲门声便响了起来,江流昀的声音响了起来: “清儿,我听到了一些声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林知清抿唇,看向木婶。 木婶同林知清对视一眼,面色惨白,声音却带着一些刻意装出来的笑意:“江世子,我们小姐一切都好。” “无事便好,我同陆家姐弟都在,且让清儿放心。”江流昀的声音憨厚,听起来便十分可靠。 “有劳江世子。”木婶轻声道谢。 待脚步声远去以后,林知清起身,对着木婶招了招手。 刚才木婶分明对自己多有维护,想来她对失忆的事情也是半信半疑的。 果不其然,听了林知清的话,木婶略微有些犹豫,却还是缓步跟上了她的脚步。 林知清走进了内室,撩开了自己的半边衣服。 洁白柔嫩的肩膀上,赫然有一道醒目的红色胎记。 木婶只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小姐,你……你真的……” 她话没说完,但林知清却懂她的意思。 毕竟一个人的容貌和身形与从前一模一样,连胎记都一般无二,但眼神和气质却大相径庭,如果不是失忆了,确实很难解释。 “对,我确实失忆了。”林知清将衣服拉了上去: “我估摸着应该是在堂姐那里磕了碰了或者吃了什么东西才导致失忆,但我一睁开眼便被堂审,实在无暇思考太多。” “小姐,是我没用!”木婶声音颤抖,低声哭了起来:“叫你受了这么大的冤屈不说,还失了记忆,我对不起老爷和夫人!” 林知清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木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从前的那个林知清已经“死”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5章 望舒鉴 木婶哭了足足有一刻钟才逐渐停了下来。 林知清本想出言安慰,却没想到木婶却率先握住了她的手:“小姐,你失忆的事情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那些人巴不得你死,肯定会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木婶咬紧牙关。 鉴昭行 第5节 林知清点头,林家人对她的死活并不在意,要不然也不会认不出现在的自己已经换了一个芯子,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木婶,我失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若要挺过这三日,恐怕有些难度。” 木婶将林知清扶到了床上,自己也踉踉跄跄地跪到地上。 林知清起身想去扶她,却被她伸手拦住了,她的眼窝陷得很深:“小姐,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清楚。” 她的眼睛时不时往外瞟,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或者是警惕什么人。 确认没有“威胁”以后,她才吐出了一口浊气,眯起眼睛开始回忆起来:“大盛自立朝至今,已有一千余年……” 高祖皇帝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因此重武侯,轻文臣,整个大盛都以武官为尊。 林家祖上出了好几个状元,修的一直是文道。 直到老侯爷弃文从武,大败与大盛敌对数百年的梁国,得封长宁侯,林家的地位才开始扶摇直上。 只不过,盛极必衰。 老侯爷因连年征战落下伤病,再上不了战场,再加上沛国公、定北伯等年轻将领逐渐崛起,林家在大盛军上的话语权便轻了许多。 直到老侯爷第三子林从戎横空出世,这才挽救了林家的尴尬局面。 林家一共有两脉,老侯爷这一脉人丁兴旺。 他膝下共有三子,老大精通管家之道,老三林从戎钻研武道,老四在文道颇有建树。 而另一脉便是老侯爷的亲弟弟一脉,只得了一个儿子,排行第二,精通兵法。 林从戎天赋绝佳,十五岁便同林家老二一同投身军营。 同年,在随沛国公攻打南方瓦剌时立了头功,一跃成为盛京新贵,敌军之流谈虎色变。 盛京各大待嫁闺秀纷纷对林从戎抛出橄榄枝,便是公主也对他青睐有加。 但林从戎却以极大的声势娶了一位平民女子,并为她请封诰命。 五年前,在对大梁国的一场战争中,林从戎带领的一支队伍全军覆没,失去了踪迹。 林家只得为他立了衣冠冢。 但一年后,林从戎却带着敌军将领的头颅回到大盛。 当今圣上龙颜大悦,破格赐封林从戎为“望舒侯”。 大盛的武将体系特殊,以公、侯、伯、子、男来划分武将官职。 且大盛律法规定,侯爵及伯爵之位,一门只能出一位。 林家一门双侯爵,何等风光。 然而,一场横祸从天而降。 在望舒侯的册封大典上,御史中丞突然参奏林从戎通敌叛国,并拿出了林从戎同敌军来往的书信。 大厦将倾之际,林家大老爷大义灭亲,用弟弟的命换取了林家其他人的安然无恙。 林从戎死后,他的妻子自尽于府中,林家的气运从此急转直下。 “……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姐你,但夫人说,只有他们夫妻俩一起死,你才能活下去。” 说到这里,木婶叹了一口气,佝偻着身子在床底摸索。 过了半晌,她将一个锦盒递给林知清。 林知清似有所感,接过锦盒后便将它打了开来。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这位望舒侯,便是我的父亲?”林知清边说话边拿起了那面铜镜。 木婶点点头:“是的,小姐,你的父亲正是林从戎。” “这面铜鉴,便是他和夫人留给你的遗物,名曰望舒。” 在古代,镜子被叫作“鉴”。 望舒,乃是月亮的意思。 望舒鉴……林知清的手紧了紧。 这么说来,这铜鉴对于原主来说,确实很有意义。 她将镜面翻了过来,白皙的皮肤映入眼帘。 林知清忍不住轻抚脸颊,这是一张极美的脸。 她的脸上几乎没有瑕疵,一双柳叶眉给整张脸增添了一丝柔弱感,但这种柔弱又被澄如秋水的眼眸给中和了。 单看相貌,原主确实如月亮一般婉约柔和,不笑的时候又带有几分清冷。 想来原主的父母容色应当不差,才叫原主拥有这么动人心魄的面孔。 除此之外,林知清略微有些意外,她原先本以为铜鉴昏暗模糊,照不清人脸。 但这面铜鉴却异常清晰,就连皮肤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它小巧玲珑,镜身上镶着金丝,金丝又团成花朵的形状,做工非常精细。 木婶见林知清抚摸着那面镜子,眼神中带着一些怀念:“这面镜子是你父亲第一次上战场时大败敌军得来的,四老爷要了许久,老爷都不曾松口。” “他将这面镜子送给了夫人,夫人又把它留给了你。” 林知清握紧了镜子:“我的四叔?” 说话间,蜡烛的烛芯噼里啪啦炸了一下。 木婶拿起剪刀,在她的摆弄下,蜡烛的光影忽明忽暗。 “正是,四老爷容貌生得极好,就是性子不修边幅,他是林家唯一一个走文官路子的人,近来忙于城东水患之事,未曾露面过。” “大老爷林从礼,人如其名,极重规矩礼法,膝下仅有一女,便是你的堂姐林泱泱。” 林知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铜鉴收了起来:“那我父亲呢?通敌叛国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吗?林家居然不查清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吗?” “林家的人个个都是缩头乌龟,他们怕真相不受自己控制,便让林从礼大义灭亲,弃了你父亲。”木婶的手紧紧捂着胸口,说话的时候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林知清的手攥紧了被子,原主的身世居然如此凄惨。 先不论父亲有没有真的通敌卖国,原主在林家的地位是很微妙的。 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罪臣之后,每一个标签都注定了她是孤立无援的。 不过这些都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了。 林知清快速消化完了那些信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木婶,那江流昀是我的未婚夫?” 提到江流昀,木婶的心情平复了下来,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正是,江世子的父亲镇远侯出身微末,曾经在你父亲手底下做过副将,二人以兄弟相称,你和江世子尚在襁褓之时便订下了婚约。” “镇远侯是个好人,并没有因为你父亲出事就退婚撇清干系,反而对你多有关照。” “碍着镇远侯的情面,林家之人明面上不曾亏待过你。” 林知清缓缓点头,明面上不曾亏待,那暗地里呢? 都不用木婶说,她看了一下厢房里寒酸的装饰便知道原主的待遇不咋地。 不过……林知清的目光落在了柜子上挂着的几柄刀剑。 原主竟然会武吗? 察觉到了林知清的目光,木婶微微叹了一口气:“那些东西是泱泱小姐送来的。” “泱泱小姐因你父亲之事一直对你心怀愧疚,但她心思单纯,只知道舞刀弄枪,一搜罗到什么好刀好剑就往这里送。” “可这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几床棉被或几吊铜钱来得实在。” 说完,她又怕林知清误会,连忙摆了摆手:“虽然泱泱小姐送的东西无用,但她心是好的,还经常教训欺负你的人。” “小姐,我相信你不会害泱泱小姐。”木婶的目光很坚定。 林知清弯了弯嘴角:“我当然不会。” 木婶的话确实让林知清了解到了基本的情况,但她不会尽信。 人心难测,在没有亲身经历之前,谁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 接下来,木婶断断续续将自己所了解的全部信息都同林知清讲了一遍。 二人一夜无眠。 第6章 诡异蘚毒 天微微亮的时候,林知清才闭上眼睛,但她并无睡意,只是在脑海中不断梳理着已有的信息。 没过多久,她踏出了房门。 见她出来,江流昀的眼神十分关切:“清儿,你昨夜休息的怎么样?” “一切都好。”林知清笑着点了点头。 “我那里有些上好的人参,爹说你身子弱,要多进补,晚些时间我差人送来。”江流昀见林知清看了过来,憨厚地笑了笑。 林知清轻叹了一口气:“如若我能平安度过这三日,定然会好好谢谢你。” 提到这三日之期,众人马上想起了林知清同林从礼在大堂上说的话,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见气氛沉闷,陆南月抬手拍了拍林知清的肩膀:“从哪里查起?我们今天通通听你调配。” 林知清眼眸一动,她昨夜已经想过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整件事情当中,只有原主以及堂姐两个受害者。 她现在当然不可能再找原主求证事情经过,便只能从堂姐那里下手。 她得到的线索有限,且碧落嘴硬得很,听木婶说昨夜林家人审了一夜,依旧没能问出一点消息。 现在她的首要目标是要找堂姐的贴身丫鬟了解具体情况,第二个目标便是查清楚堂姐到底中了什么毒。 鉴昭行 第6节 林知清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众人很是赞同。 确认了目标,他们便往林泱泱的院子而去。 林知清将木婶也带在了身边。 虽然木婶已经给自己简单介绍过林家的情况,但单凭自己很可能会出现名字对不上人脸的情况。 而且要是涉及到了丫鬟侍卫,有木婶这个在林家待了几十年的熟手在,林知清能省很多事。 江流昀、陆淮与林十安很快便进入了状态,一路上不断观察四周,十分警惕。 他们几人很快便引起了正在忙活的林家下人的注意,不过所有人对此都充耳不闻。 很快他们便到了林泱泱院子外面。 这里的侍卫比其他地方要多好几倍,很显然,林从礼对自己的这个女儿还是比较上心的。 她们刚走到门口,一个圆脸杏眼的小丫鬟抬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见林知清等人来了,眼中先是闪过错愕,而后气鼓鼓地瞪了一眼林知清便又折返了回去。 林知清的眼神同木婶接触了一下,而后迅速移开。 根据木婶先前的说法,这个丫鬟应该就是堂姐的贴身丫鬟小翠。 她知道小翠这是因为林泱泱的事迁怒于自己,所以失了规矩,倒也没计较。 反倒是堂兄林十安略微皱了皱眉,率先走了进去。 很快众人便听到了小翠的请安声,也不知林十安说了什么,林知清和陆南月携手进去的时候,小翠眼眶红红,行了一礼。 林知清抬了抬手:“无妨,小翠,堂姐现在怎么样了?” 小翠嘴角向下撇:“回知清小姐,我家小姐还未醒来过。” “你带我和南月过去看看。”林知清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小翠先是看了林十安一眼,见他没说什么,这才往内室走。 林十安率先跟上了小翠,林知清和陆南月也走了进去。 江流昀和陆淮则站到了门口,警惕地盯着门外。 与此同时,林知清边走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十安少爷,府医昨日在这里守了一夜,又检查了那玉米糕……”小翠将林十安带到了床边,同他交代了一下林泱泱的状况:“府医说,那黄金玉米糕内无毒,小姐中的毒并不在黄金玉米糕之内。 众人听到这话,眼神都有些意外。 林知清则是深深皱起眉头,小翠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堂姐中的毒并不是来源于玉米糕! 林十安瞥了一眼林知清,再次看向小翠:“除此之外呢?” “找不到毒药来源,府医不能对症下药。”小翠轻轻摇头。 “让我来看看。”陆南月上前一步,身子微蹲,便要给林泱泱把脉。 小翠上前想拦,但却被林十安给拦住了。 陆南月会医,且医术十分精湛。 林知清虽早已听木婶提起过,但见屋子里的人都对陆南月诊脉的场面见怪不怪,还是对陆南月产生了一丝好奇。 不过还没等林知清深想,陆南月侧身诊脉的动作,刚好让林知清看清了林泱泱的脸。 林泱泱的五官非常立体,且生了一双凤眼,再加上她那柳叶眉,活脱脱一副病西施的样子。 她的脸色苍白,却不显柔弱,若是不知道她的状况,可能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俄顷,陆南月脸色怪异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如何?”林十安率先询问。 陆南月摇摇头:“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似中毒,但却看不出来中了何毒。” 听到这话,小翠和林十安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好。 “那黄金玉米糕何在?”陆南月看向小翠。 小翠看向他们几人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但在林十安的眼神示意下,还是一脸防备地去了偏房。 很快,一盘四四方方的玉米糕就放到了他们眼前,或许是因为被多次检查过,上面只剩下零散的几块了。 陆南月拿帕子包了一小块,放到桌上捣碎。 而后又将碎屑放进了一个小药瓶当中。 见药瓶中的液体并未变黑,她朝着林知清摇了摇头。 林知清会意,玉米糕中确实无毒。 做完这一切,她又上前托起了林泱泱的身子:“我需要看一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症状,小翠,来扶着你家小姐。” 林泱泱是女子,府医肯定是不会检查她的身体的。 同为女子,陆南月则没有那么多忌讳。 林十安背过了身,小翠虽有些犹豫,却还是配合陆南月撩起了林泱泱的袖子。 在目光接触到林泱泱身体的那一瞬间,陆南月惊呼了一声。 林知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从林泱泱的手臂上蔓延到胸口上。 “南月小姐,我家小姐自从昏迷那天开始手上就出现了红肿的迹象,但没有今日这么严重,她体内的毒素是不是加重了?”小翠紧咬双唇,眼眶通红。 陆南月先是观察,后又隔着手帕接触了那片红疹。 她眉头紧皱,一时间没有搭话。 这个问题着实把她难住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陆南月自己也不能确定这红肿是不是毒素引起的。 “皮肤肿胀且轻微发烫,脉象过快。”陆南月拧眉想了想:“小翠,我先给你一些清凉消肿的药方,你差人去陆家医馆抓药,先外敷看看。” 而后陆南月提笔写了一张药方交给小翠。 林知清见状,补充了一句:“你把这几日堂姐的吃食整理一份给我。” 小翠一一应了,连忙让人去抓药了。 做完这些,几人一同出了内室。 门口的陆淮和江流昀没想到她们出来的这么快,聚集到了桌旁。 趁着陆南月同几个男人描述林泱泱的症状时,林知清仔细打量起了屋子内的摆设。 大夫在黄金玉米糕中并没有检查出来毒药来源,林知清便怀疑毒药被下在了其他地方。 比如熏香里,器物上。 亦或是……人身上? 第7章 碧落死了?! 如果毒药藏在熏香或者器物上,除了原主装玉米糕的食盒以及盘子,便只有可能在林泱泱屋子里的器物上。 至于人身上,林知清脑海中一下子就出现了碧落的脸。 事发当天除了原主和小翠,便只有碧落接触过林泱泱。 若是碧落将毒药藏在自己身上,趁着原主和林泱泱没注意给她们下毒,那么事发之后原主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反倒是碧落能够借着喊人等借口将毒药再带走,而后销毁证据。 想到这里,林知清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这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林知清简单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陆南月第一个附和:“知清说得有道理,我们先把这屋子检查一遍,然后再去审审那碧落。” “不。”林知清摇了摇头:“这样做太浪费时间了。” 她看向江流昀和林十安:“劳烦江世子同我堂兄一起去找一找碧落身上的线索。” “我、南月以及陆淮就在这里检查器具和其他可疑的东西。”林知清快速分配好了任务。 江流昀一口答应下来,林十安没说话,默认了这番安排。 见二人走出了院子,林知清转身再次观察起了屋内的陈设。 “知清,我先去看看你堂姐平常用的熏香和脂粉有没有问题。”陆南月打了声招呼。 “嗯。”林知清应了一声,开始专心查看起了茶具、桌椅板凳等东西。 陆淮则是不声不响地观察起了用作装饰的花瓶、字画等。 找了一圈,林知清也没发现什么蹊跷的东西。 整个屋子里都还保留堂姐被毒害事发时的模样。 桌椅板凳凌乱不堪,桌上的盘子和茶杯也杂乱无章。 按理来说,跟“毒药”有关的东西,在这些茶杯和盘子上是最容易找到线索的。 但这堆东西并没有什么异常。 林知清打量着屋子里的其他摆设,而后仔细思考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下一刻,陆南月的声音从内室传了出来:“熏香和脂粉都没问题。” “蜡烛呢?”林知清一边弯腰观察装过黄金玉米糕食盒,一边出声询问。 陆南月摇头:“就是普通的蜡烛,没什么问题。” “再找找吧。”林知清看完食盒,蹲下身子检查起了桌底等一些比较容易忽略的地方。 她移开凳子,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棕褐色的地毯。 那地毯一看就造价不菲,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的毛发制作而成的,其上还绣着金线。 可美中不足的是,其中有几段金线上似乎沾染上了污渍。 林知清隔着手帕,摸了摸那沾了污渍的金线。 鉴昭行 第7节 她的动作很快就吸引了陆南月的目光:“知清,你发现什么了?” 林知清退了一步,以便陆南月能看清那处污渍。 “这应当是茶水不小心撒出来的痕迹。”陆南月摇了摇头,而后便转身从内室的屏风处往外检查。 茶水不小心洒出来吗…… 林知清拧眉观察了一下,而后在脑海中否认了这个想法。 如果茶水不小心撒了出来,水量、力道、方向这些都是不可控的。 也就是说,茶水能留在地毯上的污渍也应当是不均匀的? 可眼前的地毯上……林知清顺着有污渍的那段金线看了过去,又在同一个方向看到了另外几滴不怎么明显的水滴状污渍。 随着距离变远,这水滴状的污渍不断变小,最后直接消失了。 林知清蹙眉,起身顺着污渍消失的地方看了过去。 墙角处立着的的一个透空花棂红棕色博古架就这样闯进了她的眼眸里。 还不等她走过去,陆淮和陆南月的身影便一同出现在了博古架前面。 这博古架最下面一层摆着一个通体碧绿的玉瓶,其余位置都被一些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等小巧的武器和装饰用品给占据了。 陆南月对那些武器并不感兴趣,不过这博古架实在精美,她上手摸了摸,却听到了陆淮的声音: “没想到这林家表面上一穷二白,背地里竟然有这么一个全犀皮漆制成的博古架。” “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随手拿起博古架上的玉瓶看了看。 “你瞎说什么呢。”陆南月瞪了一眼陆淮,随后转向了靠近博古架的林知清:“知清,这小子一天只知道修数术,口无遮拦惯了,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林知清当然不会计较,毕竟他说的是林家,跟自己又没什么关系。 她现在的注意力早就被那个博古架给吸引了,她看向陆淮:“你方才说这是犀皮漆?” 陆淮双目微睁,略有些意外:“你不知犀皮漆?” 见林知清点头,他目光重新落到博古架上:“我也只是在《髹饰录》看到过犀皮漆制品的记录,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看到实物。” “据《髹饰录》中记载,犀皮或作西皮,文有片云,圆花松鳞青者般。近有缸面者,以光滑为美。” 陆南月最讨厌听这些长篇大论,她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陆淮看都没看陆南月,而是将手中的玉瓶摆了回去: “犀皮漆的制作以终南山的漆液为原料,这么一个博古架所需的漆液,要三十多个人不眠不休采集三天才能收集到。” “林家不愧是王侯世家,也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么珍贵的东西。”陆淮状似无意地看向林知清。 但林知清现在的思绪完全不在陆淮身上。 终南山的漆液…… 这几个字在林知清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她收回自己看向博古架高处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陆淮见她这副样子,双眼微眯,刚想询问,便听到了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几人的视线顺着门外看了过去,下一刻,林十安那一张娃娃脸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鼻孔外翻,嘴唇紧闭,脸色并不好。 出现这样的表情,大概率说明这个人很愤怒! 林知清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刚想张口问问发生了什么,落后林十安一步的江流昀也出现了。 他黝黑的面容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清儿,碧落死了。” 第8章 密室杀人案 听到这话,林知清的眼神在眼前的二人身上转了一个弯:“怎么死的?” 林十安没注意到林知清的神色,他咬了咬牙:“我和江世子本打算好好审问一下碧落,可那碧落嘴里一直在辱骂林家人。” “不仅如此,她嘴里一直嚷嚷着要让林家人给她陪葬,而后,我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江流昀接过了话头。 “奇怪的味道?”林知清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了江流昀,陆南月也上前了一步。 “是毒烟。”林十安面色沉重地开口:“那碧落嘴里一直藏着毒药,我问过大伯了,在我和江世子去之前,她一句话都不肯说。” “目前看来,她是想趁着有人审讯她的时候释放毒烟,自尽的同时,再带走一个林家人。”林十安看了林知清一眼。 林知清明白他的意思,如若没有江流昀和陆家姐弟,今日去审讯碧落的人多半就是自己。 碧落的毒烟,很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江流昀见林知清紧皱眉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如若不是十安,我也险些中了那毒烟,清儿,抱歉。” “无事。”林知清浅浅笑了一下:“此事防不胜防,世子不必介怀。” “南月,可否请你同世子和堂兄再跑一趟,看看那毒烟究竟是何物?”她转头看向陆南月,神色十分认真。 “当然可以。”陆南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见此情形,林十安和江流昀向陆南月示意了一下,一行人便又往外走了。 直到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知清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往博古架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陆淮看着林知清的动作,不由得挑了挑眉:“你不过去看看?” 要知道,碧落目前是这件事当中的唯一证人,她死了,林知清探清真相的阻碍又大了许多。 “人已经死了,过去看了有何用?”林知清的脚步从博古架旁移动到了窗户旁:“你不觉得我堂姐院子的位置很好吗?” 她一把推开了窗户。 陆淮走向窗边,眼神接触到窗外不远处的花园,不由得点了点头。 别的不说,这花园的景致确实赏心悦目,也足够大。 平日里无事,在里面温书测算也是极为舒坦的。 “林家的府邸在盛京城中素来颇受赞誉,今日一看果然如此。”他的声音透着一分慵懒。 林知清却仿佛没听见一样,盯着窗户的顶端看。 陆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眼便在那光滑的窗棂边缘处看到了一个……小洞? 陆淮有些不确定,正当他想细看的时候,林知清突然转身搬了一个凳子。 而后,她利落地上了凳子,伸手朝那有小洞的地方够了够,看起来有些吃力。 陆淮并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他靠在窗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林知清的动作。 观察了一会儿,林知清便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她刚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一个丫鬟拿着一本册子到了门口轻声唤了小翠的名字。 小翠从内室出来了以后,接过册子便朝着林知清的方向走了过来:“知清小姐,这是我家小姐的起居册。” 林知清点头,接过册子便回到了桌边,一列一列看了起来。 陆淮见林知清翻起了册子,也凑了上来。 找到了…… 林知清眼前一亮,将册子上的内容轻轻念了出来:“酉时,江南金丝云片糕、黄金玉米糕、南诏杜鹃云针茶……”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到了这些食物后的器物上。 “青釉八方杯、兔毫盏、终南山犀皮漆茶具……”林知清的手指在犀皮漆茶具上停留了一瞬。 而后,她将册子合了起来,看向小翠:“堂姐平日里喜欢喝什么茶?” 小翠虽然不明白林知清为什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我家小姐不喜苦味儿,平日里多喝花茶,尤其不喜冷茶。” 林知清点点头:“堂姐点茶一次大概要花多长时间?” 说到这个,小翠挠了挠头:“小姐她性子急,拢共不过半盏茶时间。” 五分钟……林知清心里有底了。 点茶是一般的官家小姐的必备技能,一套动作下来少说也有十多分钟。 林泱泱性子急,点茶的动作和手法肯定都是与常人不同的。 林知清的目光落到了桌上的茶具上,又下意识看了看有茶渍的地毯,久久没有移开。 正当小翠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林知清出声了:“你去把看管茶具的人叫过来,另外,花园里最近有什么人来过?” 小翠敛眉,眼睛看向了左下方,明显是在回忆。 少顷,她眼睛一亮:“昨日一早,确实有我们院里的几个小丫鬟在外放风筝,若不是约了知清小姐你品茶,我家小姐也想同大家一起凑热闹呢。” 林知清点了点头,小翠的话在她的意料之内。 “小翠,你现在去把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召集过来。”林知清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来情绪。 “这……”小翠有些犹豫,院子里的人各司其职,如果没有必要,一般不会打破这个平衡。 但一接触到林知清坚定的眼神,她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眼看着小翠出门召集院子里的人去了,林知清打算重新观察一下屋子,她顺手将起居册递给陆淮。 不过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和陆淮的距离比较近,陆淮接过起居册时,不小心碰到了林知清的手指。 细腻的触感席卷而来,陆淮喉结一动,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待林知清观察完再次落座,陆淮轻咳一声,试图用提问的方式转移脸上的灼热感:“知清,当时屋子里只有你和你堂姐,如若人不是你害的,你觉得会是谁?” 林知清略微一顿,不怪陆淮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件案子放在她以前的世界,那就叫作密室杀人案。 从碧落的表现以及自己的推测来看,原主“林知清”多半不会用如此明显的手段毒害堂姐。 除开原主和堂姐两个受害者,堂姐中毒时,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场的。 可没有人在场也就算了,致使堂姐中毒的物证也像是人间蒸发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鉴昭行 第8节 正当林知清思考的时候,陆淮再次出声了:“你对凶手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了吧?” 第9章 岭南犀皮漆 虽然是疑问句,但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在陆淮探究的眼神中,林知清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 不一会儿,院子外就出现了一阵喧哗声。 “好端端地叫我们过来作甚,谁来给小姐熬汤煮药?” “这明明是我们的院子,小姐倒下了,其他人倒是过来耀武扬威了。” “我手头上的事儿还没做完呢,还要在这里耽误多久?” ……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木婶站到了林知清身后,轻声介绍着这些人的身份。 只不过……木婶说着说着,一下子注意到了陆淮的脸:“陆公子,你的脸和耳朵和脸怎么这般红,莫不是方才……” 陆淮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那柔软的感觉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莫不是方才开窗时受了风寒?”木婶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 陆淮松了一口气,只随意搪塞了两句,而后便自顾自坐了下去,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林知清瞥了他一眼,但视线马上转移到了闹得最狠的那几个人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出言制止。 直到小翠拿了出大丫鬟的派头,那群人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林知清见此,很快便点了几个人的名字。 被点到的人都极不情愿地走了出来。 负责看管器皿的是一名看上去非常伶俐的小厮,负责打扫房间的是一名老嬷嬷,一并出来的还有一群小丫鬟。 林知清回忆了一下,见人齐了,便挥挥手让其他人下去了。 这几个人都是在事情发生时或发生后最快接触这间屋子的人,也是最有嫌疑的人。 林知清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打转,率先落到了那个老嬷嬷身上:“我且问你,堂姐昏迷以后,是不是由你来打扫房间的?” 那老嬷嬷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了一副惶恐的姿态:“回知清小姐,是我。” “但当时小翠姑娘只吩咐我简单地打扫一下,不能把有些痕迹抹掉,以防凶手害人的线索丢失。” 小翠跟着点了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林知清示意众人走进房间,绕过桌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确实如老嬷嬷所说,她只是粗略地打扫了一圈,许多地方都有一些比较明显的灰尘。 见众人没看出什么问题,老嬷嬷抿唇,退后了半步,丝毫没有因为被盘问显露出来不满的情绪。 林知清的视线转向了另外几个小丫鬟:“昨日你们为何在花园里放风筝??” 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似乎是有些犹豫。 林知清同陆淮对视一眼,二人都明白其中肯定有问题。 林知清故意板起了脸:“你们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难不成堂姐中毒同你们有关?” 听了这话,几个小丫鬟连连摆手:“不不不,知清小姐,这不关我们的事。” 可说了这么一句后,几人又不敢开口了。 小翠皱了皱眉头:“你们几个有什么不能说的,小姐平日里待人宽厚,放放风筝罢了,总也不会责怪你们。” 听了这话,几人推搡了一番,最后是一个矮个子丫鬟站了出来:“小翠姐姐,我们说了你可别怪我们。” “其实是小姐想放风筝,这才吩咐我们几个做风筝,我们做好以后便拿出来试试能不能飞起来。” 说完以后,矮个子丫鬟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小翠。 小翠听了这话,脸上果然有了一些怒色:“这段时间大老爷让小姐学规矩,本就不许她玩闹,你们怎么还带着她胡闹?” 那矮个子丫鬟退后了两步,眼神中带着一些委屈:“小翠姐姐,小姐非要我们做风筝,我们可不敢违背她的命令。” 话说到这份上,再加上小翠也知道自家小姐爱玩闹的性格,遂不再出声了。 林知清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同丫鬟和老嬷嬷配合的态度比起来,管理器皿的小厮看上去就有些不耐烦了。 还没等林知清开口询问他,他便皱着眉头开口了:“知清小姐,器皿一向是由我负责的,有什么问题吗?” 林知清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没有责怪,而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你说你负责器皿,那就请你把当时事发前、事发时、事发后所用器皿都说一遍。” 小厮略微一愣,便口齿清晰地说了出来:“早膳时小姐用了一套琉璃盏,午膳时用的是五彩婴戏图方斗杯,与知清小姐你品茶时用的是岭南犀皮漆茶具。” 听到这里,陆淮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心中想到了那犀皮漆的博古架,不过他并没有打断。 林知清心里有了一定的猜测,她继续问道:“那这些茶具用完以后,你可都清点清楚入库了?” 小厮点头:“这当然,每一套茶具我都仔细清点过,已经入库了。” 他的眉毛上扬,眼间距变窄,显然非常自信。 林知清点点头:“桌上的这套便是岭南犀皮漆茶具吗?” 就像那老嬷嬷说的一样,为了保护现场,桌上的东西几乎没有动过。 包括食盒和茶具。 小厮上前认真地辨认了一下,很快便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那套犀皮漆茶具。” “当日我刚清点过,小姐就说要请知清小姐品茶,让小翠姐姐拿出来用了。” 小厮非常笃定,甚至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不过林知清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鼻腔收缩,屏息敛声,这代表着他现在很紧张,完全没有了刚刚的从容与自信。 “这套犀皮漆茶具一共有几只茶杯?”林知清轻轻敲了敲桌子。 小厮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五件头,一壶二杯二碟,茶杯一共有两只。” 随着他出声,众人看了一眼桌面,确实有一壶二杯二碟摆在桌面上,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林知清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厮脸上心虚的表情,她刚想细问,刚刚那个矮小的丫鬟脸色一变,同身旁的人在嘀咕着什么。 林知清调转方向,看向那个矮小的丫鬟。 小翠察觉到了林知清的眼神,连忙将那丫鬟叫了出来。 “你刚刚在说什么?”林知清的眼神非常犀利。 那矮小的丫鬟看了一眼小厮,抿唇思考了一下,而后才开口:“知青小姐,那套犀皮漆茶具进库房时我看过一眼,不是五件头。” “你撒谎!”矮个子丫鬟话音刚落,那小厮目赤耳红,声音瞬间高了起来。 矮小的丫鬟急了:“我并未撒谎,当时我亲眼看见的,那套茶具明明是七件头!” 第10章 消失的茶杯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看向小厮的眼神透着极大的怀疑。 林知清朝木婶使了个眼神,木婶会意,趁着场面混乱,往外摸了出去。 陆淮眯了眯眼睛,瞥了一眼木婶的背影,并未声张,而是看了一眼小翠。 小翠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打得手足无措,再加上被外人这么看了一眼,她顿时有种未管理好自己院子的羞愧。 不过这种羞愧很快就转变成了愤怒:“小姐待你们不薄,你且好好说说,这茶具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身体一抖,猛地跪了下来:“知清小姐,这犀皮漆茶具本就是五件头,我在这院子里做了五个年头了,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呀!” 他说话的同时,还不断磕头,头上马上出现了血迹。 周围的人看到这种情况,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悯。 但林知清并不吃这一套,她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那小厮哭喊。 她的眼神清亮,看似平和但又十分犀利,仿佛所有人的伪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随着时间流逝,那小厮哭天喊地的声音便渐渐降了下去,嘴中的说辞也没有那么多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林知清在卖什么关子,但她迟迟不开口,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就连陆淮,都好整以暇地等着。 不过他们并没有等多久,木婶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小姐,我找到剩下的犀皮漆茶具了。” 此言一出,最快反应过来的就是那个小厮。 他的身体猛地直了起来,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林知清看了他一眼,将木婶叫了进来。 木婶在众人各色的眼神中,端着一只犀皮漆茶杯以及一个碟子走了进来。 待木婶将那茶具放到桌上,陆淮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林知清则起身站到了那小厮的面前。 她的身影清瘦,但在众人眼中却无端地多了一分压迫感。 在这种压迫感之下,那小厮很快便撑不住了。 他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卸掉了,一般无力地瘫坐在地:“知清小姐,我家中的老母亲被诊断出了癔症,我实在是没钱了,所以才……” 说到这里,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真情实感地痛哭了起来。 众人听了这话,表情俱是动容。 鉴昭行 第9节 唯有林知清和陆淮面色未变。 “这套犀皮漆茶具到底有几只茶杯?”林知清的声音非常平静。 小厮想都没想,便伸出了三根手指:“知清小姐,我只有这次走投无路才动了歪心思,你一定要相信我!” 此言一出,林知清尚未表态,那矮个子的丫鬟便义愤填膺地出声了:“这府中谁不知道小姐中了毒,说不准就是你将那有毒的茶具偷走了,这才导致府医一直诊不出毒药来源。” 她的话一出,众人立刻想到了林知清将他们聚集到这里的原因。 一时间,刚刚还对那小厮心怀怜悯的众人又变了口风,开始胡乱猜测了起来。 小厮没想到自己同这中毒的案件扯上了关系,当即便摇头否认自己同中毒的事有关系。 但双拳难敌四手,他的辩解很快就淹没在了那些人的唾沫星子里。 小翠被众人这么一带,也认为毒害自家小姐的人就是那个小厮,她催促着林知清下决断。 林知清微微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了陆淮:“你觉得呢?” 她的眼中带着一些笑意,看起来很轻松。 陆淮耸了耸肩,目光投向了小厮,可只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便又看向了那个矮小丫鬟。 那丫鬟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陆淮挑眉,朝着她直言不讳道:“你且说说,那犀皮漆茶具到底有几只茶杯。” 听到这话,矮个子丫鬟咽了咽口水:“陆公子,我只负责院内的杂事,这茶具并不是由我负责。” “这杂事当中,有端茶倒水吗?”陆淮眼睛都没眨一下。 矮个子丫鬟顿了一下,这才点了点头。 小翠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开口问了起来:“陆公子,这丫鬟平日里确实只负责一下杂事,难不成她与我家小姐的事有关系?” 陆淮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那丫鬟面前:“桌上有两只犀皮漆茶杯,那小厮那里有一只犀皮漆茶杯,我猜你那里还有一只带毒药的茶杯吧。” “什……什么,陆公子你不要血口喷人!”其他人尚未从陆淮的话中回过神,那矮个子丫鬟便尖声反驳了起来。 陆淮缓缓摇头:“这桌边的茶渍量小,分明不是茶杯被刻意打翻留下的痕迹,反倒更像是收拾的时候掉在地上留下的。” “且你刚刚一直在攀咬那小厮,分明是想引导我们将他定为凶手,以此摆脱你自己的嫌疑。” 陆淮的话让林知清有些意外,她以为陆淮并没有注意到桌边的茶渍,不过她并未出声打断,也看向了那个矮个子丫鬟。 矮个子丫鬟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慌,但还不等她狡辩,陆淮便指向了她的脚:“你的鞋履后方有一小块茶渍。” 矮个子丫鬟一惊,而后迅速看向自己的鞋。 其他人的目光也往陆淮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林知清很快便看到了那块茶渍,这是她先前不曾注意到的一点。 陆淮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敏锐,无论是地上的茶渍,还是那丫鬟身上的破绽,他都能捕捉到。 更重要的是,他在获得这些线索时不动声色,林知清还以为他根本没有仔细观察。 被陆淮这么一说,那丫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知清小姐,我真的不知道陆公子在说什么,我没有给小姐下毒!” “我当时放风筝口渴,刚好遇到打扫房间的嬷嬷,这才从她手中讨了一盏茶喝,这茶渍定是那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她的语速很快,脸上还挂着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只不过,她笑的时候眼角没有皱纹。 皱眉肌在额肌和眼轮匝肌之间靠近眉间的位置,其收缩时能使眉头向内侧偏下的方向拉动,并使鼻部产生纵向的小沟。 这代表此人多半在撒谎! 第11章 雌竞的丫鬟 陆淮自然也看了出来,他朝着门外招了招手,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立刻走了进来。 他手上端着一只茶杯,并不是犀皮漆茶具,只是普通的那种。 茶杯底下还有一个成套的碟子,不过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茶杯上,只有林知清的眼神在碟子上停留了一会儿。 矮小丫鬟看到这两样东西,瞳孔紧缩,紧咬嘴唇。 陆淮接过那杯子,往里面倒了一些水,而后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枚银针,探进了杯子里。 不过几秒钟,那银针便变成了黑色。 陆淮将银针往林知清面前晃了晃,下巴略微抬了抬,像是在说:看,我找到证据了。 林知清被他逗笑了,其他人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矮个子丫鬟身体一软,无力地瘫倒在地。 小翠见状,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指向丫鬟的手指微微发抖:“居然是你!小姐对下人向来宽和,从不曾亏待,你为何如此加害于她?” “小翠,你不过是林泱泱的一条狗,凭什么指责我?”矮个子丫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挥开了小翠的手指。 她的眼神中带着十足的怨恨: “我不过是碰了一下她匕首上的赤玉宝石,她就不再让我进内院伺候,我生生从一等丫鬟降为了三等丫鬟,月银少了整整一两!” “你们还当我不知道,林泱泱之所以找借口不让我进内院,还不是因为林知清吹了耳旁风,说我长的花容月貌,怕十安少爷、陆少爷、江世子等人注意到我!” 她的双手在空气中乱挥,口中咒骂之词源源不断。 “你……”小翠睁大眼睛,第一时间便看向了陆淮,而后便是林知清。 方才丫鬟的话涉及到了自家小姐的隐私,如若传出一个善妒的名声,到底是有损闺誉。 不过小翠到底年纪小,脸皮薄,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个小泼皮。”木婶撩起袖子就上前指着丫鬟的头骂了起来:“你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居然敢污蔑林家的小姐!” 说完,她转身看向陆淮:“陆公子,我家小姐的为人你是知道的,这纯纯就是污蔑!” 陆淮神色倒是并无异样,只轻轻点了点头,便问了一个让人出乎意料的问题:“赤玉宝石珍贵异常,林家居然还藏有如此宝物?” 小翠抿唇:“陆少爷,那匕首是小姐亡母留给她的,从来都不许别人动,这丫鬟一月前私自拿出来也就算了,居然还想偷盗那上面的赤玉宝石。” “细查过后才发现她偷了许多房里的首饰,小姐心善,只将她贬为三等丫鬟,并未对外声张偷盗的事情,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当天知清小姐也在。” 陆淮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兴致缺缺,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小翠见他面无异色,这才抹了抹眼泪:“谁家奴仆犯下偷盗之罪不是被卖到窑子里去的?我没想到她竟然毫无悔意,还敢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情!” 那矮个子丫鬟冷笑一声,眼中的恨意并未消减半分:“你倒是满口仁义道德,凭什么林知清她们身边就有这么多人围着转,我稍加打扮姿色并不在她们之下!” “只差一点点,我就能见到十安少爷了。”她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憧憬,随即转变成了恨意:“林知清和林泱泱这两个贱人把这一切都毁了!我死了便死了,有林泱泱这个伪善的贱人给我陪葬,也不枉我活一遭,哈哈哈……” 她的笑声透着一股癫狂,叫人身上没由来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直未曾出声的林知清听到这番话,忍不住皱起眉头:“你错了,如若你同他们任何一个人两情相悦,我都不会多说半句。” “可单凭你偷盗这件事,堂兄他们便不会再多看你一眼,这无关容貌,是人品问题。” 她看不下去这丫鬟做错了事却怨天尤人转移话题的态度,也不喜欢她同其他女人雌竞的做法。 一旁的陆淮听了这话,看向林知清的眼神透着一分诧异。 那矮个子丫鬟一愣,到底说不出什么“贱人”之类的话了。 林知清面色严肃,见丫鬟不语,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下毒,又怎么转移茶杯的?” 那丫鬟抽了抽鼻子,她想到林知清的话,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放风筝之前趁来打扫的嬷嬷不注意,将她收拾出来的旧茶具找了出来,趁着你们还没来之前特地点了一杯茶在一旁放凉。” “林泱泱心急,有现成的茶能喝便不会再自己动手点茶。” “事发之后,院子里乱糟糟的,我的那套普通茶杯根本没有人在意,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犀皮漆茶具上。” “我本就负责协助嬷嬷打扫房间,自然能瞒过你们这群蠢货,很轻易地便将东西带出来。” “知清小姐,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饶了我,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她手忙脚乱地跪在地上,一把抓住了林知清的裙子。 林知清摇摇头:“你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说完,她转过身不愿再看。 陆淮收回了探究的目光,朝着门外看了一眼,马上有侍卫走了进来,将那丫鬟押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看向众人:“今日之事大家都亲眼目睹,凶手已经伏法,此事与林知清无关。” 这话掷地有声,叫人无法辩驳。 小翠抿唇,擦了擦眼泪,看向林知清的眼神非常复杂。 林知清却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自身冤屈被洗脱的兴奋,而是捏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 陆淮眉头微皱,不过他并没有多想,而是问起了林知清打算怎么处置那盗窃的小厮以及矮个子丫鬟。 林知清微微摇头:“不急。” 本来被牵连进来的那些人就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现在见事情拖拖拉拉没个结果,不由得有些躁动。 陆淮也不知道林知清此话是什么意思,拧眉盯着她。 在众人的各色眼神中,林知清摇了摇头:“陆淮,凶手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立马在人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陆淮:“你说什么?” 他的表情中带着狐疑,但并没有一丝不满的神色。 林知清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我说,凶手还在现场的人当中。” 她的语气淡淡,除了陆淮,其他人都开始嚷嚷起来了。 “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还真把自己当盆菜了?” “陆公子聪颖过人,不仅找到了物证,就连那丫鬟都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过错,怎么会还有其他的凶手呢?” “林知清肯定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铲除异己!” 众人议论纷纷,完全不相信林知清的说法。 鉴昭行 第10节 陆淮眯了眯眼睛,一记眼神便让那些人住了口,而后他看向林知清,满脸不赞同:“你可知我们只有三日时间,越快找到凶手你越快脱险,不如先结案,其他事情容后再查……” 他的语气严肃,还带着一些警告,明显是知道事情有蹊跷,但想快刀斩乱麻。 林知清明白他的意思,天色渐晚,他们只剩下两日的时间了。 木婶也焦急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姐,这种时候你就别犟了,先把命保住呀!” 林知清哪会不知道时间紧急,但这件事她不想草草结束,因为她已经有把握能找到凶手了。 陆淮是聪明人,见林知清如此坚持,立马反应了过来:“你找到其他线索了?” 林知清点头:“事实上,刚刚从那丫鬟那里搜来的普通茶杯,并不是导致堂姐昏迷中毒的元凶。” 陆淮并没有想到如此铁证居然直接被林知清给否决了:“此话怎讲?” 林知清的目光幽深,看向了桌子上的几套茶具:“犀皮漆茶杯一共有四只,两只在桌上,一只被小厮偷走了,而那最后一只,还在这个房间里!” “这怎么可能!”小翠抿唇:“知清小姐,我家小姐出事以后大老爷吩咐人搜过整个房间了,房间内并没有其他多出来的东西。” 其余仆从也纷纷附和,她们每个人都是这院子的一分子,多多少少对院子还是熟悉的。 林知清没有理会众人,而是蹲下身子,示意大家看向地面上的茶渍。 那处茶渍刚刚陆淮提到过,不过他看得并不细致。 林知清伸手摸了摸:“这块地衣的颜色偏褐色,同茶渍的颜色一致,很容易就会让人忽略旁边星星点点的痕迹。” 说着,她端起一杯水朝着地衣就倒了下去。 在众人惊讶的眼神当中,地衣上很快就出现了几处均匀的深色痕迹。 林知清往前指了指:“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处的金线颜色有些深。” 陆淮的视线跟随林知清手指的路线移动,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那茶渍分布均匀,分明是朝着一个方向移动的。 那个方向是——博古架! 第12章 一双璧人 在陆淮视线接触到博古架的同一时刻,林知清起身,脚步开始朝着博古架移动。 那博古架实在精美又出众,很快就吸引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小翠也跟着走了上去,不过她满心不解:“知清小姐,这博古架有问题吗?” “有问题。”出声的是陆淮,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神十分凝重。 林知清抬手摸了摸博古架:“小翠,这间屋子中的最后一个茶杯,就在这里。” 小翠一脸疑惑,甚至还伸手摇了摇:“知清小姐,这樽博古架平日里只放一些观赏用的物件,从不会放茶杯……” 等等……小翠说到这里,突然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头:“不对!这博古架上头确实是有一只茶杯的。” 记忆如潮水般移开,小翠吃痛,“哎呦”叫了一声,边揉脑袋边看向了博古架的顶端。 一个小小的茶杯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在审视着所有人,嘲笑着他们的愚昧。 “知清小姐,自从这樽博古架到我们院儿里,那茶杯便在上面了。”小翠小脸通红,轻声说了一句。 也正因太过习以为常,她才没能第一时间想起这件事。 “不过,这茶杯放在这里只做观赏用,平日里从未拿下来过。”小翠实在不能把这个茶杯同谋害自己小姐的物证联系起来。 林知清朝着陆淮抬了抬下巴,陆淮会意,轻轻一跃,想去拿那个杯子。 只不过,在手接触到那个杯子时,他的神色有些不对。 陆淮并没有将杯子带下来,而是一动不动看向林知清:“你是如何得知那犀皮漆茶杯一共有四只的?” 林知清心知肚明,不是陆淮拿不下来那个茶杯,而是他不能破坏现场证据。 仅仅这一个动作林知清就断定陆淮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不愧是大儒之子……林知清默默点了点头:“你且再看看,方才从那丫鬟房间里搜出来的茶杯有何问题。” 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陆淮移动到了桌边,拿起那个有毒的茶杯观察了一下。 看了没多久,他察觉到了不对,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并不怎么起眼的茶碟。 顷刻间,他的眉毛舒展了开来,同林知清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如此!” “陆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小翠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打哑谜,感觉自己的智商有些跟不上了。 陆淮喉结动了动,将那茶碟拿了起来,面向众人:“你们不觉得这个茶碟非常眼熟吗?” 众人面面相觑,愣是没从那破旧的茶碟上看出半分端倪。 当然,也有人的关注点比较清奇。 “你有没有觉得陆公子和知清小姐很有默契,看起来挺般配的?”一个丫鬟的眼中闪着浓浓的八卦之火。 有卧龙的地方必有凤雏,另一个丫鬟压低了声音:“这不是活脱脱的一双璧人吗,再加上江世子,一女戏二郎的话本子肯定相当刺激!” “咦,我怎么觉得后背凉凉的?” “我也是!” 两个丫鬟鬼使神差齐齐回头,而后就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江……江江江江世子,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江流昀挠了挠头,一脸莫名其妙。 倒是跟在江流昀身后的林十安脸拉得老长,还瞪了一眼两个丫鬟。 陆南月的嘴角快要压不住了,她轻咳一声,率先走进了房间:“小淮,这不是犀皮漆茶碟吗?” 说话间,她悄悄把自己的傻弟弟往旁边拉了拉。 江流昀走进来的时候丝毫没察觉到不对,从陆淮手中接过那犀皮漆茶碟仔细观察了起来。 陆南月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自己是做了无用功啊,这哥们儿丝毫没有危机感。 陆淮察觉到姐姐的动作,耳朵又烧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林知清,率先开口:“姐,你们回来得正好,知清已经找到真正的凶手了。”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林知清不知道几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但她看出来陆淮这是把解释权交给了自己,以便自己能在林十安面前更好地洗清嫌疑。 不只是他,陆南月和江流昀都退后了几步,现在碧落的事情已经不算重要了。 林知清并不推辞,拿起碟子便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犀皮漆茶碟,只不过犀皮漆珍贵,茶杯上的工艺更为复杂,茶碟上就不怎么明显了。” “也正因如此,我才通过这只茶碟推导出还有一只犀皮漆茶具,且那只犀皮漆茶具才是使堂姐中毒的罪魁祸首!” 林十安上前观察了一眼那茶碟,心中对林知清的怀疑已经少了许多。 他过来的时候,早就听这边的人说了先前的事情。 如若凶手真的是林知清,她不可能在已经有一个“真凶”的情况下跳出来。 也正因如此,事情才更加棘手。 林十安环视一圈屋内众人,面色严肃,示意林知清接着说。 林知清清了清嗓子:“令堂姐中毒的最重要的物证便是那博古架上的犀皮漆茶杯。” “知清小姐,这不对吧。”小翠有些怀疑:“小姐和你出事的时候,并未有人进过房间,如若那个茶杯真的是物证,那它难道是长了腿吗?怎么会从桌子上跑到博古架上去呢?” 不只是她,在场的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这个疑问。 “这很简单。”林知清蹲下身子,示意林十安去看地衣上那星星点点的茶渍: “这些茶渍的痕迹越往博古架靠就越少,说明杯子在被拖动时是有残余的茶水在内的。” “如若那茶杯底下有某种细线,我和堂姐都未曾察觉,那我二人昏倒以后,幕后凶手便可以不进房间,通过细线将证据拉到博古架上。” 说着,林知清吩咐人取一根细线穿进了茶杯底部的小洞内。 而后,她在里面放上了一些清水,站在博古架旁边轻轻拉动细线。 茶杯受到拉扯,很快便从桌上摔到了地上,杯中大量的水快速流出。 而后,只剩下一些水滴在移动的过程中往下漏。 同地衣上遗留的茶渍除了大小不同以外,方向是大差不差的。 林知清收回示范用的茶杯,示意林十安将博古架上的犀皮漆茶杯取下来。 林十安照做以后,却发现自己取茶杯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阻碍。 他权衡了一下,同陆淮一样,并没有将茶杯拿下来。 林知清自顾自搬了一个凳子,够到那个杯子以后,往上一抬。 果然!她感受到了一股很小的阻力。 她试探了一下后,面向众人,缓缓将那茶杯拿了起来。 于是乎,众人便看到精美的犀皮漆茶杯下面,确实有一截透明的细线。 因林知清的拉扯,那细线被绷的紧紧的,却一直没断。 “这,这是……”小翠捂住了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林知清面不改色:“博古架中间被人掏了一个洞,放下那么长的线并没有问题。” “那难不成是有人在博古架之后拉线吗?如若没有拉力,那茶杯根本不会被拉上去呀!”有人指出了问题所在。 林知清慢条斯理地将物证,也就是她从博古架上拿下来的犀皮漆茶杯交给了林十安。 而后,她走向了博古架旁的窗柩。 “这个博古架内藏不了人,茶杯之所以会动,当然是有人在拉。”林知清打开窗棂,指了指上面的那个小洞。 确保众人看到以后,她眺望了一眼窗外的那个小花园。 少顷,她轻轻转头,看向了那几个放风筝的丫鬟: “说说吧,是谁利用放风筝的方法来销毁罪证的?” 鉴昭行 第11节 第13章 局中局中局 那群丫鬟万万没想到矛头会被指向自己,一片惶恐地跪倒在地:“知清小姐,奴婢冤枉,奴婢冤枉……” 小翠这个时候也迷糊了,事情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原点。 凶手到底是谁? 林十安面色严肃,双脚并拢,手背在身后:“现在承认是谁干的还来得及,如若不然,大老爷的手段你们都是知道的。” 林知清看着看着,只觉得他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翻版林从礼。 “十安少爷,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那群丫鬟争先恐后地摆手,诉说着自己的无辜。 林十安只觉得脑仁疼,他退后了两步,一道如春风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堂兄,凶手不在她们之中。”林知清慢条斯理地关上窗柩,转身看向众人。 林十安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除了这几个丫鬟以外,当天并没有其他人出现在花园过。” “不,还有一个人,她出现过。”林知清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再转身时,目光一下子射向一直待在角落里的负责打扫卫生的那个老嬷嬷:“你说是吧,这位嬷嬷?” 先前被审讯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对于林知清突然的指控,大家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她上前两步,蹲下身子直视跪在地上的一众丫鬟:“你们放风筝的时候,她中途是不是来过?” “她”指的便是那个老嬷嬷。 “知清小姐,我那天确实路过了花园,但也仅仅是给姑娘们带口水喝,并未逾矩。”老嬷嬷身子挺的板正,脸上的表情很是委屈。 只这么一句话,林知清便断定此人是个聪明人。 在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的情况下,她率先透露自己的踪迹,以掌握主动权。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便有丫鬟顺着她的话出声了。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嬷嬷确实来过!” “对对对,她还给我们倒了梅子水喝。”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被林知清这么一提醒,在场的人都记了起来,方才那个矮个子丫鬟也曾说遇到过这个嬷嬷,还利用这嬷嬷对茶水动过手脚。 那嬷嬷见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紧不慢地对着众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知清小姐,当日我偶然路过,本无意打扰她们,是她们口渴难耐央着我将那梅子水拿了出来,我推脱不过才停下的。” 她说完这番话,那几个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立马就选择了统一战线:“嬷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明明是你主动问我们的。” “对了,我们喝水的时候她将风筝接过去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丫鬟一拍脑袋,声音响了起来。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立刻附和了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将老嬷嬷送水、放风筝、离开的经过说了个干干净净。 老嬷嬷却冷哼一声,身板依旧挺得板正:“知清小姐,她们之所以沆瀣一气,无非就是想把事情推到我头上脱罪罢了。” 姜还是老的辣……林知清眯了眯眼睛。 那些丫鬟交头接耳说了一大片,却远远不及老嬷嬷那两句话的威力大。 眼看着事情陷入了僵局,林十安那张娃娃脸上出现了一些怒色,他刚要上前,便被林知清拉住了。 林知清知道这嬷嬷从一开始便非常沉稳,同前几个纸老虎不同,十分难对付。 若不将事情摊开来说,凭着她巧言令色的一张嘴,也能生出许多祸患来。 林知清深吸一口气,白皙的手指拂过那博古架:“嬷嬷,其余话不用多说,你有没有碰过风筝?” 还不等老嬷嬷回答,那群丫鬟就猛地点了点头。 林知清并没有给嬷嬷张嘴说话的机会:“你是堂姐房中的老人了,这房间一直都是由你来打扫的,当然,就包括这博古架。” “博古架上一直摆着一只装饰茶杯,颜色同犀皮漆茶杯非常相像,这使得众人习以为常,并没有将这茶杯当回事。” 她刚说完,小翠就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林知清握住茶杯的手紧了紧:“你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堂姐邀请我共赏犀皮漆茶具时提前将博古架上的茶杯挪走,而后假意路过花园,趁着丫鬟们喝水的时间将风筝放了起来,同时将连接着博古架的犀皮漆茶杯线拴在了风筝上。” “风筝升高,巨大的拉力将犀皮漆茶杯拉到了博古架上,提前做过手脚的线断在了博古架内,目的达成以后,你将风筝收了回来,同时收回了上面的另一节断线。” “风筝只是一个障眼法,如若东窗事发,大家怀疑的肯定是那群丫鬟,而不是你。” “甚至你为了栽赃嫁祸,提前知晓了那矮个子丫鬟要动手,特意给了她机会收拾她自己留下的罪证,这分明就是一个局中局。” 林知清口齿清晰,三言两语便将事情串联了起来。 老嬷嬷面上表情未变:“知清小姐,你说得真玄乎,我一个老妈子怎么会知道什么茶杯、风筝的。” 林知清注意到这嬷嬷在说话时还轻轻咽了咽口水眉毛缓缓上抬,眼部肌肉紧绷,这代表她此时正在强装镇定。 “这并不玄乎。”林知清微微一笑,看向林十安:“堂兄,劳烦你将这博古架放下来,让大家看看博古架内是否还有断了的风筝线。” 林十安方才还沉浸在林知清描述出来的场景中,此刻他确实也十分好奇。 待小翠等人将博古架上的东西移开以后,他上前轻轻一扶,那博古架便横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林知清蹲下身子,在博古架上摸索了一会儿,而后问小翠拿了匕首,往方才摆着茶杯的地方刺了上去。 还没等她削几下,便有一截线头掉了出来。 观其材质,是风筝线无疑。 陆淮等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讶。 这种事情听归听,真实摆在眼前还是让人非常震撼的。 毕竟在这博古架之中藏风筝线,一般人还真想不出来。 林知清很快便将风筝线全都抽了出来,她拿起尾端观察了一下。 不出她所料,那风筝线尾端一半有非常完整的横切面,一看便是刀割的,这是为了确保风筝升空时风筝线会断裂。 而另一半线头则很明显是靠蛮力扯断的,林知清将线头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遍,这才再次拿起匕首,直直朝着博古架的一个角撬了下去。 陆淮见她下手如此果决,眼神暗了暗,其中还带着一闪而过的疑惑。 少顷,博古架的一角便被撬了开来,上面还有一条粗糙的缝隙。 看到这里,林知清拍了拍手:“想在这么大的物件上钻个小洞并不容易,也不知你是从何时开始预谋的。” 说罢,她转身看向那嬷嬷,眼神中透着一股凌厉。 老嬷嬷被那目光一刺,无法招架,只能移开自己的眼神:“知清小姐,你说了这么多,并不能证明我是给小姐下毒的凶手。” “不信的话你们请府医过来检查,那从博古架上拿下来的杯子中到底有没有毒药?” 陆南月皱眉,刚想上前检查杯子,便被林知清拦住了。 她不解地看向林知清,就见林知清将那只杯子拿了起来:“她说得对,这茶杯无毒。” “这……”陆淮、江流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解。 下一刻,林知清轻轻摩挲着手上的杯子,语气中带着一些笑意: “不过这杯中的东西,比毒药还危险!” 第14章 点茶之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十安的眉头皱得很深。 那老嬷嬷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挂不住了,她一脸紧张地盯着林知清。 林知清看都没看她,将茶杯放到手中,在每个人眼前过了一遍。 “咦?”江流昀摸了摸头:“这茶杯内壁的颜色同另外几只相比,是不是要浅一些?” 陆南月歪着头又看了一眼,看上去对此很感兴趣:“还真是,毒药难不成被刮下来了吗?” “不。”林知清摇了摇头:“从始至终,这杯中就没有下过毒。” 说完,林知清转身看向那个老嬷嬷:“致使堂姐昏厥的,是这个犀皮漆杯子,不是什么毒药。” “你说对吧,嬷嬷?” 她的语调上扬,叫人难以忽视。 老嬷嬷虽然心里很慌,但还是不相信林知清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会看出其中的关键。 她挺了挺胸膛,仿佛这样自己就更有底气一样。 林知清只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便让人打了一盆清水进来。 众人围在桌旁,对林知清的动作非常好奇。 林知清挥了挥手:“大家走远些,不要触碰到这个杯子。” 说着,她将温水倒进了杯子里,拿点茶的竹筅在杯子内轻轻击打。 陆南月看着林知清的动作,有几分嫌弃:“知清,你这点茶的手法怎的如此粗糙?” 林知清神色自若:“事急从权,现在还弄那些花架子作甚?” 陆南月一想,确实也是,不再说话了。 不过片刻,那茶杯中的清水便逐渐浑浊了起来。 围观的几人皱起眉头,皆是说不出话来。 那老嬷嬷早已没了先前的淡定,她不断搓手,朝着桌子上张望,看到清水变色以后,脑袋上挂了一层薄汗。 “这是何物?”林十安拧眉,有些疑惑。 陆淮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倒是江流昀靠近了一些,像是在观察。 “清儿,这是不是犀皮漆漆液?”他有些不太确定。 鉴昭行 第12节 林知清点点头:“是的。” “不对呀,犀皮漆的制作过程非常复杂,可这茶杯似乎并没有晾晒到位。”江流昀将林知清往后拉了拉: “清儿,你退后一些,我父亲曾去岭南一带抓过山匪,那里的生漆好生厉害,会致人身上长藓,非常痛苦。” 江流昀一本正经地捏住林知清的肩膀,不让她靠近那茶杯。 “藓?”陆南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看向林知清:“知清,你堂姐身上……” “没错,就是藓。”林知清打断了陆南月的话。 现在人多,不适合说这些,泄露线索不说,对堂姐的闺誉也会产生影响。 按照林知清所掌握的知识来看,堂姐这次应该是过敏了。 过敏原当然就是这犀皮漆茶杯中的生漆漆液。 但按照江流昀的说法,这个世界应该是没有过敏这种说法的。 既然他们将这种情况称为“藓”,林知清也就入乡随俗了。 “你堂姐是接触了生漆才起藓的?”陆南月有些疑惑:“不对啊,这茶杯好好的,怎么会有生漆液呢?” 听到这个问题,那老嬷嬷镇定了一些,可林知清却丝毫没有犹豫地开口了: “我问过小翠了,堂姐性子急,点茶时最多不超过半盏茶时间,且她不喜冷茶。” “当日我同她一起点茶时,恰好她刚从校场练武回来,点茶时尤其着急。” 林知清当然不知当日的情形,她只能根据自己的推测复刻那时的场景。 但从茶杯内部的情况来看,她描述的情形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林知清从前也通过电视剧了解过一些点茶的技巧。 一般人点茶,要分七次加水,并且要用竹筅小力气均匀击打,将茶沫打开。 堂姐性子急,且练武过后急需茶水解渴,并没有耐心完成所有的工序。 根据小翠的说法,堂姐一般都是一次性加满水,用大力击打。 如若是对堂姐非常了解的人,肯定会运用这一点来大做文章。 林知清见大家都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将杯子里的水倒了一个干净,这样便于大家观察。 “这犀皮漆茶杯确实不对。”陆淮眉毛下挑:“整个茶杯的封层都太薄了。” 林十安点头:“没错,以阿姐的力道,这杯子的封层确实很容易脱落。” “等等,还有一个问题。”陆南月摸了摸太阳穴:“按照这种说法,泱泱如果是喝下了含有生漆的茶水,长藓的地方应该是……” 她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老嬷嬷便激动地附和起来:“没错,小姐的藓都长在身体上,喝了这水藓只会长在唇周!” 她的这番话刚刚说完,所有人的讨论声便戛然而止,齐齐转头盯着她。 老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小翠便上前打了她一个巴掌:“你个老货,谁同你说小姐身上长藓的?” 此话一出,老嬷嬷来不及顾忌脸上的疼痛,愣在了原地。 小翠狠狠跺了跺脚:“自小姐昏迷开始,大老爷便封锁了所有消息,府医也守口如瓶。” “小姐的身体状况只有大老爷、府医和我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林知清同陆南月对视一眼,她们成功了! 二人刚刚一唱一和,目的就是引导这嬷嬷露出破绽。 人在心虚的时候是最急切的,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老嬷嬷自然是逮到空子就钻。 这一钻,就暴露了她自己。 一个负责打扫房间卫生的奴仆,如若不是早有预谋,又怎么能掌握小姐的身体状况。 到了这一步,老嬷嬷凶手的身份已经完全坐实了。 林十安握紧拳头,看向老嬷嬷的眼神中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杀意:“来人,把人给我押下去!” “等等!”林知清出言打断了林十安:“堂兄,事情还没有结束,你何必急着羁押她。” 她的语气冷了下来。 初来乍到,林知清对眼前的这些人当然都不是完全信任的。 碧落死的蹊跷,林知清不想这个老嬷嬷再出问题。 “我等已经知道你受了冤屈,当务之急是将此人呈交给大老爷。”林十安硬邦邦说道。 林知清眯了眯眼睛: “堂兄,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害堂姐吗?” “你又知道堂姐的藓为什么不在唇周吗?” 第15章 吃一堑吃两堑吃三堑 一连两个问题,成功让林十安陷入了沉默。 林知清瞥了他一眼,走到那老嬷嬷面前,将茶杯转了一圈:“这犀皮漆茶杯的内外封层均未做好,接触到有一定温度的水里面的生漆便会流出来。” “新的茶具送到桌上之前,下人都会仔细烹煮、检查一遍,以确保不会出现问题。” “所以,你将有问题的那只茶杯收了起来,一套有四只茶杯的犀皮漆茶具只剩下了三只。” “那看管器具的小厮又偷藏了一只,茶杯便只剩下了两只。” “丫鬟检查过两只茶杯没问题后便呈了上来,而你,又趁着打扫卫生时将有问题的茶杯调换了进来。” “你深知堂姐不饮冷茶的习惯,茶水她定会用内功加热一道。” “这一加热,茶杯外层的封层便会脱落,堂姐接触到了茶杯上的生漆,所以便会长藓。” “这正是她的藓不在唇周的原因。” 林知清的话如同一阵清风,一下子便将所有人的思绪吹了开来。 “好恶毒的计谋!”陆南月咬了咬牙:“就算你堂姐察觉到掺了生漆的茶有问题,不喝,但也会因为用手接触导致长藓。” 陆淮晃了晃头:“一环扣一环,着实精彩!” “清儿,你真聪明,换作是我绝对想不到这么多。”江流昀挠了挠脑袋。 林知清浅浅笑了一下。 相比之下,林十安的脸色就要难看得多了:“你这刁奴,阿姐待人和善,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单凭她一个人,这件事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眼看着林十安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气,林知清站了出来: “她几乎是算准了每一步,将所有事情都算计得十分完美,我和堂姐,到底哪里对不住你?” 林知清看向老嬷嬷的眼神十分幽深。 她知道眼前之人针对的不只是堂姐,且中招的也不只是堂姐。 想到这里,林知清心中便有些不舒服。 她怀疑自己之所以能穿越而来,是因为原主已经死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老嬷嬷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面对林知清和林十安的质问,那老嬷嬷冷笑一声,居然撇过了头。 林十安的怒火更甚:“你可知你害的是我们林家正儿八经的小姐,你如今不说,我们有的是办法!” “林家?”那老嬷嬷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整个林家都烂透了,你们不把人当人,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个字!” 老嬷嬷的眼神十分阴狠,其中透露着浓浓的恨意。 陆家姐弟以及江流昀听到这些,默默偏过了头。 那老嬷嬷说完这话以后便偏过了头,不再出声。 林十安一想到林泱泱还躺在床上,心中的怒气就按捺不住了:“你难道没有家眷吗?若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你的儿女,你作何感想?” 听到这里,那老嬷嬷的眸光闪了闪,但最后还是闭口不言。 林知清拉住了林十安:“堂兄,恐怕只能使一点特殊手段了。” “暗牢那边情况如何了?”她不打算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光靠一张嘴审问犯人是不够的,如若暗牢安全,把这老嬷嬷移到那边审讯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好不容易洗脱了自己身上的冤屈,林知清还是得确认暗牢安全,才不会让眼前的人像碧落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知清,我去看过了,那碧落的口中藏着毒烟,吸入过量确实会致人死亡。”陆南月拿出了一个瓶子摇了摇: “我收集了一些,碧落吸入的毒烟是最多的,你堂兄和江世子稍后也需要煎一服药喝下去。” 林知清点了点头:“府医那边是怎么说的?” “与陆姑娘的说辞一般无二。”江流昀接了一句。 林知清点点头:“堂兄,吃一堑长一智,押送这嬷嬷的时候劳烦你仔细一些。” 林十安虽不喜欢林知清说话的语气,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先前碧落会死,也说明林家那些下人办事确实非常不靠谱。 想到这里,他捏了捏拳头:“这一次我会亲自负责这嬷嬷,你且放心。” “大老爷那边我会亲自去说,先前……”林十安的语气软了下来:“先前是我等误会你了,抱歉!” 林知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让陆淮同你一起去吧,你方才有一段时间不在,他目睹了全过程。” 林知清不傻,即使林十安目前表现得没有问题,她也不会百分百信任他。 让陆淮这个“外人”跟着去,才能保证林十安不在汇报的过程中“夹带私货”。 陆淮瞥了一眼林知清一眼,对她的意思心知肚明,而后点了点头。 林十安对此也不可能有意见,他朝着陆家姐弟和江流昀打了个招呼,便向外走去,唤了一个侍卫交代事情: “去查查这老嬷嬷的底细……” 鉴昭行 第13节 林知清目送着他走远,转身看向陆南月和江流昀:“今日之事多谢几位鼎力相助,若不嫌弃,就去我院子里吃盏茶吧。” “不妨事的,我们也没帮上多大忙,倒是你操劳了一天。”江流昀面上的表情带着一些心疼,惹得陆南月都快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 二人同林知清一起回院子以后,陆南月颇有兴趣地捣鼓起了毒烟和生漆液。 林知清问陆南月拿了药方,煎了一服药,打算同江流昀亲自道谢。 她到偏院时,江流昀的房门紧闭。 林知清轻轻敲了一下门,门内静悄悄的,隔了一会儿才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清儿,你怎么来了?”江流昀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 林知清将手中的药递了上去:“世子,我听南月说你吸入了毒烟,送药过来。” “林家不比镇远侯府,还望世子不要嫌弃,保重身体。” 听了这番话,江流昀一愣,眼神中出现了一些意外。 林知清送完药就走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江流昀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神色十分复杂。 她刚回单位院子里,木婶就一脸喜色地迎了出来:“小姐,大老爷那一关过了!” 林知清点头,真凶已经找到了,林从礼不可能再对自己紧抓不放,林知清边走边问:“那堂姐呢?” 木婶将声音压下来了一些:“大老爷已经命人去了岭南请大夫过来了,据说那边的大夫治疗这生漆导致的藓病很有一手。” “听十安少爷说,大夫明日就能到。” 第16章 人死债未消 盛京城内,天气十分阴沉,浓云裹挟着雨点,不断翻腾纷飞。 一片枯树叶被狠狠打在写着“长宁侯府”几个飘逸大字的匾额上,撞的支离破碎。 又是一阵风,带走了枯叶破碎的残骸,那块匾额却精致依旧,赏心悦目。 “大夫,您注意脚下。”小翠拿了雨伞,将大夫从车驾上接了下来。 一行人脚步匆匆,路过了林知清的院子。 “外面什么声音?”林知清盯着手上的“人物册”,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木婶拿了一个汤婆子进门,塞在了林知清手里:“岭南的大夫到了,大老爷已经过去泱泱小姐那边了。” “我们也去看看。”林知清果断起身:“木婶,陆家姐弟和江世子那边多送几个汤婆子过去。” “我这院子里冷,让他们受凉就不好了。” 木婶拿了一把雨伞:“小姐,他们那边大老爷吩咐人照顾着呢,您不必操心。” “这倒也是。”林知清接过雨伞,走进了绵绵细雨当中。 江流昀等人身份尊贵,即使林知清不说,林家人也不会薄待他们。 想到这里,她看了看自己手里做工精致的汤婆子,略微挑了挑眉。 说不准自己手里的汤婆子还是沾那三人的光得到的。 “话说回来,这大夫怎么这个时辰才到?”林知清拢了拢衣服。 木婶亦步亦趋地跟着林知清:“听说大夫从岭南来盛京的路上遭了山匪,耽误了一些时间。” 林知清没有多想,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只不过等她到了林泱泱的院子后,直接吃了一个闭门羹。 小翠将林知清挡在了门外,言明林从礼不让任何人进去。 林知清本来还以为是林从礼不待见自己,可当她看到林十安也被拒之门外以后,眉头就深深皱了起来。 难不成出了什么事情? “堂兄,堂姐的情况如何?”她站到了林十安的身旁,言语间满是试探。 可林十安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今日一早我过来也没能见到阿姐。” 说话时,他的眼距拉近,眉毛上挑。 这说明他现在既疑惑又烦恼。 林十安居然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林知清看了一眼紧紧关着的门,果断带着木婶往外走。 人家不让进去,在门外站一天也没用。 走出了一段距离以后,林知清才让木婶去打探消息。 她自己一路沉思,很快就回到了院子。 想了想,她调转脚步,前往了陆家姐弟所在的偏院。 “知清,你怎么来了?”陆南月将桌上的各种药材收了起来。 “我有一事相求。”林知清开门见山道:“对了,陆淮他可在?” “他嫌屋子里闷,想出去转转。”陆南月让人上了热茶。 待林知清坐定以后,她将房门关了起来:“说说吧,你有什么事情?” 她说话时漫不经心,但语气又十分熟稔。 “借我点银子。”林知清开门见山。 听到这话,陆南月一愣,而后紧紧皱眉:“林知清啊林知清,又借?” 林知清眨了眨眼睛,什么叫“又”? 难不成从前原主也借过?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陆南月便上手点了点林知清的头:“如若不是你还欠我银子,我才懒得来救你!” “那可是一千两,整整一千两啊!”她摸着自己心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不是,一千两? 林知清咽了咽口水,原主居然这么能花钱的吗? 她稳了稳心神,刚想张口,便听到了一阵推门声。 回头一看,是陆淮回来了。 他带进来了一股寒气,衣物上还有水痕,一脸无语:“姐,这一千两银子应当是你们欠我的吧。” 什么?林知清看了一眼陆南月。 后者摸了摸头,丝毫没有撒谎被抓包的心虚:“你是我弟弟,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陆淮摇了摇头:“医馆再这样下去迟早得倒闭,我提醒你们两个一句,你们是开店,不是做慈善。” 林知清眯了眯眼睛,听出了这话的意思,原主居然和陆南月合开了一家医馆吗? 不待她听清楚,陆南月便插科打诨地转了话题。 林知清想到自己的事,来不及深究,只能向陆淮开口:“陆淮,借我点银子,就五两。” 她伸出了一只手。 陆淮嘴角弯了弯:“照老规矩来,翻倍赔偿。” 林知清有些肉疼,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没办法,她现在身无分文,想干啥都费劲。 从陆淮手里拿到钱以后,林知清心情很好,认真地同姐弟二人道谢:“南月,陆淮,若不是你们这次来给我解围,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借钱的机会,谢谢你们。” 陆南月撇了撇嘴角:“我们才不是为了你来的呢。” “要是你出事,我们医馆同林家的药材生意可就断了,再一个,你死了欠我们家小淮的钱怎么办?” 陆南月嘴里喋喋不休。 话虽然不好听,但林知清心里清楚,这恐怕就是她和原主之间的相处之道。 要说药材,除了林家,盛京还有很多药商,又不是非她林知清不可。 想到这些,林知清也明白眼前的二人确实同原主关系匪浅。 那劳什子医馆……林知清觉得自己的信息了解得还是不够充分。 她正想张口问,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还没等陆淮开门,木婶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小姐,大事不好了!” 林知清面色一变,陆淮同陆南月对视一眼,快速拉开了门。 木婶手中的伞正往下滴水,身上的衣物也有些湿了。 “木婶,你先去换件衣服,有什么事稍后再说。”林知清将手中的汤婆子塞进了木婶的手里。 木婶擦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小姐,那岭南的大夫说,泱泱小姐身上的藓他可以治,但治不了其他的病。” “其他的病?”陆南月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木婶嘴唇动了动,看向林知清的脸上满是担忧:“致使泱泱小姐昏迷的不只是生漆,还有另一种毒药。” 林知清瞳孔一缩,而后她迅速反应过来:“那个老嬷嬷还在暗牢,我们现在去审她还来得及!” “没用了。”众人正要出门时,林十安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单手持伞站在廊下,脸色十分复杂: “她已经死了。” 第17章 我家小姐不喜苦味儿 “哗啦…哗啦啦” 鉴昭行 第14节 雨渐渐大了起来,林知清盯着窗外,目光深远。 “十安兄,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又死了?”江流昀一拍桌子,脸都憋红了。 林十安见林知清始终盯着窗外,心中的愧疚无以言表:“此事……我也不清楚。” “什么?”陆南月叉着腰站起身来:“没你这么敷衍的吧?好好的人被你带走了,现在人死了,是不是又要赖在知清身上?” 她言辞间有些激动,陆淮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冷静,而后开口道:“林大老爷那边怎么说?” 总算是有人讲到重点了……林知清将身子正了过来。 林十安长叹一声:“那老嬷嬷自刎了,只留下了一封遗书。” “自刎?”林知清皱眉:“林家的人难不成都是死的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婆子都看不住。” 若平日里有人这样说林家,林十安肯定是会同那人辩驳一番的。 但他没办好答应了林知清的事,心中免不了自责,同时也对看管的人产生了一些不满。 见无人说话,林知清叹了一口气:“遗书呢?你带过来了吗?” “不曾带来。”林十安一五一十地开口:“遗书在大老爷那里,上面交代了那老嬷嬷的犯罪经过。” 说完,他左右环顾,似乎是有些犹豫。 “我和堂姐得罪过那老嬷嬷?”林知清开口问。 林十安点头,方才他确实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事关林家女儿的名声,有外人在总是不好开口的。 但现在看林知清的样子,好像并不在意那些东西。 想到这些,他缓缓开口:“那嬷嬷招认,她的孙女曾经在你的院子里做洒扫丫鬟,但有一次你和阿姐游园时她不小心弄脏了阿姐的鞋子。” “阿姐身边的人越俎代庖,将她打发到窑子里去了,你作为她的主子知情但并未阻止。” 听完林十安的话,陆南月和陆淮对视一眼,皆是看向了江流昀。 在大户人家,苛待下人的名声并不好听。 其他人也就算了,江流昀是林知清的未婚夫,若是他在意,这桩婚事免不了受些波折。 江流昀察觉到了几人的目光,摸了摸头:“你们看我作何?” “清儿在林家举步维艰,保全自己尚且困难,如今还陷进了这桩子事情当中,着实是无妄之灾。” 他寥寥几句话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林知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这江流昀对原主确实是颇为维护。 “堂兄,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知道了。”林知清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林十安临走时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同林知清道了一声抱歉。 林知清并未表态,人走了以后,她第一件事便是让木婶去打听打听府中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她交代完以后,陆南月忍不住开口了:“知清,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知清缓缓抬眸:“等。” “等谁?”陆南月不解。 “我的大伯。”林知清说完以后,便招呼几人喝茶。 言辞之间,明显不想再谈论方才的事,众人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淅淅沥沥的雨声带着一股沉重,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 陆家姐弟和江流昀告辞以后,再没有人来找过林知清。 木婶回来的时候,林知清正在分银子。 “小姐,府中确实有几分不同寻常。”木婶搓了搓手,凑到了火炉前。 林知清找了一件衣服给木婶披上,这才开始问话:“你把每件事都仔细说说。” “四老爷今日连夜赶回来了,一回来就去了大老爷那里。” “大老爷花重金在外求医,但对外并未公布病人的身份。” “太老爷今日去城里最有名的青楼抓了小少爷回来。” “四夫人带着女儿回了一趟娘家。” …… 林知清细细听了一盏茶的时间,而后便陷入了思考当中。 今日,林从礼并未上门,这也就是说,不管那嬷嬷活没活着,凶手的身份是已经坐实了的。 此事与林知清,本该已经没关系了。 但林知清却暗暗提了一口气,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最直观的一个问题就是,除了生漆过敏以外,堂姐昏迷不醒还有其他的原因。 现在一共就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让堂姐生漆过敏的是一个凶手,另外一种毒又是一个凶手,一共两个凶手。 第二,这两种毒都来自同一个凶手,那老嬷嬷只是一个背锅的。 结合目前的情况来看……林知清捏了捏下巴,那嬷嬷莫名其妙死了,林家人却对此讳莫如深,只留下一封还不知道怎么搞出来的“遗书”。 且原先不显山不露水的四叔也回来了,与此同时,四婶也回了娘家。 这些事情都透着一股诡异,林知清并不能当作没看见。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事情是冲着她和堂姐两个人来的。 先不说堂姐,她自己孤立无援,如若不搞清楚背后的真凶,她躲得了这一次也躲不了第二次。 想清楚其中的关节以后,林知清认为自己还是必须查出真正的真相。 如若不然,自己的境况还是很危险。 算算时间,明日便是三日中的最后一日,也是陆家姐弟和江流昀能留在府上的最后一日。 趁着他们在,自己还能勉强在府中行动自如。 想到这些,林知清下定了决心,她要在最后一日的时间中查出真正的真相! 打定主意后,她想到了另一个重点。 堂姐身体里还有其他毒素。 可自己和陆淮等人已经将那个房间翻了一遍了,并未在其中找到除生漆以外的其他危险因素。 难不成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吗? 林知清将所有事情重新推了一遍,可还是没有从中得出什么有效的信息。 她思考了一夜,反复将每一个环节重新推翻。 直到天蒙蒙亮时,她才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 这场休息注定是短暂的。 天还未亮,林知清刚刚洗漱完,木婶便敲开了门:“小姐,你近几日气色不好,厨房最近来了一些上好的杜鹃花,我要了一些熬了羹汤,你必须得吃东西。” 说着,她盛了一碗杜鹃莲子羹放到了桌上。 林知清虽没什么胃口,但也知道这种时候首先就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于是,她坐在桌边,端起了碗。 木婶的手艺很好,就算林知清不喜欢吃甜食,也不得不承认这杜鹃莲子羹花香扑鼻,口感十分细腻。 说起来,她想起来自己在堂姐的起居册中仿佛看到过一种由杜鹃花制成的茶叶,好像还是从什么南诏国来的。 等等……林知清吃东西的动作一顿。 小翠的话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我家小姐不喜苦味儿,平日里多喝花茶。” 第18章 泱泱是你亲侄女! 与此同时,林家正院之内,林从礼面色严肃地端坐在高位,看着连夜赶回来的弟弟: “你可有什么需得同我交代的?” 四老爷身上还穿着官服,他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大哥,圣上之所以命我负责城东水患之事,是看中我们林家家风严谨,从未闹出什么丑事来。” “明日监察御史来访,若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你猜圣上得知这件事心中作何感想?” “到时候你治家不严的名声也会传扬出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林从礼皱了皱眉头:“你在威胁我?” “大哥,请你稍安勿躁。”四老爷按了按茶杯,一双桃花眼中还带着笑意:“我这个做弟弟的一向对你恭敬有礼,如何敢威胁你?” “我呀,这是在同你商量。” 林从礼鼻翼微张,一时间没有接话。 那四老爷却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 正当场面僵持之际,林从礼的随从走了进来: “大老爷,知清小姐求见,她说自己找到了新的线索。” 林从礼和四老爷双双一愣,下一刻,那四老爷面上便出现了一丝不耐烦: “凶手已经找到了,何来新的线索?一介女流之辈,一点规矩都不懂,让她回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去。” 那随从却没有领命而去,反而略带犹豫地看着林从礼。 林从礼眼神幽深:“你还不知道吧,镇远侯世子和陆家那两个正同林知清在一起。” “我给了他们三日的查案时间,今日若将林知清赶走,那几个小的保不齐会怎么编排林家。” 鉴昭行 第15节 名声,永远是为官之人最在乎的东西。 四老爷听到这里,心中再大的不满也压了下来。 随从会意,领命而去。 林知清得到传召以后,第一时间看向了陆南月等三人。 江流昀脸上满是担忧,抬脚就要同林知清一起进去。 好在陆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世子,林四老爷风尘仆仆,怕是不宜见客。” 陆南月也看出了林知清的意思,点头附和道:“正是。” 江流昀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头:“那我便不去打扰了,清儿,你若有事就喊我们。” 林知清笑着点了头,可转身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她是第一次来正院,或许是下雨的缘故,这院子里显得有些黑。 除了雨声,里面安静得过分。 林知清身边的木婶被拦在了门外,她没有说什么。 因为她料定了里面的人不敢对她做什么,毕竟外面的那几个人可是亲眼看着她进来的。 沉重的雕花木门一点点打开,又一点点合上。 林知清行了一个礼,这才看向了侧方坐着的年轻男人:“四叔,别来无恙。” 她朱唇轻启,声音非常清亮,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了这个林家唯一的文官。 与她想象中不同,自己的这个四叔不但年轻,还异常貌美。 没错,就是貌美。 他的那一双桃花眼实在是生得极好,平白给他增添了几分妖艳之感,让人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林知清的目光实在太过直白,那四老爷十分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林从礼轻咳了一声:“四弟,这个案子一直都是由知清接手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可问她。” “此言差矣!”还未等四老爷出声,林知清便打断了这番话:“大伯,我也并不是全程参与此案的。” “单说这凶手吧,我至今都不知道她的作案动机,以及——她是怎么死的?” 林知清的这番话就有点“说瞎话”的那个意思了。 这件事闹得整个林家人心惶惶,再加上林家人并未刻意隐瞒,一点小动静不出半日便会传扬出去。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在表达自己的疑惑。 听了这番话,林从礼尚未开口,四老爷却已经露出了一个冷笑:“知清,许久未见你,你这张嘴说瞎话的能力倒是有长进。” “此事本是你负责,可你却没本事撬开他的嘴,我们帮了你一把,你不知感恩,如今是来质问的?” 不愧是文官,好生厉害的嘴……林知清扬起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四叔此言差矣,我并非是来质问的,我只是发现了新的线索而已。” “笑话,凶手已经伏法,何需你的线索……”四老爷声音中带着一股嘲弄。 只不过,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林知清打断了:“如若,我找到了致使堂姐中毒昏迷的毒药呢?” 此言一出,四老爷还未说话,林从礼的眼神立刻变了:“你说什么?” 林知清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说,我找到了堂姐中毒的原因。” 四老爷看着林从礼的衣袖动了起来,拳头一紧:“大哥,这丫头鬼主意层出不穷,府医都看不出来的毒药,她又怎么会找得出来。” 被这么一提醒,林从礼吐出了一口浊气,重新坐了回去: “知清,你把刚刚的话说清楚。” 他的反应在林知清的意料之中。 毕竟现在躺在床上的是林从礼的女儿,他若是没有波澜才怪呢。 “大伯,你稍安勿躁。”林知清笑了笑:“我心中虽有猜测,但毕竟是猜测,还需要看看那凶手的遗书以及遗体,才能佐证自己的想法。” “林知清!”四老爷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那双桃花眼中尽是怒火。 林知清见四老爷的反应,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面上虽笑意吟吟,可眼中却无半点温度。 “大伯,四叔,我只想求个安稳。”她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叫人有些没反应过来:“且目前跟一个微不足道的凶手比起来,堂姐的安危明显更加重要。” 她不慌不忙,言语间却颇有章法。 四老爷急了:“大哥……”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林从礼便伸出一只手打断了:“泱泱是你的亲侄女。” 一句话便将四老爷的嘴堵住了。 四老爷深吸一口气,不再开口。 林从礼这才重新看向林知清:“知清,我答应你。” “那凶手的尸体尚在,遗书也在我那里保存着,但你心里应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若你做出了毁坏林家名声的事情,就算皇上站在外面,我都不会姑息。” 目的达到,林知清从善如流地笑了笑:“知清明白。” 第19章 南诏杜鹃茶 那老嬷嬷的死,果然没那么简单。 林知清眯了眯眼睛。 方才林从礼口口声声都是“林家名声”,这其中定然牵扯到了林家人。 若不是自己找到了令堂姐昏迷的毒药,林从礼同四老爷应当是统一口径,不想让自己再插手了的。 能让自己这位守礼的大伯都帮着遮掩,想来这件事曝光以后,多半会影响林家的利益。 也正因如此,林从礼才软硬兼施,警告自己不能将这些事情外传。 林知清正在思考,林从礼便开口了:“你堂姐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四老爷也看向了她,但眼角下撇,眼神中并无多少信任。 “请大伯和四叔移步,往厨房走一趟。”林知清款款转身,往门外走去。 林从礼和四老爷对视一眼,立马跟了上去。 门外的几人见林知清出来了,很快凑了上去,就连林十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如此声势浩大,倒是让四老爷有些侧目。 林家东厨内。 时辰尚早,几个帮厨一边择菜,一边聚在一起闲谈。 “你们听说了没有,赵嬷嬷居然敢害泱泱小姐!”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赵嬷嬷平日里挺和善的呀。” “你以为那个老货是什么好鸟?我前几日可还看到她鬼鬼祟祟偷东西呢。” “呦,她家那个小孙女水灵灵的,她现在干出这种事,亲人可怎么办呦。” …… 林知清踏进门时,恰好听到了一些讨论。 几个婆子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主子,哗啦啦跪了一地。 很快,瘦骨嶙峋的东厨管事便一脸惶恐地上前询问: “知清小姐,先前您要的杜鹃莲子羹马上就要好了,您现在这是……” 他说话时眼神飘忽,嘴角略收,显然是有些紧张和心虚。 林知清在林家并不受重视,下人做起她吩咐的事情来也并不上心,这一盅杜鹃莲子羹,有可能是刚刚下锅的。 不过她并不在意。 “你来过了?”林从礼面色古井无波。 林知清点点头:“晨间闲来无事,过来逛逛。” 她说的轻松,但几人都知道此事不止这么简单。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走进东厨里间,一眼就看到了冒着袅袅白烟的锅。 后面几人跟进来以后,第一时间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花香味儿。 陆淮的鼻子动了动:“好浓的杜鹃味儿。” “盛京城的杜鹃略小,味淡,这恐怕是珍品。”陆南月闭上眼睛拿手扇了扇,很轻易便闻了出来。 那东厨管事听到这话,立马上前了两步:“回陆小姐,这可是我家四老爷特地从南诏国带回来的杜鹃,一两干杜鹃便要百来十两!” 他的眉毛上挑,语气中带着一股优越感,还略带讨好,丝毫没有注意到林家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陆淮挑了挑眉,看向四老爷的眼神非常耐人寻味。 江流昀轻咳一声:“知清,这杜鹃莲子羹确实很香。” 这话题转的着实生硬。 在朝为官,最忌讳的便是露富。 林知清倒是不在乎这个,她的目光紧盯那东厨管事,直奔主题: “这南诏国的杜鹃确实稀有,我今日尝了一些,倒是想起先前同堂姐品茶时似乎也闻到过这个味道。” 她说的是闻,没有说尝,不然解释不了自己还站在这里的原因。 东厨管事一愣,随即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立刻回道:“这南诏国的杜鹃茶珍贵,四老爷当日带回来以后便往各处分发了一些。” 说到这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缩了缩脖子。 林知清当然知道他为何这般反应,无非就是自己这里并没有得到茶叶罢了。 鉴昭行 第16节 不过她并不在意就是了。 看着这出眉眼官司,林从礼和四老爷纷纷皱了皱眉。 不过他们的思绪又马上被林知清给带了回去。 “堂姐那里的杜鹃花茶是谁负责送过去的?”她的暂且犀利。 东厨管事马上拱了拱手:“知清小姐,这茶叶是由我亲自送往每个院子的。” “哦?”林知清挑了挑眉:“这位管事,你主管东厨,竟然连自己送错了东西都不知道吗?”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看向管事,面露疑惑。 管事心中一惊,连忙跪倒在地:“知清小姐,我送东西前仔细检查过,这杜鹃花珍贵,你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搞错呀!” 他额头上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瞪得很大,明显非常惊恐。 他多半没有说谎。 林知清观察了一会儿后,继续开口:“那你说说,为何堂姐至今昏迷不醒?” “小姐不是被那赵嬷嬷所害吗?那赵嬷嬷是小姐院子里的洒扫嬷嬷,平日里除去人手不够帮忙打扫的时间,几乎是不曾来过东厨的呀!”管事三言两语便提到了死去的赵嬷嬷。 “我现在问的是你,不是赵嬷嬷。”林知清实在不喜同这种脑子不清楚的人说话。 她指了指锅里倒腾的杜鹃莲子羹:“你可知你送去给堂姐的杜鹃花茶中有毒?” “有毒”两个字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个出言反驳的人便是陆南月:“知清,杜鹃花是无毒的,盛京城中许多闺秀都喜食杜鹃花茶,调经养颜。” 她这话是以一个大夫的口吻说出来的,很快就得到了大家的附和。 第一个表达不满的人便是四老爷,他薄唇轻启:“知清,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今更是拿我们当傻子耍,着实可恶!” 林从礼没有反驳他的话,甚至隐隐有几分认同之色。 林知清心里有些想笑,方才这二人还一口一个“林家名声”,如今却随意在几个外人面前批评自己,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名声。 偏偏他们还一脸正气,完全不觉得这种做法对林知清的名声有损。 原主从前一个人在这个对她恶意满满的林家生存,也着实不易。 单凭原主同陆南月一起开医馆这件事,林知清就不认为原主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眼看林知清沉默不语,江流昀立马上前一步,将其挡在身后:“大老爷、四老爷,清儿不是那样的人。” 陆南月和陆淮神色严肃,也站到了她的前方,一副维护的姿态。 四老爷刚要说话,便见到林知清拨开了拦在身前的人。 她的语气非常冰冷:“四叔,枉你熟读诗书,竟不知道南诏国有一种剧毒杜鹃?” 第20章 名单上没有的人 林知清的话气势十足,让本来不相信她的人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四老爷也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要说盛京城中的杜鹃,他还能肯定无毒。 但南诏地势凶险,植被茂密,各种稀有植物层出不穷。 当地每年都要往朝廷进贡,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蕈类,吃起来鲜美异常。 但曾经也出现过南诏进贡的东西致人死亡的情况,且这种情况只有南诏的大夫比较熟悉。 想到这些,众人看向四老爷的目光开始复杂了起来。 林知清也直勾勾盯着他,没办法,自己的这个四叔嫌疑实在是太大了。 “知清,你这是什么意思?”开口的是林从礼,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不是在维护自己的弟弟,而是在提醒林知清,注意场合。 林知清压下了心中的情绪。 就算这件事真的跟四叔四老爷有关系,说穿了也是林家的家事,她捅出去对林家并没有好处。 当然,对她自己更没有好处。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看向东厨管事:“我晨间过来的时候让你整理了一份这些天接触过南诏杜鹃的人的名单,你可整理好了?” 管事本来就心惊胆战的,这会儿林知清问起名单的事,他咬牙低下了头:“知清小姐,请你再给我一盏茶的时间!” 显然是没把林知清晨间的话当回事儿。 陆家姐弟以及江流昀均是皱了眉头,看得林从礼都有些脸热了。 整个盛京城,没有哪家的下人敢如此不把主子的话当回事的。 林知清只点了点头,她本来也就没指望这管事听她的,她心中早已经有猜测了。 这么问一问只是将自己的处境摆在台面上,让林从礼这个“重礼”的人好好看看林家如今主不主、仆不仆的情形。 同时,也能让他忌惮着自己身后的这几个人,对自己好一点。 “你只有半盏茶时间。”林知清淡淡说了一句。 那管事立马领命而去,一刻也不敢耽误。 四老爷按捺不住了:“知清,你说的那种有毒的杜鹃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其他人所好奇的。 林知清眼神深邃:“南诏常见的杜鹃为大白杜鹃,花朵偏甜,叶片光滑,可药用也可食用。” “没错!”四老爷负手而立:“我带回来的便是这种大白杜鹃。” 林知清话锋一转:“但南诏还有一种白花杜鹃,两种杜鹃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白花杜鹃有毒,毒素累积起来可致人死亡。” 她的声音十分清晰,可话里的内容却叫人吓了一跳。 “知清,这……这是真的吗?”陆南月的语速很快,还带着一些兴奋。 学医者,对这些知识一向是很感兴趣的。 林知清点头,刚想说话,四老爷便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知清,你从未出过盛京,又从何处习得医术了?” 他的眼神中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以及一丝探究。 林知清微微一笑:“四叔,虽我未出过盛京,但南月同我关系密切,我曾经无意中看过她的医书,这才想到这一点。” 她当然是在撒谎。 南诏这个名称她并不陌生,只不过在她的那个世界里,南诏被叫作云南。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南诏人”,林知清对那些山珍如数家珍。 如若不是木婶的那一碗杜鹃莲子羹,她还真想不起来那种罕见的有毒的杜鹃花。 四老爷方才的问题,明显是对林知清起了疑心。 她深知这一点,早已经想好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从医书上看到的。 反正陆南月开了一家医馆,她耳濡目染知道这些事情也不奇怪。 没人会为了求证她的话翻箱倒柜去找一本书。 更何况,陆南月自己恐怕都不记得这些事情了。 这个说法是万无一失的。 果不其然,陆南月没有多想就摆了摆手:“别的不说,我那里的医书可是整个盛京城数一数二的多。” 其余人听了这话,并没有过多地怀疑。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陆淮轻轻皱了皱眉。 林知清见大家没有异议,心中松了一口气。 几句话的时间,那东厨管事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份名单。 林从礼率先接过来看了看,并没有看出一个所以然,最后还是递给了林知清。 林知清接过以后,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她,生怕错过了什么。 她静静翻开册子,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时不时停顿一下,看得东厨管事心都提了起来。 终于,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知清才从册子上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游走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不,这些人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你的名单不全,除了他们,还有人来过东厨之内。”林知清的声音非常笃定。 东厨管事下意识摆了摆手:“不可能,我已经将所有人都整理上去了。” 还不等林知清说什么,门外的丫鬟婆子便开始议论了起来。 “前两日管事的舅爷过来了,还拿走了一坛子上好的竹叶青呢!” “泱泱小姐院里的小翠也来过,拿了几次茶叶。” “你们都忘了?那个赵嬷嬷也来过,鬼鬼祟祟了好半天才离开……” 说最后那句话的婆子压低了声音,但林知清还是听到了。 她朝着那婆子招了招手:“马嬷嬷,你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被点到名的婆子脸上有些惶恐,但一看到众人都看着自己,心中的表现欲一下子就上来了: “知清小姐,你不常出院子,根本不知道这群烂心肝的人的真面目,就说那赵嬷嬷吧,人前听话得不行,人后可经常来我们东厨转悠呢!” 她的话音刚落,便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 人总是这样的,有一个人说出来,大家的记忆便会不断涌现。 林知清看向那东厨管事。 管事两股战战,既想堵住众人的嘴,又怕自己被冤枉。 鉴昭行 第17节 强大的压力让他忍不住再次跪了下来:“知清小姐,请你彻查此事,我平日里虽爱喝两口,但绝对不敢姑息养奸。” 他是在撇清和赵嬷嬷的关系。 第21章 反常的堂兄 水至清则无鱼,林知清想问的重点不是这个。 她的眼睛略过管事,看向其他的丫鬟婆子: “你们什么时辰、在哪里见过那赵嬷嬷?” 众人立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院子里,她前几天经常过来院子里打扫。” “不止呢,有一次我想出恭,她还好心帮我看火,现在想想她该不会是想趁我不在偷东西吧?” “说起来,前几日她来的是挺频繁的,我都见过好几次……” 林知清将这些关键的话都记了下来,然后看向林从礼。 那意思很明显,她已经把该问的问出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她没有权力继续下去了。 林从礼明白她的意思。 只不过……他看了看四老爷,眼神中透露出了一些怀疑和考量。 林知清只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是在权衡。 若这件事的主使是四老爷,他多半会为了林家将这件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种情况当然不是林知清想看到的。 毕竟她知道幕后凶手是冲着她和堂姐两个人来的,放过凶手自己就多了一分威胁。 于是乎,她上前一步,朝着林从礼行了一个礼: “大伯,那赵嬷嬷虽已经死了,但做过的事便会留下痕迹,请你准许我带人去她的房间内搜上一搜,说不准可以找到线索。” 她想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但目前赵嬷嬷是绝对的关键人物,她的房间是被林从礼管控着的。 听到这话,林从礼面上并无波动,反而是四老爷露出了一个冷笑: “知清,我不在几天,竟不知道你如此厉害,已经能在林家只手遮天了。” 林知清的所作所为当然达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他这一番话说的有些严重。 林知清嘴角弯了弯,如此反应,恰好说明四老爷急了。 只不过……她百思不得其解,四老爷从见到自己第一眼就不怎么友好,这是为何? 甩开这些想法,林知清重复了一遍自己带人搜查赵嬷嬷房间的想法。 这一次,林从礼看了四老爷一眼,闭了闭眼睛,只招了招手,将这差事交给了林十安。 林知清当然是不从的,但她现在实在没什么话语权。 可林十安不知道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居然主动请命,要让林知清同她一起去。 理由是,他不认识那有毒的杜鹃花,怕错过重要证据。 林知清微微侧目,不知道他打的哪门子主意。 林从礼和四老爷的脸色并不好看,但面对这么多的人,他们如若再拒绝,那场面便不太好看了。 最后,林知清还是如愿同林十安一齐去了那赵嬷嬷的房间。 途中,林十安的娃娃脸非常不自然:“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想帮你,我只是想找出是谁害了阿姐。” 说完,他的耳朵悄悄红了。 林知清耸耸肩,没有说什么。 林十安的话她是相信的,除了关心林泱泱的原因外,林十安应当是因为赵嬷嬷身死的事情对自己有些愧疚。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林十安的解释,毕竟赵嬷嬷死了的这件事,他确实有责任。 二人的速度很快,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从赵嬷嬷房间里搜出了一些杜鹃花瓣。 现在只需要请人来辨认一下,便知道那杜鹃有没有问题了。 林知清心里只想着找到凶手,目不斜视地往正院走。 看着手里被收起来的几片花瓣,林十安欲言又止。 不过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这件事真的是四叔干的吗?” 林知清的步子顿了顿。 四老爷连夜赶回林府,同一时间,四夫人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再加上这南诏带回来的杜鹃花茶……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了四老爷。 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姐,一边是自己敬重有加的叔父,林知清知道林十安应当是非常纠结的。 不过这些情绪她都没有,不管是她还是原主,似乎并没有得到过林从礼的优待。 她也仅仅是脚步顿了顿,便继续往前走了。 没得到答案,林十安抿了抿唇,便跟上了林知清的脚步。 戏台子已经被林知清搭起来了,林家想蒙混过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在这种时候,林从礼的动作很快,一位祖籍是南诏的大夫很快便被请了过来。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那大夫一眼就认了出来来自家乡的杜鹃花。 “在南诏,鲜花是可以食用的。”那大夫的小胡子一翘,用手捻了一片无毒的杜鹃花茶,放在嘴里嚼了嚼: “不错,很香。” 而后,他捻起从赵嬷嬷房里搜出来的杜鹃花瓣,放到鼻尖闻了闻。 “大夫,如何?”林从礼率先问了出来。 那大夫不紧不慢地多闻了几片,这才开口:“这杜鹃花茶乃是白花杜鹃做的,其花蕊内有毒,服用过量可致人死亡。” 他的话宛如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了林从礼身上。 四老爷听到这个结果时,瞳孔微张,捏着扇子的手紧了紧,随即便轻轻晃动了起来。 这代表他此时有些紧张,正在构思合适的说辞。 林知清捕捉到了他的这些细微的动作,捏了捏袖子里握着的手。 这个对自己怀着恶意的人,在林家话语权是很大的。 而此时,林从礼的注意力没在这上面,他询问起了那南诏大夫怎样解毒。 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大夫似乎非常有把握,没等林从礼说完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不过这也是个怪人,居然提出他解毒不用酬金,完事以后只用把那两种杜鹃花送给他就可以了。 杜鹃花和自己女儿的命比起来,林从礼当然没有丝毫的犹豫。 眼看着大夫跟随小翠而去,林知清目光灼灼。 她已经找到了致使堂姐昏迷的真正毒药,只差一点,便能接触到最后的真相了。 林从礼很快就注意到了林知清。 他首先便扫了一眼陆家姐弟以及江流昀。 不用林知清开口,几人便知道了林从礼的意思,纷纷告退。 只有江流昀一步三回头,似乎是很不放心林知清。 待几人走后,林知清第一时间便开口了: “大伯,赵嬷嬷的遗书呢?” 第22章 对峙 “大哥。”四老爷喊了一声,仿佛在提醒他三思而后行。 “大伯。”林知清同样也喊了一声。 林从礼目光深远:“来人,将那嬷嬷的遗书拿上来。” 很快,在四老爷复杂的眼神中,一张薄薄的纸被放到了林知清手里。 她随手摸了摸,这张纸滑滑的,质感很好,不像是一个嬷嬷能用得上的。 这明显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不动声色看了四老爷一眼,然后便看起了纸上的内容。 上面的一字一句,皆是在控诉林知清同林泱泱二人的“恶行”,字迹潦草,看上去杂乱无章。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 林从礼眼见林知清看的差不多了,将所有下人屏退,胸口微微起伏: “自那嬷嬷被羁押后,这封遗书我等并未插手。”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赵嬷嬷的事确实有问题! 林知清并不怎么相信林从礼的话,眼看着遗书没问题,她问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大伯,赵嬷嬷的遗体呢?” 提到这个,林从礼喉咙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反倒是四老爷冷笑一声,坐了下去:“犯下如此大错,且不等大哥发落就自戕,留着这样的人的尸体作何?” 鉴昭行 第18节 一夜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林知清没有搭理四老爷,眼神紧紧盯着林从礼。 在这样的情形下,林从礼左右走了两步。 四老爷此刻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了方才的紧张,甚至还理了理衣袍。 看他不慌不忙的样子,林知清心中有些担忧,她怕自己白走一趟。 尸体说不准早就已经被处理了,林从礼有可能只是带自己走一个过场。 只不过,片刻以后,林知清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赵嬷嬷的尸体近在眼前,十分可怖。 即便仔细清理过,她也能看出尸体上残留的泥土。 难不成这具尸体是刚挖出来的? 林知清默不作声地离远了一些。 相比之下,四老爷的脸色便有些不好了。 他用一种质问的眼神看着林从礼:“大哥,你怎可……” “小信诚则大信立。”林从礼缓缓开口:“你是读书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他这话看似没什么杀伤力,但四老爷立刻满脸涨红,不再开口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知清在心里诽谤了一句,这才仔细观察起了地上的尸体。 只一眼,她就发现了不对。 赵嬷嬷的脸色乌青,口鼻处还有一些残留的血迹。 这种症状……明显是中毒所致的! 可人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中毒呢? 因为有了碧落的前车之鉴,前一日林知清和林十安仔细检查过,赵嬷嬷并没有事先吞过毒药。 且她被关押时,身上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也就是说,赵嬷嬷被人下了毒。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很可能是有人想让她彻底闭嘴。 林知清心中警铃大作,脚步顿时往后了几步,一脸忌惮地盯着林从礼二人。 林从礼见此,轻轻叹了一口气:“人不是我们杀的。” 说完以后,林知清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信”两个字。 四老爷偏过了头,似乎是不想发表自己的看法。 但林知清也不想放过他。 “四叔,人是你杀的?”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眼看着四老爷皱起眉头,她继续道:“亦或者人是静雅妹妹所杀?”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四老爷脸色一变,眼神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 就连林从礼都有些意外。 林知清看着二人的反应,心中有了十成的把握。 林静雅,乃是四老爷的亲女儿,年方十四。 从林知清穿越过来以后,还没有见过她。 “孽障,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四老爷原本漂亮的桃花眼中透着一股疲惫,还有无法掩饰的怒气。 “如此明显的杀人手法,大伯和四叔都没有这么蠢。”林知清握紧了衣袖中的匕首,但面上毫不露怯,依然在分析: “你们为何着急着结束这件事,不让我细查,难不成是在遮掩什么吗?” “四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昨日为何会突然带着静雅妹妹出府,至今未归?” 一连好几个问题,让四老爷的一口气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过了好半晌,他才憋出了一句话:“你为何会掌握着林府中人的踪迹?” “四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撬不开别人的嘴,那只能说明好处给的还不到位。”林知清清丽的脸庞上,带有一丝冷漠。 她向陆淮借的钱当然不是白借的。 这话让林从礼有些意外。 林知清没有注意到林从礼的眼神,只紧紧盯着四老爷: “四叔,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自保。” “呵,可笑!”四老爷一挥衣袖:“你如今好好站在这儿,用得着自保?” 那种轻蔑的语气让林知清非常不适: “恐怕四叔是忘了,当日堂姐与我是一同品茶的。” “无论是生漆还是杜鹃花茶,凶手是冲着我们二人的命来的。” “我侥幸逃过一劫,并不代表那人对我没有杀意,我只想活下去。” 她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尤其是那句“我只想活下去”。 林从礼和四老爷对视一眼,即使他们再不想承认,但林知清的身体里流着林家的血。 她是他们的亲侄女! 看到二人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林知清便明白自己恰当的示弱起了作用。 她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些哽咽: “静雅妹妹是我的亲人,我并不怪她,我只想亲口问问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对我和堂姐如此残忍,巴不得除之而后快?” 到了这个时候,谎言一触就破。 林从礼按住了四老爷,语气软了一些:“知清,静雅年幼,她做这些事情时你四叔并不知情。” 他松口了。 林知清脸上的委屈不达眼底,不知情吗? 四老爷此时的表情也十分精彩。 他眼神往左撇,唇角下压,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是不想面对自己女儿害人的这个事实。 确实不知情。 林知清心中了然,眼底藏着一丝冰冷: “大伯,我想见静雅妹妹。” 第23章 你在威胁我! “不可。”四老爷的语气硬邦邦的。 林知清并不意外:“四叔,林家该是由大伯做主的,我受了如此大的委屈,想见见凶手也不行吗?” 她这话中带刺,顺带挑拨了一下二人的关系。 眼见四老爷语塞,她适当地卖了一个好: “我已经答应过大伯会对此守口如瓶,自然不会违背诺言,我姓林。” 她恰到好处的示好,既表明了自己是林家人,不会做出有损林家利益的事情,又再次提醒了一遍眼前的两个男人,她也姓林。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林从礼和四老爷对视一眼,心中十分纠结。 林知清不急。 到了这个地步,该知道的她都已经知道了,见不见林静雅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该怎么让林静雅受到应有的惩罚。 林知清并不是什么绝世圣母,她只想解决对自己有威胁的人。 直接提出惩罚林静雅,必定会受到阻挠。 而且明日监察御史便要登门,如若林家闹出了“姐妹相残”的戏码,对几位叔伯的仕途是不利的。 而且……林知清看了一眼四老爷。 她的银子不是白花的。 那些年岁大的嬷嬷们在林家待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不知道的? 木婶不过是给她们塞了些银子,请她们吃了几顿酒,就把林家那些大事小事都给打探出来了。 果然,不管在哪里钱的作用都是很大的。 林知清想到了木婶同自己说的事,轻微摇了摇头。 若不是提前打听,她还真不能将眼前极力维护林静雅的四叔和婆子们口中那个“淡漠”的人联系在一起。 据木婶所说,如今林家前院后院都统归林从礼所管。 但按道理来说,后院应当由林从礼的正妻管理。 但林从礼的妻子早逝,再往上数数,侯夫人也早已驾鹤西去。 林泱泱性情过于跳脱,林知清身份敏感,其他几个姐妹年龄尚小。 算来算去,这长宁侯府的女人实在找不出几个。 四老爷的妻子倒是身体康健,但出身小门小户,本也是个软弱的,撑不起来。 再加上四老爷对这个发妻并不喜爱,也不常回院子。 鉴昭行 第19节 一来二去的,这位四夫人在府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也正因如此,府里的下人议论纷纷,说四老爷在外有个相好的。 甚至有人看到他的书房里藏着一个女人的画像。 诸如此类的谣言数不胜数,但最后都能说明一件事:四老爷对四夫人及其子女十分冷淡。 林知清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有谱了。 四老爷之所以遮遮掩掩,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而是为了他的脸面。 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林知清的语气软了下来:“大伯,四叔,知清明白此事事关重大,但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尽快处理。” “哒…哒哒~” 林从礼轻轻敲了敲桌子:“此话怎讲?” “我相信静雅妹妹一定是有苦衷的,或许是被人蛊惑了也说不定。” “如若一直掩盖,问题的根源是解决不了的,不如趁此机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以绝后患,也免得静雅妹妹再做出什么傻事来。” 林家摆明了是想遮掩此事,但这样的话原主可就白死了。 林知清占了人家的身体,总不能就这样放过那杀人凶手。 眼看着林从礼和四老爷沉默不语,她没什么耐心,决定再加一把火: “明日监察御史到访,如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免不了会有多嘴的人。” “如若今日将此事了了,过了明路,总不会叫人误会,以为我们林家偷偷摸摸欲行不轨。” 她这话刚出口,四老爷的扇子一收,背挺直了起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紧绷,明显是有些生气:“你在威胁我们?” “此言差矣。”林知清微微一笑:“我这是为了林家着想。” 这话……倒也不错。 林从礼眯眼看了看林知清,半晌才对着四老爷开口:“将静雅叫过来吧。” 四老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垂下了头,不发一言地往外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林知清心中有一种预感,他不会再来了。 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确实很准。 林静雅回到林家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四夫人陪着。 林知清见到这个女孩的第一眼,就看出了她眼神中的恨意。 且那恨意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还不等她细看,四夫人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大哥,不知你将我们叫回来所为何事?” 林知清挑眉,这是在装傻? 说完,四夫人还就着衣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她与严肃的四叔看上去并不像是一路人。 不等林从礼和林知清开口,一旁的林静雅就不耐烦地嚷嚷开来:“娘,你这般样子成何体统,简直是丢我们林家的脸!” 她的眉头紧皱,面色严肃,跟个小老头似的。 若是不说,林知清还以为她才是林从礼的女儿。 四夫人摸了摸头:“大哥莫怪,我在娘家的医馆帮忙,还没来得及喝水便被你请了回来,着实有些口渴。” 林从礼眉头紧皱,也有些看不下去,但又不好说,只能偏过了头: “静雅,你实在太让人失望了!” 听到这句话,林静雅的眼神闪了闪,四夫人的眼中则流露出了一丝疑惑:“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知清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她好像确实对林静雅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我想问问静雅妹妹,你为何要害我和堂姐?”她直言不讳。 岂料林静雅面上并无愧疚之色:“奇了怪了,我同你二人无冤无仇,害你们做什么?” 她言语间非常不耐烦,显然是没有把林知清放在眼里。 四夫人起身,朝着林静雅的头重重打了一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知清是你姐姐,不许这么和她说话。” 说完,还回了林知清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自己的这个四婶还挺有意思的……林知清只是笑笑。 既然她们不说,只好自己来说了: “四婶,该向我和堂姐道歉的是静雅妹妹。” “前些日子是堂姐的生辰,静雅妹妹送了一套上好的犀皮漆茶具作为生辰礼物,堂姐非常喜欢。” “只不过,那生漆未封好,害得堂姐得了藓病。” “不仅如此,那茶杯内还放了上好的杜鹃花茶,四婶家里的医馆同南诏的商人来往密切……” 林知清停顿了一下:“静雅妹妹不会不知道那杜鹃花有毒吧?” 第24章 神秘画中人 此话一出,林静雅喉咙动了动,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退:“你…你上下嘴皮子一碰编了这么一个故事,还真是费心了。” 事到如今,她还是打死不承认。 林知清还没说话,林从礼的眼睛已经瞪大了一些: “林静雅,如若这些事是假的,你为何连夜回了外祖家?” 面对林从礼的怒火,林静雅的身子抖了抖。 不等她说话,一头雾水的四夫人就站了出来:“大哥,静雅这孩子近些天夜里惊悸,总睡不好觉,这才央着我回娘家让她外祖看看。” 四夫人的本义是在帮林静雅解释和开脱,殊不知这一番话反倒将她卖了个干干净净。 “静雅妹妹平白无故怎么会惊悸呢?难不成是因为干了亏心事?”林知清笑笑: “再者,我刚查出关键人物,那人就莫名其妙死了,同时静雅妹妹就这么巧要去外祖家?” 她说完以后摇了摇头,一副想不通的样子。 四夫人虽然不怎么守规矩,但不代表她蠢。 林知清这番话一说,这几天的疑惑全都连了起来,再加上昨夜里四老爷连夜赶回。 林静雅摆明就做错了事! 林知清看她神色畏缩,说不出话,不由得上前了一步:“四婶,请你代我问问妹妹,为何如此害我?” 这是代原主问的。 四夫人还未组织好语言,林静雅却一把推开了放在自己身前的母亲: “你不用做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样子,林知清,你娘要是看到你如今咄咄逼人的样子,想必也会后悔自己生了你吧!” 她的脸上有一种自己抓住了别人软肋的快意的笑,可林知清并没有如她预想中那样痛苦。 她就这么站着,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林静雅的脸色变了,原本的嘲讽逐渐变成了惊慌。 “静雅妹妹,你在这个时候提起我娘,是因为这件事同我娘有关系吗?” 林知清仔细观察过林静雅的表情,发现她眉头舒展,笑容灿烂,明显就是卸下了重担的样子。 那这个重担,多半就与她方才没头没脑提起来的原主的母亲有关。 果不其然,在听到林知清的问话后,林静雅的眼睛微微瞪大,嘴巴微张,看上去很惊讶。 惊讶什么呢? 当然是惊讶她的动机被猜中了! 除了她二人之外,其他的人皆是一头雾水。 四夫人拉住了林静雅的手臂,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疑惑:“静雅,你二婶温婉贤淑,与这件事有何干系?” 本来还在惊讶当中的林静雅听到自家母亲的话,猛地甩开了她的手,眼中出现了泪花: “娘,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帮那个贱人说话!”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人都皱了皱眉头。 小小年纪满口“贱人”之类的话,在规矩严苛的林家,着实让人咋舌。 “静雅,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说,你这是对你婶母不敬,太失礼了!”尽管四夫人不太懂规矩,但也察觉到了女儿的言行十分不合适。 “够了!”林静雅用一种冰冷、痛心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知道父亲这些年为何对我们不理不睬吗?” “她母亲勾引父亲,你蒙在鼓里不说,居然还替这个贱人说话……” “啪”的一声,林静雅的声音戛然而止。 四夫人收回自己的手,嘴唇颤抖。 林从礼眯了眯眼睛,往前踏了一小步。 林知清则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神色严肃。 在一片静默当中,四夫人颤抖着开口了:“林静雅,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林静雅冷笑一声,轻轻碰了碰已经发红的脸庞,眼中满是失望: “母亲,你浑浑噩噩这么多年,我不信竟一点都未看出来。” “父亲他被逼无奈娶了你,可他的心不在你那里,也正因如此,父亲不重视我。” 鉴昭行 第20节 “我苦学规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林家谨小慎微,为的就是能得到父亲和林家的重视!”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没用,我做什么都没用!” 说着,她话锋一转,指向林知清,眼神中仿佛萃了毒: “若不是她母亲不知检点,父亲又为何会如此待你我?” “林泱泱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去参加春日宴,为何父亲不替我争取?” 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仿佛心中藏了天大的委屈。 四夫人胸口不断起伏,终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她:“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事?” 林静雅的眼泪夺眶而出:“母亲,父亲的书房里藏着那个贱人的画像……” “够了!”林从礼负手而立,脸色有些阴沉:“传令下去,林静雅言行无状,得了疯病,即日起便到汴梁老家清修养病,即刻就走!” “大哥,不可啊,静雅身体柔弱,年龄尚小,不能没有母亲在侧陪伴呀!”四夫人猛地跪了下来。 林知清叹了一口气: “四婶,我也是这个年纪失去父亲母亲的,我不知静雅妹妹为何会如此侮辱我的母亲,她满手是血,还能留条命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出了这道门,方才我听到的话全都会咽进肚子里,为了她的名声和我们林家的名声,我相信你也不会到处宣扬的。” 她寥寥几句,就把此事的利害关系摆了出来,生生将四夫人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知清知道这件事应当已经不用自己插手了,事情闹到这个份上,林从礼和四老爷最多会掩盖一下真相,但林静雅的一顿惩罚是少不了的。 如果继续往下,保不齐还会挖出什么丑事,因此,她只警告了这么一句,便识趣地往外走。 她走出了一段距离,还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啜泣声以及林从礼刻意压低的责骂声。 直到回到自己的院子,她的一颗心才落回了实处。 只不过,关于原主母亲的事……林知清有些沉默。 林静雅的话她当然不会尽信,但该知道的不能不知道,否则下次再出现这种局面只能摸瞎。 只不过,同木婶交流过以后,林知清还是有些失望。 她似乎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林知清只得暂且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当天晚上,一架马车便在蒙蒙细雨中悄无声息地出了林家,出了盛京。 第25章 三无千金 次日,下了好几日的雨终于停了,林家也恢复了平静,早早打开了府门。 江流昀和陆家姐弟一早便准备好了马车,同林知清辞行。 一来,林泱泱中毒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也没有理由再留在林家了。 再者,监察御史今日造访林家,他们也不合适留在林家。 “知清,你经历这么一遭倒是变聪明了不少,你可记住了,万万不能同从前一样浑浑噩噩了。”陆南月拍了拍林知清的手。 短短三日,虽陆南月不知最后的内情,但也看出了林家并不简单,且林知清的处境艰难。 林知清笑着点了点头。 陆淮则早早的就上了马车,没有露面。 倒是江流昀,特意让人送了许多补品过来,还多叮嘱了几句,让林知清有事就找他。 林知清推辞了一番,但敌不过江流昀的热情,便只能收下了。 做完一切后,林知清长舒了一口气。 她几天来第一次有心思在林家各处打转。 下人们遇到她的时候皆是恭恭敬敬的,与几天前大有不同。 对此,木婶是最开心的:“小姐,不枉我们忙活这一场,现在谁也不敢欺负我们了。” 林知清但笑不语,恶人还怕恶人磨。 之前她在查案过程中,有意无意地展现出了自己严苛的一面,为的就是立威。 原主在林家之所以处在边缘位置,是由一个个原因堆叠起来的。 现在大家只是因为有赵嬷嬷一个前车之鉴,所以怕了。 但时间久了,若她立不起来,这些人多半还是会变脸的。 正在林知清熟悉林家各个位置的时候,一个小厮跑了过来:“知清小姐,御史大人到了,大老爷让我来请您过去。” 林知清点头,跟上了小厮的步伐。 监察御史这个职位说来也比较特殊,负责监督朝廷官员的所作所为,确保他们遵守律法和道德规范。 按照林知清的理解,他就是皇帝掌握文武百官的一个渠道。 再加上林家还出过一个“叛国贼”,历来都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也正因如此,林从礼才会非常看重先前那档子事儿。 想到这些,林知清进入正厅时尽可能地低下了头。 “大人,你且尝尝这信阳毛尖合不合胃口。”林从礼拂手。 监察御史正襟危坐,头高高地抬了起来,听到林从礼的话也只是轻轻瞥了茶杯一眼: “林……林大人,你我都……都是为皇上办事的,无……无需在意这些虚礼。” “且我……我近日听说,林家的一筐子荒唐事便……便是因为一盏茶才闹……闹出来的。” 林从礼也面色如常:“回大人,事实的确如此,我管理不力,让你分神关注林家的事,实在惭愧。” 听到监察御史这略带结巴的话语,林知清忍不住抬起了头。 令人意外的是,入目的是一张十分正气的面庞,那监察御史看上去正值不惑之年,说话时习惯性地抚摸自己的小胡子。 除了他结结巴巴的话语之外,他的形象倒是很符合林知清对御史台之人的想象。 只不过……御史台的人靠的便是那张嘴,一个结巴的人是如何坐到监察御史的位置上的呢? 林知清有些好奇,但其他人对此好像习以为常,并未露出异色。 她压下了心中的好奇,思考起了另一件事。 堂姐中毒一事虽然发酵了三日,但她查出中毒源头是茶叶也才刚刚过去一夜,还没有传扬开来。 监察御史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当然不会是从外面听来的。 朝廷在林家安插了人! 意识到这一点,林知清只觉得自己身边危机四伏。 她都能猜到这一点,且监察御史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未刻意隐瞒,林从礼等人应当是知道这件事的。 但他们神色如常,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了一样。 这种软趴趴的态度,是在向上面表态,表示林家并无二心。 只不过……林知清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真的就能打消别人心中的怀疑吗? 几乎是在林知清脑海中出现这个疑问的一瞬间,监察御史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林……林林大人说……说笑了,令千金情……情况如何?”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了茶杯把玩,表面上是在问林泱泱的情况,实则是在问林家要交代。 林从礼面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拱手道:“多谢大人记挂,小女并无大碍。” “说起来此事也是我管理不当,一个下人因着误会才心存歹心,对小女下手,好在调查的及时,我等才一举将人捉拿归案。” 说着,林从礼从随从手里接过了卷宗,递给了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接过以后,只轻轻瞥了几眼便放下了。 见此情形,林知清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监察御史对堂姐中毒一事了解的应该比较清楚了。 此事的真正内幕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应该还不至于走漏风声,但聪明人肯定能从林家众人这几日的动作中察觉到端倪。 林知清担心的是,监察御史今日走这一趟,恐怕来者不善。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下一刻,监察御史的目光仿佛装了雷达一样,自动锁定在了人群中的林知清身上。 他扯了扯嘴角:“我……我听闻此事还牵……牵扯到了贵府的二……二二二小姐,怎的二……二二二小姐不见踪影呢?” 林从礼衣袖下的手握了起来,看向了林知清。 迎着监察御史那略带寒芒的目光,林知清心知自己逃避是无用的。 她的身份敏感,总免不了受人注意。 她莲步轻移,款款上前:“劳大人记挂,知清仅仅是同堂姐喝了一杯茶,没想到那恶仆心狠手辣,连带着我也受了无妄之灾。” 言下之意,此事跟她关系不大。 听到这里,林从礼紧握的手放开了。 林知清没错过他舒展的眉头,林从礼是怕自己说不该说的。 但现在并不是掐尖要强的时候,林知清总觉得那监察御史对自己有些反感。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一样,监察御史发出了一道怪异的笑声: “京……京中将你……你称为三无千金,不……不无道理。” 第26章 赚钱!赚大钱! 三无千金? 林知清挑眉,监察御史这是演都不演了,直接将这个名头摆出来嘲讽自己。 在木婶的科普下,她当然不会不知道自己这个响当当的外号。 鉴昭行 第21节 所谓三无,说的便是林知清无家世,无才情,无品行。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听的外号。 监察御史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叫破,明显是不待见自己,想侮辱自己。 “知清多谢大人夸奖。”林知清提了提裙摆,微微躬了躬身子。 这话很快就引来了监察御史的一声嗤笑,林从礼的脸色也不怎么好。 原因无他,只有蠢货才会将这句话当做夸奖。 林家的下人尚不敢说什么,倒是监察御史带来的那些人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都说林家的几位姑娘都上不得台面,今日一看确实如此。” “这林知清容貌没得挑,可实在不长脑子,居然听不出好赖话。” “你们也不看看她的父母是谁?卖国贼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来?” 眼看着众人说得越来越过分,林知清的眼眸一扫,看向了稳坐钓鱼台的监察御史: “《礼记·孔子闲居》中有记载,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这三者指的是内心有所行持,但外表并无具体形状或形式,御史大人借此言赞我内有灵魂,知清不胜感激。” 她三言两语,便将那“三无千金”的含义换了,且用的还是《礼记》里的名句,如若有人反驳,那便是不认同《礼记》。 这话将监察御史说的有些下不来台,他的眉头紧皱,眼尾上挑,瞳孔放大。 这是很典型的惊讶的表现。 林知清心中明白,他惊讶的是自己竟然能说得出这么一番话。 原主父母早逝,在林家地位尴尬,不受优待。 这样的人,林从礼等人自然不会过问其学问、教育等情况。 这就导致原主长成了“空有美貌,毫无内涵”的木头美人,也成为了各大闺秀嘲笑的对象。 可从今天开始……林知清垂下眼眸,她不会再麻木地面对那些恶意。 林从礼也未曾想到林知清居然说得出这么一番话,惊讶的同时,心中也出了一口气。 林知清再怎么不好也是林家的一份子,监察御史对她毫不顾及的羞辱,打的是林家的脸。 若今日他的这句“三无千金”传扬出去,不仅对林家的名声有碍,也会影响林家姑娘们议亲。 监察御史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不愧是林……林从戎的女……女儿,果然是伶……伶牙俐齿!” 提到林从戎,方才对林知清有所改观的众人脸上瞬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这种表情一直到监察御史告辞,都还留在林知清心里。 …… 回院子的时候,木婶见林知清情绪不高,忍不住出言安慰:“小姐,那监察御史是个刻薄的,他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林知清点点头,她倒不是在想这个。 今天的事情让她意识到了被自己忽略的一个点。 将木婶打发下去以后,林知清看着摇曳的蜡烛,再次拿出了那一面望舒鉴。 昏黄的烛光下,她的眼眸上挂着一丝散不掉的愁绪。 林家并不是她的避风港。 此前,她一直想在堂姐中毒事情了结之后带着木婶“另起炉灶”,自己打拼。 因为她始终觉得自己还有一双手,总不至于饿死。 但这几日以来,林知清从木婶以及周围人的行为中,发现了一个很可悲的现实。 女子在这个世界受到非常多的限制,不仅不被允许做生意,就连接受教育也只到十二岁。 像她这样的女子离开家族的庇佑,几乎是死路一条。 再加上……林知清摸了摸手中的望舒鉴,叹了一口气。 她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同“林从戎”三个字已经死死绑在一起了。 林从戎是谁? 林知清的父亲,木婶口中的大英雄,也是林从礼不愿提及的亲兄弟,更是整个盛京城都知道的“叛国贼”。 所以,不止是她被打上了“叛国贼林从戎之女”的称号,就连整个林家也都被打上了“叛国贼林从戎之家族”的烙印。 作为林从戎的女儿,林知清一举一动都会受到无数人的监视。 只朝廷在林家安了人这一点,就让林知清有些不寒而栗。 且这件事是林家人心中心照不宣的秘密,没有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如若哪天林家有异动,第一个遭殃的便是身份最为敏感的林知清,她相信林家会毫不犹豫舍弃自己。 “叛国贼”的名头就仿佛一柄大刀一样,一直悬在脖子上,稍有不慎就会死,这种滋味当然不好受。 可偏偏另起炉灶的路已经被堵死了,林知清想活下来,自己掌握主动权,便只能在林家内部动作。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渐渐坚定了起来。 她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保全自己,便只有一条路可走——掌控林家! 当今世道艰难,盛京形势更是波云诡谲。 虽然刚刚得以险象环生,但林知清能感觉到这平静繁荣的盛京之下依旧有很多危机存在。 仿佛暗中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一切,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试图将所有人拉入深渊之中。 所以,必须变强! 先掌控林家,将外部势力排除,培养自己的势力,再把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 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也能让自己在这方世界过得更好。 至于如何掌控林家? 林知清眉头微蹙,思索起所有已知信息。 林家现在明面上只有一个林从礼管事,但实际上还有一个二爷爷和四叔分庭抗礼。 这三人目前就是林家真正的掌权者。 林知清想掌控林家,必须先获得这三者的权力。 不管是通过影响、控制、求取还是命令,只需要能够使用这三人手中的权力,便能让林知清放手施为,把林家打造成铁板一块,而后再发展壮大。 只不过,想要获得三人手中权力的使用权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先说林从礼,在这次案件调查当中,他对自己的固有印象应该是有所改观的。 但此人是个不懂变通的老古董,林知清一个女性想掌权,他估计会有很大的意见。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从礼掌握的可是的家族立法权。 什么东西是对的,什么东西是错的,都是有族规家规约束的。 甚至于在很多宗族里,家法是大过朝廷律令的。 而林从礼便是掌握着林家的这项权力,所以也是最古板、最受人敬重的人。 这和他那么多年的恪尽职守、认理不认亲有很大关系。 所以,想要左右,甚至取代林从礼,是非常难的。 第二个掌权者便是四叔……他难度也大! 毕竟林知清亲手将他的女儿送回了老家,这种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 不过四叔手中握着的乃是人事之权力,这也很重要。 林家一切丫鬟、仆从等的采买任命,各个管事、管家、侍卫等的职位变动,都由四叔来斟酌确定。 和四叔这种圆滑世故的聪明人争权,或许比和林从礼那样的古板之人争权的难度还大! 而排除掉这二人,便只剩下林知清的二爷爷了。 她穿越至此,还没有见过这位长辈。 听木婶说,这位二爷爷掌管着林家的财政大权,一直在外做生意。 林家这两年的产业似乎并不景气,二爷爷忙的焦头烂额。 甚至他似乎还有不少次想当众宣布撂挑子不干了,也有想分家之类的想法。 究其原因便在于“钱”字! 二爷爷掌控的乃是家族对外的产业和对内的俸禄发放等财政经济大权。 林知清想要获得他的认可,或者更干脆一些,挤走他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就需要会赚钱! 要么就是让二爷爷看到她的能力,以后以她为主,不过这一项基本不可能,财政大权一般来说就只能握在一个人手里。 否则若是出现她要投资一个产业,二爷爷要投资另一个产业,钱只有一份,那到底要投资哪个?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二爷爷,也让林从礼和四叔,甚至于让林家所有人都知道并认可……她林知清掌控财政大权,只会比二爷爷做的更好。 这样的话,在她掌控了财政大权后,才能根据前世知识来慢慢改变林家。 所以,当务之急便是赚钱! 赚大钱! 第27章 留给穿越小说女主的技能不多了 确立了赚钱目标,林知清便开始了准备工作。 首先她必须知道自己要赚多少钱。 这就需要她出去打听了。 搜集信息,掌握信息。 鉴昭行 第22节 只有得到足够多的信息,她才能知道林家目前的经济状况。 每月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等等。 由此才知道她大概要每月赚多少钱才能补上林家目前的亏空。 林家目前的条件和情况肯定是每况愈下,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说林家那么大的府邸却处处破旧没钱修缮,就从他们这些小姐公子到丫鬟书童的穿着首饰都能看出来。 比如一些丫鬟衣服的衣角都已经浆洗得发白褪色了都没换。 再比如偌大林家,平日里却显得空落落的。 但林知清能感觉出来,当初林家建那么大绝对是因为人多,不仅仅林家嫡系旁系人丁兴旺,还有丫鬟仆人成群,所以房间才多。 如今呢? 大多数房间都空着,显然是买不起、养不起那么多仆从了。 总之,光是从一些细微处,林知清都知道林家的状况越来越差。 最起码钱上肯定是有亏空的。 所以,她当务之急就是需要去了解清楚,目前到底有多少亏空。 届时,她若是能展现出补上这个窟窿的能力,甚至站在前世巨人们的肩膀上,显露一些超越时代的知识,那拿下财政大权便有很大的可能了。 毕竟没有谁会讨厌一个能给自己带来更多银子的财神爷。 于是次日,林知清早早的便去了西院,但不出意外地吃了一个二爷爷的闭门羹。 随后她便去找林从礼、林十安等很多人了解了情况,虽得了不少冷脸,倒也掌握了一些信息。 林家,目前有酒楼、茶馆等产业,加上大伯、四叔的俸禄,月入大概一千五百两银子。 而支出呢? 足足有一千八百两! 这就意味着,林家人吃马嚼的每个月就有三百两的亏空! 亏空了怎么办? 卖! 将一个个产业变卖,然后变成银子,然后再继续亏空,亏空到最后又要卖产业……由此变成了恶性循环。 这确确实实是不对劲的。 要知道林家的某些产业目前来说应当是很赚钱的,如此亏空肯定出了问题。 不过如今林知清还未掌权,还轮不到她去说话。 故而她的目标也很简单了。 一个月至少赚够两千两白银! 只需要赚那么多银子,便足以弥补如今家族的亏空,也能让众人看到她的能力。 等她借此机会掌控财政大权,才好去彻查产业情况,才能去改善经济状况,才能让林家借此发展壮大。 毕竟若要让林家发展得足够壮大,钱是第一关。 “钱多好办事”这句话,不管在哪个朝代都一样盛行。 有钱可使鬼推磨! 但赚钱怎么赚? “南月……”林知清立马想到了原主的好闺蜜。 陆南月开着医馆。 且按照她的意思,那医馆自己也有一份,但除了陆家姐弟,其他人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 想来这也与林家规矩严苛有关系。 与其像没头苍蝇一样满盛京乱转寻找“商机”,不如去了解一下医馆的生意如何,要知道前世她也是一名“医生”。 当然了,出去也可以顺便逛逛,若是真有商机的话,她也可以借此机会想想赚钱的法子。 “木婶,我出去一趟,帮我备车!” …… 上了马车以后,她戴上帷帽,不时向窗外张望。 盛京城不愧是盛京城,虽时辰尚早,但街市上已经摆满了各色商品,非常有烟火气。 且那些小贩都是席地而坐,面前只铺一块布便可以做生意了。 林知清正要叫停马车,却被木婶阻止了:“小姐,这边是西市,咱们是不能下车的。” “为何?”林知清不解。 “西市乃是盛京城的破瓦寒窑,与我们的身份不符。”木婶回答道。 林知清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西市就相当于盛京城的贫民区,大户人家的人一般并不会踏足。 可她一路上看过来,只觉得这西市还达不到“破瓦寒窑”的地步,不说多繁华,井然有序是很明显能看出来的。 如此看来,大盛的国力应当是比较强盛的。 这也让她更加期待那东市市集是何模样了。 随着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林知清发现周边的街道宽敞了起来。 而且街道两旁根本见不到“席地而坐”的人。 每一家店铺前都挂着红灯笼,上面写着店家的名字,店铺前除了排队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小摊子。 “小姐,先去吃点东西吧。”木婶指了指向了一家面馆:“你从前最喜这家的清汤面,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刚好可以尝尝。” 林知清点点头,这两天她的心一直提着,确实没能好好吃东西,现在倒是真有些饿了。 林知清一下车,林家的车夫便架着马车去了“拴马桩”的方向。 林知清细细品尝以后,发现那清汤面的味道确实不错。 观察了一会儿后,她彻底打消了做吃食生意的想法。 就拿这家面馆来说,除了清汤面,其他各种汤头的面条就高达四十多种。 鸡肉、牛肉、肥肠等等,数不胜数。 且这些面条的味道闻起来都不错,林知清自己的那一碗清汤面也是回味无穷。 这味道她自己是做不出来的。 只不过……价格贵了点。 本以为这地方应该像是种田小说里的一样,盐、油、酱酒等东西紧缺,食物味道难评。 可林知清实地看过以后只想表示,再也不相信小说了。 不仅面条,在小说里面登场次数比较多的“香皂”“服饰”“豆腐”等东西在盛京城也随处可见。 就连火锅、奶茶等新玩意儿,在这里都能找到一些平替。 嗯……留给穿越小说女主们的技能越来越少了。 思绪翻滚间,林知清看到了一间书肆。 初来乍到,林知清想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文化结构,也想看看卖画本子的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于是乎,她提步就往书肆走,可还没走两步,袖子便被木婶大力拉住了: “小姐,这里我们进不得。”她一脸惊恐。 “为何进不得?”林知清蹙眉。 还不等木婶回答,书肆里的小厮见林知清靠近,小跑着出了门:“这位小姐,烦请你尽快离开。” 他的面色严肃,仿佛下一刻就要撸起袖子打人了。 林知清满脸问号,木婶将她拉远了几步:“小姐,女人是不能进书肆的,传出去你的名声可就毁了!” “啊?”林知清太过惊讶,以至于没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为什么?” 木婶一愣,她也解释不出来为什么。 她已经将这件事当成了铁律,并没有思考过到底为什么。 木婶愣怔之际,那书肆里的小厮居然端出了一盆水,尽数撒在了方才林知清站过的地方,卖力清洗了起来。 这么夸张?林知清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鞋底。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踩到狗屎了,离离原上谱。 “这盛京城没有女人能去的书肆?”林知清蹙眉。 木在她身边轻声道:“小姐,你忘了老爷是怎么死的了……” 话说完她神情便是一黯,小姐的确是忘记了。 她只简单提到过一些老爷的事,却也避开了一些敏感的话题。 曾经林从戎名下有好几家女人可以进的书肆,但现在都已经贴上封条了。 看来写小说和画本子这条路堵死了……林知清内心哀叹。 穿越者的必备技能,比如蒸馏酒、茶叶、火药等能赚钱的东西,林知清倒是真的知道不少。 但是大盛这种情况,女子想用那些法子来赚钱是不太妥当的。 一来容易招人觊觎,二来女子的身份受限。 女子,女子,只要是女子便理应受到压迫么……林知清内心叹了一口气,旋即转身而去,不再想小说画本的事。 木婶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弯着腰,仿佛生来理应如此。 第28章 陆家医馆 鉴昭行 第23节 “为何会被查封?” 林知清一边走一边随意问木婶。 她莲步轻移,身姿曼妙,引得不少人回头张望。 木婶情绪不高,但还不忘替林知清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朝堂上有不少人弹劾老爷和夫人。” “可让女人读书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林知清忍不住问了出来。 但看着木婶脸上迷茫的表情,她面色一滞,到底没有多问。 根深蒂固的偏见存在于言语当中,却诞生于大环境中。 身处其中的人只能被动接受,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经过了这么一个小插曲,林知清没了逛街的心思,很快便找到了陆家的医馆。 陆家到底是陆家,虽只是一间小小的医馆,但门头和装修风格却是花了些心思的,看上去不奢华但十分古朴出挑。 且店内的格局也很特别,是林知清没见过的设计。 只一眼,她就断定这门头不是出自陆南月之手,反而带着陆淮的风格。 她刚踏进门口,便有丫鬟迎了出来,语气十分熟稔:“知清小姐,我家小姐正忙,你先尝尝店里的毛尖,小姐会诊结束后亲自过来招待你。” 说着,便将林知清引向了二楼雅间。 林知清本以为所谓的会诊用不了多长时间,可等待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长。 从外面看上去,这医馆的生意一般,但内里的人却不少。 她注意到,二楼雅间外站着好几个服饰各异且面生的丫鬟。 陆南月不会放这么多丫鬟在这里当摆设,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这些丫鬟是病人带来的。 再具体一点,应该是某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和小姐带过来的。 果不其然,林知清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每一个从雅间里面出来的病人都裹得严严实实,且都是从后门走的。 她心中有数,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待她刚喝完第二盏茶以后,里间突然传出了一道不小的娇喝声:“姓陆的,我至今尚未婚配,又不是上赶着同别人做那种事情,你何必侮辱我?” 随后传来的便是陆南月略带焦急的声音:“花小姐,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基本情况?这种事情怎可宣之于口?”那花小姐似乎是意识到了她还在医馆,压低了声音。 “不是我想窥探你的隐私。”陆南月轻叹了一口气:“实在是你的病症特殊,我怀疑是有人在皮肤上抹了某种秘药,以此来控制你,要不然一般人对肌肤接触的需求不会这么大……” 林知清竖起耳朵,可还没听多久,丫鬟便放下了里间的帘子,声音一下子就有些听不清了。 肌肤接触……林知清摸了摸下巴,这病症听起来有些耳熟啊。 拧眉想了想,她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那花姑娘对症状的描述倒是同她知道的一种病症有些相似,但是否是那一种还需要进一步了解。 想到这些,林知清招手叫了丫鬟,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丫鬟会意以后,借着上茶的机会进了里间。 “小姐,可是坐不住了?不如我们出去逛逛,这里的人太杂了,叫人看到你在这儿,说不准会传出多少腌臜话来。”木婶盯着四周,忍不住提醒。 林知清摆摆手,眼看着丫鬟走出里间朝自己点头,立马起身跟着丫鬟往里走: “木婶,你在外面望风。”林知清扬了扬下巴,见木婶点头,这才进了花小姐她们旁边的房间。 “姓陆的,我把身边的丫鬟都带来了,你现在也检查过了,她们身上并没有任何药物,你就给我一句准话,能不能治?”花小姐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知清将耳朵贴在了墙上,以便自己能听的更清晰。 陆南月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花小姐,我学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怕是要叫你失望了。” 那花小姐一听到这话,立刻拍了拍桌子: “姓陆的,过段时间我便要成亲了,要不是听说你这医馆药到病除,我怎会千里迢迢从汴梁赶来盛京?” “没想到赫赫有名的陆南月也束手无策,我竟不知你的名声是如何传出去的,可笑!” 陆南月平白无故遭了这么一通埋怨,当然是不依的,可还没等她说话,花小姐便再次开口了:“我本打算等此事了结后给你封一百两银子作为谢礼,没想到又碰到一个骗子……” 听到这里,一墙之隔的林知清眼前一亮。 一百两银子! 花小姐的症状同她所知的一种心理疾病有些相似,从方才陆南月的种种表现来看,这个世界好像并没有“心理学疾病”的概念,甚至没有专攻这方面疾病的大夫。 在她从前的那个世界,心理学未传入之前,也有身体十分健康的人突然寻死的例子。 花小姐的出现让林知清意识到,现在的世界虽然没有心理学概念,但仍有心理学疾病患者存在。 如果自己重操旧业,拾起“心理咨询师”的老本行,是否可以赚钱呢? 眼前的这个花小姐,就是一个很好的实验对象。 想到这里,她吩咐丫鬟去隔壁通报一声。 很快,丫鬟便回来带路了。 少倾,林知清推开门以后,第一眼便看到了戴着帷帽、看不清表情的花小姐。 她点头示意了一下,那花小姐却扭过了头,不欲与她说话。 “花小姐,你方才说了这么多的话,先喝口茶润润嗓子。”陆南月察觉到了气氛尴尬,起身将林知清拉到了角落里。 而后,她朝着林知清挤了挤眼睛。 林知清知道她这是在询问自己有几分把握,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没问题。 陆南月闻言,嘴角微微翘起。 先是回拍了一下林知清的手,这才将她带回了桌旁:“花小姐,这位是林姑娘,她对你的病有两分见解。” “你会治病?”花小姐上下扫视了一圈林知清,语气中满是怀疑。 “花小姐安好。”林知清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不瞒你说,你得的这种病我曾经见过。” 第29章 皮肤饥渴症 花小姐眉毛上抬:“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林知清非常肯定。 可花小姐却皱了皱眉头:“听你声音如此年轻,如何会接触到这种怪病?” “莫不是哪个贱皮子想抢我婚事,刻意来唬我的吧?” 她言语中多有试探。 “花小姐,你这话说的可就有些难听了,又不是全世界的女人都是围着你未婚夫转的。”陆南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哼,这盛京城的女人都是一个样子。”花小姐的姿态放得很高:“我来外祖家不过一月,不知见了多少矫揉造作的女人。” 陆南月没听出来花小姐的弦外之音,林知清却听出来了。 花小姐不放心自己这个人。 于是她抬手将帷帽摘了下来,一张芙蓉面就这样暴露于人前。 花小姐没想到帷帽下竟然藏着这么一张精致的脸,一时间有些失神:“林姑娘,你用什么法子保养的?” 她憋半天只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林知清浅浅笑了笑:“我再怎么保养也比不上花小姐天生丽质。” 她深谙一句话,不论是哪个年龄段的女人,夸就对了。 果不其然,花小姐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林姑娘的小嘴真甜呀。” 见自己的“主顾”被哄开心了,林知清这才进入正题:“花小姐,你平日里是不是随时随地需要有人陪在身旁?” 花小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没错,不仅要陪在身旁,平日里我总控制不住牵丫鬟的手。” “甚至……”她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却在看到了林知清鼓励的眼神后缓缓张口:“甚至入夜后也需要丫鬟陪同才能睡觉。” “只要身边没人,我便有些控制不了情绪。”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愁眉苦脸的,显然是非常烦恼。 林知清适时地拍了拍她的手:“你确实是得病了,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你小时候也生活在汴梁吗?” 花小姐反客为主,抓紧了林知清的手,心中总算是舒服一些了:“我从小便在汴梁长大,可我的父母一直在外经商,偌大的府邸只有我一个人住,着实无聊。” 林知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汴梁风景极好,你可知道附近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 一旁的陆南月双手环胸,有点摸不清林知清的路子,聊天就能治病吗? 花小姐已经被林知清的话题带进去了:“本小姐虽然是汴梁人,但从小就被关在家里,我父亲怕我被拍花子拐走。” “不让出门也就算了,府里都是些老嬷嬷,也没个像林姑娘这样的姐妹陪我玩耍,着实无趣。” 说着,她还摸了两把林知清的手。 林知清点点头:“花小姐,你不止想和身边的人触碰,甚至想和她们拥抱是吗?” “你……你怎么知道?”心事被说中,花小姐的手僵了僵。 林知清将她的手放在双手中间,轻轻揉了起来:“或许,你有听说过皮肤饥渴症吗?” “皮肤饥渴症?”花小姐和陆南月同时开口,眉宇间尽是疑惑。 林知清点点头。 没错,就是皮肤饥渴症。 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触觉剥夺”。 别误会,这个病症并不是说皮肤缺水或干燥。 皮肤饥渴症是心理学中的一种比较典型的病症。 简单点来说,当人们想要得到的触摸量——例如牵手或拥抱,这种需求和实际收到的接触量存在差距时,就会感到皮肤饥渴。 皮肤是一个人身上最大的器官,上面有上百个神经末梢,当神经末梢受到刺激时,信号就会发送到大脑。 鉴昭行 第24节 因为这种病症实在特殊,很多人都会将其跟“性”联系在一起,但这二者八竿子打不着。 就像肚子饿了会响一样,皮肤饥渴症是身体在向大脑反馈没有获得足够的触摸。 睡觉时习惯性夹住被子或搂着玩偶,和朋友在一起喜欢挽着胳膊走,这都是“皮肤饥渴症”的基础表现。 当然,如果是重度皮肤饥渴症的话,症状要比这种基础表现严重得多。 就比如眼前的花小姐,她便是患上了“皮肤饥渴症”。 林知清耐心解释了一遍后,花小姐和陆南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作为一名大夫,陆南月对这方面更加敏感:“知清,那花小姐为何会得皮肤饥渴症?” “花小姐的父母多年在外奔波,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生活和成长,时间久了,她便汲取不到足够的感情。” “这种感情不仅仅是正向的,负面的也没有,久而久之,她便会通过触摸来感受自己的感情,满足大脑的情感需求。” 林知清两句话便将事情说清楚了。 “你这话说得神叨叨的,我从未听说过有人会因为从小缺少陪伴而得病。”花小姐眼圈发红,但嘴上却还是有些怀疑这个说法。 不怪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毕竟这个世界对“得病”的认知仅仅停留在身体上。 “心理疾病”对这里的人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概念,有的人就算是得了这种病也并不知道自己生病了。 林知清想赚钱,就必须让大家意识到除了身体会得病,心理上同样也会出问题。 想到这里,她神色认真道:“你们是不是以为只有身体会得病?” 花小姐和陆南月对视一眼,虽未说话,可她们的眼神已经透露出了“难道不是吗”的意思。 “不是的。”林知清摇了摇头:“人所在的环境和产生的情绪都会影响人的精神状态,时间长了大脑就会不堪重负。” “比如有的小孩儿天生不爱同别人接触,有的人常常会性情大变,这都是一些常见的心理疾病。” 陆南月听到这里,拍了一下手:“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件事儿,淮南王妃前些年得了一个小世子,可世子从小便不爱讲话,还经常大喊大叫,颇为奇怪。” 自闭症……林知清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孩子是将自己封闭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不喜与别人交流,这也是心理疾病的一种。” “那得了这种病应该怎么治?听起来好像不能用药啊。”陆南月捏着下巴认真思考。 也能用药,只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那种药物。 林知清没把心里话说出来,而是想了想,换了个大家能接受的说法:“这种病症是不能根治的,如果有人在一旁陪伴、引导的话倒是可以缓解。” 陆南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一旁的花小姐听到“不能根治”几个字就急了,她一把捏住了林知清的手腕:“那皮肤饥渴症呢?这个也不能治吗?” 林知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急,能治。” 第30章 猫?用猫入药? 听到“能治”两个字,花小姐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你没骗我?” 在看到林知清摇头以后,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你快说怎么治,要是敢戏耍本小姐,我要你好看!” “嘿,你这个人的嘴怎么就这么毒呢?”陆南月咬牙切齿。 花小姐撇了撇嘴:“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 陆南月翻了一个白眼,这才看向林知清:“知清啊,你说说这病该怎么治?” “这个说来也简单。”林知清铺开桌上的白纸,可即将落笔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不会写繁体字。 “南月,你过来。”林知清朝着陆南月招了招手,而后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 “啊,这……这样能行吗?”陆南月压低了声音。 “放心。”林知清点了点白纸:“就照着我同你说的写。” 少倾,花小姐便拿到了那张“药方”。 “狸奴一只,福孙一只,月宝一只……”看着看着,她便皱起了眉头:“林姑娘,你看上去温和有礼,怎的心肠如此歹毒?” “你若要人参雪莲我倒是能找找,但这药方上全是动物,入药实在太过残忍,我绝不答应。” 陆南月脸上也满是不赞同,但她这会儿她也不好拆好姐妹的台。 林知清却抿唇笑了笑:“花小姐果然纯善,但这药方并不是让你去抓药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花小姐皱眉。 “缺什么补什么,这药方就是这个意思。”林知清点了点那张薄薄的纸:“花小姐不曾养过动物吧?” “那些小东西又麻烦又难打理,谁爱养谁养!”她边说边摆手,拒绝之意十分明显: “我说林姑娘,你是不是存心来给我添堵的?这算什么药方?” 花小姐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杯子震了震。 话罢,她起身便要往外走。 “诶?”陆南月抓住了她的手腕:“你的问诊费还没给,别想跑。” 花小姐跺了跺脚:“我白来一趟,被戏耍了一番,没找你赔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话可不能这样说……”陆南月正打算好好同这女人掰扯一番,林知清却拍了拍她的肩膀。 “花小姐,我的方子有没有用,你大可以回去试试。”林知清将那张被遗忘的药方重新递向花小姐: “不管如何,诊金是必须给的,但你的症状严重,很可能还需要进行第二个阶段的治疗。” “你可以先给一半定金,另一半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再补上就可以了。”林知清面上笑吟吟的,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有一种信服感。 花小姐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己目前的状况,虽心中有些怀疑,却还是握紧了那张“药方”。 见她接下了方子,林知清笑了笑,朝着陆南月使了一个眼色。 陆南月会意,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抓着花小姐的手。 “知清,你就是太好说话了。”陆南月叹了一口气。 临出门的花小姐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陆南月察觉到自己不小心嘴瓢暴露了林知清的名字,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林知清倒是没说什么:“花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花小姐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你也叫林知清?” 林知清点了点头。 花小姐眯了眯眼睛,脸上出现了一丝厌恶:“说来也巧,你的名字同我表兄妹她们口中的一个官家小姐一模一样。” “不过你可比那官家小姐顺眼多了,听他们说那林家小姐蠢材一个,无才无貌不说,还敢害自家堂姐。” 此言一出,陆南月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花小姐,你亲眼见过这林小姐吗?”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些质问。 “没有,你这么凶作何?”花小姐有些不解。 “无事。”林知清拉了拉陆南月的袖子,脸上笑容依旧。 “莫名其妙。”花小姐白了一眼陆南月,吩咐门外的丫鬟拿了银子进来。 看到那五个白花花的银锭,林知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什么人呐,我家小清儿明明又聪明又漂亮。”陆南月叉着腰开始数落起了那花小姐。 可她一转身,却看到林知清跟没事人一样地伏在桌子上,正咬着那银锭。 “你干嘛呢?”她忍不住上前拍了一下林知清的手:“这银子多脏啊。” 林知清吃痛,而后揉了揉自己的手,讪讪笑了笑。 这不是没见过嘛。 她刚想开口解释,就看到陆南月一把将银锭子搂进怀里,深呼吸了一口:“香,实在是香!” 林知清:!? 姐,你这比我还夸张好么……林知清一脸无语。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瞎说不太好吧?”她一边摸银子一边感慨:“但你编的挺好的,我根本没听出什么不对。” “南月,我有话想同你说。”林知清正了正身子:“自堂姐一事告一段落,你可发现我有何不同?” 说到这个,陆南月抬起了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银锭子:“小清儿,从前我知你艰难,但不知你如此艰难。” “想在那种地方好好生活,不改变怎么行呢?”她叹了一口气:“你自小聪颖,我知道你为了在林家立足一直在藏拙,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藏拙……林知清万万没想到陆南月会说这么一番话。 但天生的警惕心理让她没有顺着话往下说,她怕这是陆南月在试探她。 “南月,人总是要学点东西的,我父母虽早逝,但也留了一些东西给我。”她将自己的改变推到了早逝的父母身上,并没有回应藏拙的话题。 陆南月浅浅一笑:“这便是了,伯父伯母向来深谋远虑,若不是他们,这家医馆未必开得起来。” 说着,她将一个银锭子推了出来:“喏,你的酬劳。” 而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剩下的四个银锭收进了口袋里。 林知清:!? “就一个啊?”她将孤零零的银锭拿了起来。 陆南月哼着小曲,不忘掏掏耳朵:“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额……奸商,绝对是奸商! 不过林知清转念一想,这里到底是陆家的医馆,她动动嘴赚了十两银子也算不错了。 而且,这种“金钱关系”比单纯的感情让林知清安心多了。 第31章 当代人类打脸图鉴 鉴昭行 第25节 揣着刚赚来的银子,林知清心满意足地踏出了房门。 她现在有一种赚到第一桶金的感觉。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林知清停下脚步,略微有些疑惑。 短短小半天的时间,林知清看出陆家医馆比较侧重于做女人的生意。 其中不乏一些高官夫人和大家闺秀登门。 但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按照陆南月的说法,医馆目前是亏钱的,甚至还需要向陆淮借钱维持开销。 偏偏林知清不确定原主知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不能贸然询问。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疑问压了下来。 除了那一两银子,她今天也不是没有收获的。 这个世界与她从前的世界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存在心理学疾病。 甚至可能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专攻这方面的大夫,一个普通的心理学疾病都会演变成很大的问题。 如若是普通的大夫,一句“心结”很可能就概括了所有的问题。 现在花小姐也已经成为了自己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如若她用了自己的药方,应当马上就会有结果了。 林知清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盼头,回林家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木婶知道自家小姐替别人看病,得到了酬劳。 可她的脸色并不好。 一想到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姐现在还需要纡尊降贵自己赚钱,她心里就说不出来的难受。 林知清看出了木婶的别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无事,赚钱嘛,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观念是很难改变的,当你吃不上饭时,当然不会再考虑自己是什么身份。 似乎是看出了林知清的坚持,木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小姐,你真的能将花小姐的病治好吗?” 林知清耸耸肩:“我不确定,但必须试试。” “那花小姐看上去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主,要是那药方没用,恐怕会得罪她。”木婶忧心忡忡。 “木婶,你知道为什么生漆会使人长藓,还是有人冒着风险采摘吗?”林知清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个盒子,将那一两银子放进了盒子里。 “生漆制成的器物珍贵异常。”木婶这两天也学到了一些同生漆有关的知识。 林知清点点头:“花小姐也是一样的,她性子急躁,但身上的衣物细腻光滑,走动间似有水波流动,一看便不是普通的料子。” “南月的身份贵重,那花小姐与她交流时却无半点低声下气的样子,估计在盛京城中也是有些背景的。” “我想要赚钱,同这样的人多打交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林知清的目光深邃,木婶已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清每天都去二爷爷那边请安,但每天都在吃闭门羹。 她也不在意,一没事就去陆家医馆转转。 她在等一个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日过后,林知清收到了陆南月递来的消息,花小姐去了陆家医馆,指名要找林知清。 林知清当即便套了马车,前往陆家医馆。 令人意外的是,陆淮今日也来了医馆,正在柜台盘账。 林知清路过时同他打了一声招呼,并没有过多的交谈便进了房间。 再次见到花小姐,林知清发现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皮肤也嫩滑了起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里还抱着一只白团子。 见到林知清,花小姐偏了偏头,双颊有些发红。 “啧啧啧,小清儿,你来的正好。”陆南月将她拉到桌边坐了下来:“女人果然很善变,也不知道是谁嫌养狸奴麻烦。” 她的语调上扬,带着一丝看笑话的意味。 花小姐罕见的没有回嘴,她的手不停摸着那只狸奴,还拿了肉干喂它。 陆南月心中有些诧异,眼前温柔的花小姐与几日前那个咋咋呼呼、一点就着的女人实在不像一个人。 一只狸奴的作用有这么大吗? “花小姐,你今日的气色很好,看来最近过的不错。”林知清开启了夸夸模式。 花小姐对这番话也很受用,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伸了一个懒腰:“近日我入睡时总有小白陪我,倒也还算安逸。” 林知清和陆南月对视一眼,都明白“小白”指的肯定就是那只猫。 “看来我的药方开的不错。”林知清恰到好处地自夸了一句。 “确实不错。”花小姐的摸了摸小白的下巴:“这小玩意儿的毛可软了,比人的皮肤好摸多了。” 说着,她还非常热情地邀请她们摸一摸小白。 果然,打脸是人类必须要经历的过程,没有人能幸免。 林知清倒是不客气地上手了,她从前便喜欢撸猫。 相比起来,陆南月便有些抗拒了:“这小东西身上的毛可难打理了,小淮从前老是爱捡猫回家,我看到就害怕。” 陆淮?林知清有些意外,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喜欢小动物的人。 果真,人不可貌相。 “知清,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花小姐打断了林知清的思绪。 见林知清点头,她如释重负:“我前几日心存疑虑,始终不曾尝试那药方。” “可有一日夜里我实在是难受,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让人找了一只狸奴,没想到效果确实很明显。” “你还想摸别人吗?”陆南月有些好奇地问。 花小姐脸一下子就黑了:“什么叫摸别人?” “话糙理不糙嘛,南月这个人嘴笨。”林知清打了一个哈哈。 陆南月还不想失去眼前的顾客,附和了两句。 花小姐白了一眼陆南月,这才点了点头:“说来也奇怪,这小玩意儿一找到机会就在我跟前晃悠,一会儿喝水,一会儿吃东西,瞧着倒是挺有趣儿的。” “我忙着喂食儿,倒是没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似乎是为了附和她一样,小白喵喵叫了两声。 林知清笑了笑:“这确实是在好转的节奏,方不方便问问你,夜里小白是同你一起睡的吗?” 花小姐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些嫌弃,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小玩意儿跟个火炉似的,总往被子里钻,我不忌讳这个,便让它跟我一起睡了。” 林知清点点头,将提前准备好的新药方从荷包里拿了出来。 第32章 陆淮的区别对待 察觉到她的动作,花小姐和陆南月一愣。 林知清却已经将药方拿了出来:“第一个疗程差不多了,现在可以进第二个疗程了。” “疗程?”花小姐边给小白顺毛边开口:“这才短短几日,不再等等?” 陆南月也是这个意思,他们做大夫的,一般讲究一个“以养代治”,治疗的速度不宜过快。 “已经够了。”林知清率先将药方递给陆南月看了看:“如若一直按照这个治疗方法,我怕你到时候从皮肤饥渴症转变为小白饥渴症。” 治病的根源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把一个问题转向另一个问题。 “你是怕我对小白产生依赖?”花小姐懂林知清的意思了。 林知清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身旁的陆南月便扯了扯她的袖子:“小清儿,布偶也能治病?” “什么?布偶?”花小姐狸奴也不摸了,连忙摆了摆手:“你要说狸奴我还能接受,布偶可不行。” 林知清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何?” 一盏茶以后,看着桌上摆着的纸人模样的布偶,林知清陷入了沉默。 盛京城的人都没有审美的吗? 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涂着厚厚胭脂的大嘴布偶真的能称之为布偶吗? 也不怪花小姐如此抗拒这要是换成林知清自己,可能也不想搂着这么个东西睡觉。 “罢了,我亲手做一个布偶给你吧。”林知清有些无奈。 “你还会做这个?”花小姐有些惊喜。 林知清笑了笑:“我身边的嬷嬷手巧,我的针线活不行。” 花小姐点点头。 陆南月见状,轻咳了一声:“花小姐,做布偶是另外的价钱。” 花小姐大手一挥:“没问题!” 她这一次答应的很痛快,毕竟治疗确实是起到效果了。 送走了花小姐以后,陆南月看着桌上摆着的十五个银锭子,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一个银锭子便是十两银子。 在陆南月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原本的诊金倒是一百两没变。 可林知清的两张药方倒是被开出了天价,一张便是五十两。 这一次,花小姐将两百两银子一并付清了。 林知清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的银子,意思相当明显。 陆南月撇了撇嘴,捏着手指算了算,而后相当肉疼地分了五个银锭出来。 见林知清还看着自己,陆南月忍痛又拿出了一个:“不能再多了!” 鉴昭行 第26节 林知清笑笑,收下了那六十两银子。 趁着陆南月数钱之际,林知清同她提了一下自己想靠心理学赚钱的想法。 “坐堂?”陆南月拿着手绢擦拭着银子:“你大伯不会同意的。” “不透露身份,他应当不会多说什么。”林知清喝了一口茶。 陆南月叹了一口气:“小清儿,除开林家那边,我得提醒你一句,不是每天都能遇到花小姐这样的人的,记得我上次同你说的淮南王妃吗?” 林知清点头,这个淮南王妃的小儿子有几分自闭症的症状。 陆南月叹了一口气,神色中颇有几分惋惜的意思:“小世子一直被当做不详之人关在王府里,淮南王妃一把年纪了,还想再生一个。” “她们宁愿如此也不肯请个大夫给小世子看看,谁提一嘴都会被王妃记恨。” “小清儿,位置越高的人越好面子,找上门来的人少之又少,不值当的。” 林知清听完,倒也有两分受用。 她先前秉持着“有病就要找人看”的思想,倒是忘了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 二人一时无言。 就在林知清想要起身告辞的时候,陆淮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算盘,指了指陆南月抱着的银子。 陆南月咬了咬牙:“这钱我还没捂热呢,你小子动作够快的呀。” “一共九十两,算上利息,你还欠我五千八百二十一两。”陆淮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提到钱的问题,林知清自觉地拿出了一个银锭子摆到了陆淮面前。 陆淮却只是看了一眼,便将那银锭推了回去。 “诶,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老姐的钱你倒是收的挺欢的。”陆南月拍了一下陆淮的手。 陆淮头都没抬:“你同她比做什么,上次去林家一盏好茶都没吃上。” 这话明着在说林家穷。 林知清悄悄将那一两银子收了起来:“南月,下次赚钱了我再请你们喝茶,坐堂的事便先再看看吧。” “坐堂?”陆淮终于将视线投向了林知清:“盛京城的权贵们并非都像花小姐那样拉得下面子,愿意来看的人又都是平头百姓,赚不到几个钱。” “是这个道理,我再想想办法。”林知清颔首。 “诶,小清儿,我都忘记问你了,你最近很缺钱?”陆南月嘴里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一直往银子的方向伸。 陆淮毫不留情地打了她一下。 林知清看在眼里,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总在院子里待着实在烦闷,所以想赚点钱改善改善生活。” 陆南月连连点头:“是吧,你终于有这种感觉了,天天面对你家大伯的那张苦瓜脸,不无聊才怪呢。” 陆淮则要正经得多:“如若只想赚钱的话,不如在你自己的院子里坐堂。” “院子里?”陆南月第一个反对:“这不是得闷死!” 林知清却是眼前一亮,对啊,她自己怎么没想到? 在自己院子里有个最基本的好处,那就是不用租铺面,又省了一笔钱。 且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只用等着病人来找自己。 这样的话林从礼倒是不能说她什么,她自己也方便。 等赚到足够的钱,再去外面租铺面也不迟。 关键是……林知清瞥了一眼陆南月,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但这样也有一个问题,她没有客源。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知清的想法,陆淮将算盘收了起来:“林知清,谈笔生意吧。” 半个时辰后。 林知清在刚拟好的契约书上按下了手印。 她负责看病,陆淮会为她留意有心理问题的病人。 事实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林知清还是得给陆家人分钱。 不过陆淮比较良心,只要了一成分红,这在林知清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那便说好了,以后我每月初登门牵线。”陆淮看上去心情很好。 见林知清点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压了下去。 第33章 古代相亲会 与陆淮敲定合作事项以后,林知清带着木婶做了两个正常的布偶送到医馆,托陆南月转交给花小姐。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清花钱往屋子里添置了一些必要的炭火和物品。 二爷爷那边依旧不见她,整个林家都非常平静。 只不过,一张春日宴的帖子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静。 “花小姐送来的?”林知清接过帖子,果然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叮嘱我告诉你,一定要过去。”陆南月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 林知清将帖子收了起来:“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好不容易赚了两日快钱,财神爷飞走了,可不伤心吗?”陆南月说着说着,还假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知清嘴角翘了翘:“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陆淮赚钱不就等于你赚钱吗?” “花小姐怎么会突然给我送帖子?”林知清心里虽知道可能是自己的药方起了作用,博得了花小姐的好感,但为了获取更多消息,还是刻意问了出来。 她还记得先前林静雅提过,她之所以对堂姐下手,其中有一个原因便是堂姐得到了参加春日宴的资格而她却没有。 这春日宴的帖子这么抢手,应当不会是普通的宴会贴。 陆南月拨弄了一下桌上摆着的盆栽:“花小姐的身体状况我倒是不怎么清楚,但能得到她的帖子可不容易。” 说到这里,陆南月浇水的手一顿:“对了,这两日事多,我倒是忘了同你说了。” “这花小姐人讨厌,她的外祖大学士也不遑多让,妥妥的一个老学究。” “往年春日宴学士府是从来不会给你我送帖子的,也不知今日这帖子有没有过大学士夫人的眼。” 听到这里,林知清心中有数了。 自己顶着一个“三无千金”的名头,在外的名声着实不大好听,这帖子应该只会送到林泱泱或者林静雅那边。 至于陆南月……一介女儿身却习得岐黄之术,还开了医馆,这在大部人眼中都是“离经叛道”之举。 大盛礼教森严,她的处境应当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方才说到“大学士”“春日宴”等字眼,陆南月的嘴角略微向右撇,还轻微摇头,这代表着抗拒。 “南月,你不去赴宴?”林知清将帖子合了起来,虽然是在询问,但明显就是陈述的语气。 陆南月耸耸肩:“没什么意思,去的都是高官夫人和小姐,那群长舌妇嘴里没什么好话。” 林知清敏锐地捕捉到了“高官夫人”几个字,心中有了成算。 她如今想在林家坐堂赚钱,一共有两个难关要过。 第一,林从礼重礼教,认为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有碍林家名声,必不会同意这件事。 第二,虽然有陆淮做中间人,但他接触的多是男子,这毕竟是在古代,林知清与男子来往过密会影响名声,名声坏了自然也没有人找她看病了,因此她想多经营一下内宅女子的人脉。 这次春日宴便是一个机会,若自己能结识到高官夫人和小姐,她们来往林家便不是什么大事,传出去林从礼还脸上有光。 这样的话,自己在林家坐堂赚钱的阻碍便会小很多了。 想到这里,林知清摸了一下那张帖子,已然打定了主意。 陆南月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眉宇间有些不赞同:“你打算去赴宴?” 林知清颔首:“一直缩在院子里保不齐哪天就饿死了,赚钱嘛,多结交一些人脉总是好的。” 陆南月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说话有多难听,干嘛上赶着受辱。” “南月,那些人泼在我身上的脏水,我总得泼回去不是?”林知清目光澄澈:“这春日宴,我去定了!” 陆南月心中极其不赞同,她太了解那些长舌妇了,可一看到林知清上扬的嘴角,她满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 “罢了。”陆南月有些泄气地坐了回来:“听说这次的彩头是久未现世的累丝红宝石缠枝头面,你去找江流昀组队吧,说不准还能得个头名。” “找他?”林知清心中疑惑。 陆南月放低了声音:“春日宴表面是赏花会,可京中谁人不知这是在给各家公子小姐相看的机会,要不然也不会劳什子弄什么一男一女结伴的破规矩。” “平日里你同江流昀不好经常见面也就罢了,趁着这个机会结伴而行也好多相处相处。”陆南月戳了戳林知清的手臂: “往年你没接到帖子的时候也不是没人邀请过江流昀,但那个傻大个可是都拒了,今年你就别拘着了。” 听完这番话,林知清眼睛瞪大了一些。 一男一女结伴而行,这是哪个大聪明定的规矩…… 先前她想去书肆尚且被人阻拦,可现在这春日宴突然又不看重男女大防了? 大盛……为何处处如此矛盾? 送走陆南月以后,林知清抛开脑中杂乱的想法开始认真思索起来,难不成真的要去找江流昀帮忙? 不过还没等她思索出一个结果来,陆淮便登门了。 他来是想找林知清完善一下二人合作的事宜,商讨完毕后,林知清将人往外送了送。 可他们刚踏出院门,一道兴高采烈的声音便由远及近传来: “清儿,这是城北的云片糕,还热乎着呢,你快尝尝。”江流昀捧着热乎乎的糕点,眼睛亮晶晶的。 看到林知清身旁的陆淮,他把糕点往陆淮那里递了递:“陆兄弟也在,你也尝尝。” 陆淮也不客气,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嗯,味道也就一般吧,多谢世子款待,我先告辞了。” 鉴昭行 第27节 说完,他拱了拱手便自行朝前走去。 见江流昀的表情有些沮丧,林知清示意木婶接下了那热腾腾的糕点:“世子,你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 “几日不见,你怎么这般见外?唤我流昀即可。”糕点有些烫手,他边说话边甩了甩手,嘴角又弯了起来:“我听陆姑娘说,你得了春日宴的帖子?” 这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林知清点了点头。 “那你可想要那累丝红宝石缠枝头面?”他摸了摸头,双脚紧绷,拘谨中又带着一些期待。 “头面?”林知清现在的目的不是这个,于是轻轻摇了摇头:“听说夺得魁首才能拿到那套头面,我能力实在有限,就不献丑了。”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没走出多远的陆淮突然停了下来。 第34章 大型雄竞现场 “怎会献丑?”江流昀提高了音量:“虽然你的琴音不好听,棋艺堪忧,对书法和画技也不精通,但有我在,定能帮你拿到那头面!” 被插了一刀又一刀的林知清:…… 若不是江流昀笑得实在太过真诚,她都怀疑他是故意的。 还不等她开口,“扑哧”一声,陆淮边笑边折返了回来。 “你笑什么?”林知清一脸无语。 陆淮拍了拍江流昀的肩膀:“江世子,我觉得你身上有个很大的优点,那便是诚实,这一点我还需要多同你学习学习。” 江流昀一把揽住了陆淮的肩膀:“就冲陆淮兄这句话,你我二人以后便是兄弟了,我也需得多同你学习测算之道。” “这个自然没问题。”陆淮一口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林知清看着他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总感觉他没憋什么好屁。 这个念头刚出现,陆淮的眼神便重新回到了林知清的脸上,笑容更甚:“林知清,春日宴中包含测算之道,你带我去,我助你拿第一!” 江流昀的笑容僵在了嘴角,揽着陆淮的手也落了下去:“你要去春日宴?” “不可以吗?”陆淮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可是一张帖子只能带一个同伴。”江流昀的声音大了起来,明显是着急了。 “江世子,咱们不是兄弟吗?邀请你去春日宴的贵女那么多,你也不缺这一张帖子吧?”陆淮手中拿着一个木雕的小算盘,丝滑地转了两下。 眼看着江流昀要开口解释,他捏了捏下巴:“是谁来着?对了,左都御史家的小姐前段时间不是还找过你吗?” 此言一出,江流昀急得抓耳挠腮,他看向林知清的目光有些局促:“清儿,左都御史家的小姐确实找过我,不过我已经拒绝她了。” 林知清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她给陆淮使了个眼神,你没事儿吧…… 陆淮读懂了他的意思,举起自己的算盘指了指。 好你个陆淮……林知清看出他是在拿自己赚钱的事威胁自己。 可江流昀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夫,如若陆淮不横插一脚,她大概率是会同江流昀一起去的。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江流昀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一样盯着她。 林知清扶额:“兹事体大,你们待我想一想。” 麻烦! 陆淮简直是个天大的麻烦! 回到院子以后,林知清气得锤门。 回想起江流昀一步三回头的背影以及陆淮的闲庭信步,她拍了几下自己的头。 倘若是陆淮同她一起出席,她本就差到极点的名声肯定会雪上加霜。 江流昀这么大一个未婚夫摆在那儿,林知清肯定不能忽略呀。 可得罪陆淮又是跟钱过不去,没啥都不能没钱呀! 林知清从来没想过,只在某音上刷过的“雄竞”片段竟然能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郁闷了一下午,还是觉得谁都不能得罪。 “小姐,先吃点东西吧。”木婶端了几碟小菜进来。 因为有了“钞”能力,林知清最近的伙食改善了不少。 虽然她现在没什么胃口,但本着不能浪费食物的思想,她决定化悲愤为食欲。 木婶近些日子不是在打听消息就是在打听消息的路上。 林知清没有那种仆从不上桌的思想,二人这段时间都是一起吃饭的。 不过每次吃饭的时候都是林知清在听,木婶在说。 “春日宴是由花小姐的外祖母,也就是大学士夫人承办的,学士夫人的嫡亲侄女便是宫中的贤妃娘娘。” “每年这个时候各家公子和小姐都可以自由组队,随机抽取琴棋书画、武艺、测算等技艺的比拼,魁首可得奖赏……” “泱泱小姐今日辰时醒过一回,我去的时候十安少爷也在,便不好多打扰。” “四老爷……” 等等……林知清夹菜的动作一顿:“堂兄近日可有公事在身?” 林十安身世不显,虽想从军,但林家出了林从戎叛国一事,朝廷必不放心其身居高位。 于是乎,林从礼只能托关系为其寻了个吏部的闲差。 木婶摇了摇头:“十安少爷告假许久,应是怕泱泱小姐出什么意外。” 林知清了然,突然觉得自己碗里的饭都香了不少:“木婶,将江世子送过来的人参拿出来,既然堂姐醒了,我这做妹妹理应过去瞧瞧才是。” “这万万不可呀!”木婶放下了筷子:“小姐,那人参是江世子送过来给你补身体的,珍贵异常,怎么能说送就送呢?”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知清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 午时一过,林知清便带着人参来到了林泱泱的院子外。 她刚靠近,便听到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我师父外出求药去了,他让我转告公子,泱泱小姐已无大碍,不出半月便能彻底苏醒,可先做一些补品养着身体。” “当真?”林十安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愉悦。 林知清进院子后,便看到了一个大夫模样的人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默默站在一旁。 林十安送大夫出院门的时候,轻瞥了一眼林知清。 很快,他便折返了回来:“你有何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林知清笑了笑:“我来看看堂姐。” 说着,她将装着人参的盒子递给了一旁的小厮:“这是上好的人参。” “我替阿姐谢谢你,但这个我们不能收。”林十安干脆地拒绝了。 “上次查案的事情还要多谢你,可阿姐不喜欢欠人情。”他怕林知清误会,语气缓了下来。 “自家姐妹说这个作何,况且今日前来我也有一事相求。”林知清将盒子塞到了小厮手里。 待小厮离开以后,林十安这才开口:“何事?阿姐还未苏醒,恐怕要等半月之后……” “堂兄。”不待他说完,林知清便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林十安面上闪过一丝疑惑:“我?” 林知清颔首:“我得了一张春日宴的帖子,但缺一个搭档。” “春日宴?不行。”林十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得守着阿姐。” 林知清的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林十安面无表情,语气相当果断:“没有。” 第35章 两男的,这对吗? 几日后,林家。 “堂兄,你快些,磨磨蹭蹭做何?”林知清提着裙子,率先上了马车。 林十安的脸色很臭,可还是一言不发地跟上了林知清的步伐。 “今日过后,要回人参的事不可再提。”他坐定后,硬邦邦地开口了。 “没问题。”林知清答应地很干脆。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商量的,如果有,那就是筹码还不够。 一想到那日看到自己要追回人参时林十安脸上错愕的表情,林知清就想笑。 这个堂兄倒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关心堂姐。 林知清觉得自己的这根人参用得还是十分值当的。 先前她确实想在陆淮和江流昀之间选择一个参加今日的春日宴的,可无论选择谁都会得罪另一个,实在不妥。 要想重新找个搭档也不妥当,毕竟她是有未婚夫的人。 可林十安就不一样了。 同自家堂兄搭档,一来不会叫人误会,二来也能间接同林泱泱、林十安打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 林知清越想越觉得这个选择很是稳妥。 与她闭目养神的状态不同,林十安坐在马车里的边缘位置,看上去十分拘束。 他从未同林知清单独外出过,总感觉怪怪的。 这种怪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马车停在学士府门前。 鉴昭行 第28节 林知清迫不及待下了马车,第一眼便看到了“学士府”几个大字。 同林家比起来,这学士府的大门略小,但门口的石狮子都透着一股“雄赳赳气昂昂”的状态,非常亮眼。 林家的门前也算宽阔,但不知为何,总是透着一股萧瑟之感。 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来来往往的马车已经将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林知清凭着木婶曾经给过自己的画像倒是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和林十安刚踏进学士府的大门,便听到了一阵喧哗声。 “这……这是什么搭配?” “你说是什么风把这二位给吹来了,我记得他们前几年从未来赴宴过。” “赴宴也就罢了,不是说好一男一女搭档吗?” “江世子宁愿同一个男人前来也不愿意带那个三无千金,真是好笑。” “只有大家闺秀才能接帖子,你不想想林知清那个灾星同大家闺秀沾边吗?” 提到林知清,在场的闺秀仿佛有了默契一样,笑成一团。 好家伙,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林知清停住了脚步。 林十安皱眉,先前他虽知道林知清名声不太好听,但也不知这群贵女说话竟如此难听。 可偏偏林知清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伸着脖子看热闹。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知清根本不是在看热闹。 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好家伙,江流昀和陆淮怎么来了? 还是一起来的? 这对吗? 而此时,八卦中心的两位主角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嫌弃。 若不是为了……他们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林知清身上,又迅速移开。 不出所料,二人很快便被小厮拦在了门外。 “江世子,陆小少爷,这……这不合规矩。”小厮第一次见两个男人拿一张帖子过来的,偏偏这两位还都是不好得罪的主,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规矩?我问你,大学士定下的规矩可说了春日宴必须二人搭档参与?”陆淮挑眉。 “回陆少爷,的确如此。”小厮点头。 “那我再问你,规矩里可说了必须男子与女子搭档?”陆淮嘴角弯了弯,笑容灿烂。 “这……”小厮有苦难言,虽然规矩里没说,但春日宴是各家少爷和小姐的相看大会这一点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言尽于此,陆淮不说话了。 不远处的林知清摇了摇头,陆淮的嘴果真厉害。 而江流昀轻咳一声,将话头接了过来:“陆兄说得对,确实没有这条规矩,我会同学士大人亲自解释的。” 他拱了拱手,而后便将帖子放下,进了大门,直冲林知清而去。 陆淮不紧不慢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林知清见状,连忙拉了拉林十安的袖子,示意他赶紧走。 这不是修罗场是什么? 好在她的速度够快,且宴会是男女分席,她进了女席那一边,这才没同那两人对上。 林知清松了一口气,这才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这学士府虽小,但内里的景观却别有洞天, 单说这“男女分席”,便设计得十分巧妙。 说是分席,其实中间就隔了一个大大的观景湖。 林知清有的时候其实会有一些疑惑,整个盛京上下都重礼教。 他们对女子尤其苛刻,十分看重男女大防。 可这春日宴的设置和席面的位置又没有林知清想象中的那么严格,带着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她摇了摇头,没想出个所以然。 女席设在了水榭当中,旁边还放着屏风,挡风的同时还能分隔视线。 林知清走得越近,鼻端淡淡的花香味便越是明显。 许是为了契合“春日宴”的主题,连廊之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草,林知清走动间不时会惊扰花丛中藏着的蝴蝶。 男席设在湖对岸的一个八角凉亭当中。 那凉亭足足有林知清的一个院子那么大,可以容纳很多人。 一眼看过去虽不像女席这边五彩斑斓,但假山石与青竹互相交织,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文官就是文官,林知清还是很喜欢这样的布景的,林家的花园便没有这么讲究,各种元素堆砌在一起,平平无奇。 观察完地形以后,林知清带着木婶走到了一个角落,开始“上课”。 “坐在中间身穿红衣的是平宁郡主,她身旁的白衣女子是宰相大人的嫡亲女儿……”木婶将自己见过的闺秀都点了出来。 林知清听得很认真,毕竟这些人以后都有可能会成为她的潜在客户。 陆南月说得没错,这春日宴的帖子确实难得,席面上也不过就二十多个人。 花一般的女子们站在一起,总归是争奇斗艳、赏心悦目的。 林知清今日不想太出挑,只穿了一袭中规中矩的碧色烟软罗裙,发髻上簪了几朵茉莉绢花,看起来朴素但不失体面。 人都认得差不多了,她才提步找了个不怎么显眼的位置入席。 位置近了以后,她很轻易地便能听到中心位置的贵女们的聊天内容。 只不过……林知清越听表情越精彩,这群人的谈话内容好像是自己? “若是我父亲做出了这种事,是断断没脸再活下去的,她若一把刀抹了脖子我还能敬她有几分气节……” 等等,林知清一愣,这个声音……着实熟悉! 第36章 我从未给她下过帖子! 林知清寻着那道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水榭的中心位置,一群娇俏可人的少女们或坐或立,笑成一团。 坐在中心位置的,正是那位平宁郡主,今日赴宴的女眷当中她的身份最高。 而坐在她下首的人一身藕荷色绣荷裙,其上绣着芙蕖,灵动优雅,看上去有几分温婉。 可在她张口时,这份温婉就毁了个干净:“这个林知清现在要是现在出现在我眼前,我定是要好好问问她的,怎的还好意思谋害自家堂姐。” 看着花小姐义愤填膺的样子,林知清只觉得有些好笑,倒也没有多计较。 花小姐看上去刁蛮,其实就是没脑子,容易被人当枪使,且她并没有将自己同那个“三无千金”联系在一起。 其余的贵女笑得花枝乱颤:“她那个堂姐空有一张脸,也是个傻的。” 平宁郡主听了这话,眉头微皱:“林家小姐进不了这春日宴,你们怎可在背后议论她?” “郡主,你就是太过心善了,何必帮她那么一个毫无礼义廉耻的人说话,她进不了春日宴难道怪得到我们身上?”花小姐的情绪起来了。 帮自己说话?林知清喝了一口花茶,只觉得有些讽刺。 平宁郡主心善不心善她不知道,小心思倒是挺多的。 她为自己说话时表面上义正言辞,可嘴角微微提起,眼角却往下拉,这分明是看热闹和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在享受别人诋毁和谩骂林知清的感觉,同时又通过假惺惺的劝阻抬高她自己的品德。 林知清不知道这平宁郡主为何会对自己恶意这么大,但也不欲多说什么,毕竟人家身份摆在那里。 可没脑子也有没脑子的好处,花小姐激动地站了起来: “郡主,镇远侯世子我见过了,他与你是顶相配的,配那个林知清简直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平宁郡主惊呼一声,脸颊上迅速升起了红晕:“你……你说什么呢,低声些,这话可不许乱说。” 她嘴上阻止,但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湖对岸看,双目如一汪春水,确实配得上这满园的好春色。 紧接着,便又是一阵调笑声以及对林知清的批判声。 跟在林知清身后的木婶有些着急,但林知清却根本没什么感觉。 江流昀固然好,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也不过是个帮过自己的人罢了。 是好朋友、好战友、好姐妹、好兄弟。 要说为了他同别人争风吃醋,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大打出手、两肋插刀还有可能性。 毕竟她通过微表情也能看出来,江流昀其实看她时并没有爱意。 这证明前身与江流昀没有感情。 真有趣……林知清就这么水灵灵地嗑着瓜子凑热闹。 终于,在她们讲了林知清八十二句不重复的坏话以后,花小姐突然站了起来: “坏了,我差点忘了,我还邀请了一个很特别的客人,你们先听曲儿,待会儿同你们介绍。” 说着,她风风火火地往水榭外走去,速度快到林知清都没来得及起身打招呼。 陆南月同她说过,花小姐的帖子难得,这次拢共也就发了两张。 陆南月没来,那便只剩下自己了。 到底是客人,她应当同花小姐打声招呼的。 林知清想到这一层,起身便往连廊那边走。 可她还没走几步,一个皮肤很白的女子被丫鬟搀扶着迎面而来。 二人间的距离迅速拉近,若不是林知清反应快,往旁边让了一下,便要撞到一起了。 鉴昭行 第29节 “小姐,你没事吧?”木婶扶了林知清一把。 似乎是听到了木婶所说的话,那女子面色平静地道了一声“抱歉”,而后便走了。 她连眼神都没有留给林知清一个。 二人之间的小摩擦很快便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这位是学士府老夫人母家哥哥的孙女,前些年出了意外失明了,甚是可惜。”木婶摇了摇头。 “无事。”林知清看向那女子的背影,心中唏嘘。 走出连廊,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撒了下来,衬得那女子更白了。 就在林知清要转头时,那女子却突然偏了偏头,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下意识躲了一下刺目的阳光。 林知清只觉得此番情形似乎有些不对,可还没等她细想便听到了一个十分惊讶的声音:“林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转头,便看到了平宁郡主的脸。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三无千金”林知清。 “这可是春日宴,你怎么和会在这里?”平宁郡主身边,一个高颅顶、丹凤眼的女人开口了。 “我接了帖子,过来凑凑热闹。”林知清礼数周全。 “哼,盛京上下谁不知道你林知清是不可能接到帖子的,你竟然如此不知廉耻混进春日宴。”那丹凤眼的女人语气中满是嘲讽。 还不等林知清开口,平宁郡主也叹了一口气:“林小姐,你来可是有事?亦或者有苦衷?” 短短两句话,便将林知清“混进春日宴”的这顶帽子戴实了。 “郡主,我是应花小姐之约而来。”林知清如实说。 可她话音刚落,“噗嗤”一声,在场的大多数女人都笑了起来。 “花小姐?这世界上最不可能给你下帖子的人便是花小姐!” “人贵有自知之明,没听到花小姐方才怎么说的吗?” “花小姐怎么可能同你这样的人有交集,白日做梦!” 一道道嘲讽的声音全都钻进了耳朵里,林知清仿佛引起了公愤一样,引起了众人的围追堵截。 她有些无语:“如若诸位不信,大可请花小姐过来问问。”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吗?你现在滚出去我们还能不同你计较。”丹凤眼女人表面上看上去温温柔柔,可这说出的话却实在刻薄。 “林小姐,春日宴是学士府操办的,你如今闹这么一通,有失礼体。”平宁郡主的声音很温柔,叫人打心底的舒服。 “我闹什么了?”林知清有些没耐心了,直直地看着平宁郡主。 平宁郡主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林知清会这样同她讲话。 那丹凤眼女子见状更来劲了:“林知清,你什么身份,居然敢这般同郡主说话?你可知对面坐着的都是盛京城的青年才俊。” “若我们将你的事情捅出去了,你同江世子的婚事休想继续下去!” 真有这么好的事……林知清眼前一亮,可还不等她说话,一道脚步声传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你们这是作何?”花小姐去而复返,刚好看到了众人围剿林知清的这一幕。 恰巧,林知清目前是背对着她的。 “你来的正好,林家小姐不知怎么怎么混了进来,还撒谎说是你给她下的帖子。”平宁郡主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委屈。 “林家小姐?那个三无千金?”花小姐面上浮现出了厌恶的神色:“我从未给她下过帖子!” 第37章 枪打出头鸟 “呵!你现在可听清楚了?还不快滚,别脏了这院子。”丹凤眼女人见花小姐否认,说起话来更加肆无忌惮了。 花小姐的脸色也很不好:“我什么时候邀请过林家小姐了?” 林知清刚想说话,平宁郡主便端起了一副劝诫的姿态,截断了她的话头:“林小姐,花小姐纯善,你为何要拿她做挡箭牌?” “郡主此言极是,你切勿把我当傻子。”花小姐没接到人,正是心气不顺的时候,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林家小姐,我虽从未见过你,但也听过你的不少事迹。”她冷哼一声向前走去: “我也不怕同你直说,就算我从这池塘跳下去也不会邀请你这样的人。” 主家姑娘都这般说话了,其他人言语间再无顾忌了。 “林家也真是不像话,居然还敢把她放出来。” “叛国贼的后代说不准是什么货色,还真敢往我们面前凑。” “这样的人怎么就同江世子有婚约呢?江世子年前才剿灭了一波山匪,眼看着又得往上走了,叛国贼的后代怎么配得上他。” 这些女人总爱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花小姐十分不耐烦,路过林知清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出去?” “林小姐,你快些走吧。”平宁郡主蹙眉,脸上一片为难之色。 林知清看都没看她,盯着花小姐的背影开口了:“花小姐,上次送来的布偶效果如何?” 花小姐脚步一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可平宁郡主一干人等只以为林知清在攀关系,嘴里的话更难听了。 尤其是丹凤眼女人,她的嘴角噙着一抹轻蔑的笑容:“你今天同谁攀关系都没用,不走是吧?我送送你!” 说着,她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伸出手走向林知清。 木婶见状,一个跨步挡在了林知清面前: “我家小姐聪颖纯善,接了帖子才过来,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她,实在是欺人太甚!” 林知清拨开木婶的手臂,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这位小姐,你是在质疑我吗?” “这里是学士府,哪有你动手的份,我竟不知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规矩。” 林知清说得委婉,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就是在骂那丹凤眼女人没规矩。 丹凤眼女人心中一颤,明白自己确实是逾矩了,但她抬头一看,发现花小姐神色自若,看不出异常,瞬间来了底气: “林知清,你居然敢教我规矩?今日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来人,将她拖出去,让外面的人好好看看,林家小姐如何没脸没皮地混进来攀附权贵的。” 她话音刚落,方才还有些犹豫的丫鬟便有了底气,朝着林知清逼近。 可林知清却动都没动一步,神色自若,平白叫人看出了一种风骨。 就在两个丫鬟即将碰到林知清的衣袖时,花小姐的脚步动了动: “住手!” 丹凤眼女人的笑容一滞,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花小姐,林知清实在嚣张,若不灭灭她的气焰,恐怕改天她都敢骑在你的头上了。” 花小姐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林知清,平宁郡主察觉到情况不对,朝着那丹凤眼女人使了个眼色。 丹凤眼女人不解其意,还在拱火:“林知清这个贱人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难不成这春日宴少她一个就办不成了?” “没错。”花小姐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她的话十分有道理。 丹凤眼女人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这春日宴少一个人确实没差,传我的命令,将她带下去!”花小姐话锋一转,看向了丹凤眼女人。 丹凤眼女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强撑着露出了一个笑容: “花小姐,你……你是不是搞错了,林知清她……” “我当然没搞错。”花小姐走向林知清,同她点头示意,而后眯着眼看向丹凤眼女人:“你在这里指指点点,是当我们学士府没人了吗?” “林知清是我邀请过来的客人,谁同她过不去那便是同我过不去。”花小姐的音量不小,就连对岸凉亭中的男客都在朝这边张望。 “不……不可能。”丹凤眼女人一脸惊恐:“花小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林知清她是不是用了什么法子蛊惑你?” 林知清紧皱眉头:“花小姐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从我入席开始你便一直攀污我,莫不是对花小姐有意见?” “她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平宁郡主看了一眼丹凤眼女子,笑意不达眼底。 接触到她的眼神,女子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平宁郡主这才朝着林知清微微颔首:“抱歉,误会了林小姐,但我等也没想到林小姐居然同花小姐有交集,关心则乱的道理二位都明白。” 她的一言一行都端方有礼,娴静异常。 可林知清却从她下撇的嘴角中看出了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呢?没赶走自己? 林知清敛眉,并没有出声同平宁郡主说话。 此人身居高位,且颇有心计,能捕捉到的微表情也比一般人要少上许多。 而林知清只有同花小姐之间的微薄情谊,出了什么事实在是孤立无援。 同这么一个人对上,并不是明智之举。 平宁郡主同花小姐低声说了几句话,花小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郡主,恕我不能从命,你就是太善良了,方才你也看到了,她实在嚣张得很。” “便是我,若不是提前同林小姐相识,也差点被她们的话给蛊惑了。” 花小姐说着说着,还狠狠剜了一眼丹凤眼女人。 平宁郡主张了张嘴,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得出口。 “花小姐,今日若被赶出去,我在盛京城的脸面往哪里搁?”丹凤眼女人的声音尖利,还有些颤抖。 可花小姐面无表情,就连平宁郡主也默默转过了头。 随着咒骂声越飘越远,顷刻间,水榭里又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些沉闷。 鉴昭行 第30节 第38章 好纯正的绿茶味儿 “林小姐,我实在没想到你居然就是传说的那个……”说到这里,她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三无千金?”林知清笑着接下了话茬。 花小姐尴尬地抿了一口茶:“我这个人就是如此,你别见怪,你同那些人说得不太一样,我实在没把两个林知清联系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坦荡,面色如常,显然是真话。 “无妨。”林知清轻轻瞥了一眼偷偷观察自己的那些人:“三人成虎,做好自己便是。” 同个席面上的平宁郡主听了这话,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谣言不可尽信,林小姐虽从前做过些蠢事,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说话间,她娴熟地点了一盏茶放到了林知清的面前。 其他人见状,想到了前段时间在盛京城传扬的林知清谋害堂姐的事情,目光闪了闪,又三五成群地议论了起来。 “郡主点茶的技艺是极好的,我祖父都叮嘱我好好同她学习,你尝尝。”花小姐浑然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热情地邀请林知清品尝。 看着眼角下撇,笑意未达眼底的郡主,林知清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郡主的手艺比我堂姐身边专门点茶的丫鬟还要好上几分。” 此言一出,平宁郡主脸色一僵,一下子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而花小姐却没察觉出任何不对,点头附和:“郡主最是心灵手巧,学士府的丫鬟也没有谁有这样的手艺。” “正是。”林知清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她一看到平宁郡主气得快要吐血却还在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就十分解气。 平宁郡主方才不动声色提到点茶一事,无非就是想提醒在场的人想起最近围绕自己的那些谣言。 林知清称赞郡主的点茶技艺,表面上是抬了她一把,可却将她同丫鬟做比,实在不算什么好话。 她本不欲得罪郡主,可从众人发现自己的到来以后,郡主就一直在拱火,试图赶走自己或让自己出丑。 一味的忍让只会让郡主更加过分。 林知清本已想好了退路,反正自己顶着一个“三无千金”的名头,一句话的事情装装傻就过去了。 没想到花小姐附和了一句,将学士府的人也带了进来,这样一来,郡主反倒不好发作了。 现场不乏聪明人,见识了这么一场好戏,都怕惹祸上身,一边低头吃茶,一边在心中默默思量林知清今日的表现。 偏偏花小姐并未察觉到满场的火药味,还自顾自地同林知清和郡主说笑。 林知清没什么架子,该笑就笑,该接话就接话,游刃有余。 反倒是郡主笑容有些勉强,只时不时回答一两句。 这样的情形落在众人眼里,大家居然心照不宣地认为林知清的表现更加大方一些。 当然,这话没人敢说出来。 整个水榭中只剩下了花小姐的说话声,好在这种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 学士府的丫鬟知会了一声花小姐,带领众人登上了湖中心的屋舍。 饶是林知清心中有所准备,也被学士府的“壕”无人性吓了一跳。 花小姐翘了翘嘴角:“这岛上的花草植物都是我从汴梁带过来的。” “花小姐出手大方,这景观也美不胜收,打眼一看竟有好几种花草我都没见过。”平宁郡主借着恭维的话,一下子点出了好几种稀奇的花草名字。 这分明是在卖弄自己的学识。 众人看在眼里,嘴上也极其配合地称赞起了平宁郡主。 林知清跟在队伍边缘,倒也看到了几株很特别的菊花。 跟着众人还没走几步,她便听到了一群男人高谈阔论的声音。 刹那间,在场的女眷们脸颊两侧都升起了红晕。 没过多久,一群衣冠齐楚的公子便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林知清一眼便看到了江流昀和陆淮,这二人的相貌着实出众。 虽都带了搭档,但也有不少小姐将目光投向了这二人。 花小姐上前同带头的男子交谈了一番,两队人马便一同朝着湖心亭走去。 到了这个时候,先前便结伴而来的男女搭档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林知清一想到江流昀和陆淮便头疼,她特意落到了最后面。 林十安没有寻找林知清的意思,同陆淮相谈甚欢,倒是江流昀撇下自己的“搭档”,提步朝后方走去。 平宁郡主见状,目光闪了闪,也放慢了脚步。 林知清最不想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清儿。”江流昀同她并排走在一起,轻轻唤了一声:“方才我听说你们那边发生了一些状况,你可有大碍?” 林知清本以为他会质问自己为何不选择他作为搭档,但他什么都没问。 这倒是让林知清心中舒服了一些:“无碍,不过是些小事。” “你若喜欢那彩头,我一定会帮你拿到的。”他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比起彩头,林知清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你怎会和陆淮一同组队?” “春日宴的帖子有限,只发给女眷,我讨不到帖子。”江流昀摸了摸鼻子:“陆淮那里有一张,是陆姑娘的,我便厚着脸皮同他一起过来了。” “你一个人我总归是不放心的。”他说到这里,还悄悄拿出了一个锦盒: “你今日打扮得很特别,如若再加上这个,应当会更加好看。”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装着的应当是簪子一类的东西。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林知清想都不想就摆手拒绝了。 江流昀挠了挠头,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了平宁郡主的声音: “江世子,我的锦扇不小心丢了,可否请你帮我找一找?” 江流昀身形一顿,只得将锦盒收了起来:“清儿,你且先过去,我马上过来。” 林知清点点头,越过二人往前走去。 路过平宁郡主时,她稍稍偏过头,就在花丛中看到了那把刻意被丢下去的扇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知清的视线,平宁郡主微微一笑:“我就借江世子用一下,林小姐可别使小性子。” 嗯……好纯正的绿茶味儿。 “郡主确实很擅长茶艺,身上散发着一股西湖龙井的清香。”林知清淡淡说了一句,便自顾自往前走去。 徒留平宁郡主在原地不解其意。 第39章 飞上枝头变凤凰 平宁郡主的目标很明显,那就是江流昀,林知清属于是是受了无妄之灾。 仅仅是一个未婚夫的名头便为她招来了这么多的麻烦,林知清的着实有些无语。 她快步跟上大部队,走到了湖心亭,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除开各种奇花异草外,最明显的便是被划分出来的一些特殊的场地。 先前木婶同自己说过,这春日宴上的重头戏应当就是对彩头的争夺战。 这彩头多半是一件比较稀奇但不算特别珍贵的物件。 对于这群非富即贵的公子小姐们来说,彩头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博得头彩能在盛京的权贵圈子里扬名,这对他们本身的婚配大事以及家族的名声都是有很大的加成的。 如今宫里最受宠爱的妃子,便在往年拔得过春日宴的头筹。 林知清对这魁首的位置并无兴趣,她将注意力放到了人身上。 湖心亭的席面比之前水榭中的席面要置办的好,最上首的位置一共坐着五个人。 两男三女。 花小姐刚进来便投入到了中间的老妇人的怀抱当中。 那老妇人一袭湖蓝色外袍,外搭缠枝幽兰朝阳云肩,端的是稳重大方,完全看不出已经年过半百了。 她将花小姐搂进怀里,“心肝儿”叫个不停。 这应当就是学士夫人了。 木婶同林知清说过,花小姐是大学士夫妇的心尖尖。 因为花小姐的母亲乃是大学士夫妇唯一的嫡女,远嫁到了汴梁后醉心于山水。 两个年迈的老人在花小姐身上倾注了许多的感情。 林知清只看了一眼,便被那学士夫人给察觉到了。 她的眼神锐利,捕捉到林知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时反客为主,将林知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林知清微微一笑,远远地行了一礼。 老夫人并未做出任何回应,收回目光看向自家孙女:“囡囡,那是林家姑娘?” 花小姐点点头,还不忘朝着林知清招手:“若不是她,我这病还不知道会有多严重呢。” “囡囡,这盛京城什么人都缺。”老夫人宠溺地捏了捏花小姐的脸:“但最不缺的便是会骗人的女人。” “祖母,我们当真是偶然遇上的。”花小姐抱着老夫人的手晃了晃,还撇了撇嘴。 老夫人嘴上不再说什么了,但心里自有一番成算,看向林知清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厌恶。 而林知清并没有过多地关注老夫人那边,她转了一会儿,倒也发现了些问题。 今日来的贵女们对搭档的选择还挺有意思的。 大部分人确实是邀请了有好感或接触过的男子一同出席,还有一小部分人是和自家的同宗兄弟搭档的。 这样的搭档相当安全,既有了争夺彩头的机会,也告诉了别人自己尚未婚配。 鉴昭行 第31节 她自己和林十安也属于这种搭配。 只不过,她无心攀附权贵,林十安只是各种状况下的最优解。 可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林知清放着现成的未婚夫不要,多半是心怀鬼胎。 这种不知内情的人,当然也包括学士府的老夫人以及其他几位高官夫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平宁郡主和江流昀的身影才出现在了湖心亭内。 且平宁郡主的双颊犹如云霞一般,娇艳欲滴。 众人见此情形,看向林知清的眼神满含深意,便是花小姐都皱了皱眉头,觉得似乎不妥。 林十安皱眉,陆淮则是挑了挑眉。 林知清倒是像没事人一样,只安静地品茶。 江流昀并没有察觉到这怪异的氛围,很快便走到了林知清身边,轻声同她说话。 方才还含羞带怯的郡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便消失了,她抿唇站在原地,拿着扇子的手微微发抖。 平白看了一场好戏,老夫人布满皱纹的嘴角扯了扯,而后朝着平宁郡主挥了挥手:“平宁,你这孩子我许久未见过了,过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 平宁郡主这才将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走上前去。 眼看着老妇人与平宁郡主相谈甚欢,众人这才识趣的没有提起刚才的事。 林知清内心明白自己已经成了众人八卦的中心,她也没同江流昀说话,而是紧紧盯着平宁郡主的方向。 她方才已经从平宁郡主的眼神中看出了浓浓的气愤和厌恶。 这样的人一般是没有什么理智的,很容易在语言或者事件中对别人施加“报复”。 随着对彩头的争夺战即将开始,林知清看着平宁郡主同老夫人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向自己,就知道今日的彩头争夺战她们应当不会放过自己了。 果不其然,就在其他人摩拳擦掌准备上场的时候,老妇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林家姑娘怎的不同大家一起玩玩儿?” 江流昀一脸担忧地看着林知清,林知清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回老夫人,知清愚钝,便不在大家面前献丑了。” 她说的倒是真心话,毕竟她同原主一样,还真是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 “妹妹这话可严重了。”平宁郡主的声音轻柔:“左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我听花家妹妹说你从他手里赚了二百两银子,今日这彩头可比银子还要值钱。” 众人一听这话,眼神立刻就变了。 二百两银子? 敢向学士府狮子大开口的人实在不多了,且堂堂官家女儿,怎么能如此看重钱财? 林知清敛眉:“郡主此言差矣,花小姐肯定同你说过事情经过,您这样没头没尾说一句保不齐别人还以为我敲诈她呢。” 郡主一愣,她没有想到林知清居然会正面同她说这个问题。 女人做什么生意?实在是有伤风化。 这是郡主的想法,可林知清脸上好像并无惧色。 “诸位可不要误会,林家小姐替我治病,我付她酬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花小姐从老夫人的怀里跳了出来,也听出来了平宁郡主话中的敌意。 林知清笑了笑:“正是。” 老夫人不动声色地将花小姐拉了回去:“林家小姐果然伶牙俐齿,倒是像你母亲。” “说起你母亲,她当年的一首箜篌到现在都叫人念念不忘,也不知我这老婆子有没有福气,能看到你今日夺个魁首。” 太重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了。 不过……老夫人既然张口了,便代表林知清是推拒不了,必须参加比试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趁此机会为自己以后开的医馆找个活招牌宣传宣传,这样的话离自己赚大钱的目标便又近了一步。 万一她真的夺了魁首,那确实皆大欢喜。 没有夺下魁首的话,也少不了一块肉。 有学士府的老夫人作保,即便是林从礼也说不了什么。 想到这些,林知清欠了欠身:“老夫人都这般说了,知清恭敬不如从命。” “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第40章 忍?退一步越想越气! 老夫人听到这话,眯了眯耷拉的眼皮,而后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大胆,林家人竟如此目无尊长,你还敢同我提条件?” 大学士辅佐了三代君王,是有名的纯臣,至少在今天出席赏花会的人当中,还没有人敢同学士夫人谈条件,就连平宁郡主也得敬她三分。 偏偏林知清是个意外,她朗声道:“我大伯在我来之前耳提面命,教导一定要克己复礼,不给学士府添麻烦。” “知清本无意上场,但如若老夫人坚持,我愿意一试。” “过不久我便要开一家医馆,还请老夫人赏脸,赐我一副牌匾,给我添添喜气。” 林知清这番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 “医馆?她一个大家闺秀居然要去开医馆,她怎能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来?” “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贱人,实在是太不懂规矩了,女儿家就应该待在院子里学学三从四德!”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林知清和陆南月一样,好好的小姐不做,跑去做什么生意。” “有那样一个爹,她会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议论纷纷,林十安的一张娃娃脸黑了个彻底,他最是听不得别人诋毁林家:“知清,这不是在林家,你休得放肆!” 忍?退一步越想越气! 林知清摇摇头:“堂兄,诋毁林家的不是我,是她们。” 她的目光倔强:“女子做生意有何不可为?琴棋书画是本事,医术就不是本事了?” “从来没有女子该如何,只有她要如何。”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还请各位回答我一句,如若没有做生意的人,你们的衣食住行从何而来?” “清儿,休得胡说。”江流昀嘴角下撇,看上去并不是很赞同林知清的做法:“你太冲动了,快同老夫人道歉。” 林知清话里话外无非就说了一件事,她要开医馆。 而今日是在学士府的地盘,她如此言行无状,无疑是在挑战老夫人的权威。 但林知清知道,如果她现在不把话挑明,以后无论是开医馆还是做其他生意,总有人跳出来挑她自己的理。 她没有参加过此类宴会,但用膝盖想想就知道那些看不惯她的人定会在老夫人面前嚼舌根。 似乎是看出了林知清的想法,也有可能是并不在意,陆淮并未出声,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玉制小算盘。 老夫人稳坐高台之上,掀了掀眼皮,脸上的笑容虽盛,但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无:“林知清,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凭什么在我学士府撒野,若不是囡囡邀你前来,你连站在我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花小姐抿唇,轻轻晃了晃她的袖子:“祖母,林小姐的医术极好,一块匾罢了,你就应了她吧。” 似乎是没想到自家孙女会替林知清说话,老夫人安抚性地拍了拍花小姐的手: “林家的女人向来会勾人,你也是被她蛊惑了,我举办春日宴这么多年从未出过茬子,如今居然被这么一个臭丫头挑理?” “医术?医术再好又如何,到底不是什么正路。” 平宁郡主看着江流昀面对林知清时担忧的眼神,心中的火冒了起来: “老夫人所言极是,女儿家本就应以琴棋书画、管家之道为主,何必将时间耗费在这种无用的事上面。”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在场的人大半都是这么想的。 看着周围人嘲讽的眼神,江流昀着急了,他抱拳上前:“老夫人,清儿心地纯善,她说的话并不是她的本意,还请你多担待。”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江家小子,你是个好的,你爹却是糊涂了,将你配给这样一个德行有亏的人。” “如果你心中有气,今日我便禀明贤妃娘娘做主替你解除了婚约,盛京城中还有大把闺秀等着你挑选。” 一句“德行有亏”,也算是将林知清定在了耻辱架上,周围的人纷纷附和了起来,都在说林知清配不上江流昀。 虽身处风暴中心,林知清的心情倒也不算太差,能解除婚约的机会并不多,眼前便摆着一个现成的,只不过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老夫人身边的平宁郡主尤其激动,她涨红了脸,含情脉脉地看向了江流昀。 在众人的注视下,江流昀一把撩开衣摆跪倒在地:“谢老夫人关心,但没有人能比得上清儿,我不会同她解除婚约!” 此言一出,人群一片哗然。 林十安松了一口气,陆淮却微微皱眉。 江流昀平日里便直来直去的,可在这种场合说那些话,传出去以后整个盛京城的闺秀恐怕都会将林知清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果不其然,最先表达不满的就是平宁郡主,她指向林知清的手微微颤抖: “江世子这话说得好生可笑,林知清空有一张脸,盛京城中比她好的人如过江之鲫。” “我早先便听说林知清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如今一看果然是个有手段的!” “郡主慎言!”林知清越过江流昀上前了一步:“我知你不喜欢我,但请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与江世子皆被一纸婚约束缚,你张口闭口便辱我清白,莫非是想借此机会将我除掉好鸠占鹊巢?” 冷不丁被说中心事,郡主一愣,半晌都没能说得出话来。 老夫人摩挲着自己干瘪的手背,胸口不断起伏:“放肆,实在是无礼至极,你这样的人还妄想夺得魁首,做梦!” 明眼人都已经看得出来,老夫人对林知清厌恶至极。 就连陆淮都多看了林知清两眼。 但林知清没有理会江流昀的劝阻,而是端端正正朝着老夫人行了一礼:“老夫人,知清并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求一个公平。” “若是我得了魁首,你当如何?” 老夫人本以为林知清会开口求饶,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还如此嘴硬: 鉴昭行 第32节 “人要脸树要皮,林知清,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盛京城中最优秀的女子皆在此处,你凭什么争第一?”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林知清保持微笑,不欲多说:“什么时候开始?”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皱眉仿佛都多了几道:“你若是争得魁首,我这老婆子便是爬也要爬到你们林家给你送匾额!” “除此之外,再附加五百两银子作为贺礼!”花小姐瞅准时机接了一句,她父母便是商人,在她看来做生意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而且,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林知清做的玩偶确实对治疗她的皮肤饥渴症很有帮助,这是林知清应得的酬劳。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林知清在心中快速算了一笔账,如果能拿到五百两银子的话,她找铺面的事情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想到这里,她弯了弯嘴角:“一言为定。” 第41章 狼羊游戏 言尽于此,她退回了人群当中,不再言语。 林十安和江流昀都跟了过去。 “知清,你可知想夺魁一共有两关,第一关赢了以后才能进第二关?”江流昀有些着急。 林知清点点头:“自然知道。” 且她知道的不仅仅是这个。 据木婶说,这春日宴的第一关一共有十个关卡,可以选择其中一个。 关卡中包含着常规的琴棋书画技艺比拼,也有像武艺、捶丸、投壶这样比较特殊的活动。 在这十个项目中夺得头名的人才能进入第二关,第二关的关卡每一年都不一样,要等到最后才揭晓。 该说不说,这大盛的宴会还是相当灵性的,林知清置身于其中,仿佛回到了以前团建的时候。 她对自己的琴棋书画根本不抱希望,只能将目光放到后面的几个关卡上。 只不过这关卡是要抽签选择的,拿到什么不好说,但林知清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林知清,今日来的都是盛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你怎么同她们比?”林十安语气有些重: “你上场也就算了,还同老夫人定下那样的约定,如若失利,我们林家的脸面往哪搁?” 提到林家,他的情绪总是有些波动。 “堂兄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难不成我好好的待在角落里,他们就不会找我们麻烦了?”林知清反问道。 这个问题倒是瞬间让林十安沉默了下来。 见他不说话了,林知清这才开口:“堂兄,你只需要守好你那一关就可以了。” 这头一关,搭档两人是分开进行的。 他们两人只要保证有一个人拿到头名就可以进入第二轮。 提到这个,林十安稍微松了一口气:“事已至此,我一定会拿到头名。” 在他的认知中,进入第二轮已经算是不丢人了。 林知清并未说话。 江流昀叹了一口气:“青儿你放心,我必会助你一臂之力。”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根本无心再闲谈了。 老夫人见气氛压抑,干脆让人拿了抽签的木筒过来。 一旁的平宁郡主眼睛转了转:“老夫人,可否让我看看今年都有哪些关卡?” 老夫人只一眼就看懂了她的意思,不过她对林知清尤为不喜,也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平宁郡主随意抽了几支木签出来看了以后,对着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而后,她从中挑了一只,重重地按了一下。 丫鬟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马上从平宁郡主身边离开了。 少倾,老夫人便心照不宣地宣布开始抽签。 三十多个人一一上前,从木桶中抽取木签,她们的神色完全被签表牵动。 抽到合心意的签当然最好,签到不合适的也只能暗道一句运气不好。 轮到林知清和林十安时,平宁郡主特意把签筒往前推了推:“林小姐,往年你不曾参加过春日宴,这签可得好好抽。”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身体微微后仰,这是明显的防御姿态。 林知清往签筒里伸手时,还不忘留意平宁郡主。 平宁郡主紧紧盯着她的手,看到她拿起其中一根木签时,眉头舒缓开来。 林知清挑了挑眉,将手中的签递给了丫鬟,下一刻就听到了丫鬟的声音:“林家小姐抽中的是——狼羊游戏。” 听到“狼羊游戏”几个字时,林十安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跟在她们身后的江流昀也紧了紧拳头:“怎么会抽到这个?” 林知清皱眉,木婶没同她说过这个“狼羊游戏”。 再看周围人的表情,一些年纪较大的人眼中的是惊讶,年岁尚小的人则满是疑惑。 她很快便猜了出来,这“狼羊游戏”恐怕是从前玩过但已经久未出现的游戏。 下一刻,平宁郡主的话验证了她的想法:“啧,林小姐的运气实在不好,怎么抽到了这个呢?这狼羊游戏难度太大了。” 一旁的老夫人冷笑一声,闭上了眼睛:“难度太大?往年也不是没人玩过,怎么到了你林知清这里便不行了?” 眼见气氛又开始剑拔弩张起来,江流昀上前一步,挡在了林知清面前: “这狼羊游戏是脑力游戏,一共分三轮,狼每一晚上都要杀一只羊,而羊要找到隐藏在羊群中的狼。” “狼不被认出来可积一分,羊找到狼同样也可以积一分。” “这游戏对于各位小姐来说难度略大,老夫人,不如交给我们这些男人来拼一把?”江流昀拿过了林知清的木签。 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布满沟壑的脸拉得很长。 她不喜林知清,更不喜江流昀还未同林知清成婚便对她一副维护的样子,张嘴就想斥责二人。 可林知清却先她一步开口:“不用换,这游戏挺有趣的。” 说着,她将木签从江流昀手中拿了回来,而后随着丫鬟的指引往游戏场地走去。 丝毫没有给其他人留下反应的机会。 平宁郡主脸上出现了一个轻蔑的笑容:“林小姐近几年都没怎么出来走动,对自己实在太有自信了一点。” 江流昀没有应声,随意抽了一支签便忧心忡忡地往外走了。 陆淮落后了一步,他看了一眼那个签筒,而后瞥了一眼平宁郡主,这才往外走。 平宁郡主被他看得心中直发毛,待所有人都抽签完毕以后,自己这才随意抽了一支。 她对自己很有自信,琴棋书画皆不在话下。 这一次抽到的是琴,看到这支签,她的笑容倒是真实了几分。 平宁郡主自幼学琴,师从御音司的箜篌司主,这一次她是冲着夺得魁首去的,更是冲着把林知清踩在脚下去的。 与此同时,被带到一个亭子里的林知清打了个喷嚏。 亭子内,有丫鬟正在介绍着狼羊游戏的规则。 其他被分到这里的人俱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但也正襟危坐,不敢错过丫鬟口中的信息。 他怕第一轮便被淘汰出局,给林家丢脸。 相比之下,林知清便要轻松多了,她时不时看看风景,只在心里琢磨着狼羊游戏的技巧。 江流昀抽到了武艺的比拼,路过林知清的亭子时,他略带担忧地问候了一句。 陆淮则是等在了亭子外面。 第42章 草包,能玩明白吗? 关注这场狼羊游戏的人并不少。 平宁郡主路过时,亭子四周已经挤满了人,她身边的丫鬟抱着一架古琴,也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郡主,你说这林小姐玩得明白吗?” “你说呢?”平宁郡主嗤笑一声:“若说琴棋书画,我还不确定这两年她有没有偷着练习,但这狼羊游戏靠的是脑子。” “她一个草包,还能换个脑子不成?”平宁郡主的语气相当轻蔑,丝毫没有把林知清当成自己的对手。 而此时的林知清听完规则,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她略一转头,便看到了一脸担忧的江流昀以及……杵着下巴看热闹的陆淮。 接触到她的眼神,陆淮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拿起自己的木签晃了晃,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知清偏了偏头,略微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陆淮居然会提醒自己木签被动了手脚。 只不过……动了手脚又如何呢? 林知清一开始便知道平宁郡主和学士府老夫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所以早已经准备好了揭穿他们动手脚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平宁郡主动是动手了,却歪打正着,弄了个林知清比较容易应对的游戏。 所谓的狼羊游戏,其实就是简化版的狼人杀。 基础版本的狼人杀分为狼和人两个阵营,狼把人全刀了或者人把狼找出来了就能获得对应的胜利。 而且后世的狼人杀经过改良和优化,还衍生出了预言家、女巫、狼美人等很有意思的玩法,将难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只不过,现在即将开始的狼羊游戏并没有那么多的身份,只有狼和羊以及一个羊国师。 羊国师的作用同预言家一样,每次闭眼时可以查看任意一个玩家的身份。 鉴昭行 第33节 这是一个典型的逻辑推理游戏,靠的便是思维的灵敏度,说得简单点就是靠脑子。 林知清从前团建的时候特别喜欢玩这个游戏,但她的助手以及工作人员都不喜欢和她玩。 因为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她每次发牌便会下意识地观察别人的动作表情,以此来推断别人的身份。 一抓一个准! 随着思绪翻滚,主持游戏的丫鬟敲了一下铜锣,宣布游戏正式开始。 而座位上的八个人都是生面孔,有男有女,都在互相提防。 丫鬟将身份牌一一分发下去,林知清的眼神也随着丫鬟的动作不断穿梭。 前两个人看了身份牌以后,虽已经刻意控制了面上的表情,但他们的身体却已经从方才防备和拘谨的状态转变成了轻松的姿态。 直到第三个长相清俊的男子拿到身份牌以后,林知清才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异常。 他在确定自己身份的那一瞬间,率先看向了左右两边的人,确认对方没在看自己,这才收回目光。 在丫鬟将身份牌发给下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一只手不停摆弄着茶杯,这代表他很紧张! 确认了第一匹狼以后,林知清才继续往下看。 直到最后一个人拿到了身份牌,她缓缓收回了目光,这才看向了自己的身份牌。 这身份牌是用檀木做的,非常精巧,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羊”字。 羊吗…… 林知清的表情无波无澜。 按照林十安同自己的说法,以往的狼羊游戏当中,身份是“羊”的人更容易赢。 首先,一共八个人,羊就有五个,狼只有三个,这是人数优势。 其次,羊阵营有一只国师羊,万一查到了狼的身份,对羊阵营是有很大帮助的。 想到这些,林知清合上身份牌,根据丫鬟的指引闭上了眼睛。 她推测狼并不会杀自己,因为闭眼前她观察过,那几只狼并没有往自己这边投入过多的表情。 而且众所周知,自己“没脑子”,对谁都构不成威胁。 果不其然,再次睁眼,丫鬟示意第一个人他出局了。 第二个人开始发言:“我不是狼。” 他说完以后摆了摆手,面色有些无奈,显然不太会玩这个游戏。 第三个人,也就是林知清认为是狼牌的那个清俊男子,他说的话很多,都是在踩第一个发言的人划水。 开始甩锅了。 林知清看得津津有味。 接下来一连过了好几个人,直到六号女人表明她是羊国师都还没什么问题。 可那女人说了一堆废话后话锋一转,表示她查了林知清的身份,是一只狼。 刹那间,桌上的人看向林知清的眼神都变得有些警惕了起来。 亭子周围围观的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为了排除场外因素,每个人的身份都只有玩家自己知道,围观群众只能自己猜测。 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认为林知清是必死的局面。 可林知清心中有数,这六号女人多半是狼,为了隐藏她自己的身份,所以表示假装是羊国师,引导别人投票给自己。 如若是真正的羊国师,第一句话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么第二句话多半就是表明自己查的人的身份。 可那女人说话时频繁眨眼,且眼睛一直在往右边瞟,多半是在思考说辞。 她是狼! 离谱的是,除了这个狼女人,羊阵营的玩家都没有跳出来报羊国师的身份。 林知清很快便反应过来,羊国师应当是想牺牲自己,再多查验几个人的身份。 可她现在还不能牺牲。 因为这狼羊游戏规定,羊阵营的玩家只有活到最后且找出狼才能获得积分。 提前出局是没有积分的,林知清不能出局!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三号和六号玩家是狼。” 此言一出,三号和六号对视一眼,眼中带着一些惊讶。 围观的其他人也你一嘴我一嘴地议论了起来。 “林知清这个蠢货还想挣扎,别人都已经查到她了。” “你都说她蠢了,本来就没脑子,这种直接上来乱说一通的人能玩得明白吗?” “人家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叛国贼的女儿,能不蠢吗?” 听到这些话,六号狼也忍不住拍了拍桌子:“你都被羊国师查出来了还想狡辩?狼不是你是谁?” 林知清微微一笑,说出了自己的各种推测,甚至将六号狼的心路历程都通过逻辑推导出来了。 说到最后,她还不忘回应三号:“当然谁急了就是谁。” 第43章 不可能赢的游戏 那三号清俊男子被说中,有些恼羞成怒了:“你一个草包又怎么会知道别人是好是坏,我看你就是来捣乱的!” “此言差矣。”林知清指向了刚刚的六号女人: “她说她是羊国师就是在迷惑羊阵营的玩家,想率先把我投出去,而你在她指认我的时候跳出来,无非就是想两个人联手引导大家将我淘汰。” “这样的话,你们两个狼就能掌控全局了。” 林知清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靠观察微表情看出的端倪,她在通过狼的逻辑分析问题。 其他玩家本来一开始就是倒向6号女人的,可听林知清这么一说,纷纷思考起来。 坐在林知清身旁的一个温婉女子率先开口:“我认为林小姐说的有道理,她的逻辑清晰,能让我听到线索。” 林知清挑眉,能在这个时候站她的,只有真正的羊国师。 因为只有真正的羊国师才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以及六号是假的。 且那温婉女子在说话时身体微微向前,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放在下巴处,这说明她非常有自信。 综合这两点,温婉女子羊国师的身份是没跑的。 在温婉女子的带领下,相信林知清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第一个出局的便是三号。 没办法,林知清说话的时候情绪稳定,声音柔和,让人如沐春风。 可三号着实有些冲动。 这样的人,大部分人都不想与其玩游戏。 三号出局以后,在下一轮次中温婉女子选择爆出了她羊国师的身份,这样的话六号女人的身份也有很大的嫌疑。 六号女人出局以后,只剩下一个狼人了。 这一局林知清几乎没花什么力气便拿下了胜利。 在丫鬟宣布“游戏结束,羊阵营胜利”的那一瞬间,亭子外立刻响起了一片喧哗声。 “这怎么可能,林知清真的不是狼?” “不可能,方才只有一个羊国师,一般人被打成狼不应该惊慌失措的吗,她怎么可能猜得出来狼人是谁。” “运气,这肯定是运气,下一局就不一定了。” 第二局一开始,林知清还是习惯性地观察其他人的表情。 可直到前七个人的身份牌都发了,她也只通过表情找到了两个疑似是狼的玩家。 至于最后一个……林知清看向了自己的身份牌。 她觉得自己十有八九是狼。 翻开一看,果然! 她得知自己的身份以后,没有再看两个狼队友,还是在观察好人脸上的表情。 五个好人当中,温婉女子脸上的表情最小,她的身体微微后退,一只手放到了椅子手柄上。 这说明她现在没有安全感,所以通过物品来支撑自己。 她不是羊国师! 得出这个结论以后,林知清在第一次闭眼的时候,就带着队友温婉女子刀了。 因为温婉女子明显是桌上比较会玩的人,留着有风险。 唯一一个聪明人走了,剩下的几个玩家就更孤立无援了。 “这……林知清怎么突然变得有脑子了,你们看出她是狼了吗?” “不对啊,她跟羊没什么两样啊。” “桌上有几个人实在太蠢了,我上的话林知清肯定早就被揪出来了。” “就林知清那个草包,绝对不可能突然一下子这么聪明的,你们说她是不是作弊了?” 随着“作弊”此类的话越来越多,牌桌上的人难免不受影响。 甚至之前被林知清认出是狼的清俊男子话里话外也都对林知清充满了怀疑。 林知清充耳不闻,只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第二局很快就结束了,她到现在已经积了两分,只要最后一把她也拿下,进入第二轮便没什么问题了。 想到这里,丫鬟发牌的时候林知清观察地更仔细了。 可这一次,她很快便发现了不对。 鉴昭行 第34节 场上过半的玩家拿到身份牌的第一眼居然不是查看身份,反倒像是在偷瞄自己? 在同第六个玩家对上眼神以后,林知清确认自己没看错。 场上一共有八个玩家,有四个玩家看向她的眼神都不对。 方才第一局同她争论的那个清俊男人眯着眼睛,眉毛舒展,嘴角上扬,很是兴奋。 同样的眼神也出现在了六号女人脸上。 其余人则紧紧皱眉,接触到林知清的眼神以后就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迅速移开。 这分明是心虚的表现。 兴奋和心虚? 林知清只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张狼的身份牌,还来不及多思考,丫鬟便宣布游戏开始。 这一开始,她便发现了异常情况。 另外两只狼,其中就包括清俊男子,根本不同她交流,直接就刀了一个人。 这根本不像是在玩游戏,反而像是在赶时间,所以随便刀一个。 为什么赶时间? 林知清马上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林知清肯定是狼,没什么好说的,我闭眼时听到了她的衣服摩擦的声音。”清俊男子一张口就直接将林知清卖了。 而且用的还是“听到的衣服声音”这种拙劣的因素,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他的话不能信。 但接下来的走向出乎林知清的预料,连着好几个人都表示清俊男子说的有道理,支持他。 这种奇怪的氛围马上让林知清反应了过来,大家好像并不在意输赢,只在意她能不能出局? 这算什么? 方才第二局结束后的休息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这才让大家都把矛盾对准了她! 林知清往人群里扫视一圈,一下子就看到了一个眼神里带着一些辛灾乐祸的丫鬟。 平宁郡主? 林知清转过头,心中警铃大作。 这一局关乎她能不能进入下一轮,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现在场上的人跟疯了一样,是狼是羊都在针对自己,要想赢下这一局实在是有些麻烦。 目前至少有四个人都想投自己,其中还包括自己的两个狼队友。 待前面的人发言完,林知清轻叹了一口气:“我不知为何大家一开始就把我打成了狼,难道是因为我再赢下这一局就能进入第二轮了吗?” 可她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便纷纷笑了起来。 这是在笑她的自不量力以及明知故问。 场上过半的人都已经表明要投林知清了,她再说什么都是白费。 在所有人眼中,林知清已经出局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进入第二轮呢? 第44章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桌上的玩家心思各异,纷纷保持沉默。 林知清率先看向了坐在身旁的温婉女子:“这位小姐,我相信你是明眼人。” “这个游戏的关键就是逻辑思维,如果凭借着衣服动了这样莫须有的话便能判断好坏,那这个游戏的意义是什么?” 那温婉女子不停地捏着手帕,眉头紧皱,眼睛一直在盯着面前的茶杯,明显是在思考。 在思考就对了。 林知清刚想说话,那清俊男子眼见情况不对,立刻将她打断了:“你一个凭着运气得到两分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你父母都不是什么好人,生了你这么一个废物,这学士府的桌子现在什么人都能坐得下了。” 他有些着急了,一着急就容易口无遮拦。 “学士府的人都不曾说什么,你倒是能做学士府的主了。”林知清不慌不忙地反击: “从我一拿到牌开始你就在针对我,无非就是怕我看出你狼的身份罢了。” “后面的人都被你带偏了,这才上赶着来踩我。” 林知清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首先,如若我是狼,这么多人都说要投我出局,那我的狼队友呢?” “他们就算是想保全自身,也犯不着这么快就将我投出去。” “所以一直针对我的人当中,一定有两只狼,其余人应当是被前面的人带偏了。” 林知清心知肚明,这些人是受了平宁郡主的指使才一直想淘汰自己。 但她依旧用玩游戏的思维去应对这些人,目的就是不让自己情绪失控,也让旁观的人看清状况。 而且……她看向将心虚写在脸上的那两个玩家,直接将他们点了出来: “你,还有你,应该是好人,只不过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给利用了,可把我推出去有什么好处呢?” 林知清意有所指。 其他人都以为她在说游戏,只有几个受了蛊惑的人知道她是在讽刺平宁郡主。 清俊男子一看情况不对,还想说话,可随着人群中传来的喧闹声,大家的目光一下子便转向了刚结束一场游戏的几个人身上。 林知清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落在队伍最后的林十安。 他的身姿挺拔,但双唇紧抿,一只手放在身前,另一只手却藏在袖子里,眉毛耷拉着,活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相当挫败。 单看表情,林知清便确定,堂兄失利了! 今天这场春日宴,林知清无非就是焦点,尤其是有了与老夫人的那个赌注。 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林知清挺不进第二轮,奈何她还有一个武艺高强的堂兄。 只要林十安夺得某个项目的第一,他们两个人都是能进第二轮的。 现在林知清这边情况不妙,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是会提前出局的。 如此一来,他们想要进入第二轮,便只有林十安那边有机会了。 可现在看来…… “哟,林十安也出局了,林家确实没什么人了。” “还想让堂堂学士府的老夫人道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 “林十安也出局了,现在还有谁能帮林知清,哈哈哈哈,等着丢人去吧!” 众人的嘲讽和谩骂声不断传入耳内,林知清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并没有多在意。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希望全都放到堂兄身上。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且这件事怪不了堂兄。 林知清心里很清楚,平宁郡主逼自己到如此境地,肯定是不会放过堂兄的。 深吸一口气,林知清将目光投到了自己的身份牌上:“把狼找出来游戏才会胜利,目前有两分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她看向了桌面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男子。 这个男人从游戏开始就不怎么显眼,不过倒是同自己拿了两次一样的身份牌,这才混到了两分。 最后一局倒是同那清俊男子一起,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平宁郡主一定是同他打过招呼的。 “你目前一共有两分,如若将我投出去,那我们羊阵营就输了,与其他人一样得两分的话这个游戏是没有胜者的。” “你现在帮着他们冲锋,等游戏一结束,进不了第二轮相当于什么都没有。” 林知清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那个男子的表情。 他的眉毛两道眉毛往中间挤在了一起,呼吸的频率都降低了一些,整个人一动不动,明显就是在思考。 更具体一点,是在权衡利弊。 清俊男子显然也看出了这个问题,他急了:“蠢货,她这是在诈你,她是狼!” “她不被投出去你也赢不了,你忘了那人同我们怎么说的了吗……”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一下子愣住了,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讨论声。 清俊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捂住了嘴。 可现在已经晚了。 林知清嘴角勾了一下,自己的激将法起作用了:“大家都听到了吗,方才他是怎么说的?” 那平平无奇的男子一开始还在犹豫,此刻却咽了咽口水,第一个跳了出来:“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跟输一把游戏比起来,自己的人格当然是不能被侮辱的。 春日宴每年就这么一次,若是在这个关头闹出了事情,得罪了学士府不说,传出去名声也不大好听。 林知清便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尽量激怒那清俊男子,引他上套。 那主持游戏的丫鬟见事情走向了不可控制的发展方向,也不作壁上观了,直接打断了所有人的发言,进入了投票时间。 对此,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表达不满,就算心里有了计较,也没有人敢驳学士府的面子。 林知清没有再开口,而是率先将自己的那一票投给了清俊男子。 经过她的一顿直接或间接刺激,清俊男子的言行早就不被人所信任了。 很快,他便以极高的票数出局了。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摇摆的人也不摇摆了,直接将方才驳斥林知清的人都投了出去。 鉴昭行 第35节 也就是说,他们都以为林知清确实是羊。 但事实上并不是。 如果是羊的话,林知清相信清俊男子第一个就会刀自己。 那自己也没有机会再进行之后的一系列操作了。 直到最后一只羊被自己刀了,林知清才松了一口气。 “游戏结束,林知清获得三分,进入第二轮。”丫鬟的声音响了起来。 刹那间,一片寂静。 第45章 赢家 “林知清获得三分?为什么,她不是羊吗?” “她是个狗屁的羊,大家都被她骗了!” “不可能啊,她都把其他两只狼点出来了,而且狼国师也没查出来她呀!” “狼国师第二晚就被刀了,肯定是林知清猜出来了,所有人都被她给耍了!” 围观的人群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林知清这是将所有骗了过去。 这一轮只剩下她一只狼,且她还没有被找出来,只有她自己能积一分。 在狼羊游戏这一个群体合作大于个人的游戏中,林知清是唯一的赢家! “不可能,林知清怎么可能会赢?”大部分人都不敢相信这个游戏的最后赢家是林知清。 “怎么不可能?”方才同林知清一起玩游戏的温婉女子第一个反驳: “这是游戏,更是比赛,既是比赛,何来欺骗?谁说林知清没脑子的,我第一个不同意!” 不只是她,其他人之中也出现了声援林知清的声音。 “林知清这能叫没脑子吗?她是草包的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谣言不可尽信,谣言不可尽信啊,林知清容貌出众,蕙质兰心,谁说她配不上江世子的!” “你们这群人怎么变脸变得这样快,林知清不守妇道跑去做生意的事情你们都忘记了吗?” “做生意怎么了,陆家小姐不也在做生意吗?没有人做生意的话你们吃的用的从哪里来?” “有些人身上的酸味我都闻到了,不说别的,这狼羊游戏你们上去你们能玩明白吗?” …… 众人的讨论声着实太大了一些,很快便传到了看台之上。 学士府的设计很精妙,只坐在看台上,比赛的情形便能一览无余。 “祖母你看,林小姐赢了!”花小姐猛地跳了起来,挥动着手臂,看上去有些兴奋。 老夫人早已注意到了狼羊游戏的情况,此时此刻,她的眼睛瞪大,唇角微张,很是惊讶:“哪个林小姐?” “还能有哪个林小姐?”花小姐跺了跺脚:“林知清,她赢了!” 其实老夫人不是没看见,她就是不相信。 狼羊游戏的难度有多高她是知道的,往年间的积分制还曾出现过没有赢家的情况。 因为这个游戏靠的是脑子,三局游戏下来,变数太大了,能达到三分的人仅仅是凤毛麟角。 而林知清是谁?是盛京城出了名的三无千金! 其中她最受人诟病的一点就是没脑子,还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替她的叛国贼父亲辩护过。 这样蠢笨无脑的人,别说是狼羊游戏了,就连最基本的形势都看不明白。 “她……何时变得如此聪颖了?”老夫人看向身旁的其他女眷。 其他人又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 这给老夫人的内心带来了极大的震颤。 一方面,她特别讨厌林知清那一双叛国贼父母,也讨厌林知清离经叛道的做派。 可另一方面,林知清今日所展现出来的智慧超出她的想象,也颠覆了林知清在她心中的形象。 这种复杂的感受让老夫人一时间有些无言。 “老夫人,我看这孩子不似传言那般蠢笨如猪,反倒有些聪慧。” “此言差矣,一个比赛能看出什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林家都是些傻的,不过单看林知清的容貌和周身的气度,若不是出了他父亲那档子事儿,无论是哪家的主母她都是做得的。” 几个高官夫人就林知清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老夫人在一旁静静听着,并未出声。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将目光投向了狼羊游戏那边。 琴艺比赛现场,平宁郡主还双目紧闭,沉浸在自己悠扬的琴声当中,丝毫不知所有人的目光已经跑去了其他地方。 待她一曲结束却迟迟未等到掌声之时,这才发现了不对。 睁开双眼,平宁郡主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狼羊游戏那边吸引走了。 她不知内情,还以为林知清在自己安排的人的针对下出了丑,脸上立马出现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怎么样,林知清是不是输得很惨?”她差人将自己的琴收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最前排的那几个男子。 可他们却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对她进行吹捧,同时顺着她的话贬低林知清,反而极为敷衍地附和了几声,头都没转一下。 平宁郡主这个时候才发现不对,她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艳和欣赏。 可这种眼神她只在他们看向自己时见过! 迟钝如她,这个时候也已经看出了问题。 丫鬟直到这个时候才姗姗来迟,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下情况。 “什么?那个草包怎么可能……”平宁郡主的声音很是尖锐,与她平日里营造出来的温柔有所出入,听得其他人眉头一皱。 “郡主今日怎的这般聒噪?琴声也没有往日那般好听了。” “这样看来,林知清冰雪聪明,发言也很有逻辑,方才她的分析你听到了吧?她与江世子看上去也很般配。” “你小声一些,待会儿被郡主听到可就不好了。” 平宁郡主压抑着心中的火气,往这道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可愣是没找出来是谁在说话。 被这样一顿羞辱,平宁郡主的唇瓣毫无血色,只能勉强靠在丫鬟的身上走出了场地。 而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的那几个男人就好像没看到这一幕一样,都伸长了脖子看向林知清。 他们的眼中有好奇,有惊艳,有欣赏,仿佛方才对林知清多有嘲讽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与此同时,林知清亭亭玉立,嘴角抿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对着赶来的林十安点了点头。 “你……你何时学会这狼羊游戏了?”林十安看向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十分复杂。 他本以为今日林家的脸面一定会被林知清丢个干干净净,可现在看来,不仅没丢,还挣了一些回来。 眼前的人让他很是陌生。 不等林知清回答,“当”地一声,高台上突然传来了一声高亢的敲击铜锣的声音。 紧接着,老夫人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 “所有人先休整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过后,第二轮比赛正式开始!” 第46章 时装设计大赛 接到这个中场休息的信号,众人不自觉地凑到了狼羊游戏的场地。 “清儿,我竟不知你如此厉害,你从前玩过狼羊游戏吗?”江流昀兴致勃勃地问了起来。 林十安对此也非常好奇。 林知清轻轻点头:“平日在院子里无聊的时候便会研究研究,今日也是运气好,恰巧碰上了。” 她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一个人开口了:“我就说嘛,她就是靠运气,要不然怎么可能赢?” 此话一出,江流昀以极快的速度定位到了那个人的位置,眼神中的不满十分明显。 那人一下子就发怵了:“我……我什么都没说。” 江流昀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在说“这才对嘛”。 林知清倒是不在意那些人的酸言酸语,大致将自己刚才玩游戏时的逻辑推导说了一遍以后,这才开口问了一下其他人的情况。 江流昀抽到的是兵法演练,这对他一个武将来说自然没什么难度。 林十安运气好,抽到的是自己所擅长的武艺。 可那武艺比赛是擂台战,林十安遭到好几个人围攻,无奈败下阵来。 林知清一听便知道这肯定是平宁郡主的手笔,不过她并没有声张,毕竟这里人多眼杂。 “陆淮呢?他抽到的是什么?”她果断换了一个话题。 江流昀给林知清倒了一杯茶:“他运气不错,抽到了数术。” 林知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渴,数术算是陆淮的强项。 不过这个人老是神出鬼没的,中场休息时间也看不到人。 “你们知道下一轮的比拼比什么吗?”林知清开始打探起了消息。 江流昀摇了摇头:“每一年的比试都不一样,不过都挺出乎意料的。” 这个不用江流昀科普,林知清也在木婶那里听了不少。 去年比的是花艺,前年比的是妆艺。 林知清发现这最终一轮的比拼重点还是在贵女们身上,这仿佛就像是一个考核。 鉴昭行 第36节 林知清不喜欢这样的的考核,百花齐放当然很好,但如果考核的目的是通过排名来增加自己在婚配上的砝码的话,那在场的贵女们都变成了工具。 思绪翻飞之间,一盏茶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林知清、江流昀等在各个游戏中获得第一的人被点了出来。 本来一共有十个名额,可陆淮和江流昀都拿了第一,两人互为搭档,最后便只剩下了九个人。 平宁郡主也在这九人之中。 待人到齐以后,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小花园便被清了出来。 直到一个又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从两旁走了出来,众人才惊觉这便是第二轮比赛的比拼内容。 林知清很快便集中注意力观察起了托盘上的东西。 上面放的是布料,各种各样的布料。 有光滑的浮光锦,也有若隐若现的鱼影纱,其他说不出名字的布料更是数不胜数,直叫人眼花缭乱。 “这是何意?难不成是想让我们缝衣服?”江流昀看了看自己布满茧子的手,连忙摇了摇头:“针线活我是做不来的。” “不是针线活。”陆淮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我方才过来的时候见到了许多裁缝,看起来像是在待命。” “那这些布料是……”林十安依旧不解其意。 “这应当是想考校我们对服饰的品味。”林知清眼尖,看到了后排丫鬟手上端着的笔墨。 除了画衣服样式,林知清想不出来其他用得到纸笔的地方了。 “品味?我觉得清儿穿什么都好看。”江流昀脸上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 说实话,林知清的衣物只能说是不出错,要说多出挑那是没有的。 林知清很清晰地看到了陆淮翻了一个白眼,林十安不忍直视地转过了头,她笑着打了个哈哈。 同这几人相隔不远的平宁郡主没有错过江流昀的话,她面上没什么反应,可衣袖中的手却紧紧攥了起来。 “不愧是我盛京城中顶好的孩子,今日倒是让我大开眼界。”老妇人在花小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按照惯例说了几句场面话。 “我这孙女从小便在汴梁长大,今日第二轮的比赛内容便是她给我们的灵感。” “汴梁的丝绸是整个大盛最优秀的丝织品,不说在盛京,就算是在几个邻国也是炙手可热的。” “只不过囡囡说,汴梁的成衣样式繁多,比之盛京有过之而不及。”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盛京人,这我可不能同意,大家今日就大展身手,让我这孙女好好看看!” 老夫人刚说完,花小姐便摇了摇她的手臂,语气娇软:“祖母,你今儿这么一说我可要成为盛京城的公敌了。” “你这会儿可知道怕喽!”老夫人笑着同花小姐开玩笑,本来还非常紧张的气氛被两人一唱一和给打散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盛京城的闺秀们还真被这话激起了斗志。 林知清看着亲密无间的祖孙两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意。 从前她是孤身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虽然有很大一个家族,但她却是被排除在家族之外的。 这种纯粹的祖孙感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打趣了一阵以后,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开始讲解规则: “小小姐为了这次比赛,特地从汴梁带了许多上等布料回来,各位公子小姐们有一炷香的时间可以挑选。” “老夫人这次请了盛京城最好的裁缝过来,大家挑好布料后,同裁缝说出自己想要的花样子。” “两个时辰后,由丫鬟穿上成衣依次展示,老夫人和其他几位夫人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投票,决出魁首!” “望各位公子和小姐全力以赴,好叫小小姐看看咱们盛京的衣物!” 嬷嬷话音刚落,丫鬟便点燃了一炷香,这代表比赛已经开始了! 听到规则以后,林知清脑海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曾经玩过的换装游戏。 谁能不爱漂亮衣服呢? “我对这些并无研究,你有什么想法吗?”林十安有些局促地摸着自己的玉佩,看着面前的一堆布料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止是他,江流昀以及场上的其他几个男子皆是一脸无措,不知该如何下手。 倒是陆淮很自然地便走上前挑选了起来。 第47章 廉价的布料 “堂兄,我久居深闺,对这些布料并不熟悉,你可否帮我看看?”林知清朝着布料那边伸了伸下巴,眼神却紧紧地盯着看台那边。 林十安听了她这番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在他的眼里,林知清刻意提及她对布料不熟悉,其实是在控诉林家对她不上心。 且第二轮比赛已经开始了,林知清不好好挑选布料,也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干什么,仿佛丝毫不把比赛看在眼里。 果然,还是不能指望,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挑起了料子。 而林知清确认老夫人一直在注意这边的挑选情况以后,这才动身,走到了丫鬟们背面。 众人一般都是在正面挑选,林知清偏偏不走寻常路。 这样的做法招了好几个白眼,平宁郡主冷哼一声:“哗众取宠。” 林知清根本不接她的话茬,而是借着丫鬟的遮挡,再次看向了看台之上老夫人。 老夫人和花小姐说说笑笑,时不时会看一下众人的挑选进度。 眼神! 就是眼神! 林知清发现老夫人的目光落在红色布料上的时间偏多,且嘴角会轻微上扬。 这代表她是比较喜欢红色布料的。 相反,看到林十安拿起了一块宝石绿的浮光锦,老夫人的眉毛向上拉,反应较为平淡。 按照这样的规律看了下去,林知清发现老夫人比较喜欢亮色的布料,如胭脂红、湖蓝、鹅黄这几个颜色。 其他的黑、棕、绿几个颜色她并没有给什么特别的眼神,中规中矩。 而老夫人在看到白色时,嘴角瞬间落了下来,眼皮往下收,这是一种不满的表情。 她很讨厌白色! 收集到了这么多的颜色信息,林知清快速找到了拿着宝石绿布料的林十安。 “你快瞧瞧这块月白色的锦缎,用来做衣服应当很好看。”他很有自信。 林知清的嘴角轻微抽了抽,自家堂兄的审美不错,就是容易踩雷。 “确实好看。”出于礼貌,林知清想先恭维一嘴,然后再委婉地拒绝这块月白色料子,但堂兄嘴快: “你也觉得好看?那就它了!” 说着,就伸手去拿。 等等……林知清一个等字还没说出口,侧边便伸出了一双柔弱无骨的手,一把将那块月白色料子拿了过去。 林知清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便看到了平宁郡主的脸以及她脸上挑衅的笑容: “不好意思,先到先得哦。” “郡主,是我们先看到这块料子的。”林十安拱了拱手:“且我方才已经定了这块料子,烦请郡主割爱。” 她会给才怪! 林知清好整以暇地环抱双手,站在一边并不多言。 平宁郡主就是想针对林知清,她假意摸了一把那块料子:“整个盛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最是好说话,若是林小姐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们。” 听到这话,林知清暗暗翻了个白眼:“你就这么喜欢这块料子?” “当然。”平宁郡主骄傲地扬了扬头:“这可是番邦才有的月影纱,走动间如同仙子下凡,你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没见过很正常。” 林十安捏起了拳头,他可以忍受郡主辱骂自己,但不能忍受别人辱骂林家:“郡主,你……” “好了,郡主既然那么喜欢月影纱,让她又何妨?”林知清打断了林十安的话,拉住他的胳膊往其他地方走: “我们是守规矩的人,难不成还要同她抢吗?” “你做何?”走出了一段距离以后,林十安低声喊了一句林知清的名字:“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堂兄,你现在生闷气不如好好挑挑料子。”林知清翻起了眼前的一块红色布料。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还没在服饰这方面下过功夫。 虽然大盛不是从前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朝代,但这里的服饰最接近宋朝。 女子多以褙子裙子、外袍为搭配,褙子是女子的上衣,通常用丝绸等华丽材料制作。 但与宋朝不同的是,大盛的褙子颜色稀少,花纹也很单调。 即使是很名贵的布料,也只是用简单的方法缝合起来,样式都大差不差。 男子的服饰则主要由袍、衫组成,最常见的便是单衣直裰,颜色多以浅色为主。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出彩,必须要做一些不一样的。 但如果只在颜色和花样上做调整的话,说不准大盛的其他地方……比如汴梁,已经有了这种改良方法。 花小姐这个汴梁人就在场,必不会觉得出彩。 这样的话……林知清捏了捏下巴,脑海中一下子想到了许多的服饰。 如果说要有特色,唐朝的襦裙、清朝的旗装、以及后世的旗袍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对于“民风淳朴”的大盛来说,旗袍可能过于“暴露”了。 林知清边挑布料边思考自己要设计的服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一时间思绪繁杂。 正当她纠结之时,角落里的丫鬟端着的托盘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托盘上放着一层薄薄的纱,看上去质感并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打理过,上面有些褶皱,与其它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鉴昭行 第37节 所有人都绕开了这里,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染自己的眼睛。 林知清却眼前一亮,脑海中有了一些想法。 她朝着托盘伸出了手,一把拿起了那一层网纱,可手腕却一下子被林十安拉住了:“你这是作何?这网纱多是渔夫用来捕鱼用的,不能做衣物。”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不远处的江流昀高声喊了出来: “清儿,你若没有合适的料子就来我和陆淮这里挑。” 听到这话,陆淮看着手中的布料,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被他这么一喊,其余人都注意到了林知清手中廉价的网纱。 “林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那种东西还能做衣服?” “林知清身上的衣物就不是什么好布料,你们还指望她的眼光有多好?” “进了第一轮又如何,看这情况,林知清危矣!” 林知清充耳不闻,笑着看向丫鬟:“这种布料还有吗?” 第48章 人要脸树要皮 丫鬟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一时间没有应声。 林知清好脾气的再次开了口:“请问,这种布料还有吗?” “喔,有……有的。”丫鬟点了点头。 别的布料她还不敢点头,但这种网纱库房要多少有多少。 林知清满意的笑了笑:“辛苦你了,请多替我拿出来一些。” “你……你说现在吗?”丫鬟明显有些不可置信。 直到看到林知清点头,这才领命而去。 看着那个丫鬟的背影,平宁郡主第一个笑出了声:“这年头居然真有人想拿网纱来做衣服,好笑,实在是好笑。” 林知清自顾自地挑选着剩下的布料,并不理睬她。 平宁郡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只得冷哼一声。 而林知清正在寻找另外一种材料。 飘逸的网纱有了,她现在需要特别滑的绸缎。 眼睁睁的看着林知清把自己中意的布料都放回了原位,林十安心中那叫一个憋屈。 自己的堂妹自己清楚,林十安对林知清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个足不出户的乖巧女子上。 她总是穿着那件发旧的裙裾,在别人看来还以为林家不给她好衣物穿呢。 这种印象被他带到了现在,他对林知清充满了不信任,又悄悄的将自己的布料捡了起来。 林知清不是没有看到他的动作,但她没工夫掰扯,只能随堂兄去了。 就在众人挑的起劲的时候,林知清已经快速找到了自己要的料子,然后去到了摆放笔墨的地方。 这自然又引起了一番议论。 刚才还对林知清有所改观的老妇人见状,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简直胡闹,一炷香的时间尚未过半,怎的就如此着急?” 要知道,挑几块料子其实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 老夫人之所以给了这么一个时间,就是想让大家多思考一下,成品不至于太难看。 可林知清的所作所为与她的想法背道而驰,不由得让人觉得狂妄自大。 “先前我还觉得这林知清有脑子,可现在她怎么又犯浑呀,先不说这时间未到,她选的都是什么料子呀?” “林家什么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林知清目光短浅,不过就是侥幸赢了一回罢了,现在倒是露出真面目了。” “这话我不大赞同,这一轮考校的不就是新的服饰吗?万一她做出来的成品不错呢?” 众人的议论声越发高涨,连同看台上的几个人都交头接耳起来。 林知清充耳不闻,示意林十安研磨。 林十安虽不赞同她的做法,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驳她的面子。 林知清净手过后提起了笔,而后毫不犹豫的在纸张上画了起来。 其他人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站在一旁的林十安可是看得真真的。 自家堂妹的画技着实一言难尽。 那粗糙的线条和毫无章法的落笔,便是他一个不怎么精通文墨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 “林知清,你平日里缩在院子里都在干什么?进步潜心钻研一下其他技艺吗?”林十安上前一步,尽量遮挡住别人的视线。 人要脸,树要皮。 他从未有哪日像今日一样局促,生怕林知清带害林家名声。 “我身边就一个老嬷嬷,你让我去哪里钻研?”林知清头都没抬。 林十安一噎,一时半会没能说得出话来。 今日出门时他便觉得奇怪,其他小姐身边都跟着好几个丫鬟,偏偏林知清特殊,挑了一个老嬷嬷跟着。 他一问才知道,林知清根本没有丫鬟,这打破了他从前一贯的想法,也认识到了林家有的时候的不足。 当然,他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没人在一旁念叨,林知清的速度明显更快了。 与粗糙的线条相反的是,林知清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了一件样式奇特的衣物……或许可以称得上是衣物的东西出来。 林十安的眼神,已从一开始的担忧变成了惊讶。 这怎么可能? 林知清那样的用笔方法居然将完整的图画了出来,只不过,这图样不太对呀。 “林知清,你画错了,这衣服的袖子去哪了?”林十安点了点图纸的两侧。 “堂兄,你莫动。”林知清拍了一下林十安的手。 这般“出格”的做法让林十安皱了皱眉头:“谁准许你碰我的手的?而且出错了还不让人说出来吗?” 林知清叹了一口气,身子站直:“堂兄,你要是一直这么聒噪,我可就要赶人了。” “你竟敢……”林十安皱了皱眉头,刚想说话,可转眼间他就看见林知清重新铺开了一张纸。 且她毫不犹豫便开始作画,好像心中早有成算了一样。 林十安张着的嘴缓缓闭了起来,专心致志地看着林知清的动作。 很快,其他人也陆续选好了料子,到了将脑海中的想法画出来的这一步。 他们路过林知清身边时,眼睛并不老实,一直想刺探点东西出来。 林知清察觉到了这一点,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很快,一炷香的时间便过去了,没有一点点间隔,便直接进入了“两个时辰”的成品制作时间。 其他人还在埋头构思的时候,林知清满意地将自己的作品拿起来吹了吹墨汁。 而后,便脚步轻快地朝着裁缝那边走去。 这领先别人好几步的姿态,在某些人眼中却并不算是一个好的信号。 林知清刚踏入裁缝们的地盘,身上就出现了好几道打量的目光。 但同时,她也在打量裁缝们,这其实是一个双向的选择。 林知清没有因为节省时间而急着将画作拿过去,反而是不紧不慢转了一圈。 出人意料的是,这十来个裁缝当中,居然只有一位女子,且瞧着同其他人不太和谐。 林知清也只意外了一瞬,便开始观察起了那些裁缝们。 有的人见是她第一个来,脸都拉到了十万八千里以外。 这样对自己有意见的人林知清当然不会选择。 也有人对自己十分热情,但林知清看出了他们皮笑肉不笑、鼻翼耸动的动作,这代表他们在假笑,说不准是别有目的。 避开好几个不能达成合作的人,林知清将目光锁定在了最末端的那个女人身上: “嗯,就她了!” 第49章 芙蓉不及美人妆 看到林知清朝着那个女人走了过去,其余人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这林家小姐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愚钝,放着宫里御织司的人不选,居然选了一个市井绣房的绣娘!” “她们这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她选你你敢接吗?” “这可是春日宴!更是我等扬名的好机会,她能拿出什么新式的衣物吗?还不如等等后面的平宁郡主等人。” 林十安听到这些言论,忍不住瞪了出声的人一眼,可林知清反倒跟没事人一样,三两步就走到了那绣娘面前。 “给林小姐请安。”绣娘抿唇,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含胸驼背,看上去有些拘谨。 “不必在乎这些虚礼,我且问你,你的针线活如何?”林知清开门见山。 说到这个,那绣娘嘴角上扬,额头舒展:“盛京城中再没有比我更好的绣娘了。” 在说这话时,她的身体都舒展了开来,眉尾轻轻上挑,这是自信的表现。 林知清点点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那绣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什么?” 鉴昭行 第38节 待看到林知清认真的神色以后,她才知道自己确实被选上了,大梦初醒般地点头:“现在,现在就可以开始。” 但在看到丫鬟送来的一堆网纱时,绣娘的脸色略微有些意外:“林小姐,你是不是被人诓骗了?” 忍了又忍,她还是选择出言提醒。 林知清对她发出这样的疑惑并不意外:“无事,按照我图纸上的步骤走即可。” 绣娘虽然心有疑虑,但还是选择相信林知清。 跟两个繁忙的女人比起来,林十安在一旁便显得有些多余了。 在他第三次弄破网纱以后,林知清脸上出现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果断将他请了出去。 而此时,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找到了合心意的裁缝。 平宁郡主带着一堆名贵的布料姗姗来迟,径直走向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裁缝。 而后,她坐到了一旁,开始悠哉悠哉地观察起了其他人。 看到林知清撸起袖子帮绣娘干活时,她一脸鄙夷:“丝毫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真不知道江世子喜欢她哪里。” 她的视线转向了江流昀那边,他们的情况并不算顺利。 “紫色大气又洒脱,用紫色。”江流昀将手上的料子往裁缝眼前递了递。 陆淮也不甘示弱,递出了自己手上的蓝色锦缎:“蓝色典雅,也不会显得过于尖锐,用蓝色。” 裁缝被这两位活爹给急得满头大汗,愣是不敢接任何一个人的布料。 江流昀双手环抱于胸前:“这蓝色娘们儿唧唧的,毫无男子气概,不行。” 陆淮挑眉:“江世子,我选这蓝色当然是有原因的,这件衣服是为一个人量身定做的。” “谁?”江流昀被吸引了注意力。 陆淮笑容灿烂:“当然是你!” “那我要穿紫色!”江流昀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陆淮的提议:“清儿喜欢紫色!” “没问题。”陆淮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林知清,快速答应了下来。 二人这才得以正常往下推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台之上,花小姐依旧津津有味地观察着场上的状况。 而老夫人却有些乏了,正闭眼小憩。 “砰!” 随着铜锣被敲响,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忙碌了两个时辰的林知清松了一口气,将做好的衣物上的最后一丝皱褶抚平,便跟随丫鬟前往厢房。 在换衣物的过程中,林十安一直守在门口,倒是让林知清安心不少。 她从前不是没有看过小说中参加宴会进厢房必被算计的桥段,但今日不知是不是学士府有所准备,一切都很顺利。 与此同时,花小姐坐立不安,迫不及待想看看大家制出的成衣。 在她的催促下,终于到了展示的时间。 随着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宣布开始,第一个出场的人缓缓从特制的通道走到了小花园的中心位置。 “给各位夫人请安,我今日带来的成衣是利用了乱针绣,在衣物上加入了春日宴的花草之景。”她一边展示衣物,一边进行介绍。 老夫人等人看过以后,夸了几句“精巧”之类的话,花小姐却是不大满意: “在成衣上展现春日宴之景的心思虽巧妙,但无论是款式还是刺绣都非常常规,在汴梁随处可见。” 她的这番话虽直白,但也是在认真点评,叫人心里生不出恶感。 接下来又有好几个人进行了展示,但花小姐兴致缺缺。 直到江流昀和陆淮登场,她脸上才出现了一抹笑容,不过这并不是说二人设计的衣物有多好看。 江流昀一袭紫色长袍亮相,其上还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颇有几分英武之气。 只不过,他的头上还系着一根丝带,乍一看倒是有一种硬朗的美感。 可待他一转身,那丝带一紧,也不知是触动了何种机关,紫色的外袍瞬间脱落,另一件蓝色的长袍倾身而下。 最惹人发笑的是,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大老虎这么一反转,竟然变成了一只虎头虎脑的白色狸奴。 这精巧的设计一下便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花小姐,她很喜欢那只狸奴。 忽略了在台上一脸懵的江流昀,陆淮拱了拱手,将老虎变猫的戏码归结到了裁缝的双面绣上。 至于衣物从紫色变成蓝色……这也是个小巧思,需要一点点数术测算。 老夫人也被这一出戏码给逗笑了,给出了目前为止最高的评价。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花小姐的兴致被吊了起来,非常期待后面的人的表现。 还没等她从那个狸奴刺绣中回过神来,底下的人群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这……这是天下的仙子下凡了吗?” “美,实在是美!后头的人实在没有出来的必要了,今日的魁首非她莫属!”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缕轻纱伴随着女子婉约的步伐缓缓而出。 花小姐嘴巴微张,根本移不开眼睛。 第50章 白玫瑰与红玫瑰 这是……平宁郡主! 花小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郡主,这真的是郡主吗?” 平宁郡主缓步走向小花园的中心位置,她一走动,月白色的裙摆便开始微微摇摆。 且她的裙子有好几层月影纱叠在一起,其上缀着一层金粉,影影绰绰,仿佛是星辰在闪烁。 外搭一层薄薄的白色轻纱,给她整个人都增添了几分朦胧感。 平宁郡主明显是花了大心思的,口脂淡了许多,妆容比方才多了几分苍白感,看上去便是弱柳扶风的小白花。 这算是精准地拿捏了在场男子们的喜好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贴在了她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平宁郡主羞怯一笑,众人才回过神来。 “郡主不愧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如今这么一看,盛京城的风水果然养人!”花小姐对她的装束赞不绝口。 平宁郡主自谦了几句,但脸上的笑容已经压不住了。 “祖母,江世子和郡主的着装都很出彩,也不枉我来盛京城一遭了。”花小姐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她和平宁郡主都沉浸在喜悦当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老夫人嘴角的笑意都淡了许多。 平宁郡主还一直在等待着老夫人对她的评价,可也不知为何,老夫人始终无动于衷。 好在其他人的反响还是很热烈的,平宁郡主如众星捧月一般下台了。 她骄傲地扬着下巴,仿佛已经将魁首之位收入囊中了。 “下一位,林知清。”丫鬟的声音非常清脆。 这个名字很快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毕竟谁都没忘记她方才选了渔夫所用的网纱制衣。 江流昀忍不住在陆淮耳边嘀咕:“你说清儿会捣鼓什么东西出来?” “不知道。”陆淮回答地非常干脆。 江流昀也不指望他能给出什么答案,只紧紧盯着入口处,望眼欲穿。 “叮铃…叮铃铃~”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他瞥见了一缕红色的裙摆,随着错落有致的步伐,那裙摆上点缀着细腻的云霞图案若隐若现。 更巧妙的是,裙摆的尾端上缀着一圈铃铛,行之随步,叮当作响。 “这……这是什么服饰?”江流昀瞪大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其他话来。 陆淮闻言,抬头往入口处看去。 只一眼,就让他愣怔住了。 与传统的上衣下裙不同,清瘦的女子身穿小袖短襦和曳地长裙,正红色的长裙上用金线绣着一团团规律的圆形图案。 长裙的两端缝有系带,系带经过缠绕,多余的部分垂向下方,很好地将长裙固定住,又不失美感。 陆淮自幼便与林知清一起长大,虽林知清多与陆南月待在一起,同他并没有多少接触,但在他的记忆中,林知清喜着素色衣裳。 或许是因为在林家过得不好,她很瘦,头发枯黄,身上也没有什么首饰。 可不知为何,林知清还是那个林知清,但她的脸上神采奕奕,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生机。 那身红衣衬得她唇红齿白,深邃的五官在太阳下显得熠熠熠生辉。 或许是抹了口脂的原因,她原本柔和清冷的容颜带上了一些恰到好处的攻击性,十分耀眼。 陆淮第一次觉得林知清有些陌生。 不,不是第一次,他的眼神幽深。 与此同时,平宁郡主死死盯着林知清,手中的茶杯都快要被她给捏碎了。 方才还对她多有吹捧的人就像是变脸了一样,纷纷在讨论林知清。 “谁说魁首的位置已经没有悬念了的?林知清这一身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呀!” “好看是好看,不过这颜色也太花哨了些,林知清乃罪臣之女,这红色太过刺目了些。” “非要穿一身白的才不花哨?跟哭丧似的,也就你们这群人才吃那一套。” “这……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高台之上,花小姐眼中的惊艳之色更甚。 可她并没有将所有目光放到林知清的脸上,更多的还是在那一身新奇的裙装上。 鉴昭行 第39节 便是老夫人,都有些看得入迷了:“囡囡,她这身装束你在汴梁可有见过?” “从未。”花小姐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她忍不住下了看台,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知清身上轻薄的衣物: “林姑娘,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这套成衣是通过我们现在的常规服饰改良而来的?” “花小姐好眼力。”林知清点点头。 现在大盛女子的服饰多以上衣下裳为主,唐朝襦裙也是这样的结构。 只不过,二者的区别便是襦裙的裙长更长,上襦极短,视觉面积小,所以看起来很轻盈。 林知清谈起这些事情来头头是道,很轻易便能让人理解。 花小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衣裳便称作襦裙?” “正是。”林知清主动伸出了手,示意花小姐摸摸看。 花小姐将手放到那衣物上的第一时间,脑海中便出现了一个字:“轻”。 这襦裙看上去繁复,但摸起来十分光滑轻薄,夏日里穿是极好的。 “林姑娘,实不相瞒,我父亲和母亲游山玩水,经常给我写信描绘各地的特色衣食住行。” “我也算是了解过不少成衣样式了,但却从未见过你身上这襦裙。” “今日一见,惊为天人。” “倘若这种成衣能大量制作,想必会很受女子喜爱。” 林知清笑了笑,谁能不爱漂亮衣服呢? 她从前看到一些做工精致的汉服就走不动道,实在是因为这些服饰各有风格又不失美感。 现在的名门贵女足不出户,能研究的除开各种技艺便是衣服首饰了。 林知清仅仅出来走了一圈,已经将好些女子都撩的心痒痒了。 “襦裙?我第一次见如此轻薄的衣物,走动间如云霞一般,煞是好看。” “盛京城夏暑难耐,我每次出门都得套好几层中衣,眼看着这襦裙倒是不必大费周章。” “过些日子我家小妹便要及笄了,这两天便嚷着没有新奇的衣物穿,今日我倒觉得这襦裙不错。” “非也,非也,这襦裙着实太过轻薄,实在有伤风化!” …… 第51章 犯规,取消资格! 听到“有伤风化”几个字,林知清皱了皱眉头。 襦裙轻薄,她考虑到如今大盛的情况,已经在曳地长裙中做了好几层内衬,如若这都算有伤风化,着实有些鸡蛋中挑骨头了。 她看向了说出这话的读书人: “这位公子,为何男子薄衫是风流,女子薄衫便是有伤风化呢?”林知清忍不住开口了。 那读书人没想到林知清居然会责问自己,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男子与女子自是不同的,女子若着薄衫,难免会招人觊觎,带来灾祸。” 这话表面上是在关心女子,但内里却是把女子会受伤害的原因归结到了她们的穿着上。 “每个人都有欣赏和追求美的权利,你该责问的是那些管不住自己的人,与穿着何干?”林知清眼神犀利。 不远处的江流昀和陆淮一时间有些愣怔。 就连看台上的老夫人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像,太像了! 花小姐有些意外,没想到林知清能说得出这么一番话。 她拧眉看向那书生:“众人皆知我家中是做生意的,实不相瞒,这次我托祖母定下这个比试项目是想挑选出众的衣物回汴梁制作。” “林姑娘的这套成衣很漂亮,我做主向她买下这襦裙的图纸,回汴梁制作。” “若盛京城的人觉得这襦裙有伤风化,那么襦裙将不对盛京城售卖。” 她说完,还瞪了一眼那书生。 林知清倒是有些意外,不过她第一时间看向了老夫人。 从先前的接触来看,这位老夫人颇为古板,也不知她对花小姐说的话是否知情。 可出人意料的是,老夫人不过只犹豫了一瞬,便点了点头。 这倒是让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嬷嬷有些意外。 老夫人的眼神都变得柔软了起来,她知道自家孙女同盛京城是格格不入的。 当然,学士府也是。 汴梁好,汴梁好呀! 老夫人知道自家孙女随了女儿,喜欢新的东西,但这与盛京是格格不入的。 在这么一个有限的空间里,她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去满足孙女对新东西的接触。 这个成衣比赛应运而生。 “谢谢祖母!”花小姐的笑容很灿烂,转身便开始询问起了林知清:“你意下如何?” 林知清当然是愿意的,她轻轻点头:“花小姐所言可行,改日我在家中设宴,还望花小姐赏脸。” 做生意可不是嘴一张一闭就能决定的,这其中涉及到的东西肯定是要正式立契书解决的。 现在的场合并不合适。 花小姐也不蠢,从善如流地答应了下来。 二人刚达成共识,人群中一道微弱的女声便响了起来:“花小姐,盛京城真的不能售卖襦裙吗?” 她这一出声,其他女子也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盯着花小姐。 花小姐瞥了一眼那个书生,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我倒是想卖,这不是怕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吗?” 大家都很上道,听了这话以后再三保证不会,还一同瞪着那个书生。 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让那书生有些顶不住了,他称病离开了宴席。 花小姐这才保证,襦裙一定会在盛京城售卖。 经过这一遭,林知清倒是打心底觉得这花小姐是个直性子的人。 她展示完毕,即将下台时,一道突兀的女声突然响了起来: “犯规,林知清犯规了!” 林知清的脚步一顿,她顺着那道声音看去,平宁郡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江流昀的身边。 “郡主,清儿并未犯规,你何出此言?”江流昀面色严肃。 平宁郡主压了压自己的声音:“江世子,大家都看到林知清拿走了一大堆网纱,可这网纱根本没用在成衣上。” “挑选了的布料却没有用上,这不是犯规是什么?” 她看向其他人,明显就是在煽动大家站在她这边。 被她这么一提醒,大家确实想了起来,林知清挑选料子时选走了价格低廉的网纱。 但这网纱确实也没有用在襦裙上。 “可规则里并没有提到过必须要用网纱。”江流昀忍不住争辩了一句。 陆淮看了林知清一眼,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倒是同样进入了第二轮的其他几个参赛选手有些不满了。 “我拿的布料可是全都用上了。” “如若只拿不用,难不成是想带回林家?林家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了吗?” “大家都用上了,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搞特殊?” 反对之声从一开始的几个,变成了几十个。 眼见达到了目的,平宁郡主得意地看了一眼林知清,然后又看向了老夫人。 她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恳请老夫人取消林知清的参赛资格,以示公平。” “恳请老夫人取消林知清的参赛资格,以示公平!”跟在平宁郡主身旁的几个贵女对视一眼,也跪了下去。 老夫人看了自家孙女一眼,她心里明白孙女喜欢林知清。 但同样也明白,平宁郡主今日不要到一个说法肯定不会罢休的。 况且,其余人都用了自己拿的料子,林知清这番做法确实有错处。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拐杖,身边的嬷嬷会意,上前一步: “平宁郡主说的确实有道理,学士府向来讲究一个公平公正,林小姐的做法确实不妥。” “事已至此,请林小姐移步,退出……” “等等。”眼看着那嬷嬷就要宣布自己退出此次比赛了,林知清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自己若退出的话那便得不到魁首,得不到魁首就无法获得老夫人的帮助,没有老夫人的帮助她赚钱便会受阻。 这样的话肯定是不行的。 林知清看向以平宁郡主为首的提出异议的人:“若是我拿出网纱制成的成衣,是否就不算违规了?” 平宁郡主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襦裙,确信她不可能凭空变出网纱来,于是快去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郡主千金之躯,说出的话应当不会收回吧?”林知清弯了弯唇角。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平宁郡主快速接话:“那是自然。” 得了这句话,林知清朝着入口处张了张嘴: 鉴昭行 第40节 “堂兄,出来吧。” 第52章 苏木染色法 这一声“堂兄”唤得有些猝不及防。 平宁郡主这才注意到,林十安一直没有出现。 她心中突然多了一丝不安的感觉。 下一刻,两道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从入口处传了出来。 众人不解其意,纷纷伸长脖子看了起来。 花小姐折返到了看台之上,搀扶着老夫人往前凑了凑。 很快,林十安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的手中还拿着一个十字型的木头架子。 那架子同一个成年女子差不多高。 林十安将它固定在地上以后,众人便看到一个绣娘打扮的人抱着一团红色的东西走了上来。 “这是什么?”平宁郡主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了,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林知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上前将那绣娘怀中的东西接了过来。 随着二人将那团红色的东西铺展开来,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染了色的网纱? 这让人看不出形状的网纱着实不大美观,看得老夫人皱起了眉头。 花小姐脸上倒是隐隐有些期待之色。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林知清先是拿出来一块非常光滑且没有任何图案的红布出来。 “那是我父亲从海上带回来的丝绸,看上去同普通的布差别不大,但摸上去却很是冰凉和丝滑。”花小姐很快便认出了那块红布: “可这裁剪的也太简单了,毫无形状可言,只是缝上了两条袖子吗?” 她的眼中满是疑惑。 不单单是她,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知清,生怕错过了她的动作。 林知清将那块红布套在了木头架子上,红布太过柔滑,裙摆顺着木头架子铺陈而下。 刹那间,方才还奇形怪状的红布便有了形状。 那是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衣服,它像是长裙,但它的领口处是圆的,没有交叉。 且这条长裙的腰部很细,裙摆往外扩张,刚好可以将木头架子盖起来。 “这套成衣看上去很有质感,但要说美感的话……”江流昀没将话说完。 “再看看吧。”陆淮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团红色的网纱。 林知清将网纱抱了起来,在林十安和绣娘的帮助下,她将网纱套在了刚刚的红色衣服的腰部位置。 而后,蓬松的网纱将裙摆包裹住,整件成衣的风格瞬间变了。 方才还略显简单的普通长裙罩了一层网纱以后,居然有些华丽和庄重之感。 这还没完,林知清和绣娘整理着网纱,以使其同长裙的裙摆更加贴合,林十安则又拿出了一块被裁剪过的圆形网纱。 而后,他将网纱放到了十字木架的顶端。 整件成衣如同被一块纱布罩住了一样。 林知清上前将前方的网纱往后撩了起来,便将其固定在了木架的上端,做成了头纱。 完成这一切动作以后,三人同时向后撤了一步。 一件简单却极其华丽的成衣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极具冲击力和新鲜感的搭配让大家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们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件成衣。 花小姐的话到了嗓子眼,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种有些奇怪的美感还在刺激着她的感官,让人移不开眼睛。 一旁的老夫人心中也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这与她从前见那些珠宝、首饰、成衣的感觉都不一样。 她甚至忘记了该如何评判这种大胆的搭配。 与此同时,平宁郡主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揪住了,只一眼,她便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出来眼前的成衣。 强烈的挫败感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不,不对!” 她的声音有些尖利,一下子就将还在震惊中的人全部都拉了回来。 “林知清拿的明明是白色的网纱,为什么现在变成红色的了?她一定是拿了场外的料子!”平宁郡主仿佛找到了一个借口:“没错,一定就是这样的!” 中心位置的林知清听了这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看台上的老夫人也反应了过来:“林家姑娘,你这红色的纱布是从哪里拿来的?” 老夫人刚出声,平宁郡主便敏锐地察觉到她对林知清的称呼从直呼大名变为了“林家姑娘”。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因此,她忍不住插嘴了:“肯定是林知清悄悄勾结外面的人得来的,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将网纱染上色!” 她的神情和语气都十分笃定,让一开始不那么确定的人都有些怀疑了。 顶着那些怀疑的目光,林知清上前了几步,神色严峻:“平宁郡主,我不知为何你三番两次与我为难,今日这网纱的颜色是我自己染的。” 林知清从看到那堆网纱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从前那个世界里盛行的婚纱。 只不过,她深知大盛的人保守又守旧,所以将婚纱设计成了不怎么暴露的款式,同时染上了老夫人喜欢的喜庆的红色。 至于原材料,她看向了花园的一角,并走向那里摘下了一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植物。 “我就是用这个给网纱染色的。”林知清指了指手中的植物:“我记得规则里并没有说过不可以给布料染色。” 此言一出,平宁郡主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可强烈的不甘让她将矛头对准了那株植物:“我从未听说过可以用一株烂草给布料染色的,你若要编瞎话也得编得像一点啊。” 林知清很不喜欢平宁郡主这副胡搅蛮缠的样子,她直接将手中的植物叶子摘了下来,放在手里揉了几下,这才面向众人展示。 看到林知清手上的红色液体,众人啧啧称奇,同时又有一些疑惑。 “这是苏木。”林知清看出了众人的疑惑,开始解释了起来:“这种苏木价格低廉,大家所用的胭脂便是从中提取出来的。” “并且它不需要复杂的工序,制作起来极其简单,我从花园里面摘了一些,就在丫鬟和绣娘的眼皮子底下染的色。” “平宁郡主若还是不相信,可请丫鬟替我作证。” 林知清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冷意,看向平宁郡主的眼神非常幽深。 她字字珠玑,几乎是解答了所有可能会被怀疑的问题。 平宁郡主愣在原地,迟迟不知该怎么接话。 第53章 谁是魁首 就在二人之间的气氛僵持之际,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出声了:“郡主,方才老夫人已命人去查证了,林小姐的确是用苏木给那网纱染色的。” “这并不在规则的约束当中,林小姐也没有违规。” 没有人去质疑她说的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代表的是老夫人的意思。 平宁郡主的心落到了谷底,却还留有一丝希望,还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魁首会是谁。 只不过,这场面着实闹的不大好看。 花小姐的眼神在林知清和平宁郡主二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还是选择问起了关于成衣的事情: “林姑娘,这……这成衣的样式为何如此奇特?” 不怪她好奇,实在是那网纱染色以后十分好看,罩在里裙上有一种飘扬、庄重之感。 跟襦裙不同,这网纱虽价格低廉,但做出来的成衣似乎不适合日常穿着,反倒是适合出席宴会或其他重要场合。 林知清抚平了网纱上的褶皱:“花小姐,这成衣名为婚纱,可在婚配时穿着,平日里有重要场合亦可着装。” “我曾经从母亲那里听过一些奇闻趣录,这才根据记忆中母亲描绘出的画面将这婚纱改良了出来。” “如此看来,效果还不错。” 何止是不错! 在场的人纷纷交口称赞了起来。 “这婚纱配色大胆,材料简单,缝制手法倒是精密,我从未见过。” “谁说林小姐蠢的,我第一个不答应,能拿出这种成衣的人怎么可能蠢。” “可这种衣服真的能穿出去吗?我怎么看怎么别扭。” 寥寥几句的“别扭”,很快便淹没在了众人的夸赞声中。 见此情形,精神高度紧张的林十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承认,一开始看到这件还没有拼凑完整的“婚纱”时,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从未见过网纱制成的成衣,所以一直心怀忐忑。 可没想到成品竟如此令人惊艳。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林知清将网纱做成了大家穿不起的样子。 这一点,林十安扪心自问,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林知清,你做的很好。”临下台的时候,他干巴巴地夸了一句,然后加快了脚步。 林知清听到这话,略微一愣,而后笑了笑。 但这笑意不达眼底。 她心里很清楚,因为她表现的还不错,所以林十安才会对她和颜悦色。 若是丢了林家的脸,今日他的态度肯定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鉴昭行 第41节 还好自己留了一手,没有率先将婚纱拿出来,第一件成衣便弄一个不常见的东西,这对大家来说肯定是难以接受的。 林知清抛开杂念,心中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魁首之位。 在她后面还有两个人没有展示,她摸了摸身上的襦裙,缓步退场。 江流昀的视线追随着那个过分清瘦的身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眼中的笑意。 陆淮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人群。 “你去哪?”江流昀反应了过来。 陆淮耸耸肩:“胜负已出,无需再浪费时间。” 说完以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园。 他的话不无道理,在林知清的完美发挥下,最后两个人的成衣便有些平平无奇了。 待所有人都完成了比赛,花园中的气氛已经大有不同了。 看着满院子“花团锦簇”的形象,老夫人心里也舒畅了不少。 她同身旁的几人低声讨论了一番,才刚端起茶杯,花小姐便忍不住过来催促了: “祖母,你就告诉我嘛,到底谁夺了魁首?” “是林姑娘还是郡主?又或者是江世子和陆公子?” 老夫人抿了一口茶沫,轻轻地打了一下花小姐的手:“你个皮猴,等上一时半刻又掉不了一层皮!” 二人一唱一和,又说了几句俏皮话,这才进入了正题。 “今年的春日宴比往年还要精彩几分,我们盛京城倒是又出了不少妙人儿,将今日的彩头呈上来。”老夫人一挥手,立刻有人端着托盘上来了。 掀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布,那累丝红宝石缠枝头面一下子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平宁郡主盯着那套红宝石头面,眼中满是渴望。 她有很多头面,但没有一套从春日宴上赢来的头面。 很多年前,她的姐姐夺了魁首,给自己提高了筹码,进宫当了妃子。 如今,她只想拿下魁首,同父亲好好商讨一下与江流昀的婚事。 正是因为他有林知清未婚妻,所以平宁郡主需要这个筹码。 想到这里,她看向林知清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敌意。 而林知清根本没心思注意平宁郡主,她的所有目光都在头面上。 饶是她对首饰之类的不感兴趣,也觉得那红宝石头面实在漂亮。 只一眼她便能看出来那宝石的材质并非凡品,整套头面都是由一块原石做出来的,雕工非常细致。 便是放到她原来的那个世界,这样的做工也是非常难得的。 而且,若是能拿下这套头面,便能得到老夫人的支持开心理学医馆,也能赚到钱了。 一想到自己离目标近了一大截,林知清就打心底里高兴。 这彩头已经拿出来了,众人不由得开始猜测起来,到底谁才能夺得魁首。 “肯定是平宁郡主,你们看到了吗?那月影纱实在太飘逸了,衬得郡主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我倒是觉得林知清的那套襦裙更好看,红色喜庆又大气,比那一推就倒的病西施好太多了吧。” “你们都什么眼光,不觉得江世子和陆公子的那套成衣更好吗?那狸奴实在太活灵活现了。” “我支持平宁郡主,她姐姐从前便夺过魁首,她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 听到支持自己的人偏多,平宁郡主挑衅地朝着林知清笑了一下。 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后,居然敢同她争,不自量力…… 平宁郡主将目光放到了老夫人的脸上,期待着能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老夫人哪能感受不到那一个个紧张又殷切的目光,她用眼神同其他几个人确认了一遍,这才在万众瞩目之下开口了: “此次春日宴实在精彩,倒是让我大开眼界了,多余的废话你们也不爱听,我老婆子就直说了。” “这次春日宴的魁首之位,当是——” 第54章 林知清当得魁首! 她的眼神不断在下首的几个人当中穿梭,最后精准地落到了林知清身上。 “林知清,才思敏捷,秀外慧中,表现甚是出众,当得魁首!”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林知清嘴角弯了弯。 可这个消息仿佛在一个滚烫的锅里加了一滴油一样,让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果然是知清小姐,我就知道!”站在连廊处的绣娘眼中含泪,只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反馈。 不远处的那群男裁缝看着绣娘泪眼婆娑,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哼,得意什么,无非就是撞大运罢了,知清小姐那两张图纸,交给一只猪都能赢!” “你们谁同我说林知清是个蠢材,跟她合作出不了头的?” “荒谬,她设计的成衣我在大盛境内根本没见过,若是开家秀坊,我们全都得喝西北风!” “天才,知清小姐简直就是天才!” 或许是他们讨论的声音过大,引起了不远处的几个小姐的注意。 平宁郡主身体轻轻颤抖,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裁缝们顿时噤声,不敢再说话了。 解决掉耳边恼人的苍蝇声,平宁郡主猛地站起身来,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她林知清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做出来的衣服见所未见,明显就是想博人眼球,凭什么夺得魁首,这不公平!” 林知清听到这话,嘴角缓缓落了下来。 可还没等她说话,围在平宁郡主身边的几位小姐便开口了。 “对,不可能,明明是郡主的衣服设计得更好。” “郡主肌肤胜雪,那月影纱她穿上美若天仙,林知清那些奇奇怪怪的成衣怎么可能比得上!” “没错,林知清那个废物原本就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也不知使了什么肮脏的手段得到了画稿。” 听到这些话,林知清冷哼一声:“布料是在所有人眼前挑的,成衣的图画是在你们面前画的,你们说,我使了什么手段?” 只这一句话,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根本不知该如何反驳。 “哼!”江流昀站了出来:“郡主在盛京城中素有美名,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输不起?” “清儿的衣裳看着就喜庆,郡主你穿的就像服丧一样,是我我也选清儿。”他这话讲的十分直白。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其他人说什么她尚未有太大的反应,但被心上人如此评价,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的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 “郡主你为何三番两次针对知清?她今日夺魁凭的是本事,那两套成衣无论是款式还是颜色都很服帖。”林十安也忍不住开口了。 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他在外走动向来是能忍则忍,不给林家添麻烦。 但平宁郡主的所作所为实在过火了,她之所以敢质疑林知清,欺的便是林家无人,这是其一。 其二,林知清的成衣设计的的确很好,最直观的便是好看。 有这样想法的并不只是他,花小姐心中只觉得郡主同自己前几日认识的不太一样了: “郡主,林姑娘设计的襦裙和婚纱都十分有新意,单说襦裙,只在我们平日里的服饰改动了一些便得到了完全不同的成衣,这十分难得。” “而你的成衣虽非常华丽精美,但同现有的服饰相比,无非就是袖口增大,腰身缩小了而已。” “且你的妆容和发饰抢占了本该放在成衣上的目光,实在是有些喧宾夺主了。” 她的语气略带惋惜,边说边摇头。 这番公正的点评很快便获得了其他人的赞同,毕竟大家心里清楚,但碍于平宁郡主的身份都不敢开口。 原本在这样大规格的宴会上,只要涉及到比拼,主家的点评便不会太过拂人面子。 花小姐也是着急了,直接将平宁郡主成衣的缺点一一点了出来。 眼看着周围的人对花小姐的话都有赞同之色,技不如人的耻辱感让平宁郡主一下子失了智: “你同林知清本就是旧识,心中说不准如何偏袒她,何必踩着我给她扬名?” “放肆!”平宁郡主的话刚说完,一阵拐杖敲地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了。 她的眉头紧皱,鼻子紧缩,显然很生气:“你是在说我学士府偏袒林家姑娘?” 平宁郡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当即摆了摆手:“老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旁的林知清见状,心中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到底还只是十八九岁的少女,太沉不住气了。 宴会的前半部分,平宁郡主表现的还非常端庄得体,懂得借刀杀人,隐藏自己的情绪。 可她只要被稍微刺激一下,立刻便控制不住脾气了。 老夫人显然被气得不轻:“你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林家姑娘是我选出来的魁首,你对结果不满那便是对我不满,对我学士府不满!” “小小年纪便如此不懂规矩,好好的春日宴偏偏穿一身白,平白破坏了气氛,实在晦气!”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花小姐连忙给自家祖母顺气:“祖母,你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平宁郡主也知道自己是犯了大错,腿一软,连忙给老夫人行了个礼:“平宁并无半点不尊重学士府的意思,今日是我言行无状,冲撞了老夫人,还望老夫人见谅。” 她话里话外都是在为自己的言行道歉,却不曾提及成衣和魁首的事,心里到底是不服气的。 老夫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哪能摸不清一个小丫头片子的心思,当即冷笑一声: “郡主既对我的评判结果有意见,那以后便再也不用来参加春日宴了,也省得我多发一张帖子。” “来人,送客!” 居然直接开始赶人了! 鉴昭行 第42节 这倒是林知清没有想到的,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自己一次宴会便可以让老夫人维护自己。 平宁郡主冲撞了花小姐,同样也挑战了学士府的权威。 这才是老夫人所在意的。 可平宁郡主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猛地站起身来,挥退了想来扶自己的丫鬟:“不,你不能剥夺我参加春日宴的资格!” “你竟护林知清至此,她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越过我?” 林知清皱眉:“今日赢的人是我。” 短短一句话,便将平宁郡主的所有话头都堵住了。 第55章 禁足 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平宁郡主感觉嗓子仿佛被黏住了一样,张不开嘴来。 她很不想承认林知清赢过她了的这个事实,但却不得不相信。 因为林知清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跳的最欢实的人不说话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出头了。 老夫人见平宁郡主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也没了什么兴致。 一场春日宴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清儿,我竟不知你居然会设计成衣,实在厉害,你方才没看见她们的眼神,简直就是像在看怪物一样!”江流昀兴致勃勃地讨论刚才的情形。 怪物林知清:…… 她有的时候真的怀疑江流昀是故意骂自己。 将林知清送上马车以后,江流昀不忘叮嘱林十安照顾好林知清,这才告辞。 看着三下二除五爬上马车的林知清,林十安也陷入了沉默,这真的需要他照顾吗? 上了马车以后,林知清自顾自地同木婶说话,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堂兄。 林十安多次想搭话,但一路上都没找到机会。 直到太阳下山,马车停在林家大门口,他才叫住了林知清:“我记得三婶从前并不擅长……” “作画”两个字还没说完,大门口便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喊声:“十安少爷,知清小姐,大老爷请你们过去。” 这人是林从礼身边的小厮。 林十安只得将满肚子的话咽了下去,现在摆在他眼前的是另一个问题。 前几日林知清用送给阿姐的人参威胁他,不许他将这件事情告诉大伯。 恰好林从礼有公务,不在林家,他也就把这一茬给忘了。 但如今看来,情况不妙! 林十安本想知会林知清一声,让她别乱说话,可林知清已经先行一步,跟随小厮而去了。 他只得暗叹一声,跟了上去。 待二人到了正厅时才发现,上首坐着的不只是林从礼。 久未露面的太老爷也当场了。 林知清趁着行礼的间隙,认真观察了林家的这位太老爷,也就是让自己吃了好几回闭门羹的二爷爷。 他的胡子花白,满脸笑容,看上去已经有些年纪了。 林知清敛眉,心中更加确定原主与这位二爷爷应当有矛盾。 如若不然,他断然不会连续这么多天不见自己,故意驳自己的面子,却在自己即将被责问时出来看热闹。 你要问林知清为什么知道自己即将被责问,那是因为—— 林从礼双眼微眯,眉眼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上下眼皮紧绷,视线高度集中。 这是一种愤怒的微表情表现。 还没等林知清仔细看清楚,他便沉声开口了:“林知清,我且问你,你今日去了何处?” 不等林知清回答,一旁的林十安拱了拱手:“大伯,我和他一起去了……” “十安,我没问你。”林从礼打断了他的话,紧紧地盯着林知清。 他这话一出口,便代表他已经知道林知清是如何忽悠林十安陪她一起去的了。 林知清笑了笑:“去学士府参加春日宴了。” “春日宴?几日不见,知清竟转了个性子,能得到春日宴的帖子了。”二爷爷眼角上提,左边嘴角扬了起来,看似是在惊讶,实际上更像是幸灾乐祸。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林从礼的声音便低了一个八度:“你哪来的帖子?” “我替学士大人的外孙女治病,她为了感谢我特意发的帖子。”林知清一五一十道。 可她身旁的林十安却皱了皱眉头,他方才就想叮嘱林知清别提治病或开医馆的事,以免触到大伯的逆鳞,可没想到林知清的嘴这么快。 林从礼听到“治病”两个字,眉头皱的更深了:“我许你自由不是让你同陆家那丫头鬼混的,治病?你不过看了几本医书,还自诩大夫了?” 他本是想打击一下林知清的气焰,但万万没想到林知清居然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没错,大伯,我正要同你说,我想当大夫,开医馆。” 她刚说完,林十安便将头往下低了低,怕被林从礼的怒火殃及。 “砰”地一声,一个杯子擦着林知清的脸飞了过去。 林十安深吸一口气,自家大伯很少会有如此恼怒的时候。 但林知清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从礼胸口轻微起伏,但却不忘压低自己的声音: “谁让你去开医馆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林家不让你吃饭?你安分一点待在院子里是饿不死的,为何要同陆家那丫头一样不安分!” “大伯。”林知清轻声开口:“我开医馆只是想帮二爷爷分担压力,不关其他人的事,并且这件事已经在学士府的老夫人那里过了明路。” “放肆!”这次出声的是二爷爷,他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知清,你如今长大了,倒学会撒谎了。” “学士府老夫人的独女嫁的正是汴梁的商人,她最忌讳的便是女子做生意,怎么会同意这件事的呢?” “再者,我连日在外奔波为的是什么,为的便是让林家上下这么多口人能吃饱饭,做生意可没有你嘴上说得这么简单。” 他表面上是在同林知清讲道理,可话里话外都在说林知清不懂事,在撒谎。 这种表面笑嘻嘻的人,要比林从礼难缠得多。 “二爷爷,大伯,我并未撒谎,今日春日宴上……”林知清张口想将事情说清楚。 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林从礼打断了:“你还提那劳什子春日宴,林家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你琴棋书画无一拿得出手,去便是丢脸的。” “你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不说,居然还撺掇十安同你胡闹,你们可有顾及林家的名声?” 他看起来非常生气,显然是很忌讳别人毁坏林家名声,这一点倒是被林十安学了去。 二爷爷也摇了摇头:“知清啊,听说你最近经常往外跑?莫不是被什么人给蛊惑了,这才胡言乱语说什么想做生意的?” 这个老头…… 林知清撇了他一眼,他的每一句话都在给自己挖坑,明显就是想让林从礼惩处自己。 林从礼正在气头上,被这么一撺掇,当即下了命令:“从明日开始,你就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哪里也不许去!” 第56章 芳林新叶催成叶,流水前波让后波 林知清身姿笔挺,皱了皱眉头:“敢问大伯、二爷爷,我可有做错事情?” 这二人齐齐一愣,要说实实在在的错事,那当然是没有的。 眼看着二人被问倒了,林知清话锋一转,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大伯,难不成我没守规矩?” 她说这话时,紧紧盯着林从礼的脸,所以并没有错过他嘴巴微张以及眼神左右摇摆的小动作。 他在思索林知清提出的问题,很显然林知清既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不守规矩。 “你这孩子怎的如此嘴硬,你大伯是为你好,若你心甘情愿领罚,我还能帮你说句话。”二爷爷眉头紧皱,仿佛真的在为林知清担心。 但他没能藏住脸上的那些小表情。 他的眉峰上挑,右边嘴角微微翘起,身体不自觉的靠在了椅子上。 这些动作都说明他非常有自信,觉得他自己能掌控一切。 “况且,要说规矩,你如今言语之间对长辈多有顶撞,实在不似大家闺秀之作为。”二爷爷边说边摇头,仿佛在为没教好林知清而后悔。 林从礼听了这话,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没错,不经同意擅自赴宴,此乃一错。” “顶撞长辈不领责罚,此乃二错。” “不懂收敛败坏林家名声,此乃三错。” “来人,将她给我带下去。”林从礼不欲多说,直接下了命令。 林知清暗暗捏起了拳头,显然并不打算乖乖就范。 在丫鬟嬷嬷的手即将碰到林知清时,林十安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伯,你有所不知,知清他并未败坏林家名声……” “老爷,学士府来人了!”林十安的话还未说完,一个小厮气喘吁吁的上前通报。 来了……林知清嘴角上扬。 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交汇,丝毫没有林知清那么轻松。 “从礼,大学士是个古板之人,莫不是知清犯了忌讳,上门来讨说法来了?”二爷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不会的……”林十安站起身来,张口想解释,却被林从礼狠狠瞪了一眼。 临出门时,他又看了一眼林知清:“我当时就不应该同意你随意进出林家,若是学士府那边前来兴师问罪,你给我自己搞定!” 鉴昭行 第43节 话罢,他率先朝前走去。 二爷爷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林十安和林知清几乎没有开口的机会。 林从礼回来的匆忙,而林知清在春日宴上的所作所为还没有传扬开来。 这只能代表一件事,有人得了林知清去春日宴的消息,尚未打探清楚便给林从礼报了信。 林从礼不相信林知清,也不认为林知清够资格参加那样级别的宴会,所以打心底觉得她给林家丢了脸。 至于这个告密的人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林知清想到二爷爷那张看上去很慈祥的笑脸,便提不起笑容了。 与此同时,林从礼等人赶到会客厅,见到了学士府过来的嬷嬷。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那嬷嬷象征性的行了一个礼,张嘴就问林从礼: “林大老爷,不知知清小姐可曾回来了?” 林从礼的心沉到了谷底,只觉得林知清肯定是在春日宴做出了什么蠢事。 其身份特殊,说错一句话都会将林家推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如若不然,嬷嬷定然不会这么急切。 想到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知清她年纪小,做事也不够周到,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请嬷嬷担待着。” “她今日来不了了,我已经将她……” 林从礼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嬷嬷,我回来约有一刻钟了,不过身子有些不适。”林知清笑语吟吟地撩开珠帘: “大伯日夜操劳,刚回府便马不停蹄地替我过来接待你了,倒是显得我怠慢了。” “不妨事不妨事,怎会身子不适?可是受了风寒?”嬷嬷一脸关切。 林知清一番话很快便将林从礼说的话给翻了过去。 林从礼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为何这嬷嬷言语间不仅没有半点责怪,甚至还对林知清多有关照? 林家出了一个叛国贼,除了镇远侯江家,大儒陆家以及其他几个家族以外,谁都不敢同他们有牵扯。 大学士尤其不喜林家,学士府同林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还是林家没落以来初次登门。 不说林从礼,二爷爷现在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好在那嬷嬷同林知清寒暄了几句以后,便拍了拍手。 随后,两个丫鬟分别捧着一个匣子走到了林知清面前。 “知清小姐才思敏捷,这魁首的彩头倒是与知清小姐所设计的襦裙极为相衬。”嬷嬷象征性地夸了两句,将那头面过了明路,做事滴水不漏。 而后,便是那五百两银子。 与红宝石头面相比,林知清更在乎银子一些。 直到木婶将两个盒子都接了过来,林知清才觉得心情雀跃了不少。 “匾额就在林家大门外,知清小姐可要去看看?”嬷嬷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笑意。 “不必了,老夫人办事,我没什么可不放心的。”林知清暗戳戳的拍了一个马屁。 那嬷嬷也非常受用,推辞了一番后,拿着林知清提前准备好的赏银便乐呵呵地走了。 林从礼和二爷爷看着嬷嬷的背影,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林知清看着二人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想错了一件事。 林家由自己的三个长辈来掌管,真的是明智的选择吗? 他们仿佛还活在曾经的阴影中一直挣扎不出来,也正因此,整个林家在他们的带领下深陷泥潭。 林知清的名字也和这个泥潭绑在了一起。 就算逃出泥潭,也是拔出萝卜带着泥,并没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林从礼和二爷爷以及四叔,就像是已经熟透了的萝卜,身躯和骨血已经完全陷入了泥潭里,花再大力气也拔不出来了。 林知清本想掌控林家之后拨乱反正,但今日一事让她明白,有些刻板印象是深深烙印在思想当中的。 芳林新叶催成叶,流水前波让后波。 想要破局,是否应该将目光放到尚未完全成熟,还未被泥土彻底裹挟着的“新鲜萝卜”上呢? 她的目光落到了林十安身上,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堂姐林泱泱的脸。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转瞬间,培养新生力量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第57章 杏林圣手 正所谓,不破不立。 林知清瞥了一眼两个盒子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说话,厅外便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大老爷,你快去看看,好气派的一块匾呀!”小厮脸上满是兴奋。 林从礼同二爷爷对视了一眼,还是没清楚状况,二人将手背在身后,跟随小厮而去。 林十安看了一眼林知清,下巴朝外面伸了伸,示意她出去看看。 确实要看看。 林知清将脑海中的思绪暂时抛开,提步往外走。 而此时,林家大门口已经聚集起了很多的人,见林知清来了,他们的讨论声越发热闹了。 “瞧瞧,这做官的人家连牌匾都要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好看,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来着?” “这都不认识?这叫杏林圣手,后面还写着呢,学士府老夫人赠!” “诶,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听说林家小姐在学士府主办的春日宴上夺得了魁首,难不成是真的?” “嘿,哪个林家小姐?整日舞刀弄枪的那个林泱泱?总不可能是三无千金林知清吧?” 针对这个“魁首”的人选,众人又开始激烈地讨论了起来。 有好事者见林知清出来了,高声询问:“听说今年春日宴是林家的小姐得了魁首,难不成是小姐你?” 出声的人根本没将那魁首同林知清联系在一起,这么问也只是想看看林知清羞赧的表情。 林十安听出了那人话中的不怀好意,上前一步挡在林知清面前:“我林家什么时候竟成了你们随意撒野的地方了?各位放尊重一些。” “切,还真当林家是什么好地方呢,出过一个卖国贼还好意思对我们这般态度。”那人在嘴中嘟囔了几句。 林十安最是听不了这话,当即就要上前教训教训那人,可刚迈出一条腿,林从礼便叫住了他: “十安,同那些人较真什么,你且先说说,这牌匾和魁首是怎么回事?” 相较于林知清,林从礼更加相信林十安的话。 “大伯,你稍等一下。”不等林十安回答,一直在观察牌匾的林知清率先出声:“有些事可以算了,有些事不能算。” 她将目光从牌匾上移动到了方才说话的那人身上:“我竟不知盛京城竟还有此等人物,朝廷早已经严令禁止大家探讨国事了,你竟然还敢指点江山?” 她的言辞犀利,一下子就踩到了那人的痛点上。 方才还一副嚣张模样的的人瞬间没了气焰,大家背地里说说也就算了,毕竟不是谁都敢明目张胆讨论朝廷律法的。 “我是学士府老夫人钦点的魁首,有何不满大家尽可以去学士府问问清楚。” 眼见方才跳的最欢实的几个人老实了下来,林知清这才收回了目光。 她从前并没有过多的接触过盛京城里的平民百姓,正因如此直到今日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些王公贵族平日里看不上林家,没想到盛京城的平头百姓们也对林家充满敌意。 先不说原主父亲卖国贼的身份到底没有蹊跷,就算是真的,挨骂可以,但林从礼的处理方法大错特错。 一味的忽略和忍让并不会让大家的敌意消减,反倒是会让人觉得林家心虚。 这对林家的发展是相当不利的。 林知清在心中肯定了自己要培养“新萝卜”的想法。 就单纯从这件事来看,林从礼等人面对冷嘲热讽的时候心气已经被磨没了,反倒是林十安还有几分血性。 想到这些,林知清只觉得任重道远,目前最好解决的事情还是赚钱。 好在有了这块牌匾和启动资金,学士府不愧是学士府,动作就是快…… 林知清挥了挥手,示意小厮将那刻有“杏林圣手”四个字的牌匾抬进林家。 小厮们面面相觑,目光在林从礼和二爷爷身上徘徊。 这二人现在早已经被这莫名其妙的情况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能看出来,这次春日宴上林知清的表现恐怕与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们二人也明白大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以为林知清是想回府再同他们好好交代,因此也没说什么,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知清的身后。 奈何他们想错了,林知清快步带人回了院子,然后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院门,丝毫没有要交代的样子。 吃了闭门羹的林从礼和二爷爷虽心中气恼,但也知道今日之事他们做得有些说不过去,只能将不满咽了下去,遂找到林十安了解情况。 与此同时,林知清同木婶正在数钱。 学士府送来的是银票,一张便是一百两的面值,一共五张,不多不少。 林知清轻轻嗅了一下,直到闻到那股属于金钱的清香心里才踏实了下来。 “小姐,这么多钱,你若是信得过我,我便帮你收着。”木婶正忙着找地方藏钱,嘴里还念念有词: “等老爷的事风头小了些,你同江世子的婚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林家没有能顶事儿的女人,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能帮你存存嫁妆,总不至于嫁过去便被刁难。” 她的话里话外都在为林知清着想,想到那些事情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容。 鉴昭行 第44节 可那并不是林知清想要的,也不是林知清赚钱的目标:“嬷嬷,你先等等。” “这些银票我们马上就要花出去了,用不着藏起来了。” “这……”木婶一愣,随即便想到了自家小姐信誓旦旦地说要开医馆的事: “小姐,医馆的事并不着急,你不是说想在林家坐堂赚钱嘛,这钱我们先收着以防万一,等多赚一些钱再置办医馆也行。” 木婶的手紧紧攥着盒子。 林知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木婶,省是省不出钱来的,要学会用钱生钱。” “我打听过了,近些日子盛京城各处铺面的租金比较低,若再等下去可就不划算了。”她说了一个大概的数字,木婶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再加上林家的人虎视眈眈,木婶很快便被林知清说动了,虽然表情上还是有些不赞同,但她选择相信林知清。 林知清将五百两银票又点了一遍。 在家坐堂当然什么都好,只不过……她想起同陆淮的协议,总觉得让他每月上门辛苦了些。 她并不想欠陆淮的人情。 第58章 分红 打定主意以后,林知清第二天便打算出门找铺子。 她正用着早膳,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便从院门处传了进来:“小清儿,你还真是出息了!” 陆南月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了林知清面前。 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抓了一块点心便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你快同我说说,你怎么得的魁首?” 林知清示意木婶再去端一碗粥过来,而后便将事情简单阐述了一遍。 待她说完,陆南月也喝完了最后一口粥,随后拿起茶杯轻抿漱口,这才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平宁郡主看上去温温柔柔的,背地里竟这么多小心思,还好你有心眼儿,要不然这台子可就难下了。” “不过这设计成衣的比试法子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还挺新鲜的。” “小淮说你设计出来的那套襦裙颇为精巧,我今日就是奔着那襦裙过来的。” 陆南月举手投足之间非常有大家风范,但说起话来却是停都不带停的。 一件衣服罢了,没什么不能看的。 林知清让木婶将那襦裙拿了出来,陆南月眼前一亮,依依不舍地摸了好半天,这才移开目光。 “这襦裙的制作方法并不难,如若你喜欢,改日我搜寻一些料子再做一件便是。”林知清耸了耸肩膀。 “真的?”陆南月有些激动,一把抓住了林知清的手腕:“小清儿,你可太够意思了。” 说着,她的头往林知清肩膀上蹭了蹭。 林知清有些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触碰,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一边转移话题: “南月,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 “你是想说重新开一家医馆的事?”陆南月一边整理那件襦裙,一边回话。 林知清点了点头。 事实上,虽然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开的不是寻常医馆,但未免占了医馆的名字,既然有做竞争对手的可能性,寻常人心中难免会有些想法。 陆南月很快便将襦裙叠了起来:“你同我说这个可就见外了,林家乃是龙潭虎穴,你身在其中本就难以过活,便是同我一起合开医馆也不能公诸于世。” “如今过了学士府的明路,你开一家医馆解决银钱问题也好,想摆脱林家控制也罢,陆家医馆始终有你的一份,我总归是支持你的。” “况且你不是还跟小淮签了契书吗?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一个陆字呀!” 她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剖析开来,说话时眉头耸动,鼻翼外扩,嘴角还带着微笑,可谓十分真诚了。 林知清没说话,但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微笑。 “你可有挑选过合心意的铺子了?”陆南月走到窗边,摆弄起了桌边的花草。 林知清帮着木婶收拾了碗筷,这才开始点茶:“前几日虽留意过,但所知甚少,今日打算实地看看。” 陆南月将残枝败叶剪了下来:“是该实地看看,单说这铺面的位置和风水也有许多讲究,你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总要选个好的。” 林知清倒茶粉的动作一顿,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南月,我想将店面开在西市。” 她话音刚落,陆南月便放下了剪刀:“西市?你疯了,那地方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乞丐拍花子,什么人都有,稍不注意便会出问题,实在不妥。” 她的反应在林知清的预料当中。 根据她上次所看到的,盛京城的坊市分为东西两市。 东市繁华,地段好,多是达官贵人出没。 西市同东市比起来较为破败,租金便宜,百姓多在此做生意。 林知清分析了一下情况,认为在西市开医馆是可行的,只不过赚钱要慢些。 但她的钱财有限,可以先在西市过渡一下,有钱了再去东市。 陆南月哪能不明白她的想法,犹豫了一下,在随身带着的药箱里摸索了起来。 少顷,她将一个荷包递给林知清。 那荷包已经有些旧了,旗上绣着的金线磨损严重,看上去有些发白。 “这是?”林知清不解其意。 陆南月重新坐了下来:“打开看看。” 林知清摸了摸荷包,感受到了一阵坚硬的触感。 是银子! 她没打开荷包,而是将它推回了陆南月的面前: “我身上的银钱虽有限,但已经足够租个铺面了,你的医馆平日里花销大,这些银子便拿回去吧。” 陆南月皱眉,两颊被气得微微发红:“小清儿,你可要气死我了!” “我平日里虽然老是只分给你一点点银子,但私下里我可是把你的那一份都给存下来了,就连上次花小姐的诊金都放了进去。” “你们家的人多,那几个少爷小姐又都不是好惹的,这钱要是全让你带回来的话肯定会被那些烂心肝的人糟蹋。” “这几年来医馆的效益不好,除去你我每月固定送往别处的钱,我粗略算了算,这里一共有七十八两二钱银子……” “少是少了些,不过也能解解燃眉之急。” 陆南月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将荷包推了过来。 林知清注意到她话中提到的“每月固定送往别处的钱”,心中有些疑惑。 不过这属于原主和陆南月之间的秘密,她现在还不能表现出疑惑、质疑等表情,不然的话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问题。 意识到不能轻举妄动以后,林知清暂时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小清儿,你我之间本不必说这些的,可最近我总觉得你被上次的事刺激到了,有困难也不愿同我开口。”陆南月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 “我本打算走的时候将这钱放到花盆旁边,但听完你的想法后,我如若就那样放下了,你多半不会拿的。” “要是正儿八经说起来,这都是你的分红,哪有不收的道理?”说着,陆南月将荷包拿了起来,塞回了林知清手里,而后迅速起身告辞。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前还叮嘱了一句,说明日同林知清一起去看铺子。 这一套动作下来,根本没有给林知清留下拒绝的机会。 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她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让木婶将这荷包收了起来。 第59章 以工代赈 这里面银子虽然不多,但情谊却满满登登。 按照约定,林知清当天晚上便搜集了料子,决定明日顺手带去裁缝铺,让人做成襦裙的样子。 她画倒是能画,但要说做衣服,就并不精通了。 参加春日宴时,同她合作的那位绣娘手艺极佳,她打听过,那绣娘在城西开了一家裁缝铺。 万事俱备以后,第二日林知清便出了门。 或许是因为自己夺下了魁首,林从礼等人并未阻拦。 她首先去了西市,将料子给了那绣娘,顺道走了走,看了几家铺子。 时间差不多了以后,他这才前往东市的陆家医馆。 今日医馆内的人不算太多,且观之穿衣打扮,倒是平头百姓来的多些。 按道理来说,每天这么大的客流量,医馆的营收不可能才这么一点。 进了里间以后,林知清发现陆南月正在盘账。 打了几下算盘以后,她杵着腮帮子叹了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同林知清说话,门外的丫鬟便递了信儿,有人被蛇咬了,被人抬着过来求医。 陆南月的动作很快,当即出去查看情况,林知清也跟了上去。 她本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小姐被蛇咬了,但一看那病患身上的粗衣便知道,这就是个普通百姓。 因为自己要开医馆,东市的医馆林知清都踩了一遍点。 她发现那些医馆多半都只对富人开放,对普通百姓开放的寥寥无几。 随着来陆家医馆的次数越来越多,林知清这才发现他们也对普通百姓开放。 “大夫,救救我家男人吧,家里实在糊不了嘴了,他这才上山捡野菜充饥,没想到会被蛇咬呀!”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哭喊道。 “快,将人抬过去里间,打开门窗,我马上就来。”陆南月一边安排,一边麻溜地拿起了几味常用的药材,很快便进了里间。 林知清没有跟进去,只在外面观察。 不过小半个时辰,来往的普通百姓一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 鉴昭行 第45节 而且,林知清还发现有几个衣着十分普通的人进来抓药是不用给钱的。 丫鬟只看了一下脸,便将药费记在了他们的账上。 “竟然可以赊账的吗?”林知清若有所思地问道。 丫鬟一脸无奈:“这世道虽好,但抓不起药的人比比皆是,我家小姐太过心善,遇到这样的人总是狠不下心来,只能记账。” “可近来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从前的账都还没有清,这个月月钱都已经延后了好几天都没发呢。” 说到这个,丫鬟一脸期待地看向林知清:“知清小姐,你同我家小姐关系好,能不能想个法子劝劝她,大家都是要吃饭的。” “从前的月钱可有延后发放过?”林知清张口询问。 “不曾。”丫鬟摇摇头:“正因如此,现在月钱突然断了,才闹得大家人心惶惶。” 林知清想到了昨日陆南月拿给自己的银子,心中已经明白了过来。 医馆长期处于亏空的状态,只能勉强维持现状。 陆南月将钱给了自己,自然周转不过来。 “你放心,月钱肯定会发的。”林知清安慰了几句。 也就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里间的门打开了,陆南月同那面黄肌瘦的妇人一同走了出来: “还好只是一般的毒蛇,如若再耽误一刻钟,我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我已经跑了好几家医馆了,可他们看我穿的破破烂烂的,便不愿意放我们进去。”妇人说起这话时拘谨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林知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微表情。 她头部前倾,眼睑上拉,轻轻抿唇,既紧张又期待。 她方才的话是在试探陆南月。 果不其然,陆南月拿了一块帕子擦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人救回来了,但还需要药材将养着,不然恐怕会引起其他病症。” “你现在可有钱抓药?”她放下帕子,看着那妇人。 妇人更加拘谨了,衣角已经被她抓皱了:“没……没有。” 她是听说这里抓药不用给钱,万般无奈之下才过来试试的。 陆南月点点头:“那你先去抓药,将你的信息留在这里,写个字据,等宽裕的时候再给药钱便可以了。” 那妇人听了这话,抓着衣角的手立马松开了。 那些人说的居然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是不用出银子了吗?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只觉得那字据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怪不得大家都说陆大夫是我们盛京城的小医仙,如今一看果然如此,谢谢小医仙!” 她说着说着,便要跪下磕头。 “等等,你先别跪。”林知清看清了她脸上那占了便宜的小表情,自然不会任由陆南月吃亏: “这药你可以拿去,不过字据的内容倒是要改一改。” 陆南月不明白林知清的意思,但对好友的信任让她没有开口打断。 那妇人脸色有点难看,不过她只觉得林知清是个小丫头片子,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从善如流点了头: “小医仙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恩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林知清瞥了她一眼:“你们经常上山吗?” 那妇人没想到话题突然转的这么快,愣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我们老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在泥土里刨食呢?” 陆南月听了这话,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怜悯。 但林知清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我让丫鬟整理一些常用的药材的特征交给你,你若无事可去山上转转,收得的药材可抵消你的诊金以及药费,如何?” 听到林知清的说辞,陆南月眼前一亮,她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这种做法呢? 那妇人表情一滞,鼻翼耸动,眉峰一提,显然是有些不满意。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到时候随意找个农忙不能采药的借口便行了:“当然可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好!果真是个敞亮人。”林知清笑了笑:“如若三月内你采的药材不能将所有诊金和药费抵消,那我便直接将字据送到官府,由官府定夺。” “南月,可记好了?”方才林知清一眼便看出了那妇人的所思所想,所以刻意提了一嘴。 “记好了。”陆南月甩了甩手中的纸张。 林知清点点头,这法子放到她从前的世界,便叫做“以工代赈”。 第60章 庙小容不下大佛 亲眼看着那妇人签字画押以后,林知清这才同陆南月回了里间。 “小清儿,用药材抵医药费确实是个好方法,不过如若闹到官府那边会不会有些严重了。”陆南月面上有几分担忧之色。 林知清摇摇头:“你先前那些给不起诊金的人都写过字据没有?” 见陆南月点头,她接着说道:“那便好,都拿出来按照今天的法子,只给三个月偿还,不然就报官。” “南月,如今医馆入不敷出,最大的问题便出在这里。” “我看过了,来你的医馆看病的除了能抹得开脸的小姐夫人,占大头的都是平头百姓。” 陆南月点头,冷笑了一声:“那些个小姐们巴不得离我远一些,像花小姐一般不在意我“不务正业”的人毕竟是少数。” “随她们去吧,与之争辩是无用的。”林知清将话题拉了回来:“这些百姓们大多纯善,但人多了以后,不乏有一些想找借口占便宜的。” “像方才的那个妇人,虽面黄肌瘦,但双手光滑,指甲修长,不像是经常做农活的人。”林知清伸出自己的手指: “我的手上都有几个茧子,她手上却是没有的。” 陆南月看到林知清骨瘦如柴的手,忍不住开口:“小清儿,我待会儿给你开几副药将养着,林家人的心也不知是什么做的,你好好的一个小姐却骨瘦如柴,实在太瘦了。” 原主的确很瘦,这一点林知清也知道。 木婶同她说过,她们从前能得到的月银有限,经常吃不饱,原主会领着她做绣品卖钱用。 除此之外,洗衣服之类的杂事也都是两人亲手做的。 十几岁的少女,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各种脏活累活堆下来,原主的身体着实说不上好,头发也有些枯黄。 林知清已经在调理身体了,不过她也没有拒绝陆南月的好意。 陆南月让丫鬟去配药以后,林知清又说回了正题:“她手上没什么痕迹,证明平日里就不是个干活的,这种人你若是一直惯着她,那钱是回不来的。” 陆南月懂林知清的意思,她回忆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这样说来,我这些年着实有些糊涂,那字据是越来越厚了。” “还好今日你在,我待会儿便让人拿着字据去通知那些人。” 见林知清点头,她起身便要往外走:“今日耽误了这么久,咱们现在就去看铺面的话,还来得及。” “不急。”林知清将昨日的那个荷包拿了出来:“南月,我方才听丫鬟说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你将这钱拿回去吧。” 陆南月皱眉:“不过延了三日,她们竟同你嚼舌根?” “是我主动问起来的。”林知清拍了拍凳子:“她们也不容易。” 陆南月没好气地坐了下来:“这钱你拿走,我这医馆平日里便不赚什么钱,都是小淮发月钱。” “这几日小淮有事儿,所以才延后了几日,算算日子他也快回来了,我直接去他那里拿银子就行。” 林知清倒是才知道这件事,随意问了一句:“他近来很忙?” “从那次春日宴回来后就不见人影了,可能是户部那边有差事吧。”陆南月回了一句,随后有些气恼地敲了敲桌子: “这钱是我给你的,你送回来算什么意思?”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林知清拉过陆南月的手,将荷包塞进了她的手里:“若我有困难,那是一定会同你说的,但现在大家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陆淮还没回来,说不准底下的人等着钱用,总不好一直拖着。” 陆南月张了张嘴,想到底下的人,到底没再说什么了,她收回荷包,叹了一口气: “如若你的法子有用医馆的情况应当会慢慢好起来的。” “肯定会好起来的。”林知清拍了拍陆南月的手。 陆南月做的是有良心的事儿,只不过她太过心软,容易将一些人的胃口养起来。 那些真的困难的人便罢了,可投机取巧的那批人分明是趴在医馆头上吸血。 把这层人去了,医馆的情况或多或少肯定会好一些的。 解决了一桩大事,二人马不停蹄地便去看铺子。 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陆南月提前求了父亲,找工部要了一份还在出售的铺面名单,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事儿。 他们最先去的地方离陆家医馆不远,拐两条街的距离就能到了。 看着眼前大气磅礴的建筑,林知清摸了摸下巴,觉得这地方的确不错。 关键是它位于整条街的中心位置,四通八达,做什么都方便。 唯一不好的便是人多,太过吵闹。 不过这还算是小问题,整体上来看,确实不错。 只不过……一刻钟以后,看着眼前的商铺东家,林知清心里有些不大高兴:“为何不租?” 那商铺东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我们家庙小,容不下林小姐这尊大佛,我还有事,没时间同你们胡闹,请自便吧。” 林知清和陆南月对视一眼,二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出了那家商铺以后,陆南月骂了几句那个东家,随后便带着林知清去了另一家。 林知清率先看了环境,觉得位置虽没有第一家好,但也算合适。 可等东家来了以后,她还没说话,便被一口回绝了,连个理由都没有。 到第三家以后,那东家更是直接不露面了。 一而再再而三,是个傻子也看出不对来了。 “小清儿,你别着急,同我一起去找我父亲问问,有他出面,找铺面的事应当是没问题的。”陆南月拉着林知清便走。 可林知清却没动,这些地方本就是陆南月父亲同工部那边打过招呼才拿出来的名单。 鉴昭行 第46节 可如今这样的情形,工部同林知清和林家都没什么交集,用不着针对他,这样的话便只剩下了两种可能。 要么就是陆伯父的大儒名头不好用,工部对这件事并不上心。 要么就是……一山还比一山高,有比陆伯父地位还高的人打了招呼,故意针对自己。 第一种可能性很快便被林知清给排除了,陆伯父在盛京城中可谓桃李满天下,多多少少都能扯上一点关系。 这样的人,一般人不会不给面子。 至于第二种情况,会如此针对自己的人……只有一个! 第61章 陪嫁 “你是说……平宁郡主?”陆南月脑海中灵光一闪。 林知清点点头,能有这般能力,并且近来她得罪过的人便只有平宁郡主了。 “她为何要这样做,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陆南月有些不解。 当然是因为江流昀,不过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情林知清也不好平白乱说。 “实在不行就不按照工部那边给的名单看了,我们自己转转。”林知清一时间也没能想出什么比较好的法子。 说到底还是她太弱了,她背后的林家也太弱了。 “行,左右我这几日也无事,咱们慢慢看。”陆南月拍了拍林知清的手,也是在安慰她。 “南月,你记得替我谢谢陆伯父。”林知清不忘提醒。 “知道啦知道啦。” …… 二人的身影越来越远,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酒楼的雅间内,正有人注视着她们的背影。 “小姐,我早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同工部那边打过招呼了,用的是老爷的名义,她们再转多久都找不到铺面的。”丫鬟给平宁郡主奉茶的同时还不忘邀功。 平宁郡主抬起杯子轻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都要香醇了几分:“我晨间放桌上的那只玉镯成色不错,赏你了。” 丫鬟大喜,又接连恭维了好几句。 不出意外,当天晚上林知清和陆南月无功而返。 林知清回到林家的时候,林家众人正在用膳。 不过这跟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带着木婶回了院子,心情并不好,钻进被子里便思考了起来。 今日她和陆南月将整个东市都转了一圈,却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就算有,他们一听到林知清的名字便直接拒绝了。 这样的情况实在棘手。 林知清翻了一个身,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西市看看。 西市比东市更大,也更复杂,平宁郡主如果要动手的话,总会有遗漏的。 打定主意后,第二天一大早,林知清就带着木婶去了西市。 这一次她没有叫上陆南月,主要也是怕她跟自己白跑一趟。 第一次踏进西市,林知清的内心还是非常雀跃的。 跟肃穆的东市比起来,西市要有烟火气的多。 木婶虽不喜欢林知清来这种复杂的地方,但转了几圈后,倒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抗拒。 西市的吃食可比东市美味多了。 二人填饱肚子以后,倒也物色起了几家比较好的店面。 这一次林知清比较谨慎,她出门时特意换了一身干活时穿的粗布麻衣,而木婶则置办了一身比较显富贵的行头。 二人的身份调换了一下,林知清成了陪同老夫人出来采买的丫鬟。 这个方法倒是挺好用的,他们问了好几家商铺的东家,将大致的价格和物件了解了个清楚。 不过林知清始终没有看到一个特别合心意的店面。 要么就是空间太小了,要么就是距离太偏了,要么就是环境不太好,总是能挑出一些刺来的。 陪着林知清转了半天,木婶连呼吸都急促了两分,但始终不曾喊累。 甚至还主动请缨,要带林知清去另一条街上转转。 林知清本以为木婶是没来过西市的,但真实情况好像跟她所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二人在一个繁华的街口停了下来,林知清主动走进一家茶馆,叫了两盏茶,想让木婶休息休息。 但落座以后,木婶却直愣愣地盯着街对面的一家被查封的店铺,一动不动。 林知清察觉到其中有异,没有贸然开口。 也不知看了多久,木婶突然偏过了头,擦了擦眼角。 林知清递上了自己的手帕,没有多问,只轻轻拍了拍木婶的后背。 木婶将手帕收了起来,用衣袖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小姐,那间铺子是你母亲当初的陪嫁,也是唯一的陪嫁。” 林知清一愣,她这些日子没少从木婶嘴里听父母的事情,但木婶就算说到父亲被处死也没有流泪。 “你父亲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当初他要娶你母亲,第一个不同意的便是我。”木婶回忆起了往事: “我总觉得你母亲身份低了些,配不上你的父亲,你父亲坚持将她娶进门以后,我对她也有诸多不满。” “可她从未苛责于我,甚至还教了我许多不曾见识过的东西,她生在一个小老百姓家,是在逃难时认识的你父亲。” “她刚刚怀上你的时候,她将她身上的所有银子交给了我,委托我帮她置办一间铺面,说她总得给你留下点什么。” 说到这里,木婶不再言语,但林知清似有所感,抬头看向街对面那家看上去有些冷清的铺子。 不,不止冷清。 那铺子虽然很大,但门窗都破旧不堪,封条也格外明显,有些可惜了。 林知清出言安慰了木婶几句,最后二人都没什么心情继续往下看了。 回到林家,林之清只觉得这店面的事情迟迟定不下来,有些心烦。 磕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呢,小厮又过来通传,说有贵客上门。 林知清下意识地开始分析起来,如若是陆南月或者江流昀,小厮一般不会通传。 如若是其他的达官贵人,小厮的消息应该是往林从礼那边传。 也就是说,有人专门来找自己了。 林知清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来找自己的人只有一个。 她重新梳洗了一下,打起精神同木婶一起迎了出去。 “林姑娘,这夺了魁首之后就不认人了,可叫我伤心死了。”花小姐的声音老远便传了过来。 林知清的脸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花小姐说笑了,近来我在忙医馆的事情,倒是忘记好好谢谢你了。” “谢我?谢我作何?我还要谢谢你呢!”花小姐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狸奴玩偶,走动间非常引人注目。 “谢谢花小姐给我添的彩头。”林知清指的是那五百两银子。 “这算什么,我们别谢来谢去的。”进了院子,花小姐习惯性地摸了摸狸奴玩偶:“我今日来是同你商讨正事儿的。” 林知清心中有数:“莫不是那襦裙的事情?” “聪明!”花小姐拍了拍手:“你报个数吧,多少银子能卖那设计图?” 第62章 重金求医 林知清倒是没想到花小姐居然这么直接,她在脑海中快速想了一下。 其实无非就只有两种办法。 第一,一次性买断,直接拿银子。 第二,向花小姐争取分红。 虽然她很想选择第二种办法,无奈她现在身份太低,实在没什么资格同别人谈条件。 再者,就算那襦裙再漂亮也只是一件衣服,制作方法很简单。 若是与花小姐谈崩了,她相信花小姐自己也能想办法复刻出来。 同理,如果林知清提的要求太高了,花小姐也能选择自己单干。 现在人家能捎上自己,主要就是因为春日宴上所有人都知道襦裙出自自己之手。 想到这里,林知清有了主意。 “花小姐,我也不与你客气了。”林知清让木婶上了两杯茶:“不瞒你说,我现在在筹备开医馆,还是比较缺钱的。” “这襦裙能入得你的眼也是一种缘分,我十分相信它的前景,也相信花小姐你的眼光。” “当然,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如果可以,我想要一成的分红。” 她没有弯来绕去,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花小姐瞥了一眼茶杯,倒是没喝:“林姑娘,虽然你与我有恩,也与我有缘,但这做生意的事情没法谈感情。” “我也不怕同你说,花家在汴梁之所以如鱼得水,靠着就是紧抓自家产业。” 花小姐这次没有直接说不能给她分红,只绕了一个小弯子,林知清很轻易地便听懂了。 如她所料,分红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哪有人会在毫无营收的情况下答应这种条件,小说到底是小说。 她之所以提出来,就是想试一下。 现在试探出结果,倒也不必再纠结,林知清需要想的便只有一个问题,那便是开多少两银子合适。 她沉吟了片刻,而后抬起了头:“花小姐,不瞒你说,我对盛京城的成衣实在没有多少研究,不如你报个数给我。” 鉴昭行 第47节 林知清说的是实话,这几天她一直在烦恼开医馆的事,还没有去了解过盛京的成衣市场。 直接让花小姐给价,首先便是表明自己相信她。 其次,花小姐在看向自己时,眉尾上挑,身体前倾,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这表明她目前对自己还是非常有好感的。 林知清对花小姐的人品没有把握,但对自己观察出的微表情有十足的把握。 至少目前,花小姐不会对他动歪心思。 听了林知清的话,花小姐也没有推拒:“既然你信任我,我也不会坑害你,按照盛京城市面上的价格来说,值这个价。” 她举起了三根手指头。 这与林知清在心里估算的价格出入不大,成衣在大盛是最常见的商品,且更新换代的速度非常快。 如若花小姐是个有心机的,自己琢磨着将衣服做出来,林知清想像在从前那个世界一样“维权”还是相当困难的。 想到这些,林知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花小姐给出的价格。 花小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是个爽快人,如果以后有机会到汴梁,一定要来找我。” 林知清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如果有机会,她确实也想到处去看看。 “今日我还有一事相告。”花小姐抬起白瓷杯抿了一口茶:“春日宴上同你一起合作制衣的那位绣娘,我见她技艺不错,便打算将她带到汴梁去。” “可那绣娘不大愿意,想守着盛京的铺子。”花小姐的语气有些惋惜:“我不好强迫人家,于是将其托付给了我的表姐。” “花家在盛京城也有不少铺子,恰好我表姐对成衣这类东西非常有兴趣,我便做主划了一个铺子让她试着管理一下,练练手。” “再过几日我便要回汴梁去了,那绣娘说仅凭图纸无法完全复刻出襦裙来,具体的步骤还需要你掌眼。” “我回汴梁后鞭长莫及,如若你有什么事情或想法可去城中的万宝斋,同她商议。” 虽然卖了图纸,但有些具体的东西,绣坊短时间内肯定是无法参透的,只能通过林知清来提供想法和指导。 这算是留了一个人情,也算是给林知清牵线搭桥,拓展了人脉。 花小姐虽性格大大咧咧,但粗中有细,什么事情心中都有数,先前因为皮肤饥渴症而不稳定的情绪也缓和了下来。 “花小姐不必担心,我既拿了钱,肯定会将所有事情办好。”林知清笑了笑。 “这样便好,其他的倒没什么,就是我那表姐脾气有些古怪,你可别被她欺负。” 这话倒是让林知清有些意外:“我久居深闺,不曾出门见客,不知令表姐是哪家闺秀?” “我表舅舅乃工部左侍郎,其父亲是我祖母的亲弟弟,我表姐姓白,前几年出了一些意外,眼睛瞎了。”花小姐说起话来倒是直白。 “也是个可怜人。”林知清心不在焉地感慨了一句。 原来是学士府老夫人的母家……如今一提到工部,她便想到了自己医馆的事。 花小姐没察觉到林知清走神了:“说起来,上次春日宴我表姐也参加了,不知你有没有印象。” 此言一出,林知清回过神来,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皮肤非常白且差点同自己撞上的官家小姐。 她看向木婶,见木婶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便知道自己的想法没错。 曾经在春日宴上差点与林知清相撞的那个白到发光的女人便是花小姐的表姐。 盛京城真是个圈呀,绕来绕去还是那些人。 那白小姐虽然失明了,却还对成衣之类的感兴趣,也是个通透的人。 “白小姐容貌出众,举止娴雅,我有些印象。”林知清又开启了夸夸大法。 花小姐深有所感的点了点头:“表姐是个可怜人,如若不失明的话京中的大多数闺秀都比不过她,便是我舅舅这几年也一直在求医问药,想治好表姐的眼睛。” “眼睛……”林知清也眯了眯眼睛,说到这个,她脑海里出现了当初与那白小姐刚相遇时的场景。 随着记忆的涌现,当时的场景也越来越清晰。 她记得阳光洒落的时候,白小姐好像偏头遮了遮眼睛。 当时她心里还觉得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如若完全失明的话,不应该对阳光有反应啊。 工部……求医问药……眼睛…… 这些关联词一个一个涌现,林知清眼前一亮:“花小姐,可否约这位白小姐出来吃盏茶?” 第63章 你是想讨好我吗? “吃茶?”花小姐略微有些意外,没想到林知清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要求。 林知清压下了内心的想法,只找了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 “咱们稍后便拟一份契书,今日我做东,去东市的四方阁庆祝一下,若白小姐对成衣感兴趣,我也可趁此机会同她熟悉熟悉。” 这一番话说得相当漂亮,花小姐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且看起来她也有这个意思。 二人一拍即合,林知清率先前往东市最大的酒楼四方阁,而花小姐则去工部侍郎白家接白小姐过来。 半个时辰后,席面已经布置妥当,木婶看着桌上那些精巧的菜品,颇有些心疼。 要是放在从前,她不吃不喝攒小半年的月钱才能踏进四方阁的门。 但林知清还是那个想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钱从来都不是省出来的。 二人并没有等多久,不出一刻钟,学士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四方阁楼下。 “表姐,那林姑娘同传言中所说的根本不同,你见过面便知道了。”随着花小姐的大嗓门儿传了过来,林知清起身迎接。 白小姐身边跟着好几个丫鬟,虽然有花小姐扶着她,但丫鬟们还是紧紧盯着白小姐,不时出声提醒。 “小姐,小心门槛。” “小姐左手边有个花盆,别撞上了,快拿开。” “屏风就在半步之外,小心。” 花小姐听得有些烦了:“你们没看见我在吗?我还能摔到表姐不成?” 几个丫鬟一瞬间便噤声,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了。 “她们是为了我好,你倒是厉害,管上她们了。”白小姐右唇往上提了提,笑意并不真切,明显是在讽刺花小姐多管闲事。 偏偏花小姐除了做生意说得头头是道,在其他事情上面实在迟钝,根本没听出来白小姐的阴阳怪气: “她们一过来就叽叽喳喳,我实在头疼,上次春日宴也没见你带这么多丫鬟呀。” 钝感力十足,这是好事儿。 木婶见二人过来了,抬手要帮她们将凳子移开一些,方便白小姐落座。 林知清看出了她的意图,轻轻摇了摇头。 对于一个身有残缺的人来说,一些善意的帮助只会让她认为自己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从而自尊心受损。 木婶被这么一拦,到底是没再出手帮忙了。 花小姐将白小姐扶到了桌子旁,就自顾自地落座了。 习惯了有人出言提醒和搀扶的白小姐一愣,先是皱了皱眉头,而后才自己摸索着坐了下来。 几个丫鬟看到这一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平日里小姐可是稍不顺意就要骂人的,今日没人照顾她落座,她居然什么都没说! 她们并不知道,白小姐现在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虽眼睛看不见,她的耳朵可是顶顶好的,刚坐下一会儿便听见了花小姐吃东西的声音。 她没有问自己想吃什么,也没有细心地替自己端茶倒水,怎么就这么可恶呢? 要不是真心喜欢成衣,她才不会跟着她来这种地方呢。 话虽这么说,白小姐心里却出现了一股久违的愉悦感,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带着这种愉悦感,她提起筷子,借着嗅觉,往自己面前的盘子内夹了下去。 而后,她精准地夹到了一筷子笋丝,放到嘴里的那一刻,她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林知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给木婶使了个眼色,木婶点了点头,悄悄走到了窗边。 趁着花小姐介绍双方的身份时,木婶找准时机,一把将窗柩上的竹帘拉了上去。 没了竹帘的阻挡,阳光畅通无阻地照了进来,一下子便打在了白小姐的脸上。 白小姐感受到不适,眉头紧皱,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角落里的丫鬟见状,快步走上前将竹帘放了下来。 “小姐,你没事吧?”另一个丫鬟担忧地上前询问。 “无事。”白小姐睁开眼睛,眼中毫无焦距,眼神十分空洞。 如果细看的话,她的眼周皮肤萎缩,眼球凹陷。 花小姐嘴里还吃着一块糕点:“不就是一束光吗,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你又不是我,当然不大惊小怪。”白小姐明显有些不悦,可一想到平日里只有这个表妹对自己像在对待一个正常人,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 不过两句话,二人便又开始斗起嘴来。 只有林知清默默看着白小姐,心中有了一些猜想。 完全失明的人面对阳光确实不会大惊小怪。 因为失明的人的大脑视觉皮层是处于休眠状态的,无法接收和处理视觉信息。 而大脑中原本负责处理视觉信息的区域被重新分配,用于处理其他感官信息,比如听觉和触觉。 想到这些信息,林知清开口打断了正在斗嘴的花小姐和白小姐: “上次春日宴同白小姐见过一次,没想到白小姐也喜欢研究成衣。” “我们见过吗?”面对林知清,白小姐的态度就要冷漠多了:“抱歉,我不记得了。” “你的成衣在春日宴上出了那么大的风头,只许别人吹捧,不许我研究吗?” 她的话中带刺。 林知清按下了想帮她说话的花小姐:“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白小姐对婚纱更感兴趣还是对襦裙更感兴趣。” 鉴昭行 第48节 察觉到了林知清和花小姐之间的小动作,白小姐放下了筷子:“你的问题还真特别,是想通过了解我的喜好讨好我吗?” 这话着实有些难听,林知清尚未开口说话,花小姐便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表姐,但凡换一个人听说你对成衣感兴趣,早就巴巴的做上好几套给你送去了。” “你分明知道林姑娘不是那样的人,怎么嘴上就一直不饶人呢?” 林知清拉了拉花小姐的袖子,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毕竟花小姐有一点是没说错的,她的确想讨好她,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若自己能治好她的眼睛,是否就能接触到工部左侍郎,从而破解租不到商铺的僵局呢? 不过现在说的越多,白小姐越不开心,因为花小姐站在了自己的这一边,与白小姐是对立面。 偏偏花小姐还没察觉到问题:“你别拉我,我说的是实话。” 白小姐闻言,冷笑一声:“既如此,我还是不打搅你们了。” 说完,她起身往门口处走了几步,在即将碰到屏风时停了下来,唤丫鬟扶着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64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独留气鼓鼓的花小姐和陷入思考的林知清。 花小姐抱怨了好半晌,这才想起来同林知清道歉:“林姑娘抱歉,我表姐自失明后性子古怪,还望你担待。” “无事。”林知清美眸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打探起了消息:“冒昧问一句,白小姐是如何失明的?” 花小姐嘴巴微张,眉毛上抬,明显有些犹豫:“这也是同你,同别人我是绝不会说的。” “表姐也是个可怜人,她的画功极佳,小小年纪便拜入书画大家松鹤院长门下,前往松鹤学院学艺。” “她天赋极高,很受松鹤院长喜爱,不过这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学院里风声四起,说我表姐同松鹤院长关系匪浅。” 说到这里,花小姐尤为不满:“你说说,那松鹤院长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我表姐怎会同一个老头有什么?” 林知清顺着她话中的意思点了点头,心理学上有这么一个小知识点,情绪价值给到位了,诉说的人才有继续说下去的动力。 花小姐好不容易找到了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表姐本以为这种无稽之谈不会有人相信,可人心险恶,谁也没有想到,居然真的有学生爱慕松鹤院长那个老头。” “那学生将我表姐视作竞争对手,再加上表姐次次考核都压着她,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我表姐的吃食中下毒!” “下毒?”林知清倒是没想到这背后的故事如此曲折。 “没错。”或许是气极了,花小姐愤愤不平地拍了一下桌子:“盛京城离松鹤书院还有不远的距离,等我舅舅他们赶过去,表姐的命虽然救了回来,但眼睛受到毒素压迫,已然是看不见了。” “天杀的,若不是那名害表姐的女子已经被关押在了大牢里,我定要好好教训她!”花小姐捏了捏拳头。 “可惜了,原来白小姐的画技如此出众,怪不得她会对成衣有兴趣。”林知清叹了一口气,语气略带惋惜。 成衣的设计图对画技还是有一定的要求的,色彩和成衣的裁剪、搭配缺一不可。 如若放到她从前的那个世界,白小姐说不准可以往这方面进修一下。 “谁说不是呢。”花小姐杵着下巴:“这些人斗来斗去也不嫌累的慌,可怜我表姐眼盲至今,从前她可是最温柔不过的人了。” “突遭巨变,换谁都没办法,用平常心对待的。”林知清继续引导:“难不成是那毒素还没有清理干净?” “非也。”花小姐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这些年我舅舅到处寻医问药,那些大夫都说表姐身上的毒素已经清除干净了,至于为什么眼盲,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听到这里,林知清挑了挑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身体上没什么问题的话,那便是心上有问题了。 “白小姐身边带了这么多丫鬟,是怕重蹈覆辙?”林知清开始问起了一些跟心理有关系的问题。 “不错。”花小姐有些口渴了,抬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倒是好茶。” “自她失明以后,舅舅舅母放心不下,去哪儿都让丫鬟跟着,生怕她碰着哪,一来二去地,我表姐便十分依赖那几个丫鬟。” 林知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你舅舅他们应当很关心她。” “何止呀!”花小姐激动地放下了茶杯:“上次表姐能出席春日宴都是我求了半天才求来的,要不然他们都不大放心表姐出门。” “那次表姐只带了一个丫鬟,回去我还被数落了好一顿。”花小姐有些委屈: “除非是表姐自己很想出来,如若不然,舅舅他们都是不允许她外出的。” “这世道啊,对她一个盲人来说,确实危险了些。”说到这里,花小姐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甚至还叹了一口气。 “既如此,你不赶紧去追白小姐,她一个人总归不太安全。”林知清出言提醒。 花小姐心大地摆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她可比我安全多了。” “除了方才的那几个丫鬟,跟在他旁边的侍卫也不在少数,只不过我们一般人看不见。” 听到这里,林知清稍微有些意外。 花小姐说的应当不是普通侍卫,更像是暗卫。 这白家舅舅的一举一动颇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放在从前那个世界里,这叫做过度保护。 虽然这也是一种爱和愧疚的表达方式,但有的时候过于执着,便会起到反作用。 白小姐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眼看着林知清蹙眉不说话,花小姐伸手在她面前摇了摇:“你发什么呆呢,不会被暗处有侍卫的消息给吓到了吧?” “没事的。”林知清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她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 “上次你说白家舅舅还在重金求医?” 花小姐习惯性地摸了摸随身佩戴的狸奴玩偶:“没错,这都折腾了好几年了。” “甚至还有人听说了这件事装成神医上门,坑了我舅舅不少钱,他现在也不是谁都相信的。” “对了,陆姑娘曾经也被舅舅请过去看过,她虽然没办法治疗,但看出了好些别人不曾看出的东西,我这次从汴梁过来就去了陆家医馆,也是舅舅他们推荐的。” 林知清倒是没想到陆南月还参与过这件事,这倒是好办了。 原本她还有些苦恼,不知道该从哪里去了解白小姐的身体状况。 虽然她心里有了一定的猜测,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先确认白小姐的身体情况。 了解了这么多信息以后,林知清快速结束了这场饭局,前往陆家医馆。 事实也同花小姐说的一样,陆南月确实上门看过白小姐的病,不过并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 从陆南月口中得知了大致的情况以后,林知清便打算打道回府。 临出门的时候她还看了一下医馆的情况,除了普通的病人以外,还有好些百姓拿着草药过来抵消诊金。 在普通百姓心里,官府大过天,谁都不想对簿公堂。 第65章 刀子嘴豆腐心 回了林家以后,林知清开始着手准备需要用到的材料。 木婶看着林知清忙碌却插不上手脚,不由得疑惑:“小姐,我们不接着去找铺子了吗?” “不去了。”林知清找出一块纱布,将它折叠起来放进了木盆里:“把东西准备好,铺子会找到的。” 次日,林知清便去了学士府。 她没进门,只让小厮去通传。 不一会儿,花小姐便蹦蹦跳跳的出来了:“林姑娘,你怎么过来了?可是襦裙的事情有问题?” “不是。”林知清早已经在路上斟酌好了说辞:“花小姐,我有办法治疗白小姐的失明之症。” “哦,你有办法治疗我表姐……”说着说着,花小姐察觉到了不对:“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你能治疗我表姐的失明之症?” 花小姐一下子退后了两步,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在她惊愕的眼神当中,林知清再次点了点头:“没错,我能治。” 意识到这是学士府的大门口,不好说话,花小姐将她拽了进去。 “林姑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花小姐不死心地问:“我表姐已失明多年,便是御医也拿她的病束手无策,你虽帮我治好了皮肤饥渴症,但这种问题跟身体上的问题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林知清略有些意外,因为他她发现花小姐很清晰地意识到了皮肤饥渴症跟一般的身体上的病症是不一样的。 这对一个心理咨询师来说,是一个很值得高兴的消息,因为她希望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自己的心也会出问题。 “花小姐,实不相瞒,我怀疑白小姐的失明之症并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林知清被花小姐拉到了门内。 “这怎么可能,这失明不就是眼睛出了问题,所以才看不见吗?”花小姐非常疑惑,脸上满是不信任。 林知清却没有同她解释:“具体的情况我还需要再看看,如果你信得过我,治得好的话最好,治不好的话也没有什么损失。” 花小姐咽了咽口水,不住的踱步:“兹事体大,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林知清也不急,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 此事对于花小姐来说实在很突然,她脑子里乱乱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林知清的话。 不过……有一句话林知清说得很对,不试是永远不可能知道到底能不能治的。 深吸一口气,花小姐一把拉住了林知清的手腕:“舅舅将表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必不会答应我带你前去,毕竟你的名声……” 花小姐没说完,但是林知清却明白她的意思,无非就是自己“臭名远扬”,说出去会治病,别人不肯相信罢了。 “无妨,若你之前便知道我就是林知清,相信也不会找我看病的。”林知清耸了耸肩。 这个倒是实话。 花小姐心知肚明,自己从前对林知清怀有偏见,如若当时有人跟自己说林知清能治病,她肯定是不相信的。 但结果呢,人家林知清还真能看。 想到这些,花小姐跺了跺脚:“罢了,我今日算是豁出去了!” 她让人套了马车,带着林知清直奔工部左侍郎白家的府邸。 一刻钟以后,花小姐利落地跳下了马车,她谎称是带着林知清过来给白小姐做时兴的襦裙的。 自春日宴后,那襦裙和婚纱就变成了盛京城中最热门的话题。 鉴昭行 第49节 再加上花小姐最近经常登门,门房并未怀疑,轻易地便放行了。 “表姐定然还在生气,要不是你上门,今日我才不过来找她呢。”花小姐一直在碎碎念。 直到二人走到一个颇为素雅的院子外,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林知清的眼神既紧张又期待:“能行吗?” 林知清在很多人的脸上都见过这种炽热的眼神,她没有把话说满:“我尽力一试。” 花小姐闻言,没有再说话,朝着林知清使了个眼神,便进了院子。 丫鬟的通报声很快便响了起来。 而后响起来的,便是白小姐不耐的声音:“她来做什么?赶出去,我不见。” 花小姐一听这话,火气登时上来了,她只觉得表姐好心当成驴肝肺,转身就要走。 林知清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花小姐,并且制止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花小姐一脸不解,林知清伸手指了指主院的窗柩。 不知是不是因为房间里的灯光太过昏暗,太阳光照在窗柩上,将里面的人影勾勒了出来。 一个人正趴在窗柩上,耳朵紧紧地贴着门,生怕错过一点声音。 花小姐顺着林知清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很快就明白,那人影是自己的表姐无疑。 她一边口出恶言,一边又期待着别人不要因她的恶言离去。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酸涩突然涌上心头,花小姐的胸口有些起伏。 白小姐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被她们看在了眼里,依旧嘴硬:“还站着做什么?难不成还等着我请你坐下来吃茶不成,我告诉你,不可能!” 花小姐听到这话,只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不起,表姐,我不应该顶撞你的。” 白小姐闻言,身体一僵,似乎这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过了好半晌,“吱呀”一声,房门缓缓打开了。 白小姐倚在门口,侧头躲避阳光。 花小姐走了过去,但林知清却皱了皱眉头。 暗! 太暗了! 虽然只打开了一扇门,但她依然能看到白小姐的房间暗如黑夜。 那扇门仿佛一个屏障,隔开了白小姐和外面的世界。 林知清跟上了花小姐的步伐,但她的微微蹙眉,只觉得这件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随着脚步声响起,白小姐拧眉:“还有谁来了?” 花小姐一顿,将林知清拉了过来:“表姐,是昨日我同你介绍过的林姑娘,她今日来是想医……” “我今日来是想同白小姐探讨一下襦裙的制作和搭配,顺便按照白小姐的身形做一套出来,当一个参考。”林知清打断了花小姐的话,找了个借口。 花小姐虽然不理解,但接收到林知清的眼神后,还是附和了两句“没错”。 提到襦裙,白小姐的眉头舒展开来,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往里间走去。 林知清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66章 招摇撞骗?犯众怒! 她接触过的很多病人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讳疾忌医,通俗点说就是隐瞒疾病,不愿治疗。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好起来,反倒是因为想要好起来的意愿太过强烈,但经历过无数次的失望,所以有些害怕面对再次失望的结果。 目前看来,白小姐已经完全接受了她自己失明的事实,想缩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不愿意往外走。 花小姐若是贸然将林知清来看病的事情捅出来,白小姐定然不愿意尝试。 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 她们落座以后,白小姐只挥了挥手,便有丫鬟将门关上了。 房间内又陷入了黑暗当中,甚至有些看不清人脸。 趁着花小姐和白小姐说话的时间,林知清开始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方才她们进来时一路畅通无阻,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拦行动的大物件,比如屏风之类的东西。 她似有所感,摸了摸眼前的桌子。 果不其然,桌子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羊绒桌布。 心中有数以后,林知清轻轻碰了碰花小姐,示意她去窗棂那边。 这些事情她们来之前都已经商量好了,花小姐点点头,往窗棂那边移动。 白小姐听到了衣物摩擦和脚步声,拧眉看向二人的大概方位:“你们在干什么?” “无事,我让花小姐把我带来的布料拿出来,看看哪种颜色更衬你。”林知清及时接话。 白小姐对林知清没什么好感,嗤笑一声:“你还怪会使唤人的。” 林知清也没在意,而是一边接话一边盯着花小姐的动作,眼见花小姐已经站到了窗边,她握紧了手中的望舒鉴。 而后,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白小姐这会儿说话已经没人回应了,不知怎的,她心中涌起了一股恐惧:“人呢,你们在干什么,想戏耍我吗?” 花小姐没有答话,她猛地将厚厚的窗帘拉开了一个小角,一束刺目的光转瞬间便照了进来。 林知清眼疾手快地将镜子翻了一个面,那束阳光同镜面接触,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强烈几倍的光。 她控制着镜子,光束立马落在了白小姐的肩膀处。 白小姐似有所感,下意识起身,退后了两步,躲开了那光线能照射到的范围。 或许是因为太过慌乱,她起身时不小心将凳子给踢倒了。 有用,真的有用……花小姐激动地攥紧了手。 林知清面上闪过一抹喜色,白小姐有反应! 林知清没有直接照白小姐的眼睛,一来是怕伤到她的眼睛,二来是想看一下她对这种强光的反应有多大。 与这二人的惊喜比起来,白小姐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惊恐的状态,她忍不住大喊起来: “出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说着,她也不管手边有什么,拿到东西就朝二人丢了过去。 “表姐,你听我说,我们只是在做一个小测试,想看看你的眼睛有没有反应……”花小姐忍不住解释。 “滚,你也给我滚,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滚!”白小姐一边捂着眼睛,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 林知清心中一跳,她的反应实在太大了,这虽然是好事,但太容易把人引来了。 想到这里,她连忙开口:“白小姐,你的眼睛还有救……” “灵儿,灵儿……”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外至内传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丫鬟的惊呼声。 “老……老爷,你怎么来了?” “你们都是聋子吗?听不到灵儿的声音吗?是谁?是谁在里面?” 听着那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渐渐逼近,林知清咯噔一声……侍郎大人怎么突然过来了? 下一秒,“砰”的一声,房门突然被踹了开来,大量阳光洒进了房间之内。 “舅舅,你……你怎么来了?”花小姐手足无措。 白侍郎身上还穿着官服,他第一时间将地上的白小姐扶到了角落里坐着。 而后他瞥了花小姐一眼,又看向了林知清,胸口不断起伏,眼神中带着十足的怒火。 他刚想说话,白小姐便出声了:“父亲,父亲是你吗?让她们滚!” “灵儿……”白侍郎双眉下压,眼轮匝肌强烈收缩,上唇绷紧,死死地盯着林知清:“你对灵儿做了什么?” 林知清看出他现在处于一个极其愤怒的状态,将手中的望舒鉴打了一个结挂在腰间,而后退到了花小姐身边。 花小姐伸出双手,这是一种防御的姿态,同时她还在摇头:“舅舅,你听我说,表姐的眼睛还有得治。” “林姑娘是我请来医治表姐的,你冷静些。” 她的话音刚落,白侍郎便紧咬牙关:“你给我闭嘴,你表姐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 “要不是我临上朝时想顺道来看看灵儿,还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大,要是你表姐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 “舅舅,我没想瞒着你,实在是事发突然,我想验证一下。”花小姐急忙解释。 角落里的白小姐突然“验证?验证什么?验证我是不是真的瞎了?居然连你都想来看我的笑话!” “白小姐,不是这样的。”林知清沉声道:“你的眼睛还能治,我们并不是来看笑话的。”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白侍郎看向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你是何人?竟然敢擅闯我侍郎府?” “连宫中的御医都对灵儿的病束手无策,你一个黄毛小儿,竟然敢在此招摇撞骗!” “见过御史大人,我叫林知清。”林知清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晚辈礼:“白小姐的眼睛对光源有很强烈的反应,这不是一个失明之人该有的反应。” “你闭嘴!”她的话引起了白小姐的反感:“难不成我是在装病?你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我一刻钟都不想看见,父亲,让她走!” 白侍郎看向林知清,眼神十分犀利:“你都听到了?如若你还赖在这里,我现在就让人去林家通知林从礼!” “林家老侯爷最是纯善,怎么会教出你这样谎话连篇的人来,给我滚!” 一旁的白小姐缓缓站了起来,边抹眼泪,边死死盯着林知清:“父亲,我的眼睛现在很不舒服,她方才就是用腰间的铜鉴照我的眼睛的……” 第67章 天上掉下个小老婆? 听到这话,白侍郎上眼睑上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向林知清的眼神更加可怖。 在这种无声的威压之下,花小姐咽了咽口水,她从未见过舅舅如此凶狠的模样。 鉴昭行 第50节 恐惧让她心生退意,拉着林知清便想往外走。 林知清被她拉了一个踉跄,下意识扒住了门:“等等,她说我用铜鉴照她的眼睛了!” “你居然还敢提这个,方才我顾念着老侯爷的面子没有当场拿你是问,你居然还敢如此嚣张。” “来人,将她押去官府,告她私闯民宅……” 白侍郎一挥衣袖,电光火石之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手直愣愣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父亲,你……你为何还不将她赶走?”白小姐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胡乱抬手擦着眼睛。 场面诡异得有些可怕。 花小姐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松开了林知清的手:“等等,表姐,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林知清和白侍郎也紧紧盯着白小姐,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白小姐被这场景弄得有些迷糊了,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父亲,你为何还不将她赶走?” “不!”白侍郎摆了摆手:“不是这句,再上一句。” “再上一句?”白小姐的手紧紧捏着,她回忆了一下,试探性地指向林知清:“她用铜鉴照我,我的眼睛不舒服。” “不,我没有用铜鉴照过你,你别污蔑我。”林知清缓缓走向白小姐。 听到她狡辩,白小姐瞬间怒了,直接指向了她的腰间:“你竟然还敢撒谎,若你没有照我眼睛,那这是什么?” 此言一出,场面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白小姐的手抖了抖,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的眼中饱含热泪,看向自己的目光十分柔和…… 等等! 白小姐猛地反应了过来,她怎么会看得见父亲眼中带泪呢? 还有,她怎么能看得到林知清的腰间系着铜鉴呢? 巨大的惊讶冲进了她的脑子里,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苍老的父亲、鲜活的表妹,清瘦的林知清……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白小姐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看见了! 强烈的喜悦直冲天灵盖,她大口喘气,身体摇晃了两下,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 花小姐和白侍郎太过激动,甚至都忘了动作,直到眼疾手快的林知清艰难地扶住了白小姐,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将人放到了椅子上。 “林姑娘,表姐这是怎么了,可有大碍?”花小姐紧张地问。 林知清苦笑了一下:“我不懂医术。” 她不是过来替自己女儿治病的吗?这话让白侍郎有些摸不着头脑,花小姐却一下子便听懂了:“舅舅,快让府医过来看看!” “诶……诶,府医,快去请府医!”白侍郎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叫了一个丫鬟:“去,去把夫人也请过来!” 几个下人的动作很快,白夫人从庄子上赶回来时,府医去了白小姐院子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她不知内情,还以为是自家女儿出了什么事情,进门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而此时,白小姐的周围站满了人,林知清倒是被挤到了外围。 白夫人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三无千金”,她不由得蹙眉:“林知清?你来干什么?” 不待林知清回答,花小姐便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舅母,林姑娘是我请过来给表姐治病的大夫。” “放肆,前些日子上的春日宴你便大放厥词要开医馆,没想到这医馆居然开到我白家了。” “我家灵儿很健康,这里不需要你,来人,送客。”白夫人对林知清很是不喜。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白侍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看谁敢!?” 白侍郎这一出声,周围的人一瞬间噤声了。 “你……你这是作何,怎的护着这个丫头?”白夫人脑海中一下子闪过了许多种可能性。 就连白侍郎要娶林知清做小老婆,自家女儿发现她们的奸情,然后被气病了的这种剧情都想出来了。 “娘亲!”清脆的喊声响了起来,仔细听还能听出一点哭腔。 白夫人一愣,根本顾不上其他人了,拔开白侍郎就看向了自己的女儿。 脸还是那张脸,就是眼睛红了些,而且……亮了些? 白夫人根本没细看,就将白小姐搂进了怀里:“灵儿,你眼睛不好,怎的还哭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晦气!”白小姐尚未开口讲话,白侍郎就甩了甩袖子:“谁说我家灵儿眼睛不好的,你再仔细看看,她眼睛好得很!” 听到这话,白夫人心念一动,低下了头,而后,便对上了一双不再空洞、死寂的眼睛。 她拉开了些距离,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在白小姐眼前晃了晃。 白小姐眼睛一酸,忍不住抓住了母亲的手:“娘亲,我看见你了,我又看见你了。” 她的语气虽平淡,但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少顷,两个女人的哭声便一起传了出来。 白侍郎也偷偷地摸了摸眼睛。 他想象过很多次女儿复明的场景,但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却有些手足无措。 “老爷、夫人,大喜啊,小姐的眼疾居然真的好了!”府医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白侍郎的胸口微微起伏,长舒了一口气。 花小姐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林姑娘,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知清。 林知清摇了摇头:“我还需要观察一下。” 她话音刚落,白侍郎便将白夫人拉了过来,又把一干人等遣了下去。 林知清指挥花小姐将房间内的窗户全部打开以后,这才看向了白小姐的眼睛。 “感觉如何?”她在白小姐面前挥了挥手。 “感觉很奇怪,我说不出来。”白小姐有些激动。 林知清很有耐心,提了好几个问题,一直引导着白小姐。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林知清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第68章 反向安东综合征 “我……我好了?”白小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语气中满是怀疑。 “表姐,你能看到我吗?”花小姐俯身蹲在了她面前。 白小姐点了点她的鼻子:“能看到,看得很清楚,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说完,她迫不及待地起身,绕着门外转了一圈:“看见了,我能看见了!” 她巴不得向每一个人宣布这个好消息,一溜烟就跑出了院子。 白夫人看到女儿兴奋的样子,高兴之余不由得有些疑惑。 女儿怎么突然就复明了? 下一刻,白侍郎便郑重其事地冲着林知清作揖:“林家丫头,方才是我冒昧了,还望你不要见怪。” 林知清往旁边侧了侧身体,躲开了那一礼:“侍郎大人言重了,白小姐好了,也不枉我来一遭。” “灵儿是你治好的?”白夫人一脸惊讶。 “没错,林姑娘一大早便找上了我,说有法子医治表姐,我原本也是不信的,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做到了。”花小姐后怕地拍了拍胸口:“林姑娘,实在是谢谢你。” “可……可是这些年我们遍寻名医,得到的结果都是治不了,你是如何做到的?”白夫人依然觉得疑惑。 当然,好奇这个问题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白侍郎和花小姐也紧紧盯着林知清。 林知清斟酌了半晌,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 白小姐的情况,放到她从前的世界叫作反向安东综合征。 所谓安东综合征,是指彻底失明的人的大脑会根据曾经接触过的听觉、视觉、触觉等信息产生虚假的视觉图像,让人以为自己还看得见。 当然,这样的案例是少数。 作为心理咨询师,林知清遇到这样的患者并不会刻意去让他们认识到自己已经失明的事实。 就算是虚假的光明,也总比真实的绝望更好一些。 不过,白小姐的情况刚好与安东综合征相反——她因为从前受到的刺激,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能看见。 这种强烈的心理暗示麻痹了她自己的大脑,大脑将信息传递到了视觉控制区域,视觉控制区域只能选择暂时休眠。 林知清今日的所作所为,目的便是唤醒白小姐大脑中的视觉控制区域,但这难度非常大。 因为白小姐以及她身边的人都将她当成了一个真正的盲人看待。 丫鬟、侍卫的看护,不透光的房间以及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桌椅。 这些过度保护的行为时刻都在提醒白小姐,她已经瞎了,这成了镌刻在她脑海中的根深蒂固的想法,很难改变。 林知清本来只是想先来测试,看看白小姐的基本情况。 不过白侍郎的突然出现倒是正好让白小姐的情绪出现了剧烈起伏。 再加上林知清时不时地言语暗示,她的情绪达到顶点时,大脑皮层被刺激,将信息传导到了她的视觉区域里。 于是,她的视觉区域停止休眠,重新运作了起来。 这些专业性的东西林知清没办法全盘托出,她只能用通俗易懂的话将大概的意思说了出来。 花小姐嘴巴微张,一脸惊讶:“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奇怪的病症,我在汴梁都没有听过类似的事情发生。” 世界上当然还有很多类似的奇怪病症,但在这个世界的认知当中,疾病都来源于身体。 他们的意识当中并没有心理疾病这种概念。 鉴昭行 第51节 林知清想了想,看向白侍郎夫妇:“侍郎大人,夫人,白小姐之所以会认为自己已经失明了,跟你们平日里一直给她施加心理暗示是分不开的。” 经过林知清的解释,二人都明白了“心理暗示”的意思,疑惑心理暗示居然也会导致人生病的同时,他们心中更多的便是愧疚。 “先前我听说林家姑娘要开医馆,本以为你只是同陆家小姐一样心思野,倒是没想到你治的病同一般的病根本不一样。”白夫人说到这个,耳朵微红,颇为羞愧。 “南月心怀大义,夫人了解过后便知道了,我同她并没有什么区别。”林知清不喜欢这种无意义的拉踩。 白夫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笑了一声:“林姑娘说的是,改日我请人制一块匾,虽没有学士府老夫人的名头大,但也是一番心意。” “那我便提前谢过夫人了。”林知清微微颔首。 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 在这个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的世界里,这些养尊处优的夫人们最喜欢干的事便是聚在一起八卦、交流管家之道。 先前花小姐的皮肤饥渴症较为隐秘,为了女儿家的清誉,即使治好了大家都不会四处传扬。 但这白小姐的情况不同,失明之人突然能看见了,放在哪里都是一个大爆点。 林知清相信白家人定会大肆宣扬这个消息,也刚好能给自己打个广告。 想到这里,林知清看向白侍郎,行了一礼:“侍郎大人,知清有一事相求。” 白侍郎一愣,刚才还满是感激的眼神中一下子就多了两分审视,语气也淡了下来:“林小姐可知我乃朝廷命官,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气氛有些尴尬,花小姐轻咳了两声:“舅舅,林姑娘对我有恩,如今对表姐也有恩。” 白侍郎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挟恩以报的人。 他的反应在林知清的预料之内,毕竟林知清的父亲身份太过敏感,一般人自是不敢沾染的。 “我前些日子一直在寻找开医馆的铺面,可也不知是不是前几日在春日宴上得罪了人,竟没有人愿意将铺子租给我。”林知清简简单单几句话,却透露了很多信息。 众所周知,她在春日宴得罪了平宁郡主。 就算白侍郎不知道,白夫人当天也是在场的,知道得一清二楚。 其次,林知清没有直接提要求,只是将自己的困境讲了出来,就是不给白侍郎认为自己得寸进尺的机会。 同时也让白侍郎认为主动权还是捏在他自己手里。 白侍郎好歹在朝为官这么多年,哪有听不懂的道理。 他本以为林知清会趁机提很过分的要求,但仅仅是一家铺子的话,还是非常好解决的。 “东市的铺子很多,我留意留意。”他也没有把话说满。 林知清点点头,随即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白侍郎,我想了解一下,被查封的铺子需要什么条件才能拿回来?” 第69章 神医来了 她想拿回西市那一间原主母亲的铺面。 林知清占了原主的身体,便想为原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原本她对这间铺子并没有想法,但如今好不容易能接触到工部左侍郎,当然得问问。 “你想拿回你父亲名下的铺子?”白侍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紧紧皱着眉。 林知清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母亲曾在西市留了一间铺子给我,总归是个念想,我想要亲自将它拿回来。” 此言一出,白侍郎的表情骤然和缓了下来。 他听出了林知清心中有分寸,并不是在向自己提要求,而只是问一问情况。 想到自家女儿的眼睛,白侍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罢了,提点一句总归是没什么的:“此事你切勿同别人提起,那些铺子是不会动的。” 林知清会意,上头还是很忌惮原主父亲的事情,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很敏感。 确认自己短时间内没办法拿回母亲留下的铺子后,林知清认真地同白侍郎道谢。 白侍郎不好出面,白夫人便做主邀请林知清留在白家用膳。 但林知清心里很清楚,白小姐大病初愈,白家人应当是想好好团聚一番的。 自己要是真的就这么留下来那才是不识趣了。 林知清告辞以后,花小姐也欢天喜地地走了,说要去给老夫人报喜。 白夫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从前很不喜欢林知清,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因为林知清并不符合她心目中大家闺秀的标准,也没有半点脑子。 但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她心中没脑子的人,居然夺下了春日宴的魁首,如今还莫名其妙治好了她的女儿。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白夫人越看林知清越觉得顺眼。 “看来是我老喽。”她摇了摇头,看向白侍郎:“老爷,那孩子挺不容易的,你就帮她一把吧。” “妇人之仁!我说过不帮她了吗?”白侍郎冷哼一声,将手背到了身后。 他表面平静,内心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当年那件事的见证人之一,白侍郎这几年虽不想同林家有牵扯,但也不是没听说过林知清做出的那些蠢事。 若不是同镇远侯世子有婚约,林知清恐怕老早就被林家人生吞活剥了。 白侍郎本以为林知清这辈子都只能苟且过活了,却没有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她长着长着倒是开窍了。 就说她周身的气度和言谈举止,同以前那般小家子气的样子有了很大的不同。 特别是她的那双眼睛一眼看过去仿佛跌入了一个深渊当中。 白侍郎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夫人,再封些银子送过去吧。” “只牌匾和银子,还有一家铺子,这会不会寒酸了些,她是灵儿的救命恩人,便是黄金我也给得起的。”白夫人到底是要心软些。 “妇人之仁!”白侍郎声音重了些:“我倒是想大张旗鼓地谢谢她,可你也不想想,林家那些人是什么人?” “那黄金今晚送到,明日说不准就会被搜刮了去。” “再者,你以后可得同她保持着距离,别忘了上头的人不放心林家,暗中一直有人盯着,同她牵扯上了不是什么好事。” 白侍郎恨铁不成钢地说了一大堆,白夫人一想到当年的事,也噤声不说话了。 …… 第二日,白家小姐复明的消息在盛京城传了个遍。 有好事者忍不住上门打探,白侍郎干脆大手一挥,说要在府门口摆一天流水宴,庆祝女儿重见光明。 与此同时,另一则小道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 “林知清?兄台,你多半是记错了,开医馆的那位小姐姓陆,林知清一个蠢材怎么可能会治病?” “那些高门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还不如我家二妞能干,我家二妞还会采草药呢,那林家小姐怕是连药都认不全吧。” “听说上次春日宴也是林知清夺了魁首,她能夺魁首怎么就不能治病了?” “荒唐,医术岂是说会就会的,我学医二十载都不能治好白小姐的眼疾,她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会治?” “定是她想出风头,才刻意放出这种谣言的。” ……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都认为林知清绝对不可能是治好白小姐的人。 就在大家思索那神医是谁的时候,白家突然干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们送了一块刻着“妙手回春”的牌匾到了东市的一家店铺前。 于是乎,众人纷纷猜测,这店铺的东家便是那位治好白小姐的神医。 甚至有人天天蹲守在商铺周围,想要看一看这位神医的真实身份。 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位神医一直没有露面,商铺也始终没有开门,神医的身份变成了盛京城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有人还专门上侍郎府打探消息,但白家人嘴闭得很严,就是打探不出任何线索。 就在盛京城的人对神医身份的期待值到达顶峰的时候,有人发现先前白家送牌匾的那家商铺悄悄开门了。 这个消息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了整个盛京城。 不过半日,店铺周围便布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群。 平宁郡主也听说了这位神医的大名,一得到商铺开门的消息,他就立马带着丫鬟赶过来了。 “你说神医他今日会出现吗?”平宁郡主在商铺对面酒楼上的雅间里观察着四周。 丫鬟给她斟了一杯茶:“小姐,你放心好了,白家小姐都已经瞎了这么多年了还能治好,你的病肯定也没有问题的。” “今日人实在是有些多。”平宁郡主的额头上出现了一层薄汗,她示意丫鬟往自己身上扇风。 而后叫了另外一个丫鬟,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熏香点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用鼻子轻轻嗅了嗅,没有闻到那股子异味,这才满意地喝起了茶。 她刚刚放下茶杯,隔壁的雅间内突然有人高声尖叫了起来。 “神医来了!” 神医来了?平宁郡主伸长了脖子向下看去。 只见一顶青帷小轿从街口缓缓而来,底下的百姓熙熙攘攘,从中间分出了一条小道。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时,轿子停在了商铺门口,一只纤纤玉手撩开了轿帘。 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平宁郡主眼睛一缩。 居然是她? 第70章 我就是神医! 看着林知清的脸出现在轿帘后,平宁郡主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兴许也是来找神医的吧。”丫鬟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两分轻蔑的神色。 “她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侥幸得了魁首便这么张扬,神医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的吗?”平宁郡主茶也不喝了,起身便朝下方走去。 鉴昭行 第52节 与此同时,等待着神医出现的人也大失所望。 “切,我还当是神医来了呢。” “这是哪家的小姐?怎的会出现在这里?” “她你都不知道,京城有名的三无千金林知清嘛!” “林知清,她不好好在林家待着练练琴棋书画,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在众人的讨论声中,林知清下了轿子,往那间商铺走去。 白侍郎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事情确实办得漂漂亮亮的。 当日离开白家以后,她很快便拿到了商铺的地契。 没错,白侍郎不仅帮她解决了租铺面的问题,还直接将那间铺子盘了下来,送给了她。 虽然这是林知清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她也没有扭捏,直接就收下了。 毕竟她为了白小姐的事,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白侍郎明显对这个女儿很疼爱,所以给自己的谢礼也很有诚意。 这间商铺在东市最繁荣的一条街上,与陆家医馆相隔不远。 而且前两天林知清来查看的时候,才发现店内的装潢和医馆所需的东西基本上都是齐全的。 虽然这与林知清想要的医馆不太一样,但白侍郎毕竟是一片心意,且自己目前的银子也不够再置办更多东西。 总体上来说,林知清还是很满意的。 更何况,看如今的情形,白侍郎表面上对自己疾言厉色,实际上也弄出了一个“神医”的名头在为自己造势。 林知清也不知道为何大家会对这种莫须有的神医名头如此感兴趣。 总之,今日她是打算低调开业的,完全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好歹也是为自己的医馆打了广告。 想到这些,她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了,根本不在意周围人的闲言碎语。 就在她即将踏进医馆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林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莫不是走错了吧?” 平陵郡主款款而来,目的性极强。 林知清皱皱眉头,不打算搭理她,提步继续往前走。 平宁郡主立马就不乐意了,他的丫鬟一看情况不对,立马上前一步:“我们郡主正在同你说话呢,你怎么能如此失礼呢?” “大家快看看,林家小姐在春日宴上夺得了魁首之后,居然不把我们郡主放在眼里了。” 丫鬟看热闹不嫌事大,煽动起了周围人的情绪。 这一招很有用。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林知清就属于那种干啥啥不行的人。 大部分人都会有一种对比心理,官家小姐又如何,还不如自己呢。 尤其是林知清的父亲还干出了叛国的事情。 林家人走在外面都是会被丢鸡蛋的,更别说林知清这么一个叛臣之女了。 当她夺得魁首之后,大家心中自然是不忿的,问就是三个字,凭什么? “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我看她就是想出风头,重走他爹的老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我们给卖了。” “就是就是,平宁郡主心地善良,怎么会输给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人。” “我听说林家老侯爷身子不大好,林知清不会是来给他请神医的吧?” “笑话,她会有这么好心?当年谁不知道就是她爹把老侯爷气成那个样子的,歹竹难不成能生得出来好笋吗?” 听着这些人毫不掩饰的恶意,林知清皱了皱眉头,看向平宁郡主:“不知郡主到此有何贵干?” “我家郡主当然是来一睹神医真容的,难不成人人都像你这么闲?”丫鬟说完,还讨好地对着平宁郡主笑了笑。 平林郡主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放肆,怎么可以这么跟林小姐说话。” “我听说林小姐最近到处奔波,为了解决开医馆的事忙得夜不能寐呢。”她抿唇笑了笑,看似只是无意中提起来,实则恶意满满。 林知清看出了她眼中的挑衅:“郡主果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竟然连我到处奔波的事情都知道。” “我倒是还得谢谢郡主,若不是你,我怎会出现在这里呢?” 林知清的本意是想说,若不是平宁郡主给她使绊子,她还不会想到要走白小姐那条路,也就不会有这个商铺了。 可白小姐会错了意,还以为林知清是想来这里找铺子,顺便凑凑热闹。 “如若是想找铺子,我倒是可以让我父亲帮你想想办法,只是不知道林小姐能不能拉得下脸了”平宁郡主脸上一副为难的神色,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她想帮林知清呢。 林知清凝神细细地看了看平宁郡主。 只见她身边跟着好几个丫鬟,有人打扇子,有人端着熏香,还有人拿着一把油纸伞。 今日的天气并不算太热,千金小姐出门或许会打伞,但那熏香可就有些多余了。 另外,那熏香的盖子旁还有一些残余的灰尘,一看就是收拾的时候很急。 能让平宁郡主全副武装来到这里的,可不就只有那个“神医”了吗? 没病的人当然不会找医生。 林知清心中有数,反唇相讥道:“就不劳郡主屈尊帮忙了,倒是郡主,难不成是来找那神医诊脉的?” “林小姐慎言!”平宁郡主皱了皱眉头:“我身子好得很。” 大盛的权贵之间结亲,除了门当户对之外,最看重的就是身体。 谁也不想娶一个病秧子回去供养着,轻则寿命短,撑不起管家之事,重则子嗣艰难。 因此,大家闺秀们最忌讳的就是自己患病的消息传扬出去,影响婚配之事。 打蛇打七寸,林知清轻易地便从平宁郡主的脸上看出了慌乱和故作镇定的表情。 她轻轻笑了一下:“郡主别急着否认,或许我可以帮你看看,说不准还真能把你治好了呢,你说对吗?” “笑话,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平宁郡主怒极反笑:“你哪来的这么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当然不会闪了舌头,因为我就是那个神医呀。”林知清眨了眨眼睛。 第71章 是谁呀?好难猜呀? 此言一出,全场陷入了寂静。 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笑声。 “哈哈哈,我不行了,你们方才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神医,如若林知清是神医,那我还是皇帝呢!” “没想到林知清居然已经自信到了这种地步,这是拿我们当傻子耍呢。” “别开玩笑了,我还等着神医给我治病呢!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就这么不把人命当回事吗?” 平宁郡主更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林小姐,你现在还在梦里吗?莫不是以为拿了一个魁首便是全能的了?” “治病救人是大事,开不得玩笑。” 林知清皱眉,刚想说话,又是一阵马车声传来。 众人的目光很快便被吸引了过去。 “神医,这回肯定是神医过来了!” 随着马车越来越近,众人早已将林知清抛在了脑后,往马车的方向挤了过去。 “哎哟,别挡我路。”平宁郡主的丫鬟在路过林知清时还推了她一把。 “你不长眼睛吗?”林知清退后的同时,一把扯住了那个丫鬟。 那丫鬟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没有想到林知清会当街给她难堪。 “林小姐你在说什么?我……我不太懂?”丫鬟两眼一睁就是演。 林知清不欲与她多话,毫不犹豫伸出腿绊了她一下。 丫鬟骤然失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的双眼瞪得很大:“你……你……” 林知清的行为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根本不像一般的闺中小姐,她“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平宁郡主见丫鬟倒地了,皱眉上前,想同林知清说理。 可人实在太多了,即使她身边有丫鬟护着,但现在场面混乱,也免不了被挤了好几下。 等她来到林知清面前的时候,妆容已经有些乱了,额头上也出现了一小圈细密的汗珠。 “林知清,你居然敢推我的丫鬟?”她面目有些狰狞,气愤的同时也在后悔,只觉得今日的人带少了。 可他也没想到,一个神医竟然会引得那么多人围观。 “是她先撞我的。”林知清不欲多说,便想进铺子里。 “放肆,林知清你居然敢……”平宁郡主抬手指着林知清,可话还未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立马将手放下了。 就在她放手的那一瞬间,一阵轻风吹过,林知清的鼻子微微动了动。 平宁郡主似乎对这个动作十分敏感,当即退后了几步。 林知清只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 “让开,快让开,神医真的来了!” 一阵喧闹声传来,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随着人群涌过来,林知清和平宁郡主被隔在了两头,刚刚那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口。 随着轿帘被掀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林知清眼前。 “林姑娘,我们来得不晚吧?”花小姐干脆地跳下马车,同林知清打招呼。 林知清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当然不晚。” 鉴昭行 第53节 花小姐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而后便拍了拍轿门。 旋即,众人便看到一个穿着奇特衣物的女人将手放到了花小姐手里。 这女人的容色不算出彩,在林知清和平宁郡主面前略显黯淡,但不知为何,那奇特的衣物反倒给她整个人增添了一丝韵味,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林知清见到来人,不免有几分意外:“白小姐,你怎么来了?” 白小姐在花小姐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听到林知清的话,下意识撇了撇嘴角:“怎么?就许别人来,不许我来?” “当然不是,只是你的眼睛刚刚恢复,不宜外出。”林知清笑了笑,指了指她眼睛的位置。 提到眼睛,白小姐的嘴角不由得开始上扬:“总闷在院子里只能看到那些东西,还不如出来凑凑热闹,我可不是专程过来找你的。” “不过今日我来得倒是不巧,这人也太多了吧。” 白小姐寥寥几句话,爆出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巨大了。 “白小姐?这是瞎眼的那个白小姐?” “她怎么会来这里的?她也是为了找神医吗?” “眼睛都好了找什么神医啊?你没看到他在跟林知清说话吗?她们定然熟识。” 随着各种各样的讨论声响起,平宁郡主迫不及待地从一旁偏僻的地方挤了出来: “白小姐,神医呢,神医她有同你一起来吗?” 好奇这个问题的人不只是平宁郡主,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生怕自己错过一点消息。 白小姐在这里见到平宁郡主并不意外,前几日平宁郡主特地上门想打探神医的身份,不过白小姐并未透露。 她朝着郡主行了一礼:“郡主,那位神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此言一出,平宁郡主瞬间愣住了。 眼前? 她眼前除了林知清,好像什么人都没有,总不能是花小姐吧? 察觉到平宁郡主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花小姐连忙摆了摆手:“不是我,我可不会治病。” 听到这句话,有些人的表情已经变了,他们看向了林知清,心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不会真的就是那位神医吧? 在众人一副踩了狗屎的表情下,“吱呀”一声,医馆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丰神俊逸、眉眼深邃的男人从中走了出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这个白衣飘飘的男子才像神医嘛。 “你怎么来了?”林知清看着陆淮,神色有些意外。 “外面的事忙完了,我姐让我过来帮忙。”他简单地交代了一句,便让出了位置。 陆南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出来。 看到大家都盯着自己,她轻咳了一声,整理了一下头发:“我今日是哪里有不对吗?” 她虽然是在问问题,但嘴角微微翘起,还朝着林知清抛了一个眼神,明显就是知道外面有人,故意这么问的。 紧接着她也站到了一旁:“小清儿……不对,现在应该叫神医了,你怎么还不进来?” 随着她的动作,场上的人面面相觑,久久没能说得出话来。 林知清也不客气,引着白小姐和花小姐便进了商铺。 就在几人都进门了以后,林知清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转头看向门口表情呆滞的平宁郡主: “郡主,大老远地跑一趟,要进来坐坐吗?” 这简直就是在杀人诛心。 第72章 鉴心堂 平宁郡主最后还是没有进门,而是带着丫鬟灰溜溜地走了。 林知清将花小姐和白小姐带进铺子里以后,便闭门谢客,直言现在还不到自己看诊的时间。 他今日过来这一趟,只是想将先前学士府老夫人和白家送过来的牌匾挂上去。 当然最重要的便是自己的医馆的招牌。 “你先前一直神神秘秘的,这医馆到底打算叫什么?”陆南月给花小姐和白小姐斟了一杯茶。 陆淮在前厅擦拭着几块牌匾,并没有打扰她们。 “不如就叫林氏医馆,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你的医馆。”花小姐出招。 “不,不好。”白小姐摇了摇头:“太俗了。” 殊不知这句话一下子就戳到了陆南月的肺管子,她温润一笑:“白小姐这么挑剔,怎么不自己开一家铺子试试呀?” “要是我出手,那你们的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白小姐轻轻抿了一口茶,然后挑剔地将茶杯推了开来。 花小姐知道自己的表姐就是这么个性子,替她解释了几句。 好在陆南月自己便是大夫,也不想同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争长短,她好奇地看向林知清: “小清儿,你可是想好了?” 林知清摇了摇杯子,然后点了点头:“我不讲究什么,只盼自己舒心就好。” 话罢,她看向了自己腰间的望舒鉴:“我父母只给我留下了这面铜鉴,这铜鉴又刚好治好了白小姐的眼疾,也算是立了头功。” “我有一名,大家不妨帮我看一看可合适。” 说完,她拿出了一张草纸,上面的字迹虽扭曲,但却是她这几天以来写过最好看的三个字—— 鉴心堂。 短短三个字,却叫人一时之间有些愣怔,因为这并不是常见的医馆名。 可细品起来,又别有一番韵味。 “好!”陆南月忍不住拍手叫好:“这一店名同你所要治的病确实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鉴”,除铜鉴的意思以外,还有观察、鉴别之意,同林知清目前所治的病的特性确实非常贴合。 “心如止水鉴常明,见尽人间万物情,确实不错。”白小姐也难得地点了点头:“不过这字要是写得再好看一些便更好了。” 花小姐倒是没在意这一茬:“你这医馆的名字确实妙,要是我,估计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林知清勾了勾唇角:“既然你们都说好,那证明我还是有三分才学的。” 此言一出,在座的四个女子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要说盛京人眼中的才华,他们四个当中,除了白小姐,是都不怎么沾边的。 林知清的三无千金名号非常响亮,陆南月也因为开医馆被高门大户冠以离经叛道的称号,便是花小姐,也与这盛京城格格不入。 林知清的这一句打趣倒是让人很是开怀。 前厅的陆淮也听到了几个人的笑声,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鉴心堂……望舒鉴?” 这话一闪而过,谁都没有听见。 见几个人都说好,林知清这才同木婶一起将那招牌从后院搬了出来。 陆南月等人心中明了,林知清这是早就想好了,同她们知会一声也只是走个过场。 不过并没有人在意这个小问题,她们都听得出来林知清方才是真心请教。 将招牌挂上去以后,林知清拍拍手,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归属感。 这是她来到大盛以后第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若是说得再精准一些,林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小花小草都有自己的家,但她没有。 她将这家医馆作为自己在大盛的开始。 喜悦感弥漫在每个人的脸上,只有陆淮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在探头探脑。 他同林知清提了一句。 林知清看过以后,心中有数,将医馆的事情忙完以后便回了林家,直奔正厅。 果不其然,林家的三位实际掌权人难得全部到位。 她顺从的同三人打了一个招呼,紧接着便说了自己开了医馆的事。 难得的是,上首的三人并没有给她甩脸色。 “听说你治好了白家小姐?此事为何不同我们说?”四老爷说话还是带有一些审问的意味。 林知清颔首:“四叔,我提前同你们说,你们会同意我医治她吗?” 四老爷一噎,不说话了。 林从礼轻咳了一声:“知清,今日有许多同僚上门求见,但都被我拒了。” 他说完以后,想等着林知清主动开口询问。 可林知清却迟迟没有开口,她在林家待了这么久,别说是林从礼的同僚了,便是外人都很少见过。 现在有人冲着自己的神医名头上门,无非是想求自己看病的。 林从礼心里头肯定是开心的,因为这对林家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但他有一个不好的毛病,求稳。 得了名声,他便想要保住名声。 林从礼并不太信任林知清,所以也不相信她能治好那些人。 治不好就意味着会得罪别人,所以林从礼,选择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太过保守了。 林知清其实也能理解,毕竟自己的身份特殊,而且那些人多半是因为身体上的病症来的,这与她的主攻方向并不匹配她确实治不了。 就算林从礼不推,她自己也是要推掉的。 鉴昭行 第54节 眼见林知清沉思了半晌就是不接茬,林从礼坐不住了: “知清,林家的状况你多少也知道一些,开医馆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院里只有一个老嬷嬷,着实不易。” “人手不够,这医馆开起来也是一个大问题,我拨几个人供你差遣,你意下如何?” 林知清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想往自己的医馆里塞人了? 说是供自己差遣,但林从礼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歪瓜裂枣,他们是冲着医馆来的,听的是林从礼的命令,跟她林知清没有什么关系。 要是真让这波人进来了,不出三月这医馆就得换个东家了。 林知清笑了笑:“大伯,我想问一下,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二爷爷的意思?” 上首的三人显然没想到林知清会问这个问题,对视一眼,二爷爷率先开口: “我同你大伯又有何区别?” 第73章 夺权?好算计! “当然有区别。”林知清没有错过林从礼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二爷爷身体前倾,虽一身白衣,但鞋子周围还粘着一些黄色的泥点。 这显然就是听到了消息急匆匆赶回来的。 而林从礼和四老爷身上都穿着常服,三人能聚在一起,肯定是提前商议好的。 她紧接着说道:“如若是大伯提出来的要求,那定然是我有违祖制,坏了规矩。” “毕竟大伯是最守规矩的人,断断不会冤枉我。” 听到林知清给自己戴高帽的这一番话,林从礼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身体微微后仰,嘴唇紧闭,这是不自信的表现。 林知清将他的这些动作看在眼里,更加肯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如若是二爷爷的想法,那我便要问一问了。” “据我所知,林家的产业之中并不包含着医馆,二爷爷的人又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呢?” 她的声音清亮,让人根本忽视不掉。 二爷爷皱了皱眉头,眼尾上挑,鼻翼紧缩:“我管理林家产业四十余年,不说面面俱到,倒也称得上井井有条。” “你年龄尚小,管理一个医馆实在艰难,我让人过去辅助你是对你好。” “再过一年你同江世子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了,这些日子便好好跟着我的人学习管家之道吧。” 听了这些话,林知清嘴角出现了一个嘲讽的笑意,还真是好算计。 辅助的人听命于二爷爷,如若进了鉴心堂,那鉴心堂表面上的东家还是自己,实际上的控制人却是二爷爷。 其次,若是有人在医馆里看出了一个好歹,那锅肯定是林知清背。 林家人不敢得罪那些高官,便只能先拒绝他们。 但如果那些人找到自己这里,自己再拒绝那就不关林家什么事了。 想到这些,林知清摇了摇头:“二爷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早已物色好了几个人手,便不劳二爷爷操心了。” 二爷爷叹了一口气,脸上出现了一个伤心的表情:“清儿,你这般态度着实叫我寒心呐,难不成我还能害你?” “二爷爷当然不会害我,但你经常在外长途跋涉,对盛京的事鞭长莫及。” “我开医馆并未挪用林家账上的钱,而是学士府的老太太和白侍郎那边资助的。” “算上他们,我这医馆掌事的人可太多了,倒是不用麻烦二爷爷你了。” 林知清吐字清晰,一言一行都在表达一件事,想掌管医馆,没门儿! 二爷爷听完这话,面上笑容依旧,但他的手却紧紧放在椅子把手上。 他哪里能听不出来,林知清搬出了学士府和白侍郎这两座大山,分明就是在敲打他。 虽然谁都知道学士府和白侍郎并不会插手一个小小的医馆的事情,但两块牌匾就摆在那里。 不出一日,整个盛京城的人便都会知道,林知清得了学士府老夫人的青眼,还治好了白侍郎千金的眼睛。 就冲着这二人的名头,林家人想要插手,还真有些困难。 虽心里想得明明白白,但二爷爷还是有些不甘。 毕竟他早已打探过了,林知清一共替两个人看过病,得到的酬金比他出远门跑一趟得到的银子要翻了一倍。 这么肥的一份差事,谁不想趴上去吸一口血? 眼看着林知清态度坚决,二爷爷知道自己装傻充愣是没用的,不由得看向了林从礼,想让他给林知清施压。 看出了他的想法,林知清的目光也放到了林从礼身上。 林从礼的喉咙动了动,过了好半晌才开口:“知清说得有道理,既如此,你那医馆我们便不插手了,只是那说出去毕竟是林家的产业……” “大伯,既然你们不放心,便让堂兄过来帮忙吧。”林知清打断了林从礼的话。 今日他们的谈话毕竟涉及了利益问题,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荒唐!”林从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你堂兄在朝廷当差,哪有时间去你的医馆帮忙?” “据我所知,堂兄在吏部并不受重用,甚至可以说多受排挤,既如此,还不如来医馆同我一起替人治病,保不齐便能遇上什么贵人。” “即便不能,多赚些银钱也是使得的。” 林从礼紧紧皱眉,身体前倾了一些,这种动作代表着一种压制性行为,说明他想要掌控目前的话题: “十安是我好不容易才塞进吏部的,他空有一身武艺,如若去一个普通医馆未免太过屈才。” “况且朝堂上只有我和从砚二人,未免有些势单力薄了,此事不必再议。” 林从礼和林从砚在朝堂上都是边缘角色,尤其是林知清的四叔林从砚,他走的是文官路子,更不受重用。 林从礼之所以想尽办法把林十安塞进吏部,打的便是“望子成龙”的想法。 他将重振林家的担子压在了堂兄身上。 但在林知清看来,除非立下大功或有特殊情况,如若不然,上头的人绝对是不会提拔林家人的。 林家人以为将父亲推出去便平息了上头的怒火,只要让上头看到林家的忠诚,林家便能东山再起。 但这是一个不存在的命题。 林家之所以被留到现在,不是出于信任,而是不放心,顺便还可以彰显一下上头人的宽厚。 总之,林家一直这样下去,一辈子都不会出头的。 而且说不准哪天就会被随意安上一个罪名,连根拔起。 林十安一头埋在吏部钻研,实际上就是在做无用功,还让吏部白得了一个苦力。 但这些事情林知清都按在心里,没有放到明面上说。 她不赞同林从礼的话,是因为同林十安接触下来,林知清发现他并不喜欢吏部的差事,只是凭着林从礼求来的人情一直在坚持罢了。 如若不然,他并不会因为堂姐的事情告假这么久。 想到这些,林知清决定找时间同林十安好好谈谈。 她想要培养林家的新力量,从现在开始就必须着手了。 林家就仿佛一棵参天大树,看似枝繁叶茂,实则上面趴着许多肥硕的虫子吸取养分,内里已经被蛀空了。 想要长久地存活下去,便只能将虫子驱逐,推倒重建。 医馆,只是这个庞大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第74章 守旧与新生 离开正厅以后,林知清给木婶使了个眼色。 木婶会意,掂了掂装银子的荷包便往东厨那边走了,她要去找那几个老姐姐吃酒去了。 目送着木婶的身影走远,林知清这才调转脚步,去了堂姐的院子里。 堂姐还未苏醒,那毒药让她元气大伤,着实有些可惜。 等林知清再次回到院子里,不过一顿饭的工夫,木婶就回来了。 关上房门以后,林知清招呼木婶坐了下来,边吃饭边说: “正厅的洒扫嬷嬷说,最先看见太老爷过去,紧接着大老爷和四老爷便也过去了,三人在正厅里待了有一盏茶的时间。” 林知清点头,心中已经明了,今日之事确实是二爷爷挑起来的:“正厅的小厮什么都没有瞧见吗?” “并未。”木婶喝了一口醒酒汤:“不过侍奉茶水的丫鬟倒是听到了一些。” “太老爷不赞同小姐你独自管理医馆,说你太过年轻,传出去名声不大好听,会影响同镇远侯府的亲事。” 听到这里,林知清放下了筷子:“二爷爷还真是了解大伯,镇远侯府这么大一块香饽饽,大伯就盼着我嫁过去,提拔林家,又怎么会允许我做出同亲事相悖的事情呢?” 木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出现了不忿的神色: “太老爷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些谣言,竟还同大老爷说小姐你与其他男子交往过密,给林家蒙羞,想让大老爷将你禁足。” “但大老爷拒绝了这个提议,言语间提到了老爷,说小姐你年幼丧父,在男女之事上颇为迟钝,做不出什么越界之事。” 听到这里,林知清表情一顿,倒是有些意外。 如此看来,林从礼还是顾念着他的弟弟的,虽然他从前对原主没有加以管教,但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木婶皱起眉头:“虽他未答应禁足的提议,但太老爷明里暗里说小姐同陆家姐弟走得太近,怕你年纪小受人蒙骗,人财两空。” “四老爷那边的意思是,以小姐你如今的聪慧一定不会上当受骗,但同外男走得太近确实有伤风化,而且林家并不需要你一个丫头在外奔波赚钱。” 林知清微微挑眉,没想到自己在四叔那里还得了一个聪慧的评价:“之后呢,二爷爷应当不肯罢休的。” “没错。”木婶点头,揉了揉太阳穴:“太老爷抓着您同外男接触的这个点,同大老爷和四老爷提出,派一个可靠的人去医馆协助你,同时也是保护你。” “保护我?不让我同外男接触便是保护我?”林知清笑了笑。 木婶点了点头,有些欲言又止。 林知清看出了她的脸色不对:“木婶,你也觉得我同陆淮走得太近?” 鉴昭行 第55节 木婶点了点头:“我说句逾矩的话,虽说小姐你从小便同陆少爷陆小姐一起长大,但男女大防确实不得不注意。” 木婶想得很简单,林知清的未婚夫是江流昀。 但自家小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拿主意、想办法解决。 这便算了,但就说开医馆的事情,林知清甚至没有同江流昀知会一声。 木婶虽然知道小姐失忆了,但眼看着小姐与陆家少爷越来越熟悉,却不同江世子亲近,心中不免着急。 林知清对她的担忧心知肚明,事实上,大伯和四叔之所以同意二爷爷在自己身边放人,也是出于这种担忧。 不过,木婶的担忧比较纯粹,大伯和四叔的担忧中,除了对父亲的愧疚,便是不想失去江家这门亲事。 在他们的视角当中,与江流昀成婚对林知清是好事,对林家同样是好事。 这种想法根本上来说,确实也算是他们在为林知清打算。 但偏偏这种打算是相当被动且不稳定的。 还是那句话,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林知清从来不把自己的命运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对林家的想法亦是如此,林家想要破局,靠不了江家,因为在江家上头还有权柄更大的人。 大伯林从礼和四叔林从砚一心想让林家复起,但方法和思想实在太过老旧和被动,这样下去是行不通的。 二爷爷明显是别有居心,安排人绝对不单单是想保护自己。 如若不然,大可派遣林十安或者其他人,完全没有必要将人插在医馆当中。 他很了解林从礼和林从砚,所以才抓着他们的软肋来算计自己。 偏偏林从礼和林从砚一无所察,就这样被说服了。 林知清深吸一口气,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林家表面上有三位掌权人,实际上只有两个。 二爷爷算一个,林从礼和林从砚各算半个。 在大事的走向上,林从礼和林从砚很容易被二爷爷牵着鼻子走。 这当然是不行的。 三个以上的人聚在一起就有可能发生争端。 偌大一个家族,自然利益纠葛甚多。 有人关爱她,就有人讨厌她。 林知清知晓林家对于她的重要性,也知晓其中有些人是真心希望她好,也有人是希望她不好。 对于她来说,想要立足大盛,便离不开林家。 而想要林家发展更好,便需要铲除其中的毒瘤,将整个林家拧为一体。 心与力都往一处使,才有可能从门阀世家林立的大盛杀出来。 而如今的林家,二爷爷显然对林知清相当不满,且二者之间有利益冲突。 如今小小的一方医馆便让他费尽心机钻研,那么未来他也必然会因为个人利益而放弃家族利益。 这样拖后腿的毒瘤必须铲除! 至于大伯他们? “唉……” 想到这里,林知清心底幽幽一叹。 作为心理学专家,她见识过人性的卑劣。 但愈是认识人类心底的黑暗与锋锐,她就愈是觉得人性之光的可贵和璀璨。 当今朝廷武官当道,再加上背着一个叛国的名头,若是按照林家发展来看,想在这样的环境中一飞冲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情形本就不好,大伯和四叔无论是从想法还是从实践上来说,观念都太过保守,且他们一直想遵守旧制,以他们为首的守旧派就属于是林家的累赘。 不仅不能让林家接触和融入家族发展的大势所趋,反而会让林家成为朝廷杀鸡儆猴的炮灰。 直接铲除不行,让他们继续掌权然后带着林家跳入深渊更不行。 看来,只有加快先前自己所想的培养新兴力量的进度了。 林知清眼底一片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过了,目前只有将林家原有的几位掌权人全部转入幕后颐养天年,让可以代表这几人的后代组成队伍,由她带领着进入台前。 以这样温和的手段来对林家进行换血。 既避免了让大伯这些心系林家、关心她的人伤心,也避免林家一头扎进深渊。 当然了,若最后实在事不可为,林知清也不会手软。 温和改良不奏效,那便看看谁的拳头更硬,谁该流血牺牲吧! 第75章 筹码 想到这些,林知清心中有底了:“木婶,明日先不去医馆,带上东西去拜访堂兄堂姐,另外,你们这月的月钱是不是还未发放?” 林知清猝不及防地转了话题,木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姐的月钱给了,但我的一两银子还没有领到。” 虽然这些日子林知清在银钱上并不吝啬,但木婶却还是牢牢地记了下来: “算上从前缺的少的,我还有三两银子的月钱没发放下来,今日吃酒时,我听厨房的嬷嬷说,她们每月的月钱都会被找借口扣除一些。” 林知清心中有数,这些日子她一直安排木婶拿着碎银子明里暗里收买丫鬟嬷嬷。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那便代表着林家的下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缺钱。 如若不然,两三个子儿定然是撬不开他们的嘴的。 在这个世界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是问题。 林知清目光深远,从前她想的是开医馆赚钱,得到二爷爷的支持,从而掌权。 但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二爷爷同自己和林家并不算是一路人。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她明白自己必须加快速度了。 第二日,林知清没有急着去医馆,而是去了堂姐林泱泱的院子。 按照木婶所说,林十安这几日去吏部当值之前,都要先去堂姐那边察看一番。 果不其然,她才刚刚踏进堂姐的院子,便听到了林十安的声音:“她这几日醒过来的时间不长,必须得多留心些,上次的人参效果不错,我再想办法去找一些。” 小翠的声音也落入了林知清的耳朵里:“十安少爷,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替我家小姐谢谢你。” 林知清听到这里,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堂姐这几日苏醒过?” “知清小姐,你来了。”小翠连忙斟了一杯茶:“我家小姐昨日才醒过,只不过很快便又睡着了。” 这些日子林知清有时间便过来探望林泱泱,小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她并没有一开始那么反感了。 “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听说你的医馆已经开业了,恭喜。”林十安难得多说了两句话。 话罢,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皱了皱眉头:“你如今风头正盛,做事之前务必三思,别带害了林家。” 林知清在桌前坐下,答非所问:“堂兄在吏部的差事如何?做得可还顺心?” 林十安皱眉:“自然是顺心的。” 林知清手指点了点桌子,她将小翠打发了下去,而后便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昨日午时,东市屠夫家祖传的屠刀丢了,此事本该你的同僚负责,可最后却莫名其妙丢到了你的头上。” “三日前,西市柳树下卖豆腐的王婆婆的鸡不小心掉进了河中,你衣着单薄下河捞那只鸡,反倒被王婆婆诬陷,赔了一两银子。” “五日前,申时,西市的王麻子和隔壁的寡妇睡在了一起,被王麻子的媳妇儿给发现了,吏部的人打发你去处理,可最后两口子和好了,你倒是成了坏人……” “够了。”林十安拿着佩剑的手紧了紧,双唇抿成了一条线:“你云英未嫁,怎能张口闭口便是这些事?” 林知清不过说了三两件事,但其中的信息量十足。 她摇了摇面前的茶杯,示意林十安坐下: “堂兄你武功高强,本不应该在吏部耽误,若是没出我父亲的事,便是去战场也是使得的,说不准还能立下军功光耀门楣。” 此言一出,林十安脚步飞快移动,将四周的门窗全部关了起来,这才面向林知清开口道:“你不要命了,这些话是能说的吗?” “我不过在说实话罢了,堂兄的反应何必如此之大。”林知清将茶杯推到林十安面前:“堂兄,就算你再在吏部苦捱十余年,林家也还是现在这个林家。” 说到这里,林知清又摇了摇头:“不,到时候可能就没有林家了。” “林知清!”林十安一把将佩剑大力拍到桌上,茶杯中的水似乎是在颤抖一样,洒了出来。 “堂兄莫急。”林知清不慌不忙地拿出手帕,仔细地擦拭着茶渍:“你可知这几年林家下人的月钱越来越少了。” “我人微言轻,接触不到账本,但你竟也对此漠不关心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林十安眉头紧皱,或许是因为愤怒,声音很大。 “这些事我没必要同你开玩笑,你大可去问问底下的人。”林知清将旧手帕放到了一旁: “我这两天在筹备医馆的时候,本打算参考一下林家的产业,但我去了几处,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林十安喉结动了动,他虽然不想相信林知清,但通过这几天的接触,也知道林知清不会撒谎: “什么?” 林知清拿出了一个小册子,上面记录着的是,她这些日子通过走访调查得来的林家各铺子的情况。 之前她本打算将这东西用作同二爷爷谈判的筹码,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林十安拿起册子翻看了几页,原本高高悬着的心跌到了谷底:“林家的商铺一贯稳定,怎会亏空至此?那些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总算进入了正题……林知清耸耸肩:“这你就问错人了,恐怕只有二爷爷才能给你答案。” 林十安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坐了下来:“你想同我说什么?” 林知清笑了笑:“堂兄,林家现在走向的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二爷爷掌家产,家产年年衰退。” 鉴昭行 第56节 “大伯掌家规,林家主不似主,仆不似仆,实为盛京城的笑柄。” “四叔走文道,天赋有限,对林家加成甚少。” “如果是你,这三条路你会往哪条走?往哪条走才能走得出生路?” 林十安拧眉,刚想开口说话,一道微弱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不……不通,走不通。” 林十安面色一变,刚打算绕过屏风进入里间,便被林知清拦住了去路。 还没等二人进一步动作,一道柔弱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屏风旁,她盯着林知清的眼睛,摇了摇头: “三条路,都走不通。” 第76章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阿姐,你醒了?”林十安上前一步,扶住了林泱泱。 这是林知清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个堂姐。 她曾经听木婶说过,堂姐虽然柔弱,但武艺甚至比林十安还要高强。 说实话,这一点单看外表是决计看不出来的。 “堂姐,你感觉如何?”林知清边说边让出了一个位置,林十安刚想将林泱泱扶了过来。 林泱泱却一把拍掉了林十安的手,举起自己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我就躺了小半月,还不至于路都不会走了。” 说完,她拎起茶壶将茶杯灌满,一口气喝光了,然后才舒坦地坐了下来:“对了,你们方才说什么来着?是不是林家没钱了?” 林知清和林十安对视一眼,他们的谈话虽不止那么简单但没钱确实是最表面也最直观的问题。 林泱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爹他一心扑在家规上,要让他管理产业,那是比登天还难。” “四叔天天都只会练字抚琴,十指不沾阳春水,肯定也赚不了钱。” “二爷爷应当是有些本事的,不过这两日我院子里的丫鬟们都不乐意了,说月钱老是缺斤少两。” “想要赚钱的话,这三条道确实哪条都走不通。” 林十安静默了一瞬,不知该怎么张口。 林知清却没有这种顾虑,她直接道:“堂姐,林家现在最根本的问题不是没钱,二爷爷包藏祸心,林家的账目应当是有些问题的。” “大伯和四叔虽一心向着林家,但实在不懂朝堂、家族经营之道,一味守旧只会适得其反。” “你此次中毒之事,便是林家内部混乱的最好证据。” 林泱泱一愣,她中毒之事的前因后果早有人同她说过了。 身处其中,即便她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先不说林知清查案之时遇到的重重阻碍,就单单说林家众人对此事的态度便不算很上心。 这分明就是一盘散沙嘛……林泱泱捏了捏下巴:“我爹他确实古板了些,那些规矩不规矩的,我听着就头疼。” 林知清没想到自己的这位堂姐说话这么简单粗暴,不过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样下去,林家所有人的心都是散的,这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在大盛是无法立足的。” “我今日过来便是想找堂兄商量一下怎样才能将林家的三股势力合在一起,没想到堂姐你也醒了,那刚好,我便一起说了。” “现在林家内忧外患,内里的威胁我就不说了,上头对林家所有人的态度你们也知道。” 说到这个,林十安心中是最清楚的。 他一开始进入吏部时还抱着好好当差而后升官的想法,但事实上是无论他怎么做,永远都只停留在吏部最低的位置。 甚至他们都不会将核心的事情交给自己,生怕自己“卖国”。 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一个不想重用他的借口。 猜忌、怀疑、打压,这便是上头对林家的态度。 林泱泱撇撇嘴:“我每次出门,那群叽叽喳喳的贵女们总是不爱同我一起玩儿,这应当与朝堂之事有关吧。” “当然。”林知清点点头。 堂姐言行虽粗犷了一些,兴趣爱好也与一般的女子不同,但这些问题要是放在郡主、公主、其他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头上,那便叫作“古灵精怪”。 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标行为,皆是因为上头对林家抱有偏见。 眼见林泱泱和林十安都沉默不言,明显是开始思考起了自己的话,林知清心里松了松。 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她之所以选择找这二人,也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对这二人有了基本的了解。 他们都是真心将林家当作家的人,不想看着林家衰落。 过了好半晌,林泱泱率先抬起了头:“我爹总是让我谨小慎微,出去什么话都不能说,什么事都不能做。” “我不想这样,清妹妹,我们应该怎么做?” 林知清没想到林泱泱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倒是林十安面露犹豫之色。 他沉默半晌以后才开口:“你想让我们协助你掌控林家?” 林知清摇摇头:“不是协助我掌控林家,是我们一起掌控林家。” “那林家还是那个林家吗?”林十安紧紧盯着林知清的眼睛。 林知清点头:“当然。” 林十安想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心虚、动摇等情绪,以此作为自己拒绝的理由。 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他吐出一口浊气:“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林知清看着二人脸上真挚的表情,首先点了点桌上她刚刚用来擦茶水的帕子: “东西已经旧了,现阶段我不会再用,但清洗一下收起来,将来说不准还能用。” 这是在说大伯和四叔。 至于二爷爷……她又点了点桌上的小册子:“这种已经揪到尾巴的,总不好再留了,说不准哪天还会反咬我们一口,或者做出什么损害林家的事情。” 林泱泱和林十安对视一眼,即使心中对二爷爷这个长辈的印象不错,但总敌不过眼前明晃晃的证据。 想到这些,他们齐齐地点了点头。 林知清见状,直接便开始安排了起来:“堂姐,大伯虽古板了一些,但他的心里是一心一意为着林家的。” “我们将二爷爷这几年的账目问题整理出来,他发现了二爷爷的狼子野心,再加上你去游说,应当是没问题的。” 说完,林知清叹了一口气:“最麻烦的是四叔那边。” 与林从礼的恪守规矩不同,林从砚端的便是随心所欲,不按套路出牌。 不过,至少现在二爷爷是摆在台面上的必须出局的人选。 林十安此时虽还是有些犹豫,但又不得不承认林知清的想法是对的。 而自己想要林家好,必须得跟上她的步伐:“账目一事只有一个册子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我今日便去吏部请辞。” “之前大伯还未找到门路之前,也有想让我随二爷爷做生意的意思,我如今重新提出来也不算冒昧。” 林知清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堂兄心中有数,我便不再多说了。”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一个时辰后,林知清走出院子时,心中轻松了不少。 第77章 假账 接下来的几日,她一直在医馆和林家之间两头跑。 从她的医馆放出只医治“特殊病人”的消息以后,盛京城的人对“神医”的好奇总算是消退了下去。 在陆淮的推荐以及花小姐、白小姐等人的引荐下,这些日子林知清也接见了好几个心理有问题的人。 她们所得的病都是一些基础的心理疾病,比如产后抑郁症、躁郁症、双相情感障碍症等等。 这些心理疾病医治起来都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林知清倒是不算特别繁忙。 晚些时间回到林家,她和林泱泱、林十安便会凑到一起,将林家的账目对一遍。 不过多半是林知清和林十安在对账,林泱泱翻了几页便梦了周公。 经过他们几个人夜以继日的努力,倒是还真查出了一些账目上不对的地方。 其中,最让人意外的便是林知清的月例。 普通官家小姐的月银一般在五两左右,林家情况特殊,但林泱泱等人一月月银也有三两。 可林知清的月银从她父亲出事以后,明面上还是三两,实际上到手的却只有一两。 林十安和林泱泱一开始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还非常惊讶,甚至是不相信。 但后来林知清拿出了木婶领月例银子后的记账,又花银子从账房的儿子口中打探出了一些消息,这才做实了二爷爷在林知清的月例银子上动手的事情。 这一类事情越查越多,越查越让人惊心。 林十安和林泱泱也从一开始的惊讶逐渐变得淡定下来。 就比如他们现在看到厨房的采买账目对不上时,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在账本上做了记录。 林十安刚下笔,便有“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本来还在打瞌睡的林泱泱一下子便醒了过来,飞快地给林知清开了门。 “今日如何?”林知清边走边问。 林泱泱打了个哈欠:“发现了一些东西。” 林知清轻轻一笑:“我也是。” 为了不打草惊蛇,这几日林十安和林知清都是打着看望林泱泱的幌子过来的。 前些日子因着林十安辞官的事情,林从礼发了一通火,对几人的管束更加严格了一些。 鉴昭行 第57节 不过这怒火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毕竟辞都辞掉了,再回去也是平白受人冷眼。 林十安借机提出想做生意的想法,二爷爷这两日出了远门,林从礼便做主让他先看账本。 二爷爷在林家经营多年,手底下的人都是些老狐狸,且都被安插在了林家各个油水足的地方,哪里肯让林十安来分一杯羹。 好在林知清给林十安出了主意,让他制定了一个“检举有奖”的计划,离间了几个有利益纠纷的管事,这才找到了一些突破口。 将林知清带了进来以后,林泱泱关上房门,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拿出了一本账册交给林知清: “清妹妹,你瞧瞧,这些人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捞油水,日子过得竟比我们这些人还要快活。” “白日间东厨专管糕点的管事悄悄过来检举了总管事,称他虚假做账,将钱都用在了赌场里,还带了一本账册。” 林知清翻开那账册一看,发现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谁家猪肉卖七十文一斤? 盛京城的猪肉价格普遍都是二十五文到三十五文之间,这账册上的价格直接翻了一倍,且数量也对不上。 林泱泱愤愤不平地点了一下账册:“这白菜二十文一斤,难不成是番邦进口的吗?” 普通白菜一颗也才十文钱不到。 林十安的脸色很臭,他本来是不了解这些东西的价格的,可等他真正了解以后才知道这账本有多离谱。 且他们调控价格的这种做假账手段其实并不高明,甚至有些低级。 这是确信林家不会有人疑心,所以做事才如此高调,不加遮掩。 更让林十安愤怒的是,白日间他们看的账本还是正常的,可这东厨的管事居然还有两副面孔,搞阴阳账本。 这是视林家规矩于无物。 查了这么多天,林知清早已经心如止水了,她把册子还给了林泱泱。 “今日我着人跟踪了田庄上的那几位大管事,倒是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林知清缓缓开口: “庄子上近几年的粮食产量对不上,而且他们每年不定时地会往二爷爷那一房塞好处,一次几千两不等。” “几千两?”林泱泱“唰”地一下站起了身,还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岂有此理,本小姐身边的丫鬟都好几月没做衣服了,他们居然如此猖狂!” 她的话音刚落,“咔擦”一声,桌子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不过还好,没坏。 林十安和林知清多多少少被吓到了,林泱泱却尖叫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本来就穷,要是这桌子再没了,下次你们过来可就喝水的地方都没了。” 林知清轻笑一声:“堂姐,等此事了结,这桌子便可以换了。” “时机到了吗?”林十安将桌上的东西搬到了地上。 林泱泱看向了林知清:“清妹妹,你让我们再等等,还要等多久?” 林知清也将桌上的笔墨纸砚转移了位置:“我们现在虽然有了物证,但这些物证同二爷爷那个老狐狸的接触性不大。” “二爷爷的手段隐蔽,并没有给他自己留下过多的把柄。” “倘若拆穿,那些管事多半会被推出来顶罪,二爷爷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可以撇清关系,大伯和四叔多半也会相信他。” 听了这话,林泱泱有些泄气:“这些居然都不够吗?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二爷爷这么狡猾呢?” 当然发现不了……林知清记得二爷爷脸上从来都是一脸笑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她们的亲爷爷。 这种表面笑嘻嘻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他会伪装。 林十安想得更多一些:“你是说,我们现在还差一个突破口,让他翻不了身的突破口?” 林知清点点头,提点了一句:“你们想想,同二爷爷绝对撇不开关系的人是谁?” 林十安和林泱泱对视一眼,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二人异口同声道: “林九思?” 第78章 青楼一日游 林九思是林知清这一辈最小的孩子,也是林知清的堂弟。 但二爷爷一房同其他两房来往很少,林知清只偶尔见过几次这个堂弟。 “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二爷爷将林九思那个臭小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那些钱不可能没花在他身上。”林泱泱拍了拍头。 林十安想得更深一些,他看向林知清,笃定道:“你已经找到同林九思有关的证据了?” 林知清不置可否。 自从她的鉴心堂开起来以后,她的资金便宽裕了起来。 林家的人她是信不过的,但只需要花个几文钱,西市街边的乞丐便能将一个人的行踪跟得清清楚楚。 “我收买了一个庄子大管事的心腹,他说他们都是将钱送到东市的千金阁之内。” “恰好,林九思也经常进出千金阁,我怀疑这千金阁不简单。” 林知清目光深远,没有谁会将利益往来的地点定在不安全和不信任的地方。 但据她所知,林家名下的产业并不包含这个千金阁。 所以,千金阁很有可能是二爷爷或林九思名下的私产! 林十安却是皱了皱眉头:“林九思他经常出入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林泱泱不明所以,眼中满是疑惑。 林十安欲言又止,半天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青楼。”林知清倒是很干脆地说了出来。 “青楼?”林泱泱皱皱眉头:“林九思他皮痒了吗,居然敢去青楼!” 眼见两名女子脸上没有任何尴尬或羞涩的表情,林十安倒是有些不自然了,他轻咳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这千金阁是二爷爷的私产,能确定吗?” 林知清摇了摇头,当然不能,要不然她早就动手了。 “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证据?”林十安有些疑惑,捏着下巴开始思考起来。 可他的问题提了许久,都没有人回答。 待他再次抬头时,就看到林知清和林泱泱一脸坏笑地盯着他。 他心中突然涌上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你……你们想干什么?” 林知清嘴角弯了弯:“堂兄,你有没有逛过青楼?” “没……没有,当然没有!”林十安摆了摆手,嘴唇紧紧抿了起来,耳根子悄悄地红了。 林知清一看他这副样子便知道他肯定去过。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没想到堂兄看上去老实,实际上也深藏不露嘛。 若是林十安知道林知清的想法,定要道一声冤枉。 他曾经确实去过几次青楼,但都是因为公事在身,还真没有其他的想法。 “没去过?”林泱泱一拍大腿:“这不是更好了吗,咱们可以一起去见见世面啊!” “什么?”林十安眨了眨眼睛,直接摆手拒绝:“阿姐,那种地方是你们女子能去的吗?若是被大伯知道了,定会请家法的。” “你不说大伯怎么会知道呢?”林知清歪了歪头:“堂兄,为了咱们林家,这青楼我们肯定是得去一趟的。” “对呀,这都是为了林家!”林泱泱捏了捏拳头。 林十安扶额,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他现在已经看出来了,这一趟青楼好像是非去不可了。 他还想挣扎一下,但林知清和林泱泱已经开始吩咐木婶去准备两身男装了。 就这样,在林十安的无效阻拦下,林知清和林泱泱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她们要在几天后庄子管事去千金阁同林九思碰头的时候乔装打扮,进千金阁寻找线索。 几日的时间一晃而过,林家看似一片风平浪静,但身处其中的人各有动作。 林十安出门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两个锦衣玉带的俊俏公子。 上了马车以后,林泱泱一脸兴奋,林知清在检查自己的妆容。 “清妹妹,是木婶给你上的妆吗?你这副样子别说林九思了,便是三叔三婶从地里爬出来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林泱泱看着林知清那张陌生的脸,忍不住惊叹。 但她话音刚落,便听到了林十安的咳嗽声: “十安,你昨夜没休息好?怎么一直在咳嗽?回来后我让小翠给你送些枇杷膏过去。” 林十安:…… 阿姐啊阿姐,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还把人家父母从地上拔出来了? 林十安心里苦,向林知清抛去了一个歉疚的眼神。 虽然在他心里三叔卖国的行为确实不齿,但他认为对逝者还是该保持尊重的。 林知清接收到了那个眼神,笑了笑,但没说话。 她心中倒是不怎么介意,毕竟她没有从堂姐脸上看出任何幸灾乐祸或者嘲讽的表情。 堂姐确实是神经大条,不太会讲话,但这样的人在林家还真是少见。 至少林知清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毕竟是在大盛,一个女子连书肆都进不去的地方,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她肯定是得全副武装的。 好在她在从前的世界专注工作的时候,也没有忘记研究在脸上捯饬的玩意儿。 她拍了拍自己带上马车上的包袱,看向林泱泱的脸:“你的妆容太随便了,别人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女子。” “咱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过去,保不齐会被别人看出来,你若是相信我,便让我帮你改一下妆容。” 林十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别的不说,林泱泱虽然行事颇具男子气概,但她的长相十分清秀柔弱,是属于那种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男女的类型。 带着这么一个明显的女子去青楼,林十安那是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林九思还是自家人,要是被他认出来了,然后抖了出去,他第一个就得被大伯打死。 林泱泱觉得有意思极了,当即也点了头。 鉴昭行 第58节 半个时辰后,三人站在了千金阁的门口。 林知清脚步稳健,刻意学习了男子的走路方式,颇为英武,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是个女子。 林泱泱身姿飘逸,或许是因为习武的缘故,身上带着几分英气,倒是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林十安耳朵红透了,硬着头皮带着二人去到了千金阁附近。 按照林知清的安排,林十安自己先进去,打头阵。 如若这千金阁是二爷爷的私产,里面的人不会不认识林家的公子,说不准能吸引林九思的注意。 而林泱泱和林知清后进去,趁着林九思的人将目光放到林十安头上时,好观察别人的行动,见机行事。 如若里面的人并不认识林十安,那也没什么关系,他们反而更好行动。 按照计划,林十安先进了千金阁。 第79章 男人的快乐 林知清和林泱泱坐在对面的茶馆当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这千金阁同林知清认知中的青楼很不一样,门口并没有什么花枝招展的女子甩着帕子,也没有人捏着嗓子喊“大爷,来玩吗?” 甚至林十安进门时非常安静,只有一个小厮迎了出来。 “竟这般安静吗?”林知清喃喃自语。 堂姐大咧咧地摇了摇头:“只有东市才会搞得这么严肃,讲究什么文雅,如若在西市,现在十安早已经淹没在女人堆里了。” 林知清眼睛转了转:“堂姐,你从前去过西市的青楼?” 林泱泱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好奇嘛,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上次去的时候,刚踏进门口便被人给提出来了。” “她们说我又瘦又小,保不准女扮男装混进去是为了抓奸,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 林知清被她逗笑了,说实话,如若不是相处得久了,她还真不敢相信林泱泱会是林从礼的女儿。 林从礼古板、严苛,在他眼中规矩重于人命。 但林泱泱大胆、鲜活,很喜欢挑战新鲜事物。 这对父女的脾性完全不一样。 但这也是好事,要不然今天坐在这里的便只有她一个人了。 “清妹妹,我们是等庄子上的管事过来再进去吗?”林泱泱到处张望着。 林知清拿了一块糕点吃了起来:“没错,他们快到了。” …… 林十安前脚刚被引进了一个雅间,后脚老鸨便带着一排衣着轻薄的女子进门了。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家少爷呀!”老鸨的年龄看上去不算很大,颇有几分“半老徐娘”的气质。 她在林十安对面坐了下来,露出了光滑的肩颈。 林十安身子紧绷,僵硬地移开了自己的眼睛,心中有了成算,林知清说得对,这老鸨认识自己! 他从前从未来过千金阁,在盛京城中也声名不显,一家小小的青楼还真不可能一眼认出自己。 老鸨见林十安眼神并不在自己身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将衣物拉了上来:“林少爷,快瞧瞧吧,我这儿的姑娘们个个都水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保证不让你白来。” 林十安桌下的手已经紧紧捏了起来,他抬头一看,白花花的肌肤实在刺眼。 但想到林知清交代的事,只能硬着头皮随便指了一个女子。 很快,方才还略显拥挤的房间一下子便空旷了下来。 林十安拒绝了那女子的靠近,只让她在一旁抚琴。 悠悠的琴声很快便传了出去,门口的老鸨听到琴声,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 她招了招手,立刻便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小厮打扮的人走了过来:“去告诉东家,林家来人了。” 与此同时,三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下了马车,直奔千金阁。 茶楼内的林知清眼睛一缩,拍了拍堂姐的肩膀。 眼看着三个管事进了千金阁,林知清和林泱泱也慢悠悠地从茶馆走了出来,踏进了千金阁的大门。 她们刚进门,便有一个俊朗的小厮上前询问:“两位公子,是在大堂就座还是……” “要一间上房。”林知清拿出一锭银子,丢进了小厮的手里。 小厮眼前一亮,好久没遇到这么大方的客人了,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诶,这边请!” 林泱泱看着那锭银子,只觉得心在滴血。 林知清却没过多地注意小厮,而是紧紧盯着方才进门的那几个管事。 见他们被引向了三楼右侧的某个上房之内,她心中有数,跟上了小厮的步伐。 小厮带她们去的是二楼最里侧的上房,她们刚进门,老鸨闻着味儿就来了。 姑娘们一进门,林泱泱的眼神就粘在她们身上,移不开了。 甚至那老鸨尚未说话,她便迫不及待地挑了两个姑娘,摸摸这个的小手,捏捏那个的小脸,好不快活。 若不是林知清知道这是自己的堂姐,还真会将她看作一个风流的男子。 老鸨一看这架势,也没待多久便出去了。 见此情形,林知清给正在喂美人儿喝酒的林泱泱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向外走去。 这一系列流程实在是走得太快了,以至于林知清现在才找到机会在二楼的走廊上观察这千金阁。 她们方才刚进门时待的大堂中间位置有一个可供十多人表演的台子,台子上身着白衣的女子翩翩起舞。 台前放着好几张矮桌,有人正一边饮酒,一边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林知清这么看着看着,有些能体会到男人的快乐了。 观察了一圈以后,她发现这千金阁的三楼除了方才那几个管事以外,还没有普通客人上去过。 不说客人,就连小厮和打手都没有靠近三楼的迹象。 正当她想找个办法混上去之时,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大门内走了进来。 身材瘦瘦高高,眼底发青,脸庞瘦削,这便是林家这一辈最小的孩子,林九思。 小厮照常迎了上去,就像是对待普通客人一样。 但林知清却清楚地看到了小厮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背部微微弯曲,熟稔地接过了林九思手上的银子,却丝毫没有欣喜之意。 林知清一眼就看出这两人儿在演戏,林九思只是走了个过场而已。 很快,林九思便被带向了二楼最左侧的上房,上楼时,他朝着林知清的方向瞥了一眼。 林知清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秒,而后对方便移开了目光,进了房间。 居然不去三楼吗……林知清眯了眯眼睛,直觉其中有问题。 她回到房间内,林泱泱已经和几个女人打成一片了,快活的不行。 林知清不动如山,坐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借着出恭的名义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林九思进的那间房。 既然一开始便装作不认识千金阁的人,林知清笃定林九思不会明目张胆地上三楼。 如果这样的话,他最后进的那间房肯定有问题! 林知清放轻脚步,故意做出迷路的模样,往左侧上房那边摸了过去。 可她刚靠近里侧,便看到了两个壮汉正在里侧走来走去,观察四周。 林知清皱眉,事情有些麻烦了。 第80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她之前想过林九思和管事们在这千金阁接头,肯定会有人看守在侧。 但没想到千金阁的构造如此简单,有人想在上房周围搞小动作基本上是一目了然。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转身,一边快速在脑海中思索着解决方法。 正当她思索时,一道开门声猝不及防地传进了耳朵里。 她回头一看,只见林十安面红耳赤地从一个身后的雅间内冲了出来,衣物有些凌乱。 “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跑什么?”一道娇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出来。 林十安刚打算说话,便被一阵轻咳声打断了,他抬头一看,林知清正以一个看热闹的姿势盯着自己。 二人大眼瞪小眼,林十安心中有苦说不出,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林知清将目光从那衣着清凉的女子身上收了回来,朝着林十安眨了眨眼睛。 林十安不解其意,但很快,林知清又打了一个提前商量好的手势,示意林十安闹起来。 这便是今日林十安过来的第二个目的了,必要的时候,他必须得吸引别人的注意力,给自己创造机会。 林十安会意,虽心中不大情愿,但还是闭了闭眼睛,以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转身看向那娇滴滴的女子: “谁让你随意动手动脚的,去把你们……” “去把你们的东家叫过来,我今日一定要讨个说法!”一道高亢的男声响了起来。 林十安眨了眨眼睛,等等,这不是他的词吗? 林知清也有些惊讶,她隔着栏杆往那道声音的来源处看了过去。 只见大堂的中心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五六个身着劲装的男子,他们背对着林知清,身后站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舞女。 方才出声的男子看上去有些激动:“谁准许你们逼良为娼的?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好好的一个姑娘可不就毁了?” “今日这事儿你们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便去报官,告你们强抢民女!” 鉴昭行 第59节 他这话刚说完,便引得几个壮汉朝那边汇集了过去,两伙人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 这动静惊扰了上房内的其他客人,众人纷纷出来看起了热闹。 甚至有几个刚刚提起裤子的男人,看得林十安眉头一皱又一皱,将林知清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眼看着两拨人就要打起来了,那老鸨缓缓从三楼扭动着腰肢走了下来:“闹什么闹?今日有贵客在场,谁敢闹事!” 先前被为难的那个小厮立马开口了:“回妈妈,这几位客人一进来就非要把红袖拉走,我们拦不住啊!” “红袖乃我千金阁的花娘,出台那是需要加银子的,几位小哥,难道你们是第一次来,不懂规矩吗?”老鸨媚眼如丝,拾级而下。 “放你娘的狗屁,这是我兄弟的妹子,她明明叫小桃,不是什么红袖!”那群人颇有气势,丝毫不让步。 老鸨倚靠在一楼的栏杆上,拍了拍扇子:“我千金阁的人虽然做的是皮肉生意,但做事那叫一个干干净净,红袖是两日前被她爹卖进来的。” “两日前你们怎么不过来阻拦,现在拿了钱便翻脸不认人了?当了婊子还立牌坊,这盛京城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谁敢动老娘的人,便是同老娘过不去!”说完,她将手中的扇子一把扔到了地上。 林知清挑眉,没想到今天过来还有这么一场好戏看。 周围的人多半都是千金阁的常客,当即开口帮腔。 “进了这千金阁还有什么良家不良家,出去也是一条麻绳吊死的命。” “爷今个儿是来寻开心的,遇到这么晦气的事,实在扫兴。” “我看那个红袖倒是水灵,说不准还是个雏儿,嘿嘿,这千金阁挑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 听着那些污言秽语,林十安紧皱眉头,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捂上自己和林知清的耳朵。 但林知清正看得津津有味,脸上没有一丝异色。 方才说话的劲装男子不乐意了:“将小桃卖进来的不是他爹,分明是人丫子,你这婆娘满口胡话,实在可恨!” “小桃的兄长是我兄弟,前些日子打山匪的时候没了命,他咽气前一刻都放不下这个妹子,我们马不停蹄赶回来,没想到小姑娘被你们给糟蹋了,我今日必须替她讨个说法!” 说完,那劲装男子不再废话,抡起拳头便将离他最近的桌子砸了。 这仿佛就像一个信号,很快,打斗声、女子的哭喊声、老鸨的咒骂声全都混合在了一起,场面瞬间混乱了起来。 林十安正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就见林知清兴奋地转身盯着左侧上房的方向。 直到有两个壮汉走了出来,林知清才兴奋地转身,路过林十安的时候她轻声叮嘱了一句:“去找堂姐。”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顺着左侧的人流挤了进去。 林十安既不放心林泱泱,又担心林知清。 眼看着林知清没入人群,他咬了咬牙,提步就要追过去。 可没承想,右侧上房内突然传出了一道短促的尖叫声,虽然很快便被打斗声掩盖,但林十安还是听出来了,那是林泱泱的声音! 他当即调转脚步,往右侧上房的方向挤了过去。 …… 天时地利人和,林知清顺利地混到了方才林九思进的那间上房附近。 在仔细观察过后,她确认里面没人。 于是她趁着场面混乱,没什么人注意自己之时,一闪身进入了厢房之内。 如林知清所料,房间内空无一人。 且这房间同她和林泱泱那间有很大的不同,最大的特点就是小,特别小。 小到只够放一张圆桌,以及一张床,还有一面屏风。 她刚刚亲眼看到林九思进来了,一个人不可能活生生地消失,那么……一定有暗道! 林知清将目光放到那张床上,当即上前开始摸索起来。 可她的手刚摸到床,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便从门外传了过来。 林知清的瞳孔一缩,来不及反应,飞快地躲到了屏风之后。 “咔嗒”一声,房门被打开又快速合上。 透过地上的影子,林知清判断出来,进来的人是个成年男子! 第81章 捉奸? 她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随着那男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杀气,林知清屏息凝神,一丝动静都不敢弄出来。 “哒!” “哒哒!” 脚步声停在了屏风之外! 这男子的脚步声相当稳健,声音很实,且很有章法,这说明他的下盘很稳。 此人多半会武! 林知清眯了眯眼睛,看向自己腰间,那里插着一把她用来防身的匕首。 可现在空间太小,倘若她去拿匕首,必定会发出声音,很快便会被那不明身份的男子发现。 轻则名声受损,重则丧命。 林知清闭上眼睛,只觉得准备这匕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想法,局限太大了。 如若有机会,她一定要寻一件更加称手的暗器,首先要确保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能拿得出来。 就在她思绪翻滚之际,那男子的脚步声突然顿住了,就停在了屏风面前。 林知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不确定外面的人是否看见了她。 在这种无声的博弈之下,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隐约能看到那男子抬起了手。 危险! 极度危险! 林知清咬了咬牙,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说不准还能争得一丝生机! 想到这里,她快速将腰间的匕首抽了出来,同时一把将屏风推向外面的男子。 那男子似乎早有准备,一掌便将屏风重新打了回来。 林知清躲闪不及,眼看着屏风直冲面门而来,她一咬牙,直接扑倒在距离不远处的床上。 那男人似乎愣了愣,一时间没管林知清,而是一把抓住了屏风,似乎是不想让屏风发出的声音惊动别人。 转瞬间,屏风又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原地。 林知清来不及多想,一转身将匕首置于身前。 可还不等她反应,手腕上突然传来了强烈的痛感。 她下意识一松手,匕首就这样落入了一只粗糙的大手当中。 匕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而后毫不犹豫地往林知清身上刺了过来。 等等……林知清看到那只手,心中一震,太熟悉了,她每次看别人都会习惯性地观察别人的手。 这双手分明是…… “清儿?你怎会在这里?”一道惊愕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知清抬头一看,江流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尾上抬,嘴巴微张,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不是,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林知清同样疑惑。 那把匕首还横亘在两人中间,或许是因为太过惊讶,一时没有收回去。 直到林知清的手腕动了动,江流昀才反应过来,将匕首收了起来。 随后他挠了挠头,有些无措:“清儿,你听我说,我来这里是有点公事,并不是来喝花酒的。” “下面闹事的那些人是你的人?”林知清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只感觉手臂有些发麻,比起江流昀来逛青楼这件事,她更加好奇的是他怎么会进这间厢房的。 江流昀眼神中透着一股意外:“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我的人?” 林知清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些人如果是想来赎回那个女子,大可好好同老鸨商量,无非就是多出些银子的事情。” “但他们话里话外丝毫没有想为那女子赎身的想法,反倒更像是在借题发挥。” “而他们也确实借题发挥,将这千金阁闹得乱七八糟。” “除了我,便只有你趁乱行动了。” 林知清一边整理自己的长袍,一边冷静分析。 江流昀偏过头,脸上还是意外的表情,他没想到林知清居然能凭着几句话,就还原了事情的本来面貌。 “清儿,我怎么觉得你变聪明了?如你所说,今日的事情是我特意安排的。”江流昀走到窗边,背对林知清,给她留出了空间。 “三月前,我带兵剿灭了一伙山匪,但因为出了点小状况,被几个人逃脱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追查那伙山匪余孽,发现他们很可能在盛京城活动,这才追查到了千金阁。” 他简单将情况说了出来,语速很快,生怕林知清误会一样。 林知清点头,没有多问。 江流昀透露的信息已经够多了,涉及机密的部分他当然不会说太多的。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呼吸顺畅,站姿板正,不像是在撒谎。 确实不是来喝花酒的。 林知清也不贪心,她现在在想另一个问题,这伙山匪同自家二爷爷有关系吗? 再简单一些……江流昀知不知道千金阁可能是二爷爷的产业呢? 鉴昭行 第60节 不管他知不知道,目前的情况有些棘手。 按照林家现在的状况,绝对禁不起一条同山匪勾结的罪名了。 到时候,别说她了,整个林家都得玩完。 林知清完全没有想到,原本只是林家内部出现的问题,到现在居然牵扯出了山匪余孽和江流昀。 她现在除了找二爷爷盘私产的问题,还得将林家从山匪窝里拔出来。 巨大的思考量让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江流昀注意到了她的手,双唇紧抿,有些手足无措:“清儿,我不知屏风后的人是你,你的手还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 林知清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事儿,我也没想到还有一个人会进来。” “那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还打扮成这副样子,不太好看。”江流昀挠了挠头。 林知清默默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我来找人的。” “找人?”江流昀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你是来捉奸的?谁同你说了我的行踪,难不成是想挑拨你我的关系?” “是不是陆淮?” “不对不对,陆淮不知道关于山匪的事情。” 林知清:…… 不是,她一个平a怎么把江流昀的大招骗出来了。 谁说她是来找他的了? 自顾自分析了一通以后,江流昀也反应了过来,他这次的行动是对外保密的,不可能有人知道。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林知清找的并不是自己。 江流昀思考了一会儿,眉头舒展开来:“我知道了。” “是不是你堂兄来喝花酒了?十安兄平日里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爱好?” 林知清彻底低下了头,好吧,这人应当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林九思在千金阁里。 第82章 合作!江流昀的目的! “我堂弟在这千金阁里喝花酒,我大伯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若是被他发现就完了。”林知清起身,继续在床上摸索: “做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他误入歧途吧,方才我看见他在这个房间里鬼鬼祟祟的,这才进来的。” 林知清找了个合乎逻辑的借口。 江流昀没多想,也在床上翻找起来:“我也是察觉到这间房间不对,才过来的。” 二人之中都已经明了,对方知道这房间内有暗道。 这种情况下,总不能指望谁退出去,二人多半是要一起行动了。 只不过,林知清翻了半天,却并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江流昀很快就放弃了那张床,在其他地方找了起来。 林知清直起身子,房间内就桌子、屏风、床三样物件。 床倒是没什么问题,屏风经过二人刚才的摆弄也没有什么破绽。 剩下的便只有桌子了。 江流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摆弄着桌子。 林知清挥了挥手:“世子,你让开些,别挡着光。” 江流昀很是听话地挪开了身子。 林知清视线与桌面齐平,借着窗外的光,很快便发现了桌上的一个手印: “世子,烦请你将桌子往右挪一挪。” 江流昀虽不解,但也照做了。 在林知清的不断尝试下,也不知挪了几次,他们二人终于听到了一道细微的“咔擦”声。 二人眼睛一亮,起身朝着声音的来源看了过去。 只见那张拔步床后的墙面缓缓分开了一道口子,上面有几个台阶。 二人对视一眼,林知清扬了扬下巴,示意江流昀走在前面:“我怕黑。” 江流昀拍了拍胸脯:“清儿,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说着,便一头钻进了那暗道里。 林知清刚经历了一遭生死危机,心情有些复杂。 在盛京城,一般的男子撞到未婚妻来青楼这种地方,恐怕早就闹起来了。 江流昀虽有些神经大条,但这也是一种好处。 至少林知清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嫌弃、愤怒之色,他对原主的感情确实很深。 即便如此,林知清依然放不下自己的戒心。 她说自己怕黑,让江流昀走前面,其实是一个借口。 她真正的目的是不想把自己的后背留给江流昀。 且她走后面的话,前面如果有什么情况也来得及跑路。 江流昀是镇远侯世子,又有武艺在身,不管是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应对。 而她自己只是一个柔弱女子,且背后没什么靠山,要是被人认了出来,毁坏了名声,那可就完了。 这些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知清集中精神,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跟在江流昀后面。 二人并没有走多久,便看到了一扇门。 江流昀放轻脚步,检查过后,确认没有暗器,这才将耳朵贴在了门上面。 没有任何声音。 他朝着林知清点了点头,随后按下了墙上的机关。 随着越来越多的光照了进来,门完全被打开了。 林知清第一时间伸手挡住了眼睛,江流昀则是挪动了一下身躯,挡在了林知清面前。 门完全打开以后,眼前的厢房摆设同方才的大有不同。 江流昀走到窗柩旁观察了一下:“我们现在身处三楼西侧的厢房之内。” 林知清点了点头,方才那个小房间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的,那只是一个通往三楼的通道。 “九思怎会上得了三楼?”江流昀边观察边随口问了一句。 林知清心中高度警惕起来:“你同九思很熟悉?” 她心中有些疑惑,别说江流昀了,林知清平日里从不同林九思接触,可他怎么就知道自家堂弟的名字呢,还叫得如此熟稔。 江流昀没注意到林知清怀疑的神色,小心地将方才打开的机关门关了上去:“我虽没见过他,但他毕竟是你的堂弟,我有留意过。” “就连你在汴梁老家的那几个堂兄妹,我也是能叫得出名字的,只是对不上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随意,林知清点了点头,或许是她想多了。 江流昀这爱屋及乌的态度她是见识过的,放在她以前的那个世界,这样的老实人着实不多了。 “我也不知道,这千金阁的三楼一般人上不得吗?”林知清装傻。 若没有出现山匪那一档子事儿,她将这青楼是二爷爷私产的事情和盘托出也不是不可以。 但目前她还不了解状况,贸然交代恐怕会让林家陷入被动的局面。 她现在必须在江流昀之前找到林九思,确认他是否有跟山匪勾结。 想到这里,林知清美目流转:“世子,你既有要事在身,那我便不拖你的后腿了,我自行去找九思便好。” 江流昀听了这话,紧皱眉头:“不行,那伙山匪穷凶极恶,若是撞上了他们,你可就危险了。” 若是不能提前找到林九思,她便不能将千金阁同那伙山匪剥离开。 这么大个把柄落到朝廷手里,上头肯定会借题发挥,除掉林家,保不齐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那个时候,谁来都救不了她。 而现在,还有一半的概率遇不上那些山匪,就算是遇上了,她也不是做实验所用的小白鼠,尚还有一搏之力。 “世子,若是有事我便喊你,我会很小心的。”林知清挤了挤眼睛,柔柔地看着江流昀。 江流昀的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清儿,还是不行,你只能跟在我身边,我不能放你一个人。” 说完,他便小心地推开房门,示意林知清跟上。 林知清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只能跟上了江流昀的步伐。 不过她一直在琢磨着等会儿该怎么半道跑路。 这还没琢磨多久呢,二人刚出房门,往右边走了几步,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神医?外面的人说瞎话你也信?若林知清是神医,怎么不把老侯爷治好?” “若不是我和我爷爷成天在外奔波做生意,林知清早就得去街边要饭了。” “没有我林九思,林家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 江流昀脚步一顿,脸色不太好看,他不允许别人诋毁林知清。 林知清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连忙抓了抓他的衣摆,以示安慰:“无事,林家的事我来处理,你抓紧时间去抓山匪。” 江流昀欲言又止,显然就是觉得林九思太不知好歹了,有这么一个为他着想的姐姐,居然还在背后议论林知清。 鉴昭行 第61节 但一想到这确实是林家的事,再加上山匪余孽的公务更为紧急,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了这里。 他一走,林知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林九思这个蠢货! 第83章 壮士,饶我一命! 时间紧任务重,林知清现在根本来不及再思考别的。 确定房间里是林九思以后,她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除了林九思,其他人都像见了鬼一样。 林九思是背对着林知清的,正举着酒杯高谈阔论,桌上还摆着好几锭白花花的银子。 不仅如此,几个管事也溜须拍马,完全没有平日里老实本分的样子。 不过他们看到林知清的那一刻,手也规矩了,嘴也闭上了,只剩下脸上还带着大大的困惑。 “愣着干什么,我说得难道不对吗?你们怎么回事儿?”林九思见众人动作停了,有些不满。 他一想到这几日林知清出尽风头,心里就十分憋屈:“林知清那个蠢货,他爹做出那种事,要不是看在我林家份儿上提出,她早就被充作官妓……啊!” 林知清收回了自己的脚,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众人。 “是谁,是谁敢偷袭本少爷?”林九思被踢了一脚,一骨碌倒在了地上,酒醒了不少。 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呢,便感受到脖颈处传来了一股刺骨的冰凉。 低头一看,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就这么抵在脖子上,他尖叫一声,登时不敢乱动了。 “你……你是谁?居然敢在此处行凶?”几个管事也反应过来了,一下子便缩到了角落里,指着林知清便开始质问起来。 “不想死的人就快给我滚!”林知清这会儿已经没时间同这几个人废话了。 外头有自己和林十安提前安排好的人,他们出去也跑不掉的。 但自己的身份是绝对不能在这里暴露的。 “别……别走,你们走了我怎么办?”林九思被按在地上,着实有些着急了。 林知清不耐地将他的头往下按了按:“我的人已经到下面了,你们现在还不走,待会儿就别怪刀剑无眼了!” 听到这话,其中一个管事出门看了看。 楼底下已经乱作一团了。 哭声、喊声、打闹声一齐袭来,让人脑瓜子嗡嗡的。 为了方便议事,他们所在的这间厢房可是特意打造出来的,什么声音都传不上来。 这也是刚刚他们什么都没听到的原因。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件事,命重要,当即决定——跑! 几个人一下子就没影了,听到他们逃跑的脚步声,林九思拍了拍地板,还想骂人。 “你给我闭嘴!”林知清的匕首往下按了按,林九思的脖颈处马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血线: “我问你,这千金阁是不是林家的产业?” 感受到了疼痛,林九思的身体一下子软了,声音也哆嗦了起来:“不……不是,壮士,你别……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林家人都该死!如果不是林家的产业?那为何我听到了老鸨叫你东家?”林知清不动声色地套话: “而且,为何林家的管事们会跟你坐在一张桌上?还给你送银子?” 林九思这会儿只当是有人同林家有仇,找上自己是来寻仇的,当即将自己从林家扯了出来: “这千金阁是我和我爷爷的产业,跟林家没关系,那些管事是看我和我爷爷有本事,这才为我们所用的,我说的都是真话,别杀我!” 林知清眉头紧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可有什么凭证,林家人通敌叛国,该死,实在该死!” “有,当然有!”林九思虽觉得这歹徒有些怪怪的,但一想到自己的脖子上悬着一把刀,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千金阁的契书就藏在那柜子之后,官府的档案上都能查到的,我没撒谎。” 林知清闻言,一把松开了林九思,往那柜子走去。 林九思没想到自己这么简单就得了自由,方才还害怕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支起身子,想抬起凳子反击,可刚抬起手,一阵无力感袭来。 他四肢瘫软,又跌落到了地上,维持着刚刚的那个姿势。 这是怎么回事?林九思心中大骇。 “别费劲了。”林知清不再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匕首上抹了毒药,你再怎么想起来都起不来的。” 她做了准备,便不会只做一处准备。 匕首上抹的不是毒药,是软骨散,她特意问陆南月要的。 陆南月得知林知清的软骨散是用来防身的,还特意加了量。 一颗更比六颗强。 只接触一下,便可享受到身消失、飘飘欲仙的感觉。 林知清翻了一遍柜子,并没有找到林九思口中的地契。 林九思这会儿才真的知道怕了:“你……你好狠的心,你若是杀了我,我爷爷不会善罢甘休的。” “契书,在哪里?”林知清蹲下身子,用匕首拍了拍林九思的脸。 林九思喉结动了动,他只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再不说实话,肯定会死! 一张契书又算不了什么,他瞪大眼睛,看向桌子。 林知清挑眉,起身检查了一下桌子周围,确认没有陷阱以后,敲了敲桌下的地板。 “咚咚”的声音传出来以后,林知清眼前一亮,果然是空的! 她用匕首撬开地板,将里面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契书、账册、银票,什么都有。 她想了想,将东西都拿了出来。 同山匪余孽扯上关系,这千金阁多半是开不成了,留着也是留着,还不如拿走。 她动作很快,做完这一切后,重新回到了林九思面前: “我问你,你这千金阁里的姑娘是哪来的?” 林九思眼睛转了转,只觉得这声音莫名的熟悉,而且这歹徒问这个作何? 林知清没空也没心思同他解释,只拍了拍他的脸:“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林九思的眼睛动了动,随后越睁越大:“林知清!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对我下手,我告诉大伯,你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朝廷的人就在下面,他们说你这千金阁里面有山匪余孽。”林知清压低了声音: “我问你,近三月以来,你们的姑娘都是从哪里找来的?” 林九思整个人都沉浸在被戏耍的恼怒当中,根本不相信林知清所说的话:“你撒谎,什么山匪余孽,我根本听不懂。” “你就是想把我的千金阁占为己有!” 第84章 怎么不算默契呢? “啪”的一声脆响,林九思话还没说完,林知清便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个巴掌。 “你还真当外面闹事的人是我带来的?我告诉你,今日无论如何,你这千金阁都开不下去了。” “想活命就赶紧动脑子想,近三月你这千金阁里有没有来过外人?” 林九思不服气:“我凭什么告诉你……” “啪!”又是一个大耳光。 “我凭什么……” “啪!” “我……” “啪!” 连着三记耳光,林九思白嫩的脸上一下子就出现了清晰的巴掌印。 林知清丝毫没有收手,这些日子以来她养了不少肉回来,手劲那叫一个大。 “我说!我说”好不容易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林九思欲哭无泪,他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 “前几日我这里的好几个姑娘都从良了,常合作的人伢子那里没有那么多的货,我便换了一伙人。” “除了这些人以外,千金阁没有进过生面孔了。” 林知清眯了眯眼睛,常言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古人诚不欺我。 她之所以将目光锁定在了买卖姑娘们的人牙子身上,是因为先前那闹事的劲装男子提过一嘴。 如若是关系不怎么紧密的客人,同千金阁自然没关系。 如若是阁里的姑娘,那群人扮作客人便好,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排除这些常见的选项,林知清能想到的便只有同千金阁关系紧密的人牙子了。 “他们人呢?”林知清问出了关键问题,但林九思不用说她也知道答案,肯定是在千金阁里。 要不然江流昀就不会跑这一趟了。 果不其然,林九思嘴巴张了张:“就在三楼的厢房当中,他们给的价钱公道,我便做主让人留了下来。” “蠢货,你要钱还是要命?”林知清的手又有些痒了,不过现在并不是教训他的机会。 鉴昭行 第62节 “我告诉你,如果有人问起那伙人牙子的事情,你一概说不知道,就说他们缠着你,非要住进来,不然就断了你的货源。” “你听清楚了没有?” 林知清口齿清晰地将话说了一遍,又让林九思复述了一遍,这才点了点头: “我可以给你软骨散的解药,但你现在必须出去找到下面闹事的人,告诉他们你怀疑千金阁里的人牙子不是好人。” 林九思虽然蠢,但这会儿也已经反应了过来,林知清这般着急,说得多半是真的。 朝廷的人都来了,他要是不按照林知清所说的去做,肯定会没命的。 经历过三叔通敌叛国被砍头的事情,林九思最怕的就是朝廷。 他无法点头,只能拼命地说自己知道了。 林知清眯了眯眼睛,看到林九思的瞳孔紧缩,面部表情僵硬,判断出他真的害怕了,这才拿出了解药。 很快,林知清仔细交代了一番,便悄无声息地从这间特殊的厢房内探出了头。 走廊里一片寂静,看来是江流昀还没有行动。 她松了一口气,回到了那个藏有暗道的房间,原路返回。 楼下的情况还很混乱,桌椅都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 林知清混进了看热闹的人群当中,而后观察了一圈,在门口处看到了一脸担忧的林十安和林泱泱。 她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了千金阁的门口,同二人接头。 “清妹妹,你没事儿吧?这怎么突然就乱起来了?”林泱泱拉过林知清,上下检查了一通。 林知清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堂姐,事情有些复杂,你先将东西带回去交给大伯,再告诉他朝廷发现了千金阁有山匪余孽。 “切记,此事除了你和大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说着,她掏出了写有二爷爷名字的千金阁契书,交给了林泱泱。 账册她并没有贸然拿出来,如若林泱泱那边出问题,自己到时候再拿出来也可以。 林泱泱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这件事还牵扯到了朝廷,但她并没有多问,将话重复了一遍后掉头就走。 林十安这才有机会说话:“这里实在混乱,我已经让人把那几个管事押回我的院子里了。” 林知清点点头,堂兄的安排是没错的,在这里控制这么多人,难免惹人注意。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林十安又问。 林知清点头,声音很低:“我方才遇到了江流昀……” “什么?”还没等她说完,林十安的脸色便有些不好了:“他平日里看起来正经,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你们尚未成婚他便如此明目张胆地来这种地方,着实太不把我们林家当回事了。” 林知清:…… 不是,这两个人怎么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对方是来喝花酒的? 她话都还没说完呢,这两人怎么不算默契呢? “堂兄,你别激动,他不是来喝花酒的。”林知清指了指正在打斗的那些人: “方才我同堂姐说的关于山匪的事情便是他告诉我的,这些人也是他的人。” 林十安听到这话,又回想了一遍今日所发生的事,这才将所有事情结合在了一起。 “那林九思呢?”他瞬间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知清刚想回话,便听到了一道高昂的叫声:“住手!” 林十安顺着这道声音看了过去,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林九思那肿的高高的脸。 随着他的身影出现,千金阁的人立马就停了下来。 还没等老鸨问话,林十安便大叫安排起来:“快去报官,同千金阁合作的人牙子不是好人,他们想杀我,还想将千金阁占为己有。” 此话一出,故意惹事的那群劲装男子面面相觑,这话是啥意思? 老鸨也懵了:“东家,你这是……” “你没听错,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我的脸吗?”林九思怒了。 那老鸨被这么一吼,也着急了,连忙向着脸上挂彩的小厮招手:“没听到东家怎么说吗?去,快去!” “不用去了。”一道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混乱的场面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江流昀背着手出现在三楼的中间位置:“人我已经搞定了,林九思,你是千金阁的东家?” 林十安心中一紧,看向林知清。 林知清神色如常,紧紧盯着林九思。 林九思一时间也愣住了:“江世子,你怎么在这里?” …… 第85章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亲眼目睹林九思被带走以后,林十安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林知清没空想别的,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林家。 如她所料,林家已经乱成了一团,丫鬟小厮们都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大老爷得了消息后,换上官服便赶去了镇远侯府,说要去请罪,我和泱泱小姐都没能拦得住。” “四老爷则是去了几个相熟的同僚府上,看样子也是去找关系疏通的。” “已经着人去给太老爷递消息了,估计他很快便会赶回来了。” 木婶边跟在林知清后面走,边将信息交代清楚了。 一旁的林十安心中十分惊讶,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林知清连带着她身边的木婶都不一样了。 从前木婶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有些泼辣的老嬷嬷,可现在人家先他一步早就将事情摸透了。 只不过……林十安深吸了一口气:“事情尚未定论,大伯怎么能巴巴地跑去镇远侯府呢?” 第一,这样做落了林知清的面子,那毕竟是林知清以后的婆家,现在去求情,林知清便是矮了一头。 低头娶妻抬头嫁女,哪有这样落自家侄女儿面子的。 第二,千金阁虽是林九思和二爷爷的私产,但按照林知清的话来说,同那伙山匪余孽根本没什么关系,顶多就是被蒙骗了而已。 这件事可大可小,林九思在关键时候跳了出来,撇清了和那伙人的关系,到底是怪不到他身上去的。 林从礼这么跑过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心虚呢。 到了今日,林十安才彻底明白了林知清同他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大伯他们的确老了,从这件事情便能看出来,他们太过谨小慎微,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把头缩了回去,妄图通过放低姿态来拯救林家。 现在连他都能看出来,这样的老法子明显是行不通的。 而此时,林泱泱在正厅踱步,看到林知清和林十安的身影以后眉头才舒展开来: “清妹妹,我爹和四叔他们……” “我已经知道了,无妨。”林知清拍了拍林泱泱抓着自己的手: “只要林九思不犯蠢,说那群人是他的至亲好友,这件事说穿了天去他也只是被牵连的。” 林泱泱看了林十安一眼,她心里虽然大概明白这个情况,但就是很着急:“那我爹和四叔那边怎么办?” 林十安看向林知清,也想问这个问题。 他表面不显,心里也是不安的。 二人此刻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习惯性地听从林知清的主意了。 林知清垂首:“堂兄,堂姐,总得让他们看看吧?” “不经历这些事情,他们是认不清现实的,你们猜猜,他们能求出一个结果来吗?”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不言。 他们心里很清楚,那些人平日里对林家和气,可背地里避他们如蛇蝎。 林从礼和林从砚这一去,注定是会失望的。 眼见两个人情绪一下子落了下去,林知清难得耐心地再提了一句: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大伯和四叔一直停留在已经结束的棋局上,是永远也走不出来新的生路的。” 林泱泱率先抬头,脸上的阴霾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坚毅: “清妹妹,我明白了,我相信父亲和四叔都会明白的。” 林十安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 林知清笑了笑:“这其实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儿,二爷爷他们的狼子野心暴露了不说,也能让大伯和四叔有所收获,对于我们来说不亏。” 普天之下,也只有林知清才能说得出这番话了。 “那我们现在就等着吗?”林泱泱开口。 “不,当然不是。”林知清摇了摇头:“方才我进来的时候没太看到下人。” “你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平日里我们待他们不薄吧,如今不过出了一点小事,人影都找不到了。”林泱泱气鼓鼓地踢了一脚柱子。 提到这个,林十安心中也并不舒服。 林泱泱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们对待那些下人并不薄。 虽然他知道“大难临头各自飞”是常事儿,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失望。 但其实这也暴露了一些问题,不过就是一件小事,便惹得人心惶惶,四散而逃,由此可见平日里林家对下人的管教有多松散。 而且……林十安看向林泱泱:“阿姐,你回来可有将事情传扬出去了?” “没有,这可没有。”林泱泱拍了拍胸脯:“我你还不放心吗?清妹妹特意叮嘱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当然不会到处喧哗。”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林十安心里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鉴昭行 第63节 林泱泱这时也反应了过来:“不是,如果我没有说的话,那些下人们怎么会知道呢?他们跑啥呢?” “不会有人比我还早得到消息吧?” 当然会有。 千金阁里二爷爷的人,或者是朝廷安插的人,这些人都有可能得到消息,提前做准备。 再加上江流昀一行人这件事做得还比较高调,事情传扬的速度肯定很快。 “这也是好事儿。”见气氛严肃,林知清耸了耸肩: “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不是更容易分清谁是真心在为林家办事,谁又是浑水摸鱼的人吗?” 听了这话,林泱泱眼前一亮:“对呀,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可以把那些怀有异心的人都赶出去呀。” 林知清很喜欢林泱泱这种不记事的人,上一秒钟她的情绪还很低落,可下一秒又可以欢天喜地了。 相比起来,林十安就要理智多了:“我明白了,二爷爷那边……” “等着就是了。”林知清双手环胸,站在正厅内环顾了一圈。 现在确实是一个整顿林家上下的好机会。 她算了算,等大伯和四叔回来,大概要一个时辰的时间。 等二爷爷回来,至少又要一个时辰的时间。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做什么都够了。 林知清其实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 天时地利人和,风险确实伴随着机遇。 出了这件事,她便可以提前将二爷爷推出局了。 第86章 归家,拒不认罪! 在林知清的安排下,林十安和林泱泱开始清点起了林家下人的去留情况,还趁机将库房也整理了一遍。 虽然二爷爷留下的那几个老管事坚决不让几人动手,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这场整顿一直持续到了子夜。 而后,林家灯火通明,林知清三人静静等候着该回来的人归来。 林泱泱是最沉不住气的,一直在门口踱步。 林十安心下烦躁,看着如今的林家,百感交集。 抿了抿唇,他还是开口了:“知清,这件事我午间便如实记录了下来,飞鸽传书送往了汴梁,不过没提你和泱泱进青楼的事。” 林知清微微颔首,没有怪林十安瞒着自己。 因为她心中明白,林十安当然不是给汴梁老宅那群旁支们递消息的。 长宁侯府林家有名无实,但这个“名”之所以一直在,是因为林家老侯爷还在。 林知清一开始回到林家便一直很好奇,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侯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但木婶也只是叹气,说老侯爷身体不好,一直在汴梁休养。 说是这么说,林知清心中也明白。 作为林家唯二在战场上有实权的人,自己的父亲死了,还是以那样的方式死的,这位老侯爷手里的兵权是绝对攥不住的。 告老还乡远离盛京城中的漩涡其实就是在保留林家的根本,但若是所有人都离开,以那个位子上的人的疑心,林家还是得被折腾一番的。 现在的格局,或许是最稳定的。 但这也只是表面上的稳定。 林十安会给老侯爷送信,林知清虽然没有料到,但也知道这是必须的。 林家的林到底还是老侯爷的那个林。 只是不知道,那位老侯爷接到盛京林家四分五裂的信件时,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林知清正想得认真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夜的寂静。 林泱泱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满怀期待地看向门口。 林十安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年轻的身影映入眼帘。 “林九思?”林泱泱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林九思脸上的笑容在眼神接触到三人之时马上落了下去: “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给谁看呢,不想看到我回来?还有,我爷爷呢?” 林十安皱了皱眉:“九思,我们今日一直在等你,如若不想看你回来便不会……” “你算哪根葱?”林九思有些狼狈,但看到林十安便来劲了:“一个旁支出来的,也敢教训我?” “林九思,谁准你这样跟十安说话的?”林泱泱的小脸气得发红:“我们今日为了收拾你的烂摊子一直在奔走,我爹和四叔直到现在尚未归来。”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林九思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了:“我有让你们替我奔走吗,这件事跟我本来就没关系。” “你说什么?”林知清出声了。 “我说……”林九思刚想说话,可一看到林知清,两侧脸颊便隐隐作痛。 他彻底闭嘴,不敢再说话了。 林知清默默翻了个白眼,像林九思这种嘴贱的人,不上手教训一下是永远都不会长记性的。 “你把今日被抓以后的事情都说一遍,快。”林知清对他并没有耐心。 林九思脸上出现了一个不满的表情,但到底不敢表达出来。 他被抓以后,先是被羁押到了兵部关了大半天,后又被转去刑部审讯了一通。 刑部审讯完以后,又将他丢在大牢里不闻不问, 最后又莫名其妙把他放了出来。 虽然没被上刑,但锦衣玉食的林九思还是被折腾的精气神全无。 说完这些以后,他便蔫了下去,只有在骂人的时候才稍微提得起精神来。 林九思想回院子,可林知清却不让他回去,将他押在了正厅一起等待。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乘马车停在了林家大门口。 林从礼回来了。 他刚刚踏上台阶,又一乘马车停了下来,林从砚也回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精疲力竭与颓丧。 相顾无言,二人提步上前,可敲了半天门,那扇大门才晃晃悠悠地打了开来。 看到开门的人,林从礼习惯性地皱眉头:“怎么是你,门房去哪了?” 木婶给二人行了一礼:“回大老爷,门房跑了。” “跑了?”林从砚的桃花眼中尽是怒火:“跑哪去了?” “这……老奴不知。”木婶退到了一旁。 林从礼和林从砚对视一眼,心中的郁气不知该往何处发泄,只能快步进了门。 看着二人的背影,木婶渐渐直起了身子。 事实上,林家的奴仆虽跑了大半,但来开个门的人还是有的。 林知清之所以让木婶过来,是想要先在心理上调动起这二人的情绪。 就在二人进门后不久,随着一声高亢的“吁”声响起,今日的主角终于到场了。 等林知清的二爷爷赶到正厅时,第一眼便看到了林从礼和林从砚满脸怒火地审问跪在地上的林九思。 见林九思没事儿,他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林知清等人站在一旁。并没有出声或发表任何意见。 二爷爷调整好呼吸以后,这才走进了大厅之内:“从礼,从砚,你们这是作何?” 还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只不过他的脸上已经提不起笑容来了。 林九思听到爷爷的声音,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当即大叫了起来:“爷爷,救我!” 林从砚斜了林九思一眼,对待二爷爷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尊重了:“我们作何?我还想问问二叔你,你都干了什么?” 林从礼强忍着怒气:“二叔,你如若不知今日之事,又怎么会这么快赶回来?” 二爷爷没有管他们的冷嘲热讽,而是一脸心疼地将林九思拉了起来: “九思,你今日受苦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林九思一边捶膝盖,一边扶腰,问就是全身都疼。 林知清这是第一次见这爷孙俩相处,不免有些意外。 看起来二爷爷对林九思十分溺爱。 林九思在起身时,还挑衅地看了林知清和林十安等人一眼。 不等林知清细看,那林九思一下子便将矛头指向了她:“爷爷,林知清打我!” 第87章 还债 二爷爷的目光瞬时移动到了林知清身上,笑眼中隐约带着寒芒。 林九思躲在二爷爷身后,仿佛一个告状成功的小孩,还刻意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脸: 鉴昭行 第64节 “她白日里不知怎么混进了千金阁,上来就打了我好几巴掌,还用匕首威胁我。” 说着,他拉开衣领,露出了脖子上已经结痂的血线。 二爷爷一看到这两处伤痕,心中的怒火喷涌而出: “林知清,你一介女流之辈居然敢往青楼跑,《女德》《女训》是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吗?” “居然还敢趁着我不在,残害亲堂弟,罪加一等!” 林泱泱率先跳了出来,她叉着腰,直接便指着林九思的鼻子开骂:“林九思,你居然敢倒打一耙?要不是知清提前布置,我们早就全都蹲进大牢里了。” “你还好意思说知清打你,在外自己置办私产也就算了,用的还是林家公中的银子,你哪来这么大的脸啊?” 她说话并不顾忌,这话完全是把二爷爷也骂了进去。 林九思本想反驳,可林泱泱说的都是对的,他辩无可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泱泱!竟然连你也要指责我们祖孙俩吗?”二爷爷看向林泱泱的眼神中满是失望。 当然,这只是变相。 林知清一眼便看出二爷爷的嘴角下压,眼睛瞪大,比起失望,更像是质问。 但林泱泱听不出来,她冷哼一声转过了头:“我说的是实话。” 林从礼也忍不住开口了:“二叔,知清去青楼的事情我们都知道,若不是她提前传回消息,教林九思脱困,你今天赶回来看到的恐怕就是一具尸体了。” 二爷爷虽不知其中内情,但听到“尸体”两个字,嘴角弯了弯,露出了一个冷笑: “尸体?就算是尸体,至少我还能亲眼见到,可九思他父亲呢,我至今还找不到他的尸骨!” 此言一出,林从礼和林从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知清等人则是一头雾水。 二爷爷心中的事情全都被勾了起来,他用一种仇恨的、极度克制的眼神看着林知清:“我活了大半辈子,你父亲折了我儿子,你如今还要害我唯一的孙子吗?” 听到这话,林泱泱也懵了:“二爷爷,你在说什么?” “泱泱!”林从礼叫停了林泱泱,看向二爷爷,声音平缓了一些:“二叔,当年二弟在战场上身亡只是一场意外,谁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 听到这里,林知清想起来了。 木婶同她说过,她的二叔英年早逝,是在战场上牺牲的。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跟她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意外?”二爷爷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嘲弄:“林从戎是主将,若不是他无能,我儿会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边疆吗?” 林知清挑眉,还有这么一桩前尘往事吗? 怪不得二爷爷始终不见自己,随时有机会就给自己挖坑。 但战场上的事情谁能预料到呢?这样的指控未免有些牵强了。 还不等林知清说话,林从礼便开口了:“三弟确实是主将,但战场上瞬息万变,如若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将士身亡?” 二爷爷冷喝一声,仿佛已经看透了所有人一样,没有接话,而是偏过了头:“如若我儿还在,定不会任由你们欺压我们祖孙,我这些年为林家做得还不够多吗?” 听到这话,林从礼到底是说不出什么了。 林知清却皱起眉头,二爷爷自己心里也知道将儿子的死归结到别人身上是不应该的。 但他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只能将这种痛苦转移成仇恨。 这是一种逃避行为,林知清理解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但不能接受他将事情归咎到别人头上。 “二爷爷,你这些年为林家做了什么?”林知清缓缓开口。 二爷爷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林知清会问这个。 林九思却按捺不住了:“自老侯爷那辈开始,林家便在全力培养老侯爷,而我爷爷却只能学做生意,走不了仕途。” “林家本来就是一个烂摊子,我爷爷接了四十多年的烂摊子,轮得到你来说嘴吗?” “若不是那些老祖宗们偏心,我和爷爷又怎么会只能受尽别人的白眼做生意,而你们却锦衣玉食,只用做闲散的官家少爷和小姐。” 他的语气中透着浓烈的不甘,眼神中也带着一股强烈的恨意。 很显然,二爷爷从前没少同他说那些事情。 “偏心?”林知清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二爷爷之所以走不了仕途,是因为你在武艺上的天赋不如我爷爷。” “其次,林家并未限制小辈们钻研文道,四叔便是做了文官。” “但二爷爷你呢,你好像并没有想走这条路的意思,反而是一头扎进了生意里。” “确实,你这些年一直在赚钱维持林家运转,但我盘过账了,除去我父亲被查抄的东西,老侯爷便替林家挣了不少的军功和赏赐。” “而这些赏赐我都已经对过账了,除去御赐之物不能随意买卖之外,其余的东西早就没了。” 听到这里,二爷爷的瞳孔紧了紧,身体微微后仰,明显是没想到林知清能把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 林从礼眼角上抬,左边眼睛瞪大了一些,显然是有些惊讶。 方才一直没有出声的林从砚退后了半步,看不清表情。 唯有林九思还看不清楚状况:“那些钱本来就是为了支撑林家基本的运转的,若是不将那些东西卖出去,怎么养活林家这么多口人?” 林泱泱听不下去了,她猛地上前,将一本账册扔到了林九思身上:“你自己看看,如若是为了林家,那些东西为何只进不出。” “倒是你们爷孙俩名下多出了好几个庄子和商铺,那千金阁我就不说了,你们连清妹妹的月例银子都克扣,就这么缺那一两银子吗?” 提到这件事,二爷爷的目光微闪:“我何时克扣过……” 话说到一半,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拿过林九思手中的账册看了起来。 他翻了许久,发现这些年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以后,他到底什么话都没能说得出来。 林九思张了张嘴,想到林知清这些年被克扣的银子都进了自己的口袋,爷爷是不知情的,他梗着脖子叫嚣了起来: “要不是因为他爹,林家用得着这么扣扣搜搜的吗?她的银子就当替她爹还债了!” 第88章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还债?”林知清冷笑一声,上前了几步:“我父亲未出事时,得到的赏赐无数,整个林家说是他养着的也不为过。” “他需要还给你们什么,我又需要还给你们什么?” “庄子上的那几个管事如今还在偏院关着,难不成要我把他们拉出来问问这几年你们干了什么勾当吗?” 林九思还不罢休:“你这么嚣张作何,你爹本就是叛国……” “九思!”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二爷爷便开口了。 他闭了闭眼睛,但并不是为林知清及其父亲说话的意思。 这些年他在林家安插了不少人,也捞了不少银钱,但今日一看账本,才发现林九思也在暗地里动了不少小动作。 若是继续僵持下去,林九思的那些事情便兜不住了。 他已经半截入土了,但他的孙子还年幼。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林从礼和林从砚:“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希望你们不要牵扯到无关的人。” 这个“无关的人”明显就是在说林九思,可偏偏林九思这个蠢货还没搞清楚状况:“爷爷,什么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为林家做了这么久的事……” “闭嘴!”二爷爷第一次开口吼了林九思,他捏了捏拳头,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林从礼看了一眼林从砚,本想问问他的意思,可不知为何,林从砚的注意力并不在此。 他将目光收了回来:“二叔,按照家规,若林家人在外置办私产,挪用公中财物,死后是不能入祠堂的。” 他说得隐晦,可在林家生活了一辈子的二爷爷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能入祠堂,那就代表着会被逐出林家,再不是林家的人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了一股悲凉之感。 他今年五十有二,经营半生,到头来竟然连姓氏都留不下,可笑,着实可笑。 想到这里,他又露出了随时挂在脸上的那种温和的笑容:“我是不是林家人无所谓,我儿是有功之臣,九思作为他的儿子,总不能连姓氏都丢了。” 林从礼不断摩挲着衣袖下面的手指,过了好半晌才点头:“这是自然。” “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林家以后便自求多福吧。”他仰着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才收回了目光。 林泱泱的心紧了紧,她看了出来,二爷爷好似是不舍的。 林十安也看了出来,不过他没声张,冲着林泱泱摇了摇头。 林知清装作没看到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从礼见状,心中也迟迟拿不定主意。 他所坚守的规矩,在这一刻似乎出现了一些裂痕。 眼前头发花白的男子,他得唤一声二叔。 即便如今他确实做了许多错事,但他年少时对自己的关怀以及为林家所做的贡献是抹不去的。 那些规矩都躺在冰冷的纸上,但二叔却是活生生的人! 林知清在一旁看着,很轻松地便捕捉到了林从礼脸上的纠结。 她在等,她想看看大伯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是遵从家规还是遵循本心。 林从礼背过身,手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似乎十分沉重。 他的后背稍微有些弯曲,身体微微颤抖,手上不断盘着珠串。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二叔,大盛有大盛的律法,林家有林家的家法,这一次,我真的……” “大伯。”他话还未说完,林知清便站了出来:“堂兄前不久给爷爷送信,言明了林家的状况,今日我们才收到回信,爷爷说想念二爷爷了。” “二爷爷既有悔过之心,不如去陪陪爷爷吧,总归好几年没见了。” 林从礼一顿:“这……” 林十安看出了他的疑惑,也明白了林知清此时站出来是心中有了想法,于是也上前了一步:“回大伯,确有此事。” “可是……”林从礼还想再问,俨然是又想把家规那一套搬出来了。 鉴昭行 第65节 “哎呀,爹,别可是了。”林泱泱抓住林从礼的胳膊晃了晃。 林从礼脸都绿了,一把将林泱泱的手拍了下去:“你一个姑娘家,成何体统!” 有人给了这个台阶,林从礼理了理衣袍,顺着下了: “二叔,你去汴梁吧,父亲见到你一定会开心的,林家的一应事务便不用你操心了。” “至于林九思,到底按不下来性子,在盛京城保不齐就会得罪权贵,也去汴梁吧。” 听到这些话,二爷爷一脸惊愕。 林九思不知好歹,听到这群人要将自己送回汴梁,当即闹起来了: “你们竟让我去汴梁那般穷乡僻壤,我不去!” 林知清对他这般蠢货是一点耐心也没有的,一个眼刀刺了过去。 接触到她的眼神,林九思身体一颤,立刻将头缩了回去。 “你们大可不必如此,我不去汴梁!”二爷爷的声音相当果断。 林从礼还未说话,林知清便出声了:“二爷爷,汴梁已经是最好的去处了,出了今天这档子事,再加上朝廷本就特别关注林家。” “你觉得你还能去哪里呢?你人走出了盛京又有什么用呢,上头那位的眼线可是遍布整个大盛的。” 因着这番话,二爷爷陷入了沉默。 林从礼同样心惊,他不知道为何林知清能说得出这样一番话来。 林知清嘴角弯了弯,她知道二爷爷会去汴梁的。 就如同她走不出大盛一样,皇帝的疑心就像是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所有林家人。 她愿意为二爷爷说情,是因为父亲的事确实绊住了大部分人的脚步。 但更重要的是,杀人诛心才是最优解。 二爷爷刚刚拒绝回汴梁,在意的便是他的亲哥哥,也就是老侯爷。 他这么多年都记恨着林家先辈培养老侯爷而不看重他,让他在自己最恨的人身边过活,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人难受。 而且……林知清看了眼一旁面有喜色的林十安和林泱泱。 收买人心的最好办法便是让他们看到明晃晃的好处。 心软的人远比遵规守矩的人更容易博得好感。 最重要的是,若是将这两个人放出去,若是自己上青楼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被传扬出去,那自己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难搞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第89章 命脉 最终,林从礼下了决断,决定将林九思祖孙俩送回汴梁,且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当日晚上,祖孙俩便被送往了汴梁。 目睹马车走远以后,林从礼和林从砚双双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清面色如常,倒是林泱泱和林十安有些不安。 一行人回到正厅以后,林从礼率先点了林十安的名字,质问他为何要带两个女子进青楼。 林十安尚未说话,“扑通”一声,林泱泱一下子跪下了: “父亲,这件事怪不着十安,是我想要去青楼看看,所以才挑唆她们二人跟我一起去的。” 林知清眉心一跳,堂姐替他们遮掩也就算了,只是这借口找得也太烂了吧。 果不其然,听了林泱泱的话,林从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泱泱,从前是我太惯着你了,你可知青楼是什么地方?” “你堂妹是有婚事在身的人,还好流昀那小子厚道,一般人撞到未婚妻进出那种地方,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是膈应的。” “还好我过去镇远侯府的时候有心打探,镇远侯还不知道此事,定是流昀那小子瞒了下来。” “不说你堂妹,十安他刚刚才从吏部辞官,若他进出烟花之地的消息传了出去,林家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他也到了要议亲的年纪了,谁家姑娘会对一个出入花街柳巷的男子有好感?” 林泱泱左耳进右耳出,“哐哐哐”磕了几个响头,熟练地认错:“爹,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再犯了,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林从礼见她一脸理直气壮,根本没有一点认错的样子,更生气了:“你还敢顶嘴?” 林知清心中倒是觉得有些奇特,方才她居然听到林从礼关心她了。 虽然是为着镇远侯府的亲事,但到底也算是关心。 活久见啊……她挑了挑眉,实在是不忍心林泱泱被稀里糊涂地说一通: “大伯,你误会了,是我要去青楼的。”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林知清从前谨小慎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经历过毒害堂姐一事以后,倒是变得识大体了很多。 无论是哪个她,在林从礼眼中仿佛都不会跟青楼扯上关系。 林十安轻咳一声,在林泱泱身旁跪下了:“大伯,此事错全在我。” “不。”林知清再次出声:“我必须去千金阁,因为那里面藏着二爷爷的秘密,我要拿到他置办私产的证据。” “如若没有二爷爷这些年来明里暗里的克扣,今夜那些仆人便不会四散奔逃。” “虽然他们人走了,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林家不能传出一个苛待仆从的名声,他们的月钱我会重新计算一遍,补发给他们。” 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声音清透,每个人都能牢牢记在脑海里。 “大伯意下如何?”林知清又问。 “你等等。”林从礼摸了摸胡子:“什么叫明里暗里的克扣,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十安,此事可是真的?” 林十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千真万确。” 一旁的林从砚皱眉,好看的桃花眼中充满疑惑:“为何我从未听到过风声。” “大伯,四叔,你们身边的亲信平日里自有你们的赏赐或关照,几钱银子当然算不了什么。” “可其他人呢?我的月例我便不说了,单说我身边的木婶,零零散散也被扣了好几两银子。” “哦,对了,这个月的月例甚至还没领到呢。” 没钱谁会愿意当牛马呢?这是林知清作为过来人的经验。 她不过是寻常语气,但林从礼却听得有些惭愧。 他的手攥紧椅子,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林从礼受到的冲击当然是很大的。 他自诩精通管家之道,将林家管理得井井有条,可这居然都是假象。 他对林家的认知甚至不如几个小辈! 一种失职的感觉蔓延在心间,让林从礼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泱泱看出了不对,有些担心:“爹,你没事儿吧?” 林从礼摇了摇头,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精气神:“无事。” 林知清将千金阁的契书还有从千金阁里搜刮出来的银票拿了出来:“千金阁是开不成了,但这些东西还是有用的。” “契书肯定是得送到官府那边去,银票的话我就折成银子,把下人们的月例补齐。” “另外,趁着大伯和四叔外出的时候,我同堂兄堂姐将四散而逃的仆从名单整理了出来。” 她从木婶手中接过了名单,递给了林从礼:“逃跑的基本不是家生子,按照林家的规矩,逃奴是要被罚月银、送到官府的。” “但林家情况特殊,欠了人家这么多钱,跑也是有原因的。” “当然,这话说出去林家的名声也不好听,我便作主让堂姐拿了那些人的身契,放他们自由的话,说出去人家还会觉得林家宽厚。” 说完以后,林知清又从木婶手中接过一沓身契。 见林从礼手上已经拿不下东西了,她垂手站在一旁,没有再开口。 而林从礼一点一点翻看手中的各种账册和名单,越看越心惊。 即便他对账目这方面并不擅长,但也看得出来整理得相当清晰。 而且她方才那番话准确地掐中了自己的命脉。 逃奴的事情换做自己来处理,肯定是得杀鸡儆猴送官府的。 但就像林知清所说,这势必会对林家的名声产生影响。 林知清已经将所有事情都清清楚楚地猜出来了,解决方法也给出来了。 并且给得很好,没什么问题。 他除了点头,似乎并没有其他选择。 意识到这一点,林从礼看向林从砚,却发现林从砚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巨大的冲击让林从礼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了:“知清,你是何时习得这些的?” 掌家之事,大户人家的小姐基本上都是从幼时便开始学习的。 林家鼎盛时,林知清和林泱泱也是有专门的嬷嬷教导的,但这两个人都不是好学的人,根本没学进去多少。 后来林知清的父亲出事,林知清便再没有人教导了。 正因为如此,林从礼才对她雷厉风行的手段如此吃惊,但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 第90章 让位 就在林从礼点头之后,林知清朝着木婶摆了摆手,木婶会意,接过名册便走了。 鉴昭行 第66节 动作之迅速,险些让林从礼没反应过来。 这进一步验证了他的想法,林知清不是突发奇想处理这个问题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且确定自己一定会同意,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提出来的。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饶是林从礼这些年来见过了许多大风大浪,也不由得惊讶。 “爹,清妹妹几日前便同我们说过这件事了。”林泱泱瞅准机会上前:“我身边的丫鬟们已经许久没添新衣服了,若不是清妹妹同我说,我还真不知道她们的银子被克扣了。” 一旁的林从砚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子,听到这里,他挑眉:“大哥,你还没听出来吗,她们一唱一和,分明是想让你把这管家权交出来。” 林从礼哪里是没听懂,他只是不敢相信:“泱泱,你说,你想要我手中的掌家权?” 林泱泱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便被挑明了,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出口。 林知清看出了她的无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大伯,你今日出去求同僚求这么久,可有获得帮助?” 林从礼本就为这件事烦心,方才那账册的问题将他的注意力给吸引走了,现在林知清又提了起来,他隐隐觉得自己头有些疼了。 见林从礼沉默,林知清的目光又移向了林从砚:“四叔呢,你可有什么收获?” 同林从礼比起来,林从砚的脸色更不好,他血气上涌,猛地站了起来:“你想说什么?想说我办事不力,还是想说我文官无用?” 他这般大的反应是林知清没想到的,不过此刻她只当四叔是受了林家逃奴的刺激,并没有多想。 “四叔,文官清正、智慧,当然有用,但作为林家的当家人,一味忍让,把希望放到别人身上,这是永远立不起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到。 这话单看是在说林从砚,实际上也是在点林从礼。 “放肆!”林从礼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能这么同长辈说话?” “大伯。”这一次,是林十安开口了:“知清说得没错,这一次九思的事情提醒我们了,永远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着急。” “你看,他不是好好回来了吗?至于那些逃奴,知清也同我们说过,这是将不忠心之人踢出局的好机会。” “同样的事换个角度似乎就好很多了。”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犹豫变为了坚定,且越说越有力量: “不说别的,文武百官谁不知道林家深受忌惮,便是这一点,林家有难的时候便指望不上他们。” “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抬了抬头,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林泱泱同样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自己最熟悉的两个孩子都以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林从礼心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怀疑”的情绪。 他在怀疑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挫败感就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林家沦落至此,家不像家,族不像族,是他自己的原因吗? 林从砚是林从礼的亲弟弟,一看林从礼的表情,他便知道坏了: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你难不成真要把手中的权柄交给几个孩子?” “四叔,我们并没有想要你们手中的任何东西,我们要的,是林家上下一心,不再受到掣肘。”林十安说了这番话以后,俯下身子,给林从礼磕了一个头,而后并没有起身。 林泱泱看着父亲脸上茫然、伤心的表情,又想到自己这些天看到的、经历过的,深吸一口气,同样磕了一个头,而后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这是在表明她们的决心。 林知清挑了挑眉,只偏头抬起桌上的茶杯,并没有其他动作。 “反了,反了天了!”林从砚指着地上的二人,却不知该说什么。 林从礼的眼神没有落到二人身上,只盯着虚空。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你们此举,我还能如何呢?” 这是……妥协的意思? 林泱泱和林十安抬头,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了一瞬间的迷茫。 但也只有一瞬间,他们的眼神便清明了起来。 林知清适时地开口:“大伯,林家还需要你坐镇,如若遇到特殊的问题,我们会同你们商议。” 也就是说,如果是一般的问题,三人会自己拿主意。 林从砚一下子急了:“大哥,这于礼不合,你不能答应啊!” 于礼不合?林知清嘴角出现了一个嘲讽的笑意:“四叔,什么是礼?” “静雅妹妹毒害堂姐又诬陷于我,按照规矩,这本应该是送进刑部大牢的大罪。” “我和堂姐私闯青楼,这本应该是浸猪笼的大罪。” “林九思不尊兄长,克扣月例,这本应该是逐出家门的大罪。” “这桩桩件件,哪件事情最终是按照家规上写的来处理的?” 林知清语速很快,她说的每件事情在座的人都很清楚。 林静雅最后只被送回了汴梁,因为她是林家后代,且毒害堂姐是丑闻,不能传出去。 林知清和林泱泱去青楼也是因为林家的事情,若他们不去后果只会更严重。 说来说去,都逃不开一个“林”。 林家的家规,束缚着所有人,却又让所有人因为守护林家,而打破规矩。 这就像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没有开始,也不会有结束,完全是闭环的。 所以,林从礼他们一直处于一个很矛盾的状态,要求所有人守规矩且为林家着想。 但这两件事是很矛盾的,完全不属于一个平面,说简单点,他们不能共存。 要守住林家,必须跳脱出那些限制。 而这,是林从礼做不到的。 但林知清三人可以做到。 听完林知清的话,林从砚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而林从礼仿佛苍老了十岁,第一次出现了那种靠在椅子上的脆弱的状态,毫无一家之主的精气神,只看得到一个为家族忧虑、受到打击的脆弱的老人。 第91章 意外!妾室之死! 林知清移开了目光:“大伯,从明日开始,我会让人将林家的账册放到堂兄那里,我相信堂兄能做好。” 林十安并没有想到此事她会交给自己,毕竟这两日林知清对账时展现出来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知清,此事不妥,我能力有限……”林十安摆手。 “不,你最是细心,完全可以胜任。”林知清没等他说话便开口了。 而后,她又转向林从砚:“四叔,大伯都答应了,你应当不会再拒绝吧?” “呵,你们已经安排上了,我拒绝又有何用?”林从砚似乎是被气笑了,直接往门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回头再次表明了态度:“只要我一天没死,林家的掌权人便还叫作林从礼,大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话罢,他拂袖而去。 林泱泱追出了门口:“四叔,四叔!” 林从砚没有回头。 “泱泱!”林从礼的声音非常沉重:“随他去吧,你四叔从小性子就犟,很难改变主意。” “大伯,你没事吧?”林十安有些担忧。 林从礼却摆了摆手,他起身拍了拍林十安的肩膀,这才背着手往外走。 林泱泱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我爹他不开心。” 这是谁都可以看出来的。 林知清环视了一圈正厅,神色如常:“没错,他确实不开心,因为今日他是被我们架在台上才下了决定的。” “如若不想他后悔,我们就必须做得更好。” “没错。”林十安的拳头紧了紧:“阿姐,我会理好林家的账册,不让大伯失望。” “那我呢?”林泱泱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知清,其中满是期待与雀跃。 林十安深知林泱泱没耐心又不喜麻烦的性子,只觉得现在林家的事没有合适林泱泱做的,于是笑了笑:“阿姐,你先前中毒只好了个大概,这些事情交给我和清妹妹就行。” 林泱泱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说话,林知清却率先出声了:“不行,堂姐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总归是要活动一下的,不能偷懒。” 听了这话,林泱泱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对,清妹妹说得对!” 这回换成林十安意外了:“知清,阿姐她……” 林知清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堂姐武艺高强,精力旺盛,出了逃奴一事,林家的人手不够,是必须得添人的。” “首先我们自己就得把林家先守好,这一次得挑一些会武的人,这些人便交给表姐你来操练。” “没问题!”林泱泱很是兴奋。 三人在正厅坐了半宿,商议着各种林家的事情,丝毫不觉得乏累。 待所有事情都定下来了以后,几人都伸了个懒腰。 只觉得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由得有些感慨。 新生的太阳仿佛黎明前的焰火,带着无法忽略的生机将整个林家笼罩起来。 天,终于亮了。 林知清起身,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不急。” 林家的风波看似是过去了,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连续好几天,林知清都没去医馆,而是一心一意泡在林家的事情当中。 好在她的几位病人情况都有所好转,也都熟知她的身份,有什么事情都会上门询问。 林家的门庭倒是比以前热闹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