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疯起来连自己都绿【完结+番外】》 ·第1章(一) 我坐在疑似忘川的河岸边上,回想自己操蛋的一生。 小时候家中曾请来个术士与我算命,说我命里头缺水,从此我的名字便从柳嘉言改成了柳潮。想我堂堂柳大将军家的嫡长子,听起来活像是在京郊外运河堤边发大水时捡来的。 术士又道“此子今后必将名显,更兼奇遇”,家里的欢天喜地信了,多赏了那穷术士二十两银子。 天晓得这名显是显了,全京城都传闻柳家公子是个夜与十男鏖战的断袖。而那“奇遇”,是小爷我现今寻死都找不到去处,怀着颗凉透了的心跳进河,却坐在个鬼地方与只鸭子干瞪眼。 那鸭子精会说话,但可能是鸭脑子和人脑子长得不一般,它讲的东西我大半都听不懂。 那鸭子说:“你好,我是脆皮鸭之神。” ???????? 脆皮鸭我懂,京城南边的街市里有家铺子,烤制出来的脆皮鸭最为可口,由铁钩子倒吊着,挂在铺子门口。小时候我常喊奶妈偷偷买回来给我尝鲜。可他妈为什么熟鸭子也可以成神啊?而且它一只活鸭子不觉“脆皮鸭”这名字念起来自己屁股痛吗??? 我被吓了一跳,脱口把心里想的骂出来了。 那鸭子面露鄙夷(我操为什么鸭子也可以拥有这么真实的表情):“你嘴真脏。” 我听了鸭子精的话,活像是被一把利刃剜去了心头肉,血淋淋的,逼人发疯的痛。 “你嘴真脏……” 这一模一样的指责我也不是头回听,可那个指着我鼻子尖骂翻坟头我也欢喜的人,已经走了一年了。 我与他的故事,三言两语难讲完。 若写成话本,是小儿女家抹着泪也要读完的强取豪夺/虐恋情深,他们定还要边哭边骂我“死断袖”、“负心汉”。 其实用“虐恋情深”这四个字形容我俩,都算我臭不要脸。我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恋我,更不晓得如何恋他。 他是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好儿郎,却因为我被拘在将军府的小院子里数年。记得最后几年的时候,我们天天争吵,连寻常夫妻费在床榻上的功夫我们都在吵架。 现在想想,当年和他做朋友一同读书的日子真是好啊,我每天看着他的脸都能多读几本书,他也能考个风风光光的状元郎。 可他不仅被我断了封妻荫子的路,还被我那指望自家儿子封妻荫子的亲娘毒死在房中。 我抱着他冰凉的尸体,却不敢哭。他胸口上还有毒发时吐出来的一口血,红得刺眼,正像是状元游街时,胸前带的花。 我不敢哭,我不肯脏了我那状元郎的红花。 配他的,是“当时金銮唱第,春风酬繁华”的曲江乐,而不是出殡时吹聋了半条街耳朵的唢呐声。 ·第1章(二) 将他下葬后的第三年,我爹娘也相继去世了。我遣散了将军府的所有人,跑来城外的大河。 河水湍急,涌动的声音活似恶鬼在咆哮。传说前朝十万战俘的血肉都被投在这里面,是以河底都是撕裂人魂魄的怨灵,谁若是掉进这里面,别说尸体,连下辈子都没了。 我一闭眼,就跳了下去。 沈邈这么好的一个人,下辈子可别再遇见我啦。 我真情实感的回忆被鸭子精冷漠地打断了。 它眼中发射出一股诡异的绿色光芒,笼罩在我身上,长得能挂壶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扫描完毕,当前人物定位:狗血重生文备用种子选手;当前人物状态:情感充沛,可立即进行创作。” 日! 它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鸭子精又说:“鉴于你的狗血程度较高,我们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后半句我听懂了。 我想了想,觉得河底吃人魂魄的恶灵现在还没有出现,多半不靠谱,虽然这鸭子精看起来也半斤八两,但总归聊胜于无吧。 我回答道:“不管用什么方法,沈邈可千万别再被柳潮这个小贱人祸害了。” 鸭子精挺起胸,点头答应。 于是我差点被它发射的绿光照瞎眼,晕了过去。 脆皮鸭神:我眼里分明是爱的光芒鸭 第2章 我原以为我这么个人,转世是要投畜生道的。 我也挺乐观地为自己规划好了未来。虽然我不敢再祸害沈邈,却不想往后几辈子都见不着他。最美好的情况,是我能做他骑的那匹马,背着他风风光光地踏过京洛铜驼路。 更为重要的是,他若是嫌弃我这匹懒马走得慢了,或许会用修长有力的腿夹一夹我的腰。 当年我丧心病狂地给国子监里一同读书的沈邈下了药,却没尝到这滋味,反而被艹了个半死。 可惜老天不开眼,我作天作地毁了沈邈的一辈子,反而还投了个比上辈子更好的身世——当朝长公主夫妇家中年才得的小儿子,虞嘉言。 长公主与她丈夫虞承业间的故事,我上辈子听过许多,他们和我那政治婚姻、表面夫妻的爹娘不一样,当真恩爱非常,膝下仅有一子虞嘉礼、一女虞嘉敏,却皆是人中龙凤。 听闻长公主一心礼佛,我怀疑她给寺庙的香油钱都被老秃驴们分来私用了,否则怎么会这辈子多摊上我这么个讨债鬼。 五岁以前,我都以为自己是进了新的轮回,有幸与这辈子的长公主一家人做了亲人。我当时还想,这一家真是幸福,连来世投胎都投到了一处。 ·第1章(三) 直到我五岁生辰宴上,大将军柳武携十岁的嫡长子柳潮来祝贺,我看着那张陪伴了自己二十几年的面孔,拉了拉兄长虞嘉礼的衣服,问道:“阿兄,今年是什么年呀。” 虞嘉礼蹲下来亲了我一口,回答道:“怎么了小郎,如今是天和二十二年。” 我心里划过一道惊雷,嫌弃地推开这个团子控礼哥的脸,在侍女的惊呼中“哇——”的一声,哭着跑进了花园里。 我茫然地蹲在花坛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并非入了新轮回,而是回到了十九年前。 只不过,我不再是“我”。 我立马想到了沈邈。 鸭子精答应过,沈邈不会再被我祸害了,那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多了个虞嘉言,便少了个沈邈呢? 他的这一世,又是在哪里生老,在哪里封妻荫子、十梳天年? 这五年里头,长公主一家宠小儿子,我活得和个稚童了无差别。 虽然沈邈在我心里,我却又不敢去想他。我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上辈子借着父亲的势狐假虎威,内里却是个自私又胆小的草包。一想起沈邈,往事便翻涌起来,那把人血肉都绞碎的悔恨与思念,痛得我不敢再想。 他也不肯入梦来,便只留给我一个不敢触碰的虚影,时至今日才明晰起来。 “喂!没看见小爷吗?” 目前会打断我回忆的,有两个。一个是鸭子精,还有一个是贱人精。 十岁的“我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花园,狠狠捏了一把我的脸,嘲讽到:“小胖子。” 太贱了……妈的……我实在太贱了…… 愤怒瞬间统领了我的所有情绪,就在我准备客服身高上的一脚踢过去的时候,我礼哥带着侍从找到了花园。 我瞬间转换状态大哭了起来。 感谢在公主府被娇生惯养的这五年,我从被恨铁不成钢的将军老爹三天一踹、五天一打变成了轻轻一磕就起红痕的白团子。 于是我一边指着脸上的红印子一边哭:“呜呜呜……阿兄……好痛……” 柳潮这个小贱人在礼哥进来的时候就觉得大事不妙了。 我见他一副心虚的样子,决定加一把火,哭得更伤心了:“呜呜呜……嗝……呜……阿兄阿兄……他还要扒……呜呜呜……扒我裤裤……” 团子控虞嘉礼的脸立马黑了,一边抱住我,一边唤人去将父辈请来。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长公主提着裙摆气势汹汹地赶到,后面跟着同样黑脸的裴驸马,还有我那不论上辈子还是下辈子都倒了血霉的将军爹。 嘻 根据我多年来的经验,柳潮回家后将遭遇一顿毒打。 二十几年了,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屁股遭殃而真情实意地鼓掌:) ·第2章(一) 此战过后,我在柳潮的心目中树立起了“惹不起”的高大形象。 但我没有居功自傲、满足于此,因为我晓得自己的狗脾气,是典型的“不打不成器,打了依旧成不了器”,上辈子我也没少被将军爹打,可还是有负重望地长歪了。 所以从拥有一批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护卫开始,我就吩咐他们密切观察柳将军家大公子的去向。 后来想了想觉得还是不放心,又去找了在世家公子圈里混得风生水起的礼哥。 年前已经成亲的礼哥依旧是个团子控,娶了妻之后似乎被嫂嫂无微不至的关怀宠成了少女心,一听我开口请求,立马红了眼眶,流露出自责、心痛的神情。 又来了又来了…… 公主府每年必上演的大戏,虞嘉礼在某月某日又回忆起十三岁时那个阴暗的下午,由于他的保护不力,害幼弟被小流氓摸了鸡鸡,这是全家人挥散不去的阴影。 嘉敏阿姊为了安慰我幼小心灵而亲手缝制的小马还摆在我的床头,嘲笑着主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行为。 说来也怪,或许是因为上辈子靠细数天明来捱过的悔恨时光,又或是这辈子在公主府里被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影响,我的性子改了许多。 要是以前,恼羞成怒的我能把阿姊缝的小马撕烂了扔她跟前去,而不是生完闷气后,默默把小马放在了床头。 所以我还吩咐护卫们办一件事,那就是随时打听打听,是否有个姓沈的少年,丧父之后被天家破格赏了入读太学的机会,进京求学来了。 上辈子的沈邈,是在天和二十八年入的京。 不晓得他这辈子来不来,什么时候来。 我怕他遇上不论哪一个自己,却又在内心生出一丝盼着他出现的隐秘念头。 他若是来了,我就想个法子把柳潮调出京城。 而我呢……纵然性子改了许多的我应该不会像上辈子一般,见了他便一副要抢走的魔障样子,但我还是不配。 我盼的是能在哪个角落里,悄悄地看上他一眼,便好了。 天和二十七年,沈邈入京。 因着他家室不显,故而派去打听消息的侍卫阿墨是一个月后才回报的。 “……听说这人是随着升迁的父亲来的京城,可惜他父亲死在了半路上……现今是在城东置了间小院子,靠着天家赏赐进了国子监里头呢!可是小公子,您打听这个做什么呀?” 阿墨说的和我记忆里的分毫不差,连城东的房子都是上辈子他住的那间小破院子。 我当年才见到沈邈的时候,最初采取的是从表面兄弟做起,慢慢拉进距离,然后变成负距离的柔和政策,所以那个地方我去过许多次,连那石板路上有几个坑我都记得清楚。 ·第2章(二) 一想到我的心肝阿邈这辈子又住进了这穷酸处,我心里像是被花园里皮毛光滑的猫狠狠挠了一爪子,那肥猫还叫春般地喵喵:“去看看他呀!去看看他呀!” 于是在某个夏日的下午,我带着侍卫阿墨溜出了公主府,告诉公主娘亲我到阿兄家蹭嫂嫂的点心去了。 家的马车太显眼,停在了远处,我和阿墨徒步走了进去。 沈邈的小院子建在河边,河堤旁种满了翠柳,当年他在那垂柳旁系过马,下马时我还假惺惺地替他牵了缰绳,心里头想的却是我们阿邈屁股真翘,小爷我来日定要抓着他臀尖征伐。 来日…… 来日的我蹲在墙根,天上烈阳暴虐地晒着,别说屁股尖,头发尖都被征伐透支了。 阿墨被我使唤去前面买绿豆甜汤,我热得实在受不了,只好转移阵地,从墙角蹲到了柳树背后。 就在这个时候,沈邈推开门出来了。 沈邈是云州人,那里不同京城,四季皆如春。故而他耐不得热,仲夏下午定要出门来买一碗绿豆甜汤的。 我在柳树后缩了缩身子,像饿狼饲肉般盯着他。 沈邈依旧是那个沈邈。 他穿着孝服,高高瘦瘦的,皮肤白得同身上的缟素,却透着玉一般的光泽。 其实沈邈有些女相,当年在国子监里的同学还喊过他“小子房”,一是夸他有才能,二是笑他貌若好女。我却再清楚不过,“外柔内刚”这四个字最配他。 我忍不住探头去窥少年沈邈的面容,看这个上辈子连魂魄都不肯入我梦来的身影。 沈邈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向河堤而来。 完了! 我怔在当场,见沈邈走近,蹲着的双腿抖成了筛子,生怕被他当做尾随兼偷窥的变态,浑然忘了自己这样子挺多是个迷路的破小孩。 “小公子”他蹲下来问:“怎么一人在此处?”“不……不碍事的”我飞快站起来,转身就往前跑,却因为蹲得太久而腿软,跑了不到三步,屁股就精准坠落在一块翘起的石板上,“汪”声一声哭了。 我听他还在后面喊我,怕他追上来,连眼泪都来不及抹,屁滚尿流地跑了。 一路狂奔到街头停着的马车里,我才喘过气来。 买了绿豆甜汤的阿墨应该是四处找不到人,便先回了车中,掀开帘子,里面就坐着个皱巴巴的我。 我接过阿墨手里的绿豆甜汤,眼泪哗啦啦地流进碗里去,一想起这是沈邈喜欢的,忍不住去想方才的丢人场景,又想他温柔俊朗的眉眼,顿时更难受了。 ·第2章(三) 我挪了挪屁股,痛得“嘶”了一声。 太惨了……我捧着绿豆甜汤,眼泪淌进了心口里去。 重活一辈子,我依旧得不到沈邈,还依旧要为他腿软屁股痛qaq 第4章 往后的半年,我不敢再跑去沈邈的院子附近,靠着打听来的消息过活。 若是想他想的狠了,我便把精力放在帮助柳大将军加强对子女的教育和诅咒那只满嘴胡话的鸭子精上。我有时候真是恨不得扒光鸭子精的毛,送到城南的铺子里涂上酱料烤了。 答应什么“沈邈以后不会再被柳潮祸害”,尽是放屁。 心肝阿邈依旧活得无权无势,旧的柳潮不去,新的柳潮换了副皮囊又来。三人还未一同碰上面呢,就折了两个屁股进去,讲起来既粗俗又惹人伤心。 直到三人真正见上面了,我才觉出些味道来,死鸭子精让我以虞嘉言的身份重活一世,怕不是要让我自食其力,吾以吾身挡柳潮吧。 太狠了。 逼着狗去与另一只恶犬相争,为的是护住身后那碗眼馋也叼不走的肉。 和沈邈、柳潮同时遇上,是个喜鹊也要唱衰的巧合。 那次我骗了府里人偷偷溜去看沈邈,吓得礼哥、嫂嫂以为我丢在了半路上,待后面进了礼哥府中,等着我的不是嫂嫂做的黑糖酥,而是黑着脸的一家人,和长达半年的监禁生活。 我每天要么被拘在房里读书,要么就看待字闺中的阿姊刺绣,我看着阿姊绣绷上那两只歪嘴鸳鸯,忍不住想:上辈子的沈邈,又是怎样在柳府里熬下来的呢? 可能是我脸上的深情过于凄苦,回家的礼哥把我带出去公主府放风,我们便在我平日里最喜爱的那家酒楼门前,看见了并行的沈邈……和柳潮。 我操啊啊啊啊啊啊啊! 柳潮这个贱人,太不要脸了! 他又假惺惺地装作向学好文的公子勾搭我的小书生了! 抢先发现柳潮的,其实是我礼哥。虞嘉礼从我五岁生辰宴上起,就对柳潮没有什么好印象,再加上柳潮完美复刻了上辈子,也就是我的形象,文不能文,武不会武,烂泥都比我能黏墙。所以京城新一代世家子的标杆人物礼哥,自然看不上柳潮。 我和礼哥走在一起,发现了他突然厌恶地皱了皱眉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是笑容满面的柳潮。 我正心说原来我自以为自己风流儒雅的笑原来是这么恶心吧啦的,就看见了走在柳潮身边的人,朗朗明月都入怀—— 沈邈…… 我不依了,我要闹了。 礼哥显然还在克服“我虽然和你打了招呼,但不代表看得起你”情绪的外露,我却急昏了脑子,直接冲上前去,口不择言地大声质问:“你们怎么走在一起!” ·第3章(一) “小公……”正欲开口的沈邈,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吓。 完了,他或许认出我是半年前那个在他面前摔了狗啃泥的活宝,要同我问好呢。 我欲哭无泪,甚至听到自己低头时脑子里发出的声响,“哗啦~哗啦~”是水在流动的奇妙感觉。 而柳潮这个天杀的,就算不明内情也要败坏我的形象。他看着我无奈地叹气:“小祖宗,你到底想怎样。” 沈邈的脸立马就变了,他礼貌又疏离地说:“既然柳公子与这位小公子还有事相商,沈某就先告辞了。” 然后他便转身走了。 我他妈……我想冲上去摇着他的肩膀大喊:“心肝你听我说!此祖宗非彼祖宗啊!我还没有堕落到十一、二就找相好的地步!找相好也不会饥不择食到看上我自己啊!” 可我对他来说不过是有着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甚至都不晓得他突然变差的情绪是因为我的逾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倘若是为了柳潮,那我真想在这酒楼面前撞柱而亡。 但礼哥没有给我撞柱而亡的机会,他一改往日作风,恶狠狠地瞪了柳潮一眼,在后者不满的冷笑里把我带走了。 礼哥拉着我进了二楼的包厢,遣散了随从,面露难色,久久不言语。 就在我以为我要和礼哥为着各自的忧愁纠结到天荒地老的时候,他犹豫着开口了,且和我预估的指责幼弟不知礼节的内容大相径庭。 礼哥用一种眼见白菜拱猪的痛惜语气,伤心道:“小郎,你老实告诉阿兄,你与柳子澜,你是不是……” 礼哥言犹未尽,却已经化作一道惊雷把我劈死了。 为什么连礼哥也觉得我年仅十二岁就喜欢上了柳潮这种大王八蛋啊。 虞嘉礼继续痛心疾首:“我早该注意的,你总是提起他,还向我打听他的消息……” 我试图粘合起被劈成两半的自己,无力辩解:“阿兄,我……我上个月方满十二……还……” 少女礼哥的眼睛又要红了,他大骂道:“正是因为你小,才不能着了柳潮这种衣冠禽兽的道!” 虞嘉言无话可说。 虞嘉言甚至在无言的苦涩中灵机一动:要是大胆承认年幼的自己被柳潮蛊惑了,是不是可以见证愤怒的礼哥弃文从武,一刀了结了柳潮这个说句话都能坏事的祸害。 ·第3章(二) 若只是礼哥误会我与柳潮有那种扯烂袖子的不正当关系,那还不打紧,毕竟礼哥不敢骂我,也不愿打我,还要提防着此事被家中唯一一个唱红脸的公主娘亲知晓了,最多是我丢些脸。 倘若沈邈也这样以为,那真是天底下顶顶可怕的事情。 从惴惴不安的猜测到被残酷的现实一棍子打闷,不过一个公主府到国子监的距离罢了。 见沈邈与上辈子的我又碰上了面,一同在国子监里上学,根据我自己对自己的了解,柳潮一定是像块狗皮膏药般,已经与沈邈粗识了姓字,心中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鬼算盘。 这辈子的车轱辘贼心不死地沿着上辈子的稀泥路滚动着,溅了路旁的我一脸的烂泥巴。我擦了擦脸,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想了想,便求了驸马爹让我进国子监里上学去。 驸马爹虞承业因为尚公主而放弃了做个入仕为官、造福百姓的贤臣,但他梦想的火种还没有熄灭,常常被邀去讲学,继续发光发热,并且希望点亮子子孙孙正确的人生路。于是等专注玩乐、今后似乎要走上混吃等死错误人生路的小儿子我一开口,驸马爹便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更何况我还偷偷拿来了公主娘亲藏箱底的那本诗集,里面全是当年待嫁时写下的女儿情思,驸马爹已经觊觎此物多年。此时便是我说今后想娶个男人,或许他都要认真考虑一番再拒绝。 自以为洞穿真相、见证着羊入虎口的的礼哥在一旁愁眉苦脸,被驸马爹拿着诗集狠狠敲了头:“怎么,不欢喜你弟弟懂得上进吗?” 为了报复礼哥对我择偶标准的误解,我在一旁添油加醋:“阿爹,别打伤了娘亲的诗!” 驸马爹放下了诗集,直接手打礼哥:“还是我们言宝乖。” 言宝对着阿兄甜甜地笑了。 但等进入了国子监,我便笑不出来了。 国子监依着前朝的制度,分了慎思、明辨、笃行三堂,每半年一次考核年后,不拘年龄,优秀者(比如心肝阿邈)便可入下一堂。若不是因为一代鸿儒虞承,也就是我驸马爹的举荐,我或许要和四年还待在慎思堂的柳潮干瞪眼了。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可爱的外貌和年龄,明做沈邈的小问题精,暗做他的护花使者,但事实证明,人与人相差远了,问问题只会暴露并拉大思想上的差距。 “沈大哥,齐朝的谢景有“大丈夫生则桑弧蓬矢……败而不折,戮而不悔”句,后面却叛了国,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我知道上辈子沈邈最喜欢读齐与后梁的史书,便尽捡着那时的人物与他聊天。 然而沈邈并没有像对着其他请教的人一般,细心解答,而是突然沉了脸。 他严肃道:“怎可如此武断?” 接着便与我讲了什么“名实之说”、什么“社蜂稷鼠”,什么“谢仪卿一生的功绩”。我听得晕头晕脑,半个字都不懂,只知道他可喜欢历史上那位仕两朝的谢景啦。 而柳潮就是重活一世,也得不到沈邈的青眼。 这都不算得什么大问题,比起当年的冷脸相对,他肯听我讲话,肯回答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第3章(三) 只是自从我进了国子监,坐到了他后边,沈邈平日里看我的眼光便有些怪怪的,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又羞于开口。我心里毛毛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毕竟我这辈子在国子监干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在诵书的时候死盯着沈邈束起的头发与后颈的那颗小痣看。 上一世沈邈不愿意与我讲话的时候,我将他绑起来狠狠咬了他的后颈,那颗小痣便被血痂覆盖住,渐渐脱落成一道消不去的伤痕,横亘在两人中间。 可是沈邈一不愿住在我心里,二没有多长两只缀后脑勺上的眼睛,应当是不知道我在偷看的。 他为什么对我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来,我真是想破头都猜不出。 直到某日沈邈往府里面递了帖子,愿我后日去缀锦阁里一聚。我立马停止思考跳了起来。 别说欲言又止的眼神,就是用看蝼蚁的眼神看我,我也去呀! ·第4章(一) 缀锦阁这个地方,我十分熟悉,那儿有一样咸心小食,连素来嗜甜的沈邈也愿意多尝。上辈子我邀沈邈来过这里许多次,都是借着赏玩字画的由头。所以我一直都不晓得,他来这里有几分是为了看残籍旧画?几分是为了我?这话我至死也不得问出。 沈邈主动约我出去,却是两世来的头一回。 自他递来帖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变得魂不守舍,脑子里乱糟糟的,走在主厅回院子的路上,差点一脚滑进结了冰的花园池子里。 待到了赴约的前夜,我怎么都睡不着,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滚动,仿佛能听到屋外簌簌的下雪声。我缩在被地龙与汤婆子烤得无比热乎的被窝里,那感觉似是后院肥猫大王最爱吃的炸小黄鱼,被放在铁锅里用热油翻着面地煎熬,一点盐也不需加,却煎熬出香脆的味道来,“喵呜”一口,酥到了心底。 若不是害怕明日里看起来太憔悴,我能抱着沈邈的那封请帖,躺着傻笑到天明。 “主子,您今日去见客,这衣裳……这衣裳显得轻浮了些……是否不大合适?”这日早上,侍女挽月抱着我亲自选的衣服皱眉。 我让挽月替我换上衣服,挥了挥手道:“叫人把阿兄送我的那盏番琉璃镜取出来。” 片刻过后,看着镜子里被领口镶边的狐狸毛遮了半边脸的自己,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挽月你不知道,这衣服最合适不过了。” 沈邈这个人呀,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他对我最好的时候,就是当年我想娶个男人进府,被得了消息的将军老爹打了个半死,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叫苦。 现在我将自己打扮作一只白汤圆,是怕等会儿见到了沈邈,又克制不住嘴里跑马将他惹恼了。对着又臭又硬的柳潮,他定然抽身便走,对着又香又软的虞嘉言,结局或许将大有改观。 出门时屋外的雪已经停了,朔风一吹,便扫下快压断树枝的积雪来。 我特地提早了半个多时辰到缀锦阁,沈邈却已经在那里等着。他坐在包厢靠窗的位置,见我来了,便站起身来,我一眼瞥到他微微发红的鼻尖。 沈邈的父亲是难得的清官,身后并无多少积蓄,他们家那辆用了数年的破马车一个铜子儿不差得继承了沈家节俭清廉的家风,到了冬日并不怎么能御寒。他从东边一路过来,也不知被灌了多少冷风。我心里想着等会儿着人送沈邈回去,又唤温些牛乳来。 侍从们退到了门外,我心中默念“克制是福、克制是福”,稳住藏在袖中发抖的手,紧张地走了进去。 ·第4章(二) 上一次与沈邈独处,是坐在他坟前,那数十杯酒下肚都不得醉的滋味,已然隔世,却又历历如新。如今我在国子监里虽离得他近,身边却尽飞些蝇虫般嗡嗡读书的人,比隔三差五来邀他品鉴诗文的柳潮还要聒噪。柳潮可以被我赶走,这些沈邈在国子监里交的朋友,我却没有任何干涉的权利。 现在与他单独相处,我怕自己真忍不住冲上去啃他一口。 “小公子”沈邈与我行礼。 按理说我们俩皆是国子监里的同修,如此称呼我有些不妥。可我自己对这个称呼满意极了,比起以字相称,他这样唤我才让我有重活一世的真切感。 我脱下大氅,露出完整的、毛茸茸的狐狸毛领子,用平生未有的语调,软声软气地说:“让沈大哥久等了。” 如此一番问候毕了,我便只盯着沈邈看,一是因为心肝阿邈好看,二是我不知道说什么话最合适。 以前我养过戏班子,由于不耐听那些文绉绉、拖长了唱念的文人戏,更不好那些拿根秃毛棍子作胯下马的打打杀杀,只让他们演粉戏与我看,气得沈邈常年骂我“不知廉耻”、“色胚一个”。 直到今日,我方才明白,那文人的戏词写得真好。 “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不正是说的,我对着沈邈么。 这时候,挽月敲门进来,呈上了热牛乳。 沈邈以为是我要喝牛乳,便把那小玉碗轻轻推向我。我连忙摆了摆手道:“我……我喝不得牛乳,这是给沈大哥暖身子的。” 沈邈闻言有些惊讶,却笑着说了声“劳小公子费心了”,端起了牛乳。他微微低着头,腰是挺直的。 面前人的唇色明明偏淡,却被牛乳的热气晕染出让人想咬一口的樱桃红来。我满脑子飘满有违礼法的胡思乱想,盯他盯得更带劲了。 不知道是暖和起来了,还是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发现沈邈的耳朵尖也变红了。 他放下玉碗,里面正好剩了薄薄的一层底,又对我道了次谢。 我正寻思着说点什么,却见沈邈面带难色。 他缓了缓,对我说:“我今日请小公子前来,是想对小公子说声抱歉……” ?????? 我闻言呆住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为何沈邈要对我道歉? 就算是要道歉,也是我跪下来抱住他的腿,大哭着忏悔啊! 第7章 屋外的朔风拍打着窗子,也狠狠拍打着我的心。 沈邈秉持非礼勿言的态度,说起有关风月情爱的事情,总是不好意思。我以前最喜欢他羞而难言的模样,现在只觉得苦痛与尴尬被延长了。 他说:“上一次在缀锦阁前让小公子误会了,是沈某的不是。” “上……上一次?”我隐隐感觉到不对劲。 沈邈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与子……与柳兄不过是以文相交,并无其他关系,还请小公子不必挂怀。” 以文……相交…… 什么狗屁糟心玩意儿……我生吃国子监祭酒都比柳潮要同人“以文相交”来得现实好吗! 而且……虽然沈邈和柳潮还未走得太近这件事让我稍微安心,他为什么要特地同我解释啊! 我强忍住内心的崩溃,乖巧道:“沈大哥,我挂怀什么呀?” ·第4章(三) 以为自己点到为止即可的沈邈似乎也有些崩溃,只好说:“小公子,请你放心,你与柳兄的事,我本无意介入,那次相遇也是偶然。你不必耗费光阴,在我身边周旋。” “我……我与柳潮那东西有什么事啊!?”我彻底崩溃了。 沈潮见我不出声,以为我是小孩子心思被捅破的羞愤:“你放心,这件事情,我定不会说与旁人的。” 我真想摇着沈邈的肩大吼:“我不是!我没有!呜呜呜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会缺心眼喜欢上柳潮呢!” 但我不能,我要维持自己软乎乎、哭唧唧的形象。 于是我调整好心态,委屈道:“沈大哥,是不是柳潮对你说了什么胡话?” 我估摸着是自己的情绪流露地特别好,沈邈见我这模样立马慌了神,老老实实说:“这……柳兄说你应当是少年心性,对他有了仰慕之情,故而那日在缀锦阁生了醋意,方才要进国子监来我身边。” 他又用一种长辈般的语气教育我:“我便想着要同小公子解释清楚,在国子监求学才是要事,千万别因为我误了课业。” 我…… 我虞嘉言今日就要夜闯将军府,撕了柳潮的狗嘴,看他往后敢不敢“叭叭叭”地胡乱犬吠。 在今日之前,我虽然费尽心思地阻止他俩接触,却从未对沈邈说过一句柳潮的坏话。毕竟我与柳潮,说到底也无甚区别。这辈子三个人都安生过活最是好,至于上辈子的怨与恨、失望与猜疑,我一个人见过便够了。 但如今既然柳潮不仁,我也不要义了! “我怎么会仰慕柳潮!”我又气又羞:“沈大哥,你不知道。柳潮从小就爱欺负我,他不仅脑子里“哗啦啦”地流着水,肚子里也装着坏水。他仗着自己年长,便将我骗得团团转。上一次我与沈大哥遇见,就是因为被他欺负了,一气之下跑出来迷了路。” 沈邈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毕竟柳潮这个时候装君子装得可好了。 我继续解释道:“我爱跟在沈大哥身边,是因为那次在城东见了,知道沈大哥是素不相识之人都要关心的好人,便不想你也被柳潮欺负了!” 我忍不住为自己的随机应变叫绝。 心肝沈邈被不一的说辞弄得有些懵,他那讶异的样子让我想扑上去揪住他的衣襟猛亲。 意识到自己在沈邈面前永远骚动的心,我打算狠一点,把后路堵死。 我对沈邈说:“况且,我也不喜欢男子,我将来要娶个娘亲般好看的女子,却不似她那般凶。” 我仿佛看见公主娘亲愤怒的提着裙摆愤怒赶到,还听见心里那个熟读《龙阳逸史》、《品花宝鉴》的小人,一头撞死在南墙上的声音。 沈邈或许还没有完全相信,却先道了歉:“是我想岔了,还望小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我连忙道:“不、不、不,若非是沈大哥如此坦荡,这误会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消除呢。” 要是沈邈信了我的解释,那再好不过。若是真以为我真喜欢柳潮,也不打紧。按我这小书生知节守礼的性子,一定会主动避嫌,与柳潮拉开距离。除了“喜欢柳潮”这四个字听起来要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怎么想都是桩只赚不赔的生意。 我就着沈邈的美色下饭,浑身都暖乎乎的,出了缀锦阁的大门,才发现外面又飘起了雪。 沈邈与我道别,正要坐上他那破兮兮的马车,我心疼道“沈大哥,我叫人送你回去吧。那辆车子看着便透风,坐着多冷呀。” 沈邈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他摆摆手拒绝了我,行了个道别的礼,坐上车走了。 我无措地站在雪里,不知道为什么气氛突然变了,最后被挽月哄上了马车。 车轱辘在雪地上压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挽月替我扫掉落在衣服上的雪,责备又心疼地说:“小主子,您方才那话,让沈公子多难堪啊。” 我抬起头来看挽月。 挽月道:“小主子您说过沈公子父亲早亡,在京中一个人过得清贫。刚刚那话,我们知道是小主子好心,可对沈公子来讲,可不是戳着心窝子说寒酸么?” ·第5章(一) 是……是吗…… 这样的话,上辈子我没少说,还无数次地嫌沈邈那院子小,要重新替他置间宅子。 原来我自以为的关心,在旁人看来,都是戳着心窝子讲出来的话么。 挽月说的那句话,一直悬在我心头。 我以前从未意识到自己说话都刺人。毕竟沈邈不会粗鲁地揪着我衣衫质问是否嫌弃他家世不显,身边的侍从更是怕惹我生气,轻易不敢多说话。 可现在意识到了,我也不清楚该如何补救,总不能冲上去找到沈邈说“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那马车寒酸,我只是想关心你”吧。要真是这样讲,不须得旁人提醒,我自己都觉着自己欠收拾。 思来想去,我只好跟在沈邈后面,哈巴狗般不停地夸他,他做一件事,我“汪”地吠一声。 一段时间下来,我拍马屁的功夫真是日日见长。以前我不怎么夸人,绞尽脑汁只憋得出来个“好”。沈邈那样神仙般的人物,让我来形容,不过是加了个“真”字,添作“他真好”。 现在不一样了,我每晚的功课,便是翻出驸马爹书房里的文人言谈集子,效仿他们是怎样互相吹捧的。 大前天沈邈写了字,我便夸:“沈大哥真是字如其人,立见风骨!” 昨日沈邈作了诗文,我便夸:“潘江陆海四个字最配沈大哥!这末句竟是如何想出的!” 沈邈脸皮薄,在众人善意的哄笑里用眼神恳请我住嘴。我被他看得浑身酥软,但自己心里明白:他恐是同国子监里的其他人般,将视我作活宝一个。 但只要沈邈能晓得,我非但是不嫌弃他,还愿夸他、敬佩他,只是嘴笨说不出人话,那就成功了大半。 转眼便是春天,阳光照得人浑身发懒,若不是有沈邈在,谁稀罕去国子监里数着时辰遭罪。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那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柔和攻势并无作用,昧着良心计划要霸王硬上弓。 跟着温软春光一同到来的,是似松树尖上滑落的冰锥子般,一个不慎就能掉下来戳死我的国子监考核。 毫不意外的,沈邈以明辩堂课业第一的身份顺利进入了笃行堂,看这样子,他或许将成为我朝国子监建立以来最短时间毕业的学生。 同样毫不意外的是,我的课业成绩并不似那拍马屁的能力般有所长进,与及格线相差甚远,丢尽了驸马爹的脸。 沈邈去笃行堂前,还送了我一副字,上面尽是古代写作贤人、读作酸儒的老棺材们劝人向学的句子。我捧着沈邈的墨宝,又是害臊又是甜蜜。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柳潮——这个四年尤在慎思堂里沾花惹草、不务正业,往后要活作祭酒口中烂泥典范的人物,竟然进了明辩堂。 天知道我上辈子踹桌走人前,在国子监里不挪窝地蹉跎了多少光阴。 “怎么,看见小爷不欢喜?”柳潮顺手翻开我案上的书。 欢喜……欢喜得要打你! 我们俩都只在沈邈面前扮乖,故而柳潮对着我又恢复了百八十板子都打不去的痞子气。我看着自己的这张脸,忽的有些明白我那苦命将军爹眼里的恨铁不成钢是多么沉重。 我白了他一眼,闷声抢回书,坐到了角落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听着周遭夏夜蚊子般“嗡嗡嗡”的读书声,我叹了口气。 如今我与柳潮在一处地方大眼瞪小眼,正是看住他的好机会。 只不过……只不过看住了柳潮,我便也再找不到什么欺骗自己的理由,围着沈邈打转。 下次再见他,怕是要在国子监每年赋诗对饮的春日宴上了。 ·第5章(二) 国子监的春日宴,与大军出征前的酒宴无甚么差别,后者是激励将士们提刀奋勇杀敌,前者是激励学子们取进士科时提笔杀敌,别被那些地方上来的破落贡生比下去了。 这几十年来官学凋零,连国子监送进考场的人里,也只出一两个进士。明面上未曾有人敢说什么,可暗地里指不定怎么嘲笑这里是供养公子哥的金银窝。 而沈邈,在来势汹汹的贡生面前,不再是我一人的心肝了。 他是整个国子监的心肝!是打败乡巴佬的中流砥柱!是祭酒眼中点亮国子监未来的明灯! 明灯在春日宴上被敬酒奉承的人围得外三层里三层,连往日里最瞧不起沈邈家世的几只瞎眼王八都爬了过去,矮小、瘦弱又无助的我只能看见他的发冠。 上辈子我与沈邈床榻上快活的时候,这些王八还不知在那条烂泥巴沟里玩鱼呢?如今我却被挤到了外面,连沈邈今日穿的是哪件春衫都看不仔细。 再等下去,我连昨日缠着驸马爹想出来的大段祝词都要忘了。 来迟的柳潮匆匆赶到,他看了看人群外的我,嗤笑道:“怎么了小矮子,进不去呀?” 然后便粗鲁地拨开了人群,大摇大摆走过去对沈邈说:“沈兄,我昨日作了一首诗,祝你……嗯……祝你折桂。” 呵,作诗,怕不是那“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似的打油诗吧。 说着柳潮就念了起来,什么“公如大国楚,吞五湖三江”,什么“句法提一律,坚城受我降”。 好诗、真是好诗…… 我在心里为柳潮的勇气喝彩。这诗作得如此好,只可惜听起来耳熟了些,不正是我上辈子请了族学里大儒一顿好酒换来的东西么。柳潮这个不要脸的,也没考虑到别人会怀疑他那半罐子都装不满的水平,能写得出吗? 我清了清嗓子,要在这假冒横行、沽名钓誉的世间吼出一丝清明来。 “柳子澜!”我大声道:“这诗难道不是你族叔写的?他前些日子才与我父亲一同论过诗文呢。” 驸马爹的名字,可是文人圈里的风向标。果不其然,大家纷纷侧身看向我,露出里面脸色发黑的柳潮来。 嘻嘻……好开心哦:) 学子们爆发出一阵哄笑,连沈邈都偷偷捂了片刻嘴。柳潮可气死了,迈着步子便要来同我理论,或许不是同我理论,是要当场了断我。 然而沈邈拉住了他,说:“嘉言年龄小,性子直,还望柳兄莫与他计较。” 又走出人群对我道:“快同柳兄道歉。” 我美滋滋地站在沈邈身边,偷看了眼他衣角的纹路,笑着对柳潮说:“柳大哥可别生我的气了,不值当。” 柳大哥的脸都气绿了。 ·第5章(三) 一场闹剧罢了,或许是觉得太丢脸,柳潮恶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王八壳子们亦没有继续堆在周围,我趁势跟在沈邈后面。 “怎么了,小公子?”沈邈问我。 唉,刚刚不还唤了我名字么。 我稍微抬头,做出仰视他的模样,拱手说了昨日学来的祝词。 话毕,我忐忑不安地看着沈邈。毕竟我与柳潮想的一种法子,他抄了族学夫子的诗,我学来府中父亲的话,文字里边是我们两个脑子加起来都装不住的才学。 沈邈看了看我,忽的笑了,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承小公子吉言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声音好温柔!动作好温柔!连笑容也好温柔! 就凭着这一摸,我装乖扮巧的十二年都值得了! 回公主府的路上,我坐在马车上傻笑,也不知过了多久,车突然停下了。 挽月为我打开门,却见路中间堵了辆马车,上面缀着珠缎,生怕旁人不知里面坐着个钱都数不对的草包。 柳潮从那马车里走了下来,说:“虞嘉言,我们聊一聊如何?” 我咽了咽口水,觉着这场面怎么想来都有些诡异,一时不知该怎样动作。 柳潮挑眉道:“怎么?单独对着小爷,你便怕了?” 推开要来扶我的随从,我跳下了车。 “聊便聊!怕你做甚?” ·第6章(一) “小矮子,怎么你又来坏小爷的好事?” 说真的,我自己都不懂自己,为何柳潮不择个隐蔽些的地方,譬如酒楼什么的,非要与我站在巷子里头讲话。唯二的遮蔽物,是把巷子口堵死的两架马车,活像在做什么不正当的交易。 “你是不是也喜欢沈邈啊?”柳潮在巷子里问我。 “喜不喜欢沈邈”这问题,我是不敢答的。 虽然我不大清楚,经过自己这一世的搅和,沈邈在柳潮心中占了几分。可若是有人要与他争抢了,那纵是一分重的东西都能作了千钧。毕竟上辈子,将军爹那皇帝老儿般混乱的后院教给我们娘俩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众人争抢的东西,即是好货色。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摇了摇头,柳潮却越靠越近。 “不喜欢沈邈?”柳潮这挨千刀的凑了过来,害得我鼻子险些撞上他的胸。我心里毛毛的,立马靠旁边站了一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又骚又浪地说:“不喜欢沈邈,那便是喜欢我了?” 我艹?????? 我知道自己不要脸,可是也没有这么不要脸啊。 我开口便要骂骂他怕不是犯了癔症、发了失心疯,却见柳潮也往一旁挪了一步,与我面对面地站着。 他极具压迫感地低下头,几乎贴到脸上来,我差点被他挤进那墙根儿里去,当真是和花柳巷子里调戏歌儿舞女的流氓痞子别无二致。 就在我以为他要丧心病狂地亲下来,已经打算狠下心来飞起就是一脚,踢出后半辈子一劳永逸来的时候,他又直起身子退了回去。 柳潮砸了咂嘴,贱兮兮地嘲讽到:“可惜了,我只好沈邈那书生模样,清清冷冷的,想着就带劲儿。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小爷我是断然瞧不上的。” 呵…… 我松了口气,试图用鄙夷目光化作的小刀子“嗖嗖嗖”往柳潮脸皮扔,看是否真的连个口子都划不出。 恕我直言,嘲笑将来的自己毛都没有张齐,除了见证他不自知的愚蠢,还能给他带来什么多的快乐吗? 我在内心冷笑一声,知道怎样最能使得他恶心,便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柳大哥,你怎生想得比那偷来的诗还好呀。” 柳潮一听“偷来的诗”便要变脸,我继续道:“我是瞧不惯你仗着柳将军的权势为非作歹,又兼着装腔作势,毁了沈大哥这般好人的前程!” 看自己吃瘪真是不可语旁人地痛并快乐着。 然而柳潮并未像我想的那般,再一次被气得拂袖而去,而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不屑道:“为非作歹?装腔作势?虞嘉言,你以为我像沈邈般,当真以为你‘年纪小、性子直’,是个天真可人怜的小孩?” ·第6章(二) 日,他似乎还被自己的描述恶心到了,忍不住皱眉。 他道:“别人看不明白,我却清楚地很。我柳子澜的的确确是个为非作歹、装腔作势的混账东西,可你装乖卖巧,也足足是个小混账。” “你!” 柳潮不等我反驳,一张破嘴继续“叭叭叭”地出声:“你以为自己替天行道么?若非仗了你爹娘的势,你如何安安稳稳地与小爷作对?又有哪一桩事情是按着礼法规矩来的?若非你如今这小屁孩年纪,沈邈会给你这般不知礼节的人好脸色?会喜欢你?” 柳潮留给我个蔑视的眼神,拍拍屁股走了。 正如同我最晓得如何戳柳潮的痛处,柳潮也天生晓得如何使我难堪。 “不知礼节”,沈邈用类似的话斥责过我许多次,我第一次向他表明心意的时候、我扬言要娶他进府的时候、我缠着他在白日的书房里求欢的时候,他都这般训斥过我。 后来我也不晓得哪些是情趣哪些是真言,只反过头来讥讽道:“对,天下只有你沈邈一个人懂礼节,怎么不入朝做官,管着那普天下的人尊礼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本朝男子可娶纳做妻妾,只是再不得科举、做官。沈邈心心念念的入仕,是被我的一意孤行毁掉的。 “主子,咱们上车吧?”挽月在一旁问我。 我脑子乱糟糟的,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待挽月又问了一次,方才反应过来,摆摆手道:“不必了,我自己走走吧。” “可……”挽月为难道:“您这样让我们如何向公主交待呀?” 如何向公主交待…… 是了,我重活一世,又有甚么差别?纵然披了个孩童皮囊,为千般事都找来些“少不知事”、“天真率直”的借口,可说到底我依旧是那个万事按着自己来的柳子澜,总害得别人无法交代。 我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向东边走,后边渐渐没了马车声,或是让阿墨跟在了身后,其余人回府请示公主娘亲与驸马爹了。 一想起我这一世的亲人,我心里愈发难过了。我从前便想过,柳潮芯子的虞嘉言当真值得这家人的关心么。 往日里刻意忽略的情绪,被柳潮这挨千刀的一勾起,涌作了城郊才破冰的河,带着冰碴子,打得人又冷又痛。 公主娘亲、驸马爹、礼哥还有嘉敏阿姊,都是世间顶好顶好的人物。礼哥与驸马爹自不消说,闺中的嘉敏都是京中遍传的才名与德性。若不是有幸于脉络里流了和他们一般的血,活了两辈子连四书都背不全的我,怕是与他们说上两句话的机会也无。 ·第6章(三) 话本最爱写当中人物落魄时下雨,雨水从天上倒下,把那衰鬼浇了个心底凉。今日可见,话本也不尽是穷秀才们的胡诌。 鬼知道初春怎会下如此大的雨,什么“润物无声”都是狗屁,我看是“杀我无声”吧。 后边的人莫不是跟丢了,连把递过来的油纸伞也无。 我低头走在街道上,冷不妨被沾了雨水的柳枝抽了一脸,一屁股摔到地上。那翘起的石板戳得我屁股痛,我也不想站起来了,索性坐在柳树下头发呆。 他娘的,路上撑着伞的人指不定怎么笑这个傻子呢。 我背不住四书,却将沈邈少年时候填的曲子词记得清楚。 春雨他写过,柳枝也写过,写的是“燕子低飞,剪开细雨如丝垂,缠住谁家小儿女,柳下不愿归”。 燕子不飞,天杀春雨如倒水,全部浇在爷头上,还湿了裤腿。 我摸了摸自己的裤腿,正准备站起来,雨却停了。抬头一看,不是雨停了,是遮在我头上的一把伞。 沈邈担忧地问道:“小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沈邈的院子前,我就说那石板怎么生得如此熟悉。 他将我拉起来,要带我进他的小院里去。 我似个真正的小孩子般,一把抱住沈邈哭了出来。 【ps:潮妹小虞,巷口撒泼。 结尾阿邈,撑伞路过。 哈哈哈哈】 ·第7章(一) 我也曾在落雨天里来过沈邈的院子,只是心境全然不同。那时候志得意满,不曾经历生死,总觉着天底下无甚难事,更不消说着院子里的小书生,左右不过多花些功夫。 于是这院子里的景致,我以前也没有费心瞧过,想着沈邈在这破地方住不长久,反正要被我连人带包裹地抬进府里去……不……包裹都不必带,他那些破烂物什趁早扔了,我总会置办最好的与他。 如何能想到,我会再次踏进这里。 沈邈的小院子是真的小,里面顶多三、两仆人,一切却打理地井井有条。前院的架子上不知道爬着什么品种的藤蔓,青翠得要和春雨一同滴下去。相比起来,我才是那个一眼看起来便破烂、狼狈的人。 沈邈把我带进屋里,唤人烧水、备茶,又拿来干手帕子替我擦脸上的泪。 他动作生疏而轻柔,眼里都是真切的担忧。 我本来不想在沈邈面前继续哭了,可刚刚哭得太猛,怎么都停不下来,连说话也是抽噎着打嗝。 “沈……嗯……沈大哥……嗝……你不用管我……一会就……嗝……有人接我了……” 沈邈闻言有些无奈,却又被我这副惨兮兮的样子逗得想笑:“那也不能湿淋淋地坐着等呀,便是有人来接你,回去的路应当也不近,一来二去岂不是要生病了。” “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巧这个时候有仆妇上前来:“公子,热水准备好了。” 沈邈站起身来,推了推我的肩:“去吧,且将这一身的雨水、寒气洗了。” 我想了想,总不能这么臭烘烘、脏兮兮地坐在沈邈跟前,便点点头答应了。 泡在暖和水里,我仰头打量起屋子。这沐浴的桶也忒小了些,我如今十二岁还未长开,都才仅仅伸直手脚,若是再高大一些的人,便活动不开了。 我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刚才的许多愁绪被这热水一泡,竟然化作心猿意马的淫思来。我忍不住想,沈邈这么节俭的人,府中的东西若无必要不会备双份的吧,又不可能把下人的东西给我。那这浴桶,多半就是他平日里用的了。我坐在浴桶中不断地想,差点滑进盆底。 洗浴出来,仆妇已经备好了衣服与我。我拿起衣服嗅了嗅,上面是清新的皂角味。换好干净的衣服后,仆妇又引我回了前厅。沈邈坐在那里,一旁的桌案上放了碗姜茶。 我寻常不喜姜茶,那玩意儿饮了呛人地很,像是往嗓子眼里灌了一壶热滚滚的油。 我正想法子拒绝这杯可怕的东西,却听得沈邈道:“家中寻不来牛乳,只能煮些姜茶与你暖暖身子了。” 天……我心里一酸,才收回去的泪险些又要掉下。 沈邈他……他还记得我为他备的牛乳 ·第7章(二) 于是我端起碗便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一碗暖身子的姜茶算什么,就是一壶热油也能在此刻化作了甜糖水。 待我放下碗,沈邈看了看我,又道:“嘉言,你若不嫌弃与我交浅言深,不妨讲心里的不快讲与我听。许多事情讲出来了,人便也舒坦了。” 我真想抱住沈邈亲一亲,再摸摸他蹙起的眉头,告诉他:你我怎能说是交浅呢,我们交得可深了啊心肝! 可我既不敢说这般轻浮又骇人的话,更无法直言我心里头的不快全因着方才与另一个自己互骂混账,只得编些牵强理由,说今日里被兄长训斥不务正业,十二岁了还活成七八岁孩童样。 我问他:“沈大哥,若我活了许久许久仍然像无礼小儿般不知事,你觉得兄长会觉得我讨厌么?” 我拉了礼哥做靶子,却是在心里期待着沈邈的回答。 沈邈怔了怔,笑道:“可我却羡慕活一辈子、心犹赤子的人。” 心犹赤子可不等同于无礼小儿般过活,这我清楚得很,清楚沈邈是在安慰我。可我那颗皱巴巴还泛着酸的心,却被轻易抚平了。 我多想告诉沈邈,说我惦记着你两辈子啦,说我重活一世定将那些坏性子改过来,到时候盼你再看看。 最后却汇做了无厘头的一句话:“沈大哥……你……你真好……你一定能如愿做了状元郎!” 沈邈也被我这摸不着边际的一句话惊到,好笑道:“如今有了嘉言相和,其他的要看天时了。” 又坐了一盏茶的时间,礼哥带着公主府上的侍卫们匆匆赶到,向沈邈道谢致歉,又送了许多东西,把我打包塞进马车里带走了。 我掀开帘子,透过车窗注视渐渐变小的院落、街道,直至那熟悉的地方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中。 我真像是阴暗屋子里守着一盏灯烛的老鼠,又想偷了灯油来吃,却怕毛手毛脚将灯撞倒了,只敢缩着爪子,盼那灯更亮一些,使我远远的也觉着温暖。 ·第7章(三) 老天开眼,我竟一语成真。 “三月半,放春榜,城东出了个状元郎。郎君姓沈年十七,雏凤清鸣列雁行(hang)。行在铜马路上头,几家儿女争相望!” 上辈子沈邈也在京城中出名过,他是流言蜚语里的二号人物——“被柳家子抬进府去的、卖屁股的兔儿爷”。 这辈子不同啦。他是众人口中“年少才高”的状元郎,丧父而不失志,一举拔得头筹,名震天下。 他是独一个的沈邈,不再是什么人的附庸。 驸马爹虽无官职,但作为名士,被邀去评了卷子,故而我比旁人早些知道了结果。当时驸马爹回来对我道:“你那个叫沈远之的朋友,了不得。” 我听了驸马爹对沈邈的赞赏,活似自己被夸了般。驸马爹还在一旁感慨,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起身便要回屋院里。 驸马爹还以为我生气吃醋了,急忙道:“但他沈远之如何好,都越不过我们言宝去……” “沈大哥比我好多了!”我回头对驸马爹说:“还有许多事要忙,爹我告退了!” 说罢便小跑回了屋子,留下原地徒叹气的驸马爹。 这话可不是敷衍驸马爹,我确确实实有许多事情要忙活——要吩咐下人整理好好送予沈邈的礼单,务必紧跟在官家金花帖子后头;要密切关注柳潮的动向,别让他在关键时刻坏了好事;更重要的,是备下些小巧、不伤人的物什可供抛掷。 因为再过几日,我的状元郎便要游街了。 从前进士们游街的时候,一旁的人们觉得什么喜庆便扔什么,瓜果、金玉、香囊都不拘。但自从先皇年间的一位探花郎被二楼某位春心荡漾的小姐用香瓜砸了个马上摔外加狗啃泥,闹了天大的笑话后,天家便下了禁令,只允人们做做样子抛些轻软物件了。 游街的这天,我站在拥挤的官道上,放眼望去,连两边的楼窗都探满了人头。 挽月提着篮子,让侍卫们都围在我身边,在嘈杂中大声喊:“小心踩了主子的衣角!” 人声鼎沸里,我有种如梦的不真切感,沈邈做了状元郎,乃是与上辈子全然不同的道路。这条路上,有着女儿家钗簪珠环碰撞出的清脆声响,还有马蹄子扬起的灰尘。我不慎被那灰尘迷了眼,揉都不敢揉,只恐再睁眼,不过枕间黄粱。 待站得脚都快断掉,沈邈终于骑着金鞍红鬃马来了。 他穿着红袍,头发束进乌纱帽里,留一个漂亮乌黑的鬓角,修长有力的手从宽袖中探出,握紧了缰绳。 满街道的人都疯了。 毕竟我朝许久不曾出过这般年轻的状元郎,白胡子配红袍与少年郎配红袍的差别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尤其对官家小姐妇人,以及某些有着特殊爱好的男子(比如我)来说。 我连忙从挽月的篮子里拿出一个束口小袋来,束口袋子是让人专门做的,外头用金线绣的纹,夹层塞了软和棉花,口袋里装着一尾指头大的,雕刻得活灵活现的小金鲤。 “沈大哥!沈大哥!”我在拥挤的人群里大喊,却像颗投进湖里的小石子,瞬息被声浪吞没。 ·第8章(一) 沈邈却像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微微偏头看了过来,我连忙冲着他摇手,把锦囊扔进了他怀里。 沈邈惊讶地接住了那锦囊,放入了袖中,对我一笑,似乎还说了什么。 我想,他应当是讲:“谢谢你,嘉言。” 沈邈骑着马走远了,我继续站着傻笑,回味着沈邈方才的神情,冷不妨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额头,险些脚滑上演百年前那位状元一般的狗啃泥。 挽月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来查看,侍卫从地上捡起只被人咬过一口的青枣。 我抬起头来,正巧撞见坐二楼的柳潮倚着窗子大笑。他手中还拿着一只青枣抛来抛去,作势要扔下来,砸我个头晕眼花。 我气得想将柳潮拖下来恶揍一顿。 “挽月……”我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去买只寒瓜来。” 挽月十分为难,犹豫道:“这……这时节哪里寻得到寒瓜呀。” 日哦。 可真正将我砸了个头晕眼花的,倒不是柳潮那狗啃过的青枣。 沈邈又邀我去了缀锦阁,我本来十分欢喜,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将我砸到了冰窖里。 沈邈道:“……一来是为了谢谢小公子的吉言厚礼,二来是提前与你道别……” “道……道别?”我瞬间懵了。 我坐在沈邈跟前,眼泪不值钱地就流了下来,淌进嘴里面,咸得发苦。 我不明白,不明白呀。为什么这辈子缩起尾巴活,沈邈还是要同我告别呢? 沈邈似乎也被我说流就流的泪吓到了,手足无措:“小公子……你你别哭啊。” 他急忙解释道:“陛下觉得我年龄尚小,须得去青州历练纪念才堪大任……约莫……约莫是去四年……” 我这才恍过神来,连忙用袖子擦干眼泪。 皇帝老儿要讲沈邈外放四年,许是瞧上了沈邈的才干,待他回来便是要予以重任了。 我心中又替他高兴,又舍不得:“那我先祝沈大哥一帆风顺、前程万里!” 沈邈看着我,眼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说:“待我回来,小公子便要长大了。” 沈邈走的那天,我没去当面送他。 我坐在不远处的楼阁雅间里,看沈邈与好友、同僚们一一告别,坐上马车,渐渐走远了。 青州路遥,四年时长。只盼这四年他过得好,我也能变得好些。至于往后模样,我却是猜不着。 雅间外唱着前人的曲子词,说的是今人心思—— 离愁难尽,红树连霞。闻说阆山通阆苑,何处将是君家(1)? ·第8章(二) 沈邈离京的第一年,方才总角的我便封了侯。 驸马爹的超品爵位将来由礼哥袭,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公主娘亲唯恐委屈了我,进宫面圣,让我在十三岁这年封侯。我接过寺人递来的圣旨,总觉得自己欠了这家人许多,不知道怎样才还得清。 封侯之后,我便成为了国子监里身份最高的人物,众人见了我比见了祭酒还恭敬,一口一个“小侯爷”。我算是看透了这些自诩有学识的人,嘴里背的是圣人言,心里想的是钱与权。就像当年嫌弃沈邈寒酸的那些人,待沈邈中了状元、得了皇帝老儿赏识,背后的尾巴摇得似那城东乞食的野狗一般勤快。 按理说这么个泛着酸气与虚情的地方,沈邈走后我是一刻钟都不会多留。但看着那每天依旧横行霸道的另一个自己,上辈子将军爹叹儿不孝的苦脸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我不由自主地接过了将军手里的缰绳,试图在沈邈离开的这四年里,拉住这只刨着爪子蓄势待发的疯狗。 其实我也明白,虽然我心里想着柳潮是疯狗,口中还要骂他天杀的王八蛋,但是我是恨不起来他的,毕竟那是我自己。我想要自己变好,也望着他好,或许这样,我心里才不会留遗憾。 于是我在国子监里又留了两年,直到十九岁的超龄学子柳潮被遣退回家。 这个消息还是别人告诉我的,那人觉得我与柳潮不对付,特地打听消息上来讨巧,却被暴躁的我砸了一脑袋的墨,灰溜溜地跑了。 一来我最讨厌这些闲言碎语的小人,沈邈不知道在他们手里吃了多少苦头。二来,我在柳潮被遣退的现实里看到了自己凄惨的、分毫不差的未来。 在国子监的这两年,我与柳潮的关系好了许多,虽然一见面还是要相互羞辱,但他似乎在我俩与监生们文绉绉吹捧相去甚远的粗俗互嘲里生出了点臭味相投的情谊。故而纵然离了国子监,我们还时常有往来。 用柳潮的话来说:“我与你这小矮子许多地方还挺合得来。” 洞察真相的我在内心自信地冷笑,也没介意这二傻子对我的称呼。笑话,同一个人,自然口味脾性都相似了。 盲目自信地我差点被一脚踢到悬崖下面去。死里逃生后,我坐在悬崖边缘喘气,深深悔恨五岁后花园里的那一闹——柳潮怕就是在那个时候就被将军爹打变态了,才会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第8章(三) 柳潮一时兴起(现在一想又觉得是预谋多时)来公主府找我,说要带我去挑香楼长见识。 挑香楼,顾名思义,便是挑香红软玉的地方,那里虽说是不做皮肉生意,只备歌舞佳人供诸公欣赏,却也一派靡丽奢华。 我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他:“带我去挑香楼?你敢把这话说予我前院的阿爹阿娘听吗?” 柳潮反射性地抖了抖腿,叫苦道:“小祖宗,好心带你快活去,怎么还倒打我一耙啊?” 在柳潮说起“挑香楼”这三个字的时候,我鼻尖仿佛飘开那里特酿桂花酒的香味,但我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晓得的样子:“听起来便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 “呵……”柳潮挑了挑眉,满脸都写着“难道你还是个正经人”。 他继续蛊惑道:“管他正经不正经,有好东西便是……虞嘉言,你那母老虎般的公主娘亲一定不准你喝酒吧。” 一坛又一坛的桂花酿在我眼前打转,自己揭开了自己封口的盖子,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柳潮见我已经心动,起身来推我出门:“走吧走吧,小爷带你去尝尝全京城最好的桂花酿!” 挑香楼大堂里里响着歌姬的曼音,咿咿呀呀唱着:“我有一段情,唱与诸公听,唱的是楼外春月不分明,倒拨似妾黛眉……” 柳潮带我穿过大堂,走上二楼的包间,边走边哼哼:“……且折枝……惜光阴……” 一听便是这里的常客,连歌姬随意唱的曲子他都能接上。我又是觉得他不着调,又是羡慕他这样被爹娘放养的潇洒生活。 桂花酿上来了,柳潮颠着腿为我倒酒,呈了满满的一杯:“尝尝呗?” 那熟悉的味道溢出酒盏,诱得我端起来便喝,“咕噜咕噜”地见了底。 柳潮讶异地看着我:“小矮子,看不出来呀。” 我擦了擦嘴角,拿起杯子作势要扔过去:“你再说一个‘小’字,我头都给你砸掉!” “好好好!”柳潮举手投降,随即又给将两只酒盏满上:“还喝吗?” “喝!” 我上辈子不算嗜酒,但也好酒,且能数十杯都不会醉。再加上是和柳潮一起,更没了什么戒心,片刻间三四杯酒就下了肚。全然忘记了柳潮能喝酒,并不等于虞嘉言也能喝酒。 柳潮喝得比多了一倍,只是脸上有些发红。而我感觉自己被那桂花酿的香味弄得醺醺然,虽然不至于失去意识,也有些头脑发晕、手脚变软。见柳潮还想给我灌酒,我也觉出不对来。便装作喝傻了的样子趴在桌案上。 “小矮子?”柳潮戳了戳我的脸,见我只晃了晃头,又唤道:“虞嘉言?” 我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偏过头去,听见柳潮嘟囔:“这祖宗怎么这么不禁喝?都说 ·第9章(一) 不清楚。” 酒后吐真言?我不禁纳闷道,柳潮难道觉得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吗。可思来想去,我也没想到柳潮有什么想问我的,总不会察觉到我的身份了吧? 我一面觉得这个猜想无比荒唐,一面心跳加速,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但柳潮似乎只在我身边坐下了,又戳了戳我,自言自语道:“虞嘉言……你是不是真喜欢我啊……啧……想必是的……” 我一边放下了心,一边暗自大骂柳潮当真是个厚脸皮,明明几年前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怎么现在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过来许久,柳潮都不再出声,我想找个什么法子装作自己酒意消了些,却感觉什么温热的东西环住了自己,随即脚离了地。 我艹!他娘的柳潮把我抱起来了!!??? 我正要挣扎,又被柳潮放在了一旁的床榻上,他还轻笑道:“小矮子摸起来还挺嫩的,就是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我心态崩了,我不能忍了,我跳起来给了床边的柳潮一拳头。 柳潮流里流气地笑着,挡住我的手:“你没醉呀……” 他又凑近我问:“那就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我?”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诡异变态的场面啊……我问我喜不喜欢我???? 我推开柳潮:“别做梦了,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柳潮逼问道。 我被他弄得无比暴躁,开口便骂:“妈的,我说了我……”话还没有说完,我就意识到到完了。 柳潮人生第一准则——不想给我的,便是顶好的。 “我劝你再好好想想……”柳潮眼神变暗,钳住我的手,把我往床榻上推:“若是喜欢呢,便与你做喜欢的人做的事。若是不喜欢呢,就要做不喜欢的人做的事情了……” 他妈这两个有什么区别,柳潮把我当傻子吗???? 我想暴打柳潮狗头,但醺醺然的醉意让我手脚发软,眼见柳潮越来越过分,只好道:“我喜不喜欢关你屁事!你他妈不是喜欢沈邈吗?” 柳潮动作停了一下:“这两者难道冲突吗?” 说着又要继续来亲我。 桂花酿的后劲大,估计这王八蛋是酒意、精虫都上了头,我打他他便挡住,连搬出他平日里最怕的公主娘亲来都无动于衷,今天非要亲了我不可。 眼见自己搞自己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就要发生,我也没有法子了,破罐子破摔大吼道:“老子就是上辈子的你好不好,日妈的你要亲你自己吗?” ·第9章(二) 柳潮被我吼地清醒了些,松开我嗤笑道:“你写话本子呢你,小孩子都不信的话拿来唬我?” 我重新系好自己被扯松的腰带,索性赌一把道:“你七岁的时候被偏房的小杂种推进了府外的臭水沟,还被爹骂满地乱跑。” 柳潮的眼神一乱,我知道自己赌对了,柳潮以前的人生是与我上辈子一样的。 但他嘴硬道:“我没有。”还要来扯我的衣裳。 我攒了许久的力,终于“啪”地一下打掉了柳潮的手:“你左腰长着三颗痣,屁股上还有块扫把似的灰青色胎记,然后……” 柳潮终于傻眼了。 屋外隐隐传来歌姬的婉转歌声,屋内……屋内两个人四目放空,并排坐在床榻上。 “崽啊……”柳潮坐在床头,毫无灵魂地做最后一次挣扎:“你真的没骗爹爹吗?” “崽啊……”我坐在床头,掐死了柳潮最后的希望:“爹爹真的没有骗你。”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展到如此地步的,我分明没有失身,却有种失身的苦痛,且是我亲自将清白之身奉上的。 柳潮与我在尴尬的无言里静坐,许久后站起身来:“我……我缓一缓……” 便看也不看我一眼,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床头仿佛被白嫖了的我。 五日后的下午,柳潮找到了我。 “啧……”他犹豫道:“讲讲呗。” “啊?” 柳潮皱眉道:“讲讲你……我上辈子的事。” 我心想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索性将上辈子的种种,包括沈邈的死、与那鸭子在忘川河边的交谈。 拍了拍沈邈的肩膀,我语重心长地告诫:“所以呢,你别打我主意,也别惦记沈邈了。” 柳潮忍不住反驳道:“上辈子你犯的过错、做的蠢事,凭什么要我来承担。” 我被柳潮说得心虚,但还是问道:“难道你不会做这些事?这辈子若非我将你盯紧了,一样的蠢事你还不是要做。” 他似乎被我说中了,陷入沉默。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沉痛道:“可我也太惨了些,看上两个人,两个都弄不到手。” 我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抚额叹气:“柳潮,你是不是有病啊。我俩一个人,你还看上我个鬼啊!” “或许是看上你矮吧。”柳潮也叹了一口气。 日。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我说:“哥,算我求你了。咱俩这辈子都安安生生过活,行吗?” “你都与沈邈袒露过一次心意,那我也要说一回才罢休。”柳潮道:“也定然不用你那蠢法子。” 我只好答应了,与柳潮坐在院子里,看枝头的鸟雀乱蹦,遥想那个远在青州的人。 ·第9章(三) 一年之后回想起来这个下午,我后悔自己没有撕掉柳潮那骗人的嘴。 *柳潮:我不过是心碎成了两半,分别爱上了两个不一样的人。 ·心如飞絮(沈邈视角)1 沈邈未曾想过,随父亲入京的这一程路,会给他的一生带来如此大的变故。他本安稳长在柳枝上,却被一日忽起的风刮走,不知要飘去何方。 被赞誉“两袖清风”的父亲在赴京上任的途中去世,留下近乎于无的家产,和天家赏来的入读国子监的机会。进国子监之后,他遇见了两个有趣的人,其中一个叫柳潮。 以前父亲在地方上做官,那里的世家子他也见过,除了家世更为显贵些,柳潮乍看起来与他们好似也无甚差别。不过这个人喜好围着自己打转,初入国子监便黏了上来,一个一口“沈兄”。柳潮总是能找到许多正当的、难以拒绝的理由来约他,又一副真诚好学、十分仰慕自己的样子,让他讨厌不起来。更何况,就算真正厌恶一个人,沈邈的脾性、家教也不容许他直接黑着脸、恶语相向。 沈邈从小被父亲教导要做端方君子,愠喜皆不由外物。他起初觉得这话虚假,无悲无喜,那是诸天神佛都做不到的事情,毕竟金刚也当怒目。于是小沈邈被父亲拿着戒尺打手心,待手心里长出硬硬的茧子,心里也长出一层,那层茧子便蒙住愠喜,使得它们不被外人看见。 外人逢见皆夸他:“沈家子真是少年端方!”沈父听了,摸着胡子谦虚一笑。 那个会与寻常孩童一般爬树摸鱼,吵着要娘亲做点心的小沈邈,就这样渐渐消失在父亲赞赏、欣慰的眼神里。 沈邈回过头来想,觉得莫名讽刺。教导着“愠喜皆不由外物”的父亲、被称赞“少年端方”的自己,说到底都不过是喜欢被他人仰慕、赞颂的俗人。 待再长大些,沈邈又被父亲教导“贤贤易色”,连房中侍奉的仆妇都是老妪,更别提其他少年们津津乐道的风月乐事。男子与男子的情爱,在本朝也并非阴沟下见不得人的关系,甚至还有结为连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父亲斥责门下学生时才知晓,原来断袖、龙阳之谈不只是野史上的戏谑语。 故而一开始与柳潮相处,沈邈也未曾看出对方的意图,但渐渐的,他便觉得不对了。柳潮常常捧着古籍,邀请他去缀锦阁一同鉴赏,可沈邈以己度人,觉得若是柳潮也好古籍,应当一门心思看书才是,怎么眼睛总是往自己身上瞟,还老有些状似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沈邈虽是从前不大通风月,却十分聪慧,又不仅仅是个书呆子,只慧于诗书文赋之间。慢慢地,他也就懂了,柳潮怕是对自己有那方面的意思。 意识到这件事,并未使他有过多讶异的情绪。真正让沈邈心惊的,是自己在心底并不抵触这件事。他虽然不似传奇戏里的生角,初见便心动,就此抛开性别、身份皆不管,一门心思溺进情爱里去,而是对柳潮有些好感。 ·心如飞絮(沈邈视角)2 这好感,像是常年呆在身穿布衣的人群里,忽地瞥见一人衣领里偷偷露出一截锦缎来,恍然发觉自己也是想将锦缎绣在怀间的。 沈邈一方面觉得这心心相惜般的感觉可笑,又因此容忍了柳潮许多的蹩脚借口。 接着,他就遇见了虞嘉言。 这小孩摔在自己门前,被夏日的太阳晒得发皱,仅剩下一双眼睛是泪汪汪的。后来在酒楼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变作气鼓鼓的一只,让他觉得有趣又讶异,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招惹了这小孩。 待虞嘉言也进了国子监,便如同之前的柳潮一样围在自己身边团团转,编出许多借口凑上来。他曾怀疑过虞嘉言是为了柳潮来的,毕竟二人看起来十分熟络,却被小孩摇着头否认。 沈邈看着虞嘉言透亮的眼,嫩声嫩气地说着自己将来要娶长公主一般的女子为妻,不由得反省自己心思龌龊。 自己十二、三岁方懂得男女之事,沈邈愧疚地想,何况这么个公主府里千娇万宠出来的小公子呢。 愧疚之余,沈邈又觉得惊奇。 在他看来,柳潮与虞嘉言很像。这话说出去或许旁人都要笑他花了眼,毕竟柳潮和虞嘉言是国子监里有名的欢喜冤家,可两人围着自己晃悠的样子又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区别只在于——前者似只馋嘴的犬,摇着毛茸茸尾巴,却不知饿极了是否会伸出爪牙扑上来;虞嘉言则像池子里一尾胖鱼,游在水底下偷看,还以为无人发现,若是岸上有人投了饲料下来,他就又惊又喜地打转,回赠一串欢乐的气泡。若是要去抓他,他立马滑溜溜地游走了。 沈邈自己也知晓,他喜欢被别人仰着头注视,可他起初也只把虞嘉言当做个爱娇的弟弟看。直到进士游街的那一天,着春衫的少年站在人潮里,眉眼弯弯,轻抛了一只锦囊在自己怀里。锦囊中装的,恰是与小少年神态无差的一尾小金鱼。那小金鱼打了个摆,在心湖里吐了一串欢乐的气泡,引得飘在半空的柳絮要直直栽下去。 这异样的心思来得突然又模糊,沈邈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禽兽,却也疑惑自己对小孩是否真的动了情,或许同以前一样,只是对待弟弟般怜爱这小孩,只不过游街那天的样子尤其使人欢喜。 可还来不及细细思索,沈邈就要再次动身了,他领了天家的命令去青州做官,一去便四年。四年的时间或许只是诸多人宦海沉浮里的一片刻,却能将方才认识的新人都涂抹作旧识,把稚童变作俊美的少年郎。 沈邈启程去青州时,虞、柳二人都未来送行,他明白缘由,心中又不住失落。 该别最后一批来送行的人后,沈邈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出发了,留下街道旁的两行垂柳,吹起满城风絮。 四年啊……沈邈看着车窗外的柳絮想……四年之后,这些随风飞去的柳絮或许已经生根发芽。 ·第10章(一) 天和三十二年,沈邈回京。 皇帝老儿嘉赏他在青州的政绩,提拔他为吏部郎中。同一批进士出身的榜眼都还在翰林院里修书,沈邈已经领着正四品的实职了,故而一时风头无两,门庭若市。许多人都捧着礼单,指望借着“为归京的沈大人洗尘”的由头,上门巴结去。 沈邈家的门也不再是城东小破院子的木板门了,皇帝老儿赐给他的府邸建在北边,离公主府只有几条街的距离。我走着路也能去赴他的乔迁宴。 或许是为了避嫌,这场乔迁宴只请了当年国子监里的一众关系不错的师生,其中便有我与柳潮。从沈邈府上的仆人递来宴请帖的一刻起,我就开始亲自准备礼单。备礼单这件事,以前都是挽月在操劳,可她前年与侍卫阿墨结作了一对,上个月才生下一个香香软软的女儿,如今正在坐月子。旁的人又都不熟悉我的口味、习惯,我只得自己上阵。 说起来,挽月与阿墨虽是一同呆在我身边,我却也没怎么发觉他们眉来眼去过,看起来我在察言观色这方面是真的挺迟钝。 于是我带着新上任的大侍女浣星,身后跟着抬礼品的侍从,来到了沈邈的新居。 沈邈亲自来给我开的门,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呆滞了。 我在这四年里,想过许多次与沈邈重逢的场景。或许是终于见看到想念之人的欣喜,或许是再见已陌然的心酸,但绝对……绝对不是被吓住了。 “嘉言”沈邈道:“进来吧。” “沈……沈大哥……”我不自觉地将心中的震惊讲了出来:“你……好高啊……” 沈邈着常服,似立在门前的挺拔玉树,闻言嘴角微微弯起,我心中再次砰砰作响,又生出些不分明的思绪。 我这辈子比柳潮矮半个头,即使十六岁了也常被那王八蛋逮住喊“小矮子”,而沈邈竟然比柳潮还要高一些。或许是四年为官的经历,沈邈看起来甚至有些威严。别说是书生,说这是一位儒雅的将军都有人信。 妈诶……我跟在沈邈后边吞口水,青州到底是处什么险恶地界,把我的心肝宝贝磨练成这样。他若是呵斥我一句,我手脚要和以前一般发软,不过上辈子是被酥的,这辈子是被吓的。 沈邈忽然停住脚步,在后边用视线描摹他身高轮廓的我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抬头一看,原来沈邈已经将我领到主院里了,不远处正坐着个吊儿郎当的柳潮,冲我摆手。 沈邈告诉我说他有族叔亦来访,需得去前面迎接才不失礼数。我正准备开口,沈邈又道:“嘉言,待会儿客人们走了,你能多待一会儿吗,我有东西予你。” “好……好的!” ·第10章(二)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像放烟花般炸开,一团团炫目的光闪得我头脑发晕。我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沈邈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才转身慢慢坐到柳潮身边,叹了一口气。 “崽,你怎么了?”柳潮难得没有嚷嚷,低声问我。 我又叹了一口气,不敢说刚刚的事情,害怕刺激到柳潮的神经,只好回答道:“沈邈……沈邈现在长得好高啊……” 柳潮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我说的“现在”是什么意思,“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从前的他多高啊?” “和我差不多吧。”我心酸地怀缅。 “嗯……”柳潮沉默片刻,才用一种怜悯又幻灭的语调艰难道:“那以前,是挺……不高的。” 我嘴角抽搐,在桌子下狠狠踢了柳潮一脚:“我说的是以前的我,同你一样的身高。” “那没差什么啊”不知道柳潮为什么对自己的身高有一种谜一样的自尊感,非要用将近一刻的时间与我分析他同沈邈的身高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他说了半天,见我依旧沉默,便贴在我耳边不怀好意地问道:“怎么?这样的沈邈你不喜欢了。” “自是喜欢的。” 柳潮白了我一眼:“那不就得了吗?” 这烦人精…… 过了一会儿,沈邈回来了,乔迁宴也正式开始。我看着沈邈站在宾客中间,与众人推盏相谈,别人的奉承话、祝贺语,他都巧妙应下,一切都那么娴熟、那么不卑不吭,又那么陌生。 柳潮在我耳边小声说:“沈远之这样也好带劲哦。” 我既觉得柳潮与我谈论沈邈这个场景有些荒谬的好笑,方才还炸烟花般的心情又不自觉地低落下去,竟是怅然若失。 我终于明白方才推开门见到沈邈后,那隐隐约约不分明的心绪是什么了。 高大的、有为的、谈笑风生时被众人簇拥着的沈邈,正是上辈子让我悔恨无比的,觉得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我那时候从河边跳下去,心里想的,便是苍天可怜,将我那状元郎被毁掉的一辈子重建才好。若是能见这样的沈邈一眼,只消偷偷的一眼,被放进油锅里炸脆了我也甘愿。 可是真的看到他才晓得,我心里面充斥的哪里只有甘愿的欢喜呢? 我竟然想念起那个被困在后院里读书的沈邈,我们像两头相互憎恶的野兽,用近乎杀死另一只兽的法子交欢,可他是我的。 眼前这个人,他是我的沈邈,又不似我的沈邈。 ·第10章(三) 我上辈子也是预备过乔迁宴的,就在沈邈走的那一年。 我与沈邈成亲后,依旧住在柳氏主支一脉的大宅子里。这柳府就像一只巨大的怪物,各院的眼线、庞杂的规矩都是它的爪牙,非得把你撕扯得同他一般面目全非才肯罢休。 我在成亲前便与将军夫人,也就是我那亲娘商量过搬出去住的事情。却被她断然拒绝了,让我与一个家道中落的男人结亲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她说我的将军爹,见了喜欢的女人便抬进府,生下来儿女又抛开不管,只偶尔打骂教训我这个名义上的嫡长子,却又喜欢一府人和和睦睦的假样子,我若是为了个男人搬出府去,他为了面子怕是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怎么能让贱女人们生的杂种把我儿的爵位抢走了。”她面容狠恶。 我虽不知道她的狠恶几分是为她自己,几分是为我,但还是暂且将计划搁置了。 直到某一个中秋,我与沈邈都喝了些酒,他那天也难得的心情好。 我问他:“阿邈,你……你除了做官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告诉我……好不好?” 有些醉意的沈邈看了我很久很久,月光都在他发尖凝成了秋霜,他道:“能寻一处清静地方读得圣贤书,说与二三子(1),我愿足矣。” 我侧身亲了沈邈一口,他的嘴唇凉凉的,带着酒香味。 我在第二天就开始寻找僻静的好宅子,打算在旁边再建个书院,捉来些没有爹的小崽子,让他们围着沈邈叫“夫子”。至于什么柳宅,什么爵位,都他娘的见鬼去吧。 我也没再找我娘商量,反正她也不会同意,而是直接告诉了将军爹。我被将军爹又往死里打了一顿,待屁股上的伤好了之后,拿了银子欢快地滚了。 可当我置办好一切,要带沈邈去新宅子里好好的生活的时候,他被我娘的一壶茶毒死在书房。 从此没有了乔迁宴,没有了书院,没有了被小崽子们围着转圈的夫子,那宅子也被我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我坐在沈邈的新宅邸里,想的都是旧事,脑子里出现着只元旦灯市里的跑马灯,把过往糊成数面鲜艳的彩纸,团团直转、一戳就破。这顿饭吃得酒肉不成滋味,若不是沈邈的小厮喊住了我,浑浑噩噩站起身的我就要同其他人一样直接回去了。 “侯爷!”一个小童急急唤道:“我家大人想请您一叙。” 我这才晃过神来,看了看这个喊住我的小童,觉得他面目有些可憎。“我家大人、我家大人”,哪个晓得他也曾是我家的人呢? 那小童将我带至内院的后厅里,又沏上茶:“大人还在送客,侯爷您稍等片刻。” 我坐在椅子上,打量起四周来。纵然这间屋子不是会客的的正厅,那也收拾得太朴素了些,除去桌案软椅一应必备的东西外,就只放了些兰草、字画。 ·第11章(一) 我不知道沈邈有什么事情要与我单独讲,心里忐忑不安,眼睛来回地瞟挂在墙上的字画。 咦! 我不由得瞪大眼睛看——这,这怎么像是我驸马爹写的字?虽然说将先贤或长辈的书法装饰房间并非是什么怪事,可是驸马爹写的东西怎么挂在沈邈的房间里? 还不待我仔细辨认,沈邈已经回来了,手中还捧着一个盒子,我下意识地起身喊道:“沈大哥。” 沈邈带着歉意道:“让你久等了。” 我连忙挥手,却见沈邈上前来,将手中的盒子递给我:“劳烦你留下,是为了这件东西。” 这盒子看着不大,却沉甸甸的,也不知道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他又道:“我总寻思带回点什么东西给你,想着青州产砚,就拜托人做了这个。” 当众拆开别人送的东西,连我都晓得是极不知礼数的事情,可我完全没考虑这些,立马打开了那个盒子。 绸缎上放着一台两手宽的砚,上面刻着一尾鱼。这砚台不大,却雕得十分精致,那位鱼仿佛要从里边跳出来,鱼身边是几枚砚眼,似乎雕刻作了游鱼嬉闹的珠子,下边是一行小字,明显是沈邈的笔迹。 我不知道沈邈为何要特意送我东西,又怕他斥责当面打开盒子的我“不知礼数”,一时间心中都是惶恐。 但沈邈只是笑着问我:“嘉言喜欢么?” “喜欢……”我怔了一秒,立马点头道:“十分喜欢……只是,沈大哥怎么特意将此物给我?” 沈邈道:“那便当做是那尾小金鱼的回礼吧。” 我觉得他话中另有意思,却猜不透,只得捧稳了手上的砚台,没有递给身后的浣星。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沈邈头一回送我的东西啊。 在这之后,我们聊起了这四年的境况。沈邈先问了我近来如何,我告诉他我在三年前封了侯,但是公主娘亲舍不得我,也没有外出立府。 “那便是要大婚之后再建府了?”沈邈道。 我的心陡然一跳,与沈邈相处过数年,我最明白不过,沈邈他觉得非礼勿言,于是与情爱相关的事情从不直说。他顺势问我是不是要大婚之后再建府,其实是在侧敲旁击地问我是否有喜欢的、想与其成亲的人。 我甚至不敢深想沈邈这样问我的原因,偶然也好、关心也罢、又或是其他的、那个让我渴望又畏惧的理由。 我只好胡乱应付了过去,沈邈也没有再提,事情似乎就此揭过。可他方才模模糊糊的一问,像是一场春雨,那么细润和缓,却猛地催生出一截笋尖,快要破开心土。 我担心那春笋破土后,我又会忍不住摘了吃下肚。 ·第11章(二) 我之前很后悔自己在挑香阁里一时不察,将真相告诉了柳潮。要不是当时我酒意上了头,或许能够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但是现在又觉得这阴差阳错的泄露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至少我憋在心里数年的话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把那些不敢告诉这世家人更不敢说与沈邈的、乱麻般的情绪一股脑倒出来真是无比舒坦。唯一的缺点就是我的倾诉对象柳潮似乎心里不是很舒坦。 比如现在—— “虞嘉言……”柳潮不耐烦地说:“你再这么婆婆妈妈不开口我就走了。” “别啊!”我连忙拉住他。 自从那次与沈邈重见了面,我心里就乱糟糟的一团。欢喜、胆怯、贪恋……种种情绪都在叫嚣着,吵得我脑袋痛。我又不像沈邈他们,砚点墨写首诗或者画上那么几个黑鸟、黑竹子就能宣泄心情,只能拉着人唠叨。 最初的倾诉对象,也不是柳潮这厮,毕竟他嘴毒得很,我可能情绪还没有发泄出来,先被他一通胡话气死了。 一开始,我是找的嘉敏阿姊。嘉敏阿姊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是驸马爹和公主娘亲挑来挑去都觉得没人能配上这颗掌上明珠,于是眼看着往日里外出嬉闹、谈心的小姐妹都嫁为人妇,她只能待在宅子里无所事事,还常常打发我溜出门去买些奇奇怪怪的话本看,讲起感情上的事情简直头头是道,俨然一位红娘。 于是我问嘉敏阿姊:“阿姊,我……嗯我之前看过个故事,讲的是一只妖怪与一位书生,那妖怪既喜欢书生,又怕害了他,这该如何是好呢?” 嘉敏阿姊看了我一眼:“我怎么从没看过这样的故事。”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就脸颊,拖长了语调道:“小弟你以前从来不会与我讨论这些的。” 当我见势不妙准备跑路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臂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哪家姑娘了?” 我一边抽手一边摇头,虞嘉敏又猜:“不喜欢姑娘,又是妖怪与书生,那你看上哪家公子了?不会是……” 哇啊啊啊女人好可怕! “事情就是这样,我只能和你讲了。”我对着柳潮伤心地说。 “哦。”柳潮很漠然:“那你讲吧。” 我喝了一口茶,酝酿了一下感情,把我心中对于沈邈的纠结、挣扎告诉了柳潮,并总结道:“所以我似是在心上拿线栓了块尖石头,止不住的晃悠,磨得我心里头发痒,掉下来又要把我戳死。” 柳潮越听表情越不对,最后咬牙切齿道:“你有病啊和我讲这个?” 我心说为了保护无知且易燃的你,我已经克制自己的感情省略了很多内容。然而鉴于柳潮似是想把那桌案上的茶盏倒扣在我头顶,我只得闭嘴沉默。 “首先,害怕就滚、喜欢就上,哪里有这么多思来想去的屁事。‘上辈子沈邈被我害了’,所以呢?上辈子、上辈子,又不是这辈子。” 我想反驳他,若是见过喜欢的人在自己怀里断气,那便是天大的胆子都刺破了,但觉着不该和他说这些。 只听得柳潮又道:“其次呢,听你讲你对沈邈的心思,活像看家中妻妾当着我的面……唔!” “他娘的你才有病啊!”我急忙用点心塞住柳潮的嘴,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柳潮将点心渣吐出来,对我翻了个白眼。 我现在看着柳潮就牙痒,兴许他看我也是同样,为了不再互相伤害,我们叫来店家结算完银钱,便从包厢下了二楼。 在缀锦阁大堂出门的,柳潮忽地拉住了我的袖子,我正想甩开,却看见了从另一侧楼梯下来的沈邈,他身边还有几个胡子花白的人,其中几个竟还有些眼熟。 不知为何,我竟然想拉着柳潮撒腿便跑,别让沈邈看见我俩。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反映,沈邈身边某只白胡子的老王八突然朝我喊道:“这不是虞家的小侯爷吗?” 沈邈立马看了过来,我仿佛被他的视线施了个仙术,定在原地动不了身,一旁的柳潮也紧张的站住了。 “小侯爷、柳公子……”沈邈同那群人一起走了过来:“多日不曾见了。” 于是我与柳潮各怀鬼胎地同他们寒暄,终于送走了那群老头子,那个最早发现我的人还一个劲地叮嘱我代他向驸马爹问好。 呵,问好?帮他报丧吧。 若不是这只眼精的老王八壳,我就不会与沈邈、柳潮三人一并站在缀锦阁里,散发出诡异的气息来。 沈邈待同僚走后道:“没想到这里看见小侯爷同柳公子一起。” 苍天可怜,这句话为何听起来如此熟悉,仿佛是几年前从我嘴里蹦出去的。 我连忙道:“我来这里找点心吃,谁知道就碰上他了。” 柳潮暗暗掐了我一把,我差点在沈邈面前叫出来。 沈邈顿了顿道:“那二位现在是……?” 我半字未出口,便被柳潮截了去,他似只哈巴狗般吠道:“这不是便约着一同去吃点心吗。沈兄也来吧,料你方才与那些老学究讲话,也没用什么吧。” 沈邈竟然点头同意了。 ·第11章(三) 缀锦阁的包厢里,柳潮张着嘴不断叭叭叭,沈邈偶尔开口相和。在旁人看来这氛围真是好极了,哪个又晓得我的难受呢? 我夹在他们中间,手捧起茶盏又放下,过会儿又端起来再喝一口。刚刚与柳潮在另一处包间谈话,已经喝了几杯茶水下肚,现在若再喝东西,便是要催着我赶紧登东了(1)。但我不想留沈邈、柳潮二人独处,又紧张得手脚无处安放,只得往嘴里塞点东西才能将紧张消解些。 反观柳潮,简直自然极了,尽挑些新鲜的趣事来讲,还时不时地损我一句。我在暗地里冷哼,心说沈邈才不喜欢带着刺取笑他人的话。 正巧这个时候有人呈上来一只锦盒,里面摆放着几样点心小食,我便拿了一只五色面酥啃起来。谁料一口咬下去,五色酥竟然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引得沈邈、柳潮都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天杀的店家,作甚么将这面酥炸得这般脆! 柳潮看我噎住,随即笑出了声,还意有所指地对沈邈道:“沈公子不妨也尝尝这点心,听起来怪酥的。” 沈邈……沈邈他竟然看着我笑了。说实话,沈邈笑起来可真是好看呀。比起几年前国子监里貌若好女的“小子房”,如今沈邈的面容俊朗、刚毅了许多,笑起来甚至有些春水初融的样子。可他这样一笑,我简直臊得慌。 我正想开口反驳柳潮或者解释解释挽回颜面,却一个着急被酥饼噎住了喉咙,低头咳嗽起来。 “唔……咳咳咳!”我一边咳嗽一边艰难地够桌上的茶杯,心中淌满了为自己脸面而落的伤心泪。 沈邈见状连忙抬手要轻拍我的后背,可是柳潮他竟也伸出了手。 纵使是目光难及,然而我感受到他俩的手一同拍上我的背……拍……拍在了一起。我不由得转过头去,看见柳潮与沈邈在刹那间四目相对,然后都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皱着眉头又转回去,咳得更加难受了。也不管自己看起来失礼与否,我抓起桌上的茶,“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 ·第12章(一) 再次伸手拍了拍我的背,担忧地问:“可好些了,嘉言?” “好些了……”我瘫在他俩中间麻木道,思绪已经一个打滚撞进了死胡同。 若是缀锦阁的厨子将这酥点内馅团得再结实些,一口噎死我,便更好了。 回公主府后,我坐在后院花园柳池的亭子里,看着池中游动的红鱼发呆。一个不留神,纷飞四处的柳絮钻进了我的鼻子,害得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身旁的侍女连忙去了手帕递过来,劝我回屋里去。 接过手帕,我挥手让站在左右的人都退下,一个人坐着吸溜鼻子胡想。 也不知道今天沈邈和柳潮四目相对之时,都看见了些什么,一想到他们对视的场景,我心里头就泛酸。 说到底,柳潮不一定将我当他自己,到底是两辈子不同的经历,脾性渐渐显了差别,又是两副皮囊。可我口口声声说着“你便是我,我便是你”,内心里也未将他完全当做自己。 沈邈待我喝完茶水,看见沈邈与柳潮相处,我心里面难受极了。起初我以为这是担忧重蹈覆辙的畏惧,与我自己不敢接近沈邈的感觉是一般的。现在我才晓得,说到底我还是那个自私又没种的人,畏惧的面皮下,藏的都是独占欲滋生出来的阴暗心思。 看着柳潮接近沈邈,与看着他人接近沈邈,本质上没多大区别,还得添上些不安的心虚感。我不由得想,我那自以为是的“拦住柳潮、护住沈邈”说不定是真的自以为是,万一人家这辈子本该过得好,这一世的柳潮与沈邈本该是一对儿合鸣鸳鸯,我却生生插了一脚。 那岂不是两辈子都被我一个人毁了吗? 我还在亭子里发呆,有人却走了进来:“主子,苏……” “给小爷滚!我往后都不吃那破什子酥了!”我现在一听到什么酥啊饼啊就心烦。暴躁地吼道,却在转身对上浣星,她一脸错愕,手上什么也没拿。 “这……”浣星停顿了片刻才小声道,“主院的苏……苏立方才过来传话,说是殿下与驸马爷有要事与主子相商量……请您去前院。”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准备往驸马爹的主屋走,却见浣星讪讪地站在一旁,看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公主府里对待下人都是极好的,不像我那将军爹宅子里,隔三差五要从井里挖出个被打死的丫鬟来。沈邈曾经见过那场景,几个家丁搬着那丫鬟的尸体退下,风吹起那丫鬟的手腕,露出一截青紫的手腕,沈邈低声感叹:“命也似转蓬,飘飖随长风(2)。” 其实当时我并没听分明,见惯了这种事情也不怎么在意。反而是在沈邈死后,我偶然想起那天下午他说的话,翻书对着读音拼凑出了这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叹谁。 从那以后,我对下人的脾气便也逐渐好了很多,毕竟都是清清白白的人,活生生的一条命。 这辈子对着挽月、浣星这些女孩,我重话也不怎么说过,我知道她们不容易,更晓得她们是真心实意对我好。 于是看着浣星这样子,我有些过意不去,但也不可能拉下身份道歉,只得催她赶紧跟上。 到了正院的屋子里,主座上的两个人正侧着身子说话,公主娘亲笑得比蜜还甜,看得我好生嫉妒。 “言宝来啦。”公主娘亲看见我,招呼我到她跟前去,一旁的侍女连忙摆了一张软凳。 “娘亲和阿父唤我来做什么?”我问道。 公主娘亲看了身边人一眼,驸马爹立即道:“想向你打听一位人物。” “谁?” “与你在国子监时关系便不错的那个沈远之,我们想着你与沈远之走得近,便也比旁人了解些。”驸马爹继续道,“你觉得沈远之如何?” 我被驸马爹问懵了:“阿父你问沈大哥做什么啊?” 公主娘亲拍了下我的头:“我的小榆木脑袋,当然是为你嘉敏阿姊挑一位好夫君呀。” ·第12章(二) “这可不行!”我脱口而出。 正在商量着“不拘家世,能对嘉敏好便是”的二人被我吓了一跳,公主娘在与驸马爹对视一眼后问我道:“怎么了言宝” “我……”我慌了一瞬,立马镇定下来胡乱编造,“我听嘉敏阿姊讲她极为羡慕娘亲与阿父,也盼着与相互爱慕的人结亲。” 长公主与驸马虞承嗣之间的故事,得从先皇年间某场曲江宴上的偷偷一瞥算起,二十年后,那段出格的姻缘沉淀做了世间佳话。 果不其然,公主娘亲闻言一笑,犹如年轻女儿家。我在内心为自己的临机应变鼓掌,又道:“故而我是觉着沈大哥与阿姊既不认识,相互更无情意,恐怕……恐怕并不妥当。” 驸马爹笑道:“嘉敏这个丫头,真是什么话都讲得出口。” 这段话若是不慎被嘉敏阿姊听了去,她怕是要舍弃了秀绷子与绸缎,用绣花针在我背上扎出个别样的图纹来。 然而公主娘亲却拿指头戳了戳我的额头,道:“既然都不认识,又谈何情意呢?叫你来,便是因着嘉敏藏着的话都只与你讲,沈邈又与你熟悉。由你看,这两人脾性是否相称呢?” 我一时哑了声,那在后花园里便爬上眉头的忧愁直直坠落进了心坎儿里。 虞嘉敏的脾性我晓得,更知道这位姑娘近来话本、传奇看多了,做梦都想嫁给一位武勇的将军,用她那鸳鸯都绣不齐整的柔情将百炼钢融作春水。 可是沈邈呢,我清楚他最喜欢饮哪种茶、哪种点心、读哪家诗赋,可他喜欢哪种模样的人,我竟不知道,甚至都不晓得他心里到底是偏向男子还是女儿家。 “那……那我去问问?”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回答些什么。 公主娘亲看我的神情似乎有点不寻常,她无奈道:“好吧,且注意着分寸。” 不晓得旁人在情绪复杂的时候将如何,我是会丧失思考能力的那种,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蠢笨想法提着线走,一步跨到了沈邈面前。 沈邈没有问我有什么事情找他,只是看着我等我说话,他从前的一双眼睛似春水,如今是寒潭,可那波光里却分明映着个我。 他眸中倒映出的、那个长着与前世全然不同样貌的人仿佛对我说:“你问他呀,快问问他,你分明也想知道的。” 我心里被那声音擦出一小朵火花:“沈大哥,我可以冒昧问你件事情么?” 沈邈回答道:“自然可以了。” 我感觉自己面上有些发热:“不知沈大哥可有喜……” 说了一半我又觉着这话太直白了一些,便拐了个弯问:“不知沈大哥觉得怎样的人相处起来最合意呢?。” 沈邈愣了一下说:“许是与心诚行正之人吧。” “不……嗯……”我怕沈邈会错了意,只好说得更直白些:“我讲的合意是……是想与之共度一世的意思。” 沈邈神色难得的有些慌乱,并未直接回答:“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我看着沈邈不自在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方才烧起来的那点火花又灭掉了,生怕这无礼越矩的问题冒犯了他。 见沈邈久久不说话,我那在他面前本就不灵光的脑袋被倒了一大桶浆糊,不经思索便急忙道:“我……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想着沈大哥也是成家的时候,便有些好奇。” 沈邈并未有什么其他的动作,我却觉着他那眼睛里除了笑意,更藏着些什么我不懂的意味,像是要破开湖面、卷下岸边东西去的一股浪。 他道:“那嘉言为何要想起这个?” 沈邈话毕,我感觉方圆几米都安静了下来,我甚至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忍不住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不住嘀咕,沈邈这辈子也太高了些,哪怕是坐在那里,我都觉得他的影子能将我的影子裹完。于是他这样一发问,我心里竟然生出压迫感来。这感觉像是屁股后面跟了只讨话吃的妖怪,追得我只得将话袋子的里外层都抖出来与它看看。 我稀里糊涂地将什么都老实交代了。 听我讲到公主娘与驸马爹的设想,沈邈立马冷了脸,他那一双眼已经不是寒潭了,是泛着寒光的冰面,冻地我双腿发抖。 我小心打量着沈邈的神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求生欲推着我补充道:“也……也不光是为了这个,我自己也……也更想了解沈大哥一些。” 话毕,我想扇自己一巴掌,这说了还不如不说呢,可沈邈的脸色却不如方才那样冷了。 我暗自想,他或许是不喜欢被他人安排婚事吧,又或是不喜人为了别的目的来与他交谈。 沈邈虽然未开口直言拒绝,只说自己无缘无福,但我晓得他应当是不喜这项结亲的提议的。在后悔开口之余,我又暗自欢喜着。 过了一会儿,沈邈道:“嘉言,下次别轻易对他人交代这样的事,或许会坏了令姊的清白。” 我怕沈邈将我当做那只为了父母之命与他交谈的人,立马接道:“沈大哥不是他人,我信沈大哥!” 见沈邈面色好了许多,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脸皮,打蛇上棍说:“刚刚说了冒犯的话,还望沈大哥不要因此嫌我……” 沈邈看着我说:“自然不会。” 是……是吗? 与沈邈分别后,我买了许多首饰、话本再回的家。胡乱用了一顿饭,便跟着嘉敏阿姊进了她的院子,让人将我挑的首饰掏送过来,又从怀里掏出两三册话本。我总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虞嘉敏“噗嗤”一笑,拿起锦盒里的簪花嫌弃道:“料你也不晓得什么是时兴的花样。”却又吩咐下人将锦盒收好了。 “怎么今天对我这般讨好了?”虞嘉敏问。 我反驳道:“哪一日不是我巴巴地捧着话本上贡呢?这簪花不过是书贩子见我是常客送的。” 虞嘉敏冷哼了一声,佯装生气不理我了。 就在我觉得时辰太晚,不宜留在自家阿姊房中,起身要走的时候,虞嘉敏开口道:“对了,我昨日看了一个新奇的本子,讲的是承乾太子的故事,说是承乾太子在称心死后,终日里对着称心的小像落泪,郁郁而终。” 我心说哪里新奇,这二位的破事早就被写烂了。况且虞嘉敏一讲起话本来滔滔不绝,读到动情处还要拉着我哭,连忙抬起屁股想在她打开话匣子前溜走。 可虞嘉敏的下一句话让我的屁股又落回了软凳上。 她讲:“后来二人又转世作了章怀太子与赵道生,再续前缘。” ·第12章(三) 我被虞嘉敏最后说的“再续前缘”吓了一跳,以为她忽然开了天眼知道些什么,双腿瞬间软作一团烂泥,许是真想再起身都走不动了。 若说最怕被谁知道我重活一世这件事,便是公主府的一家人。或许连沈邈知道此事后骂我、恨我、甚至于拿刀子剐我,我都能接受。毕竟这是我欠他的,我当还。可若是他们知晓了,或者厌烦我,哪里还有这般暖乎乎的窝可容身呢? 于是我坐在椅子上偷偷打量虞嘉敏,幸好嘉敏阿姊不是个能将情绪内藏的狠人,否则我就是在她脸上多盯出两弯黛眉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我见她的神色并无异常,不由得暗地里松了口气。 估计是她暗地里又看了什么不正经的东西,不敢同公主娘亲分享,赶着祸害我的耳朵来了。 这才不过片刻,我后背已经出了一阵冷汗,贴在薄薄的春衫上,弄得人心烦意燥。仿佛劫后余生的我现在只想躺在自己松软的床榻上,试着理清白日里沈邈说的话,才不想听思春期的敏姊讲什么劳什子话本。 我的口气也随之变差了:“姑奶奶,我们明天再讲行吗?” 虞嘉敏听了这话,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后继续道:“不过他俩这一世依旧不得善终,赵道生最后被奸人捉去严刑拷打,逼着他供认太子谋反,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强押着按了指印。最后与章怀太子一同死在被流放的路上。” 我心说原来你不是试探我,是借着话本里的情节咒我吧。 虞嘉敏又道:“临死前章怀太子问赵道生恨不恨自己又被连累了,赵道生说‘太子爷且别嫌奴无赖,下辈子若再相逢,奴便是化作灯一盏,亦得照在东宫’。” 我抬头看看向嘉敏阿姊,她也看向我:“故而我以为,当时欢喜、其后不悔,便足够了。小弟你觉得呢?” 虞嘉敏眉毛微皱,蹙起的黛山里却天真而无愁绪。 我知道,嘉敏阿姊是借着这出不知从那里看来的故事,回答我几天前问她的那个书生与精怪的问题。我眼眶发热,连忙低下头去,怕被嘉敏阿姊瞧见。 我以为嘉敏阿姊只把我的话当随意一问,没放在心头,但不知道是否因为那日我的愁意太明显,她竟然记着,今日特意与我开解。 然而这感动还持续不到几秒,就被虞嘉敏掐断了,用手掐脸的那种掐。 “痛痛痛痛——”我捂住脸大喊“谁家阿姊可以随便乱掐弟弟了!?” 虞嘉敏偏头看我:“还以为你哭了呢。” 我揉着脸闷声道:“让姑奶奶失望了。” 虞嘉敏安静了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问:“那言宝……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男人啦?不然怎会用那么个譬喻?” ……言宝心好累,言宝不要说话…… “这有什么不可说的,我听阿娘讲张家二郎便是与男子结的亲呢。” “我发誓我不会告诉阿父和娘亲的!” “话说比起精怪,我觉得小弟你更像是书生那一类的……”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躺在床榻上,耳朵边都还是嘉敏阿姊的一长串问句。它们蜜蜂般“嗡嗡”作响,飞了好久才散去,只剩下那句“当时欢喜、其后不悔”。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暗暗想这样的东西读起来虽有滋味,可说到底不过是写来赚世人眼泪的,想这种东西不如试着去梦里会沈邈呢。 可外面的虫声也忒烦人了些,莫不是在墙根儿下头扯着嗓子叫,生怕屋里头的人睡着了一般。我将硬邦邦的枕头掀到一旁,将被子扯到头顶,蜷缩进黑暗的空间里,只留小小的一个洞口,盯着这束模糊微弱的光,不知何时才睡着的。 我本以为将“沈邈无意于此”回复了娘亲,这件事情就此便翻开一页,但在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还瘫在床榻上午休,却被才回府公主娘派人唤到了主院去。 公主娘坐在椅子上,脸色似乎不怎么好,而驸马爹站在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那神情定是犯了什么大过错。本朝的公主出嫁后权利极大,在各自府中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太宗皇帝时候甚至有过公主将沾花惹草的驸马撵到大街上过夜的趣闻。可我家这二位常常是感情好到让小辈脸红,驸马爹也不可能养什么外室,他那一屋子的书画若能成精或许还另说。 上一次出现这样相似的场景,是在礼哥六岁的时候,驸马爹一时兴起,单独带着礼哥出门拜访友人,结果自己与朋友对弈,连魂魄都输了去,回到家里才想起大儿子还在朋友家的后花园里摸鱼。 那时候我坐在奶妈怀里,被父亲朋友匆匆遣人送回来的礼哥花着脸哇哇大哭,一旁的驸马爹小心牵着公主娘亲的袖子,脸色比苦还难看。 我见状深感不妙,赶紧缩紧了尾巴溜进去,公主娘亲一眼就看了过来,她头疼地叹气道:“我怎么就摊上你们这两个活宝?” 我觉得将驸马爹与我相提并论真的是很抬举我了。 公主娘亲道:“知道为什么喊你过来吗?” 话虽是如此,只怕是在问我“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老实讲我忒烦这般讲话,我要是被猛敲一顿前就知晓自己错哪儿了,我也就不是我了。 但鉴于公主娘亲面色过于严肃,我软声支吾道:“不……不知道……” 公主娘亲长叹一口气:“我就不该将嘉敏的大事交代给你们听,现在全京城都觉得我们府里要招沈家郎君入赘。” “不会吧!”我叫起来。 “今日若不是旁人告诉我,我也不会想到你们父子俩这样呆笨!”公主娘亲心累地讲起来了始末。嘉敏阿姊才貌俱佳却尚未出嫁,早就引得内外命妇圈里议论纷纷,如今不知道哪个烂嘴的东西传是公主娘挑上了沈邈,为的是沈邈单独的一支,好被骄纵的虞嘉敏拿捏。 公主娘补充道:“此事也就与你们二人谈过,皇嫂与嘉礼尚都不知,不知是我面前哪个蠢蛋走漏了消息。” 我立马申辩:“自然不是我!这件事我只听娘亲的吩咐问了沈大哥,沈大哥那么个清风朗月的君子,定然不会讲于他人的。” 公主娘闻言眯了眼,沉声问:“你这么信他?” “我……”我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回答:“我……信他。” 公主娘亲神色复杂地看了我半晌,又转向了驸马爹。 驸马爹已经顾不得小辈面前的形象,叫苦道:“冤枉啊夫人,我也就在与杜十二喝茶时提了嘴沈家郎君可为佳婿啊!杜十二这个人你也清楚,最为……” 公主娘亲打断了他的话:“杜贺为人如何我不清楚,我只清楚他夫人嘴能倒拉耕牛。” 于是我们这对“不中用”的父子被要自己好好想对策的公主娘齐齐赶了出门。 我打着哈欠发毒誓,若是让我遇见了这样嘴碎的人,我的要打得他床都躺不了! ·第13章(一) 我既担心嘉敏阿姊,又害怕沈邈听了会以为是我们公主府特意放出去的消息,要用满城流言点把火,将这米硬生生煮熟。 这满肚子的愁绪与怒气正找不着地方发泄呢,便有那嘴碎又不长眼的混账东西直直撞刀尖上来了。 今天恰好逢上吏部休沐,我前些日便向沈邈府上递了帖子,想与他赔礼道歉。缀锦阁是我们常去的,我怕他腻了,便订了一处叫流觞园的地方。流觞园的时馐点心自然比不上缀锦阁,却是近来时兴的地方。也不知道哪个人想出来的鬼点子,在院中设许多两层高的亭楼,再用流水渠池一一隔开。这地方还是整日里吃喝玩乐的柳潮告诉我的,我觉不出其中有什么好的,但沈邈他应当会喜欢。 这流觞园中亭子与亭子隔得远,每处又只一席人,故而不怎么隔音。我与沈邈坐在二层,入耳的是枝上鸟雀的“叽叽喳喳”,还有远处飘来的人声融进从假山淌到池塘的水流里。 我不知道这流言飞进沈邈耳中没有,便问到:“沈大哥,你可知近来与公主府有关的传言?” 沈邈点了点头,已然是知道的样子。 我怕沈邈误以为我是来责怪他的,正要开口,他却带着歉意说:“是平日我言行有碍,才招来人乘机诮谤,只是不该连累了公主府。” “不不不……”我连忙说,“都怪我们没有考虑周全,才招惹来这些嘴碎胡言的东西。” 我又补充到:“沈大哥顶好顶好,道歉的话也该是我来说。” 说罢我低下头,在心里暗暗想:况且这道歉的话,早就该讲给你听了。 沈邈上辈子也陷在流言蜚语的泥沼里,而且从未挣脱开走出去过。那谣言也和姻缘相关,却不似“沈家郎君要做公主府入赘女婿”这般,是人们装作不耻内里恨羡的事情。 他被涂抹成一个恬不知耻的小人,因着富贵权势爬上了柳家子的床塌,后面的话可要难堪多了。 我那时听了自然十分生气,逮住那迎头相撞的人便是一顿暴揍,说我那心肝可是神仙般的人物,怎么由得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碎嘴。 唯独对着沈邈,我却半句话也无,我这个真正陷他跌入泥沼里的人,半句话也无。 沈邈见我发呆,出声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嘉言你无需自责,我们想法子不使令姐受损便好。” “嗯!”我抬起头来,对着沈邈笑了笑。 看着沈邈信任而温柔的眼神,我对自己说,一切不是在变好么? 从亭楼的二层出来,外边已经停了座显轿。流觞园的仆人抬着我们假山穿出,远远路过另几处亭子往出口走。就在走过一处亭子外的池塘小径时,我似乎听到一个愤怒又熟悉的声音,但想着这里本就是时兴的地方,有一两熟人也不是稀奇事,便不怎么在意,示意抬轿子的人继续往前走。 但那声音渐大,生怕别人不晓得有人在这个清幽雅致的地方吵架撒泼才是。我心中正疑惑为何这声音听起来这么像柳潮,不远处就响起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还伴随着一句震天的大骂:“爷今天打不死你几个狗爹屁眼里生出来的王八羔子!” 天……这种口气、这种叫骂方式,一定是柳潮无疑了,听起来他似乎还要闹事打人了? 我与沈邈对视一眼,沈邈难得地发愣,似乎震惊于柳潮骂的污言秽语。 “沈大哥……这似乎是柳子澜的声音……”我担心柳潮有要做出什么爹打娘骂的事情来,想去看一看。 沈邈听出了我的意思,道:“若不放心,便去看看吧。” 我立马跳下轿子,让人带路。 赶到柳潮在的那出亭楼时,他正挽起袖子与人对打,拳头落到背对着我的那个倒霉蛋身上,那声音听得我都肉痛。 旁边的地上瘫坐着个人,眼圈黑得似只竹熊。其余人站在墙角,想拉架又怕被误伤,脚旁散落着被摔碎的瓷渣子。 柳潮看见我立马大喊:“他妈的虞嘉言快过来帮我。” 沈邈闻言皱了皱眉。 与柳潮对打的那位也喊道:“我看他妈有谁敢来帮姓柳的!” 那人骂完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却耗子见了猫似得一抖,随后僵住,不敢再吱声。这不是驸马爹那便宜朋友杜贺家不成器的儿子杜望,平日里和柳潮也常混在一处。怎么忽然打了起来,且还看起来怕极了我一般? 我心说这厮对着柳潮都要喊打喊骂的,为何见了自小在京城里出名了乖巧懂事的我却发起抖来了,不会是做了什么虚心事怕被我晓得吧? 我正要上去问清楚,柳潮这个机灵鬼抓准时机,一拳把呆滞的杜望打倒,与地上那位仁兄垒了个吉祥成双的王八壳子。 杜望反应过来,起身要报一拳或者几拳之仇,我见状一脚踩住了他的手。杜望痛叫一声,反射性的抽手,带得我往后跌。 “嘉言!”沈邈从后面扶住了我。 我无耻地在沈邈的怀抱里赖了几秒,才站直身子问柳潮:“发生什么了。” 柳潮看了看我与沈邈,冷笑了一声,回答道:“听了平白脏你们的耳朵,你只管出手打就好了。” 听起来似乎还与我和沈邈有些关系。 我转头看了看沈邈,见他并无离开的意思,甚至还无奈地笑了。 沈邈这样纵容的一笑,我便要昏头,身后那条夹了许久的尾巴趁势翘了起来。 我走到杜望面前去,对着“嘶嘶——”叫痛的后者,问到:“你方才说了什么吗?” 杜望摇头支吾:“小侯爷……我……我当真什么也没说啊。” “是么?”我嘲讽到,“那柳潮为何要与你翻脸?” 杜望立马讨好道:“小侯爷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就晓得在您面前装样子,平日里就是这般反复无常。” 妈的柳潮人前装乖、反复无常不就是我人前装乖反复无常吗?这家伙真是又坏又蠢。 于是我转头问一旁的小厮:“方才这人说了什么?” 小厮看了看杜望,又看了看我和沈邈,似乎觉得后者更惹不起些,便全讲了出来。 原来是柳潮与杜望等一群狐朋狗友聊天,有人问柳潮最近怎么不找沈邈了。杜望便说沈邈得了天家青眼,又要做公主府里的乘龙快婿,自然看不上柳潮了。 “杜公子又说……说……”小厮结巴起来。 沈邈怕了怕我的肩,柔声对小厮说:“你只管讲,我们不会怪罪到你头上。” 那小厮眼一闭、心一横:“说沈大人那……那什么,搭上了小侯爷您走够了……旱门,如今又要走您……您姊姊的水门。” “我操你这狗爹屁眼里生出来的王八羔子!”我一巴掌扇在了杜望脸上。 一时间鸦雀无声,杜望捂着脸像看鬼一样看着我,我反应过来,捂住尾巴向沈邈看去。沈邈比方才听了柳潮骂人还震惊,睁大了眼睛看我。 只有柳潮,唯恐不乱,乘机跟着又给了杜望一拳。 可那巴掌似乎拍在我身上,把我整个儿都打裂了。 ·第13章(二) 我在几天前就扬言要把这些个嘴碎的人打得下不了床,现在却没了那张乖巧皮囊遮挡,被残酷的现实晒得发蔫。我眼巴巴看着沈邈,尴尬地笑了笑。 沈邈神色复杂,忽地上前一步,吓得我以为他要对我做什么,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差点撞到柳潮身上。 然而沈邈只是上前拉住了柳潮和杜望。方才杜望被我打懵了,柳潮又补了一拳。可见不仅仅是兔子,这王八急了也要咬人,杜望稳住身子后挥拳相向,眼看就要砸到柳潮洋洋得意的面皮上,却双双被沈邈钳住了手。 柳潮用力拔了拔自己的手腕,却是不容易挣脱出来似的,他便改而转头瞪我,眼里写满了“日哦沈远之力气怎的这般大”的震惊。 我感觉自己的尾巴根儿也被人一把攥住了,只得用眼神示意柳潮道——我……我怎么知道啊?! 皇帝老儿怕不是遣沈邈去青州做官,而是暗地里把他放进江湖里磋磨了吧…… 沈邈道:“还请二位勿再动手了。” 唉,纵使沈邈是我两辈子的心肝,我也得讲。他这样子,顶像那佛门的武僧,一击将贼人打翻在地,却偏的要双掌合十,讲授起收敛心性的经文来,招人恨的很。 果不其然,杜望那厮见自己手不能动,便开口大骂:“你沈邈不过是破落巷子里爬出来的一条狗,也敢碰我?” 从前沈邈最不喜别人谈论他的家世、处境,然而此时他面上却毫无波澜。我不晓得他是听得多了,还是心境改变,已经不甚在意。 但不论沈邈如何想,我是不能忍的。从嘉敏阿姊、柳潮到沈邈,这王八羔子将我在意的人都骂了个遍,今日不废了他一条腿,别说我不姓虞,柳潮也莫要姓柳了。 我一狠心,想着反正已经在沈邈面前现了原型,干脆破罐子破摔算了。于是我钻过沈邈抬起的手,站到杜望跟前,在他还对着沈邈胡浸似的叫骂时,蓄力抬脚一踢,正好踹在那不可言说之处。 杜望发出杀猪似的惨叫,沈邈更被惊地松了手。 我想了想,给自己铺层台阶找补道:“谁许你侮辱我沈大哥了!” 这……这样说……沈邈应该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今日的言行了吧,我安慰自己道。 这么狠狠一踢,事情便难以善了。在柳潮与杜望这群人才闹起来的时候,杜望的小厮应该就屁滚尿流地跑回府里禀告了,也不知都后面我与沈邈来了。 于是杜府的管家急急赶来,那老货头上都是汗,也没看清一旁的人,连忙与随从扶起他家杜公子(或许现今得改作杜公公),连是非都不问,只说要报官“让尔等好看”。 我从沈邈和柳潮身后走出来,凉凉道:“我的确是看了出好戏。” 杜府的管事曾经随他家老爷来过公主府,认得我的样子,他见状立马变作了根哑嘴苦瓜,黄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侯……侯爷您也在这儿啊。” 我冷哼了一声,满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借着这辈子的身份,替驸马爹的那位便宜朋友整顿整顿家风。但想好的威风话才讲到一半,虞嘉礼却手持长公主令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杀到了。 地上前前后后跪了乌泱泱的一片,我正纳闷怎么两个时辰都不到,公主娘和礼哥就知道了这件事,便在虞嘉礼身后看见了阿墨。我暗骂阿墨这笨东西不知道帮我按住杜望那混账多踢几脚,反而早早就溜走传小消息去了。 我当机立断,心想自己说不了威风话,那还可以狐假虎威一把。故而趁着别人大气都不敢出,哭丧着脸跑到礼哥面前,状告杜家郎君说了许多阿姊和沈大哥的坏话,我闻言挺身而出,他吃了熊心豹子胆般还要打我。 虞嘉礼许是知道了前情,语带怜悯地提醒我:“娘说等回去再与你这小滑头算账” 接着,虞嘉礼又上前对沈邈道:“沈大人,嘉言又给您添麻烦了。家母想当面与您陪个不是,更另有些要事相商,不知沈大人可有时间?” 待沈邈躬身一拜同意后,虞嘉礼便安排人备车马送沈邈去公主府。 我问礼哥:“阿兄,那我呢?” 礼哥笑了笑:“这就看你是想继续看热闹,还是赶回家让娘亲赶紧消气了。” 看这群被礼哥整治有什么意思,况且虞嘉礼大道理讲起来一堆一堆的,刀枪棍棒还没上呢,对面的人便被训得晕头转向了。自然是去公主府受着娘亲与沈邈重要了。 我走时又想起柳潮还在这里,他站在角落里,拍拍方才溅到自己身上的脏东西,也抽身要走。我便喊住了他。方才一片混乱我也没怎么注意,故而现在才发现他嘴角有些伤痕。虽不算特别严重,但一走近便能发现。 于是我说:“跟我走吧。” 柳潮痞笑道:“舍不得我啦。” “呸!”我假装啐了他一口,低声道:“你这个样子回去,不被爹打个半死才怪!” 回府的时候,公主娘亲正在正厅与沈邈谈话,我原本是想去听墙角的,但一来怕被逮个正着,二来屁股后面还跟了个柳潮,只得放弃了这打算。我将柳潮绕过红鱼躜动的池子,回到院子,吩咐人给他上药。 柳潮咧着嘴叫痛,自己拿过了浣星手里的瓷瓶。示意我遣退了众人后,他便女儿家贴花黄一样对着我房里那盏番琉璃镜子涂抹,我本来还挺担心他的,见状不由得笑出了声。 柳潮恶狠狠地看我,又因着动作太大扯了伤口,边抽气边嘟囔:“小没良心的,我正痛着呢,不帮我涂药便罢了……” 我已然习惯被柳潮小来小去地叫唤,更不想和他这大傻子计较,只道:“痛也是你自己冲上去的。” “你没来之前,杜望那狗爹生养的烂种骂得还要难听些,又是说沈邈,又是讲你阿姊。”柳潮道,“没本事的怂货,只敢逮着女儿家的清白狂吠,爷我能不冲上去么?” 我一时间有些意外,竟被他说的既不好意思又感动:“谢……谢谢你。” “不必了,你阿姊不就等同是我阿姊么。”柳潮把瓷瓶塞到了我手里,不要脸地抬了抬下巴,“所以呢,我涂药便等同于你涂药。” “哦。”我把瓷瓶扔回了柳潮手里,盼着公主娘亲与沈邈商量完事情,好晓得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被我派去主院里打探消息的人浣星迟迟不归,我只得坐在屋中,看着柳潮这张熟悉的脸度日。 其实单从相貌上来讲,我更偏向上辈子的自己。毕竟我当年也是被人骂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光内藏败絮自然不行,还得生作金玉的外表才是。虞嘉言这副壳子,我却不怎么满意。驸马爹与礼哥面相稍显文弱,但身材高大,偏偏我成了矮个。 前些年公主娘亲从前来进贡的西域人口中听说多食牛、羊乳能使人长高些,便命我院子里的小厨房每日将牛乳煮沸了或蒸作奶羹与我吃,可这几年的牛乳下肚,只化作面上两边的脸颊肉,嘉敏阿姊与公主娘亲逮准机会便狠狠搓揉,半点男子气概也无。 故而柳潮不胡言作怪的时候,我还挺喜欢盯着他看的,安静的柳潮就像面成色极好的番琉璃镜,对着他我便看见了上辈子高大俊朗的自己,这可比光靠想的清楚多了。 然而柳潮可能并不愿意给我欣赏他的机会,他在屋中肆意走动,片刻后又对着墙上挂的字画唉声叹气起来。 ·第13章(三) 他用那种父亲哀叹不成器儿子的语调对我讲:“崽,在这么有文化氛围的家里活了十六、七年,怎么你依旧是个口不能诵的小草包呢?” 我连回骂他一句都嫌费力气。 柳潮见我不愿意搭理他,在我面前晃悠了一会儿又道:“那你说说你这公主娘要与沈远之商讨些什么呢。” 我见浣星久久不来回报早就心烦意燥,更看不得他这晃来晃去的模样,随口敷衍道:“许是与阿姊的事情有些关系。” 柳潮闻言一屁股挤在我身旁,幸灾乐祸道:“万一他们商量不出来个所以然,只能趁势让沈远之娶了你阿姊呢?” 我嫌弃地伸手推坐在身旁的柳潮,却发觉这个人坐得稳如泰山,根本推不动,只要自己抽身站了起来。 “我求您闭嘴好么?”我说完又反问道:“况且沈大哥他若真与与我阿姊结为了一对,难道你还能捞到什么好处不成。” 柳潮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倒了一杯茶:“这可说不定呢。” 我拿柳潮没辙,只好任他在自己耳边说些胡话。然而天色渐晚,连柳潮这狗皮膏药都拍拍屁股回府了,公主娘亲与沈邈似乎还没有谈完。 就在我等得不耐烦,想自己去那边看看时,浣星终于回来了。 她道:“殿下叫主子您前去一同用饭。” 我连忙问道:“沈大哥也在吗?” 浣星摇了摇头:“方才殿下已经备车马送沈大人回府了。” 我立马泄了气,魂不守舍地往公主娘亲的院子里走。 沈邈怎么不来同我告别呢……我失落地想……难为我方才还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解释今日里自己那疯言疯行呢。 ·第14章(一) 待我到了主院,不仅公主娘亲与嘉敏阿姊坐在桌边,连已经建府的虞嘉礼也到了,只是不见驸马爹。 我一边走进厅中一边道:“我还未曾与沈大哥告别呀,方才娘亲为何不遣人告诉我呢?” 公主娘亲笑道:“以后见面的机会许多,亦不差这一时。” 我下意识以为被柳潮这乌鸦嘴说中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公主娘亲与驸马爹不是这样畏惧他人言语的人物,便坐下来问公主娘亲:“阿父怎的还未来?” 公主娘亲冷笑:“书房里反省自己交友不慎呢。” 我莫名觉得两股战战,又转头问虞嘉礼:“那怎么不见嫂嫂?” 礼哥回复道:“她身子不舒服,便留在家中歇息了。” 小时候礼哥常被我和嘉敏阿姊骗得团团转,常常是出了苦力还要被迫背锅。长大后的礼哥看起来能言善辩,内里依旧是一根筋的脑子,尤其在儿女之情上,简直是一只开不了窍的呆瓜。然而呆瓜礼哥与嫂嫂的感情却极好,我与嘉敏阿姊曾经私下里讨论过,或许嫂嫂就是喜欢这样的呆瓜郎君。 嫂嫂身体不舒服,礼哥却没有处理了贺家那群糟心货后直接回小家里,看来是公主娘在这顿饭上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给众人讲了。 “食不言、寝不语”这话已经作了前朝的陈规,自从前朝的两位大学士在饭桌上和酬并联出篇千古奇文的事情流传出去,人们便将书房里独自斟酌的时间用在了饭桌的附和上,后来渐渐演变成什么事情都可在用饭时商议了。 说实话,我当真是不懂得当年附庸的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若是面对着吃食便能文思泉涌,那我启蒙时常在饭桌前背字书给驸马爹听,怎么就不见得我这草包一口吃出个大诗人来呢。 留给我的,只有当年“咕咕”作响的肚子,和现今听了消息被噎住的苦痛。 我料想公主娘想讲的必然与近日嘉敏阿姊的婚事有关,之前公主娘怕嘉敏阿姊伤心,命令府中众人封死了嘴巴,绝不许将那些乱传的流言告诉虞嘉敏。可如今虞嘉敏的亲弟弟我都在外面与人打起来了,礼哥又拿了公主令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善后,嘉敏阿姊便有所察觉。公主娘虽然有时凶得很,却不喜那独横的一言堂,便当着我与礼哥的面,将一切讲给了虞嘉敏。 虞嘉敏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公主娘亲未说话,等着虞嘉敏消化这消息。我更紧张地端起汤碗,装作喝汤的样子偷偷观察虞嘉敏的神色。不论在哪方面我都觉得自己对不起嘉敏阿姊,若是她听了消息露出难得的伤心神情,我怕是要顶着碗在她面前痛哭谢罪了。 但嘉敏阿姊果然是绣不出绸缎上的鸳鸯恩爱、却品透了话本里鸳鸳悲喜的奇女子。别家的姑娘听闻自己的声名被污,早就泪雨涟涟了。 她却只是沉默片刻后好奇地问道:“沈远之是谁?” 我方才松下去的心弦又被提紧了,竖着耳朵听礼哥回答道:“是上一届进士科里的雁首,如今在吏部当值。” 嘉敏阿姊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我不由得想,若沈邈是上一届武举里的武状元,如今是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嘉敏阿姊或许要用她看腻了的话本砸穿那些碎嘴小人的狗头。 然而公主娘亲又补充道:“沈邈也是你小弟的友人,从前一同在国子监里读过书。” 嘉敏阿姊闻言看过来,神色成谜地盯着我。我被她看得害怕,低头猛喝了一口汤。 “和小弟一同读过书啊。”虞嘉敏叹道,还将那“书”字重读了。 “你小弟还为此与人动了手呢。”公主娘亲瞪了我一眼道。 我装作自觉羞耻的样子低下头,心说“与人动手”这话可太抬举我了。我充其量就是胡乱踢了一脚、后边又有幸拿酒盏扔中了人而已,柳潮、沈邈才是前锋大将呢。 公主娘亲又问虞嘉敏:“敏娘又是怎么想的呢?” 虞嘉敏撇了撇嘴道,满不在意道:“随意他们传又怎样,羊脂玉造的簪子还真能被说作废铜打的么?” 我在心里为嘉敏阿姊拍手,趁空捡了块肉馅点心填肚子,却不料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言行清正、心性自坚,流言侧目便皆难近身。”公主娘亲听完虞嘉敏的话欣慰道,“但我与你们阿父商量,沈远之才性皆佳兼少年失怙,经此事收他为义子也无不可。” 我一听连忙抬头,差点被方才吃的那块点心呛死,连忙饮了口汤,竟还被嘉敏阿姊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避开嘉敏阿姊的视线,取了仆妇递过来的帕子擦嘴。 不晓得向来精明的公主娘亲到底在想些什么,按理说她定能思量出千百种法子,为何要如此绕着圈子来。长公主收义子可是要请示天家的,难道你们皇室这么好相与,义子说收就收吗? 但家中除去因着心虚而不敢开口的我,似是都对此事无异议。呆瓜礼哥甚至一点都没觉得不对,还感叹道:“到时天家下旨,正好将嚼舌小人的嘴封死了。” 是否能将那些不说闲言便难安生的王八羔子的嘴封死,我不晓得。我只晓得自己一个恍惚,险些将帕子塞进口中,先将自己的嘴封死了。 这件事里最妙的还不是公主娘亲与驸马爹突然生出的奇怪想法,而是沈邈竟然答应了她的提议。我当真想回到他们交谈的那个时候,取出三人喝的茶水来,再请皇帝老儿的御医验一验里边是不是被人换做了迷魂汤。 “一想到这辈子他要做我兄长,我便浑身难受。”我对柳潮讲。 柳潮表示难以理解:“这不是予了你许多当狗皮膏药的理由么?” 我心说你才是真正狗皮膏药,且是村野郎中挑着扁担卖的那类。但柳潮这话其实挺有道理的,只是哪怕如此,我也依旧开心不起来。 柳潮戳了戳我的脸:“崽,你可别还想与他发展出段前世今生的旷世绝恋来啊。当初是谁还告诫我别去招惹沈远之的,你可不许监守自盗!” “呸!”我拍掉了柳潮试图揪我脸的手,但我清楚得很,我这生气,七八分都是因着被柳潮说中的羞愤。 我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纹路与柳潮的截然不同。这辈子的路也是如此,揣着颗悔恨又胆小的心走跳,行在中途拐出去一个迥异的弯,然后遇到了许多许多好东西。 那些好东西是沈邈的前程、是他对着我的和颜悦色,是从前千万种的求而不得,它们闪着漂亮的光摇曳在前头,把我青豆般小的胆子拉长成渐渐变大的影,引诱着我往那熟悉又未知的方向走去。 ·第14章(二) 公主娘亲进宫面圣几日后,这天家便传了谕旨,吓得那些嘴碎的东西立马捂嘴噤了声。 其实这进宫一趟不过是走了个场面,毕竟皇帝老儿正是想重用沈邈的时候,又向来待长公主这个妹妹不错。何况他自觉壮年已过,那后宫里生出的一打儿子又翅膀硬了,个个想一飞冲天。反观长公主当年从龙有功,如今虽有些实权,却威胁不到他屁股下那张龙椅。于是皇帝老儿近来便越发念起自己妹妹的好来了。 长公主夫妇正式将沈邈收作义子,和我行加冠礼是在同一天。 其实世家子不必等到二十岁,束发即可加冠(1),但公主娘从前总道我还未长大,与驸马爹商量着再等几年看看。最近却不知道他们怎的改了主意,总不是我那一顿架打的,使得他们以为我能独当一面了吧。 由于公主娘近来的种种举动都让我摸不着头脑,我也没费神去想。况且这加冠后也有许多好处,至少柳潮只能老老实实喊我的字,否则我就可以告他一笔不知礼数了。 行加冠礼这天,皇帝老儿自己未到,派了嫡长的二皇子前来,虞家宗族的人更是到了一串。这番场景使得我回想起上辈子,我那时十五束发即加冠,在场的人虽不比此次显贵,排场依旧大得很。 只是将军爹找来了柳家宗族里的族老主持,其余便甩手不管,待到加冠礼的前月才想起还未给他苦命的儿子我取个像样的字,只好随意翻书找了个与“潮”相应的“子澜”。 两个字旁边都带了水,活该我上辈子跳河呢。 比起我那将军爹的敷衍,这一世全然不同。不仅公主府里上下老早就张罗起来,热闹得同几年前礼哥迎娶嫂嫂一般,驸马爹还亲自主持了这场加冠礼。 他摸了摸我的头,将那瓜皮帽般的东西郑重地戴在我头上。从前我只觉得这冠帽长得极蠢,幸得一辈子只需顶这么一次。然而对着驸马爹微红的双眼、不断颤抖着的手,我竟有落泪的冲动。 我头一次认认真真地行了跪礼。抬起头来时,公主娘亲一双美目浸满了泪水,笑着说:“我们言宝长大了。” 我既感动又好笑,似乎驸马爹戴在我头上的不是帽子而是顶红盖头,不然怎全是嫁儿子的模样? 加冠礼毕,大家便趁着这么个宗族齐聚的日子饮酒作聊,向来人丁稀少的公主府活脱脱成了城东的坊市。我平时最讨厌这般嘈杂的声响,今日却觉得心里空着的一块,被蜜糖填满了。 虞嘉敏口中“阿父险些想白了两鬓”为我的取的字,叫做“清行”。我听驸马爹讲作是什么“嘉言清行,君子昭明”的意思,不由得暗想:我虽定当努力清白做人,但君子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那真正修竹般君子应当是沈邈,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唤道:“清行。” 他新系了一枚玉佩,是公主娘给的。那玉佩从他侧腰垂下来,泛着温润光泽的一团里刻着一个虞字,使人见了便生出许多隐秘的欢喜来。 我整颗心酥在当场,差点被这秋风不留情地卷作梧桐叶边的碎末,鬼使神差地回应道:“阿兄。” 一旁的礼哥黑了脸,醋瓶般“噗嗤、噗嗤”地喷着酸味,应当是在为那日的极力赞成而悔不当初。 这声“阿兄”喊出口,我便臊得很。待沈邈含笑回应,我两边脸恰似两垛干草,挤作鼓鼓的,火星子一挨便能烧了,更别提是我这心肝点的燎原火。 哪怕是在与柳潮谈论过后,我都以为自己当是耻于唤沈邈“阿兄”的,便是喊出了口,也会因着那几分不可言说的心思而郁猝多时。 我更以为,自己除了断袖这一种,在情与爱里头也无甚多的癖好。哪知道我平日里爱骂柳潮丧心病狂,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声“阿兄”喊出去,比起郁猝,更多的是被那带着粗糙毛缘的鞭子在心坎上某个不知明的地方来回拂动似的,使人面红耳赤地战栗起来,非得联想起些有违伦常的事情来才肯罢休。 那鞭子见状耀武扬威地挥动道:“阿兄、阿兄,挪到床榻上去不就正好唤作情哥哥吗?” 我那点仅存的良知还没将“有违伦理”这四个字说全,就被抽得跪地求饶了。于是我痴痴得笑了出来,浑然不觉沈邈还在身边。 坐在我身旁的沈邈出声,我才惊觉他正偏头问我:“清行笑什么呢?” 我在软凳上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撒谎道:“我……我欢喜平日里总是沈大哥、沈大哥地喊,如今沈大哥当真与我作兄长了。” 沈邈道:“我也欢喜与你作一家人。” 我这几日若是不幸死了,必定是因这一大罐子蜜糖猛地一倒,被不慎淹死的。 原来沈邈说起情话……呸……说起话来这般好听啊。 除了泡在醋坛子里不肯挪窝的礼哥,府中其余的人似乎都很快适应了沈邈的这个新身份。除开我自己不必说,驸马爹似乎尤为高兴。礼哥外出建了府,自然不由驸马爹过多管束。前些天身子一直不适的嫂嫂又被宫里请来的御医诊出了喜脉。别说礼哥没空与他言论些诗文,连公主娘都丢下他去探望嫂嫂了。 而我又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憋急了也只能哼出句打油诗来,若要带我去参 ·第14章(三) 加文人间的清谈,那更是等同于自辱家风。 于是驸马爹便盯上了沈邈,每到休沐便要借着让沈邈来品茗对弈的由头,倾囊相授,一展自己那“点亮子子孙孙人生路”的夕阳红抱负。 看到这辈子的家人与沈邈亲近,我满心都是欢喜,更乐得做他们之间的传话筒,甚至一来二去自己也学了些文绉绉的词语、诗句。更为重要的是,如此我不必费尽心思找借口,也能常常见到沈邈,更能欺瞒自己也是父命在身、无可奈何。 唯一不好的,便是见了柳潮,便就要面对他那久居郁金堂般的苦脸这段时日里,驸马爹与沈邈的关系愈发的好。我看比起我这投错胎的草包,他俩更似一对亲父子。而同为喜事的,则是沈邈回京后渐渐在任上作出了政绩。我去礼哥府中时,还听得礼哥酸酸地说:“……看陛下的意思,或许年后又将升迁,沈远之真是难得好气运。” 我心想这哪里是“难得的好气运”,这是老天爷当年赊的前尘债啊。 无论怎么说,沈邈一时间里声名更盛,那些老鼠般窃语的人,也当真只能在不见人的阴沟里私作侧目姿态。 再加上贺家才被狠狠修理过,我便以为他们近来不敢再兴事,却不想杜望这贱人虽是不敢找公主府与沈邈的茬,反倒盯上了爹不疼的柳潮。 驸马爹那位便宜朋友杜贺,本人或许还不错,却短命搭上个碎嘴夫人、王八蛋儿子,以及老花了眼将王八蛋作金蛋溺爱的老爹。这位老花眼的杜家老爷子看了孙子那比仲春百花还鲜艳些的烂脸,连忙要找人讨个说法,于是便欺软怕硬地讨到了柳潮头上。 按理说这贺府的算盘打得还不错,我那将军爹最怕别人讲自己教子无方,又兼贺家与柳家沾着点亲戚关系—— 说来可笑,贺家男人大半是些莠苗子,是以全家就做起了卖女求荣的无耻生意,不仅送了位女儿进宫作贵妃,一半的世家大族也都被他们联姻了个遍。杜望的亲姊姊即是柳潮的堂嫂,这也是二人能做一对狐朋搭狗友的原因。 于是那早就以病告老的杜老爷子今日忽地旧疾痊愈,改患了狂犬病,带着杜望来柳府找说法来了。我猜我那将军爹一听便觉着丢脸,是以才不管事情始末,立马派了家丁要将出门在外的柳潮抓回府去谢罪。 可怜这杜望命中带了衰字,出门在外的柳潮,碰巧是来找我的。 从前是我提防着柳潮去寻沈邈,时不时便与他呆在一处,如今风水流转,我也体味到柳潮那最初见了我便咬牙切齿的感觉。 挑香楼二层特地造了几处凭栏的包厢,三面作墙,一面窗轩镂空对着楼下的歌儿舞女,熏香缠绕着琴声一齐飘进来。 “我若不盯着,你怕是要追着你那好哥哥监守自盗了。”柳潮坐在包厢里,拿折扇在手心里打拍子。 我被柳潮说得心虚,转过头看楼下的歌舞,恍若未闻。 柳潮哼哼唧唧半天:“怎么我说话,你便一贯地装聋作哑?” 我反驳道:“胡说,我分明都听着呢。” 柳潮这人,入秋了还拿着把折扇附庸风雅便罢,最可耻的是不拿扇子作风雅事,从来只用来挡开我的茶杯,亦或敲我的头。 他用扇子在我头上不轻不重地一点:“当年你叫我别去招惹沈远之,我大傻子一般果真没再单独找他。可怜我这平头百姓才熄了灯,那忒不知耻的州官竟要放火了。” 我下意识问道:“你当真的没再缠着他了?” “祖宗!”柳潮扮惨道,“你现在时时与你的好阿兄厮混一处,还不晓得吗?” 这一句“好阿兄”说得我不禁脸红,柳潮见状冷笑道:“有些人花前月下,却猜疑起我这惹人怜的孤家寡人来了。” 我心说你是个屁的惹人怜,倒是不知哪里来这么大股子醋味惹人捂鼻吧。 但我想了想,最近阿墨也确实没与我回报些什么,只得道:“好吧。” 柳潮得寸进尺:“那往后可不许再疑我了。” 我明知道他是假作委屈的腔调,却还是被逗得好笑:“行行行。” 柳潮盯着他扇面上的山水画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说你对着沈邈又是内疚又是害怕的,刚想向往前走半步又吓得滚回来三里路,还不如同我……” 我正要听听柳潮又有什么连篇的鬼话,却见柳潮带着的小厮元宝急急推了门进来喊道:“少爷!少爷!” 柳潮转过头不耐烦地吼他:“没看到爷正在忙吗!” 我见元宝面带惧色,便问:“发生什么急事了吗?” 柳潮坐在我身边恶狠狠地威胁:“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爷不撕了你。” 元宝哭丧道:“这……这二房的三少奶奶家来了人,不知和老爷说了什么,老爷就气得要拿少爷您是问呐!” 柳家二房的三少夫人家,那不就是杜望那破落王八羔子窝么? 柳潮与我对视了一眼,我清楚看到他吞了吞口水,估计是将军爹从前打他板子的余威尚在。 我当机立断道:“我陪你一同回去吧。” 坐在回柳府的车上,柳潮已经恢复了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我面前强装样子。不过若是我问他,他一定会回答道:“爷打都打了,如今还怕这王八羔子不成。” 于是我识趣地没有问,反倒是柳潮这人片刻不说话便难受,嘴贱道:“你说这像不像带着新郎官携夫人回府啊?” “呵。”我掀起车窗的帘子嘲讽:“倒是没见过一回府屁股便遭殃的新郎官呢,还怪惹人怜的。” 柳潮郁闷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我透过车窗,看着马车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象,竟生出一种错乱感。我不知道等会儿到了地方,看到更为熟悉的柳府、看到曾经的家人又会如何作想。我还怕撞上了上辈子生养自己的亲娘,那个一瓶药下去,将我的沈邈毒死的人。 我更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问她——从前在柳府里,即使是我不需要的,她都要费尽心力地拿捏在手里。为什么偏偏对着我最想拥有的东西,她却不由分说地夺走 ·第15章(一)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柳府里面一团乱,开门的小厮也没注意到我。我便跟着柳潮直接进了主院。刚刚走进,便听到将军爹怒吼道:“这小兔崽子终于滚回来了!” 我下意识抖了抖腿,见柳潮对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个嘲讽的笑,这才反应过来老头子这次吼的不是我。 柳潮对我道:“我是兔崽子,那他是什么,老兔儿爷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听出了柳潮话里的难过,这滋味我最晓得不过。于是我碰了碰他的手,示意道:“先进去吧。” *潮妹危险发言:除了夏日扇风,这扇子能做的事多了去。 甫一踏进门去,便见正厅里挤满了人。将军爹与那杜家的老头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暗自得意的杜望,其余的便是我上辈子那些打作堆的庶兄弟,个个脸上都挂着看好戏的神情。 只可惜他们想看的那一折子大义灭亲,今日是唱不得了,倒要劳烦他们为我演一出蜀人的变脸才是。 将军爹正准备还未来得及开口骂柳潮,便先看见了一旁的我,起身道:“小侯爷怎么来了。” “怎的不先通报!”他转头叱责一旁的人,又连忙让我坐在主位上。 我如今爵位与将军爹平级,于礼又是长者为尊,哪怕一旁的人皆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这般举动也谄媚地太难看了。看着上辈子的亲身父亲对着我毕恭毕敬,真是荒唐又可笑。 纵使数年过去,自记事起他打我的每一顿板子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反倒是幼年时他肯让我坐在他脖子上骑大马的情景,消散在我那些个庶弟一个接一个的出生里。我都快记不真切,老头子是否有过对着我和颜悦色的时候。 但现在可还轮不到悲春伤秋、缅怀过去。 我心情复杂,但场面话还是要说。道:“我也不过一时兴起跟着子澜到贵府,还请将军不要怪罪我不请自来才是。” 于是我没有上主位,与柳潮在一旁坐下了,恰好对着杜望一脸吃了屎的颜色。 我回了他一个亲切又和睦的微笑,才故作惊讶地对着杜家那老头道:“怎么杜大人也在此处?” 杜知祖这老王八的神色虽不如他那龟孙子般不雅,却也不怎么好看,由白转绿,最后像碗芝麻糊似的,不仅面色灰黑,还被那黏黏糊糊的黑色封住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呵……他也知道对着我理亏呢。 我心说都让人爬到头上来了,不将这些狗东西推到泥里踩两脚也太过不去了些,便状似恍然大悟道:“我晓得了,杜大人是为着杜望来柳将军府上谢罪来了吧。” 主厅里的人被我这不知哪里抽出来的一竿子打得找不着北,唯有柳潮在我旁边嗤笑。 我趁杜家人还未反应过来,继续道:“将军或许不知,那日杜家郎君醉酒胡浸,编排起我府上女儿家的名声来了,幸有子澜兄在一旁挺身而出,才让他住了嘴。我都还未正式与子澜兄道谢呢,杜大人便带着孙子先来赔罪了,真不愧为诗书世家。” 柳潮在一旁添油加醋,对着我朗声道:“我与清行这般的关系,何须道谢呢?” 将军爹傻了眼:“是……是这样吗?” 我看向杜知祖道:“怎么,难道方才杜大人讲的不是这么一回事吗,那我可让……” 杜知祖急忙道:“一回事!正是一回事!” 坐了不到片刻,杜家人见我没有起身的念头,只好憋着一肚子气,灰头土脸地先告辞了。 说是告辞,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追兵提着枪要在他们背上戳出几个血窟窿来,看来礼哥那日教训地不轻。 杜家人走了后,我也不想耐着性子再与将军爹交谈了。这感觉当真是怪地很,说不出滋味来的难受。 柳潮应当是发觉出来了我的不自在,便打断道:“爹,我看天色不早了……”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将军爹狠狠瞪了一眼。 我便道:“子澜兄说的是,叨扰了柳将军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将军爹想亲自送我,我却婉拒了,只道柳潮陪我到门口便好,府外自有车马接送。 柳潮让将军爹派来的人退下,与我单独走在出柳府的路上。 此时是黄昏,落日只留下一小半隐在红云里的弧边,风吹在身上,已经显凉了。 只柳潮一个人情绪高涨得很,或许是免了一顿教训,他眼里的洋洋得意都快要飞出眉毛,边走还边对我讲:“你方才那个样子才像我嘛,怎么到了沈邈跟前便作了麻雀胆?” 我心想要像也是你像我呢,又突然想起白日里柳潮未说完的话,看他当时被打断的不快,或许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出于自己的关心,我问道:“说起这个,你之前未讲完的到底是什么?” “啊?”柳潮闻言愣了愣,“我说过什么吗?” 听他这个假模假样的语气,不记得才怪了。但我心里本就乱糟糟的一片,便叹气道:“你不愿意说便算了。” 柳潮也当真没有再开口,直到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我疑惑地转身去看他,问他怎么不走了。 天色愈发暗了,柳府已经点亮了游廊中的灯笼,灯光远远地从背后照过来,柳潮的神色反而不分明。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陪着沉默的柳潮站了许久。只听得他依旧用那吊儿郎当的语调说:“我说你对着沈邈既内疚又害怕的,还不如往后同我过活呢。” 我被他这天马行空的一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也停下来,嘟囔道:“这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了。”柳潮反驳道,“我俩一个眼神便懂得对方心思,可不比费劲去猜沈远之在想什么好么?” 不吧……我在心里暗暗道……至少现在我就不懂得你的心思。 不远处,公主府的马车正往这边驶过来 柳潮又道:“你要是非喜欢沈远之那般儒雅有才识的人,不瞒你说,我也可以作诗赋的。” 我乍一听想笑,心里底却隐隐生出几分怪异感,催着我抽身。恰好谈话间浣星已经从车上下来,派人打开门,放下了梯凳。我便连忙与柳潮告辞,登上马车走了。 我坐在马车里回想今日发生的事情,身上还披着方才浣星怕我着凉而添的袍子,窗外的景象越来越小,最后缩在半昏的天色中。 我总觉得今日这马车不大对劲,坐着颠簸得很,车轮子一滚动,我的头便昏沉沉地跟着打转,转地又昏又热。到后面,浣星在似乎焦急地喊我。我正要告诉她自己许是困了想眯一会儿,却张不开嘴,然后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等我醒过来,那破马车似乎停了,外面好像还有人在说话,都是熟悉的声音。我的头痛得很,仿佛有人在我脑子里点了火,还手拿火把可着劲地乱跑,偏偏不暖一暖我发凉的手脚。 ·第15章(二) 外面有两个声音越来越近,“嗡嗡嗡”地在我耳边打转。 “清行这是怎么了?” “主子或是与柳家郎君在一处时着了凉,似乎有些发烧。” 接着,我被人抱了起来。 一落入温暖的怀抱里,我便觉得莫名的熟悉,就算我脑子昏沉沉的,我也知道,这是沈邈。 我想开口喊他,却依然发不出声音。缩在沈邈的怀抱里,我昏沉沉地想……为何……为何沈邈……在这里呢……对了……他今天休沐……应当才与阿父告别。 我想推开他,身子又软软的没有力气,更不由自主地想把发冷的手放在他温暖的胸膛上。那个温暖的地方还传出了急促又规律的声响,像什么东西“砰砰”跳动般,我只觉得心安,却分辨不出是什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躺在自己院子的床榻上。我分明迷糊中感觉到沈邈在身边,然而睁眼现在却是公主娘亲坐在一旁,旁边是驸马爹,以及府中的大夫。 只是不见沈邈。 和我从前那被将军爹打了千万下板子都还皮实的身体不一样,这辈子的皮囊弱得很。 我九岁那年的冬天,虞嘉敏缠着礼哥带我俩去城外湖上耍冰,回来就断断续续发了几天的烧,如何也好不了。礼哥被赶到书房去抄书,宫里的太医一批又一批的进府来,依旧止不住公主娘日日垂的泪。 后来我的病终于好了,却成为府里众人的心结,是以朔风未起便要穿上那毛茸茸的一团袄子(后来亦是为了在沈邈跟前卖乖),跟随的挽月、浣星总是在马车里备好披风、毯子。我常以为这不过是府中众人过分担心了些,我又不是那秋风一吹便要黄的枯草。 哪想到,今日里与柳潮在秋风里站了顶多半个时辰,我便真的被吹枯了。 那大夫还与公主娘讲什么我冷酒下肚又吹了风,再加上近来心中郁郁,是以才发了温病。 公主娘立马转头来瞪我。 我心头叫苦,自己不过是与柳潮在挑香楼里喝了一两杯酒,怎么从这老头的口中说出来似是一饮三百杯了一般。但我既不敢告诉公主娘自己今日与柳潮去了挑香楼听曲,更难以解释我与柳潮在那秋风里有什么好站的。 毕竟几年前我在挑香楼里被柳潮灌得醉醺醺后,回来便挨了公主娘亲的一顿教训。她既没打我也没骂我,只坐镇一旁,让驸马爹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讲了一通“多酒伤身,更不利养性”的道理。苦得我愿意去替柳潮挨板子,好免了这耳中祸。 我只好转移话题,抢先问道:“沈大哥呢?之前我怎么觉得听到了沈大哥的声音?” 公主斜斜地看了我一眼,没立刻回答,只驸马爹在旁边道:“远之在门口见了某个烧成火球的小糊涂蛋,将你抱进来便走了。” 公主娘接道:“难不成还要守在你床边么?” “哦。”我应道,然而心中已经炸起了烟花,一簇接着一簇,五光十色闪得人双目发直。那个温暖又使人安心的地方,果真是沈邈的怀抱。我怎么就不能早点醒过来,借着发病的样子在他怀里偷点香呢? 公主娘亲见我不再说话,便道:“算了,也不与你这个小混球多计较,等会儿用了饭后记得将汤药喝了。” 公主娘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道:“这几日都给我好生呆在房中,谁也想别找!” “啊!”我不禁哀叹,随即又反应过来问道:“可是后日不是圣人的千秋宴吗,我怎能不去呢?” 公主娘一句“这便不需得你这个小混球担心了”,便借着“休休养”的由头再次将我关了禁闭。 千秋节的这天,我百无聊赖地瘫在床榻上。 浣星隔着帘子催道:“主子,这中午的吃食都摆上了,您也起来了吧。” 我翻了个身哼哼道:“今日他们都甩开我出门去了……这府里即是我当家……想不起便不起……” 浣星道:“若是殿下一回来,便知道您今日连午饭都不用了。” 我一听这话就来气:“若不是你这个叛徒告诉了娘亲我去喝酒的事情,小爷我早就在宫里用饭了。” 浣星却并不怕我,只笑道:“这不是为主子您好吗?” 我冷哼了一声,最后还是翻身坐了起来,梳洗后坐在前厅的饭桌前发呆。 老皇帝为着自己这五十大寿,翻新了一处宫院,取名为兴阳院。前些日虞嘉敏随公主娘亲进宫,被宫中女儿家邀着去建成的兴阳院里赏菊,回来便兴致勃勃地与我描述,那里头是如何天宫般的景色。 再加上百官于千秋宴上都要像模像样地穿着礼服,五品以上的官员的礼服里都加了流光溢彩的孔雀羽绣线,比那一套上似老古董般的朝服好看多了。故而我已经想了许久,衣绣孔雀羽的沈邈,立在那么个天宫似的地方,又该是怎样一般光景? 若是沈邈待会儿能与公主府的众人一同回来变好了,我能对他道谢,更能看看他今日的俊俏装束。 然而眼巴巴的望了一天,没望来我那穿着好看袍子的沈郎,却等回了神色莫名的一家人。 ·第15章(三) 公主府一行人回来时天已经黑作了一团抹不开的墨色,我早就唤人备好了热茶暖羹,巴巴地赶着讨好公主娘,只愿她发善心免了我的禁闭。 往日里公主夫妇见了我这般贴心,早就搓揉着我的脸喊“言宝”了,纵是当年偷公主娘压箱底诗稿给驸马爹这般的死罪,也能被我令厨房熬的几碗甜汤消解去。 却不知今日里生了什么异端,一家人喝完汤羹、暖了身子,神色依旧有些不好。我一开始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只以为大家在千秋宴上遇了些不舒心的事情。 我连忙用眼神示意浣星,浣星悄悄点了点头道:“这是二郎君守着厨房熬的甜汤,盼着能与殿下解解乏。” 公主娘亲与驸马爹闻言都喝了一口,我本以为一举功成,只等着他们笑眼夸我,却不料公主娘只是结果仆妇的手帕擦了擦嘴,又对虞嘉敏道:“天色也晚了,敏娘先回房休息吧。” 虞嘉敏起身带着婢女走了,还特意留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弄得我心里毛毛的。 纳闷间,公主娘就意有所指地问道:“嘉言一直与柳家的柳子澜走得近,对吧?” 我一头雾水,但想着少说少错,只点头回到:“正……正是……” 公主娘又问了个更让我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旁人多道他纨绔,你又怎么以为呢?” 以我对公主娘的了解,她是委婉表达自己觉得柳潮正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我虽然平日里爱与柳潮损贬,但不意味着旁人也能对着他说三道四,更不愿意看着这辈子自己最亲近的人厌恶他。 我想了想道:“子澜他平时言行确是有些……不羁,但内里并不差,对……对朋友更是意气。” 公主娘的眉毛由远山蹙成了尖峰,一旁未吭声的驸马爹忽然语重心长地说:“言宝,你如今也不是垂髫小童,有倾慕之人也是自然。我与你娘亲也不拘你倾慕何人,只是盼你切不要随了那些自诩风流之人,染上朝三暮四的恶习。” 然后公主娘亲点了点头,表示点到即止,催我入院去休息,免得回去的路上又被夜风吹凉了。 不是啊,这他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就朝三暮四?怎么就自诩风流了???? ·第16章(一) 回到房里,我不由得想公主夫妇说的话,方才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不知所措,连带着脑子也难转动。 现下回想起来,公主娘亲先问我如何看柳潮,待我回答了便告诫我切莫三心二意,那这事情多半与柳潮有关系。 与柳潮有关便罢,我也不是第一次被误会与柳潮有那撕扯袖子的不正当关系。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同柳潮这辈子怕是命定地要被绑在一起,谁也别想甩开谁往他处去。 只是这“朝三暮四”又是从哪里找来安在我头上的罪名啊? 我烦躁地踢了一脚床柱,一旁系着的帐子微微抖动,透出外边晃动的烛光来,看得人更加气闷。 柳潮、柳潮,又是柳潮! 这混账惹我恼、惹我忧,在我感动万分时又要从某个犄角旮旯里忽然蹦出来,扮着鬼脸将我吓个半死。 我甚至有些后悔五岁那年在后花园里的一哭,从此招惹来这么个麻烦精。可这念想才在心里隐隐冒出个头,就被某个身影猛一脚下去,不由分说地踩瘪了。 这个身影,正是前些天站在夜色中的柳潮,他逆着游廊处的光对我说话,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死皮赖脸地钻进了我的耳朵,和他身后那傍晚时分必定被点起的灯火一般,数着时辰叫嚣着自己的存在,引着我去细想他话里隐藏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心想明日起来定要先问问虞嘉敏,千秋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翌日,不待我找到虞嘉敏,沈邈先上门来了。 往日里见沈邈来公主府,即使他是为了应驸马爹的邀约而来,我都欢喜得不得了,若是单独来找我,我不需凭风都能飞到天上去。 但这一次,除了欣喜,我心中更多的是不安,总觉得沈邈并不是如浣星传达给我的消息那样,单纯来看我病是否好了的。 公主府一家从千秋宴回来便觉着我与柳潮有些了什么,沈邈昨日也在,保不齐那流言也飞到了他耳朵里呢。 于是在沈邈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紧张兮兮地观察起了他的神色。 毕竟在这几年里,我都宣称自己喜欢的是女儿家,可不想一个晚上就莫名其妙地变作了一个男女不忌的混账。 但似乎是因为我表现地过分紧张了些,沈邈反而误会了。 他皱着眉毛问:“清行的病还没好吗?” 我连忙道:“不不不……昨日便好了,若是烧到今天,岂不是要烧作个傻子。”沈邈闻言笑了笑,竟然伸出手覆盖在我的额头上,我不由得抖了抖。他的手分明偏凉,却散发热气灼烧着我的脸。 幸好沈邈只是摸了摸我的额头便收回了手,他若是再碰得久一点,我便要温病复发了。 他竟然还接过我的玩笑话,感叹:“幸好没烧作个小傻子。” 过了一会儿,沈邈又道:“那日才将你送进院子,天家便传了急诏,只得匆匆走了,便不清楚你是怎样染上风寒的。” 我即使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打量沈邈的表情,也猜不透他是听闻了什么后的试探,还是为关心我而问。 不论是哪一种,我都平静不下来。 于是我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是我那日与别人喝了些冷酒,回来时又吹了风。” “但是……”我不想在沈邈心里留下个贪图玩乐的形象,接着强调,“我也不过了两三杯,怎料得就这样了。” 沈邈却不似从前那般与我讲些道理,反而问道:“是与子澜兄一同饮的酒吗?” 我心里莫名“咯噔”一声,竟有种背着夫人去外边偷香被识破的尴尬。我连忙挥开这陡然生出的破想法,继续交代:“正……正是与柳子澜。” 沈邈笑道:“听清行这语气,倒不像是与子澜兄喝了酒,反倒是往天牢里走了一遭。” 沈邈难得地开了玩笑,但我连半份用来惊讶的心思都匀不开。何况他脸上的笑,像是被秋云罩住的月一般,依旧温柔,却不真切。 我看着沈邈,支支吾吾唤了声“阿兄”,随后半句话也憋不出。我现下恨不得悄无声息地变小了,顺着衣襟爬到他的胸口上,听听他的心音。 最后是沈邈摸了摸我的头,道:“见你不再发热,便也安心。我另有些事情要做,也该走了。” 我看着沈邈走出房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游离在心里,用力一抓,却又散成了捉摸不住的一团雾,只留下点湿漉漉的水汽。 “阿兄!”我不由得再唤了一声,沈邈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 我道:“若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千万别憋在心里。” “阿兄……知道。”他没有自称“我”,把“阿兄”两个字咬地很重。 妈的,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怎么大家都这般不对劲???? ·第16章(二) 我现在就得找虞嘉敏问个清楚! “哟,小负心汉来了呀。”嘉敏阿姊打趣道。 我心里本就乱糟糟的,哪里听得虞嘉敏这胡话,立马抢过她手中的画本,扔进浣星怀里,示意她们都退下。 虞嘉敏也不生气,只道:“怎么了、怎么,如何地脾气一天天见长呢。” 我心说小爷我真正的脾气你见了怕是要后悔死,最后还是按捺住脾气问:“阿姊,昨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呀?” 虞嘉敏想了想道:“那个被阿兄教训过的杜望贼心不死,又想陷污蔑沈大哥与柳家郎有私情,却不料将你牵扯进来了。” “杜望?”我骂道:“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谁知道呢”虞嘉敏也啐了一口“阿父与阿兄正在说话呢,那东西瘸着腿就上来了,口称着柳家郎与沈大哥有私情,却又同在朝中为官,是违了律法,还说自己手中有证据。” 上辈子沈邈进了柳府便不得科举便是因着这个,我朝男子虽可相恋、嫁娶,却断没有同在仕途的道理。说到底,还不是将爱慕同性的男子当一般女儿家看待。 如今沈邈在朝中担着重任,柳潮前年也想着法子谋了个官职。只是…… 我疑惑道:“瘸了腿……礼哥这么威猛,前些日子将那龟儿子的腿都打断了?” 虞嘉敏被我一句“龟儿子”吓到,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说—— 原来老天都看不过眼,杜望这龟儿子前些日子骑马时,马受惊摔坏了腿,却颠倒黑白说是沈邈、柳潮二人作为,只因自己撞破了两人有私,被怀恨在心。 这样胡言乱语在公主府跟前讲了一通,说什么望公主娘不可徇私包庇,当正家风。 目的便是想扯上那条男子相恋的律法,把沈邈予柳潮随意一个的仕途搞黄了。 至于那证据,不过是张盖了柳潮私印、显着柳潮字迹的破纸。 “不过那上头的诗的确是写给男子的。”虞嘉敏添到。 我暗暗骂道,柳潮和我是一般文赋不通的草包,怎么做起诗来左一首、右一首的,还在留在了杜望手里。 “重点是这事情如何牵扯上了我啊!”我打断了虞嘉敏讲话本般的起承转合。 “别说这诗还可能是假的的,就算是真的,杜望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不过闹了场需要善后的笑话。”虞嘉敏幽幽看了我一眼,“但你那柳郎君却是个不怕事大的,站出来说那诗分明不是写给沈邈,确是要赠予你的。阿父阿母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虞嘉敏还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柳潮的语气:“你这瞎了眼的狗东西,连爷写了什么都不清楚,拿着张纸就来胡浸了!” 说罢,虞嘉敏喝了茶,应该是嫌弃自己方才说的脏话。 她又问道:“所以小弟呀,你那精怪故事里的书生,到底是沈大哥,还是这柳潮啊?” “亦或说你这小精怪花心得很,有两位书生呢?” 虞嘉敏还在喋喋不休,我已经神魂出窍,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16章(三) 最使人感到心惊的,倒还不是柳潮对众人面直言那诗本是写予我,毕竟当着天王老子的面,他都敢说出更离谱的话来。 我心里面隐隐作怕,是因为从前听了柳潮这类似的话,我第一个念头便是将他这说胡话的人暴打一顿。 然而此回听罢虞嘉敏转述,我却忍不住去想那究竟是胡话还是真言。 甚至还猜不透。 直到此时,我才明了,这一世不止是沈邈变了,柳潮也变了许多。 只我一个人,不仅依旧了无志趣地浑浑度日,更似活回去了一般,傻不拉几地顺着从前的旧路走,还满以为能寻到他们的心迹。 临走前,我还自取欺辱地问了虞嘉敏:“柳潮一个人说他……倾……倾慕我便罢了,阿父特意来告诫我切莫朝三暮四又是怎么回事?” 虞嘉敏看傻子一般盯着我感叹道:“傻小弟,连我都隐隐感觉出来了,娘亲与阿父还看不透吗?” “……啊?” “你每每说起沈大哥的时候,声音比嫂嫂唤阿兄还要软呢。” 是,你们都是明白人,就我是个什么都看不懂的二傻子。 我这般的傻子自然不知今年秋天刮的什么风,不久前将沈邈送来,这日又吹来个柳潮。 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还以为双方都是避之不及的,谁曾想柳潮主动找到了我,要与我谈谈那日发生的事情。 公主娘正巧在府里,听闻我要出门,将我叫来耳提面命一番:“好酒酌一杯则已,却不可贪饮。” 我回答说今日不喝酒的,公主娘亲却长叹一口气,让人取来加绒的披风,将我赶出门去了。 车马已经在外面等着,柳潮今天的面色似乎并不好。他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见我出门来又坐了回去。 我上了车,车辆缓缓驶向缀锦阁。或许因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故而我俩不似往常,见了面总要互相贬损一番,反而一路无话。 柳潮似乎也不在意我的沉默,反而不紧不慢的,甚至在坐下后还自顾自地喝起了茶,仿佛不是他来主动找我的一般。 我看着柳潮这样子,心里就憋屈。他看起来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似得,分明是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想等着我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问。 然而我拿他毫无法子,憋着一口闷气,心里又实在想知道那日到底是如何一回事,只得率先开口。 “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我结结巴巴地问。 柳潮哼哼了一声后,表示这种模糊的话自己听不懂,并想不回答我,还转过来头去。 我等了半天,不由得去拽柳潮的手,他虽转过头来看我,却猛的抽回了自己的手,脸色还不大好看。我手里空空的,伸也不是,垂也不是,只能讪讪地看着他。心里莫名地委屈。 最后我缩回了手,把那些自己羞于言说、在心里攥得发皱的词句从角落里捡起来,老老实实地理平:“我……我是想问问,你那日为何要说……说那诗是写给我的。”我又添道,“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那要怎样?睁眼瞎说那盖着印的东西不是我的?”柳潮闻言嗤笑,“还是顺着杜望那王八蛋的话承认这就是写给沈远之的?然后猜拳决定我俩谁收拾包袱滚蛋?” “我……唉……我哪里是这么个意思。”我无奈道:“我是觉得不论事情如何,公主驸马都能妥善处理了,何须你突然站起来呢?” 柳潮将手放在一旁的扶手上,还随着动作“嘶”了一声,活似那扶手上倒放着钉子一般。 他道:“我当时一急,哪里想得到这些。杜望的话要是被当了真,我倒还好,拍拍屁股走了便是。依沈远之如今的形势,便要难堪了。可不要堵着杜望的嘴吗?” 我心说你这哪里是堵了杜望的嘴,但我还是对自己说——若将柳潮与你换了个,你或许也会这般。 我不断地说服自己,为的是盖住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然而柳潮并不打算给我自欺的机会,他嘴角弯了弯,却又不是寻常笑的神情,看得我心里发慌。 “况且那表达心迹的东西本就是写给你的,怎么就不须说了?” !!!! ·第17章(一) 那块使人忧虑了许久的巨石,终于拨开云雾,从天上坠下来,直直掉到了我的头顶。 “当时我与那杜望还没有闹崩,满心想着让他帮我润润色呢。” 我被砸了个头昏眼花,却本能地抗拒道:“开……开什么玩笑呢你!” 柳潮不屑地“啧”了一声:“老子开个屁的玩笑,老子真心的。”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侧身靠过来。我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用手掐住了下巴,接着—— 柳潮低头亲在了我的唇上。 这个吻来得突然,且一触即分,又猝不及防地炸开一道惊雷,将所知的、猜疑的通通劈了个粉碎。 柳潮见我还没有回神,打算再次欺身向前。我连忙抵着柳潮的手,将他推开了。 我正要骂他发什么神经,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方才我去拉柳潮的手,他立马甩开了,加之秋衣并不单薄,我便也没有察觉到什么。现在抓着他的手,我才察觉出他手臂好似缠了什么东西。 再想到柳潮今日不大好的脸色,抬手时的抽气声,我立即去掀柳潮的袖子。 方才还要欺身而上的人立马缩了回去,边退边叫道:“祖宗诶,怎么光天化日就扒起人衣服来了呢!” “闭嘴!”我挽起柳潮的袖子,果不其然看到里头有些渗血的绷带,他的手臂还微微发颤。 “你……你这是被爹打了?” 其实都不必柳潮回答,我早该想到的,这件事连公主府里养病的我都知晓了,更何况本就在千秋宴上的将军爹呢。 以他那性子,听到自己儿子当众直言自己喜欢男人,对方还是自己要奉承巴结的门第,定是要将柳潮打骂一顿的。 “你……我……”我说不出话来,只怕开了口,声音也是颤的。 我在来的路上,除了那点不可言说的羞怯,满心想的都是待会儿要质问柳潮为何非讲这样的话不可,使得我在众人面前如此尴尬。 我却不曾想到,我那点尴尬算得上个狗屁,柳潮说了这话,在将军府那个鬼地方,可是要过得比我难堪得多。 甚至……我满心愧疚地想……倘若不是因为我弄出这许多事情来,柳潮也不必受这顿苦。 “操……你哭什么哭啊,老头子打我没几下我就溜了。”柳潮暴躁道,“现在老子为你,棍子也挨了,亲也亲了,总该信了吧。” 我也不清楚自己怎么轻易就哭了,胡乱抹了抹脸,不敢正眼瞧柳潮的手臂,心被愧疚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不知是对着柳潮,还是对着我自己,我骂道:“妈的,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小沈暂居幕后,潮妹疯狂上分。 ·第17章(二) “我……我他妈哪里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要是早知道,我……”柳潮恨恨不平地嘟囔,仿佛他才是那个突然被亲了的人。 柳潮虽然平时不着调,但此时的神态却不似作伪,他好像是真的那个什么我。可……可他妈最让人费解的是,柳潮当年站在沈邈旁边眉飞色舞的样子更不像装出来的。 我疑惑道:“那你……你,你不喜欢远之啦?” 其实这话,我问得挺艰难,好不容易开了口,更像是天牢里的犯人听判决般忐忑。前些日子,沈邈顶好顶好的态度,还让我做过几天的白日梦——倘若柳潮不喜欢沈邈了,那该多好呀。我盼着他能有一段好姻缘,我也能将上一世的过错缺憾,一一弥补。 但现在,不论柳潮回答他喜欢与否,对我来讲,都是迎头一刀。 我眼巴巴地望着柳潮,等待他的回答。 柳潮闻言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辞:“啧……这怎么说。”他用了一个极不要脸的形容,“好比我是一柄长剑,非要寻着那白玉做的才肯归鞘,我先逢上沈远之,满心以为便是他了,哪成想你这小矮子更合尺寸些呢?” 日,这他妈是荤话吧,他妈的柳潮这个时候还在讲荤话??? 我感觉自己方才的泪白流了。柳潮这个人,有某种奇妙的能力,能将一切场合变得不正经起来,还能将我才冒出尖来的心绪一脚又踩回地底去。 当然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吸了吸鼻子,本能地反驳道:“矮的更适合些……那看来你这把剑,尺寸不长嘛。” 柳潮黑着脸道:“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啊!”我被柳潮无声的注视盯得抓狂,“你……你怎么能……” “怎么就不能了?”柳潮像是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一般,打断道:“以前你说什么怕沈远之被我俩祸害,谁也不许上前去。现在你心痒了,想同他续前缘作鸳鸯了,还不允许我喜欢个人。凭什么我受这委屈啊?” 我被柳潮说得心虚,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是……是我自私自利,我对不起你……” “我也不要听你说这话。”柳潮忽然抓住我的手问道:“你就说你到底怎么看我吧” 我心说谁他妈会应着厌恶之人的约,隔几日便跑去饮酒玩乐啊,我有病吗我? 我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没成功。柳潮的手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缘故,却抓地很紧。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就回答我,你讨不讨厌我?” “你只用答一句,你讨不讨厌我?” 依旧是那个月圆夜,我坐在床榻上。 身旁的沈邈应该已经醉地糊涂了,毕竟方才于园中时,我在他唇上偷偷亲了一口,他也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并未讲我推开。 我一直都迫切地想知道,沈邈到底如何看待我。可我平日里并不敢问“你是否喜欢过我”这样的话,怕自己不过是自找难堪。故而我也只能在他醉得意识模糊时问一句。 他若不回答,我又能自欺欺人地踩在薄冰上多行几步。 果不其然,等了许久,我都没有听到沈邈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有些失落地转过头去看时,他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心想,这可是我与他少有的、同衾共枕的一夜。于是我摸了摸沈邈的手,悄声钻进被窝里。 那个问题便不曾有过答案。 但我晓得,这其实是一声固执、实际上又小心翼翼的叩问,我最晓得。 ·第17章(三) 我看着柳潮的手,绷带上还有血迹渗出。忽地想到上辈子的自己。那个人卑微地很,却都是作茧自缚,不值得可怜。但柳潮不同,他没做过那些事情,不必经历那些苦楚,他什么都值得。 以前我同柳潮崽啊崽地互相叫,不过都是打趣与损贬。但现在,我对着柳潮生出了一种奇妙的、纵容的情绪,仿佛真对着窝里的崽一般。 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柳潮更要发疯了。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你是唯一一个……”我抬起头来注视柳潮,竟然听到自己说话间的颤音,“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不必遮掩什么的人。” 柳潮笑了笑,面色转晴。我想到自己还从来没有与柳潮这样袒露过心思。或许我平常总要呛他几句,让他误会了,以为我很讨厌他。 我想了想,试图与他讲清楚,讲清楚我不仅不讨厌他,还盼着他好。 我道:“子澜,你若……若是还喜欢沈邈,我往后绝不拦你的。只是对我……只是我即上辈子的柳子澜……” 上辈子连累了许多人,如今又哪里值得这般呢? 然而柳潮似乎会错了意,立马变了脸色,快到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呸!”柳潮面色冷得如寒冰一般,说话却“噗嗤噗嗤”喷着火星子,恨不得一口火将我烧了。 他站起来逼问道:“虞嘉言,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真的将自己与我当做一个人吗?我与你当真像一个人吗?” 我再一次解释道:“你先听我讲……” 柳潮咬牙切齿地打断我:“你别同我讲什么上辈子的事情,神神鬼鬼,还不一定是真的呢。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那也不过是死了的柳子澜,死了的沈远之。干老子屁事!” 我一听柳潮提起“死”字,心里就发紧。若是平日里,我真想暴打一顿柳潮。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是一位慈祥的、对傻崽崽循循善诱的老父亲。 但柳潮明显气上头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好言好语地解释,他还以为我是缩着胆子认怂了。他猛地站起来,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话,还是从“五岁时就骗我挨了一顿打”开始的。 他活像只奇书异志里记载的恶龙,恶狠狠地拖着尾巴踱步,非要逼着你给他一句准话。可你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同他讲话了,他却半句也没听进去,还到头来喷你一嘴的火。 我好想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泼过去,毕竟热茶都能与他降温。 这只恶龙最后口不择言地大吼:“我们怎么会是一个人?我敢作敢当,而你是个半步也不得迈的怂包!” 我心说怎么还没完没了起来了,只好装作伤心的样子吼回去:“对!我他妈就是个怂包!可惜你之前瞎了狗眼。” 说完还转过身去,不住地颤抖。 柳潮立马熄火了。 *潮妹:妈的,玩崩了。 ·谁立中宵(上)【沈邈视角】 1. 当面看佳人歌舞,虽遏云回雪,不足以为之倾。 隔墙闻内里笑音,眉眼皆难见,恨墙高不可攀援。 2. 少有人知道,外任的四年里,沈邈是回过京城的。 那时沈邈在青州,奉帝王旨意调查当地豪强勾结之事。有结果后他便借着卧病在府之名,暗中带着一两心腹送证据回京。 其实沈邈传密信将证据递到帝王手中也可,之所以亲自前往,是为了事情办得更稳妥,提防着信件半途有虞。 沈邈坐在飞驰向京城的马车里往外看,道上的柳枝恰在吹绵,路旁还有孩童捉柳花玩耍,个个都有张天真灿漫的笑脸。 他暗想,自己这趟回京,未尝没有看看小孩如今是否有长大的心思。 在青州的这几年,除了天家谕旨,他收的最多的便是虞嘉言寄来的信。 其实他与柳潮以及国子监里的友人也有书信往来,但并不频繁。更无人似虞嘉言这般,把琐碎事情一并揉进笔墨里,通通说与读信的人听。 什么自己被国子监无情抛弃啦,被阿父守着念书多痛苦啦,连缀锦阁新出的点心,小孩都要在信里仔仔细细将形状味道描述过一遍才罢休。 人皆言见字如面。小孩寄来的信,上边的字似狗爪子踩出来的一般,沈邈看着这些笔画,眼前便又浮现出一只毛乎乎、圆滚滚的狗崽子,衔着根碎骨头上前来,眼巴巴地讨好你。 唯一算得上旁人眼中大事的,是小孩颇为烦恼地写信说自己总角之后便封了侯,字里行间里充斥着对自己德不配位的担忧。 沈邈读着信不由得好笑,甚至想亲眼看看小孩封侯时脸上的神情,是得意的,还是忐忑的。 然而青州事务繁忙,待到沈邈为回禀天家而上京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了。 事情办完,沈邈坐着车从宫中出来。 满城的风絮从半开的窗、微掀的帘飘进门户、车辆,搔得人鼻尖发痒,冷不防打个喷嚏,几乎吓破了末尾残存的春光。 鬼使神差地,沈邈让马车驶向了通往公主府的那条路。 车还未停稳,便另有辆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口。沈邈认得出,那是虞嘉言出门时乘的。 车与车之间隔得不算太远,沈邈能瞧见虞嘉言从车上下来。小孩似乎长高了许多,记忆里带着稚气的面容也渐作少年眉眼。 只是少年脸上飞着红云,神情似有抱怨。 沈邈正犹豫自己该如何作为,却见那车上又下来一个人,柳潮。 柳潮下车后便要去勾身边人的肩,被不满地推开后,又顺势捏了把虞嘉言的脸。少年人的眉毛皱作了一团,似嗔似怨,狠狠踢了柳潮一脚后,却依旧在路的另一头,同他并肩而行,眼看着要踏进公主府的高墙内。 那是全然不同的柳潮,更是沈邈从未见过的虞嘉言。 那些亲昵的、无拘束的举动在沈邈意料之外,更在他从小被教导的礼法之外,是他不曾为,不敢为的。 况且他稍微与少年亲密一些,后者便要不自在地闪躲开,或者溜走了。 车帘忽地被拉上,马夫疑惑地询问自家大人,却听得沈邈轻声说:“走吧。” 沈邈在青州三年,与官场中人周旋久,面对人情百态已能面不改色,却难得在今日失态。 他分明知晓,虞嘉言与柳潮幼年便相识,言谈举止间不拘亦或是常事,心中却生出莫名的情绪。 纵然他对少年有非分之想,可那些情绪又并不是嫉妒。 与其说嫉妒柳潮,倒不如说是羡慕。 沈邈曾将爱围着自己打转的少年,在心底比作一尾水下的胖鱼,在池石间游动,吐着气泡回赠池边坐着的投喂人。 可池边人偶然发现,那尾胖鱼并不似自己以为的怯弱乖巧,它还会用自己尚且小的尾去拍打水里的同族,溅起心湖里一朵水花。 而池边人终究是池边人,他无缘做另一尾鱼,甚至不能破开水面,亲手丈量这尾小鱼。 因为他不敢打湿自己的衣衫。 于是在尚不解倘游水间欢趣与否的时候,这一方不大的池塘旁,筑起了难得的钦羡与恨憾。 3. 接下来的日子,鸿雁往来也当不得晤面。 某个傍晚,沈邈又一次在书房拆开了虞嘉言寄来的信。 少年的字变得越来越好,甚至瞧得出一两分其父风骨,或许真如少年自己在信中所言——被阿父逼着练字,写得一双手除了会握笔,连饭碗都不会捧了。 沈邈却想,虞嘉言在家人面前又是怎样一副模样?是乖巧羞涩的,还是如那日所见般的神态,或许少年不满地握着笔,然后心里打着趁早开溜的小算盘。 沈邈静静坐了许久,才铺开新纸回信。 正巧这时,府中的仆人捧着盒子进门来请示:“谢公子差人给您送来了这个。” 谢公子是青州谢家的嫡子,相传青州谢氏是梁朝名相谢仪卿谢景的后人。谢景晚年辞官远游,旁人难觅其踪迹,这“后人”的说法自然不可考。不过谢家确乃青州有名的诗书世家,其嫡子谢骁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谁立中宵(中)【沈邈视角】 1. 那日沈邈与谢骁闲谈,偶然间听后者说起此地名产青州砚。沈邈在前人笔记中读过此物,谓上等的青州砚,其质易雕作奇形,研磨更有异香。 谢骁又道自己书房中恰收藏着两三块,还未做打磨雕琢,哪日送来与沈兄。 待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放着一方青州砚石,还未雕刻出形状花纹来,石面上便显出有几枚砚眼,圆润可爱,似那池中鱼游动吐气的小泡泡。 不如雕作一尾鱼吧,沈邈提着笔想,雕一尾鱼自池中跃起,使得人窥见它,它便也瞧见池外人。 等回过神来,纸上已经落下颜色。墨汁耐不住时间,从狼毫尖端滑落下来一滴,寥寥可数的三个小字被遮去了大半,剩下的那个“言”还渐渐被墨团吞去了边角。 沈邈这才惊醒过来,他离开那张废了的纸,离开放着那张纸的桌案,起身站到了窗边。 窗外,一抹夜色也从苍穹的至高处滴落下来,渐渐吞去夕阳的边角。沈邈发了很久的呆。 沈邈一直清楚,自己对少年存有别样心思。 但今日如此心心念念,他想,便不可用它情做解释了。 或许在不知不觉间,那点由偶窥而生的心绪,被不得相见的时岁垒作高高的一堵墙。 他本是路过的行人,偶然驻足。现在却忍不住久立墙下,为听那墙内人的笑音。 2. 元和二十三年,沈邈回京。天子赐宅第,乃无上殊荣。 沈邈立于院落中,想起少年时侯的挑灯夜读、父亲临终前于自己的嘱托、放榜日家仆由远及近的惊呼,最后是四年前落入怀间的锦囊。 锦囊里放着只金子打造的鲤鱼,轻轻一攥,便可没入手心。 “大人……”家仆在一旁道,“客人们陆续来了。” 第一位进门只是沈邈在国子监的同修,他与自己关系不错,又在四年前同登进士第,共看过曲江花。 接着来赴宴的依旧只是同修、祭酒等人。柳潮来的不早不晚,他与沈邈交谈一番,又坐下来打量起周遭的人。 柳潮与沈邈一般岁数,两人如今已然弱冠,样貌俱是出挑,却又大不相同。 沈邈瞥过柳潮那双含笑的眼,安顿好宾客后往门口走去。他知道,柳潮在人群中找的是谁。 虞嘉言的车远远驶来,门口眼尖的家仆便进来通报了。 沈邈听罢后想起了虞嘉言某一次在信里所言——少年抱怨说,打自己封了侯位,连出门都变得不方便起来。往常乘一辆小车,就能悄悄地拐到书铺子前买话本。如今那轻巧小车换作了代表身份地位的,要么就是公主府特有的马车。不论是哪一种,自己还没到巷口,外边便嚷嚷起来“小侯爷到了”。不清楚内情的,还以为自己是那打家劫舍的强盗呢。 沈邈忍不住发笑,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门口。正巧虞嘉言也下了车,一进门,便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微微仰起头来看自己。 虞嘉言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感叹:“沈大哥……你……你好高呀!” 沈邈其实也在看少年。 当初回京时的匆匆一瞥,除去那些修砌墙垣般越垒越多的心思,其余的却尽数模糊。这还是第一次,沈邈近看少年长大后的面庞。 但他不敢用视线描摹,匆匆一扫后便垂眸。 方才对视的两人,一个拘守礼法,一个囿于前缘。 他们在门口站了许久,谁都以为千千结只系在自己心中,却不料其间拨动的,是同一种弦音。 乍起的秋风带雨,将夏日最末的一点暑气吹打去,兀自焦灼的只有人心。 自乔迁宴后,虞嘉言便没来找过自己,或许是因为没有空闲。 那方青州砚送了出去,不知道被封存于库房里,还是已经在桌案前被细细研磨,化作书信里的撇捺。沈邈在闲时想,那墨又是为谁而研,鸿雁飞向何方。 他笑自己二十年习读圣贤书,到头来却作闺中女儿痴态,又在接到公主府帖子的时候,止不住心间欢喜。 打开一看,帖子是虞嘉言的父亲递来的。 虞嘉言的父亲虞承嗣不曾出仕,却乃京中名士。早年间就有人谓“与虞郎谈,如沐东风,万千春景竟可遍识也”,足见其高才。 数年前沈邈渴望上京求学,为的便是能与这般鸿儒大贤攀谈,解心头诸般困惑。可他看着虞承嗣的亲笔,眼前浮现的的却是另一行字,要稚嫩许多、熟悉许多。 只可惜信中人非心上人。 悄无声息从嘴角溜出去的那声低叹,不觉间添作墙边又一块新瓦。 ·谁立中宵(下)【沈邈视角】 1. 沈邈为少年这段时间的匿迹找了许多理由,然后他们在缀锦阁大堂的转角处撞见。 此时沈邈正巧在与吏部的前辈们谈论政事,除他以外,其余人都岁至不惑,甚至有年过半百者。而虞嘉言同柳潮则是闹了什么矛盾,两人气鼓鼓的,打闹着下楼,但俱是生机勃发的少年郎。 他们都被笼罩在明灯的光晕里,却由大堂横梁间垂下的丝绦隔开,仿若两个世界。 即使是后面同坐一屋,沈邈也觉得自己是被分隔开的。少年明显拘谨了许多,局促地往嘴里塞着糕点,一个不慎便呛住了。沈邈没有想太多,下意识地去拍少年的背。却不料和另一只手相撞,柳潮抬头诧异地看着自己。 后者愕然的眼神似一根尖而长的针,冷不防戳到指尖相触的那一块。沈邈收回手,被刺痛的指尖缩于袖中,流出少而艳的血来。那是埋藏于体肤下,被逼现身的情思—— 他想离少年更近一些。 于是当“公主府要招沈郎为婿”的流言四起时,沈邈并没有立刻处理。他早早地查出了源头,也想得出解决的方法,却在面对意有所指的询问时闭口不答,将似是而非的模糊答案掷与旁人,惊起一圈圈渐次扩散开的波澜。 少年时,父亲除了教导沈邈“愠喜不由外物”,更道“名节如衣”。 沈邈讽刺地想,看来这名节不仅能做遮羞的衣衫,更能做一把杀人于无形的利刃。 他暗中将利刃的尖锋往自己一人身上引,故而那些流言演变地越发不堪起来,仿佛沈邈这状元郎,不是凭借才识考取,而是依靠着一张好面皮。甚至连圣人都过问起这件事情来。 沈邈将自己的命脉袒露于这把利刃之前,并非是失了心智,而是赌那尾近来躲避在水中不愿见自己的胖鱼会摆着尾巴急急浮上岸来,公主府也会给自己一个意料之中的交代。 2. 在虞嘉言行冠礼的那日,沈邈被公主府正式收为义子,他将那块刻有“虞”字的羊脂玉系在腰带上,向少年走过去。 他们更近了一些。 沈邈试着对虞嘉言做一些更亲昵的动作,偶尔还接过他那些不知如何想出来的俏皮话。渐渐的,虞嘉言变得不那么拘谨,甚至会摇着尾巴主动游到自己跟前来。 而当虞嘉言生病的时候,他不用几日后才从旁人口中听闻,而是能直接登上马车,将少年轻轻抱回公主府的床榻上,再叫来府中的大夫。 沈邈以为,自己已然满足了。 可是当昏睡中的虞嘉言软软地靠在自己怀里,双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像是寒冬里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往暖处钻。肉呼呼的小爪子踩出人胸口急促的心音,也牵引出深处潜伏许久的欲念。 沈邈自欺欺人地按捺着这些欲念。 直到千秋宴上,众人之中,他听到柳潮朗声道:“自然是因为,我喜欢清行。” 那是无所畏惧,又掷地有声的,将千秋宴上的众人搅作一团乱麻,也将沈邈的心搅作一团乱麻。 是夜,沈邈独坐在书房里。他手心里放着的那尾小金鱼,由于主人的妥善保管,在灯烛下依旧泛着澄亮的光。 烛光不耐地晃动着,沈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东西,将它攥紧,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风霜渐紧,恰是中宵。 * 几章里面都用了红墙这个意象,象征小沈觉得虞嘉言于自己,是红墙内的人。他偶然路过,听闻墙内笑音后猛然驻足,然后越走越近。 ·第18章(一) 柳潮慌了,不住地打量我的脸色。我怕自己克制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便起身故作轻松地说:“算了,你送我回去吧。” 我记得公主府有些上好的伤药,回去顺带能让挽月、浣星取出来予他。 柳潮见状,只好耷拉着尾巴乖乖站起来,和方才那不点自燃的炮仗样迥然不同。 我坐在马车上,假意生气看向窗外,实际上一直在偷瞟柳潮。他两眼放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凝固了一般。 唔,我靠着窗子反思,方才不会演过了吧。 看着柳潮有些难过的表情,我想告诉他自己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或者说根本没有被他气到。但怎么都觉得这样好像更讨打吧。 是以一路无话,直到马车驶至公主府门口,我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口时机。 反而是在我下车前,沉默了许久的柳潮忽然开口:“我……我知道你喜欢沈远之,改日我就去找他讲清楚,我与你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艰难地说:“告诉他……我那日说的话……也不过是应一时之急……” 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柳潮在这一盏茶功夫不到的时间里,都脑补了些什么玩意儿啊? 他见我不说话,又道:“算了……你先回去吧。” “不……”我嘴角抽搐,“你先等一下。” “啊?” 柳潮一脸疑惑地直接跟着我下了车,站在离门数米远的地方。 我转身让等在门口的浣星去取伤药来,浣星应下后道:“对了主子,方才……” 我摆了摆手,示意其余事情等会儿再说,便又回到了柳潮身边。 柳潮依旧不知所以地站在那里,不安地问:“到底等……等什么?” 看着柳潮的神情,我终于撑不住了:“等人取涂在你手上的东西。” 他呆呆地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道:“我操?你方才不会全是装的吧???” “呃……嗯……”我结巴了半天,思索着如何熄灭他马上要燃气的怒火。我想了半天,正欲开口,却见柳潮眼神飘忽,又变了脸色。 他叹气道:“算了,我还是去同远之解释清楚吧?” 现在轮到我脑子发懵了,怎么上一秒还在生气的,下一秒却委屈巴巴地又说起这个破提议来了呢?况且柳潮这个解释水平,只会越描越黑吧? 我虽然反应不过来,仍旧本能拒绝道:“不……不必了。何必和远之说这个呢?” 他又问:“可你不是喜欢他吗。” 柳潮这话一出,我觉得浑身都怪怪的,仿佛有只猛禽在我身后的高空盘桓,即刻便要俯冲下来。 我后颈发凉,抖了抖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柳潮泫然欲泣:“原来你并不喜欢男子。” 我顺着柳潮的眼神往后望,好巧不巧地同人视线相撞。沈邈立在我面前,脸色…… ……似乎有点不太好。 我日柳潮啊啊啊啊! ·第18章(二) 浣星取来伤药后,柳潮拍拍屁股就走了。可恨他平时赶都赶不走,现下却走得比谁都快。只留下我在萧瑟西风中打着哆嗦,为自己多余的仁慈流下一腔关怀都喂狗的男儿泪。 忽然肩头一重,我抬眼看去,却是沈邈解开自己的披风盖在了我身上。 “先进去吧,小心着凉了。”他说。 沈邈的言行依旧温柔,仿佛我刚刚看到的他不大好的脸色只是错觉。 身上的披风还带着它主人的体温,细密的针脚把温暖牢牢锁起,挡住欲随风入侵的寒意。在这环绕周身的温暖下,我的脸不争气地烧起来。 沈邈的披风好暖和……太暖和了吧……它是会自己给自己加热吗…… 妈的……柳潮这个混蛋……他铁定是看见了我身后的沈邈才故意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的……沈邈不会误会什么吧……他到底听见了多少啊…… ……沈邈这个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思绪乱飞间,我已经与沈邈进了自己的院子。 房内暖和许多,我却有些舍不得脱下自己的披风,还是挽月上前来替我解下的。 在心里默念“柳潮是个伤患、是个伤患”数百遍后,我好歹心绪平复了些,众人也早已退下,屋中只剩下沈邈。 我怕沈邈问起方才的事情,自己更不敢主动提,只好先问道:“阿兄找我有什么事么?” 沈邈笑问:“方才不是还叫我远之吗?” 完了……我还嘲笑什么柳潮,我才是个真炮仗,分分钟能炸了自己。 “我……”我生怕沈邈再说下去,连忙转移话题道:“哎呀……我每每与柳子澜讲起你,便想到在国子监的时候,一时间便没转换过来称呼。” 沈邈听我说起昔日,感叹道:“转眼间已经过去五年,清行也长大了。” 我见自己似乎成功转移话题,松了一口气,随口道:“哪里长大了,昨日阿父还嫌弃我连篇不足千字的文章都背不到呢。” 平常了太多失败苦果的驸马爹,终于接受了他儿子我,这辈子与考取功名无缘的现实。 “但是言宝,你至少走出去不能被人笑话吧。”驸马爹如是说。 于是每逢我俩同时在家,驸马爹就给我布置些“基本的课业”,我学得苦不堪言。 “说起这个……”沈邈眼中泛着无奈的笑意,“我今日便是替义父来检查你背得如何的。” “可……阿父今日不是出去访友了了吗?” “故而昨日义父便交代了我。”沈邈走到桌案前,拉开椅子示意我坐下。 他学着驸马爹的语气道:“莫让言宝那小泥鳅溜走了。” 我被沈邈口中的“言宝”说得脸红,叫道:“不是吧!!!” 沈邈本来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椅背上,闻言微微躬身,替我翻开了桌案上的胡乱摆放的书。 “正是如此。”他道,俯身时衣衫半垂,轻轻拂过我的耳朵。 右耳蓦地一痒,我忍不住打了颤,心想背书就背书吧,四舍五入就等于红袖添香,总比支支吾吾解释方才是怎么一回事要好吧。 遗憾的是,我的脑子显然完全不适合记着这些文绉绉还堆叠着各种人物事迹的东西。再加上沈邈就在我旁边,我一紧张,连自己的姓字都要丢了去。 于是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我便卡壳了。 我郁卒地想,平日在驸马爹面前也就算了,今日才是丢脸丢大发了。 ·第18章(三) 但是垂头丧气地等了半天,也不见沈邈指正我。我偷偷抬头往身旁看,却见沈邈面带冷色、眸如寒潭,左手紧紧抓着椅背。 吓得我立马缩了回去。 呜……该说沈邈不愧是上辈子讲出过“说与二三子”的男人吗,怎么听我背错了书,脸色比驸马爹还难看啊。 我缓了数秒,又偷瞟了他一眼,却发现沈邈似乎在往远处看。可窗外除了树枝与偶落枝头的鸟雀,什么都没有。 “阿兄?”我试探地唤了一句。 沈邈这才看向我:“清行背好了?” 沈邈刚刚竟然在发呆!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十分惊讶,而且他发呆的样子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看起来特别凶。 我只好回答道:“背……背好了。” 沈邈便又恢复成了他平常的神色。 *小沈:心碎了…… ·第19章(一) 沈邈也意识到了自己难得的失态,待我背完书后便走了。他离开后,我手脚发软地瘫在了桌案上,一不留神能从椅子里滑下去。 他方才那样冷冰冰地发着呆,应该是想到了什么生气的事情。可他昨日便休沐,更不会将此间烦恼撒在闲暇时。难道是因为听到了我与柳潮的对话? 只是,为什么沈邈听到我与柳潮的对话会生气呢? 我不敢过多揣测沈邈的心思,毕竟我怎么想都会想到最旖旎的一层去,怕只怕徒添失落。况且柳潮道自己会与沈邈解释那日的事情(也不知有什么好解释的),若是随口一说便罢,他要是真的去了,还不知道事情得发展成怎番模样 现在我同柳潮出去半日都会被公主娘耳提面命,再派公主府里的人守在柳潮身边打探情况,然后一个不慎被发现了,恐怕我要被从头发丝说到脚趾尖。 我得另找一个公主府外、又还能接触柳潮的人才行。 于是我找到了柳潮的随侍元宝。元宝这个人吧,耳根子软,还生作一颗红娘心,不知道这一世是否有改变。 元宝听我讲完后不敢直接拒绝,只苦着脸道:“小……小侯爷,我怎能做这般背主的事情……” “这怎么算背主?”我不在意地笑道,“你只需要在你家主子找吏部那位沈大人沈远之的时候差人告诉我一声便是。” 然而不论如何说,元宝都只苦巴巴地不说话。威逼利诱一番后,他也只颤抖着问道:“可是您……您打听这事情做什么呀?” 我心想反正也没有旁人知道,索性不要脸一把。 “你也知道,我与你家主子关系不一般吧?”我故作神秘地说,重读了“不一般”三字。 “是……是这个理。” “可我最近却惹子澜生气了,他赌气说不理我,要与别人相好去。” 元宝吓了个半死。 “这这这……侯爷您别骗我……我家公子怎会背着您做那样的事……况且沈大人那般的冷面阎……”他见势不对,立马改口道,“那般的严肃威严……” 我继续编道:“人在气头上什么干不出来,就怕子澜气昏了头撞上我义兄,你劝得住吗?” “劝……劝不住……” “可我能劝住呀。” 大功告成。 ·第19章(二) 两日后,我在书房里正对着驸马爹布置的课业发呆,浣星疾步走了进来:“主子,外边有人求见。我看那模样,似乎是柳公子家的人。” 妈哦……我叫浣星将人带过来,忍不住暗骂元宝这个蠢货。让他差人来汇报,他却顶着个无用的脑袋自己跑来了,公主府的众人还基本都认识他,这与我派遣府中的人直接过去打探有什么差别呢。 元宝连滚带爬地进了屋,一张脸涨得通红,明明急着说话,却又顾忌着什么般不肯开口。 我见状让浣星她们都退下,元宝张嘴便扔下一颗火药,“砰”的一下,炸了我个措手不及。 他叫道:“小侯爷!小侯爷!我家公子邀沈大人喝酒,然后便把沈大人……” 话还未说话,我便踢翻凳子冲了出去。 我让浣星赶紧把府中的大夫叫来,又急急命人备好车马。 片刻后,府里的大夫匆匆赶到。 “带上你的药箱子赶紧同我走!”我对这白胡子的大夫说,“今天这件事,谁也不许告诉!” 老头子慌了:“这是出了什么大事!小主子您不说,老朽也不知带些什么呀!” 我生无可恋地回答:“带上……带上那种能解男子所中……春药的东西。” 一听元宝慌乱地说柳潮将沈邈怎样了,我下意识便想起上辈子,也就是我给沈邈下药的那件事情,再加上我以前给柳潮讲过此事,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柳潮也要对沈邈做同样的事情。 坐在马车里,我觉得自己头顶冒的火气,能将马车车盖都掀翻了。我咬牙切齿地想,柳潮这个人嘴里真是没有半句真话。难不成他以前诸般行为,言语里、神态里的“喜欢”二字,其实只为了降低我的警惕,实际上还念念不忘地要作死。 可笑我还傻乎乎地信了,傻乎乎地为他辗转反侧、没日夜地纠结。 我……他……妈…… 上一世沈邈清醒过来后冷冰冰的神色不断在我眼前浮现,扬起一堆死灰,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又气柳潮这昏了头的行为,又怕事情拐回上辈子的绝境里去,是以嫌弃这马车的速度不够快,恨不得自己拽着大夫跑过去。可当我把手放上车门才想起——人哪里跑得有车快呢? ·第19章(三) 好不容易赶到了柳潮与沈邈在的地方,一推开门,房间里弥漫的味道扑鼻而来。在定睛一看,沈邈面色潮红地半趴在桌上,柳潮笑得一脸不坏好意。 于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将柳潮赶出了房门,待大夫进去后,狠狠地将门关上,叫人堵死了。 “柳潮!”我将柳潮拉到隔壁的房间,气得直接大吼他的名字。 罪魁祸首却是无事发生的样子,反倒不满地问:“祖宗你干什么啊?又赶人,又骂人的。” 我见柳潮这副样子心里愈发来火,浑身发抖说:“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对沈邈……” 怎么能像上辈子杀千刀的我一样,给他下药呢……我到底是没能将这一声质问完整地说出口。 柳潮依旧一脸委屈:“我怎么了啊我……你别不理我……你说话啊!祖宗?虞嘉言?祖宗诶……” 我不想再理他半句话,兀自绝望地滑落到椅子上,手脚发凉,等着大夫从一旁的房间出来。他走出来的时候,便是判决我死刑的时候。 我甚至不敢想沈邈醒后又是怎样的场景,他会怎么看柳潮?又会怎么待我?我甚至还苦中作乐地发起癔症,觉着自己这坐在隔壁焦急等待的样子,活像夫人产房外的丈夫。 只不过别人迎来的新生,我等待的是血淋淋的、不堪回首的往事重现。 刀尖在心坎上虚虚地划过数次,房门终于被推开了,大夫一脸难色地走了进来。 我见状更慌了,连忙道:“远之他怎样了?” 却听大夫尴尬地回答:“这……这沈大人没中什么春药啊。” 我不可置信地听大夫继续道:“……沈大人只不过是喝醉了酒,唤人煮一份醒酒汤便可,侯爷您无须太担心。” “呵。”耳边响起了柳潮的冷笑。 —————————————————— *潮妹肯定不会给小沈下药啦,但是他并不是完全无辜的 ·第20章(一) 完了。 我听到柳潮冷笑一声,甚至不敢看他的脸色,将信将疑地就要往隔壁房间走。 柳潮却一把将我拉住:“你走什么走,我们俩的事情还没完呢。” 我哑口无言,垂下头去。 柳潮又冷笑了一声:“虞嘉言,我说过我会去找沈远之解释清楚,便老老实实地来了。你呢?几次都承诺会相信我,你信了个鬼啊!” “不,我只是……”我实在不知道怎样面对柳潮,只好逃避道,“我等会儿再和你解释好么,我先去看看远之。” “不行!你先给我解释清楚。再说了,现在沈远之醉了酒,你再一进去,岂不是饿狼入了羊群般,趁其不备,正好乱性?” 我看了看一旁的大夫,老头子立马抬头望房梁,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默默走了出去。简直不能更假! 我凑近柳潮问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原本以为你不是的……”柳潮嘲讽说,“但知道你以前给别人下药,现在还要反咬一口后,我有些不确定了。” 啊啊啊啊妈的!怎么还句句在理,无可反驳。 “我保证我只是进去看看。” “你这空口的承诺都不作数……”柳潮突然扣住我的肩膀往他怀里拉,“我得盖个实打实的戳才行。” 他恶狠狠地咬了我的唇角一口。 我快步走出去,“砰”地一声甩上门,把啃了一口人还不满足、叫着“你若一刻钟后不出来,我就——”的柳潮隔绝在墙外。 走进房间,我才知道那股扑鼻而来的味道是什么。我刚刚真是急昏了头,连缀锦阁的酒香都闻不出来。 方才大夫已经同人将沈邈扶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沈邈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又不胜酒力般软软地倒下去,半倚在软榻的靠背上。 天!沈邈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我以前与狐朋狗友玩乐时,见过许多喝多了的人,要么是吐得昏天黑地,要么是满地跑地撒酒疯。然而沈邈面飞红云,半阖眼呆呆地看着地面,全然不似外人所言的“冷面阎罗”,更非于我面前的温柔正直。 我吞了吞口水,心想柳潮还真是骂对了,我就是这样见色起义的人。 ·第20章(二) “阿兄?”我坐在沈邈身边,试探地喊了一声。 沈邈抬头看了我一眼,眸中呈满泛着酒香味的水光,他对我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是傻乎乎的笑容。 笑得我整颗心化作了一团湿热的软泥,引得踩在软泥上的那个小人不受控制地下沉,好不容易把右脚拔了出来,左脚又深深陷进去。 “阿兄?”我壮着胆子再次轻声叫他,忍不住身体前倾,伸手去碰他的脸颊,春日桃花瓣尖上的那抹微红,但手才抬起一半,方才鼓起的勇气又尽数漏走了。 沈邈见我将手伸到了他面前,费力地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我正心虚地要缩回手,却冷不防被沈邈抓住了。 他的手滚烫,又或许体温并不高,只是我觉得肌肤相触的地方烫,像是双手在冬日里被冻得狠了后开始升温,热气一点点地从指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窜出来,蔓延进经脉血液。 我右手被沈邈握住,左手撑在软榻边缘,就着这个动作僵持了很久。其实沈邈并没有用力攥着我的手,反而是虚虚环着,只是我没有挣脱,怕惊醒他,更因舍不得。 沈邈握着我的手,像钻研鼎上铭文般仔细端量了许久,然后呆呆地说了一句:“是小言。” 我被这低沉的、蜂蜜般粘人的嗓音直直击中,左手一颤,栽了下去。 摔进沈邈溢着酒香味的怀里。 “唔!”我忍不住低呼,随即立马噤声,连呼吸都一并屏住。 但沈邈似乎并没有被我砸醒,反而下意识地将我环住,同我冬日睡觉时,抱住被汤婆子暖好的松软被子的模样别无二致,还把我往上提了提,手落在我后背上。 哇啊啊啊啊!!!!真正被下了春药的人是我吧!!! 头埋在沈邈的胸膛上,屋子里弥漫的酒香从空隙里钻进被撞痛的鼻尖,教人不饮自醉。 见沈邈还是无意识的状态,我长舒一口气,忍不住蹭了蹭沈邈的衣襟,想在这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里多呆一会儿。却又忽然想到自己发烧那日蜷在沈邈怀里的情形,手脚不由得变僵硬。 当时我已经烧得迷糊,醒来后却依旧记得是沈邈将我抱进屋子里去的。那么沈邈若是酒醒了,岂不是会想起我撅着屁股摔下来,然后狗皮膏药一般死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 只盼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要记得才好。 我蹑手蹑脚地要爬起来,沈邈却睡过去了般,兀自垂下头,唇恰好落在我的额头上。这甚至称不上一个吻,却是依旧滚烫的、引人战栗的,弄得我立马有了反应。 思绪翻涌,倒流回我与沈邈初识的那个人间。 沈邈在河边柳下系马,湖中粼粼波光都溶进眉眼里头。我站在一旁看傻了眼,温软的春风偏滋生出最隐秘、阴暗的心思。 不自觉间,一声“远之”脱口而出。我被自己的声音拉回了现实,反应过来后,连气都不敢喘。 屋里静得可闻针落,屋外的时间加鞭哒哒而去,猝不及防响起了柳潮的声音,吓得我差点从沈邈的怀里滚下去。 柳潮大声喊道:“虞清行!” “虞嘉言!” “你这个没良心的!” “已经一刻钟了,快滚出来!” ·第20章(三) 听到柳潮的声音,我心跳漏了一拍,要不是被沈邈抱被子似地揽住,差点掉在地上。 沈邈……沈邈醉了的样子也太软了,我忍不住唤他的名字,悄悄地蹭一蹭他的衣服。若是再呆下去,我怕自己得一口亲下去才能消火了。 柳潮又在外面催了起来,颇有再不见人就要破门而入的架势。 我竟然感到莫名的心虚,慌忙地从沈邈怀里爬出来,既怕压着他,又得提防着自己一个不慎从软塌上滚下去。下意识地正了正自己的发冠,又抖了抖袍子,我这才推门走出去。 开门一看,不止柳潮,大夫也着人端着熬好的醒酒,一并站在外面,个个都直勾勾盯着我。 看着这一群人,我双腿有些发软,苦中作乐地想:这模样怎么和那新婚一般?春宵苦短,梳洗接盏,然后软着腿,乖乖滚着敬茶去。 可惜新人的腿是被美软的,我是被无情的现实吓软的。 见我接过醒酒汤要送进去,柳潮立马把十二分的不满地挂在脸上。 他不耐烦地说:“这事情随意遣人做便是,我还等着你的解释呢。” 我便被柳潮拖回隔壁的房间去直面无情的现实了。 柳潮坐在我右手边,中间罕见地空了一座。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满满的一杯,举盏便饮,比被嘲笑如牛饮茶的莽夫们还要豪迈些。 我一进屋就本能感觉到现在的气氛比刚才还奇怪,不禁低着头琢磨说辞,但见到柳潮这不要命的喝法,便什么也顾不得琢磨了。 “伤都还没好,喝什么喝呢!”我一把抢过柳潮手上的酒杯,由于动作太急,还泼了些在自己的衣服上。 柳潮却反手又将杯子抢了回去:“你谁啊,你管我?” ??????我看不光是沈邈醉了,柳潮也喝成个二傻子了吧。 柳潮把酒壶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我方才算是想清楚了,你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张口便道沈邈被下了药,怕是时时刻刻都叫人在暗处守着,生怕我哪天要对沈邈下手吧?” “……啊?”我被柳潮这突然的转折打得措手不及。 “可我分明对你发过誓,不会去祸害沈邈。”他咬重了“祸害”两个字,自嘲道,“我知道了,虞嘉言。你就没想过,从没想过我是真喜欢你。” “没想过我喜欢你,所以也不信我对你的承诺,更以为我是要借着你这根短梯子攀到沈远之那头去。” 我……我对于柳潮口中的“喜欢”,确实是不敢全信的。我最初将心比心,总想着一个人怎么会喜欢上同自己全然相同的另一个人呢? 而现在……我抽了抽鼻子,嗅到衣襟上的酒味,方才沈邈房间里的酒香也还在鼻尖,萦绕着不肯散去。 现在连我自己也不确定了。 柳潮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抱着酒壶,大有“老子今天就喝死在这里”的意思。 他生无可恋总结道:“你就是不信我” 我偷偷去看柳潮的脸——曾经我透过镜子便能看到的熟悉面容。除去全然相同的面孔,他连名字、家室、嗜好都与上辈子的我是一样。 再加上从前许多不需要细猜便已经澄明的心思,我也就理所当然地将他和自己当做一个人—— 直到今日。 衣襟上的酒渍滑落进缀锦阁里初斟的那一杯,柳潮嘴里正哼着“且折枝,惜光阴”(1)的旧曲。他将酒饮罢,站起身来,狠狠给了杜望一拳,走向日落处。那张熟悉的面容便模糊在柳府晚间亮起的廊灯里。 我喃喃道:“我信的。” “嗯?”柳潮似乎没有听清楚我的声音,抬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臊得想偏过头去,但要是偏头不看柳潮,他心里面肯定又不是滋味,指不定要虚构些“迫不得已”的情节来。 于是我看着柳潮的眼睛,用正常的音量道:“我说,我信你。” 柳潮有些不相信的看着我,仔细观察我的神情。然后他再次表演了个举世无匹的变脸,明明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还非得再问一次:“真的?” 我顺势倾身抢过他怀里的酒壶,放到左手边的凳子上:“再问就是假的了。” 这样一说,柳潮反倒才信了。他美滋滋地挪动位置,一屁股坐到了我旁边的椅子上,发出了可怕的、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要流口水的傻笑。 柳潮见我一脸嫌弃,又换成了他平日里招猫惹狗的表情。我心里暗道自己这张脸,还是得配上这副天不怕地不怕、遇见阎王倒拔几根胡子(如果阎王老儿留须的话)的神情才好看。 他满脸沮丧的时候,我愧疚地要落泪;但他一恢复过来继续叭叭叭,我又想为刚刚愧疚的自己落泪了。 柳潮犹不满足:“你还是得再给我个摸得着的保证吧。” 说罢,他极富暗示性地指了指自己的唇,就差和之前一样亲自动嘴了。 我一脸呆滞地看着他。 “哎呀,开个玩笑嘛。怎么这么不禁逗?” …… 我也指了指自己的脸:“如果你指的的是个,那我快要被逗死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被柳潮派去照顾沈邈的小厮探出半个身子:“侯爷、柳公子……” 柳潮对于自己的骚被打断极为不满:“怎么了?” “沈大人……沈大人似乎要醒了,二位贵人是否要去看看?” 我,我真是…… 心里的两个小人久违地吵了起来。 一个牙尖嘴利,刻薄刁钻:“这怎么越看越像秦楼楚馆里转场子的姑娘呢?” 一个溃不成军,对墙抱膝大骂:“闭嘴!我夜里要做噩梦了!” 在双双准备跨出房间时,柳潮于门槛前停顿了一下。 他用一种罕见的、十分严肃正经的语调对我说:“我不是逼你非得接受什么,我就是想说,你至少把我当一个独立的、喜欢你的人吧?” 我回答说好,与他一同迈出了房间。 我本想趁沈邈不知道前悄悄溜走,却被柳潮生生拽了过去,只得跟在他背后,忐忑地去了隔壁。 隔壁的房间里—— 沈邈已经缓缓清醒了过来,他脸上红云散了大半,只留下颊间一点。 只可惜老天并不打算匀给我好好欣赏的份。 沈邈见到柳潮,先是带着歉意道:“是我贪杯,麻烦子澜了。” “哪里哪里。”柳潮他可耻地往旁边站了一些,正好露出背后的我来。 “清行?”沈邈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我……” 我这不是才对付完一个冤家,又上赶着来磋磨自己了么…… (1)“且折枝,惜光阴”出现在第十三章,是潮妹听别人唱后哼的那句。 瞎脊薄编的完整版: 我有一段情唱与诸公听 唱的是楼外春月不分明 倒拨似妾黛眉 溶溶一弯青 黛眉今俱为公展 且折枝惜光阴 —————————— 沈柳:“酒是个好东西!” ·第21章(一) “清行?你不是在家中背书么?怎么来了?” “我……” 老天可真是太为难我了,明明连别人现成的字句都背不住,却得成日里找理由编造说辞。若是皇帝老儿开明天大寿的时候开个编造科,我说不定能靠着艰险中积攒出来的经验,一举夺魁。 我瞥了瞥柳潮,他摇头晃脑地站在门口,打算和房门融为一体。他趁沈邈向大夫道谢的时候对我用抬了抬下巴,表示这是我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并不打算帮我掩饰。 大夫领着仆从退下,沈邈看了过来。 我只能上前一步,心虚地解释道“我……我见天气尚好,又想着今日休沐,便派人邀大家外出赏景,却听到你们在缀锦阁喝醉了。我便带着大夫赶来了。” 沈邈还未说话,柳潮就笑道:“这西风吹得满地落叶子的,哪有什么好天气?” 这人傻站着不帮我也就算了,怎么还当着沈邈的面张嘴就拆我的台呢? “秋高气爽这四个字你不认识吗?”我瞪了柳潮一眼,又转头问沈邈,“阿兄你说是吧。” 后者一愣,随后无奈笑道:“是是是。” 沈邈抚平了自己衣袍上的褶皱,这才站起身来。他走到我与柳潮中间,拍了怕我的肩,对我说:“幸好你来了,否则便要麻烦子澜了。” 沈邈离我很近,要是稍稍一偏头,我就能埋在他的颈窝里,就像方才在房间里独处时那样。 “不麻烦不麻烦。”柳潮这会儿不装聋作哑了,也走几步凑上前来,“是我错估了远之的酒量。” 我们就像破草亭里的三根立柱,某种诡异原因导致这头上的稻草亭盖小得太可怜了些,只能齐齐立在一处,顶多留个供人通过的间隔。 我垂手捏了捏自己的一角,不由自主地往后面退了一步。可能是后退的步子跨得太大了,柳潮和沈邈双双转头看向我。 柳潮先开了口:“不是说要大家一起去赏景?现在时候还尚早,去吗?” 去……去你个呆屌啊!不晓得理由都是我胡乱现现编的吗?哪里有地方可去?带你们参观公主府里被扫到槛菊边上的落叶堆吗?说不定沈邈前些日就看过了。 我正要发挥自己瞎编乱造的能力,却听得沈邈忽然开口了。 “抱歉。”他对柳潮说:“我恰好有事想与清行商量,子澜能否……?” 柳潮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的,一对上沈邈却没有丁点儿底气。他思索片刻后回答道:“行……那行吧。” 柳潮不情不愿地走了,出门前还不忘对我说:“那你可又欠了我一顿,下回必须挑个好去处。” “好好好!”我一听沈邈有事情同我商量,吓得魂都飞了,听见什么都是满口答应。 待柳潮走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我与沈邈两个。半个时辰前,同一间房里的旖旎气氛早跑了个没边。我心惊胆战地等着沈邈开口,满心都想着他醉酒后不会是有意识的,故而现在要把我骂一顿,然后就地正法吧? 沈邈却道:“我们也回府吧?” “啊?”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不是……不是说有事情同我讲吗? 沈邈揽住我的肩,引得我晕晕乎乎地就和他走出了房间。 他见我一脸疑惑,打趣道:“你一定趁着义父与殿下不在,才丢了功课偷偷出门的。方才又因着我耽搁了许多时间,倘若真的还去赏景了,岂不是要被义父逮个正着?还是先回去……” 原来沈邈是考虑到这个才拒绝柳潮提议的吗!我缓了一口气的同时,恨不得抱住他狠狠亲一口。 就在我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悬起来的心刚刚落地时,沈邈又补充道:“事情……事情在路上说也无不可。” 我内心下起了倾盆大雨,“轰隆”一阵雷,炸得我头皮发麻,差点爬不上马车。 ·第21章(二) 沈邈遣人先驾着公主府的马车回去,我便跟着上了他的车。 我头一次为要和沈邈独处几里路的时间而感到害怕,四肢发软,一脚踩空在随从放下来的踏凳上。 沈邈立马反应过来,从后面稳住了我。深秋披的袍子明明这么厚,我却觉得沈邈胸膛上的温度透过衣袍侵蚀到了后背上。 我还恍惚听到沈邈轻声笑了一下,内心的暴雨下得更猛了,狂风积卷着乌云,乌云里面藏着不怀好意的另一阵闷雷。 沈邈的这声笑是很好听没错,可是……可是天牢里头死囚临刑前日吃的断头饭也很不错啊!!! 一上马车,我就下意识地去开内侧的车窗。 沈邈坐在我身边,见状问道:“这样对着风吹,不会着凉吗。” 我心说我心里的风雨来得这样猛,闷得我喘不过气来,需要被风吹一吹脑壳。 “不碍事的……”我讪讪地停住动作,手放在半开的车窗上,“阿兄介意吗?” 沈邈他又笑了!狱吏觉得这囚犯等会儿可能死得有点惨,大发慈悲又赏了一杯美酒! “我怎会介意呢?” 他闻言倾身,衣袖从我鼻前拂过,替我推开了还剩一半未开的车窗。我立刻缩回了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沈邈又拿出一条薄绒毯,盖在我身上。 “倒是你别着凉了。” 窗外的秋风“呼呼”地刮进来,马车的温度却在逐步攀升。 我心想事已至此,如果真是被沈邈知道了我在他酒醉时发生的事,迟早都是已死。早死不如晚死,要是这一路都提心吊胆那也太折磨人了。 于是短短的自我哀悼后,我问道:“阿兄有什么事情同我说呀?” “这事我问过子澜,但还是想问问你。”沈邈开口说。 问过柳潮? ……那应该和刚才的事情无关吧。 “上一次不慎听到你与子澜谈话,说你喜欢女子。”沈邈偏头看我,“我无意偷听,更不该提起。但……但情不能禁,还是想再问你一句——” “你真的,只喜欢女子吗?” 他的脸微红、眼神温柔,却单刀直入,猛地插上我的胸口,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流出前尘的脓血来。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挣扎了好久才认清自己不过自欺欺人,沈邈问的正是这句。 我结巴道:“女子……女子如春花一般,谁会……谁会……不……不喜欢呢?” “小言……”沈邈像方才醉中一般唤我:“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再次倾身,离我的脸越来越近 我突然想到柳潮那几个猝不及防落在唇边的吻,下意识以为沈邈也要亲我的唇,连忙伸手将其捂住了。 然后一个吻,轻轻落在额间。 —————————————— 小沈:确实想把这个口是心非的小混球就地♂正法 ·第21章(三) 沈邈在我额间轻轻一点后便直起了上半身。我这双捂住嘴的破手垂也不是、举也不是,只好缩着。饭桌上蒸熟了的河虾什么样,我如今就什么模样。 马车已经稳稳停住,离公主府大约十来步远。沈邈眼中的情绪让我不住地往窗外瞟,企图让外头的凉意给我降降温。 公主府的门紧闭着,除了我们这一行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竟是出奇的安静。 我身边也突然变得空荡荡的,转过神来,沈邈已经起身坐到了对面去。我怕自己心绪泄露,又怕他误以为我方才捂嘴的动作是厌恶他,强迫自己观察沈邈的神情。 但他只是温柔而又有耐心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的回应。 他见我久久不说话,便先关上了马车窗。 “小言。”沈邈又等了片刻才开口,“你已经明白了,对吧?” 我就算真是个才十几岁的少年郎,也明白亲吻代表什么。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吻会这样轻缓却不容抗拒地落在这个时候,落在我与沈邈之间。 像是那树下偷果的,老早就觊觎着邻家树上果子的清甜,日日盼着摘一个才是,可当某天被掉下来的果子砸了头,揣着果子便做贼心虚地溜了。只怕要躲在不见人的阴暗角落里,才敢细细咀嚼这果子是苦是酸。 于是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掩饰与逃避:“阿兄……你怎么突然……” “如此仓促,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但是……”沈邈停顿了一秒,然后认真地说:“绝非突然,而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了。” 沈邈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那里曾浸染过死亡的血红,也在不久前缀饰着状元郎的红花。 他说:“这里头还积攒了许多话,你愿意……走进来听一听么,小言?” 我感觉马车顶在飞速地旋转着,带得周遭事物都晕眩起来,迷迷糊糊、如梦似幻……自己莫不是在做梦吧?这像是……像是黄粱大梦里才造得出来的桥段,轻易让人狂喜。 我对自己说,答应呀,说愿意呀,就算只是一场大梦又何妨呢? 醒来后便再不会有眼前眉目带笑的沈邈,你又变作了那个独饮悔恨的柳潮……柳潮……柳潮…… 我猛地回过神来,和沈邈的视线对撞,马上要出口的那句话又被吞回肚中,“咣当”一下,打得人肠寸结。 沈邈的眼神真挚而坚定,我却莫名手脚发颤,想到另一个人。那人平日里吊儿郎当不着地,今天也同样的、真挚而坚定地与我说话。 他叫我把他当做一个独立的、有资格说喜欢的人。 我望着沈邈眼眸中的自己,仿佛又透过自己看见了其他的什么东西。于是连开口都变得千山压顶般的艰难。 “小言?你在想什么?” “我……”我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更不敢细思自己方才想了什么。 “你在想子澜吗?”沈邈一针见血地问。 他微微皱着眉,轻声又残忍地揭开了灯罩,露出里面丑陋的、已然烧尽的焦黑灯芯来。 沈邈又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道歉说:“抱歉,我本无意让你困扰。” “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兄你自然……”我费力解释,慌乱中却下意识地挡住了沈邈想伸过来的手。 一时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第22章(一) 让人备受煎熬的寂静里忽然响起礼哥的声音。 “小弟!”虞嘉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原本空荡荡的公主府大门前。 虞嘉礼脸色似乎不太好,他几步走到沈邈的马车前,透过窗子往里看:“你和远之呆在车上干什么,不下来吗?” “大哥……大哥催我,我我我先走了。”我也不敢看沈邈阴晴不明的脸色,似那偷米险些被抓住的耗子,借着礼哥这个大型遮挡物,哆嗦着钻进了洞里。 礼哥今天也有些奇怪,搂着我的肩头,怕人走丢一般领我进了屋。 走到一半,礼哥突然纠结着问我:“言宝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吗?” 我还在想马车上的事情,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苦着脸疑惑道“没……没什么呀……” 虞嘉礼沉着声音再问了一次:“真没有什么?” “……没……没啊……”我现在谁也没心思理会,“阿兄,我头有些晕,先回房了。” 告别了虞嘉礼,在挽月、浣星的唠叨下我又匆匆用了几口饭。 深秋的太阳落得早,恍眼见天边已经隐隐约约缀了三颗星子。 我痛不欲生地倒在床榻上。恨不得将一个时辰前的自己踩扁坐平,然后用力压到书本底下长长知识。 我这个蠢货,刚刚为什么连句正常的话头说不出来?单单脑子没用就算了,手也不好使,与其留到刚才挡开了沈邈的手,不如早早剁了安生。 而且我他娘的怎么拔腿就跑了? 沈邈……沈邈该有多伤心啊……他……他会讨厌我……从此再不……再不愿意见我么? 我好不容易换来个眉眼带笑的沈邈,天上掉馅饼般捡到个清醒时的吻,多好的局面,生生被自己搅成了一锅烧焦的浆糊。 别人满腹忧思,到了三更半夜也还在辗转反侧,不想个清楚宁待天明。我呢……我那顶在脖颈上的脑袋光会发晕,晕着晕着便不争气地要睡。 我给了自己脑袋一下,勉强睁开眼,眼睛上薄薄的那层皮却昭告自己存在感般,不甘寂寞地又合上。 昏沉沉地坠进黑暗前,我将那个才埋进心底、不可与他人道的东西灰溜溜地又挖出来。 我照着那上面七零八落的字问自己—— 为什么……你会在在那个时候……想起柳潮呢? 再一睁开眼,我发现自己站在间装饰喜庆的屋子里。房间构造虽然陌生,里头的人确实熟悉的,挽月拿着块红布对着我比划,红布上绣着乱七八糟的金线,灯光下亮得瞎人眼。 下午面色奇怪的虞嘉礼依旧面色奇怪,似乎准备上来同我说些什么,却被虞嘉敏一脸嫌弃地拖走了。过了一会儿,虞嘉敏又拐了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温柔地说:“小弟,你往后要好好过。” 啊? 讶异间,挽月想那些街头杂耍卖艺的胡人一样,隔着老远将那块疑似虞嘉敏手笔的方布扔了过来,恰好盖在我头上。 红得我头晕眼花,一屁股坐回床榻上。 “主子您耐心等待呀。”挽月说,然后“吱呀”一声响,房门被关上了。 ———————————— 小鱼要做噩()梦了 ·第22章(二) “不是……挽月!你回来!”我冲着关门声响起的地方喊,回应我的却是门外女儿家的嘻嘻笑语,其中最夸张的笑声还来自我那亲姊姊虞嘉敏。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笑语都尽数散去了,房间里边十分安静的,只闻屋外遥遥传来喜庆嘈杂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我顶着头上那块红布发了半天呆,又困又饿,昏昏欲睡间头差点磕到一旁床柱子上。我这才想到——自己干嘛要如此听话,一直将这劳什子东西戴着? 于是我迷迷糊糊地伸手便扯,却不晓得是因我太困了还是今日走霉运撞了鬼,这破布怎么都拿不下来,活像是先蘸了浆糊后才黏起来的,且比那结亲时门窗上贴的喜字还结实许多。 说起门窗上贴的喜字……我忍不住再摸了摸红布上头的粗疏针脚,转而联想到方才众人的诸般举止言语,顿时将睡意和饥饿烧成了心头无名火。 他娘的!这不就是女子成亲时戴的盖头吗,怎么就长到我脑袋上来了! 我下意识以为是虞嘉敏闲来无事,只好靠捉弄我取乐,心中开始愤愤编排这位姑奶奶什么时候才能自己戴上红盖头出嫁,从此磋磨她的如意郎君去。 正当我打定主意要出门同虞嘉敏算账,瞎子般摸索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屋外游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冥冥之中有牵引般,我下意识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脚步声渐渐清晰,然后在门前戛然而止,需得凝神细听,才能听到房门被轻轻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我后背冒出了冷汗,忍不住往床里面缩了缩,总觉得事情似野马脱缰一般跑往了奇怪的所在。 然后我头上的盖头就被人揭开了——这鬼东西还挑人,轻而易举地就被揭开了,和我方才费力的样子全然不同。 忽现的灯光亮地刺眼,待看清了来人之后,已经在嘴边的话飞快地溜回了肚子里,再出口已成一声惊叹。 “阿兄!?” 沈邈身着红袍,含笑而立,他将手中那块红盖头小心放在一旁,语带无奈地问道:“今日怎么还这样叫我?” 我被沈邈问得发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与沈邈的一般颜色、一般样式,分明是结亲时的装束。 我……我才与沈邈分别不足半日,怎得忽地就变作了两人身着喜服,稀里糊涂坐到了红烛摇曳的房间里,怎么看怎么都是要缔结姻缘、洞房花烛。 ·第22章(三) 与沈邈成亲,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纵然是我当真倒霉催地被天老爷赶回了过去,也不该是现下这副光景。 那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虽然这块顶在头上傻了吧唧的红盖头不曾存在,本朝男子与男子成亲的喜服样式倒是都差不太离。只是房间里除去一应正红色的摆设服饰,再没有什么是喜庆的。 沈邈那时的脸色比酸风朔雪还要冷些,“呼呼啦啦”压垮了枯枝,接连掉下许多冰锥子来,把我那点仅存的、侥幸的欢喜毫不留情地戳了个对穿。我不敢碰他,他应该更嫌弃碰我。 于是我们便各占一侧床,活死人般躺着,我都不晓得他是否像我一样,整夜没合眼。 那时候沈邈若是叹口气,对我来说都是难得。哪像现在,沈邈走过来,低下头用曲起的食指刮了刮我的脸。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一抹跃动的红,似身侧摇曳着的红烛、头顶因厚重而微微下垂的大红床帐,同天底下两情相悦的爱侣别无两样。 这场景太好了,好到我即使不明状况,也想握住沈邈的手,被拉着拽进泥沼里也甘愿。 沈邈俯身在我手指尖上浅浅地啄了一口,复又抬起头,于嘴角烙下一个小而滚烫的印记。 极具存在感的一声响后,房门又被推开了,柳潮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竟然也穿着同种样式的喜服。 我听到响声便往门口望去,恰好同柳潮投射过来的视线交汇。还不待我在心里为这个诡异的场景疯狂尖叫,柳潮就挑了挑眉,揽着沈邈的肩膀埋怨道:“不是说这个大家一起来的吗?” 他说着还用手指了指被沈邈放在红盖头。 沈邈回答道:“抱歉,情难自禁。” 世人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恕我直言,我没能从沈邈的这句话里听出一丁点“抱歉”的意味来。这一点也不似他往日的样子。 柳潮却也没再计较,反而拿起桌上的酒杯浅啜,然后笑道:“算了,一起来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个。” 见沈邈面带疑惑,柳潮便转过来对我挤眉弄眼,很不得将“风流快活”四个字拿大号的狼毫蘸墨写在脸上,还是永远抹不去的那种。 奇怪……当真是太奇怪了……除了依旧见缝插针说荤话的柳潮,不论是三个人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还是沈邈眉宇间的微妙差别,都顶不正常,教人浑浑如坠雾中。那雾气还带着愈发灼热的温度,钻进人的身体里,牵引出同样灼热的难耐。 柳潮眼睛一亮,闹市里偷东西的小贼般飞快伸出手来,掐了一把我发烫的脸:“言宝这是害羞了吗?” 狗日的!我收回前言,连柳潮都变得不正常起来了!他虽动不动就要来几句荤话戏弄人,但决计不会这样叫我。天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适应公主娘亲等人这样唤我的。而我一听柳潮这样喊,就如同亵衣被人扒了个一干二净。 柳潮还在“言宝”、“言宝”的叫唤,他进来虽还不到一刻钟,我却已然怀念起了往常他以小相称,满口“小矮子”、“小怂包”的美好日子。 可今天又是个什么一头闯进阎王府的鬼日子呀! 教人害怕的还不止于此,沈邈和柳潮忽然极有默契地在我左右两侧坐下。我被他们挤在中间,头发丝都恨不得随着两个人呼在耳边的气息打颤。按理说,我才惹了柳潮伤心,更扔下马车上的沈邈不管不顾地溜了,他们现在还肯同我亲近,我自是十分开心的。 可现下,我却只感觉自己活似那锅里被热油煎炸的鱼,一面才离了火,另一面便开始受苦。说不定翻来覆去地煎着煎着,这尾本来还能喘口气儿的鱼便被残忍地煎熟了。 这两人离我越来越近,锅里的热油仿佛已经浇到了我身上,只差“刺啦”一声响。 我觉得自己不能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坐以待毙,伸手便要将二人推开,却被莫名的东西卸了力气,软软地按在身旁人的胸膛上,像……像极了秦楼楚馆里对着恩客欲拒还迎的浪荡妓子。 于是柳潮呼吸一促,他不光要在扒我精神上的亵衣,他还要联合沈邈一起扒我肉身上的亵裤了! “停停停停停一下!” 我最后攒足了劲道大吼一声,终于把自己喊醒了。 难得的冬阳透过半开窗户照在我脸上,我生无可恋地平躺在床榻上,就着触感极不对劲的亵裤,思考起了自己到底是被野鬼淫妖附了身,还是内心真的住着个唯欲念是从的禽兽。 不然……不然怎会做这样不知羞且变态的梦呢? ·第23章(一) 夜里做春梦,也不是个什么稀奇事。 这辈子同沈邈初相遇的时候,我虽然白天说着“要离他远些”、“别打搅到他正常生活”这样自我警醒的话,但到了夜里,神识便不受控制、屁颠屁颠地跑到巫山下玩雨去了。 但……但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料到,柳潮有一天也会成为这春梦的主角。 也不知道躺在床上发了多久的呆,反正待我再回过神来,人已经梳洗完坐在了书房里。 我烦躁地抖了抖腿,觉得得找点事情来做。免得脑子一空闲下来,所有思绪就要奔回昨夜的大梦里,还非得拽着我反复咀嚼、反复谴责,直至去世。 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摞书,我昨日于书房里心不在焉地乱翻书,听到消息就扔开纸笔跑出去了。这书桌应当是下人来收拾的,所以不明内情地将我压底的书放在了最顶上。 那本书……是柳潮与我的。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来我爱去书坊里淘话本,以为是我自己喜欢读,便着人找些稀奇古怪的本子一并送了过来。 我拣了几本最有趣的,换个壳子压在不同地方,待认真读圣贤语的样子装累了,便抽出来松活一下。 这事情我在驸马爹眼皮子底下干过许多次,从来没被发现,我还因此向柳潮炫耀过。 柳潮听后礼貌性地啧啧称赞,然后不屑地表示:“我同你不一样,我从未被老头子守着读书。” 那时我总觉得他话里隐隐透露着失落,连忙转移话题说起了别的事情。 我盯着早被偷梁换柱的话本封面看了片刻,又将它压回了底层,抽出一本平日里觉得索然无味的书,强迫自己看了起来。 然而老天爷也看不惯我这遇事装聋开溜的缩头乌龟,并不打算让我好过。 半个时辰后,我翻开了书的第三页,然后迅速合起。 因为那上面写两个大大的字——“邈潮”。 不……不是吧?这也行? 我心头一紧,差点将书的边角扯烂了。待我将书便角粗粗地弄平,再翻开来定睛一看,书上写的分明是“……饰情恭貌。朝章虽理……” 有个鬼的“邈潮”啊!!! 两个时辰后,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我正在将书压回底层去:“进来。” 挽月轻轻关上门,然后道:“主子,这是柳公子今早递来的帖子。” 我听到“柳”这个字便反射性地一抖,好不容易在圣贤书里悼念了两个时辰的良心又被拉出来狠狠鞭尸。 我挥手让挽月退下,犹豫片刻后才开始看柳潮着人递给我的帖子——说是邀我明日去荻湖泛舟。 这么冷的天气,自然不可能是二人撑着个破破烂烂的竹筏子喝冷风,而是坐在温暖的画舫里听曲儿闲谈,再用用时兴的小点心。 只是……只是柳潮以前从来没动过这样的架势,以往要么是唤元宝来提前通知我,要么是自己坐着马车就来了,还要在一旁催我动作太慢。 ·第23章(二) 这份正儿八经、像模像样的邀请贴,愈发催促我重新审视自己与柳潮的关系。 我想了想,自己决计不能再扮那缩头乌龟了。上次对着柳潮,我心里更多的都是愧疚,那些愧疚越垒越高,反而遮挡住了真实的情绪。我也想知道,在经历过这段时日后,我究竟把柳潮当做怎么一个人。 其实看见那帖子的一刹那,我的心里就打起了趁早开溜的退堂鼓,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以及昨日那个羞耻古怪的梦,让我既害怕看见沈邈,更害怕面对柳潮。 但最后,我还是狠狠一脚踩烂了心里自敲自鸣的破鼓。 因为昨日入睡前我一直在想沈邈于车上的表情,我那时夹紧尾巴就逃跑了,根本不晓得他是怎样的一番感受。 想着想着,我便忆起了自己,兴冲冲地跑回家找沈邈,只听见老天爷宣告了猝不及防的离别。 那些怀揣着一团心火,却被大水冲了个灰烬都不剩的滋味,不论是沈邈还是柳潮,我都不想让他们尝到。 又过了半个时辰,挽月再次进来了。 她笑道:“今天当真是个好日子,沈大人也递了帖子来,主子这几天便不用整日拘在书房里了。” 我心说不至于吧……只好颤抖着打开了沈邈写的东西,果不其然,他也邀我明日一见。 望着挽月关门离开书房的身影,我流下了不被理解的痛苦的泪水。 他们两人!他们两人怎么梦里撞在一处,出了梦境依旧撞在一处,撞得我命如转蓬、东摇西倒随长风(1)。 捱过了午饭(饭间驸马爹犹在感叹“近来怎么不见那子澜来府里?”),捱过了天色从昏沉转为黝黑的傍晚,我依旧思考不出个所以然。 沈邈与柳潮递来的帖子,不过就两张纸的厚薄,却似两匹发了狂的野马般左右拉扯着我,恨不得扯出个二马分尸来。 总不能说今日天气寒冷,不如我们三人坐在一处吃暖锅吧。 总是他们愿意来了,我……我也不敢去。 就在我估摸着不如拿刀把自己劈作两半的时候,沈邈身边的近侍突然来了,苦着脸道他家大人明日忽有急事,实在是担待不住。 “我与阿兄之间,何必言‘担待’二字呢?”我松口气至于却又隐隐不舒服起来。 我这个人真是又贱又臭,前一刻还苦恼得想将自己切了,下一刻却又忍不住冒酸水,想着沈邈明日有什么急事?这急事又是和谁人相关? 月上中宵,浣星吹灭了里间的灯,我抱着汤婆子缩在被窝里。 至少不用为明天的事情纠结了……至于沈邈……说不定是皇帝老儿有急事找沈邈呢…… 我自嘲到:就算皇帝老儿这辈子再待见我,我也不能冲进宫里让他赶紧闭嘴,将沈侍郎还给我吧。 当务之急,还是睡个踏踏实实的觉,放松一下我那根紧绷了整天的心弦,以及…… 以及,千万别再做那让人伤神费精还顺带谴责良心的破梦了。 ·第23章(三) 一夜无梦。 醒来后天气依旧寒冷,太阳懒懒地探出了个头,也被风吹散了大半轮廓。 柳潮与我约的是未时见。今日正巧礼哥与嫂嫂来府中用饭,闲谈间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我下桌后回了院子整理服饰准备出门,礼哥却推门进来了。 离嫂嫂生产的日子愈来愈近,礼哥也变得不正常起来,若不是他三天两头地在公主府与自己府上奔走,我都要怀疑小侄女其实是被揣在他肚子里的。 以前的虞嘉礼似位老妈子,现在他是个一惊一乍的老妈子。 “小弟,我听说你下午要出去?”礼哥道。 “对……去赴人的约。”我披上袍子,随口答道。 然而老妈子虞嘉礼一听我说到“赴约”,又问我是去找谁。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心想自己又不是背着家中长辈与外男有私情的小女儿,礼哥却已经接着问道:“是去找沈远之吗?” “阿兄你问这些做什么呀?”我无奈道,在礼哥面前我是不敢直呼沈邈为阿兄的,“沈大哥似乎今日有事,我去找子澜。” 礼哥神色怪怪的,却又似松了一口气:“那你到底如何看柳子澜的呢?我只听闻他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 又来了又来了……公主府的众人是不是须得轮番审问我一道才肯罢休啊? 我当真想直接告诉礼哥,你便宜弟弟我整日无所事事的,真要论纨绔子,和柳潮正是棋逢对手呢。 “其实与子澜相处久了,便会知道他不似外人传的那样,其实是个顶好的人。”我急着赶时间,将说与公主娘的陈词滥调拿出来草草敷衍了几句。 虞嘉礼见我急着要走,便挥了挥手:“算了,只要小弟你自己喜欢便好。” 我来不及反驳礼哥这无厘头的一句话,赶着出门了。 穿过江风,推开画舫内间的门,一股暖气袭面而来,惹的人缩紧鼻子一哆嗦。 柳潮闲闲地坐在软塌上,怀里还抱着个小捧炉:“祖宗你终于来了。” 往常听柳潮,这样称呼我,我倒是不觉什么,现在浑身臊得慌。 “呸!”我掩饰着心中的异样,佯骂道:“我疯狗一样迈着四条腿赶过来,还得受你挖苦,没意思。” 柳潮哼哼一声,复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我看了他几眼,才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 也不知道柳潮在这画舫里等了多久,刚一靠近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暖乎乎的。我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过了一会儿又想不着痕迹地挪回来。 柳潮瞥了我一眼,将手里的捧炉顺势递给我。 我也不知自己今日怎么就别扭起来,又将东西递回给柳潮:“你自己拿着,叫人捧一个来便好。” “就这一个。”柳潮道。 若是整个画舫上只找得出来这么一个捧炉,那伺候的人早就该回去领板子吃了。但我拿柳潮这个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臭石头般硬的人毫无法子,只能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不断哼哼。 柳潮又道:“再说了,你与我之间有什么可分的?” 不吧……我不用看柳潮都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之前说喜欢的时候,让我发誓将他当做一个独立的人,现在却又说二人不必分了。 ·第24章(一) 我一想到自己居然已经接受了柳潮喜欢自己的事实,虽然是拿来埋怨他隔天便换个说法的,心里依旧还是“咯噔”了一下。听着外间的歌姬“咿咿呀呀”唱着,我又烦躁地哼哼了起来。 柳潮一把抢过我手边的捧炉,再重重塞回我怀里:“你要是再扮苍蝇,我只能上手捏了。” 说罢,便一副要来捂我嘴的架势。我一想到要和柳潮肢体接触,就莫名发慌,连忙住了嘴。 柳潮发出了属于战争胜利者的一声笑。 我沉默了片刻,怎么想都觉着不大对——以前从来是我将柳潮压得死死的,怎的他表明了心意之后反倒是翻身做起主人了? 于是我喝了一口热茶润润嗓子,然后又凄苦地哼哼了起来,同那输了游戏要找回场子的六岁孩童般幼稚。 柳潮作势要来捏我的嘴,我破罐子破摔地往他一转,撅起嘴道:“你来吧!” 柳潮的手在空中放了半天,最后还是收回去了。他红着脸不满地嘟囔道:“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崽?”我见柳潮偏过身去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当真生气“……你那日还说我不禁逗呢。” 然而柳潮依旧不吭声,我便支起身子去看他。柳潮却冷不防的转了过来。 我见势不对想要缩回来时已经晚了,被他在脸上掐了一把。 他还将方才用来掐我的手指相互磋磨,若有其事地感叹道:“真的好嫩……” 时间在不觉间随着荻江的浪花翻涌去,我们从画舫上下来已经是两三个时辰后。 柳潮在我耳旁道:“我送你回去吧。” 这三个时辰里头,关于我与柳潮,我什么像样的结论都没得出。知道了他对我的情意后,按理说我应当避嫌,莫让他误会。却不知是因为与他太熟悉,还是彼此插科打诨惯了,纵使一颗心会因肌肤相触而不同往日地疯狂跳动,我却还是忍不住同他似平时一样打闹、互嘲。 “不必了。”我闷声道,“我得去阿兄家里探望一下嫂嫂。” 柳潮一听“嫂嫂”,就知道我讲的不是沈邈而是礼哥,点头道:“那好吧,你路上别找凉了。” “嗯。”我回答道,便让人安排着往礼哥府上走。 纵然传回公主府里的消息,都是孕期嫂嫂并无什么大问题。但礼哥这几日奇怪得很,总是让我不放心,便想去看看。 不料到了礼哥府上,礼哥并没有像往常一般走出来接我,我反倒是看见了沈邈的侍从。 我直觉不对,连忙往礼哥平日里会客的地方走,却被守在门口的小厮揽住了。 我心里的不安感更重了,一把甩开阻拦我的人推门进去—— 里面站着面色如常的沈邈,以及暴跳如雷的礼哥。 —————————————————— *沈邈:有的人在画舫上头恩爱,有的人在弟控手下挨揍 ·第24章(二) 屋内—— 沈邈抿着嘴站得笔直。 虞嘉礼攥紧了拳头,下一刻便要冲上去打人。 我被这场景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阿兄?!” 虞嘉礼与沈邈闻声都转过来看我,前者还暗暗瞪了后者一眼。 “沈大哥怎么也在此?”我偏头向沈邈看,虞嘉礼却在沈邈还未开口时往前挪了一步,正好遮住了我的视线。 他也并未帮沈邈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沉着脸问道:“小弟你怎么来了?” 不论在外的样貌如何,礼哥对着我和嘉敏阿姊一直都是副傻大哥的模样,再怎么背黑锅都不会黑脸。纵然在料理杜家那群蠢货时,他都是笑着让我先回家去,从不曾似现在这般,将怒气冲冲的样子对着家里人展现。 我狐疑的盯着虞嘉礼看,趁他被我盯得心虚的时候顺势走到沈邈跟前。 满室灯烛如昼,甫一靠近便能看到沈邈脸上的异样。他左脸发红,嘴角还微微渗血。 再一结合进门时礼哥的动作,我立马挡住沈邈问虞嘉礼道:“阿兄你!你这是做什么!” 虞嘉礼一脸恨铁不成钢:“小弟你莫管此事,我先让人煮点热的吃食给你暖身子。” 他见我站着不愿挪窝,转而质问沈邈道:“是你派人叫言宝来的对吧?你以为这就顶用了?” 沈邈苦笑道:“大哥,并无此事。” “你这声大哥我可担待不起!”也不知是沈邈或者我说的哪个字刺激到了虞嘉礼,他听罢变得更生气。若他今日戴着官帽,那便是形象又鲜活的“怒发冲冠”四字了。 虞嘉礼又看了我一眼,示意我站到他身边来,离沈邈远些。 我怕礼哥将火气全数撒到沈邈身上,纵然不明所以,也只好乖乖站到了礼哥身边去。 虞嘉礼拍了拍我的肩,又将我往身后揽,好似我在被眼前人在暗地里辱了清白一般。 “既然小弟你来了,便大胆将沈邈所做之事说了,大哥今日为你做主。” “啊?” 哥……就算你气到连沈邈的字都不唤了,我也不知道沈邈究竟做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呀。倘若真要论起来,反而是我做过许多对不起他的事情,现下还生出了许多对不住他的心思。 虞嘉礼以为我被他这幅吓到了,克制住自己面上满溢的怒气,温声对我道:“小弟,你不必包庇他,更别因着所谓的家中和气自己受委屈……” 也不知礼哥想到哪里去了,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怒火又随着下句话烧起来,我甚至能听见火星子爆炸的“啪啦”声。 “那日我正巧站在阁楼上,将一切都看得清楚。我本欲下来接你们,却见沈邈在马车里强迫你做那不伦之事,你分明已经将这小子推开,他还不罢休……”虞嘉礼顿了片刻又道,“我怕小弟你尴尬,连忙下楼来屏退了门口的人,然后便见你急急地逃回来。早知道,我就该直接下楼来教训这小子一顿。” 原来如此!我就说当时公主府门口怎么那般安静,进门后礼哥还黑着脸。我大秋天的坐个马车开什么窗,方便把自己的脑子扔出去吗?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连忙拦住又要动手的礼哥:“阿兄你冷静一点,事情并非你以为的那般……” 虞嘉礼眼中流露出的老母亲般的怜爱差点将我淹死:“你不必帮这小子遮掩,我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沈邈这个不嫌痛的还努力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是我情难自禁,冒犯了小言,大哥说得没……” 我被他俩一个恨不得打死人、一个恨不得被人打死的架势弄得脑仁痛,只得大声道:“你们都闭嘴!” ·第24章(三) 虞嘉礼与沈邈从未被我这样大声吼过。一时间,相对的两人都噤了声,可怜巴巴地对望着。 我看了看沈邈,想到他落在我额头上的、那个春风般温软的吻,然后对虞嘉礼解释道:“阿兄,你那日看到的东西确实不假。” 虞嘉礼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远之他并未强迫我。”我又道,“我……我是甘愿的。” 沈邈猛地看向我,眼中闪着莫名的光。 那抹光,我曾揣着各式各样的器具、趟过江河不停歇地打捞过,直到乌云遮尽了月亮的轮廓,只留给我一杯冰冷又黯淡的江水,和脚边响着的、来了又去的潮汐声。 而现在,它直直地撞进了我怀里,将最逼仄、幽暗处都尽数照亮了。 我对自己说,那你要好好抱住它。 你要好好爱他…… 沈邈看向我,我也看着他。 塞满胸膛的情思似那轻柔的羽衣,托得人不住地往天上飘,就要一步便可踏上鹊桥。 然后虞嘉礼化身的王母娘娘一剪子将那星河剪断了,我抱着屁股就从天上栽了下来。 “你是甘愿的?”虞嘉礼狐疑道,“可……可你与柳潮……难道不是两情相悦吗?今日你去见他时还答了我,说他是顶好的人。” ??? 哥……你是嫌我这一团乱麻的关系还没打上死结吗? 若不是礼哥同我是一家人,我就要指着他鼻子骂娘了。 我疯狂朝虞嘉礼时眼色,求他住嘴,然而后者并未成功接收到我的示意。 秉持着长公主府一夫一妻优良传统的虞嘉礼难以置信看了眼沈邈,然后告诫我道:“小弟,你可不要为了替他开脱,拿这感情上的事情来开玩笑。” “我并非为了找什么说辞。”经礼哥这么一搅和,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解释些什么,只能反复强调,“我当真是甘愿的。” 虞嘉礼犹自不解:“那……那你与柳潮?” 我崩溃道:“这件事并非你以为的那般,我待会再与你解释。现下的重点不是你误会了远之,还打了他吗?” 虞嘉礼闻言泄了气。 沉默了许久的沈邈道:“大哥也是关心小言。” 我…… 我……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冲过去将沈邈抱个满怀。但沈邈似乎本就疑心我与柳潮之间的关系,现在听了礼哥的一席话,更不晓得他会如何作想了。 我讪讪地走到沈邈跟前:“是我又连累了你。” 沈邈失笑道:“怎么说起‘又’来了?” “上一次害你被杜家那龟儿子污蔑,这次害你受了伤……” 我还未讲完话,沈邈已经用手指轻轻压住了我的唇。片刻后他收回手,擦去了自己唇角的血迹。 “这算什么伤?能听得一句你甘愿……”他笑了笑,“足够了。” 礼哥在我们身后发出了咬牙切齿的可怕声响。 —————————————— 请用三个字形容虞嘉礼—— 小鱼:猪队友 小沈:神助攻 ·第25章(一) 时间从光秃的树梢滑过,陷入霜禽的细绒,然后在有别于凛冽寒风的温暖里缓慢下坠。 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唇,沈邈方才的轻轻一碰,似乎暂时将我的嘴封住了。我开不了口,那些流淌出来的情思也没了宣泄处,只一遍又一遍地在心窝里回旋。 沈邈见我这副模样,哄小孩般拍了拍我的头,惹来身后的虞嘉礼一阵咳嗽声。 我与沈邈一同看过去,虞嘉礼也拍了拍我的头。与其说是“拍”,不如叫“打”,虞嘉礼用的力气可比沈邈大多了。 我还来不及反应,虞嘉礼就板着脸教训道:“克己守礼、克己守礼!阿父教你的东西都被你学到哪里去了?” 礼哥分明知道我是个对着圣贤语左耳进右耳出的人,“克己守礼”这四个字分明是在敲打沈邈。他方才因误会打伤了沈邈,现在自然不好意思直接说沈邈,只能指着我这颗细枝嫩叶的桑树骂槐了。 我与沈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 虞嘉礼却看不下去了:“好了好了,远之你赶紧去处理脸上的伤口。今天的确是我对不住你,改日再登门谢罪。” “那行……”我说着便要带沈邈去找礼哥府上的大夫。 “我说的是远之,又没说你。”才走出门,虞嘉礼就将我叫住了,还在我耳边低声道,“你这个小花心鬼就等着回府去三堂会审吧你。” 哥你可住嘴吧!有什么话非得当着沈邈的面说吗?方才还一副要替我遮风挡雨的好大哥姿态,现在又想提溜着我回府接受拷打了。 我心虚地朝门外沈邈看去,后者面色如常,反而更让我难以揣测。 我上前对沈邈解释:“远之,我……” 沈邈却只温声道:“你既与大哥有事相商,我便先回府了。” “可是你的伤……” “当真不碍事,回去随意处理一下便可。”沈邈想了想又说,“明日我待点了卯就来找你,好么?” 我顶着背后礼哥那要将人戳穿的目光回答道:“好。” 沈邈乘车离开后,我也被礼哥提溜上车回了公主府。我本以为“三堂会审”只是礼哥一时气话,没想到他是真的要把事情尽数告诉公主娘。 马车稳稳停在公主府门口时,我最后挣扎道:“阿父、阿母近来十分忙碌,拿这点事情打扰他们不值当的。” 虞嘉礼直直看着我,待到我头皮发麻时才语带沉痛地说:“小弟,这终身大事上摇摇摆摆、朝三暮四,在你心中怎是小事呢?” 他便以一种“这愈发不得了”的焦虑姿态,急急唤人叩响了主院的门。 ·第25章(二) 主院内,公主府众人齐齐落座。 公主娘与驸马爹听完虞嘉礼的话后面色古怪,一旁的虞嘉敏脸上更是洋溢着让人后怕的兴奋颜色。若不是这么个场合,她怕是要直接抓着我让我把她感兴趣的全数交代个清楚了。 驸马爹先将虞嘉礼说了一顿,教训他不可如此鲁莽行事,更不该随意插手自家弟弟感情上的事情。 众人的矛头正要对准我,虞嘉敏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了一句:“阿兄,我以为家里未发现小弟心慕沈大哥的,只有小弟他自己呢。” 我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震惊地看向公主夫妇:“阿父、阿母……?” 二人对视了一眼后,驸马爹先开了口。 “清行,我与你娘亲的确在从前就隐隐察觉出你对远之的心思,这个往后再论。”他问道,“而现今你大哥所说,你与柳潮之事,又究竟如何?” 这问题我自己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先含糊解释道:“大哥当时只问我如何看子澜,我自然答他子澜的好处了。也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竟觉得是我承认了什么。” 驸马爹皱了皱眉。 沉默了许久的公主娘忽然开了口,一针见血道:“言宝,你不必解释你与你大哥说了些什么。你只管告诉娘,你对柳家郎君的心思是否和对着远之那孩子,是一样的?” “这自然……”我正要否认,才说到一半的话却被自己无端止住了。 我对柳潮的心思,究竟是怎样的? 与柳潮相对而处时,似身在山中团团打转不知其貌,待隔开来,又只需旁人一句话,便已点破青山真面目。 我又张开嘴,可那些记忆里颤巍巍展露着心意的亲吻与言语将嘴边的“不”字堵住,怎么也出不了口。 “完了,虞嘉言……”我在心底对自己说,“你没救了。” 公主娘见我迟疑,长叹了一口气:“外人如何议论柳子澜不重要,我们都看得出他对你还算真心。正是因为待你真心,清行,你如果对他无意,便趁早与他讲开。若还是同往日朋友般不明不白地相处,岂不是在拿钝刀子磨他的心吗?” “你如果对柳潮也有意……”我本以为自己要被教训一道,却只听得公主娘柔声道,“这情情爱爱上的事情总说不清楚,有的人渴望从一而终,亦有人念着鲜花如簇。我与你阿父从不强求你选择哪一种,只是盼着你能想清楚,别因为贪图一时的新鲜而误了往后的日子。” “明白吗,言宝?” 我羞愧又感动地点了点头:“明白……我明白的。” 公主府的家人至今一口一个“言宝”地叫着我,不曾拘束我什么,只盼着我快乐。沈邈与柳潮从来也只说着“足够了”、“不强求”。我便心安理得地逃避闪躲着、遇到事情也不过顺水推舟又或含糊地回应。 是时候一巴掌拍死这个优柔寡断的自己了,将一团乱麻尽数理清。 沈邈来公主府找我时,我正被虞嘉敏拉着一通乱问。 趁着酸风还未将最后一点花草吹秃,虞嘉敏才跟着公主娘去了今年最末一场的赏菊宴。说是赏菊,其实是看人。未结亲的世家儿女们聚在一处,隔段距离相互打量,保不齐就有看对眼的。 但这并不包括虞嘉敏,心慕她的儿郎们大有人在,却无人知晓她心里约郎同看的那轮月亮几时才出东山。我上辈子对公主府并不关注,只隐约听闻嘉敏阿姊嫁给了南方贵宦。 不过这辈子的变数实在太多,嘉敏阿姊的如意郎君却迟迟不见下落。今日的宴会又失兴而归,于是她照旧把一腔少女心思都花在了打听她亲弟弟的情感上面。 我无可奈何道:“姑奶奶,你整日待在公主府中当真是屈才了。你该去做那天牢里审问犯人的,不需动刑便能叫人画押。” 虞嘉敏捏着她那已经绣出多年感情的针线威胁道:“用刑逼供,我自然也精通。” ·第25章(三) 这时候走进来传话的侍女简直是天降神兵。 来人说沈邈已经到了府中,又道:“沈大人说他在书房等着。” 我便似那大年三十晚上必定点燃的冲天炮,带着“噼里啪啦”的火花从虞嘉敏面前窜走了。 推开书房的门,沈邈正站在桌案前凝神细看。 也不知他是在看什么,这般专心。待我将书房的门关上,他才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小言。” 我还以为自己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落在书桌上,走近一看,桌案上虽算不得齐整,但也没放什么东西,连那二三册话本都还裹着正经封皮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昨日当着突然发难的虞嘉礼的面,我心中多是猝不及防的慌乱。从虞嘉敏的院子一路奔过来的时候,更是脑子放空、被高涨的情绪推着走。直到现在站在沈邈跟前同他独处,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日我与沈邈……算是……互通心意了吗? 我忍不住美滋滋地喊了他一声:“远之。” 虽说往常唤他“阿兄”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但总隔着些什么。唯有平辈般相称,我才觉得心中高悬的某一处终于踏实了。 见我不住地打量着他,沈邈笑了笑,转而指着桌案道:“这东西怎倒是作了镇纸?” 我顺着沈邈所指出看过去,原来他方才一直在看的是他从青州回来时送我的那方砚。 这方砚台从沈邈那里到了我手上,也就没了研墨的功用。倒不是我不写字,反而是我被驸马爹押着写了太多在我看来全无意义的东西。我既舍不得将沈邈送与我的东西损耗在夫子们的枯燥言语里,又想整日看见它,便将其放在桌案上当镇纸用。 这其中缘由,沈邈定然一猜就懂。但他弯起的嘴角里是藏不住的玩味,分明就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 ……总觉得这一世的沈邈同前世大不一样,尤其是他从青州回来之后,言行间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但也因着这些变化,畏畏缩缩的我终于敢向他靠近。 沈邈笑着等我回答他,那模样甚至有些像春日里折花的孩童,他分明已经知道自己手中那朵是最明丽、可爱的,却还是忍不捧着站在最亮眼的地方,好叫人夸一句:“你手中这朵最美。” 我看着沈邈眉眼里难得一现的、孩子气的自得,心里才生出来的羞耻感就被挤到了角落去,索性回答道:“因为我舍不得用它,又想久久地看着它。” 或许是我平常扭扭捏捏惯了,沈邈也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闻言愣了一下。 我顺势将沈邈从桌案推到一旁的隔间去:“以前你常在这里押着我念书,今日早早地从衙门过来,总不能还是为了来逼我看书的吧?” 沈邈走了两三步后转过身来,推着他后背的我便被半揽进了怀里。 他虚虚环着我道:“自然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来看你。” ·第26章(一) 本应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情绪又耀武扬威地爬了起来,扯着大旗高歌猛进。 我脸上发热,沈邈继续道:“我昨日回去,总觉得惶然,只怕是自己被大哥一巴掌扇傻了才编造出来的痴心妄想……” 我听到一半打断道:“什么!大哥他直接扇了你一巴掌?” 礼哥的力气顶多比我大上蚂蚁那么一点,沈邈若是想,应该也能抬手止住礼哥的动作。乖乖,现在回想起来,沈邈怕不是傻站在那里任凭礼哥单方面施暴吧。 我一时间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沈邈却并不在意。 “这不重要。”他说,“小言,我……我本以为今日见了你便能安心,可一见了你,便又得寸进尺地想再问问你。” 沈邈像那日马车上般,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碰,问道:“你愿意么?” 若不是怕吓着沈邈,我恨不得一把抱住他狂撮三百下,然后站在床榻上大吼“我愿意”。 但该来的还得来。 我本想在整理好心绪后再同柳潮长谈,他却直接在半路将我堵住了。 两辆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口,将本就狭小的巷子围作逼仄角落。我记得几年前柳潮做过类似的事情,也是在半路将我堵住,进到小巷子里来。只是二人所想、所求都再不同当时。 我见柳潮不说话,便建议道:“子澜,不如我们去酒楼坐下再说吧。” 柳潮闻言面色更冷了,他嗤笑道:“去酒楼做什么?喝你的喜酒吗?” 我本想接着说“这里站着怪冷的”,却被柳潮呛得一愣:“啊?” “你别装傻!”柳潮恨恨道,“我看你同沈远之,怕是好事将近了吧。” “没……没有啊。”我一开口,从巷口刮过来的冷风“呼啦呼啦”便全灌进了我嘴里。 于是片刻过后,我在柳潮的怒视下,打了个凄凉而不合时宜的嗝。 柳潮被气了个半死。 —————————————————— 潮妹:我开始闹了ono ·第26章(二) 柳潮劈头盖脸将我数落了一通,大意是我现今沉溺在温柔乡,怕是早就将他忘在犄角旮旯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气,试图把那口入体的冷风吐出来。但这寒气来得太猛,我尝试了几次,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打起了嗝。 若是在平时,柳潮早便笑得在地上打滚了,但现在他却怒不择言道:“你这是故意的吧!” 我顶着柳潮的冷脸艰难地辩解道:“我……嗝……干嘛故意在你面前……嗝……出丑……都说了这里冷……嗝……换个地方了。” “况且……”我在心底暗暗道,“反正你现在定然是看我做什么都不顺眼。” 柳潮盯着我看了许久,我本以为他会听从我的建议,离开小巷子另寻一处温暖地方坐下再谈,没想到他却突然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你回去吧。” “啊?”我被柳潮突然开口说的这话弄得一头雾水。 所幸那股作怪的寒气趁势溜了出去,我整个人都通畅了许多。 我疑惑道:“回……回哪去?” “当然是回公主府去。”柳潮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冷笑道,“不然你同我回我家去?” “你不是有话同我讲吗,怎么又催我回去了?”我问道。 我本来想去礼哥府上探望嫂嫂,毕竟上次礼哥误会了沈邈,我随后又被捉回了公主府,故而打算在今日补上。谁曾想半路跳出只拦路虎,拦到一半又突然叫我回家去。 拦路虎道:“你一吹了风,就同那庄子里的鹅一般‘嗝嗝嗝’叫个不停……” 我看你才像那庄子里的鹅,大路口上挥着翅膀把人堵住,不由分说便是一顿狠啄 我正要说自己已经好了,柳潮又接着说:“要是再吹一会儿,岂不是又要染上风寒了。” 我反驳道:“那我们就找一处暖和地方坐下谈,我也有许多话想与你讲。你今日来堵我,总不能是专程来骂我一顿便走的吧。” “不骂你我解不了气。”柳潮低声嘟囔,复又道,“你若真心想与我谈,那便挑个舒适的地方慢慢说。明日在缀锦阁见,如何?” “明日?”我依旧不解,“可你人不都在这里了吗?何必等到明天?” 柳潮不说话了。 我看了眼柳潮,略一思索便猜到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心里莫名有些委屈。 我问道:“你不会是觉着现在递了帖子我也不会来赴约,故而提前先来堵我吧?先不说我从来不曾爽约过,难道我上次承诺你的都是空话吗?” 柳潮内心所想被我指了出来,他不大自在地哼哼道:“最好不是。” 若不是我总觉得自己亏欠他,我现在恨不得一拳打歪这哼哼精的嘴。摆这一番拦路的架势到底是在图个什么? ·第26章(三) 待终于探望完嫂嫂,我才回到公主府,便听得有人传话道:“沈大人来了一段时间了。” 我正想回自己的院子找沈邈,却又被提醒沈邈在主院里陪驸马爹下棋。 ……驸马爹的心怎么比我还大? 主院里,驸马爹手拈旗子,老僧入定一般。反而是背对着门的沈邈先转过身来发现了我。 沈邈道:“清行来了。” 驸马爹这才抬头,他站起身来:“言宝既然来了,我就不占用你们年轻人的时间了。” 我被驸马爹暗含深意的眼神看得发臊,不满道:“阿父,你不会是这局棋快要输了,才这么爽快地放人吧?” 驸马爹愤怒地挥手,将我们赶了出去。 走在路上时,沈邈便道:“我不知你今日出门,便擅自来了。待见到义父,才知晓你原是去大哥府上探望了。嫂嫂她状态可好?” “嫂嫂她还好。”我嘴上虽然回答着,但满心都在想是否要把自己遇见柳潮的事情告诉沈邈,“她听说大哥误会你的事情,还将大哥修理了一顿。” 我想对沈邈坦诚,但又怕自己这张破嘴说错话,反而使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犹豫间,我们已经走回了房间,沈邈在我身旁坐下,关心道:“小言,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 我心想这几日不论休沐与否,沈邈都要来公主府见我,与其待到沈邈明日来找我时问起,不如现在先主动告诉他。 于是我开口说:“我今日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子澜。” 沈邈闻言一愣,然后示意我继续说。 我便继续道:“他邀我明日于缀锦阁一谈,我想将有些事情与他讲清楚,所以明日我恐怕无法陪你了……” “没关系。”沈邈回答道,“我还以为方才发生了什么不得的事情。” ……啊? 沈邈一脸平静,答应地十分爽快,同我想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与柳潮间的事情,沈邈看了许多也听了许多,那日虞嘉礼更是有的没的说了一通。我本以为自己提起柳潮,沈邈便会问我相关之事。为何他看起来毫无反应,像是并不在意的样子? 见沈邈已经打算说起其他的事情,我并未松一口气,反而心中一紧,脱口而出:“远之,你不愿知道我与子澜之间的事情么?” 话音一落,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我这说的什么狗屁玩意儿,还“愿不愿意知道我与柳潮之间的关系”。我若是沈邈,现在就起身走人,然后用重重的关门声来回答自己究竟愿不愿意。 然而沈邈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柔声道:“与你相关的事情,我都愿意知晓。但你若觉得现在讲起来艰难,搁到往后再说也无妨。” ……无妨。 他为什么会说无妨?连我自己都觉得特别有妨碍啊!怎会是无妨呢??? 我不知道沈邈是担心我尴尬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全然没有与我谈论柳潮的意图。我以前最喜欢沈邈这样的性子,他从不会当面诘问、与人难堪。可现在他将自己的情绪遮掩起来,还刻意地避开话头,只会让我更加发慌。 况且我拿沈邈这样的眼神没辙,一被他温柔地注视着,我甚至觉得自己现下再说一点相关的话都是大煞风景。 我纵然惴惴不安也只能止住话头,泄了气般抱住沈邈,埋在他的怀里闷声道:“那……那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情后,再慢慢讲给你听,好吗?” 沈邈将我抱得更紧了些,轻声答应了。 我靠在他怀里,能清楚听到两颗心共同跳动,却不知其内里声音。 ·第27章(一) 次日,缀锦阁门口。 柳潮并未同往日一样进包厢等候,反而是将马车停在门口,见我到了地方才从马车上跳下来。 我对他这大摇大摆堵路的行为感到无奈:“你直接在房间里等我便是了。” “这样岂不是更能体现我的诚意么?”柳潮笑嘻嘻地回答。 我听惯了柳潮类似的话,也并未在意。倒是在二人踏上楼梯时,柳潮忽然转过身来。 他拦住正欲上楼的我,神情严肃地对我说了句:“你今天可不许提起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东西,我听了便难受。” 瞧柳潮那副告诫的模样,活像是我拖着刀枪要上战场,于是临行前他须得拽着我袍子一番叮嘱。 我虽觉得他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但依旧点头答应了。毕竟我同柳潮几次争吵都是因着我提起了上辈子的事情,我现在知晓了,自然不会去碰他身边这颗一点就炸的炮仗,根本不需特地告诫。 一进包厢里坐下,我便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我们所在的包厢,是缀锦阁上好的几处套间之一,尽管在平日也需要提前预定。所以柳潮是早早订好了地方,昨天上演的那一出,定然是他不相信我会赴约,才坐着马车将堵路作请帖的。 柳潮听见我冷哼,四处打量一番后狐疑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待随从一一退下,柳潮看向我。 他几乎未给我喘气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道:“若我猜得不错,你与沈远之已成就了好事吧?” 我被柳潮说得脸红,低声道:“什么叫成就了好事……” 柳潮反问道:“难道不是么?你们最近黏在一处,沈远之定然是说向你诉说了心声。难不成你还会拒绝他?” 按柳潮的性子,我若遮遮掩掩他只会更难受,于是我坦言:“远之的确说了……我……我也未拒绝。” “那我呢?”柳潮眼眶瞬间变红了,连说话也变得一字一顿,字字都重落在心口,激起一片颤抖的灰。 他红着眼睛问我:“你答应他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还不待我回答,他又嘲道:“我知道了,你定然是听完他的话,便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哪里像对着我,你甚至一开始都不相信我是真心喜欢你。就我是不值得的。” 看着柳潮发红的眼眶,我像被无数把针在心口扎出了细密的小孔。那些针起初是不会让人流血的,然后随着心头的跃动,它们便一点点潜入,然后埋伏进血肉里,趁机刺破那些匿于其中的过往和隐秘心思。 我想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去安慰他。我想告诉他自己早便知道了、早便信了。我想说你值得,千万般的好都值得,是我当不起那个“好”字。 可是我……我那日已经答应了沈邈,如今已不能再予柳潮什么承诺。不论我说再多都只是愈发伤人的空谈。 ·第27章(二) 我狠下心,将自己私下排演了数次的话撕扯出来。 我对柳潮说:“子澜,这从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 柳潮打断道:“只是你更喜欢沈邈,。可为什么呢?是我先来到你身边的,那些话也是我先讲的,为什么不是我呢?凭什么是我被拒绝呢?” 我纵然因柳潮而神思昏昏,也本能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我答应过柳潮绝不提前世。于是我偷偷观察了一下柳潮的脸色,半低着头小心道:“这……这也并非是先来后到的问题,而是……” 我也不知道如何能同柳潮讲清楚,情急之下打了个极不合适的比方:“……而是难以言说、难以预料的。就像你起先不是……不是也心慕远之么,后来又……” 我讲道一半便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抬眼一看,柳潮甚至气得面色发红。 “闭嘴!”他愤怒地吼道:“你不想同我认真讲便罢了,怎么还说些神神叨叨的话来敷衍我!” 虽不知这话何处竟神神叨叨了,但我也晓得自己说错了话,乖乖道歉,眼巴巴等着柳潮平息怒火。 柳潮红着脸缓了许久,复又站了起来。他在我面前站定,声音清晰传入我耳中。 他问:“那你告诉我,你是真的想拒绝我,还是为了沈远之才拒绝我的?” 我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惶惑:“这……这是何意?” “意思是抛开沈远之不谈,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留给我的空地。”柳潮探身过来,“意思是我这样亲你一下,你究竟有没有感觉?” 话毕,他用唇在我耳朵边碰了碰。 热气裹挟着战栗感袭来,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被亲的那只耳朵,还恍惚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慌乱之中的我不禁问道:“什么声音?” 柳潮烦躁道:“哪里有什么声音,你不要逃避问题,快回答我。” 我感觉到自己耳朵尖发红,脸也烧起来,那已经侵入脉络里的战栗感似断弦离柱般,在半空响开一声撕裂般的心音。 那声音不美,却来得太清楚,清楚得我无法忽视其中犹带着回响的悸动。我不知道是该说出来,还是为了处理好局面而掩埋它。 犹豫间,柳潮已然看出了我的心思。 他恳求道:“你就告诉我,好不好?不论你我结果如何,能听到一句你也是曾动过心的,我就知足了。” 我看着柳潮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带着湿意,似辨不出深浅的水域。我试探性地伸出脚,却踩不到底,猝不及防地摔落进去。 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我听见自己被湖水浸湿的声音—— “我……我动过心的。” 柳潮长舒了一口气:“那便足够了。” 柳潮此话一毕,那股从踏上缀锦阁楼梯起便摇曳着的怪异感突然掀开面纱,显现出狰狞的面目来。 我猛地看向柳潮,后者被我盯得一愣。我回想到上楼时的要求、往日从未订过的房间,还有提起沈邈时柳潮明显激动的神情。 许许多多不同往常的东西,逼得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慢慢现身。 ————————————————— 前方大型作死现场(对谁而言都是 ·第27章(三)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柳潮,问道:“是不是另有人在这间房里?” 柳潮倒是将疑惑神情扮演得极好:“啊?我与你讲私密事,怎会让他人听见?” 本来在柳潮回答前,一切都只是猜测,我也希望自己心里升起的那个念头只能永远作个荒谬的念头。但柳潮一开口,我便从他的表情看了出来,一时间心沉入了谷底。 我对着房间的间隔处颤声道:“远之……是……是你吗?” 柳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干笑道:“祖宗,你说什么玩笑话呢?” 我没有信旁边费力掩饰真相的柳潮,狠狠看了他一眼,后者毫无底气地闭嘴焉了。我便再次唤了沈邈的字,且不由自主地往内间走去。 虽然在看到柳潮面色的那一刻,我便确定了沈邈在此,但在亲眼见到沈邈从内间缓缓走出时,一股寒气仍然不受控制地从后背升起,猛地冲向四肢,遍体生凉。 沈邈在我面前站定后看着我,面上神情难分明。 方才我对柳潮说的那句话在房梁上鬼鬼祟祟地绕了个弯,遂又在人耳边飘荡。于是我不愿再去看沈邈的神色,偏过头去与他错开了视线。 我本以为自己同柳潮的对话让沈邈听了去,心中满是惶恐与愧疚,然则并非如此。在沈邈出现的那一刻,比起这些游荡不定的心思被戳破的惶恐以及愧疚,更多的是如鲠在喉的难受。 我其实都不大因柳潮难受,倒不是我不在意他,而是这些年被哄来骗去惯了。到这样的关头,柳潮不算计算计反倒是罕见事。虽然这法子损得我措手不及。 真正使我难受的,是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横亘在我与沈邈之间,自上辈子起便存在的问题。 我不懂,为何沈邈要应柳潮的约?我分明已经敞开心怀,想将一切事情讲与他听。为何他拒绝听我解释,反而要亲身一见才满意? 于是还不待沈邈开口,我问道:“远……远之,你是什么时候同子澜讲好要到这里来的?是在昨日见了我之后吗?” 若沈邈是先拒绝了我愿与他坦怀相谈的意向后再答应柳潮的,我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住真相,从而直接开窗自二楼跳下,索性来个一了百了。 幸好事情并非如此。 沈邈似乎没想到我会先问他这般问题,但他还是回答道:“是与你谈话之前。小言,我本意……” 他娘的柳潮这个闹事精!他果然是预谋已久的! 听沈邈说他是先答应了柳潮,我心里好受了一些,不待沈邈开口又继续问:“远之,你既来了,必然是想知道我与子澜间的事情。可昨日我提到子澜时,愿意将一切都讲出来,为何你不愿听,反而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呢?” 沈邈张了张嘴,不得言语。 ·第28章(一) 今日种种变故让人的情绪激动起来,我似连弩般接连发射道:“是因为你不相信我,不信我会说真话么?” 沈邈似乎有苦衷,却不愿说出原因,只是一味向我道歉。 方才对柳潮说了那样的话,我并不觉得自己担得起沈邈的道歉、有资格向谁发脾气。可我实在不知道在此般情景下如何面对这二人,偏过身去无意义地望那小几上放的瓷瓶。 沈邈见状走到我身前,牢牢地拉住我的手,眼中的神态使人恨不得缴械投降。 然后他急道:“小言,我信你,更在意你。” 以前沈邈不仅会作文章,更能言善辩。我呢,我则是不会说话、开口能将人气个半死的那一类。然后听到沈邈这样讲,我却真切感受到了从前旁人被我开口气死的滋味。 我没有甩开沈邈手,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问:“那刚才我与柳潮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吗?” 沈邈挣扎了片刻,承认道:“我的确听见了,可是小言,我并不……” “你想说你不介意么?之前你也对我说自己不介意,可你依旧应了子澜的约来偷听,现在你又要说自己不介意吗?”我无师自通领会了沈邈想说的话,接道,“远之,你所说的‘不介意’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只作掩饰语?你将什么东西都憋在心里,我不知道你到底如何作想,不知你是欢喜还是生气,更不知你究竟怎样看我。我本以为,我们如今站得这样近,我便能懂得,可是我……” 话还未尽,我却讲不下去了。我想到上辈子自己厚着脸皮跟在沈邈身边的样子,除开那些点头之交间的客套话,他从不理会我。我晓得自己不是个好人,还又蠢又贱,毁了他的前程。可是他依旧不理会我。 别提爱意,他连个“恨”字都不曾说起。其实他那时若说一声不,我最后或许也便狠下心来放手。 可是他也什么都不讲。 直到我将他、将自己都拉扯着淹死在泥潭里,他什么都不说。 我知道这辈子和上辈子全然不同、与沈邈无关,可是我依旧忍不住将情绪发泄在他身上。 我抽回自己被沈邈拉住的右手,没敢再看房间里的两个人,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转身走掉了。 才走到二楼的楼梯口,身后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我晓得这是沈邈追上来了。 我也晓得今日分明是对不住他们二人,自己却胡乱发了一通脾气,还对着沈邈咄咄相问。 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后转过身来,想朝沈邈笑了笑。可我嘴角像被寒风吹僵了一般,弯得很艰难。 我说:“远之,我……我现在乱得很,你让我缓一缓,好么?” 沈邈眼中满是忧虑,他将我一把抱住,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沈邈说好。 得了沈邈这一个“好”字,我再也顾不得什么,用袖子猛擦了把眼睛,像被恶兽追咬着般往马车处逃。 走到马车上时,我又听见背后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擦了擦眼睛,回头看去,来人正是柳潮。 柳潮别别扭扭地看着我,小声道:“你愿意听我再说几句话么?” 我看着柳潮便心情复杂,那滋味活像是才从罐子里取出来的糖块沾了辣子,然后一咕噜滚进了酸梅堆。 见我不开口,柳潮又指了指马车:“若你赶着回府,我能与你同乘,在车上解释吗?” 我顾不得旁边站着许多侍从,口不择言地恨恨道:“与我同乘作什么?你与沈邈方才不是配合地极好吗,你们快快活活同乘去吧!” ·第28章(二) 回府的这程路走地尤其久,还不待下马车我便后悔了。 也不知自己方才是哪里来的脸面与底气,对着沈邈与柳潮狂吠了一通。 毕竟不论是上辈子还是如今,都是我对不住沈邈。上辈子他理我也好,沉默也罢,归根结底都是我为了自己的欲念而用了那些不可恕的法子。这辈子……这辈子我好不容易同他互通心意后,却对柳潮动了不一般的心思,那心思更是入了他的耳。 一想到柳潮,我心不在焉地下了马车。若不是有人扶住,我怕是又得一脚踩空,从梯凳上掉下去摔个屁股蹲儿开花。 在今日之前,我就思考过无数次,自己当真对柳潮动了心思么?现在我反倒觉得,在我长久地思考这个问题时,一切便渐渐显现出了答案。 沈邈于我,是打前世初见起便在心坎上的檀郎(1),相貌、内里皆是所钟。哪怕我没有投河后的奇遇,反而是站在桥头将孟婆汤尽数饮下,或许我依旧会在瞧见他时一脚踩滑,然后稀里糊涂地陷进去。 而柳潮……我最初从未把情爱之事与他扯上关联,只觉得是两个知根达地的人一路走了过来,插科打诨着经历了许多。待人惊觉时,却已经脱不了身了。 柳潮的身影成了目及处不可或缺的一隅——我离不开他了。 我越想越痛苦,愈发觉得方才哪里轮得上我抖威风,正确的情况下,理应是柳潮与沈邈联手,将我抓起来暴打一顿,可能还得相携而去。 我心中有过无数次的慨叹,发了无数次的誓,说要对沈邈与柳潮好,莫使得他们二人伤心,到头来依旧是将事情搞得一团糟,惹得人更加难堪。 我摸了摸房间里狠狠一撞便能收获个头破血流的桌子,又发怂缩回了手,心想明天还是偷来小厨房里的柴火荆条,乖乖背着爬过去请罪吧。 第二日,我正欲出门,柳潮却先来公主府了。 门房瞧见柳潮的车马停住便传人通报了,却迟迟不见柳潮的身影。 公主府纵是再大,从前门走进的我的院子也花费不了半个时辰吧。我甚至快以为,方才进来通报“柳家郎君来了”的人不过是我心急之下产生的幻想。 我忙喊来方才传话的侍从:“快去前门看看柳子澜为何还不进来?” 侍从匆忙跑了个来回,回复道道:“这……这柳公子还候在门外呢。” 我奇怪道:“啊?让他等在外面做什么,你们怎不先将他请进来。” 侍从或许也觉得古怪,为难道:“小的请了柳公子,只是柳公子说要小的进来得了主子您的首肯才作数,柳公子还……” 竟是柳潮觉得我不愿意见他,怕自己擅自进来了会被赶出去,才不同往日般直接进门,反而像拜访公主府的生人一般,在门口等人通报的侍从还尽职尽责地补充道:“柳公子还……还说——主子您若是不愿见他,他便……便一屁股坐死在大门口的石狮子底下。” 我嘴里便发苦,连忙让人将柳潮请进来,侍从刚转过身,我又将人叫住,自己动身去了门口。 ·第28章(三) 一番折腾之后,我终于同柳潮见了面。 柳潮死气沉沉地坐在我对面,眼珠子不曾转动似的盯着我看。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半天,他又像顾忌着什么似的偏过了头去。 又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我与他双双发声,异口同声道:“对不住。” 虽然两边恶声音都同那秋末快枯萎的蚊子一般微弱,但双方也都听到了。 柳潮睁大了眼,惊讶地看过来。 我提高了音量,道歉说:“我昨日走时不该那样吼你。” 想到方才柳潮候在公主府大门口的样子,我心里一酸,复又补充道:“更绝无不愿再见你的意思。” 柳潮缓了半天,才确证了这句话非是幻听。他便从那死气沉沉的状态里一下子恢复了过来,精神了许多,同刚才判若两人。 他摸着头不好意思道:“我……唉……我昨日那件事,也……也确实做得不地道。” “可是……我虽然与远之通过气,扮了这一出,但我说的那些东西并不是事先排演来套你话的。”柳潮认真道,“我说‘不论你我结果如何,能听到一句你动过心我便知足了’,绝非虚言。” 我说:“我知道的,只是你以后千万别再瞒着我搞这么一出了” 柳潮“唔”了一声,然后又倾过身子来试探道:“你不会还是在很气吧。” 我心说你弄的这么一出着实搞得我两眼发黑,针对事情本身我还是挺难受的。 但我果断回答道:“我没有啊。” 柳潮却坚定地认为我还在生气,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道:“你不要生气嘛。你是因为担心沈邈的想法而生气的吗?你……你真的不必为这事情过于担心,远之他……他不是喜欢你挺久的吗,我觉得他不像是会因此事便与你分道扬镳的样子。” 他沉痛道:“顶多是将我打一顿。” 柳潮说这几句话时语气怪怪的,既不像是单纯地揭开了醋坛子,可比起纯粹的劝慰又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说完后他看了看我,发了一会儿怔,仿佛在回忆些什么。 末了,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好像觉得自己这些话说得奇怪,拍了把桌子,自嘲道:“他娘的,我怎的觉着自己扮起红娘来了。” ·东风暗拆(上) 1、 沈邈与柳潮的关系着实奇怪,似生出一叶芭蕉未展,外人瞧它绿蜡翠脂,却不知君心犹卷,内中所藏何事。 2、 沈邈在青州时便于柳潮有书信往来,回京后二人亦多会面,可他们却算不得寻常意义上的友人。毕竟一个谈论诗书,一个赏红观绿,除去国子监的同窗之谊,他们应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可若说沈邈与柳潮之间有什么超越朋友的情谊,也不尽然。或许他俩本该缠上一根红线,却被一剪子剪断,还齐齐缠绕上了同一个人。扯着红线乱转了多时,两人才冷不防撞了个对面,散落下藏掖在怀里的心思。 心思的显露是在缀锦楼的那次,三人同坐,气氛冷凝。 柳潮看得出虞嘉言的尴尬,毕竟这平常同自己争吵时生怕因声音不够而失了气势的小祖宗埋头吃茶、啃点心,似那偷粮的耗子,却连耗子般“吱”一声都不敢。 柳潮与沈邈谈话,说起京中趣事、官场逸闻,实则两人都分出大半心思给了坐在中间的虞嘉言。 见虞嘉言又拿起块五色酥放进嘴里,柳潮心中忍不住嘀咕——他怎么这般能吃? 缀锦阁的五色酥也真当得起一个“酥”字,人一口咬下去便发出了“咔嚓”的声音,虞嘉言缩回了手,讪讪地往两旁偷瞥。 嗯……这样更似一只耗子了……柳潮暗想到。 柳潮又看了看沈邈,后者强忍着笑意,一副快要破功的稀奇模样。 柳潮的心被只无来由的手轻轻搔了一下,牵扯得肚里的坏水“咕噜噜”作响。他突然想将这只偷粮的耗子揪住尾巴倒提过来,摸一把那发鼓的、因着羞愤连绒毛都在打颤的软肚子。 他更想晓得,沈邈见了这倒翻过来的软乎肚子,是否会失态地伸手过来也摸上一把。 于是柳潮开口说了句俏皮话,沈邈一如他所期待地笑出了声。 柳潮心中正得意,不料虞嘉言这蠢耗子急欲解释,竟将自己噎了个够呛。 柳潮想也未想,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拍虞嘉言的背,还没碰到虞嘉言的背,反倒先同沈邈指尖相触。 与沈邈初遇的时候,柳潮巴不得碰到沈邈的手,一试这白玉般的君子是否连指尖都是羊脂玉雕琢出来的。 而现在,柳潮无暇感受这截白玉温软或冷硬。他同沈邈抬头对视,然后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们各自从对方的眼里瞧出了同样的惊愕,惊愕里又包裹着如出一辙的心绪。 “完了……”柳潮想,“蠢耗子喜欢沈远之这么久,现在还给我来个两情相悦。我他娘的还能搞个屁啊!” 3、 沈邈被柳潮眼中的惊愕刺得指尖发疼,想来对方眼中的自己也是同一副神情。 他从前便知晓,世间男儿大多爱的是贴花钿的女郎,也有人好冠巾,他是一个,柳潮是一个。 后来柳潮不再围着自己打转,跑到虞嘉言身边去勾肩搭背的时候,沈邈想过柳潮是不是喜欢上了少年。可那些亲昵行为来得过分自然且不遮掩,若说是有那分桃断袖的欲念,便与沈邈以为的“发于情、止于礼”大相径庭。再加上柳潮与虞嘉言打小便相识,沈邈又怀疑是自己做贼心虚,将正常关系都看作情爱。 直到缀锦阁的一番对视,沈邈才明白,他与柳潮的心思,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比起自己的回避遮掩,柳潮将一颗心明晃晃地捧了出来。 将心思说与他人时,柳潮也更勇敢、直白。 处理完谣言被收为公主府义子后,沈邈向柳潮道过谢。不论柳潮初衷如何,他将杜望打了一顿,到底是为了维护自己与公主府的声誉。 沈邈请柳潮进了缀锦阁的包厢,好巧不巧,此间房正是那日他们三人共坐的那处。 道完谢后,柳潮忽然道:“这间房正是那日我们同清行一起的地方吧?” 沈邈一听柳潮在此时突然提起虞嘉言,心中就隐隐有了预感。 只是他没有料到柳潮会开门见山地问道:“远之,你其实也对清行有感觉吧?” 沈邈看着柳潮的神态,不觉间想起了虞嘉言,竟觉得这二人渴求某样东西时的模样别无二致——都是小狗崽子般摇着尾巴打转,自以为别人未曾发觉,其实眼睛里画满了肉骨头。 于是沈邈直接承认了:“自是如此。” ——当着柳潮的面,他竟是不畏惧将心中欲念讲出的。 还不待柳潮再问,沈邈已先发制人:“那子澜提及此事,又是为何。” 柳潮也没想到沈邈会在此时毫不犹豫地承认,反倒是自己愣了半晌,才道:“远之你其实已经知晓,又何必再问我。” 柳潮想同沈邈在话里打机锋,后者却并未给他这个机会,反倒是直直看过来,让他有种自投罗网的不妙感。 见那打对方个措手不及的算盘落空,柳潮只好道:“我也自然是喜欢他,想将他捧在手里作宝贝。” 柳潮顿了顿,又问道:“只是不知远之你,打算远远看着,还是也想将他抢入自己怀里揣着了?” 沈邈有些摸不着柳潮的意思,在他看来,若真要选一人同虞嘉言结为伴侣,柳潮怎么都占了胜算。柳潮与虞嘉言之间,有层旁人破不开的屏障。那是他如何费力都走不进去的。 但柳潮的语气不像是来示威的,到更像跑来同自己商量对策。 沈邈更加疑惑柳潮用意。“将他抢进怀里踹着”,这话柳潮能轻松说出,但于他而言却是重若千钧,压得自己轻易不敢言说。他不知道倘若对虞嘉言说出心思后会有怎样一番大变化,更害怕少年的拒绝。 但为探出柳潮真意,沈邈忍住心中苦涩,顺着柳潮的话道:“荆山有玉,谁不想将之拥入怀呢?” “我明白了。”柳潮闻言信了,又对沈邈沉痛道,“远之,我同你相识四五年也有了不浅情谊,实在不想同你闹僵,更不愿因此缠着让清行为难。不如这样,既然你我皆有意,便各向清行表露一次心思,但看他抉择。若一方被拒绝了,便甘愿放手,可好?” 柳潮的话音落下,在沈邈眼前化作一道逐渐拉开的裂缝。一脚踩下,或许会坠入深渊将念想摔个粉碎,可若是不迈这一步,便再无走到对面的机会。 沈邈挣扎片刻,点头同意了。 ·东风暗拆(下) 1、 柳潮远远地便瞥见了沈邈,他似风浪里头颠簸的水手,好不容易瞧见前方陆地,也顾不得上面是否有鸱鸮虎狼,急急抛了锚停靠。 远处的沈邈也注意到了他们,向这边走来。唯有面前的虞嘉言浑然不觉,在洞外大摇大摆站着,发出一串假装生气的“吱吱”声。 见沈邈越走越近,柳潮心中忽得蹦出个大胆的念头。 左右不能比现在更坏了……他想。 于是柳潮立马渐渐换做了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比那戏台子上唱鸳鸯分离的还要悲切一分。 柳潮痛声问:“可你不是喜欢沈邈吗?” 虞嘉言果然被这陡然一转的话题问得发蒙:“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潮继续扮道:“我知道了,原来你并不喜欢男子。” 虞嘉言果然被这陡然一转的话题问得发懵:“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潮继续扮演着伤心人:“我知道了,原来你并不喜欢男子。” 虞嘉言察觉到什么般转过头去,恰与沈邈视线相撞,后者脸色发沉,也不知是否将方才那段对话听进心里。 柳潮自然不认为沈邈会被这话长久骗住,自此不敢与虞嘉言表露心迹。 只是……柳潮溜走后一脚踢在马车上,惹得车夫、随从惊惶相对。 ……能拖得一时是一时吧。 2、 但柳潮原先的计划远要比这来地干脆。 他本想着,若是虞嘉言当面拒绝了自己,这份莫名生出的心思便可就此打住,所以他才向沈邈提出了那样一个荒唐且幼稚的赌约。 “一人各说一次”……对着沈邈把这话讲出来时,柳潮都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当这是拍卖行里抬价呢,需得一人一声地来。 但出乎柳潮的预料,沈邈竟然答应了 柳潮刚还在想莫不是老天爷发了仁心,要可怜可怜我这所求皆不得的儿郎,然那贼老天接着便一巴掌呼在这可怜儿郎的脸上。 他对着虞嘉言,将那些借由轻佻举动遮掩的心思说出,少年却只予他一个错愕、惊疑的眼神作回应。 柳潮的一颗心被紧紧攥住,拧出苦涩的汁水来,将那“就此打住”的计划侵蚀得不成样。 柳潮心里憋了一股火,不甘地想:“他都不信老子喜欢他,老子凭什么要收手?” 偏生虞嘉言这不知死活的还要往火里扔两把干柴火。 打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厮元宝被虞嘉言偷偷找了去,回来老老实实交代说:“这虞小侯爷要我随时注意着您的动向,尤其是您去找沈大人的时候。” 柳潮听后不满地哼哼——这作耗子的怎倒还管起别人食不食荤腥来了。 柳潮盯着元宝看了半天,计上心头。元宝被看得手脚发抖,以为自己应答错了要受大罪,却见自己公子对着自己招了招手—— “他让你传消息,你便传消息。只是这话,须按着我说的来。” 末了,柳潮又道:“你再备好帖子送去沈远之府上,说我请他去缀锦阁吃酒。” 柳潮心想小爷我不舒坦了,那谁也别想舒坦。 柳潮其实渐渐察觉出虞嘉言对自己的态度是摇摆的不定的,但这还不够。 他要让虞嘉言心里欠着他,再也踢不开他。 3、 沈邈毫不犹豫地赴了柳潮的约。 缀锦阁里,柳潮转述着少年讲与自己的话,沉声道:“清行他拒绝了我,更坦言自己好女子而非男儿。” 沈邈听后半信半疑,更让沈邈不解的是,按着柳潮的说法,眼前人应当是拉着自己倾诉苦闷、借酒消愁的,可柳潮喝得不算多,却有意无意劝了自己数杯,颇有要把自己灌醉的意思。 沈邈意欲清楚柳潮所图,便将柳潮劝的酒尽数饮下,装作一般伤心样貌,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纵使没有这宦海周旋的四年,沈邈的酒量也极佳。可他平日里不好饮酒,更常被父亲在耳边念叨“人切忌一个贪字”,故而席间只浅酌。再加酒意容易上脸,不多时便是一抹飞红,众人都以为他不善饮酒。 柳潮也是其中之一,几番查探之后便以为沈邈醉得狠了。 然而出乎沈邈的意料,柳潮并未动作,甚至连半句试探也无,反而是静默片刻后起身走出了房间。 房间隔音本就不错,更兼沈邈略有些醉意,他只在房门关闭时隐约听见柳潮在吩咐什么,话里只有两个字听得清楚——“清行”。 又过了片刻,柳潮推门进来,其余便一概不知了。 待沈邈算着时间,欲装作醉意稍减起身来时,门被急急推开,杂乱的脚步声中夹带着虞嘉言愤怒的声音。 沈邈屏住呼吸,耐着性子等大夫、随从来了又去,终于等到虞嘉言再次推门而入,坐在了自己身边,轻轻唤了声:“阿兄”。 杯盏里的残余化作一股子稠重难散的醉意,在不大的房间里肆意撒欢,一不小心便沾在衣角上,拉得人晕乎乎往下坠。 沈邈最初爱听虞嘉言软软地唤自己阿兄,后来又厌恶其中暗藏着的人伦礼数,现在毫无防备地被这个称呼划了一刀,刃上都是背德的、罪恶的快感。 沈邈在内心谴责自己,却忍不住趁着扮演出的醉意,行平日不敢行的亲昵举动,唤平日不能唤的称呼。 最后,虞嘉言竟一时脱力摔了个满怀。 少年靠在沈邈身上,久久不曾挪动,那些沈邈以为不曾有的、却又一直希冀的爱意也顺势跌了进来。 然后沈邈伸出手,将其稳稳环住。 4、 只是酒香难留。 沈邈以为经此一遭,自己与虞嘉言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纸。于是马车上,坐在虞嘉言身边时,沈邈忍不住将薄纸轻轻撕开。 那尾在池塘里住了许多时日的小胖鱼,却急忙用尾巴打了个水花,往水深处仓皇游去了。 沈邈坐在空荡荡的马车上,片刻后关上了被少年打开的车窗。 他为什么拒绝我呢……沈邈对着被关闭的车窗想……他在顾忌些什么呢? 纵使后来虞嘉言同自己交换了情意,沈邈心中依旧悬着句无声的疑问。 这句疑问也不是自虞嘉言下车时平地生出,而是渐渐垒成的,一时半会儿难以拆解。 ——于是疑问似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那时沈邈正在书房里作画,虞嘉言前些日子给自己画了幅小像,虽然虞嘉言画完后自己便嫌弃地将其称为鬼画符,但沈邈依旧小心收好,并打算回赠一副。 沈邈笔下多墨梅劲竹,从未画过人像。他想着虞嘉言的样子,却悬笔难描摹。 柳潮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沈邈与柳潮初见时交换姓字,柳潮便抱怨自己的名字起得随意。沈邈一开始颇以为柳潮此举交浅言深。后来二人渐渐熟悉,沈邈倒觉得“潮”字挺配他。 ——挟着水浪横冲过来,把案边沙石搅乱才肯离去。 柳潮一来便表明了意图,扬言虽然虞嘉言看起来是同远之你在一起了,但实质上自己并未落败。 沈邈从柳潮恶狠狠里窥出些色厉内荏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沈邈道:“子澜,感情是两两契合之事,哪有胜负之称?” 柳潮一听沈邈这教书先生般的话就头大,闷声道:“那好,我换个说法,你以为自己同清行两两契合,殊不知我与他也是这般。” 沈邈心中猛地一颤,面上却笑道:“子澜,我不想伤你的心。只是清行已经拒绝了你,再说这些便无意义了。” “说到底,远之你还是不相信清行也喜欢我。”柳潮犹不甘心,继续道,“我有个法子,就看远之你是打算将自己骗下去,还是把一切探个明白。” 沈邈耐心听罢,只觉得柳潮这法子荒唐幼稚,却直白得可怕。 柳潮又说了许多话。 最后他问道:“远之啊,你难道真不想晓得,虞嘉言这个小闷葫芦背着你说的真话?” 沈邈看着柳潮,手指不断摩挲着桌案上的画纸。他不由自主地将那张分明还未染墨的纸翻了过去,恰好掀开了心底的答案。 ————————————————————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钱珝 ·第29章 听罢柳潮的碎碎念,我不禁问道:“喜欢很久了?你老实交代,你同沈邈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我?不然你这次怎能轻易说动沈邈到缀锦阁来?” 柳潮连忙摇头以证清白:“绝无此事……” 我狐疑地盯着柳潮看,后者也不甘示弱地与我对视。然对视久了,他眼神里便偷偷溜出来一丝紧张。 我下结论道:“你从来都瞒不住我的。” 柳潮拿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搪塞了几句,我却没被他胡乱应付过去,铁了心要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吧! 柳潮见其不奏效,毫无底气地承认道:“那……那你听了就别生气了。” 天真无知的我答应了声:“好。” 柳潮便说自己有段时间常去找沈邈,在沈邈面前扮演作困于情爱而不得解脱的失意人——这后半句是他厚着脸皮说的原话。 我听了第一句就打断道:“稍等……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毒誓说自己从不曾去找过远之吗?” 柳潮(以及我)的破脾气之一,不记打也不及痛。旱灾的时候他能抱着块晒裂了的黄土啃,叫你戳心窝子地疼,可天上的雨下了还不到一刻钟,他便要精神抖擞地接一杯,然后翻进你家院子里拿茶叶泡来喝了。 于是柳潮立即反驳道:“那日同你说的‘不曾找远之’的‘找’,是找来人脱衣快活,现在说的‘找’,那是找他来作‘岂曰无衣’的同袍!” 我:…… 你他娘的还晓得‘岂曰无衣’呢? 我有时候当真佩服柳潮这不论心情、场合都能说荤话的技艺,恨不得速速取了嘉敏阿姊院子里头的针线来以表敬意。 可我还得继续往下听,缝不了他的嘴,只能示意他赶紧说。 柳潮便不紧不慢地同我交代了前情,然后又道他当时破罐子破摔,索性与沈邈做了个赌注,一人告白一次,失败了便就此为止。谁曾想他自己失利了,便想着去骗一骗沈邈,说我不喜欢男子,谁曾想到头来沈邈却成功了。 柳潮见我面色还算平静,便又叹道:“我当时!怎一个气字了得!” 柳潮接着说他不服气地去找了沈邈,告诉沈邈事情还未完,这场赌约自己未必就成了输家云云。于是便有了缀锦阁里的一出。 柳潮说完后观察我的神色,忐忑道:“你……你可是说过自己不会生气的。” 我悲极反笑:“我不生气……我只是觉得自己可能离死不远了……” 当挽月告知我“沈大人来了”的时候,我晓得自己应当为半个时辰前的自己修改一下措辞。我不是“可能离死不远”,而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我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柳潮,无论从哪个方面考量,都不能将他打包送出公主府。 于是我对挽月道:“嗯……你请远之过来时,先……先告诉他柳子澜也在。” 片刻后,沈邈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寒风。他向柳潮问好,柳潮也起身同沈邈问好,我听着他们讲话,想变作八只腿的蜘蛛寻根蜘蛛网躲到房梁上去。 待大家都落了座,柳潮偏过来看了我几眼,向来唯恐天下不乱的他又站起身来,竟十分善解人意地说:“屋子里闷地久了,我去转一转,看看今日你那小厨房里又备了些什么稀奇点心。” 我在心中落下了感动的热泪,连忙说好。 可惜沈邈并非这个意思,他拒绝了,说让柳潮留下。 沈邈道:“既然今日三人都在,不如借此机会将一切讲开了,如何?” ·第29章(二) 他声音低沉悦耳,神情更不算难看,我却觉得自己后背一个劲地发凉。 我看沈邈神色异常坚决,不敢说拒绝的话,而柳潮在沈邈面前就少有硬气起来的时候,他也怂啦吧唧地同意了。 于是乎三人又齐齐坐下,屋内炭火生得很旺,渐渐就将那股子钻进来的风煮成了一团粘稠、闷人的气。 我心里虽萧瑟得落着叶子,仍还是像昨日里偷偷演练的那般,同沈邈道了歉。 沈邈却说:“我自己的确有着许多问题,昨日你说的有道理,我往后绝不会将什么都瞒住不讲了。” 他说到这里忽地顿了顿,然后问道:“只是小言,我们还有往后吗?” 原本在一旁捣鼓茶具的柳潮停了下来,我更是被沈邈突转的话锋死死钉在椅子上,不敢动作,连呼吸都屏住。 我想说有往后的,怎么能没有呢? 我前些日子还同城外庄子里的人吩咐,让他们备一对儿雁送到沈大人府上去。庄子上的人说近来大雁难猎到,往后得了定第一时间送来。 念想从心头窜出,硬生生抵在舌根,零碎不成言语。 “或许我当换个说法。”沈邈又问,“小言,你那日在大哥面前的一席话,是为了应一时之急,帮我脱身才说的吗?” 沈邈越说越让我惶恐,我急道:“不是,我那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心甘情愿的。” 沈邈看了我很久,最后是柳潮开口打破了沉默。 柳潮讪讪道:“远之,你将我留下,又只对着这小怂包问话,是为了报昨日的仇,将你我的角色来个颠倒吗?” 沈邈摇了摇头,低声苦笑:“并非如此。我只是……只是想听听,小言当着你的面会如何说。” 我正欲开口,柳潮却将我当作个哑巴,接着沈邈的话道:“这我都晓得,也不愿再骗你。他喜欢你得很,掏心窝子的喜欢。” 我万万没料到柳潮会说这样的话,沈邈也惊讶地看向他。 ……柳潮总不能来的路上当真被红娘夺了魂魄去吧? 然后柳潮话锋一转:“所以远之啊,问题的症结并不在阿言他对你是不是真心。” 柳潮朝我抬了抬下巴,长叹道:“而是我瞧着他也有几分喜欢我啊……” ————————————— 潮妹摇起尾巴:我今天!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善解人意,还说了几句古话! 小沈揪住了潮妹的尾巴:这种硬艹起来的人设,下一章就要崩的。 ·第29章(三) 柳潮此话一出,我不知自己是该开口还是当沉默。我偷偷看了看柳潮,又觑一眼沈邈,将自己缩成一团挤在椅子里。 沈邈神色不明地问:“子澜,我不大懂你此话何意?” 柳潮并未回答,反而对沈邈道:“远之,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大懂你。你这般聪明的一个人,当真连十二分的情意都察觉不出来半点?还是说你当着我的面再问他一次,是为了晓得这小混蛋更中意谁,然后逼他把另一个人踢走了?” 柳潮抱臂冷笑了一声,又道:“言语里试探了数日,我头都快裂了。我看啊,此处有床榻有桌案的,干脆真刀实枪地试探,谁快活同谁作伴去!” 沈邈惊疑地皱了皱眉。 我小声对柳潮说:“都这个时候了,你……你便正经些吧。” 柳潮那隔三差五一爆炸的脾气又被点燃了,他突然爆发:“这个时候了?这是什么时候?阴差索命来了么?反正我一口气也快被踢没了。” “远之,昨日你既在房间里听来,我也不怕再说一次。”柳潮缓了缓,“我以前的确是对你有过意思,但因着种种缘故,觉得与你做个朋友也挺好,便渐渐歇了心思。现在我认定一个人,他心里也有几分我。若同我争抢的不是你,我早就一棍子打死,然后将虞嘉言绑了来快活了。你却在这里同我卖关子……” 沈邈正欲开口,柳潮却压不住心头情绪,又转过来狠狠对我说:“我真恨不得一剪子将你剪作两半,一人扯一片去算了。” 话毕,柳潮似被抽离了手脚气力,重重地坐了回去。 沈邈终于开了口。他同柳潮一样,裁剪了大段大段的话,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子澜,我心中并无你说的意思。你说的那些‘一脚踢开’,我更是不曾想的,甚至我有此问,只是想晓得,若当真只择其一,我是不是那个轻易被踢开的人。” 我被一道惊雷狠狠抽在后背上,不受控制地喊了一声“远之”,其余的又不受控制地哽在喉头。 “小言……”沈邈说,“你那日问我为什么事事都要藏在心中不告诉你。” 我急忙颤声道:“我那天说的都是狗屁不如的胡话!” 沈邈对我笑了笑,晨间的雾般轻轻柔柔,又留下一串草木尖上泛凉的水珠。 他接着解释道:“一是我……我不惯讲这些话,总以为要止其于口。二是……二是我有些不敢讲。我知道你同子澜从小便有情分,我却是个后来的人,许多事插不进来。我有时常担心是自己坏了你们之间的情分,更不敢轻易言你二人之事。我怕一提,你反而醒了,独留我在原处。” 柳潮听后自嘲道:“远之,你说的这人当真是你自己,不是在讲我么?” 沈邈看向柳潮,眼底多了不解。那些泛凉的水珠凝结作冷冽的冰,“噼里啪啦”地打在皮肉上。 我知道自己不该再躲下去了。 他们的愤怒与担忧,大多不好的情绪,都与我有关联。这话说起来,我自己都想狠狠扇自己一嘴巴子,我哪里来的这么大一张的脸呢? 我喉咙发涩:“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们。” 我起初觉得自己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人难过,实际上不过是由两种欲求牵引着、推搡着前行。我惦记着前一世的求不得,明明坐在忘川边上就发了誓,却还是犯贱地伸出手去碰,妄想留下个肮脏的手印,又贪恋着有个人能听懂我所有心声,牵束光照一照那处阴暗的、霉灰都不屑光顾的角落。 所以我意识到自己被夹在两种欲求之中时,迟迟拿不定主意,不敢推开,又无力纳入怀。 到头来只说得出个无济于事的“对不住”。 ·第30章(一) 沈邈沉默了许久才道:“你别说这样的话。小言,你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窗外的风吹得横梁、桌椅都在打转,我开口,不知道是说给沈邈、说给柳潮、说给自己听,还是其他的什么。 我说得混乱:“我……我这话自己都觉得作呕。远之,我……我真心喜欢你,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柳树下摔了个狗啃泥的小破孩,那时候起我便觉得你样样都好。对子澜你,我也不明白那算不算情爱,但……但我总觉得你该在,在心头……我离不开你,却又不知道是哪一处。” 沈邈和柳潮看着我,面目、神情都逐渐模糊,像挂了层水雾。我倒愿意他们将我打一顿,打得狠一些也好,而不是这样不言语。 “听起来蠢极了,也贱透了吧……”我抬头对沈邈说,像最初那般称呼他,“沈大哥,虞嘉言五年前便披着副乖巧皮囊在你身边打转,可内里不过是个懦弱又自私的小人。” 我还想对柳潮说什么,却被不知觉间掉下来的泪水封住了喉咙。我心说:话还没有讲完,虞嘉言你哭个狗屁东西。 可我抬不起手去擦,也无人替我擦。 柳潮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暴躁的转了几圈,说了句什么,到我耳边只作了杂乱的嗡鸣。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邈也站起身,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欲言又止。 他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又用衣袖柔软的内层擦干了泪,最后也起身走了。 我呆呆地坐在房间里,脸上又不争气地覆了层新的湿意。 那个吻的温度却早就散去了。 没有人再走出门去,亦无人回来。 这一天余下来的时辰,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的。 第二日,我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挽月推门进来,我立即站起身,盼着她像往常一样提起门房传来的消息。 但挽月只是替我换掉了杯中的冷茶,她或许看出了我状态不大对,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我挥手让她退下了。 屋中便又只剩下一个人。 茶水甫一入口,烫得人舌头尝不出苦味。我低头发了发呆,鬼使神差地把茶盏里的水倒进了砚台里。 墨碇转了许多圈,待我惊醒过来,茶水早变作了浓黑的墨汁,一旁的鱼卷着尾,准备跳出来扇一尾巴这暴殄天物的人。 我连忙推开门,大声唤守在一旁的人端来清水。 挽月也赶了过来,她关切地问我:“还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吗?” 我用手轻轻地摸了摸砚台上的浅坑,低着头说:“叫人……叫人备好马车……” ·第30章(二) 马车先驶向了沈邈家中,那里离公主府近些。 我其实并不晓得,柳潮与沈邈愿不愿见我。他们昨日相继离开,更不曾像往日一般着人传消息与我。 踏上马车时,我告诉自己,他们昨日那样走掉,兴许……兴许是为了缓下来想一想,而非是什么决绝的意味。 倘若他们愿见我,我也怕自己开口不成字句。 思绪随着车轱辘打转,待马车停住,挽月遣人去通报时我才反应过来,将人叫住了。 我真是昏了头,这个时间,沈邈应当公务缠身,不在家中。 沈府的大门紧闭着,主人还未归来,墙檐上长出一截光秃秃的枝干。 我心里猛地空了一处,对着侍从询问的目光,我低声道:“去柳将军府上吧。” 柳潮向来是点了卯就溜,休沐与否对他而言不过是需不需要多走一趟路的区别。 站在柳府门口,我忽地想到那日柳潮托门房讲的话,说我不愿意见他,他便一屁股坐死在公主府的石狮子下面。这事柳潮说得出来,更做得出来,不像我,我若是被拒绝了,只敢从石狮子旁边打个洞钻走。 将军爹今日不在府中,管家闻讯后急忙赶出来,又恭恭敬敬请我落了座。 我叫住正吩咐下人准备茶点的管家:“子澜在吗?” 管家急忙答道:“小的这就让人去请。” 我坐在主厅里发了一会儿呆,听到脚步声忙抬起头,来人却不是柳潮,而是我上辈子的便宜庶兄,整日里装模作样讨将军爹欢喜,自己也真将自己当一回事了。他那狗屁样子两世未变过,我同柳潮给他取的绰号都是一样的——尖嘴壶。 尖嘴壶像模像样地行了礼,坐在一旁说:“不知侯爷找家弟何事?” 听见尖嘴壶从壶肚子里倒出来一句“家弟”,我虽面上不显,实际上早就手痒耳朵痛。 “这就不劳烦你了。”我客套假笑,欲站起身来,“子澜若不愿来,我去他院中便是。” 尖嘴壶却道:“小侯爷,家弟现今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我抓紧了扶手,雕纹紧紧嵌入手里。 兴许是看我神色不对,尖嘴壶道:“小侯爷别急,若是家弟又有什么不是,我现在便唤人把他找回来。” 我连面子上的礼节都快装不下去了,回答道:“没什么不是的,他好得很。” 临走前,我挣扎许久,最后还是交代了柳府上的人,待柳潮回来后告诉他今日我来过,明日晚些时候再来。 回去的路上,我不断告诉自己:朝中或许有什么要事,故而连柳潮也被扣住了。又或许柳潮与朋友有约,早便出门了。你自己分明是不请而来,更未提前传达,作甚么计较人在不在呢。 可第二天,老天爷一巴掌便将自欺欺人的我拍醒了。 ·第30章(三) 我特意估量着时间去的柳府,连将军爹都已从外头回来,柳潮依旧不在。 将军爹和尖嘴壶当真是亲父子,张口就说帮我把这兔崽子抓回来。我婉拒后,将军爹又将柳潮院中的仆从叫来问话。 一得知柳潮不在,我便无心再呆下去,后面都是在胡乱应付,只想着等柳府做足了面子,我再假惺惺地道个谢,然后赶紧滚掉。 柳潮院中来人却说柳潮今日早早地回了府,只是又出门了。 我一下子懵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逃也似的出了柳府。 “郎君……郎君……”挽月在我耳边唤了许久,我才反应过来。 她或许是见我神色不对,柔声道:“可还要去沈大人那里。” 我看着挽月关切的双眼,鼻子一酸:“那……那去吧。” 东行至路口,马车缓了下来,我裹紧袍子后推开窗,想让冷风将脑子吹得清醒些,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凝在远处的墙瓦。 我突然喊道:“停下!别走了!” 我探出头去,果然远远看见沈府门口两辆向西边驶去的马车遥遥走远,一辆是沈邈的,一辆是柳潮的。 往常同他们一起出行时,我乘过许多次,熟悉得很。 可现在我被一脚踹下了车,孤零零站在地上,东西南北看着都有路,没哪条是我该走的。 “那前边似乎是沈大人与柳公子的车。”挽月也认出来了,为难道:“要追上去吗?” 我摇了摇头。 又过了片刻,我才对挽月说:“不用了,没有必要了。” 我也没胆子再去了。 那个被我找来诸多缘由压在心底的声音轻易蹦了出来,它带着恶心大笑说:“别说什么事务繁忙、时间错开的假玩意儿来哄自己。” “说不定……”它又用冰凉的爪子刮了刮我的脸,“他们只是不愿理你罢了。” 撑着一口气回到家后,我被公主娘叫住了。 她让我上前去,坐在她身旁的矮凳上,问道:“我听府里人讲,你这几天都不大对劲,到底发生了何事?” 公主娘见我不回答,像从前一般摸了摸我的头,又柔声问了一次。她温柔的、关切的目光,让我想像孩提般大哭一场。 我看着公主娘的眼睛,她眼旁已长出了细纹,像纯色缎子上绣的几条彩线,依旧是好看的。 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小声道:“娘……我……我想去京城外转一转。” “到底发生了什么?”公主娘问,“是感情上的事情吗?” 她从我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担忧道:“前几日你与远之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作了小闷瓜。你若苦恼,说给娘亲听听好么?” 我不知该怎么形容,更耻于讲出:“我……我也讲不清楚,我乱得很。我想出去走一走……走一走或许就好了。” 公主娘最后长叹一口气:“纵是出去走走,也待到明日再说,你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好生休息才是。” 但最后,公主娘还是同意了我的要求。 她次日清晨坐在我床头,我不知她是何时来的,又等了多久。我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了她。 我慌乱地支起上半身,抓住了公主娘的手,她惊讶了一瞬,立即将我揽在了怀里。 打总角之后,公主娘就很少这样做过了。她没再提昨日的事,只是拍着我的背,口中轻声喊着“言宝”。 公主娘说若我当真想出去几日换换心情,钱财车马已经备好了。 她后面更当着我吩咐侍卫,让他们随时守在左右,三天后务必回来。 我说:“我只是出去散散心,不会做什么想不开的事情的。” 公主娘深深看了我一眼,叮嘱道:“言宝,这三日用来舒心,而不是做逃避的开头,明白么。” 我将公主娘的话仔细叠在心里,渐渐远离了门口那两只石狮子。 ·第31章(一) 我原本想走远一些,去听不着京音的地界看看,又或是青州。 我书房藏着的话本,尤其……尤其是柳潮给我的那些……里头常写富家公子各处游玩,山下见个知己,湖边遇些红颜,好不潇洒恣意。话本外,却多的是在京城一角团团打转的人。 但想着公主娘的嘱咐,马车出了京城不到十里路就停下了,离我上辈子投河的地方很近。 今日我才晓得,此地叫做将军坡。不过这里平坦地很,一眼便望见酒肆人家,兴许曾经还是个坡。但“将军”两个字,的确有来头,传闻百年前大将军赵明起从塞外凯旋,就是从这里回京的。 我知道赵将军,是因为他在传言中与谢景曾为至交,谢景又是沈邈极为敬佩的名相。 我跑京城外头来,思绪本刻意避开柳潮与沈邈,可想到的又无处不与他们相关。 在将军坡的小道旁停了片刻,我凭着逐渐清晰的记忆,向那条熟悉又陌生的河走去。 有可能是季节不同的缘故,河水平缓,不复当时湍急,心神不定地踢下去颗石头,才长出一朵不大的水花。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偶尔回头望望远处的草木人家,便见身后的侍卫皆是一副紧张的模样,似是怕我在河边站着站着就同方才那颗石头一样滚进去了。 从京城出来便费了不短的时间,这几日天黑得晚了些,但仍已笼了灰蒙蒙的一层云。 我感觉脸上一凉,下雨了。 初冬的雨细而密,若不靠刺在面皮上的寒意,肉眼是轻易辨不出的。 阿墨从我身后走了过来,躬身问:“郎君,天色不早了,又下起雨来,不如回去吧?” 我看着不平整的河面说:“出来还不足一日呢,回去做什么。” 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阿墨想了想,又劝道:“那先找处避雨的地方可好。” 将军坡除了寻常人家的房屋,也就只有几家不大的酒肆,恐怕连公主府这一行人都坐不全。 最后马车停靠在了附近的驿馆。驿馆中的人连忙出来迎接,将一行人请了进去。 ·第31章(二) 驿馆门口还有两三车马,瞧着是要离开的样子。 其中一位世家公子模样的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半天,阿墨等人戒备地站在我身边。 那人长得一副好模样,却是个不带脑子的自来熟。 我从未见过京城中有这么一号人,也不知他是怎么认出我的,也许是听见了旁人称呼。 他像模像样地问候了一番,又道:“小侯爷怎在此处?” 见我不答,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在下谢骁,不知小侯爷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你叫作谢骁又不是谢景,难不成还还指望天下人都认得你么。 我心里本就闷闷的,更不愿多搭理,回了句干瘪的“不认识”后,就与他告辞进驿馆了。 在收拾好的房间里呆了不多时,便有人送来了小食。 我看了看那一桌子的吃食,却无半点胃口,只随意用了几口。 我放下筷子对阿墨道:“唤人热些酒来吧。” 酒被端了上来,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寻得的,这酒莫说比起缀锦阁里头的,比我寻常喝的任一种都差上许多,喝下去还有些伤喉。所幸酒被煨得暖暖的,入肚后游荡在周身,方才被寒雨刺得发凉的手脚也热了起来。 于是被愁绪劝着,我饮了一杯又一杯,暖和起来的身体逐渐变得轻飘飘的,像片被晒干的枯叶浮在房间里。 我记得自己上辈子没怎么醉过,那是同狐朋狗友们四处浪荡时练出来的好酒量。可那也不好,饮酒不醉,酒便成了无用的清水,一丁点儿愁意也浇不掉。 我起初是不以为然的,甚至觉得喝不醉有诸多好处,其中最使人欲罢不能的,是我可以趁着沈邈喝醉后握住他的手或者偷偷亲上一口。后来,连这些随酒意酿出来的小小的快乐也没有了。 这辈子我就喝不得了……我紧握着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可以好好地醉一次了。但柳潮的酒量还很好……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想到了他。 是在五年前、四年前,还是两三年前,我分不清了。他同我喝了一般多的酒,可能还比我多些。我醉醺醺的,可还有意识,装作醉糊涂了的样子等着柳潮的把戏。他将我放到旁边的软榻上,还捏了我的脸。他说:不知道亲起来是不是一样的软。 那软榻上面绣的花是浅红色的,这我记得,浅红的桃花在春日的枝头上开了一朵又一朵。 沈邈也喝醉了在软榻上躺过,酒意盖住他的脸,比桃花要红一点。他说:是小言。他的胸膛很暖和,我被他揽在怀里,于是闻到了酒的香味。他还说:你愿意走来看看吗? 我昏沉沉地低下头,盯着酒杯看,酒里的那个我也红着脸。我想了想,把那杯酒饮尽,红色的我就没有了。 可桌旁的灯也是红色,红得刺眼,里面的灯芯自顾自扯开罩子,要把整间屋子烧了。 我低喊了一声,却被一股力抛了起来,然后在天旋地转里落到了床上,红艳艳的布挂在我头上。 ·第31章(三) 一个人隔着红布问:不是说了一起吗? 一个人回答道:抱歉,情难自禁。 他们将红布掀开半边,让我同他们共饮了一杯酒。 我将布扯下来,忽地坐回了桌边。柳潮和沈邈站在我身前。柳潮说:不知道亲起来是不是一样的软。沈邈接着说:你愿意走进来看看吗。 我抬起头来让柳潮亲,又变出另一个我来回答沈邈的话。 他们却像两团雾气般消散了,我连忙伸去抓,只碰到一束红色的烫人的光。 我把手缩回来,抹掉了脸上残存的雾,眼睛里淌出许多泪水。 就着泪水,我又喝了许多杯,房屋的门终于被打开了。那两团雾气溜进来,慢慢凝成了沈邈的模样。 我伸出手问他:“还有一个呢……怎么少变了一个?” 和刚才不一样,这次进来的沈邈没有说话,却是摸得到的。我使出最后一点劲撞在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片刻后我偏过头去,发现柳潮也回来了。 他离我越来越近,担忧地看着我。我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便像他方才做的一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最后趴在桌子上,心里安定下来,然后迷迷糊糊地开始犯困。 睡着前,我很开心地骗那两团失而复得的雾说:“你们这次不能走了,门被我锁住了。” 第二日醒来已经快到日中,我是被头痛从梦乡里一把拉出来的,脑袋里像是被装了成斤的火药,“轰隆隆”尽数炸开了,不仅痛得厉害,还晕乎乎地发胀。 我虽有了意识,依旧缩在被窝里不愿起身,顶着头痛回味昨日的那个梦。 怪不得人们都爱说一醉方休,酒真的能让人欢快起来,那些不敢想的、不敢认清的都借着糊涂醉意化作实影。 沈邈来了,柳潮也来了。梦里的门是锁住的,他们再不能像那日一样走开。梦里的他们也不愿意走开。我记得自己似乎抓住谁的手不肯放开,然后被轻轻地放在了床榻上。 我好像还丢脸地哭了,也许我之前已经哭了几回。我往被子里钻,要用被褥擦泪,却被扒拉出来一点,替我揩干眼泪的手以及那些怀抱,都来得轻柔而真实。有这样好的一场梦,次日醒来头再痛也值得了。 ·第32章(一)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胳膊肘却戳到某个温热的东西,再烦躁地伸手去推,却怎么也推不动,一阵规律的颤动还从内里传到了手心。 我又推了推,终于意识到什么,立马僵住了。 这……这旁边怎么还另躺了个活人!!! 脑袋里的火药炸地更欢了,一举轰倒了城墙。我就说昨天怎么那样真实,敢情是真有个人啊! 完了,能进我房间里来的只有守在门口的侍卫们,或许是其中哪一个怕我像上次一样喝出毛病,故而进来看看,我却发了酒疯一般又要亲又要抱的。 我想爬起来,手脚却发软,绝望地转过头去看人。 那人开口道:“祖宗你终于醒了。” 我看见柳潮,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有醒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问得很小声,生怕他又雾一般地消散了。 柳潮坐起来说:“昨天都快被你折腾死了,怎么不在这里。”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柳潮别扭道:“我就是想说……唉我意思是昨晚折腾了半天才把撒酒疯的你安顿好……没……没别的意思。我等着你醒过来,等得犯困,才躺在一旁的。” 我还是没有什么力气爬起来,柳潮见状扶住我,我坐起来后依旧呆呆地看着他。 “是不是头还痛啊。”柳潮趁机戳了戳我的脸,但动作很轻,“早就备好了醒酒汤,我唤人端上来。” 他的话又变得很多,不再是沉默离开的样子。我的头依旧发晕发痛,便也没有再问他怎么在此这样的话,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反倒是柳潮将我的手回握住,答道:“我起初根本不晓得你去了哪里,还是远之恰好有位朋友进京,说在此处看见了你,我们才急忙赶来的。” 我听后愈发无措,端着醒酒汤怔了很久。 或许酒醒了会好许多……我这样想着,将一整碗饮尽。 柳潮在旁边提醒:“你喝这么急,别呛着了。”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嘴,仍然是迷迷糊糊的,犹在梦境里打转一般:“远之他……他也来了?他人在哪里呢?” “皇帝老儿似乎有些急事找他,天未亮便赶着进宫了。”柳潮说完后看着我,像是在按捺些什么。 柳潮站起身来,替我将空碗放到小几上,又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他同我干瞪眼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了,问道:“你怎么就想不开跑到了这里来呢?昨日我找不见你,便去问远之,远之也不知你在何处。于是我们又到公主府去问你娘。你娘凶得很,只说你出门散心了,具体地方她也不晓得。后来好不容易遇见了远之以前在青州的朋友上京来,说见过你。我一听他说是在将军坡见到的你,吓得魂都飞了,连忙拉着远之赶了过来。” “你以前描述你……跳河的地方,不正是将军坡吗?”柳潮言语中带着后怕,还有些气闷,“幸好你未做什么傻事。可你为什么不留句话就走了呢?”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我,像只雨夜里头被主人家仍在巷底的小狗,眼睛湿漉漉的。 ·第32章(二) 我这时已经缓过来许多,闻言更加委屈:“不是……不是你们不想见我吗。” 柳潮愣了一下。 我继续道:“那天你们不愿理我,便都走了。我次日就来找了人,见不到人影后还让人给你留了口信,结果第二天你却同远之出门了。我便觉得,是你们不想再见我了。” 柳潮想了半天,迟疑道:“你……你让人传了消息,让谁传的?” “尖嘴壶。”我见柳潮脸上的疑惑不似作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昏沉沉的头也被火气冲得霎时清醒了过来,狠不得用刚刚的空碗将人砸死。 柳潮已经直接付诸于行动了,他气得眉毛扭作了一团,抄起碗就往地上砸去,仿佛那地面是谁的脸一般。 “我操柳嘉文这个狗爹……”他骂道一半觉得不对劲,改口道,“这狗娘养的。” 他颓丧地坐在一旁:“我还想你为何就走了。” 我知晓事情前因后,心里被堵住的那一块又淌出欢乐的水花来。我弯腰去捡砸在鞋上的碎瓷片,准备着下楼,却乐极生悲地被扎了手。鲜血从微微刺痛的伤口浸开了。 就在此时,沈邈推门进来了。我从未见过沈邈这般失态的样子,喘着气,连一向端正的冠帽也斜得快落下来。他应当没有乘车,是自己骑着马赶来的。 还不待我动作,沈邈就疾步上前,拿过我手中的瓷片扔掉,一把将我抱住了。 他的手是发颤的。 我穿过沈邈的怀抱,看见柳潮同样呆滞的神情,意识到沈邈可能是误会什么了。之前柳潮误以为我要跳河去,可能也给沈邈讲了,所以他见我手中拿着尖锐物,或许便以为我又要做想不开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想对不对,从沈邈的怀抱里艰难地挣脱出来些许:“远之,你小心手,我刚刚就一个不慎将手指划破了。” 沈邈看向柳潮,见后者点头,这稍微才松了一口气:“我昨日找了你许久,后来才从友人那里得了你的位置。” 沈邈又盯着我流血的手看,不到一指宽的伤口,他却急忙要人将拿清洗包扎的东西来。 我透过沈邈的眼,看到了隐匿其中的、仍未定的惊乱,刹那间像被只无措逃窜却又毛茸茸的兔子装了个满怀。 我叫住了沈邈,当着他的面吮干净了手指头上的血,告诉他不必唤人进来。 “当时子澜兄一听位置便急了,拉着我便赶了过来。”沈邈苦笑着继续道,“来的路上我才晓得子澜着急的原因,他说你以前对他讲过,你遇见不舒心的事情时,曾想过从将军坡旁边的河跳下去。” 柳潮在一旁跟着点头。 我连忙将柳府里的烂人破事说了,补充道:“所以我只是……那天你们走后,我又见不到你们……我只是想出来换换心,不是想不开做傻事。” 沈邈其实还有些不相信,但他抱了抱我说:“那……那便好。” “我那天离开,不是不愿见你,只是一时乱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解释道,“小言,留你一个人在那里,是我不对。” 然后柳潮也开了口,说着同一般意思的话。我不觉得他们有哪里不是,但是心头忍不住生出许多卑劣的快意来——因为自己被关怀着、被担忧着而生长出的快意。 我费力地将它们甩开,最后道:“应该是我不对,麻烦你们匆忙跑这一趟。” “不麻烦,我从未觉得这是麻烦。”沈邈说。 他看着我,柳潮也看着我。不知怎么的,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第32章(三) 我还坐在床榻上,他们都看着我,好似我是件理应被置放在柔软处的珍宝。还有昨天那些绮丽又模糊的记忆,都同他们走开的那一日差别极大,让我觉得不真实。 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那颗跃动的心也快要从它本来呆的位置跳出去,变作一个不愿再放开的拥抱。 沈邈认真的神情还让我想亲一亲他,可是我不敢。 我看着面前的两人,咬紧了牙关,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让人发慌的疑问。 沈邈与柳潮是害怕我一时想不开寻死才匆忙找来的,如果之前他们便知晓了原因,还会来吗? 我又凭什么能让他们愿意来呢? 我又没脸问这样的问题,便不敢再直视沈邈的眼神,低头将鞋穿上了。 我努力让自己声音正常些,对他们笑了笑:“总之,还是谢谢你们过来。我昨天醉成那样,肯定也给你们造成了许多不便。你们放心,我……我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也绝不会做什么寻死的事情。现在也不早了,先去吃点东西吧。” 他们看了对方一眼,没有人说话。 我又小心地问:“还是……还是你们耽搁了太多时间,要赶着回去处理事情?” 沉默了一会儿的柳潮却问我:“你饿了吗?” 其实宿醉的感觉还未完全消散,我并无什么胃口,只好老老实实地摇头。 “那便不急了。”柳潮道,“若说真有什么要赶着处理的急事,也不在京城里。” 我不解柳潮之意,迷茫地定在原地,却被沈邈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按回了床榻上。 他道:“没有什么不便,我们也不觉得这是耽搁,知道么?” 沈邈说的是“我们”,他和柳潮。他们两个人并排站在我面前,合成了一堵高墙,墙头后藏着我毫无所知的东西,也许是梦里头窥探的财宝,又或许是只伸着爪牙的猛兽。 我坐在床榻上,退无可退,涩声道:“我……我不知道。” 我怕自己回答得太过生硬,又断断续续补充道:“我……我笨得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更不晓得该做些什么……将你们搅进来,又总是将事情弄得一团糟……我……” 沈邈闻言竟然笑了,他又用手指轻轻压住我的唇,让我不由得哑了声,像之前在礼哥府中一样。 我记得他那时候也是笑着的,他说的是“能听得一句你甘愿,足够了”,字字我都记得清楚。 现在他对我说:“倘若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我问你,你回答我好吗?” 见我点了点头,沈邈问道:“小言,你心里有我么?” 我更加迷茫了,全然不懂沈邈的用意,但对着他的眼睛,我便又回到了在礼哥府上的那一天,灯烛照应着撞入怀里的月光。 我鼻子一酸,回答道:“有你的……你早就在了。 ·第33章(一) 沈邈突然俯下身在我唇上啄了一口,毫不沉稳,甚至在外人眼里算得上轻佻,仿佛作这举动的,不是现下的沈邈,而是我未见过的、初知情爱的沈家少年郎。 我咬住一点下唇,用舌尖碰了碰,似乎是甜的。 沈邈接着问:“可你心里也有子澜,是么?” 下唇的内里被猝不及防地咬开一道口子,舌尖又沾上稀薄的铁锈味。 我愕然地看向沈邈,又不受控制地转向一旁的柳潮。柳潮与我对视不足一息便偏过头去,嘴里嘟囔道:“昨天还发了酒疯地死要亲我呢。” 比起上一次的自陈,那个答案变得明确了许多,说出来却愈发艰难,像拿把刀剖开自己的腑脏,在低头去看里头隐藏着的那一处。 我还是划下了那一刀。 “……是。”我再次回答道,然后等着最后的判决。 我告诉自己,至少这一次,他们不会走开,是生是死都会有个明确的结果。 沈邈沉默了许久,久到柳潮拍了拍他的肩说:“远之,不如我来……” 沈邈这才开口,他语气里满是疑惑与探求,眼神却无比坚定。 “小言……”他说,“那天从府上离开直到昨天夜里,我与子澜谈了很多次,人的情意当真能分毫不差地拆分成两半吗?我想不清楚,却又舍不得放下。昨日一路赶来将军坡,我知道子澜心中是与我一般焦急,更同样牵挂。但我其实还是不大明白。” “可我明白,若就此放下,没有人会甘心的。小言,与其各自伤心、举棋不定,我想……”他最后牵住我的手,“我们想请你,在往后时日里将这答案慢慢地、好好地说出来。” “我们试一试,好吗?” 我仿佛进了另一场大梦,这梦更瑰丽许多,摇摇晃晃似浮在画舫上,分不清流淌着的是湖水还是靡靡下沉的笛音。 那人唱:“黛眉今俱为君展,且折枝,惜光阴。” 笛声低迷下去,婉转女音换作熟悉声调,只余下最末一句——且折枝,惜光阴。 湖水也退了,笛声的最后一个音也散去,流淌着的只剩下眼泪。 “这有什么好想的。”柳潮的声音在我耳边猛地响起。 他恶狠狠地伸手捏住我的脸,又用拇指擦去上面的的水迹:“难道你不愿意吗?” 我对着柳潮与沈邈、对着那个独自蹲坐在忘川边上自己说:“我愿意……我愿意……” 像是走了几万里路终于得归的游子般,我抱住柳潮的手什么都不顾地哭了起来。 ·第33章(二) 柳潮见我越哭越不要脸,急道:“你你你……你不要把鼻涕也流在我衣服上了!昨天我已经废了一整条袖子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却并没有将我推开。 窗外飘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终是尘埃落定。 整顿好后,我们便踏上了回京的路。 马车里什么暖和,外头的雪却渐渐变大,虽然不比最冷的那段日子,但吹脸上仍旧是刮肉的痛。 行至中途,柳潮突然大叫一声:“我方才说错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差点将手的汤婆子砸到脚上,忐忑不安地等他说下一句话。 柳潮却愤愤道:“京城里的确有件等着我去做的急事,老子要去把柳嘉文这狗屄出的嘴打烂了。” 沈邈无奈道:“……好,那我待会儿可能还要进一趟宫。” 他又对我说:“小言,你也先回府去报个平安,等我办完事后再来找你。” 我抱紧热和的汤婆子,点了点头。 待会了进到京城,我知道马蹄会踩出三条不同的道路,然后它们将穿过渐大的风雪,拧成一股姻缘。 * * * 小剧场: 沈邈滔滔不绝:小言,我们blablablabla 柳潮:俺也一样! ·番外(一)年年有鱼 (其实这篇番外的时间是他们在一起的几个月后了,因为我想先把车开了) 屋檐上积雪初化的时候,虞嘉敏出嫁了。 平日里虞嘉言叹了无数次,就盼着嘉敏阿姊的如意郎君现身,好将自己从被拷问的苦痛里解脱出来。可真到了那一日,虞嘉言反而是最不舍得的那个人。 柳潮早已被虞嘉言念叨得头痛了,起身溜达进了小厨房,声称要寻点东西来堵住某个话痨的嘴。 饶是沈邈这般好耐性的人也哭笑不得,再次安慰道:“仲则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儿郎。” 虞嘉敏的如意郎君姓谢名骁字仲则,正是虞嘉言在驿馆里遇见的那人,也是沈邈在青州结交的友人。他进了京城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沈邈之前确实同自己讲过谢骁这个人,不过自己耗子脑般大小的记性终究是把熟人当作了自来熟的人。 “耗子般大小的记性”是公主娘对自家儿子的评语,她拿此事笑话虞嘉言时,虞嘉敏也在。 另一颗姻缘的种子便就此种下。 婚礼是在谢家先祖留在京城的宅第里举行的,谢骁同虞嘉敏成亲后就住在此地,反倒是免了虞嘉言以为阿姊要远嫁的烦恼。 但在红烛辉映的婚宴上,虞嘉言又有了新的烦恼——他想喝酒。 数月前虞嘉言回公主府保平安,公主娘又将沈邈找来,几番询问后关于小一辈的情情爱爱,她未提半个字,反倒是给虞嘉言下了长达半年的禁酒令。 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的沈邈便成了此项禁令的执行者。 好比说此次婚宴,虞嘉言连酒杯都未曾讨到一个。 他只能趁沈邈同谢骁讲话的时候,眼巴巴看向柳潮。柳潮犹豫了片刻,将酒杯递了过去,虞嘉言忙伸手去接。柳潮却不放手,大有让虞嘉言就着自己的手将杯中物饮下去的意思。 虞嘉言瞪了柳潮一眼,可杯子才碰到嘴,便听得沈邈在身旁轻轻咳了一声。柳潮立马缩了回去,仿佛他手上拿的不是酒杯,而是面无风也自摇的降旗。 虞嘉言气死了。他不仅国土沦陷,还眼睁睁看着方才新出炉的叛将为表诚意,自个儿将手中的酒饮尽。 月上中天,三人才回到家中。 夜半时分的风虽不至刺骨,也仍旧带着凉。缓缓关上门来,虞嘉言照例分得一杯热牛乳。近来的日子无酒,更无愁意可浇,他一碗热牛乳下肚,顶多能撒撒奶疯。 虞嘉言小声说:“今日连姑娘家都能喝酒……南边上好的花雕呢……” 他叹气时还未取帕子擦嘴,唇边长了一圈齐整的白胡子。 柳潮转过头来便忍不住笑了,他在虞嘉言愈发幽怨的眼神里起身拿了手帕,不偏不斜地扔进对方怀里。 沈邈也未听清,好笑地问虞嘉言方才说了什么。 虞嘉言用手帕胡乱擦了擦,苦着脸感叹道:“嘉敏阿姊都喝上了交杯酒。” 柳潮盯着虞嘉言嘴角那点残余的乳白色奶渍,还有那不知是由于喝了温热物还是被手帕擦拭地愈发红的唇瓣,心里那点绮念也被煮沸了。他不再作声,耳朵尖还有些发红。 沈邈胸膛里也翻涌起莫名的冲动,他虽与柳潮想的不同,那满溢出来的渴望却又是一般的。 ·番外(二)年年有鱼 虞嘉言明显感觉到,沈邈最近忙了起来。往常这个时候,沈邈应当回来了,现在却不见人影。 柳潮倒是同从前一样,顶着个虚职,凭心情进官衙,按着点儿回家。虞嘉言生怕柳潮脑袋上那顶官帽不日就要被摘下来。不过柳潮倒不在意这些,这官职本就是他那将军爹找来的。他自己心里早计划好了的营生,更着手在安排。虽然表面上柳潮在虞嘉言建府时就给自己安排好了床位,还大言不惭要在这里赖着吃一辈子的软饭。 食邑千户的人与声称要靠食邑千户的吃软饭的人一同坐在初春的暖阳下,全身的懒骨头都快被照化了。 虞嘉言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近来朝中有什么大事吗,远之总是忙到很晚。” 他偏头看了看柳潮,后者正在懒洋洋地把玩手里的玉佩。 知道自己在柳潮这里是得不到屁点关于朝政的消息,虞嘉言在心里盘算起滋补的吃食来,想着待会儿就吩咐给厨房,好做给他辛劳的沈大人。 然而柳潮悠悠地来了一句:“或许是终于看清了你好吃懒做的真面目,赶着寻觅新欢吧。” 现在的虞嘉言听了这话已不再惶恐,他站起身准备走出亭子,连白眼都不分给柳潮一个。 柳潮问:“你去哪儿?” 虞嘉言礼貌地回答道:“我终于看清了你好吃懒做的真面目,准备去厨房另觅新欢。” “去厨房另觅新欢?”柳潮跟着起身嘟囔,“是里头的五色酥还是藕粉糖糕啊,它们难道能予你真正的快乐么?” 见虞嘉言不再问沈邈归家晚的事情,跟在他背后的柳潮松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远之在做些什么,或者说他待在府里就是为了替沈邈放哨、打掩护。 他们忙着准备一份大礼,给虞嘉言,也给自己。 秘密是在十日后揭晓的,那天沈邈回来得很早,几乎是同柳潮前后脚进的门。 虞嘉言还未清楚状况,便被打包塞进了马车。 他坐在车上疑惑地问:“这是要去何处?” 沈邈笑而不语。 “唔……”柳潮在一旁斟酌字句,“请你饮酒去。” 虞嘉言才不信,这马车眼见着便要往出城的那条道上去,城外酒垆里能饮出个什么滋味来。可他观察着另两人的神情,耳朵莫名发烫。 ·番外(三)年年有鱼 夕阳渐落下去,不远处的灯笼升起来,马车停靠时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虞嘉言本想开口问这又是何处,但他晃眼见到大门上挂着的红灯笼,光亮斜撒在大红缎子上。 于是什么话都不必问了。 他们三人牵着手,那模样在旁的看来或许有些好笑,似那齐挽手踏春的幼童一般。但携手的人自己晓得,那夜风里犹生了汗的掌心里,还握着些什么。 进到红烛高烧的房间里时,酒已经斟好了,是南边运来的花雕,香气从三只杯盏里溢出来。 虞嘉言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将蹦出喉咙的那颗心压回它本来的地方,他想装出镇定的样子,可握着酒杯的手却不住的颤抖。 柳潮按惯例要笑话他:“别抖得将酒撒了,就算今天破例,你也只有着一杯呢。” 但这屡试不败的法子今日丝毫不见效,虞嘉言的手依旧抖得厉害,连声音也抖起来。 他问:“我……我们须……须对着什么拜一拜么?” 沈邈想了想说:“这不必了,我想……这就足够了。” 短短的一句话,另外两个人却都心领神会。 酒盏随即碰撞出清脆声响。这杯花雕不必敬天地,更非为尊长,其中醇厚甘香,喝下去的人们知晓,就足够了。 不过查看门窗的功夫,沈邈再转过身来,虞嘉言已喝了不知几杯,扒着酒杯讪讪地看过来,眼中带着几分醉意。 沈邈忽地想起,柳潮曾说虞嘉言有时的神情似只窃粮的小耗子,让人要提溜着尾巴将他倒提起来。 沈邈这样想着,柳潮却已经行动了,他的手轻轻搭上虞嘉言的后颈,带着情色意味的抚摸让虞嘉言缩了缩脖子,尾巴尖都打着颤。 虞嘉言拨开柳潮的手,然后笑了笑,那笑被酒香浸染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 沈邈无奈道:“怎么转眼就是几杯下了肚,这酒可醉人的很。” 他虽然还说着酒,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有什么东西在故作镇定的话里呼之欲出。 虞嘉言见沈邈对自己喝酒的态度不似平时强硬,接着酒意半是讨好地向二人道:“我就再喝一杯呀。” 天知道他这个两辈子在北方雪地里打滚的人,怎么说起话来突然比南地女儿家的还要软些。 柳潮见沈邈难得无措地呆在原地,早便忍不住了。按照柳潮的性子,三个人说开的那天,他便想游进红浪里做鸳鸯的。可是沈邈对这件事情有种单纯的坚持,想的是水到渠成、情礼相配。 好不容易等到洞房碰了杯,柳潮自然不愿再等了。 他一只手再次搭上虞嘉言的肩颈,另一只手越过杯盏,直接拿起了桌上的酒壶。 他对虞嘉言说:“一杯还是太多了些,一口倒还可以考虑。” 沈邈还不解其意,柳潮已经拿着酒壶往自己嘴里一道,然后封住了虞嘉言的唇。 不多不少,正好一口酒饮毕,柳潮与虞嘉言的唇上都覆着酒渍,在灯烛照耀下竟称得上几分活色生香。 ·番外(四)年年有鱼 沈邈正值年龄,虽知晓何为欢爱,却从未真正尝过其中的滋味。他同虞嘉言接过许多次吻,也在灯半昏时想着少年自渎。直至此时他才晓得,那些不过是情欲的边角。 他突然被直率到莽撞的情欲支配了,一把抱起虞嘉言,将其放到了床榻上去。 一旁的柳潮看得诧异,诧异之后他又觉得浑身燥热起来,像是窥见到话本里头本该礼佛的僧人就坐在蒲团上破了戒,又好像他也是破戒的那个人。 柳潮下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赶紧跟了上去。 以下内容需要积分高于1才可浏览 虞嘉言躺倒在绣着金线的被面上,方才换上的婚服已被解开,像剥荔枝一般,撕开外头那层红艳的硬皮,露出里头浑圆透亮的果肉,果肉与硬皮间的汁水淌出来,带着点酒香,又浓稠地像三个人同时勃发的欲念。 虞嘉言感觉之前饮下的那些酒的后劲逐渐上来了。另外两人也觉得醉意在周身游荡着,他们两个其实只喝了一杯,或许是都在床榻边同虞嘉言亲了太久的缘故。 他们亲着亲着便都上了床榻,散落下来的红袍压在红色被面上,上头绣的花色被挤作了可怜巴巴的一团。虞嘉言又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唤着柳潮与沈邈的名字,为了证实些什么,又或者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他还说:“再亲亲我罢……” “操。”柳潮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顺着虞嘉言的脖颈一路亲下去,咬住了虞嘉言挺立起来的乳头,用牙齿研磨拉扯。 虞嘉言讶异又爽利地低叫了一声,腿间翘起来的那根又变得硬了许多,他微微仰起头,赤裸着的后背靠在沈邈的胸膛上。 沈邈的衣服还未脱下,他穿的婚服同是早早订做好的,上头针脚细密。虞嘉言却觉得那贴在后背上的似粗糙的麻衣,挠地他忍不住颤抖。 然后他抖地更厉害了些。 跪坐在身前的柳潮用舌头准确地抵住虞嘉言的乳尖,弄得那肿胀的一点凹陷进去,又留下一圈浅痕。 “唔……你!”虞嘉言被咬得痛了,他毫无底气地骂道,“你属狗的吗。” 柳潮没皮没脸地“汪”了一声,又道:“那再赏我点肉吃吧。” 在虞嘉言的惊喘里,柳潮在阴茎上亲了一口,又含了进去。 ·番外(五)年年有鱼 虞嘉言觉得自己像是全身都被舔舐着,他晕乎乎的,小声地呻吟起来。他的腰也软下去,只随着原始的冲动轻轻地摇摆,直到被另一只有力而滚烫的手攥住。 沈邈握住少年的腰,他从未对虞嘉言用过那么大的力气。想必起来,沈邈的右手便要温柔许多,沾着黏稠细腻的脂膏,往虞嘉言的股间探去。 柳潮吸吮地愈发卖力,房间里响起淫靡的水渍声,虞嘉言的身体里更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潮,后穴被异物插入的不适感变得微乎其微。 沈邈的手指还在虞嘉言的股间开拓着,虞嘉言却按捺不住了。 可他几次都不得门道,哑着嗓子催道:“你进来,你快进来呀。” 沈邈低头在虞嘉言耳边唤了一声,那是世间所有男儿对妻子的称呼,然后一点点破开了通道,顶到虞嘉言身体的深处。 虞嘉言在听到那声称呼时就呜咽一声射了出来。 柳潮吐出嘴里的白浊,直起身咬住了虞嘉言的喉结,将那身体被占有的痛呼封锁在了口中。 虞嘉言同柳潮交换了一个潮湿而长久的吻。 待柳潮结束了那个吻,虞嘉言唇边挂着银丝,看起来狼狈又色情。 虞嘉言的呻吟渐渐变得打起来,他喊沈邈“好人”,又唤着“沈郎”。 “你……嗯……你慢一些……” 他被顶到身体深处最酸软的那一点时不住地求饶,又在开口后贪恋濒死的快感,后悔又不好意思地小声哼哼。 他最后被沈邈肏地塌下腰去,鼻尖碰到另一根滚烫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又被酒意熏地很迷糊。 两波不相上下的浪潮将虞嘉言抛起又裹住,他在颠簸里呻吟、索吻,不知身在何方。 一旁的喜烛烧着,还有许多的欢喜的红泪要流。 在烛盏被逐渐凝固的蜡泪呈满的时候,虞嘉言早就意识模糊,软作了一团。 他用最后一点力扯着被褥,小声道:“这下谁都不能走了。” “好……”两个不同的声音一齐回答他。 本书是由撰写, 感谢Z书网会员分享该书,Z书网感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