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第一花瓶》 内娱第一花瓶 第1节 《内娱第一花瓶》 作者:三三娘 文案: 本文又名「虽然我是花瓶但是全娱乐圈大导都挺爱我的你说气不气」 又又又名「惊!豪门少爷成了我的事业粉!」 他好会他好熟练他好主动“你tm矜持一点!”控场攻 看似超级撩实则经验为零纸上谈兵型天然很会的受 年下差5岁 第1章 橘色余晖涂抹日暮,倏尔一阵缱绻晚风荡起,风旋起枯叶,与刚驶离站台的公交车擦身而过。巨大的车身喷绘广告渐渐没入晚高峰车流,画面上,一张精致冷峻的脸稍带微笑,背景是花团锦簇的红粉白花墙,高级鲜花订送品牌的logo打在一侧。 狭小的公交站台挤满了人,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坐在长条凳上,脑袋凑做一团,一起看一段小视频。 没插耳机,声音外放出来,大概是一场电影的路演或发布会。 “刚刚栗导说您赋予了阿杀一种独特的故事感,粉丝也经常羡慕说哇塞柯屿的骨相真的超级高级,是最适合上大荧幕的脸,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呢?” 扎马尾辫的女学生嗤笑一声:“这主持人水平好差,会不会提问啊?” 另一个中短发女生回:“笑死,你不会听不出来吧,下套儿呢,就柯屿那稀巴烂的演技,脸吹上天也就是个镶边花瓶。” 视频里大概安静了一秒功夫,传来一道男声,冷质而淡漠地说:“没什么,会投胎而已。” 下面传来一阵捧场的笑声,接着就结束了。屏幕显示热搜话题#柯屿 会投胎#,下面都在夸他耿直,一时不知道是粉丝控评还是真的路人观感如此。 女生拇指移动飞快,边打字边说道:“投胎也算本事啊?真投了这么好的胎,倒是努努力提高一下演技啊,整天跑出来辣眼睛。” 她吐槽得热烈,旁边一个穿黑t恤戴黑口罩的男生闻言瞥了她一眼,而后又收回了目光,没带任何情绪。他坐在长条凳最末端,两肘搭着两膝,垂下的手里拎着一个很普通的塑料袋,袋子里是晚市的瓜果青菜和一些日用品。因为低着头安静无声的缘故,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女高中生对柯姓艺人的批评还在继续,听到说“他演戏就是个木头!木头啊!”,他口罩下的唇角微上扬,默默点头,心里附和道:“对。” 过了会儿,33路公交进站,两站后便是密集的大型城中村。车上人很多,要上车的人更多,人群轰然分流,在车子上下口挤作乌泱泱的两大团,争先恐后地要挤上去。 仍在等车的女生们见怪不怪地看着这一切。挤了大约十几秒,车子终于艰难合上。驶离站台前,她们与车上近乎叠成沙丁鱼罐头的乘客冷漠对视,忽然目光一动。 “卧槽那个是——”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相同的震惊 面对车窗的一排疲惫面孔中,独有一张脸堪称鲜明。他的黑色口罩被拉至下巴,面色有一种苍白感,五官因为极其和谐的缘故,让人一眼看去会忽略了其实它们也是漂亮的。 乱轰轰的昏暗车厢一瞬间黯淡褪去,这张脸过分好看地凸显出来,就连灰扑扑的街景也顺带有了颜色。 高悬的显示屏上,娱乐新闻再度开始播放,这一个月循环了近上千遍,已经很少人能听进去了,但此刻,声音在日暮中再度清晰深刻起来—— 栗山,知名商业片大导,面对着镜头和十几枚话筒说道: “……讲起漂亮,柯屿在娱乐圈并不是顶尖,但是他有氛围,我第一眼看见他就是在摄像机后面,……他的那种氛围感,透过取景框捕捉、浓缩又放大,既难以去追溯解读,当然也让人难以拒绝……” · 公车降速缓缓停靠,纵然如此,仍然激起了一片尘土。 庞大的城中村沿着站台后的水泥路向两侧铺展开,楼与楼之间距离密集,近到可以开窗握手。千篇一律的红黄小格瓷砖贴在楼房外立面,暮色中很难分辨哪栋是哪栋。 柯屿沿着大路,步调不快,路上碰到卖橘子的小卡车,便停下来提了两斤。岔路口右转,一家肠粉摊正在营业,肠粉车的机器和风扇一起发出嗡嗡声,焦色的烧鹅悬挂在窗口下,油腻腻的窗户上贴着红色胶带字:招牌狮头鹅。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自走入一条狭窄小巷,身影一拐,踏上楼房内的水泥台阶。 眼前的防盗门近乎是样子货,钥匙拧转,柯屿走进门内,打开了吸顶灯。光线很暗,是惨白的,灯罩当初摘下来洗过一次,里面厚厚一层飞虫尸体。 房子不大,七十平左右隔成了三室一厅一厨一卫,装修简陋,很多地方就是水泥板或者大理石板。 刚坐下手机就来电,经纪人麦安言在电话里问:“到了?” 柯屿“嗯”一声。他上午去公司开会,下午自己坐公交回来。从市中心到这儿,转三趟,车程两个半小时。麦安言垮着个脸:“我的哥,采风真没必要到这地步。” 他接了部文艺片,片酬不高,但剧本很喜欢。导演唐琢是编剧转行,算是个新人,两人定角色时聊了一宿,柯屿看出了导演的野心,导演看出了他的尚可救药,最后一拍即合都挺期待,只有麦安言气得够呛,因为柯屿接完角色就说要下去采风,完了随便一收拾就在一破城中村安营扎寨了。 柯屿从塑料袋里把促销买的生活用品一一码好,明显敷衍地对麦安言说:“好的。” 麦安言鸡同鸭讲,提醒道:“你注意点,不要被粉丝认出来。保镖助理一个没带,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电话中沉默了一个呼吸,麦安言直觉不好,狐疑地问:“你不是已经暴露了吧?” 柯屿不是演技派,虽然一直在演戏,但属于介绍词写“青年演员”都会被群嘲的那种——但他同时也不是流量,话题度跟那些偶像艺人不能比。麦安言自认柯屿的路人盘还没下沉到这份上,他在城中村相对还是安全的。 柯屿支着腮,眼里有一点笑意:“等公交的时候听到两位女观众的指教,受益匪浅,出于礼貌拉下口罩对她们表示了感谢。” 麦安言一听血压就要炸,打手势指挥助理nancy搜他的微博广场,边对电话求饶:“这样不行,我头发要掉光了!一个月太长了你行行好,一个星期够了吧我的哥哥?” 他就差没明说了—— 以柯屿的悟性,在城中村住一年也未必能演出那个劲儿。反正都是烂,何必过多投入成本?要知道为了这一个月他推了八个通告! 柯屿把手机夹在耳下,解放双手开始拆新买的保鲜膜的包装,又是一声“好的。” 他的好的,基本上相当于“知道了,但我不听。” 麦安言察觉出他想挂电话的念头,见缝插针地“哎——”了一声,飞快地说:“明天晚上gc文娱有晚宴,继承人亲自出席,你记得过来。” 柯屿花了两秒确认了一个事实,指明道:“我没有gc的项目。” 麦安言痛心疾首:“我有!” “应隐会过去。”他想了想,“应隐的新电影是gc投资的,她是一线女星,够了。” 麦安言知道他不喜欢应酬。 之前柯屿已经表露过解约意向,他其实有点怵了,不太敢拧着他去饭局酒桌。但gc的地位不同,他苦口婆心:“gc十二月份要开发布会,圈内已经有风声了,‘明锐’计划明年投资和规模都会升级,到时候会有一堆好本子好项目好导演递过去,你去见见没你坏处!” 柯屿从沙发上起身,开始归置那些拆了包装的日用品:垃圾袋、保鲜膜、消毒水、洗衣粉,薄薄的刨花板柜子开开合合,他沉稳地说:“gc继承人,是之前圈内很多传闻的那个?”麦安言在电话那端张了张嘴,柯屿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明说:“他性向不对。” 麦安言没来得及昧着良心否认,柯屿总结陈词:“不去。” · 楼房共四层,一二楼自用,三四楼出租,四楼住了五户租户,唯有三楼宽敞,只住了一个人。 房东走在前头,话是这么介绍的,同时扭头对商陆讪笑了一下:“那个租客干净,你先看看,不行的话,我再问问别的房子。” 商陆点点头,两手插在裤兜里,不说话的气质有点拽,拽到近乎迫人,压得房东不敢多说话。 他刚从法国回港没几天,私人飞机降落宁市勤德置地总部顶楼,之后打了近一小时车才到这里。见房东前刚挂了他小妹商明宝的电话,小丫头以为他回大陆玩什么新鲜玩意儿,他随手拍张照片过去,“来吗?”商明宝吓到装睡不回。 房东脚步放轻,即使走在前头,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远房表哥的堂兄的女婿的表弟辗转告诉他,有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儿图新鲜,要来城中村体验生活,让他给安排安排——要稍微像样儿,但又不能太像样儿。 至于多有钱,这远房的远房的远房倒没有明说。房东市井江湖里厮混,看到人的第一眼先上下悄么打量了个透彻。估计……也就是个家里百八十万的主儿吧。 楼梯转了一层又一层,粗糙的水泥砖,黑乎乎的地缝,吊顶上缠绕着裸露的电线,末端悬着一盏电灯,天色暗了,房东按下开关,光线跳了一跳,钨丝灯亮起。 商陆全程没说话没问话,视线跟着脚步,脑子里像有个镜头推进,几幅分镜图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上三楼,玄关狭窄,小门紧闭。 这样的房子指望不了隔音,一阵炝锅声,门缝里飘来香味。 房东回头指指门笑道:“很懂生活!” 懂不懂生活不知道,闻着挺香。 · 肋排切段,铺在平底锅中小火慢煎至微焦至金黄,用筷子一一夹出。热锅热油下葱姜蒜花椒爆炒出香,青椒蒜苗段下锅,柯屿对着食谱有样学样,还没来得及翻炒,传来一阵敲门声。 正常来说,这里是不会有人来敲他房门的。既没有拖欠房租,也没有停水停电,也没到查燃气的时间。房门没猫眼,柯屿从挂钩上取下口罩戴好,等再度响起敲门声时,他拧上煤气,打开了门。 瘦小的房东站在门外,脑门因为长久出汗而油亮,一开口口音浓重。 “靓仔。”房东笑道。 柯屿点点头,视线顺着往上一点,只看到另一个人的脖颈心口。 纯黑色宽松t恤,脖子上挂着条克罗心银链,没带吊坠,两手原本是插在工装裤兜里的,察觉到柯屿的视线,伸出一只手,道:“你好,姓商。” 柯屿有点洁癖,很快地与他一握,同时觉得握手礼出现在这儿有种怪诞的滑稽感。 他自我介绍道:“木。” 在一墙之隔的晚市喧闹中,这声音有一种失真处理后的质感,很动听。 对方长得太高,柯屿不得不仰头抬眸,落入一双冷淡却又迫人的眼中。 柯屿在他的外貌中怔了一瞬。 过于英俊了。 他尚未来得及收回视线,便看到对方很浅地冲他一歪头,唇角勾起,神情有些戏谑。 他说:“木先生在家里也戴口罩。” 柯屿垂下眼眸,解释得不冷不淡:“毁容了,没必要吓人。”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房东身上,房东见状便说:“这是我远房侄子,刚到宁城没着落,在这里暂时住一个月,你行个方便?” 第2章 房东走了,商陆留了下来,手指勾着钥匙,进门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合乎他意料的简陋,出乎他意料的整洁。 一眼扫过,虽然山寨货的劣质塑料占了半壁江山,红红绿绿的廉价色彩也让人眼睛疼,但收纳得很整齐。家具多是刨花板打的,台面用大理石充当,切割的边缘甚至没有打磨,但无一例外都很干净。 不大的面积隔出三室一厅,只为了多租点人多赚点钱。出于礼貌,商陆没有进主卧,只看了另外两间次卧。小的十平不到,里面堆满了脚手架和油漆桶,他退了出来,两手插兜探身看了另一间。 “就这吧。” 内娱第一花瓶 第2节 柯屿象征性地问:“你行李呢?” 商陆站在门边:“马上。” 过了十分钟,门再度敲响,柯屿打开,先看到一面巨大无比的乳胶床垫。工人歪脖子扛着,气喘吁吁:“商陆吗?” 柯屿回头,商陆倚门抱臂,一扬下巴,天然命令的姿态:“进来。” 床垫搬进次卧,原本的铁艺弹簧床被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 过了片刻,工人又从楼下货车搬下一张书桌和一把办公椅。书桌是黑胡桃木的,办公皮椅卡其橙色,不用上手就透着一股子细腻高级。两样东西按吩咐贴墙窗摆好,搬家工作便潦草地结束。 “你……”柯屿眼睛一瞥,看到办公椅品牌,一瞬间想问的话从嘴边消失了。 商陆很快说:“都是假的。”绅士地一点头:“感谢收留,相处愉快。” 门毫不犹豫地关了,充满了不言自明的疏离。 柯屿回到厨房,将排骨装盘,又盛了一小半碗饭。 麦安言要是知道他片刻之间给自己找了个室友,估计会气到当场暴毙。 他的新片角色名叫飞仔,从老家汕尾来到都市城中村中,一面被繁华的金钱物欲冲击裹挟,一面又以令人绝望的姿态在排挤中挣扎。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刚进坑里的时候会拼命想爬出来,时间久了他就会说,‘其实在坑底也挺舒服的’。”导演唐琢当时抽着烟,用这句话作为了整部电影的注脚。 柯屿接到试镜邀约时很惊讶,显然,这种片子是奔着拿奖去的,他的演技会令他首先被排除在外。 唐琢那天跟他聊了十个小时,从成长经历到电影、人物,无所不谈,最后才说:“我看过你在栗山那里演的乞丐,柯老师,不知道别人怎么评价,但我知道你是做过功课的。” 必须承认,唐琢的这句话打动了他。 · 柯屿在玻璃餐桌前坐下,陶碗与桌面轻叩,发出一声清脆动静。 要认真采风的话,他必须把自己放置在绝对真实的环境中,不仅是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更是切实参与——千言万语,商陆出现的时机很对。 餐桌玻璃下压着缠枝花桌布,桌面上只是简单的一碗一筷一盘。箸尖伸入盘中,另一只手却是夹着一本掌面大小的笔记本,单手翻开了书签页。 商陆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这位木先生口罩半摘堆在下颌,两眼专注地只盯着手里的本子。本子不大,故而他单手便可以轻易翻页,这让他在专注之中又多了丝随性的慵懒,让商陆想起留学时,在街角常见的抽着烟的法国女人。 画面有点意思。 商陆抱臂倚墙站着,长腿屈膝交叠,唇角微勾。 再看两秒,眼里才注意到了些别的内容。 譬如木先生虽然自称毁容了,但从侧面看却是骨骼流畅,从眉骨到鼻基底再到下巴,曲线在过分硬朗前绝妙地有了点温润的弧度,是一张浓烈又并不让人觉得被攻击的脸。 佳骨天成。 柯屿咀嚼的动作很慢,看的速度也很慢,再翻页时,眸光随着微瞥注意到商陆,拿筷子和翻页的手便同时顿住。 商陆反正也是偷看地正大光明,被撞破并不觉得尴尬,反倒漫不经心道:“在看什么?” 柯屿不回答他,先啪地单手将笔记本一合,再慢条斯理地拉上口罩。 这样的脸还要藏着掖着,商陆猜测,或许是另半边脸有胎记,或者疤痕。 · 天色尽黑,气温降下,风吹过带出些凉意。两边临街店铺更显热闹,热气氤氲,模糊了许多贫穷的细节,满目只有烟火气。 商陆很少吃晚饭,万家灯火,他径自一人漫无目的闲逛。等看到一家士多店时,顺便走了进去。 接到商明羡电话时,他正在琳琅杂乱的货架上挑选日用品。 “大姐。” 商明羡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她步履很快,细高跟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笃笃声,但讲话的气息完全不喘:“听明宝说你去宁市了?” “嗯。” 她进电梯,从高层下来的员工个个低头叫“晚上好monica”,接着便自觉鱼贯而出等下一班电梯。商明羡按下楼层,银色电梯门合上,照出一身职业套装的纤条身影。 “明宝给我发了照片,你怎么去那种地方?” “采风。” “胡闹,”商明羡以长姐的姿态训斥一声,“香港的贫民窟不够你采?” “不一样。” 商陆把手机夹在耳下,只言片语回得漫不经心,腾出手从货架取下两瓶沐浴露,开始比较。凭良心讲,他在十四岁去国外前根本就没自己花过钱,对这些牌子陌生,对价钱也毫无概念。 “好吧,回头大哥问起来,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商明羡笑着叹了口气。 她松口了,商陆也仍是神色淡淡,只说了声“谢谢大姐”。 “注意安全,凡事低调,不要跟人起冲突,有事给我电话,或者找明叔,知道?” 商陆这才笑了一声,他笑起来是漫不经心的,但又带点坦荡的味道,看着很倜傥。 “低调什么?你是众星拱月惯了,才觉得走到哪里自己都是焦点。” 商明羡吃了一记微讽,倒不觉得生气。电梯下到vip地下车库,她赶时间赴宴,上车一边脱高跟鞋一边笑骂道:“没大没小。总之呢——” “总之呢信号不太好——”电话传来盲音,商陆不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等他拎着两大兜日用品回到出租屋时,柯屿已经洗过了澡。屋子里没有多余的桌子,他伏在打扫干净的餐桌上写字。听到动静并没有抬头,只礼貌性问候:“回来了。” 手机里传来一道女声:“你在跟谁说话?这套呢?快看一眼!” 声音一出,柯屿明显身体一僵。 是应隐缠着他为明天的晚宴选造型,又东拉西扯聊八卦,他没那个耐心,便开了外放边听边梳理账单,完全忘了商陆随时可能回来。 应隐声音很嗲,见他没回,便撒娇赌气叫一声:“柯老师!” 柯屿手比意识更快,一个条件反射就挂了电话。 “柯老师?”商陆微挑眉。 “木柯,”柯屿掩在口罩下的面容冷静,“姓木,名柯。” 商陆饶有兴致:“柯老师是二十四小时都带着口罩吗?” “是。” “那么想必睡觉也是不摘的。” 他问得戏谑,但听在柯屿耳朵里有种咄咄逼人的味道。都说星光养人,他是明星,合该气场更强,但跟商陆相处不过几小时,却好像总是落于下风。 手机震动,把柯屿从发脾气的边缘救了回来。他抄起划开,是应隐一口气给他发了十几张试装照。 商陆在玄关柜上放下东西,以他的角度,只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屏幕上一闪。脸的印象小于衣服的,那件衬衫裙商明宝前几天刚买了一条——而小姑娘的置装费是他们兄妹里最奢侈的。 心念疾闪间,商陆微怔。 柯屿气质很好,好到即使穿着廉价,也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娇滴滴的漂亮女人、“柯老师”、出众的外貌和贫困的生活环境……商陆眼神微眯,玩味地反应了过来。 ……行,看来是特殊职业者。 看来这年头叫“老师”都是他们的一种情趣了。 柯屿浑然不觉自己眨眼间就从星光红毯给贬到了白马会所,商陆夸他女朋友漂亮时,竟也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敷衍着“嗯”了一声。 没想到他漂亮的“女朋友”第二天就找上了门。 “我靠,他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你知道吗?”应隐衣服没换,还穿着赴宴的小礼服裙,揪着披肩愤恨骂道:“还让服务生给我拿披肩!去他妹的!” 她忙活了一白天加一晚上,折戟沉沙铩羽而归,正在柯屿面前要把那个天杀狗日的gc继承人陈又涵大卸八块。 柯屿眸光扫过披肩:“你还带回来了。” “你不懂,我要随时提醒我自己——狗男人,”应隐咬牙切齿:“有钱了不起啊!” 不等柯屿说话,她又“嘤”了一声:“呜呜呜有钱又长得帅真的好了不起。” 大概谁也想不到当红小花应隐私底下是这样子的。她很漂亮,游走在妩媚和天真之间,是公认这一代花里最星途无限的一位。对男人,她更是游刃有余手到擒来。 柯屿完全理解她为什么如此意难平,甚至气到要连夜找上门来吐槽。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搭着沙发靠背,笑叹了一声:“靓女,你看到婚戒时就应该知难而退。” “我以为他跟那些男人一样,”应隐捂着胸口平静了会儿,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那种人哪里有真的婚姻?” “我教你,”他似笑非笑,“既然他和太太这么恩爱,你不如顺便再相信爱情一次。” “柯老师!你到底是安慰我还是想气死我?”应隐跺了下脚,“一想到这么好的男人不属于我,我就更气死了!” 柯屿忍着笑,但到底也是没忍住,毫无同情心地大笑了起来。 笑声遮掩了铝合金门开合的动静,商陆从漫长的睡眠中清醒,穿着t恤运动裤,一脸困倦地走了出来。 他看着明艳照人的应隐,英俊的脸有点懵。 应隐一愣,手忙脚乱背转过身。柯屿比她还措手不及——睡得好好的起什么床?! 是他掉以轻心了,之前接应隐上楼时商陆便已经睡下,口罩被顺手扔在了茶几上,现在特意去拿的话简直是此地无银。 商陆对这隐藏的兵荒马乱一无所察,慢吞吞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戴隐形眼镜的视线模糊朦胧,他放下杯子,不自觉微眯眼看向柯屿的方向:“打扰了,女朋友?” 完全人畜无害的眼神和语气,跟昨天无处遁形的强势判若两人。 柯屿一愣,观察他两秒,不动声色地试探说:“不打扰。……对了,今天是几号?可以帮我看一眼日历待办吗?” 日历在电视柜边,离商陆的大概一米多一点的距离。 大晚上的看什么待办?应隐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商陆昨晚上画分镜画了个通宵,加上时差的缘故,脑子比视线还模糊,竟然遗憾地抱歉:“对不起,我近视。” 他一说完,屋子里两个人都明显松弛了下来。 “我去拿眼镜。”他转身回屋。 “小鬼好乖。”应隐有点意外。 再戴着眼镜出来时,她明显被帅到一下。一件普通的圆领白t被穿得肩宽背直有型有款,银边细框的近视镜在脸上莫名贵气。 商陆两手插在运动裤兜里,俯身看了眼:“今天27号,没有待办。” 一扭头,两个戴着口罩的人“嗯嗯”点头,应隐捂着胸口浮夸说:“哦是吗真是太好了!” 商陆:“……” 内娱第一花瓶 第3节 垃圾演技。 ……还有种被提防的不爽。 出于家教,他冲应隐简单打招呼:“幸会,商陆。” 接着便打算回屋继续工作。 耳熟的名字让应隐下意识出声道:“商陆?这姓很少见,香港商宇的二公子也叫商陆。” 她是豪门通,宁市港澳的豪门名录她一清二楚如数家珍。 商陆并不慌张,淡淡地问:“是吗?” 商家是最低调的家族,向来只有大哥大姐在外面抛头露面,二姐在国外做学术,剩一个商明宝,小姑娘虽然整天花枝招展追星追得废寝忘食,但也用小名。他敢保证,哪怕现在翻遍互联网,也绝对找不到他们三兄妹任何一张照片。 应隐笑道:“不过据说他长得很丑。” 商陆:“……” 这他妈哪个小报造的谣? 应隐对此很肯定:“很显然,如果帅的话早就曝光了。” 商陆含蓄地辩白:“也许他只是比较低调。” 场面莫名其妙就诡异了起来,应隐跟他针锋相对:“商宇的大公子我是见过的,大哥既然这么其貌不扬,二公子很难长得好看。” “你见过?”商陆狐疑。 “电视。”应隐得意洋洋。 商陆忍辱负重:“……据我所知,他长得不比陈又涵差。” 乍一听“陈又涵”三个字,连柯屿都没反应过来。应隐一愣:“你听到了?” 迷迷糊糊听到一点。只能怪应隐每次提及这三个字时都音量拔高情绪激动。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做梦,给恶寒得一激灵——他妈的,他没事梦陈又涵干什么?吓醒才发现声音来自客厅。……行,这富婆还有点人脉。 “你怎么会认识陈又涵?”应隐戒备地打量他。 贵气并不比贫穷更好隐藏,眼前这个人的确从头到尾都跟“穷”字搭不上边。 商陆轻描淡写:“不认识,听过。” gc是宁市龙头企业,听说过陈又涵的确很正常。 “你又知道他长得帅了?”应隐眯眼。 “电视上见过。”商陆原话奉还,却听到柯屿笑了一声。他沐浴灯光而立,虽然戴着黑口罩,但过分好看的眼里都是笑意。 “那你又知道商陆不比他差?”应隐跟他杠上了。 “猜的。毕竟,”商陆勾起半边唇角,“我很难认为跟我同名的人会长得有多丑。” 他这一句年轻气盛,应隐一愣,再开口时已经是另一种语气眼神,手指撩着头发说:“宝贝,你好可爱。” 商陆眸色一变,警觉地往后退半步。 操?这富婆怎么回事?当场挑逗可还行? 到底年轻,被这么一撩有点措手不及,又瞥了眼柯屿的方向,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最终十分委婉地说:“谢谢姐姐,我还年轻,不想那么早放弃努力。” 作者有话要说: “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柯屿:我他妈? 商陆大概24,柯屿29。虽然很拽,但是面对哥哥姐姐时还是会乖掉。 ———— 应隐出场在竹马渣攻番外一主权那一篇,这里的时间线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第3章 第二天商陆起床后,屋子里就没了柯屿的踪影,之后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真算起来,一星期里竟也只碰过几面而已,大部分时候是他晚归回来。按商陆的想象,做他们这一行的应该晚上忙活白天睡大觉才对,但看柯屿的样子,好像不止在打一份工。 柯屿其实是只找了一份零时工,帮一个老阿姨看士多店。 这家店藏在一个斜巷里,正对着一个繁忙的三岔路口。老阿姨前些日子摔了一跤,她老公白天要送外卖,孩子也不在身边,柯屿主动提出可以帮忙一段时间。老阿姨原本看他蒙着脸眼神里都是怀疑,直到对方主动摘了口罩。 “鼻子过敏。”柯屿笑了笑,复又拉上。 “你会些什么?” “会用收银系统,帮你上下架理货。” 更多的功能阿姨也不需要了。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思量,三秒后又打量了柯屿一眼。小伙子一米八几的个子,盘靓条顺看着就是个乖的,“阿姨我丑话说在前头,可付不起多少钱啊。” 柯屿这些天揭了十几张临时工小广告,对这里的薪资待遇烂熟于心,闻言眼睛弯了一弯:“一天60,早九晚七,等您腿好一点我就走。” 当下便拍板上岗了。 晚上七点之后是自由时间,他随心所欲地逛,穿过街巷,走过夜市,坐在小吃摊前的塑料凳上喝一碗艇仔粥。要走出这片庞大的城中村需要一个小时,柯屿试过。村子后是一条江,连着一个几乎废弃的小码头。偶尔还会有船只在这里卸货,最热闹的时候是早上六七点,会有新鲜的鱼虾蟹叫卖,沿着江边的马路摆出一条近三十米的长龙。 他有时候晚上逛到这里,会拉下口罩,点起一支烟,一边抽一边走。路灯的光橙黄,港口里漂泊着烂渔船,照明灯在海面上倒映出长长一条灯影,柯屿便抿着烟,在这些灯影里慢慢地穿行而过。 商陆发现他在士多店打工是在一星期之后。 太阳很晒,明明该是寒冷的季节却晒得他想发脾气。周围的音浪被板车拖车所统治,空气里充斥着令人烦躁的“刷刷”声。这儿的暗巷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个家庭作坊,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到晚都不会停,这些板车便是拉着成捆的布头拉链穿梭于巷中。 商陆想找一间有故事感的店面,慢快门勾勒出冲刷的人流虚影,而店面开间的墨绿色货架、堆满橙子的水果筐和一个无所事事的看店老人在画面中间静止。 ……结果他迷路了。 自动贩卖机掉出凝着冷气的冰可乐,商陆俯身捡起,仰头灌下半瓶。视线再回焦时,便看到对面小店里人影一闪。 他不是没看到那间店,因为开间不够宽而又太深的缘故,它看上去像是站在日暮之下,似乎马上便要天黑。人影闪过的时候商陆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原本死气沉沉的画面忽然生动了起来。 高大的环保桶发出重响,商陆把还剩小半瓶的可乐随手扔了进去,掏出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焦段、快门速度、iso、光圈。画面在手机屏幕上流动,商陆不算很认真地盯着,几秒过后,眼神渐渐专注起来。 那个人一身全黑,从店里走到外面时,有一种由暗至明的呼吸感。门口小三轮货车正往里一箱箱卸货,那人弯腰抱起两箱矿泉水,体态却还是漂亮,一看就是常年进行身体管理的人。等搬了五六趟,货卸完,他拉下口罩喝水,一边从货车老板手里接过红联对账单。 “没错吧,都在这里。” 柯屿很快地扫过:“没错。”两指夹住单子,拧上瓶盖拉上口罩,对老板笑了一下:“辛苦了。” 商陆愣了一下。 他妈的——真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合租室友。 白天看小卖部晚上陪睡?不是,怎么混得这么惨?商陆收起手机,往后靠上墙角,隐入一片暗影底下。 做这一行无非是爱慕虚荣又习惯了赚块钱,但柯屿哪一样都不符合。他的吃穿用度看不出奢侈挥霍的影子,衣着也简单低调。如果真是为了赚快钱,那他又何必白天出来给人看店?惯于张开腿的人是没有办法再接受别的来钱方式的——太慢也太辛苦。 因为想不通的缘故,眉心不自觉便蹙了起来。商陆蹙眉看着柯屿回到收银台后。小店没有客人,他没有看电视,也没有刷手机,只是站着,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 商陆很快发现他是在写字,或者说是记录着什么。 这里仍然是一个噪杂、市井、混乱又燥热的世界,到处是穿着拖鞋叼着烟的搬运工,他们有的穿梭于街市之间,有的躺在板车上等待下一次雇佣,或者干脆蹲在阴影下凑做一团打纸牌。柯屿记得很快,俚语、脏话、微表情、抖腿的动作和输了钱插着腰摸脑袋的无赖窘迫。 他站着低头写字的模样漫不经心,当镜头对准他时,一种从容的孤独从画面深处涌起。 商陆眼神动容。 ……怎么可能? 是有无数的天才演员可以仅凭眼神、姿态、身体动作来完成一种氛围或者故事感的营造,但这一切看似轻巧的背后是精妙的轨道机位、光影的设计、道具的陈列和背景的布置。任何一帧漂亮的镜头,推到镜头前的是演员,镜头后却是无数个无冕功臣有条不紊的配合。电影是造梦的艺术,落脚点是梦,但发力点是“造”。 而柯屿甚至都不知道机位隐藏在哪里。 摄像机运转五秒,商明宝来电,中止了拍摄。 “商明宝,你最好是有正经事。”商陆冷冰冰地说,一边往柯屿的方向撇去一眼,发现他也同时拿起了手机。 “什么嘛,人家想你了不行吗?” 商陆不耐烦地冷笑一声:“钱又花光了?” 她才刚成年不久,又是砸钱追星又是买买买,自从过年以后零花钱就被卡死,每个月都要靠跟几个哥哥姐姐撒娇来度过难关,这里借几万,那里赖几万。大哥大姐虽然最有钱,但是两人如父如母,不爱惯她臭毛病,二姐做实验一闭关就是十几天,到头来每每还是商陆倒霉。 “人家今天看到一双鞋子好漂亮,羊皮摸起来比我的大腿还光滑,要五个阿嫲绣一千二百个小时才绣得出一幅鞋面,不买下来怎么对得起死掉的小羊和眼睛都要绣瞎的阿嫲……” 商陆:“……” “借我啦好不好,马上下个月就还你。” “多少?” “十三万六千八百九十九。”商明宝乖乖巧巧地回答。 过了会儿手机转账十三万六千九百,商陆边看着柯屿走出店外,边说:“多一块不用着了。” 商明宝气急败坏:“多转几万凑个整穷死你啦?” “大小姐,从一月份到现在您已经累计欠款一百——” “啊!我不要听!” 商陆笑了一声,一边懒洋洋地教训她,一边跟在柯屿身后绕过巷口,走上小街。他走得不快,好像并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商陆眼看着他做了个拉下口罩的动作而后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包烟。点烟的时候他站住了,从背后看,他微微过脸,脖颈顺带着稍低了下去,露出干净的一截曲线。 柯屿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只是单手插在裤兜里,步履从容。不抽的时候,烟就夹在指尖垂在身侧,偶尔熟练地掸一掸烟灰。 到巷口,麦安言等在黑色加长版路虎盛世里,已经快不耐烦,远远看到柯屿慢悠悠走过来便立刻下了车迎上去。柯屿在墙角顺手按灭烟,“久等了。” 说是这么说,刚才的步幅可完全看不出一点要赶路的自觉。 商陆看着他上了路虎后才如梦初醒,一种莫名的烦躁从心头涌起。他妈的他跟着他做什么?以为他要回家,结果是接客! 商明宝啰里八嗦跟他说了什么他全都没注意,这会儿生气地威胁:“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我生气了啦!” “别气,”商陆扭头往回走,漫不经心哄道:“哥哥给你买裙子。” 商明宝噎了一下,脸红红地对着电话说:“你说的哦。” · 柯屿在车上边换衣服边听麦安言絮絮叨叨地解释:“是栗导忽然要介绍你,你不看我的面子可以,栗导的面子你总是要看的。” t恤脱下,露出了肌理漂亮的身体。柯屿慢悠悠地套着衬衫系着扣子,“你紧张什么。” 内娱第一花瓶 第4节 麦安言松一口气顺便翻一白眼:“你不喜欢应酬这我知道,你看我这不是最近都没有安排你吗?哥,我对你的好你可得千万惦记着点。” 柯屿闻言笑了一声,低头钉上袖扣:“记着,记得比我女朋友的生日还清楚。” 麦安言要哭了:“你都没有女朋友。” 柯屿的生活助理盛果儿正开着车,忍不住爆笑了一声,被麦安言敲了个脑壳。 “没大没小,还好意思笑我?你看你哥穿的是什么?啊?吃的是什么?有没有进行碳水管理?一天抽几根烟?你知道吗你?回去就扣工资!” 盛果儿有苦说不出,委屈巴巴地喊冤:“那柯老师也不让我料理这些啊。” 柯屿对着后视镜系领带,他的手指白皙纤长,墨绿色的领带翻飞,盛果儿瞄一眼,再瞄一眼,又被麦安言敲打,“好好看路!” “栗老师怎么突然想起我?”柯屿接过麦安言递过来的香水,在腕间轻点两下。 “他在谈项目,资方都在,想推你一把。”麦安言语气兴奋起来。 柯屿这大导缘啊……够他妈邪门。 栗山是国内名望最高、艺术和商业并行、票房奖项都硬的老导演,这一代导演的执牛耳者。他钟爱柯屿,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秘密。无论柯屿戏多烂、台词多差,他的片子永远都为他保留角色。扛不起主演,他就年复一年地让柯屿在里面镶边—— 镶的不是花边,是金边。 他给柯屿的这些角色虽然戏份不重,但出彩、有记忆点,人物本身的层次不需要演员的雕琢,仅靠人设、情节、台词就可以立起来,所以柯屿现如今的所有成绩,都是靠“吃角色”而立起来的。 而他那段有关柯屿的著名评价,“他的那种氛围感,透过取景框捕捉、浓缩又放大,既难以去追溯解读,当然也让人难以拒绝”更成为了名言。 氛围感……柯屿笑了笑,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相比于麦安言,他的反应可以说是冷淡。 作者有话要说: 士多店,就是杂货铺小卖店,南边沿海多半这么叫 · 名言:“他的那种氛围感,透过取景框捕捉、浓缩又放大,既难以去追溯解读,当然也让人难以拒绝…” 第4章 正是下午三点多的光景,席面早就撤下,一行大佬移步花厅喝茶。柯屿到时候茶已到第二泡,开阔的中式庭院里茶香四溢,院外鸟鸣声脆,一道江南小桥从溪上轻巧横过,两边红枫竹叶掩映。 服务生领着分花拂叶,一路穿过连廊绕过屏风,麦安言跟在柯屿身后。脱了鞋的脚步落在地板寂静无声,一时之间只听到众人喝茶闲谈的声音越来越近。 “老师。”柯屿先弓腰跟栗山打了招呼。 栗山年过六十,头上却一根白发都没有,相貌周正而眼神锐利如鹰,威严也带着笑,笑也带着威严。他保持着一天喝八杯咖啡的记录已经二十年,每天凌晨4点起床开始工作,因为这是他灵感最充沛的时候。不过纵然如此挥霍身体,他也依然精神矍铄,看着不过五十左右而已。 “小岛来了。”栗山示意,“坐。” 柯屿在他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茶艺师对他微微鞠躬颔首,用竹木镊子为他夹了一支濯洗过的瓷盏。 茶台旁一共团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栗山和他的御用编剧沈聆,资方的面孔柯屿并不熟悉,栗山为他一一介绍。 几个出品人的名字真是如雷贯耳。 他知道为什么麦安言电话里要用那种语气恳请他一定要来了——现场只有他一个演员。 “听安言说,你下去采风去了?” “提前熟悉一下环境。”柯屿谦逊地回答。 栗山对众人笑道:“我说小岛对表演认真讲究,肯下功夫,你们不信。这在他这个年纪的演员里很少见。” 麦安言马上捧上:“哎哟栗老师您真是说到我心坎儿里了!采风一月进组仨月,到年底的通告可全推了,您说我心不心疼?” 他一卖惨,大家都笑。 茶艺师掂起茶海,再度为众人一一添满茶水。沈聆握盏浅饮一口,安慰道:“唐琢的本子我看过,是可以期待的。” 麦安言仿佛刚想起似的轻轻一拍大腿,“对呀!唐导是您的门生——沈老师您说,我们家小岛能拿下这角色,是不是您给说好话了?” 有麦安言在,柯屿仿佛可以不用开口。 “这么说,老师的下个项目你是没有空了?”栗山拍了拍柯屿搭在腿上的手,顺势握了握。 茶艺师目不斜视,沈聆偏头望着廊下停留的云雀,剩余的人,目光都有点心照不宣的暧昧。 麦安言咳嗽一声:“栗导您说哪儿的话!”还想调侃两句,柯屿清冷的声音响起:“老师说笑了。” 他的声音有一种仿佛经过失真处理过的感觉,很特殊,即使快三十了也还是带着少年感,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栗山收回了手,目光柔和下去:“这是部群像武侠,在新疆和大西北、西藏拍,我想让你演男二号,你吃不吃得了苦?” 这话一说,麦安言倏然坐直了,连柯屿都意外地抬眸。 “有很多动作戏,要吊威亚,我不用绿幕,所有戏份全部实景实拍,除非是专业动作,我不允许用替身。”说完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道:“不是你这样肯下苦工的演员,我是不敢带进组的。” 他这话一方面是跟柯屿说的,一方面也是跟资方说。话说完,室内果然安静了下来,沈聆笑而不语,目光从几个老板脸上很快扫过,对柯屿说:“小岛,这个角色我们为你量身定做,这一回你是要做个不世出的武学天才了。” 栗山接过话,两手半举做了个运镜的手势:“你的出场是最早定下的,我已经想好了,要在最漂亮的雪山脚下,万马嘶鸣,天才少年从天而降,只见他足尖在马背轻点数下,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一样飘然而落又倏然而起——” 沈聆笑着按住他:“打住,打住。” 项目还在起草阶段,剧本还没有最终打磨好,但因为栗山从不失手,所以才会风声一出投资方已经排队上门。 柯屿定定地看着栗山。他的目光像栗山描述过的那片雪山下的星星,自夜空中一点一点地亮起。 · 麦安言到回程的时候都还在搓鸡皮疙瘩。 栗山的男二号,这是多少演员流量虎视眈眈梦寐以求的大饼!他手上有应隐这样的一线女星,早就过惯了项目方排队上贡的日子,说句眼高于顶不过分,却还是为了这个消息而内心颤栗。 “我操,真的,我到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 盛果儿听完描述,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忍不住语无伦次道:“我们这算不算走后门啊!” 话一出,麦安言猛地打了她一下,边回头看了眼柯屿。 柯屿两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闭着眼睛的脸看上去面无表情。车子驶过,橘色的霓虹灯影在他脸上变幻。他仿佛只是累得睡着了。 麦安言“嘘”了一声,对盛果儿摇摇头。从下午三点陪到晚上九点,又是茶又是酒的,柯屿还行,麦安言自己是真的快虚脱了,一半的酒都是他挡的——天地良心,柯屿要再提解约,他就立刻爬到ifc一跃而下! 车子驶下环城快速,路况明显差了很多。柯屿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致又回到了他熟悉的破旧冷清的样子。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眼神一顿,“——停一下。” 麦安言不明就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算热闹的街道旁夜宵棚连绵一片,一辆银色保时捷911扎眼得要死,挂的还是港牌。车旁站着一男一女,女的踮脚跟男的贴面亲吻,还牵了条杜宾。 杜宾犬腿长个高,一对剪刀竖耳机警又威风凛凛,可能是因为见到了熟人的缘故,看着有点不太安分,少女紧紧握着牵引绳,几乎就快拉不动他。 商陆跟商明宝行完贴面礼,半弯下腰轻车熟路地揉狗后颈,“你怎么来了?”边安抚道:“嘘——嘘——奥丁,乖一点。” “你这人!我下午不是跟你说了要来看你吗!” “是看我还是追星你最好讲清楚。”商陆好笑地睨她。 商明宝犯怂地嘟嘴一撇,“追星。”又献宝似地说:“你看,你送我的鞋子,是不是很好看?” 大晚上黑漆漆的能看出个什么?商陆敷衍地“嗯”一声,商明宝得意洋洋地说:“哥你不知道,好好摸,比我的胸部还要光滑。” 商陆眼神一变,训斥道:“商明宝,你要是敢跟别的男人这么讲话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 “怎么了?”麦安言不明就里,光看了好几秒男女谈恋爱撒娇。 柯屿升上车窗,阻隔了夜风和空气中的海风味,“没什么,走吧。” 车子缓缓开出,柯屿靠着后座面向窗外,把商陆拉少女胳膊哄人的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一秒不落。 · “好了行了,不要生气了。”商陆哄起人来没耐心,透着一股敷衍,商明宝撅着的嘴就没放下:“你刚刚好凶!我说一下怎么了?” “女孩子不可以这么讲话。”商陆耐着性子开导她,“不要把胸和大腿挂在嘴边。” “天啊商陆,你好保守!”商小妹有点鄙夷,好歹在国外过了十几年,还是在法国读的大学! “你不了解男人,”商陆帮她捋了捋头发,“他们会用一切方式幻想你。” 商明宝懵懂地眨眼,拖长音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扔在驾驶座上的手机连续震动,她为了看商陆从港珠澳大桥那边开车过来,已经好几个小时没看手机,满打满算脱离饭圈都快一天了——娱乐圈瞬息万变,这还得了! 商明宝打开车门取出手机,上下滑了两屏后脸色一变:“我靠!” 骂完自知失言,掩住了嘴害怕地偷瞄商陆。 他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都是无奈:“又怎么了?” “我哥对家发微博挂热搜一天了!” “你哥我没有对家。”商陆冷酷地说。 这哪能治得了商明宝?她嘻嘻一笑美滋滋地说:“好嘛,是我老公的对家。” 商陆对娱乐圈的事没兴趣,把奥丁哄进副驾就想走,被他妹一个眼疾手快拉住:“别走哥——你看你看,天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太心机了!” 手机屏幕举到眼前,上面显示出界面,是有个明星转发了一条微博: 南瓜马车:@柯屿哥你好久没营业了 柯屿:当我死了 发博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分。 商明宝咬牙切齿:“可恶!装什么真性情!” 商陆中肯地说:“还好。” “哪里还好?!你不觉得他很心机吗?看上去是在打粉丝脸,实际上是另一种宠粉媚粉!” 商陆揣着裤兜微微欠身:“不觉得。” 商明宝要气死了,脾气犟上不管不顾地说:“你快点答应我,以后你回大陆拍戏,一定不选他当主角!” 事业还没开展就被亲妹绑架,商陆无语:“我拍的戏他未必感兴趣。” “我不管!他演技超烂!你一定不要给他机会!”商明宝过来扯他的袖子撒娇,他们一对俊男靓女在保时捷旁边站着,活像打情骂俏。商陆不爱当这西洋景,只好丧失原则答应道:“行。” “配角也不可以!” 内娱第一花瓶 第5节 商陆:“……” “答!应!我!”商小妹气鼓鼓地盯着他,要他当场允诺,同时机智地打开了语音备忘录。 “好,”商陆拖长语调敷衍地应一声,“主角不找他,配角也不找他,永远不找他。” “哼。”商明宝得意洋洋地点击保存,觉得自己为偶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抬头,发现她哥已经走出好几米远了。 “靠。”她跺脚骂了一句,看到商陆懒洋洋地抬起胳膊冲她挥了挥,连头都没回。 第5章 快三百万的加长版路虎不好停在楼下,柯屿在城中村外围就下了车,自己走回去。 近十点,除了宵夜其他的摊子都收了,街道冷清了很多。他换下的衣服扔在了车上,身上仍穿着衬衫,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隐约可以看到锁骨。海风一吹,港口的鱼腥味散了很多,柯屿站着静静地抽完了一根烟。 他站的姿态很放松,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松垂夹着烟,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在小腿处自然交叠,橘色的路灯只够照亮他半边侧脸。 商陆顺着港口远远地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灯光将对方映照得朦胧,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没有分辨出那个人就是柯屿。 拍摄的本能是强烈而直接的,商陆举起手机,在没有稳定器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段简单的运镜。 一束灯光由远及近刺破画面,是一辆深夜的空出租。车子降速而未停,车窗降下,只听到问:“走吗?” 手从嘴边夹走烟,一道声音随后淡漠响起:“不走。” 墨绿色的车子一脚油门,很快地驶过镜头。 商陆关掉录制,走得更近一点时,才从那极佳的侧脸线条中分辨出那个人是谁。 ……真是见了鬼了,采风一周,唯二涌起两次创作欲望,一次是因为柯屿,一次还他妈是因为柯屿。 他的脚步在距离五六步远时便停了下来,“柯老师。” 柯屿好像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惊醒,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扔下烟蒂捻灭,再从容地从小臂上摘下口罩,有条不紊地套上、压平。 商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他戴上口罩后才继续走近,“这么巧?” 他个子太高,柯屿要仰起一点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商陆觉得这道目光停在自己脸上的时间,比前几晚都更长一些。 保时捷911。柯屿再次确认了他有当小白脸的本钱。 等再靠近一点时,才从咸腥的海风依稀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你喝酒了?”商陆问。 “嗯。” “回去吗?” “好。” 商陆垂目端详他的状态,确定他脚步稳当之后才跟他并肩而行。沉默中,只有风卷着一点花瓣从两人之间涌过。 “柯老师晚上有应酬?” “有女朋友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柯屿一顿,抬眸,见商陆笑了一下:“还没有。” 柯屿脑子被酒精侵犯得有点模糊,“这样。” 原来不是正式的交往关系。 他思考了一会儿,委婉地问:“如果有一个很漂亮很有钱的女生提出和你交往,但又不是正式的关系,你会怎么做?” 商陆:“……?” 心情有点复杂。 ……懂了,一定是上次那个富婆姐姐提出“买断”,所以他无法权衡。 虽然不是很懂行情,也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这种问题要请教一个刚认识的合租室友,但商陆还是务实地帮忙分析道:“要看投资成本。如果同意,相当于把自己的时间成本由多线收缩到一线,需要对比业务量和……”操,说不下去了,商陆拧着眉尴尬地说:“你、你能明白吧?” 柯屿:“……” 好现实! 一双眼睛从微醺的迷茫缓缓清醒,“我、我明白……”他点头,按下心里的震惊总结道:“所以——只要钱到位,你可以接受。” 什么叫“所以你可以接受”啊,我他妈又不是……“我不能接受,”商陆严谨地说,“只是从现实角度我建议这样考虑。” 柯屿给面子地附和:“对,是不能接受,只是随便聊一聊……”心里想,还挺强的自尊心。 商陆居高临下睨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劲儿,白天看着他登上路虎的烦躁劲儿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到客厅分别,柯屿最终还是说:“以色侍人怎么会长久呢。” ……这小屁孩能听懂吧? 商陆脚步停下,回首,见柯屿握着门把手仰头看他,眸色认真地又强调了一遍:“你说对吗。” 商陆当他是出于自身经验有感而发,心情微妙地“嗯”了一声。 门关上,他顺势坐到床垫上松了一口气,而后拉开办公椅拧亮台灯。 画了很久的分镜稿在书桌上整齐地摞成一叠,钢笔压在最新的一页稿纸上,纸面画了许多凌乱的线条,除此之外便是沾染的黑色墨迹。 商陆打开白天扫街拍下的视频,有的是作为灵感素材记录的,有的却直接可以剪进成片——柯屿的那两段就是。 在小卖部穿t恤搬水看店写字的柯屿,跟晚上这个在江边穿白衬衫抽烟带着微醺的柯屿形成了两个极端,却又似乎有着某种可以摸索到的统一。 一个沉醉在纸醉金迷中的男妓,一个无所事事消磨着午后的青年,包括他刚才问“以色侍人怎么会长久”的眼神和神情都在眼前渐渐浮现。 商陆深呼吸,打了底子的纸张被揉成一团,他拧开钢笔笔帽,重新起了第一笔。 比纸还薄的水泥墙隔音形同虚设,浴室传来花洒水流声,与静谧里的刷刷笔声在耳边交融。 柯屿洗过澡后才有空打开微博看一眼。他的营业频率不高,今天如果不是麦安言非要他上线一下,他也想不起去互动。 麦安言看完他的回复脸都绿了,没想到峰回路转,粉丝好像吃这一套,在评论区疯狂尖叫夸他可爱,路人也觉得他这种被迫营业没事别来烦我的劲儿有点亲切,刚发半小时就上了热搜。 喂到嘴边的流量还能给烫飞了?麦安言反手就安排了几十个营销号联动,热搜硬生生给续命到了晚上。 柯屿在最新热搜扫视一圈,确定自己的大名已经成功退了下来,才放下手机睡觉。 他觉浅,听到一阵乒乒乓乓颠箱倒柜的声音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的瞬间耳边又听到铝合金门在墙上猛地哐当一下,像是谁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惊天动地的动静中,传来商陆惊慌失措的一声怒骂:“我操什么东西?!” 从深眠中被动惊醒的身体以最快的速度下床,柯屿打开卧室门冲了过去——“怎么了?” 商陆紧紧贴着铝合金门一脸崩溃:“知了!大晚上怎么会有知了!” “知、”柯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他妈知了——他抄起手边一沓a4纸一个眼疾手快反手猛抽,商陆只觉得眼前幻影一闪,一只背壳黝黑发亮的不明生物瞬间翻盘在了他心爱昂贵的书桌上。 ……我操好丑的玩意儿! 就是这个东西在他睡觉的时候爬过了他的脸吗!还他妈会飞! 商陆看着它翻着肚皮四肢挣扎的模样百感交集:“怎么会有这么丑的知了!” 柯屿淡定地瞥他一眼:“是蟑螂。” 商陆:“……” 我、操、你、妈。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这么肥、这么亮又会飞的蟑螂! “你骗我。”商陆冷静地说,“它刚从我脸上爬过去了。” 柯屿怜悯地说:“没关系,其实蟑螂很爱干净。”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拒绝道:“——你别过来。” 商陆委屈又受辱地看着他,接着目光一定,意识到了什么。 “柯老师。”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柯屿不明就里,顺着抬手碰了碰,狐疑地问:“怎么了?”他被商陆搞得一惊一乍疑神疑鬼的,甚至怀疑是不是脸上有只小蟑螂。 “这就是你所谓的毁容了?” 第6章 廉租屋的灯光黯淡笼罩,是一种毫无美感的惨白,柯屿穿着睡衣站在这样的灯光下,先是明显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神情一变猛地就要转身—— 商陆一把抓住了他。 他拽着他的胳膊,居高临下:“你跑什么?” 手里一沓纸捏紧了又松,柯屿冷冷地说:“放手。” 商陆饶有兴致地看他隐隐动怒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好像很紧张,紧张到浑身都不自然紧绷,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场景像极了烂古偶剧里的桥段,商陆失笑一声,放开了手,戏谑道:“柯老师,你把我稿件拿走了。” 柯屿窘了一下,垂眸,“谁要你的稿子……”眼神停顿,这是——“电影分镜?” 商陆从他手里接过。 “你是学电影的?” 商陆的话半真半假:“不算,喜欢。” “给我看看。” 目光从分镜稿上抬起,商陆意外地看着柯屿:“你看得懂?” 柯屿眼也不眨:“不懂,感兴趣。” 一张一张从头到尾很快扫过,又回到第一页——这一次,他看得慢了许多,只是第一幕的十二幅镜头就看了两分钟。商陆用钢笔作画,笔触豪放不拘小节,但鲜少涂改——他好像在下笔的那一刻,就对自己充满信心。 商陆低咳一声:“只是草稿。” 目光凝在一个大远景构图上,柯屿认出这是城中村那个三叉路口,淡淡道:“机位很漂亮。” 内娱第一花瓶 第6节 商陆从凌乱的床上摸出手机:“这里有正式的,你要看吗?” 柯屿这才注意到:“你就睡在床垫上?” 抬眸扫过卧室,一张宽大的乳胶床垫席地而放,靠着窗口光源的地方是书桌椅,上面放着一盏随手买的工作台灯,几套衣服挂在简易衣架上,一目了然的简洁。他明白过来,商陆跟他一样,并不会在这里久住。 “我认床,”商陆回答,“搬家会带着床垫。” 他在法国时经常跑到乡下写生采风,一住就是几个月,一张床垫跟着他走南闯北,有时候还要漂洋过海。闭塞的乡村庄园里,地陪接人迟到,最后是在稻草堆里先找到那面巨大无比的床,接着才看到搭着二郎腿仰躺着晒太阳的他。毛绒绒的收音话筒固定在半空中,风吹过,他对地陪嘘一声,用法语说:“稍等,请让这阵风先走。” 柯屿笑了笑,发现商陆向来有问必答,桀骜之外给人意外的乖巧感。 ……有点可爱。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带着床垫搬家的青年,“好任性。” “我不喜欢将就。”商陆说着,打开手机相册:“看吗。” 墨色的线条变成了饱满浓烈的彩色,笔触依旧豪放,大开大合的走势给了画面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柯屿一瞬间忘了呼吸。 与刚才的草稿不同,这些画面不需要他的想象,好像已经将现实直接演绎到了他眼前。 “我能多看几幅吗?” “请便。” 屏幕右划,出现一个港口。雨过天晴的天空里,天光刺破云层,灰色海水随风荡漾,蓝色渔船连绵起伏。背着行囊的游客自闸口涌出,面对镜头的是一个抱婴儿的妇人,寒风吹乱她的头巾和裹着的长毯。 “她刚到香港,虽然身无分文前路渺茫,但看着镜头外的世界,她也生出了憧憬。”柯屿说,“像一个故事的开头。” “你怎么知道是香港?” “猜的。” 商陆接回手机,“那你觉得,镜头外的世界值得让她憧憬吗?” 柯屿琢磨着他这一幕的色彩。阴沉的天空,被光照的地方却亮得反光,街道和港口在天气下显得惨白,只有妇人裹着的长毯成了浓郁的视觉中心。 商陆见他目光沉郁下去,便知道他看懂了,无声地勾起唇角,俯身从书桌上拿起个什么东西。 “柯老师——” 柯屿从思绪中清醒,看到商陆单手戴上眼镜,带着笑意说:“对不起,这次我才是真的看清楚了。” 柯屿:“……” 靠,被套路了。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口罩,不过,你长得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夸人的语气散漫,好像只是顺口一说,但莫名让人觉得是真心的。 娱乐圈真真假假的捧场客套谄媚柯屿听到耳朵起茧,更夸张更唯美更疯狂的文字他都见过,但在商陆简单的话语言里,柯屿的脸竟然莫名地烧了下。 · 第二天当商陆出现在士多店时,柯屿听到柜台后的阿姨用粤语小声嘀咕了一句:“好靓仔。” 他正要下班,听到声音抬眸,恰巧看到商陆站在墨绿色的雨檐下:“两听可乐,谢谢。” 柯屿只好帮他打开冷饮柜门,“六块。” “好贵。”商陆笑着说,接过了柯屿抛过来的两罐冰可乐,扫码付款后,又扔回一罐,“请你。” 柯屿没跟他客气,拉环拧开,冒出碳酸饮料独有的气泡声。他仰头喝了一口才说:“谢了。” 见他又要拉口罩,“柯老师——”商陆出声叫住他:“见我的时候,可不可以不戴口罩?” “凭什么?”虽然这样问,但动作到底停住了,一张脸暴露在晚上七点的光线中,被路灯照着,被商陆看着,被往来的行人扫过——好像没穿衣服般不自在。 但感觉并不坏。 “这样我会怀疑你其实是不是什么明星。”商陆随口乱说。 柯屿一瞬间心跳停止,倏尔佯装镇定地说:“过奖了。” 商陆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眼睛上,与他视线相触。 柯屿受过严格训练的双眼在多少闪光灯下都不会眨眼,却在两秒后仓促转开了视线,耳边听到商陆说:“不过奖。” 喝了半罐的可乐被扔进垃圾桶,柯屿点烟出门左转,自顾往前走。他的步速从容,没有等他的意思,但如果商陆要追的话,好像又在说“请便”。 商陆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琢磨出这层意思,眼神玩味了起来。 “柯老师,”他慢悠悠跟上他,握着可乐罐的样子玩世不恭,“你的客人是不是都很吃这一套?” 柯屿从嘴边取下烟:“哪一套。” “欲擒故纵。” 柯屿失笑:“我对你欲擒故纵了吗?”又眯起眼睛:“我什么客人?” “像那天晚上一样的客人。” “应——”柯屿站定,改口道:“应小姐?” 商陆点头, 应隐。性客人。 柯屿:“……” 扶额无语两秒,话到嘴边又放弃了。脚步重新抬起,他破罐子破摔地说:“对。” “那么昨天晚上问我的问题,你想清楚了?” 昨晚上问什么了……哦。买断和接客二选一怎么选。 小白脸到“男妓”这里交流业务心得来了! 柯屿再度站住,夹着烟的手抱臂搭着,“想清楚了,我觉得,”他戏谑地说,“买断和接客都不好。” 路人恰巧经过,震惊地回头——妈的世风日下,天还没黑透呢俩男妓就搁这讨论业务。 商陆认真地等着他的下文。 “以色侍人怎么能长久呢,”柯屿娴熟地掸掸烟灰,“有机会的话,还是要改邪归正的,对不对?” 改邪……归正? 商陆心里莫名一松,果然,这个柯老师并不是无可救药。一个念头模糊闪过——总算没辜负这张脸。 “就比如你,”柯屿拍了拍他肩膀,扔下烟蒂,“虽然被包养,但还在努力学电影——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商陆还没欣慰完就开始怀疑人生:“?包养?” “我看到了。”柯屿慵懒靠墙:“你开保时捷的女朋友。” “我靠,那是我——”一个“妹”字硬生生被咽下,商陆忍辱负重地说:“你看到了。” 柯屿:“挺漂亮的。” 商陆只好说:“你的也漂亮。” “我说保时捷911.”柯屿挑眉。 商陆礼尚往来:“我说路虎。” 柯屿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行吧,你有天赋,坚持下去会成功的。” 话都聊到这儿了,商陆开门见山:“我缺个演员。” “不行。”柯屿拒绝不容置喙,眼神抬起,扫过巷子对面两个穿校服的女生。 商陆跟着看去,只觉得对方似乎正兴奋地对这边指指点点。 “怎么——”话音未落,他的手便被不由分说抓住,回眸,只见柯屿脸色一变迅速拉起口罩——“跑。” 风在耳边涌起,模糊了远处的声音:“……那个是不是柯……” 柯屿跑得很快,商陆被他牵着,跑过刚出摊的晚市,跑过批发市场,跑过川流的电瓶车。街景凌乱地在视线里后退,风混杂着海的咸腥和面包坊的甜香,商陆心跳越来越快,气喘吁吁的时候一个闪念划过——柯屿的掌心出汗了。 紧紧交握的掌心潮湿。 “跑什么?”不知道几百米外才停下,商陆扶墙咒骂,气息急促。 “仇家。” “……靠,你仇家为什么要带着我跑?” 柯屿在剧烈的喘息中失笑,抬眸看他:“很危险的,弟弟。”掩藏在刘海后的双眼因为汗水而微红。 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一阵更激烈的喘气声:“是往这边跑了吗?怎么不见了?是不是小岛?” “他妈的——”另一个女生颤抖着边哭边骂:“肯定是他!不是他他跑什么?!右边!” ……老天,这是派了两个长跑冠军来耍他吗! 被暮色涂抹的狭窄巷口,两道穿校服的影子被刚点亮的路灯拉长,电光石火之际,柯屿一手拽领口一手环腰,将商陆往自己身前用力一拉—— “我操——” “亲我。” 第7章 在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嘴唇在距离商陆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一个绝妙的借位角度。 脚步在巷口戛然而止,只剩下诡异的喘息声。不知道过了几秒,两个女生互相推着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一边跑了出去。 商陆松弛下来,回头看到她们穿校服的背影,“柯老师,这就是你的仇家?” 他凑得很近,声音低沉有调侃的笑意,呼吸的热气几乎就轻呵在耳侧,有香味。 耳尖莫名便烧了起来,大约是谎言太蹩脚的缘故,刚才还恬不知耻要求“亲我”的人此刻却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推了他一把咬牙切齿说:“起开。” 商陆退了一步,还想再奚落两句,余光一闪,却是那两个女生去而复返—— “别动。”他沉声,一手将柯屿猛地按进了怀里。 内娱第一花瓶 第7节 猝不及防的一瞬间,对方鲜明灼热的气息瞬间霸占了所有呼吸。柯屿瞪大了眼睛,耳边只听到商陆高冷近乎于凶的声音:“看什么,滚。” 又是一阵推搡着跑远的脚步,晚风中,只听到两道女声憋笑互相埋怨:“都告诉你不是啦!小岛怎么会在这里!” 商陆这次没敢再轻易松开他,“再等等。” 柯屿便就着被禁锢在怀里的姿势经受了审问。 “小岛是你?” 柯屿硬着头皮说:“艺名。” 商陆挑眉:“两个女高中生追你做什么?” “她、她们……”能有什么正当理由!柯屿闭起眼睛,破罐子破摔地说:“她们妈妈是我顾客!” 商陆:“……” 失敬了。 柯屿用力推开他:“谢谢滚开。” “就口头感谢?”商陆慢悠悠跟上,得寸进尺:“我可是帮你躲了两次仇家。” “两次”格外重音,“仇家”又带着戏谑。 烦人透了。 “好好好,行行行,请你吃饭,请你吃饭好吧?” 饭店不好找。商陆跟在他身后穿过三个五个七个巷口,路过了无数家天南海北各种饭店小吃摊夜宵棚,终于忍不住问:“喂,请问你是还不饿吗?” 柯屿抛给他一根烟:“快到了。” 商陆接住:“我不会抽烟。” 他不说“我不抽”,而是“我不会”,柯屿被措辞微妙地可爱到,似笑非笑:“不会啊,我教你。” 最终是在靠港口的地方进了一家潮汕餐馆。不大的铺面里只摆了五张桌子,老板显然对柯屿眼熟,当即从柜台后迎出寒暄:“今天好像晚了些嘛。” 柯屿点点头,拉开椅子:“生腌虾——等一下,”看向商陆,“吃过生腌虾吗?” “没有。” “那就不要了,白灼吧,蚝烙、炒花甲、番薯叶,姜汁芥兰,今天有东星斑吗?” 老板忙点头:“有,有,早上到的。” “好,再加一份卤水拼盘一份鹅肠,一份水蟹粥。” “吃不完。” 柯屿利索地拆开碗筷:“多吃点。” “吃多点一笔勾销?” 柯屿笑了一声,“弟弟这么聪明。” 商陆跟着他烫碗洗筷,动作生疏。柯屿看了两眼,耐心告罄对他招招手:“给我。” 又说:“你不是宁市人。” “你又知道了?” “没见过蟑螂,不会烫碗,”柯屿把筷子递给他,“还是说,你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少爷?” 商陆咳了一声:“当然不是。” “嗯,我想也没有哪个大少爷住这种地方。”碗和杯子烫好,他给商陆倒了杯普洱茶,“介不介意问你个问题?” “问。” 店里没人,只有老板儿子在刷短视频,柯屿先喝了口茶才说:“你接过男客人吗?” “噗——”商陆差点呛死,“你什么意思?”商陆看他的目光都不对了,“我警告你——刚才是事发突然紧急情况权宜之计!” 不要以为他会为了钱连性向都出卖了! 柯屿不为所动,问第二个问题:“那么第一次呢?你有……”他谨慎措辞,“你挣扎过吗?比如心里在想什么?是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还是很顺理成章就接受了?” 商陆反应过来了:“你焦点访谈呢?” “没有,”柯屿上翘起半边唇角,起身与商陆并排坐下,托着腮:“交流心得。” 商陆:“……” 他好开放。 · 柯屿的新电影是一个滑向深渊的故事。 县城青年飞仔从老家来到宁市打拼,从最初的奋力憧憬到堕落寂灭,他跑过外卖、送过快递、搬过砖、通过马桶,在楼道里遇到菲姐时,他没有意识到,这个穿着旗袍、大腿上纹着纹身的女人,就是他最后的宿命。 「菲姐坐在那张床上,蚊帐垂了一点下来,遮住她浓妆的面容。她夹着烟,两根浑圆的大腿很紧地交叠,露出侧面褪了色的青虎玫瑰。她轻轻吐出一口烟,说:“飞仔,姐姐可以疼你。” 闷热的小屋里,电风扇的摇头吹不散凝滞的空气。飞仔闻到了被单上的人体气味,和菲姐的洗发水香味。菲姐的笑声听着很浪,和她身下的弹簧床一样浪。」 惰性是比毒品更让人上瘾的东西,但没有人在一开始就会爱上躺在坑底的感觉。柯屿饰演飞仔,想知道——尽可能真实地知道——当他接过菲姐递过来的五百块人民币,走向她粉红色又闷热的小屋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商陆被他“交流心得”四个字刺激得够呛,柯屿却仍是托着腮的姿势,一双过分好看的眼里都是笑意:“别害羞。” 见商陆又要炸,他顿了顿,指腹摩擦着杯沿,“你不说,我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跟在菲姐身后时,只觉得那道楼梯怎么会这么长——又黑,又长,也很潮湿。靠近门边的楼道里充满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后来我知道,那是很多次做爱积淤的人体的味道。” 这是他给飞仔写的人物小传。 “我靠。”年轻的喉结上下滚动,商陆心里划过一行字:这不是他该听的,但嘴里却诚实问道:“菲姐是谁?” “一个妓女,有钱的妓女,”柯屿淡定地说:“我的第一个客人。” “上楼梯时,她裹在旗袍里的屁股一直在我眼前摇摆,很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幕,我脑子里划过的是我爸妈的脸,尤其是我妈的。我在心里说,姆妈,我走投无路了,是她勾引我。她说我给她快乐,她给我钱,而且我也可以获得快乐。我觉得很有道理。” “她不是妓女吗?”商陆不自觉问。 “嗯,但是……菲姐已经过了四十,她的行情没有以前那么好了,客人年纪往往比她更大。她想要年轻的快乐。” 商陆脸瞬间烧了一下。 柯屿说着这些的时候,脸上仍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是谈论路边的一朵残花。商陆以为会看到一些憎恶、痛恨或者后悔,甚至一些怜悯,但柯屿眼神情淡然,抬起看他的眼眸像一张空白的纸张,什么情绪都没有。 “与其说是对自己厌恶、对姆妈愧疚,不如说是对菲姐的憎恨更多一点。如果不是她勾引我、给我递钱,我可能不会迈出这一步。可是她觉得她是救了我帮了我。”柯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我恨她,这种情绪正常吗?” “正常。” “恨她的同时——” “等等。”商陆打断他。 柯屿不明就里,抬眸看到老板端着卤水和鸭肠出来。 “先吃饭。”商陆说着,帮他取过对面的筷子和碗,两人便并排坐着,吃饭时都默契地绝口不提这些。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已过八点,沿江路灯亮起,两个流浪汉拖着麻袋,用一根长长的钳子夹起路边的塑料瓶。江和码头的海水都近乎有股腥臭味,白色泡沫泡在黑色的水里,随着波浪反复地靠近又漂开。 “柯老师,你在恨她的同时,又怎么?” 柯屿转身,面对着商陆一步一步退着走,又点起一根烟。眯眼吁出的时候,烟雾顺着风飘到了商陆的呼吸里。 “少抽点。” “烟吗?”柯屿比了比指间的烟,又垂眸看了一眼,笑了笑:“习惯了。每次从菲姐那里出来就会忍不住。”他顿了顿:“我恨她,厌恶她,但去得一次比一次更频繁。她很有经验,技术也很好,虽然年过四十,屁股两侧已经凹陷,但是在那种光线下,还是有她该有的魅力。她——” 柯屿停住,看到商陆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我同意你拍了吗?” 商陆看着画面里的他,“可以删掉。” 路灯笼罩着柯屿的眉眼,他拉上了口罩。 商陆等着他,目光直接和他对视。 过了两秒,戴得严实的口罩再度被拉下。柯屿的脸暴露在镜头中。 “她的声音不怎么好听,激烈的时候,我会捂住她的嘴不允许她叫唤,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表情是快乐的,这个样子就很像我要杀了她。她的弹簧床睡过无数个男人,已经比她更懂得怎么快乐,往往叫得比她更大声,有时候过去得太早或太晚,楼上的邻居就会挪家具,那种动静好像只是为了跟我们较劲。我在菲姐那里玩了快半年,有时候很想知道邻居的桌子是不是还好。” 他一边往后退着走,一边自如地叙述着。说完这些的时候,他自嘲地笑一下,用粤语玩世不恭地问:“喂,你有没有把我拍好看?” 商陆没有回答,柯屿不抱希望地走向他:“看完记得删掉——” 「她的声音不怎么好听……」商陆举起手机,将屏幕转向他。 手机的防抖算法已经很强大,以至于他拍了这么长一段跟随镜头竟然都很平稳。灯光没有经过设计,但是他调整了参数,这让柯屿在光影中的进出都强烈。 往来的车灯凌乱地从他眉眼上扫过,他的眼神便时而有光,时而又寂灭下去。低头抿烟时,蹙眉的侧脸更被光线强烈切割。 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最终停住。柯屿屏住呼吸看完整段视频,戛然而止的结尾,他听到商陆说—— “做我的主角。” 第8章 柯屿出道至今,一共饰演过二十七个角色,有一闪而过的龙套,也有戏份多达1030场的剧集主角,有乞丐、富二代、纨绔公子,也有赛车手、通缉犯、记者和学生。 最初的时候,主创都会因为他的脸而有所期待,作品几次面世之后,他们也终究学会了只去期待他的脸——因为柯屿这个人,除了一张脸和一身气质,就再也不剩什么了。 柯屿不是不知道圈内对他的评价——花瓶。为了照顾栗山的面子,便说他是内娱第一花瓶,仿佛是种褒赞。两年前有剧组聊天截图流出来: 「服了,柯屿一场吃面戏都能ng三十次。」 「笑死,面都吃不好吗?」 「到后面都催吐了。」 「好废啊。」 「你第一次跟柯屿的组吧?他要来,导演制片开机仪式都得额外多上一炷香!」 「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怜」 「哦我说导演」 内娱第一花瓶 第8节 「可怜,我说剧组」 「可怜,我说对手戏演员」 「可怜,我说观众」 「可怜,我说……算了,我说云吞面吧」 剧组鱼龙混杂,上百号人能挖出上千个群,根本排查不了源头。那段时间柯屿粉丝甚至不敢说话,不是觉得丢人,是委屈。 那场戏是角色的重头戏。 在牢里三年出来,兄弟死了,老婆改嫁了,仇人混得风生水起,他为之顶包的发小成了仇人的左膀右臂。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柯屿饰演的角色就在发小妈妈开的小面馆里。 热气腾腾的面上来,他闻到飘香,说一句“好香啊”。这是他出狱后的第一碗面。吃的时候,有一段很长的台词: “婶婶,我看你也老了,我在牢里过了一千天,最想的就是这口云吞面。干,食堂的饭真他妈难吃。你看你这个云吞,哇,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香,真他妈香——不过我要问你,阿良在哪里?你不要骗我,我刚从牢里出来。” 这场戏很复杂,面第一口下去,像恍如隔世,说台词,稀里呼噜吃面,擤鼻涕,抽纸巾,再挑两筷子,才问到阿良。 栗山说,人一辈子能经历的情绪是有数的,都要在这个镜头里。眼里要有眼泪,但不能流下,要有杀意,但很平静,而且绝望,因为吃完这口面,他就要去杀人。 镜头就对准他,高景深的镜头模糊了背后白发苍苍的妇人,他始终背对着婶婶,一边大口吃面,一边说完这段台词。 栗山和他反复说戏,每个动作每种情绪全部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他。 但是柯屿还是演了三十遍。 演到后面他闻到味道就想吐,一口下去眉头因为忍吐本能蹙起来,栗山便喊“卡”,再换一碗。 好不容易演到后面,不是眼泪掉下来,就是杀意明显,栗山便气急败坏,于是又从头开始吃。胃装不下只能催吐,吃一碗吐一碗,后两天因为习惯性反酸而急性胃炎,不能掉进度,便在片场打点滴。 他出道这么多年,“高光”时刻都奉献给了栗山,但跟基准线比起来,也不过是及格而已。更不要说脱离栗山后那些惨不忍睹的表现了。 柯屿的目光在夜色下闪过一抹慌乱,喉结滚了滚,他难以启齿般问:“我可以再看一次吗?” 商陆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好。” 「她的声音不怎么好听……」柯屿认认真真从头看完,不过二十秒的片段,还是这样乱七八糟的光源光线,这样简单的设备……但他确定无疑,这是他几千场戏里,表现最好的一场。 很奇怪,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做我的主角。”商陆再次说,开了一点玩笑:“你看,我可以把你拍得很好看。” 心跳一瞬间失控,柯屿仓促转身:“那是我本来就好看。” “嗯,像明星。” “哪个明星?”柯屿心慌意乱,因为在镜头里的表现太过意外,他的手冰凉,甚至微微颤抖。 商陆失笑:“抱歉,我对娱乐圈不太了解,真的有明星长得像你吗?” 柯屿不信:“你不是想当导演吗,怎么会不了解娱乐圈?看电影的时候,不会注意角色演员吗?” 商陆认真想了想:“我只关心镜头语言,演员我当然会注意,但仅限于角色。” 他身上有股坚定的自信和高傲,谈论这些的时候,好像他不是一个傍富婆籍籍无名住廉租屋的待业青年。柯屿忍不住说:“你还真是自信。” “当导演当然要自信,不自信对于导演来说是个灾难。” 柯屿笑了笑:“等你面对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制片人经纪人出品人明星赞助商时,就不会这么想了。” 大导才有自信的资格,即使到栗山那个级别,也还是要受人掣肘。 说到底,大家都不过是一条生物链上的一环。弱肉强食,地位高的压制地位低的,地位低的再去找更底层的茬,一层吃一层,一层剐一层,还有什么自信坚持可言。 商陆看着他:“你很了解?” 柯屿胡扯:“看综艺知道的。” 商陆失笑,跟上他并肩而行。两人走得不快,到之前柯屿抽烟的地方,商陆说:“那天在这里也录了一段,不过最开始不知道是你。” “你还拍了什么,一次性说清楚吧。”柯屿抿着烟,有点无奈,但也不算生气。 商陆很诚实:“士多店。” 柯屿面无表情地看完,只夸:“手机不错,不过有云台的话更好。” 商陆这一趟纯为采风,一切影像记录只当素材,并没有带专业设备。 “买个云台吧。”在他怔愣的当口,柯屿已经自顾自向前走去。 商陆后知后觉:“……你答应了?” 柯屿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扬了扬:“仅限于讲完这个故事。” 等洗完澡,他又突然想起来,擦着头发敲商陆的门:“喂,拍归拍,不可以外传。”威胁的语气像是开玩笑:“不然我就告你侵权,告到你有钱女朋友也赔不起的程度。” 商陆“嗯”一声,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这有点难。” 柯屿扫过笔记本上的logo,“怎么不找她当主角?她漂亮,也有钱,你把她拍出名了,两个人可以一直搭档。”他善解人意地为他想出路。 商明宝的脸从脑中一闪而过,他脸色一变:“……不了吧。” “她只有你一个男朋友?还是有很多?” 商陆只好编:“很多。” 不夸张,全娱乐圈她最起码能数出十个老公, 柯屿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你不嫉妒?” “不嫉妒。” 只要别带着她本命墙头哥哥老公弟弟儿子的鸡毛蒜皮集资打榜来烦他,一切好说。 “所以你其实不爱她。” 商陆真心实意诚恳地说:“确实。” 第二天,拍摄就开始了。 “很多次的上床究竟会不会产生爱?这个问题我说不好。我在菲姐那里玩了半年多,夏天的下午无所事事,我就干她。她会抱着我的头,用一种既痛苦又欢愉的语气哭叫,嘴里不停重复说,‘我好舒服’。我还年轻,有用不完的精力让她快乐。” 他支着墙托着腮,嘴边咬一根烟,讲话的时候烟头就跟着上上下下,因为嘴巴张不开,台词听着便有种含糊。讲完了,柯屿取下烟,掸烟灰笑着问:“这是可以录进去的话吗?” 商陆给他设计的都是直面镜头的机位,很考验功力,镜头的手摇感让画面如同纪录片。 黄昏暮色的时候,商陆让他从弥漫的烟火白气中穿过。这是一条热闹的小吃街,空气呛人而飘香,露天的餐桌连绵接起,背后往来穿梭的都是工人,穿工地背心戴安全帽,手里拎一盒烧鸡,寒风中也趿拉着夹脚拖。柯屿自在穿行: “菲姐跟别的男人滚的时候,有几次我就在隔壁厨房。她接客的声音和跟我在一起时不一样,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我听了硬不起来,反而蹲着忍不住笑,一边算时间。我知道菲姐的能耐,她可以五分钟就结束一单。这种时候我的内心是没有嫉妒的,站在楼道边看她送客人出门,像看两条老狗。 “老话说有一就有二。后来菲姐去了丽江,她把我介绍给了另一个好姐妹,我去了。好姐妹还有更有钱的姐妹,我也去了。她们带我喝酒按摩,参加聚会。有一天半夜起床撒尿,我扶着马桶抵着墙,半天没有尿出来。吃药这种事情么,也是有一就有二,开始了就放不下了。” “我又想起了菲姐,她在丽江买了院子,听说日子过得不错。我坐火车去找她。” 丽江的片段,是唐琢电影里唯一明亮、温暖的画面。他要让观众像飞仔那样,想起午后,脑中就只有菲姐摇晃咯吱的弹簧床、凝在皮肤上的汗珠和嗡嗡的电风扇,好像这样的沉闷永远到不了头。 商陆白天从不找他,他的所有独白都发生在日暮之后。地方都是商陆找的,江滩、巷子、小酒馆、夜市、地铁站。 橙红色的马赛克墙被顶灯一照有些泛黄——这是宁市最早的几个站之一,空气里有陈旧的霉味,也没有玻璃防护门,柯屿站在警戒线旁,地铁启动经过的风带起额发,谈到丽江时,他半转过脸,对镜头孩子气地一笑。 故事断断续续讲了九天,商陆每天都在下班时准时出现在士多店门口。 “两听可乐,谢谢。” 一罐自己喝,一罐扔给柯屿。 “今天去哪里?” 两个人便握着可乐罐,慢悠悠地晃荡过去。 到第十天,故事讲完,柯屿以为商陆不会再来,但拉下卷帘门准备走的时候,还是在街角看到了他正在打电话。 他走过去,“等我?还是恰巧。” 商陆手指抵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见柯屿像要走,便拉住了他。 他的力气很大,拉着人有股理所当然不容分说的强势。柯屿的小臂被他握在掌心,好笑地歪头看他。 商陆不得已拿远手机,做唇型轻声:“等我。” 柯屿便真的站着等他,顺便看他。 对于宁市来说,现在就是冬天了,路上行人都穿外套,只有商陆只穿了一件黑色半袖t恤,领口还是挂着那条克罗心银链。大概是有钱女友送的。他长得不单纯是帅,眉眼里还有股桀骜,柯屿无聊地想,他这样的进去娱乐圈,恐怕拍不了两部片就会被拐去当流量。 风吹过,他穿着卫衣都觉得冷,再看商陆,……好像甚至都没感受到那股风。 商陆打完电话后一垂眼,发现柯屿脸色有点红。 “你脸红什么?” “你瞎了。”柯屿淡定地说,把脑子里菲姐那句要命的“年轻的快乐”给硬生生压下。 商陆锁屏手机:“这几天拍摄辛苦了,请你看电影。” 柯屿心里有不好的直觉,现在是淡季,因为都压着要去春节档厮杀,上映的片子寥寥无几,而其中票房最好的就是栗山的片子。 “看哪部?”他不抱希望地问。 商陆没给他选择的机会,“栗山的。” 柯屿:“……”干。 他果然不是一个运气好的人。 第9章 “不巧,我今晚上有事。”柯屿拉下口罩,公式化地微笑一下。 商陆有点意外,“这样。”他无奈地一耸肩,倒也没有勉强柯屿的意思,只略微遗憾地说:“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人走出两米远,柯屿反应过来了,既然对方无论如何都会去看,他在旁边似乎还能更坦然一点。 “等一下!”他叫住商陆。 “怎么?” “我跟你去。” 商陆挑眉:“你不是有事吗?” “怎么,又不欢迎了?”口罩被手指勾下,柯屿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我走了。” 内娱第一花瓶 第9节 商陆一把拉住他,无奈叹口气:“柯老师,你真的很会欲擒故纵。” 柯屿一歪脑袋:“过奖了。” 城中村附近都是小电影院,看栗山这部纯胶片拍摄的大片很浪费,商陆选了市区的gc中心,要打车过去。两人一同坐上出租车后排,三十分钟的车程,商陆全程都在聊微信,偶尔想起来瞥一眼,发现柯屿头歪在车窗上,已经睡了过去。大概是呼吸窒闷的缘故,他并没有完全戴上口罩,而把口鼻留在了外面。 睡着后也是一副淡漠的样子,长而直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洼暗影,从驾驶座车窗灌入的夜风带着凉意,随着转弯直行红灯绿灯的节奏,反复将他的额发吹起,又落下。 “师傅,麻烦把窗户关上。”商陆的声音低而磁性,伴随着车窗升上的摩擦声,一起温柔地渗透到了柯屿浅睡的梦里。 车子在商场正门停下,商陆扫码付款,等下车时发现柯屿不仅把口罩戴得严严实实,还顺便拢上了黑色卫衣兜帽,鼻梁上也架上了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一副银色眼镜。他还没问什么,柯屿先说: “冷。”指为什么戴帽子。 “近视。”指为什么要戴眼镜。 商陆:“……” 行吧。 《山》是基于架空背景的一部纯现实主义手法拍摄的片子,却同时也有很强烈的象征性,以至于上映至今,影评人一直对这部片究竟是现实主义还是□□而争论不休。故事讲述的是现代文明下最后一个高山部落的故事,一蓝一红两个山寨从内讧敌对到联手抗敌,最后一起战死至最后一人,整部片子充满着暴力美学与古典悲剧之美。正因为故事如此血腥沉重,出品方才放弃了春节档大盘。 事实证明,这一策略是正确的,上映近一个月,票房走势还在持续上升,虽然不是周末,但夜间场次依然爆满,需要排队进场。 商陆从巨大的喷绘海报前经过,五个主演都在,柯屿就在左二的位置,脸上浓彩涂抹,手里握着匕首做出格斗的姿势,面无表情而眼神锋利。 商陆一眼扫过,无动于衷。一错眼,瞥见柯屿偷偷勾起了唇。 “你笑什么?” 柯屿压下上翘的唇角,小小地吹了声口哨:“没什么。” 电影很长,两个半小时,柯屿的角色在二十分钟左右登场。他饰演的是部落里最年轻、身手最好的猎手。出场的时候,一声呼哨、一阵密集的鼓点,他仿佛一头鹿,敏捷轻盈地跨过倒地腐朽的巨木,跨过山涧,跨过密林间的光线光点,跨过敌人破风而来的箭矢。 黑暗的放映厅里一阵骚动。 “是柯屿!” “唔我好激动身材太好了吧……” 柯屿吸一口可乐,俯身点点前面一个压抑不住心花怒放的粉丝,很温柔地嘘了一声。 粉丝果然不负所望,并没有认出他来。 栗山给他的镜头充满了偏心,他杀人手起刀落,淬了毒的匕首寒光一线,血溅满他的脸,而他倏然隐没,等待着下一次的猎杀。他沉默不语但无所不能,救少女、暗杀敌方首领、从兵荒马乱中轻巧地捞起一只孱弱的山羊崽——只要他出场,必定能化险为夷。 大战前夜,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巨大的树桠上,在月光下用叶子轻轻吹了一首歌。这是整部戏唯一一段有旋律的配乐,像那晚的月光一样,浸透了透明的哀愁。 影片的最后,他最后一个被杀。 栗山给了一个美到极致的镜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的溪水中,他游得简直轻盈。血染红了溪水,又很快稀释,观众知道他是要顺着流水游向山外,提心吊胆之中便松一口气,只是尚未完全松出,破风声响——一道巨大的鱼钩破风而下!只是眨眼之间,戟般的倒钩打断脊柱剜住血肉,他仿佛一条鱼般硬生生凌空吊起。镜头从极端的角度俯视而下,他垂着头和手,仿佛一只被钉死在幕布上的标本。 没有人知道这个风一般的猎手的死亡,就好像他死了之后,也不会有人为这个部落吊唁。 一切都来得悲壮而猝不及防,但栗山处理得那么轻巧,一切声音消失,宁静中,只有自然收录的风声、鸟鸣,和很好的阳光。 直到片尾曲唱完,观众才开始陆续离场。除了首映,这是柯屿第一次在电影院看这部片,离开了影评人、同行和自媒体的客套或挑剔,他认真把所有反应收入眼底。 这是他拍得最苦的一部片,大量的动作戏,奔跑、格斗、射箭、厮杀,为了最后一幕在溪里游泳的镜头,他请教练反复纠正自己的姿势和力度,才勉强达到了栗山要求的“像落花流水,优雅而残败”的意境。 “怎么样?”他看向商陆,目光坦然。 “还不错,节奏有点问题,我相信他应该不得已删了很多镜头。” 柯屿承认道:“是这样,听说原本成片是四个小时,分上下两部。” 这是向审核和商业化妥协的结果,事实上,所谓四个小时的导演剪辑版蓝光已经制作完毕,只等下映后上线各大平台网站。 这是个巨幕厅,一散场通道里挤满了人,乌泱泱的都在讨论剧情。有人撞了柯屿一下,商陆眼疾手快护了他一把,手揽着他的肩,耳边听到人说:“我去柯屿这戏份真够可以的,栗山简直当儿子一样在拍他。” “严谨点,什么儿子,是真爱!” 几个女生一起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商陆觉得柯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是商明宝“老公”的对家,“柯屿演的是哪个角色?” 柯屿:“……” 虽然被问得怪怪的但还是回道:“那个杀手,最后死的。” 没等商陆说什么,他低咳一声,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觉得他演得怎么样?” 商陆轻描淡写:“全片的戏眼,不过被他浪费了。” 走得好好的脚步倏然停顿了一瞬,柯屿用力捏着已经空了的可乐纸杯,笑了笑:“是吗。” “导演对他很偏爱,虽然加起来出场戏份不超过二十分钟,但几乎都是最好的镜头,包括最后的结尾,他的死有很强烈的象征意味,观众可能会忘记这部片子,但一定会记得这个角色。” 柯屿“嗯”一声。 “其实他有很多可以发挥的空间,不过……”商陆停顿,认真思索了一下:“他流于表面,给我的感觉是——” “是什么?” “欠缺想象。” 他的四个字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回头看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柯屿已经微微低下了头。垂敛的眉眼藏住了里面所有的情绪,商陆只能问:“怎么了?” 柯屿的呼吸放得很轻,跟上他的脚步,声音也很轻:“还有呢。” “也有优点。”商陆客观地评价,“他在镜头里很漂亮,我可以理解栗山为什么这么偏爱他。” “你有没有看过栗山其他的片子?” “没有。” “为什么?他是中国最好的导演。” “他很商业,我之前在国外——” “国外?” 商陆差点咬到舌头,咳了一声淡定地说:“国外的网站,看老片比较多。” “栗山的确很喜欢拍他。”柯屿没有情绪地说。 “嗯,也许栗山不适合他,好苗子是要调教的。” “栗山?不会调教?”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全国影迷都知道,栗山是全中国最会调教演员的导演,任何一个人经他点拨都能有拨云见日般的进步——柯屿自嘲地想,嗯,任何一个人,除了这个叫柯屿的。 商陆漫不经心地说:“他没有找到这个演员——是不是叫柯屿?没有找到他的根本问题。” 柯屿把纸杯扔进垃圾桶:“你想多了,可能只是他特别无可救药。” “不过柯老师——你跟他长得挺像的。”商陆就站在扶梯入口等他,两手插在裤兜里,人群川流般上上下下,衬得他鹤立鸡群般惹眼。柯屿靠近时冷不丁听到他在耳边沉声一说,心跳不自觉便漏了一拍。再抬头时,只见到他嘴角一抹笑玩味地勾起。 “是吗?”柯屿并不辩驳,反而从从容容地开玩笑:“那你觉得我可以去娱乐圈吗?” “你演技比他好。” 柯屿笑了一声,或许是越想越好笑,忍不住在口罩下放肆地笑了起来,只是握着扶梯的手却很用力。 “你不相信?”商陆停下脚步,游刃有余的自信,“明天白天可不可以陪我?” 柯屿瞥他一眼:“你讲话可以正经一点。” “怎么,”商陆低下头,失笑:“许你利用我借位接吻,不允许我不正经?” 柯屿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个小白脸这只是他的职业本能反应”,才把那股一瞬间的心跳压下,嘲道:“我很贵的。” “多贵?士多店六十块一天,我再贴给你两罐可乐,够吗?”虽然是带着笑的语气,但声音低沉,说到“够吗”两个字时,听在柯屿耳朵里已经近乎于暧昧。 柯屿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距离:“你想干什么?” “补镜头。” 直到凌晨三点房门被敲响,柯屿才知道商陆所谓的“补镜头”是认真的,他连分镜都画好了。 第10章 敲门声响起时天都还是黑的。写满批注贴满标签的剧本就压在脸下,柯屿反应了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背台词睡着了。 灯开着,从门缝漏出一线,在黑暗的客厅里显得扎眼。 商陆又敲了一下:“柯老师,你睡了吗?” 柯屿披起外套,把剧本塞到枕头底下才打开门:“有事?”按亮手机……见鬼,凌晨三点。 眼前一花,是商陆抬手晃过,继而感觉头发被扯了一下——商陆两指夹着蓝色的便签纸:“赶着考研?”敛目垂眼扫过:“飞仔在这个时刻意识到自己爱……” 还没看完便手里一空,柯屿劈手抢走:“年轻人要讲礼貌。” “你的日记?”年轻人得寸进尺。 柯屿冷道:“管得着吗。” 商陆无所谓,只把手中一沓稿纸递出:“分镜。” 一共二十张,彩浓烈,但并不乱。柯屿一眼就看透了:“晚上是橘红色,白天泛白低饱和——同一个人,24小时的两种世界。” 商陆一手扶着门框,懒洋洋问:“为什么晚上是橘红色?” 柯屿看着他隐藏在眼镜后的双眼,看上去似乎困倦极了,但依然有那种游刃有余的坚定。他揣摩着镜头:“你考我?” “你是主演。” “色彩是电影的情绪,橘红色,是性、暴力、血腥——或许也是一种神秘,白天的低饱和我不懂。”柯屿如实说。 商陆勾起唇角不置可否,只说:“开始吧。” “……现在?”柯屿抬头看了眼蓝沉沉的窗外,又再度看他……用一种“你没毛病吧”的眼神。 “说好的,今天的你都归我,”商陆抬腕看一眼表,读道:“凌晨三点二十分——过十二点,该履行承诺了,灰姑娘。” 被漫不经心调侃完,柯屿眼前一花,眨眼间对方手里又捏了一张便签纸。 “多用功啊,贴一脑袋都是。”商陆挑眉,顺手往他额上一贴。 柯屿:“……还有吗?” 丢人。 “没了。” 内娱第一花瓶 第10节 柯屿保持怀疑地看着他。 商陆笑了一声:“真没了。” 柯屿放下心来,转身要去洗漱的瞬间又被拉住——“等一下。” 高大的青年倏然靠近,手停在他的领口,垂眸凝视他:“可以吗?柯老师。” ……流氓的绅士。 柯屿张了张唇,却没发出声音,只听到自己胸腔的震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因为靠得那么近,他甚至闻到了商陆手腕和呼吸间的香味,松木的沉香和一点甜。 他穿的是墨绿色的衬衫式睡衣,丝绸的光泽,手摸上的时候,有滑腻柔软的触感。商陆让视线克制地停留在领口,很快又摘下一张便签:“这里还有。” 人离开,令人紧张的压迫感也无形消失,柯屿冷着脸:“别靠这么近。” “抱歉。”没点真心实意的语气,反倒还添一句:“睡衣不错。” 洗手间门被砰地摔上,柯屿拨开水龙头,在充沛的水流声中低声骂了句“靠。”抬起头,已经氧化的方镜照出他烧得慌的脸。 纵使是宁市,冬天天也亮得很迟。只是四点的光景,月亮很淡,像画在空中的。整个城中村都还在安睡,空气中弥漫着一夜夜宵后的炭火味,垃圾桶满得溢出,两只流浪猫蹲在盖子上舔爪子,见有人经过,漆黑的眼睛严肃地注视着他们。 这一拍就拍到日落。 所有的拍摄地点和机位商陆都提前踩过。柯屿跟在他身后,穿过买菜的婶婶伯伯,穿过接孙儿回家的大爷大妈,倏尔想起昨晚上在gc中心时的摩登大楼,一晃神,满目就又是布满电线的天际线了。 这里的巷道错综复杂,但商陆轻车熟路。 柯屿手里握着纯净水,嘴里咬着烟,从背后眯眼打量这具年轻的身体。对方背影高而挺拔,略收身的t恤勾勒出他的肌理线条。两侧旧楼林立,千篇一律的红黄小方格,就连店铺的名字和招牌也毫无美感,只有商陆的背影格格不入。 “你什么时候对这里这么熟了?”柯屿收回目光,指间夹着烟没话找话。 “你在士多店上班的时候。” “你把这里都走遍了?” “每一条巷子。” 柯屿没加他微信,心里想,那每天的微信步数一定很可观,大概能霸占他朋友圈封面。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划过,一念之间,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商陆的任何联系方式。 到黄昏时,商陆敲响了一户阿嬷的门。大约是提前打过招呼,对方并不意外。商陆用一口流利的粤语与她聊谈,带着柯屿上四楼。一道狭窄的铁门上挂着把已经打开的小锁,被推动时发出咯吱的声响。 一片开阔的阳台花园。 平整的水泥地上或高或矮种了十几盆月季和山茶花,另外还有一些蔬菜瓜果和藤蔓植物。牵牛花和爬山虎的绿藤缠绕着竹编的凉棚,下面摆了两张躺椅和一张小圆木桌,南天竹修长,鸡蛋花茂盛,皂荚树的叶片在阳光下有轻盈的透亮。露台一角是两根晾衣绳,主人家的白色汗衫在日暮前的风中鼓荡。 “很漂亮。”柯屿礼貌性地在门边掐灭烟,仿佛怕香烟唐突了这些开得很好的月季。 “季羡林写过一篇文章,《自己的花是给别人看的》,他在德国游学,看到家家门前窗口都有种花的热情。其实宁市也一样。” “是吗?那篇文章怎么写的?” “记不清了,”商陆回忆了一下:“在屋子里的时候,自己的花是让别人看的;走在街上的时候,自己又看别人的花——大概是这样。” “有道理。” “宁市有它的魅力,像这样的城中村,不了解的人觉得这里就是泥潭深坑,但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偶然一抬头,也许哪个黑色的窗口就会探出一株开得很好的三角梅。”商陆指着其中一张躺椅:“柯老师,麻烦你去那里——可以抽烟,就当作自己的花园。” “飞仔是养花的人吗?”柯屿问,用谈论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的语气。 商陆看着他的眼睛:“他会的。” 柯屿在刚点燃的烟雾中笑了笑:“我记住了。” 门被敲响,阿嬷拿过来两罐啤酒。拉环打开,气泡声让人好像回到了夏天。 夕阳晒着啤酒,柯屿躺在躺椅上,抿着烟仰头看着天空,眼睛眯起,唇角没有用力的痕迹,但在镜头里仿佛是带有一点惬意的。他想,在这样的黄昏底下,大约飞仔也是自由的。 一条过,商陆收起云台和手机。柯屿听到掌声,回头看,见商陆慵懒地给他鼓掌:“柯老师,恭喜杀青。” 掌声响在安静的露台上,“杀青”这个词让柯屿觉得身份倒错,恍惚回到了片场。“好有仪式感。”他跟着一起轻轻鼓掌:“是不是少了捧花和蛋糕?” 他是揶揄,但商陆认真“嗯”一声:“对不起,没来得及。” 太阳还没有落下,月亮倒已经升了起来,日落烧了晚霞,到末尾,凝为柯屿鼻尖上的一点旖旎颜色。他在这样的霞光中偏过头来,有些好笑地说:“倒也没到要说对不起的程度。” 明明掌镜时那么说一不二,怎么又这么认真乖。 “本来是要准备的,但是包括今天的拍摄在内,都是意料之外的状况。”商陆顿了顿,在晚风中说,“柯老师,我要走了。” 柯屿嘴角的笑凝住一瞬,又了无痕迹地温和抿开:“这么快。” “我有个朋友受伤了,我必须去看他。” “看来是很好的朋友。” “是,很重要。” 柯屿从椅子上捡起外套慢慢穿上,不知道说什么,便顺着社交礼仪说:“祝他早日康复。” 循着楼梯下到一楼,阿嬷坐在堂前的八仙桌上,正在扒豆角。商陆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递到她手里。他没数,柯屿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只觉得他明明自己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挺大方。 “说好了,素材只允许自己练习,就算剪出了成片也不能对外分享。”柯屿旧话重提:“否则——” “否则就告到我有钱女朋友也倾家荡产的程度。”商陆帮他把话说了,问:“所以呢,是多少?” 柯屿顺口说:“一百万。” 商陆漫不经心地回:“那她完全赔得起。” 柯屿看他一眼,从他身上看到某些纨绔的影子,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五百万。”他黑心加码。 “五百万?”商陆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怕了吧。”柯屿用手背拍拍他心口,仗着自知年长而明目张胆地轻佻:“弟弟,要好自为之。” 弟弟并没有被他的轻佻唬住,反而握住了他的手腕:“你说的。成交。” 第11章 只是七点多的光景,柯屿晚饭没吃,房门打开,阳台涌入的对流风吹起额发,他拧着门把手,一目了然的安静,像他初来乍到的那几天一样。 次卧门开着,商陆什么东西都没搬走,但人已经不见。 从下午就莫名不安的心在此刻尘埃落定,柯屿想起自己这一路比往常更快的脚步,自顾自低声说了句:“丢人。” 拉开椅子缓缓坐下,餐桌上,往常喝水的瓷杯压着一沓东西。柯屿内心一动,意识到这是商陆留给他的。他拿起,看到自己照片时微怔,继而抿起了唇角。 「柯老师,请见谅我的不告而别。虽然只是二十天的相处,虽然至今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叫木柯,你的艺名到底是小岛还是飞仔,也依然很高兴认识你,而且我想这些并不重要。 谢谢你为我提供的故事、素材和一切拍摄。这是我的邮箱,如果你想看到后续剪辑和成片,可以给我发送一封邮件,让我知道这是你。 照片是这几天拍摄时的心动时刻,你是天生适合镜头的人,希望你会喜欢。 乐谱是昨天我们一起买下,你弹贝斯的样子很适合你,这首歌就留给你。 以色侍人不能长久,我想你也不是仅止步于此的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进了娱乐圈,我一定帮你保密这段经历。无论如何,请不要放弃自己,飞仔是会养花的人。」 眼睛扫过最后一句话,柯屿莫名笑了笑。 商陆留下的照片有十几张,大部分是夜景。咬着烟翻看报纸的样子,偏头点烟的样子,带点笑直视镜头的样子。柯屿猜商陆是个摄影高手,他的照片有一种生动的故事感,比那些封面作品更好。 想到他赶着看朋友之前还特意去打印照片,心里便饶恕了他只留邮箱的傲慢。 柯屿打开app。 他的工作邮箱由麦安言亲自打理,里面塞满了行程剧本邀约和通告,他只偶尔看一眼。切换到私人邮箱,犹豫片刻,他在正文打下了“我是小岛”四个字。 五线谱并不工整,上面还有涂改的痕迹,是昨天从夜市的乐队手里买下的,商陆掏的钱。 “这首歌很适合贝斯弹奏,是为了贝斯写的。” 柯屿的情绪都藏在口罩之后,“你怎么知道我会弹贝斯?” “昨天晚上敲你房门,看到床边摆着。” 吉他手用一种探究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柯屿,柯屿心里一紧,警铃响起的瞬间他从口袋里抄出电话:“你先聊,我打个电话。” 打个屁的电话,等走到足够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他最近跟在商陆身边太过得意忘形,忘戴口罩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微博广场上已经有人在问他最近是不是来过这边。麦安言说得对,他的采风似乎该结束了。 商陆从他背影收回目光,直截了当问:“版权费多少?我买断。” 乐队懵了,“买买买买买断……?” “买断。”商陆肯定地重复一遍,又回头看柯屿的方位。一扭头,乐队三人背对着他脑袋低低凑作一团,半晌主唱咳嗽一声,被乐队成员齐齐推了出来。还是一脸稚气的模样,估计也就是个大学生。他看着商陆,迟疑地比了个三。 “三万?” 主唱一愣,视线转开尴尬心虚地说:“啊不是……” 商陆蹙眉问:“三十万?” 主唱:“……” 商陆气定神闲:“贵了——” 主唱:“确确确确实其实我们的意思是……” “不过可以。” 乐队:“!!!” 什什什什什什么,我们只是想说一人一千好分点…… 柯屿回来时便看到三人正以一种无比复杂崇拜感恩的目光仰视着商陆。 “……你干什么了?” “买了版权。” 主场热泪盈眶,拉着吉他和贝斯手九十度鞠躬:“哥哥再见哥哥慢走哥哥一定常来!” 柯屿:“……”走远了才低声问:“多少钱?”接过谱子翻了翻,嘴里跟着轻声哼了一段,“有点意思。” 商陆想了想,“三百。” “三百?!”柯屿啪地把乐谱一合,看这架势怎么也该三万吧!震惊半晌,发自肺腑地说:“……搞艺术太惨了。” · 柯屿从回忆中抽离,意识到商陆对曲子做了改动。看不出来,他一个傍富婆的小白脸居然又会拍片又有音乐素养。 邮件发送,同一时刻,飞机滑出宁市仙流机场,在十几个小时后降落在了法国巴黎。 内娱第一花瓶 第11节 裴枝和中了枪,好在是腿部受伤,且没有伤到筋骨,现在正在医院里养伤。商陆从机场直接赶过去,风尘仆仆的样子让裴枝和发笑:“大少爷,你还真赶过来了啊?” “医生怎么说?” “命大,没有伤到骨头,”裴枝和无所谓的样子,支使商陆,“给我削个苹果?漂洋过海过来总得有个用武之地吧?” 商陆洗过手,从果盘里捡了一个苹果,“他们要抢什么给就是了,争什么?”抬眸看了裴枝和一眼,“你觉得你争得过吗?” 裴枝和是提琴手,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温柔兼而脆弱,穿着西装坐在首席位子上时,聚光灯一打,让观众都不由自主放轻呼吸。 “你送我的斯特迪瓦里,怎么可能让他们抢走?”裴枝和接过苹果,清脆地啃了一口。 “幸好伤的是腿,如果是手呢?”他半坐在窗台上,光线从肩后越过,逆光中裴枝和看到他平直的唇角,察觉出他动了气,安静了一瞬,笑了笑:“你怎么不问如果是命呢?” “对你来说,我的手比命更值得珍惜是不是?”好酸,吃了还不如不吃,他眉头一蹙,任性地把只啃了一口的苹果扔进垃圾桶,讽刺道:“裴枝和是拉小提琴的,命都可以不要,但手不能不要。” 商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态度温和下来:“不是这个意思。” “无所谓。”裴枝和很快地回答。 他是因为拉琴的天赋才跟商陆交上朋友,……手就是比命重要的。顿了顿,“你这次回国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柯屿的脸在回忆里一闪而过。他昨天晚上试弹了那首曲子,曲子里的贝斯音符恒定,充满着一股冷漠的、随便的无聊。 那个画面让商陆在一瞬间决定好了短片的名字。 “问你话呢,你笑什么?”裴枝和扔他一个抱枕。 “没什么。”商陆单手接住,又摸出了手机。 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干净的页面上写了简单的“我是小岛”四个字。 裴枝和发现商陆居然笑了一声。 认识十几年,商陆不常笑——不常在没人互动的情况下自顾自唇角上扬,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得了开心的事。裴枝和歪头打量他,眼神渐渐冷淡,两手无意识地揪着雪白被套。 子弹其实只是擦伤,他有意跟商明宝说得严重了些,傻丫头回头就添油加醋转告给了商陆。商陆现在就站在病房里,不辜负他的期待。只是人回来了,神却好像落在了大陆,落在了他照片里破烂肮脏市井的烂渔港城中村。 “布宜诺斯艾利斯那边发了邀请函,我帮你放在书桌上了。”裴枝和挑他感兴趣的话题,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商陆“嗯”一声,“我收到邮件了。” 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像在打字。 裴枝和咳嗽一声,“女朋友?” 商陆一封邮件回过去,头也不抬戏谑地回:“你觉得呢。” 裴枝和安下心来,“距离申请时间还有十五天,你来得及吗?” 布宜诺斯艾利斯导演者影像协会,一个创办在南美的小众电影协会,致力于发掘、鼓励独立创作者,获奖作品将会在合作平台和全世界的艺术院线公映。虽然名字取为“布宜诺斯艾利斯”,但实际上成员和评委分散在世界各地,这一名字似乎只是为了和主流、保守、正确的位于北美的“奥斯卡”分庭抗礼。 讽刺的是,虽然在创办之初就充满了叛逆变革的影子,但随着名气逐渐扩大,它渐渐地开始被圈外人亲切地称为“小众独立电影届的奥斯卡”。 “来得及。” “什么故事?” 商陆想了想,“一个地下性工作者的故事。” · 柯屿从店主手里接过微薄的工资,又交还了卷帘门的钥匙和台账本、进货单,最后一次拉开冷饮柜,从里面习惯性地取出两罐可乐。 没人接另一罐。 柯屿觉得自己昏了头,平静地放回去一罐。 阿姨问:“那个小伙子呢?每天来接你下班的?” 柯屿扫码付款:“走了。” 阿姨问:“是不是你男朋友?” 柯屿一口可乐呛出来,老阿姨摆摆手:“嗳!不要以为我老掉牙什么都不懂啦!阿姨什么都懂!” “没有的事。”他无奈地笑道,抽出两张纸擦黑色卫衣,脸没抬起,耳朵尖倒是看着有点红,“萍水相逢而已。” 萍水相逢的人的邮件就躺在邮箱里。 他衣食住行都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并没有随时查看邮件的习惯。一定要找个理由的话——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下意识打开邮箱,也许只是因为宁市今天回温了,他心情很好。 连入了夜的风也带有微妙的暖意,迎面吹来时,让人不由自主地期待起什么。 柯屿慢悠悠地喝完一罐可乐,又点了一支烟,风抽一大半,他抽一小半。沿着街边的脚步不紧不慢,有他固有的从容节奏。到时间了,路灯渐次亮起,临街的铺面食客往来,缭绕的烟火中,他点开邮箱,一封未读邮件顶着红标。 点开。 是带原文的回复,柯屿那条「我是小岛」上多了一行字: 「我是陆地。」 第12章 柔风荡过,柯屿对着「我是陆地」四个字一愣,继而扬起了唇角。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一次在将暗的夜幕中穿过巷道。 回出租屋,背包和贝斯已经收拾好。生活用品和衣服都是就地买的,房东想要,特意让他不用扔。钥匙压在门口花盆底,门咔哒关上,他转身,只剩一阵风将晾衣绳上的衣物温柔荡起。 盛果儿开着车等在上次的巷子口,走过去的几分钟里,柯屿措辞着,直到打开邮箱也没想好回复什么,最终只问:「你朋友病好点了吗?」 商陆没回。 正在工作间里剪片子。 十天的素材,他预计最后成品在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可以参加短片单元。 他一进入工作状态就专注得可怕,习惯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断网断联,连手机都扔在外面。除了送餐进来的管家,全世界都找不到他。 裴枝和跟他住在一起,这是他妈妈拜托的。商陆没什么意见,毕竟他这发小的确是一副除了拉琴就万事残废的模样。 管家郑时明从护工手里接过轮椅,推着才住了七天院就出门的裴枝和进花园。阳光晴好,他问:“商陆一直在剪片子?” 郑时明是商家的人,唤作明叔。商家五个兄弟姐妹各有专人照顾,都是从小陪伴到大的,明叔就是商陆的贴身管家。裴枝和不把明叔当外人,使唤起来并不见外。 “是,一星期了。”郑时明回答。 “你推我进去见他。” 明叔虽然为难,但面目还是温和,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只说:“少爷会生气。” “不会,我是病号。”裴枝和啃完了一个苹果,把果核扔给随侍在一旁的佣人,“明叔,求你啦,他工作不能总是这种方式,对吧?” 这句话说到了郑时明的心坎里。商陆这样废寝忘食的状态的确让他担心,商家掌门人商檠业并不赞成少爷做导演,也有这部分的顾虑。“剪个电影比我管公司还忙!”商檠业不屑一顾,只得到小儿子气定神闲的一声“确实”。 敲门声响起,商陆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只说:“放桌子上。” 还以为是又到了吃饭的时候。 裴枝和噗地一笑,“我应该被放在哪张桌子上?” 商陆这才从巨大的四屏屏幕前分神,仍是没回眸:“出去。” 明叔适时出声:“今天枝和出院,是不是要庆祝一下?” 裴枝和脸色难看,眼睛定在屏幕的画面上,尴尬和怒气随着怔愣平息,继而被另一种微妙的情绪代替。 「把同情和爱混为一谈是个错误,不是吗。」音响流淌出台词,云淡风轻的,眼神停在镜头上,带点自嘲和游离。 “哪里找来的演员?”裴枝和看着屏幕上的脸,问。 这一次商陆没有赶他,回道:“不是演员,城中村遇到的。” “遇到?” “室友。” 裴枝和的脸色一变,但只是转瞬即逝,“你们住一起?” 商陆只回了一个“嗯”字。 画面还在走,裴枝和看到那个人被黄昏照亮的双眸,和被风带起的额发,淡淡地说:“城中村还有这样的人,大陆的星探是集体罢工了吗?” 他跟娱乐圈完全是绝缘体,并不知道现在娱乐圈已经不需要星探这个充满时代感的职业了。商陆闻言也是笑了一下:“是很奇怪。” “你说的那个男妓的故事,就是他演的?” “算是吧。” 回完这句话,一直心无旁骛的心思突兀地开了个小差。商陆想,不知道柯老师有没有回我信息?上次的回复像个调侃,如果他生气的话,现在再去道歉大概是来不及了。 “明叔,把手机给我。” 郑时明取过他的手机,等开机的过程商陆看了裴枝和一眼:“伤怎么样了?” 伤口隐隐作痛,但裴枝和倔强地说:“好多了,难为你操心。” 商陆很直男地“嗯”一声,好像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又说:“好了的话帮我做首曲子。” 谱子他誊抄了一份,本来就惦记着找人制作出来当片尾,既然裴枝和出院了,自然是不做他选。 裴枝和接过他扔过来的曲谱。他坐轮椅和坐乐团首席的感觉没什么区别,单薄的脊背挺直,眼里眸光凝住。他就是这样,一聊起音乐相关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比起恃宠而骄的任性,商陆更愿意看到这样会发光的裴枝和。 “贝斯这么——”裴枝和没说完,屏幕画面走到了柯屿弹贝斯的样子。他顿了顿,捏紧了乐谱的边缘,“你想让我做什么?” “后半段用小提琴垫一下。” 裴枝和愕然,“你让我堂堂一个首席去给贝斯做配?” 说得未免上纲上线。商陆轻描淡写:“怎么了?” 裴枝和冷笑一声:“violin是乐器之后,会喧宾夺主,贝斯这种乐器恐怕不配。” 乐谱被怒气冲冲摔下,他没等明叔便自己转着轮椅转身,倔强中藏着笨拙。商陆起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纸,没有去追,只是递了一个眼神给明叔。 手机点开app,已经一周未查收,未读塞得满满当当,他滑过两屏,发现柯屿在七天前回的信,问他的朋友病好点了没。可能是看他没回,便也没有再发新的。 商陆犹豫片刻,点击回复:「好多了,感谢关心。」 · 录综艺不比拍戏轻松,下了录制现场,盛果儿立刻递上泡了西洋参的热水,神情隐约激动。 内娱第一花瓶 第12节 柯屿喝了一口,越看她越不对劲,握着杯子淡定问:“你给我水里下毒了?” “不是——什么,当然不是!”盛果儿抱着他的外套,跟着他走向后台单独的休息室,“前几天不是让我打理邮箱吗,还老问我今天有没有新邮件?之前都没有,今天有了呀!” 柯屿内心一动,倒没先表态,而是说:“小姑娘不要把‘有了呀’挂在嘴边。” “有了呀”三个字学的盛果儿的小女生口气,盛果儿脸微妙一红:“小岛老师,你又犯规。” 柯屿只比她年长五岁,但不知为什么,小岛老师对上谁都很有那种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上位者风度,哪怕麦安言实际上比他大,他也能语气淡淡地叫一句“小言”,让对方一肚子火硬生生哑住。 柯屿录制节目时,盛果儿就在后台待命。这是个恋爱观察类的综艺,柯屿是这一期飞行嘉宾。节目一开场老规矩,让几个常驻mc猜他谈过几次恋爱。众人在板子上亮出猜测,镜头一一扫过,现场观众笑疯了—— 没有一个人写的在五次以下。 柯屿淡定从容,微微一笑很无奈:“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样子的人啊。” 常驻女嘉宾施蕊捂心口大呼小叫:“你们看你们看,又来了!就是这样!真的就很天然!” 主持人史嘉文问:“所以呢,小岛今天可不可以给我们节目组一个面子,首度公开曝光他的恋爱经历是——” “六次。” 镜头扫过,柯屿搭着二郎腿,嘴角凝着一抹云淡风轻的戏谑。 史嘉文掩嘴:“你好坦诚。” 柯屿:“不,我还是有所隐瞒的。” 史嘉文:“……” 综艺效果拉满,施蕊笑得都东倒西歪了,史嘉文无奈地说:“都说你是主持人杀手,我现在很同意。” 到休息室,盛果儿帮他拉开椅子,问:“真的六次啊?” 柯屿反问:“你觉得呢?” 盛果儿试探地问:“……十二次?” 他的确从容得不得了,对男女都是。 柯屿笑了笑,没说话,只吩咐她:“手机给我。” 盛果儿有时候也不太搞得懂她这位老板。私人邮箱向来是保密的,前些天却忽然让她来打理。可内容又不准看,只让她注意推送通知。盛果儿问:“您自己不是装了app吗?”柯屿轻描淡写:“卸载了。” 盛果儿把手机递给他,果然有封未读。 不用点开就看到正文预览了,言简意赅的一行字,「好多了,感谢关心。」 柯屿没有点进去,看完这行字也没有回复,只是退出程序,将手机交回给盛果儿。 “怎么?”盛果儿直觉敏锐,只觉得一眨眼的功夫,休息室里的气氛就冷淡了不少。 “把这个账号从你手机里移除吧。” “不跟了?”盛果儿怔愣。 “不跟了。” 闭着的脑海里回忆起节目对话。被观察的一对男女嘉宾聊天,施蕊断言道:“你看,这个男的肯定对她没兴趣。我觉得他可能更prefer二号女嘉宾。” 话一出,几个嘉宾都问为什么。 “他跟小艾说的每句话都不像要她接的样子,每一句——注意,是每一句都是话题的结束。小艾如果要跟他继续交流的话,就必须反复自己起一个新话题,真的很累哎。”施蕊分析完,不忘cue一下在场这位“谈过六次恋爱”的话题中心,得意地问:“对吧小岛?” 柯屿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他刚回来没一周,先是给代言的轻奢鲜花品牌八厘米星球新店站台,继而又飞到上海录制这档综艺,一口气没来得及喘,后天就该进组了。 他把注意力从商陆身上转移,“沈医生约好了吗?” 盛果儿心里一沉,看着他靠在沙发上的模样,不情不愿地回答:“约好了。” 搭着额头的手背挡住了室内灯光,仰躺的脖颈曲线没入领间,柯屿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半晌,他微微勾起唇角,用一种自嘲的口吻平静地说:“搞艺术的人,还真是擅长自我糟践啊。” 第13章 宁市顶级的私人医疗机构里,心理医生沈喻是数一数二的。上午十点,他迎来了他的老客户。 是个明星,咖位远未达一线,但话题却总是很热。也曾去影院看过他的片子,的确生硬拙劣难以入情。说起来,他无非是个花瓶。 “柯先生,上午好。” 柯屿轻车熟路地在那张橄榄绿沙发上坐下,沈喻拿着病历本坐在他对面,“昨天晚上看到你又上热搜了。” 是综艺把他谈过几次恋爱的片段单独剪出作了先导预告。虽然柯屿不是偶像,但麦安言深知他这张脸的做梦价值,早就设计了人设让他务必说自己从没谈过恋爱——“学生时期谈的不算!” 柯屿认真地说:“二十九岁还没交往过对象,听着好惨。” 麦安言:“……” 他昨天有事没去现场,晚上便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接了热搜的洗礼。当听到柯屿轻飘飘说出“六次”时,他瞬间两眼一翻血压飙高,助理南希眼疾手快一把把办公椅推到他身后,准确地接住了她老板瘫软无力的屁股。 “领导,吸氧吗?” “……滚!”麦安言捂着心口喘了口气:“回来——现在评论什么风向?” 南希把平板递给他:“想跟柯屿谈恋爱。” 麦安言下滑评论区,又搜词条实时广场,一脸怀疑人生:“我是不是老了?” 评论区都在说柯屿好可爱,要么就是 “他肯定隐瞒了!节目组给劳资挖!” “跟小岛谈恋爱一定很舒服吧呜呜呜又会哄又会撩” “别人家男艺人:我单身,我没谈过恋爱,我好纯情,我们家柯屿:六次,经验丰富,骄傲。” 南希冷静地劝导:“儿大不由娘,不如让我贴心地给你唱首let it go吧。” 麦安言挥挥手:“算了,跟营销号那边打声招呼,不要再发酵扩散。最近热搜上太多,对家一家接一家,观众也要起逆反了。” “好的。”南希收走平板电脑,离开前回头看了麦安言一眼:“领导,你对小岛真好。” 麦安言扶着额自嘲一笑,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 · 柯屿接过助理递过来的热水,听他提起热搜,脸上倒很平静,淡淡地说:“透支热度罢了。” 沈喻很敏锐,从他一瞬间的眸色中察觉到了隐隐的厌倦厌恶。 “既然这样,不如聊点开心的。过去一个月,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值得分享?” 指腹沿着杯口缓缓摩挲,柯屿陷入回忆中。他的行程很赶,永远都在通告和进组的路上,上个月是他今年难得的喘息之机。他嘴唇上勾道:“认识了一个人,还算不坏。” “不坏?” “一个傍富婆的同时也不忘记自己艺术理想的年轻人。他很有天赋,拥有我这辈子都无法触摸到天赋。” “听着很有意思。” “嗯,他以为我是出去卖的,但还是愿意让我当他的主角,还让我养花。” 沈喻看着柯屿不自觉抿起的唇,笑了笑:“交朋友了吗?” “没有,他给我写了一封邮件就消失了。人的缘分就是这样,不能强求。” “也许你可以主动写一封信给他。” “你知道我的,沈医生,人进一步我进一步,人退一步,我掉头就跑。”柯屿开玩笑似地说,“我柯屿虽然演技不怎么样,表演退堂鼓倒可以算得上殿堂级艺术家。” 沈喻无奈地一推眼镜:“你在这方面的自我保护,就跟你的轻度抑郁一样固执。” 柯屿一欠身:“过奖了。” 盛果儿始终在走廊上等他,人一出现,她立刻迎上去:“还是一样吗?” 柯屿垂目看着手里的氢溴酸西酞普兰片,“嗯”了一声。 氢溴酸西酞普兰片,轻微的成瘾性,轻度抑郁症患者的药物。他从三年前开始服用,中间断了半年,戒断反应其实并不强烈,他可以完美控制。但半年后,他还是重新走进了沈喻的诊疗室。他的诊断很恒定,永远都是轻度抑郁,不会加深,却也似乎拒绝痊愈。 沈喻有时候觉得他是装的,但柯屿的陈述无可挑剔。 盛果儿难以理解。在她看来,柯屿虽然好像总在游离,但并不悲观,也不怠惰。但她不敢问,抑郁症的世界非常人可以理解,她生怕任何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可能戳破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 唐琢的电影是小成本,大部分取景地都在宁市城中村。柯屿并不想搞特殊化,便没有住家里,而是去了统一安排的酒店。到底是有咖位的,被安排了行政房。盛果儿跟组,家里的五只猫便被安排给了麦安言。 麦安言不是第一次上门去伺候,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进门的瞬间就被一白一黑两道飞影吓得原地立正。 这五只猫都有大名,分别叫……算了,麦安言胡乱叫道:“小黑小白小橘小花小布偶——乖——” 哐叽,高脚花架应声而倒,貌美如花布偶同志轻扫尾巴,留下一地烂摊子目不斜视地走了。 同时被扫到地上的还有「养猫指南」。 彩绘封皮、铜版纸打印,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五位祖宗的饮食规律和行为喜好……他妈的三十页!这本「巨著」在辰野的每个助理、执行经纪人以及他这位总监中轮换,其场面惊心动魄堪比击鼓传花。麦安言蹲下身捡起手册翻了翻……靠,都快会背了! 柯屿视频拨过来时,麦安言正在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用铲子把小仙人掌重新铲回陶土盆里。 “进组顺利吗?” “还行,”柯屿应一声,漫不经心地嫌弃:“靓仔,你很靓,但麻烦把镜头给迪伦。” 麦安言:“……” 金渐层迪伦的大脸从摄像头前一闪而过,柯屿轻车熟路地逗,耳边听到麦安言说:“今天汤总问我你解约的事了。” 柯屿“嗯”一声,笑了笑:“让你费心了。” “违约金两千八百万——我知道辰野很多地方让你不爽,但是两千八百万,值吗?你是辰野一哥,所有优质资源都会倾向你!签约五年,哪一年你不是片约不断?你不喜欢上综艺,半年就只给安排这么一档,你不喜欢曝光多,粉丝活动一律不参加,ok,也没问题——小岛,”麦安言静了静,近乎掏心掏肺:“你想清楚,离开辰野,你可能再也上不了s级以上的项目。” “我明白。”柯屿对着迪伦啧两声,手里拿根逗猫棒隔着镜头来回逗弄,搞得迪伦圆圆的眼珠子好生迷惑,“小言,同事一场,我很感激。请你转告汤总,这栋房子我已经挂牌出去,两千八百万,我赔得起。” “你疯了!”麦安言抱紧了怀里的布偶,惹得对方喵呜一声翻了个白眼,“这是你在宁市唯一的资产!” 柯屿这栋平层成交价三千五百万,一线江景私密物业,四百六十平的面积正好装他一人和五只猫。 但他很懒,懒得填充,好像知道这一切并不会长久地属于自己,整个房子一目了然的苍白简单,家政上门甚至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车也是,路虎买了,还是加长版,青睐的是后座的舒适。自己一天没开过,钥匙到手就扔给了盛果儿,幸好她有一米七的个子,否则一女生扶着方向盘活像无人驾驶。 柯屿轻描淡写:“再赚就是了。” 内娱第一花瓶 第13节 “离了辰野你到哪里去赚钱?以汤总在圈内的人脉,要封杀你易如反掌,谁还敢用你?” 麦安言的着急情真意切。柯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哪怕不谈利益分成这些伤感情的话,他也不愿意看到他在娱乐圈走投无路。 “没关系,”柯屿语气轻缓,终于把目光从迪伦移到了麦安言身上,还算温柔地看了他一眼后,勾了勾唇,“以后再说。” 第14章 片场的城中村比柯屿采风的更为偏远,尘土飞扬之中,垃圾桶的酸味弥漫,所有人都叫苦不迭,唯独柯屿一脸淡然。 宾利停在巷口,原本锃亮的引擎盖已落下一层灰。过了会儿,一双纤尘不染的牛津皮鞋踏上巷道,远处摄影机后,导演唐琢盯着监视器,蹙起的眉头里已经压不住烦躁。 这是这场戏的第七次ng了。 柯屿穿一件领口洗到变形的t恤,藏蓝的颜色已经发白,他从戏中抽离,刚才还发亮的眼睛迅速沉寂下去:“对不起,唐导。” “哟,怎么了唐导,大老远的听您一声咔,戏走得不顺?” 制片主任江湖里混上来的油,比唐琢更快地反应过来:“汤总!您看这,今天什么日子什么风,怎么把您给吹来了?” 统筹跟场务窃窃私语:“是辰野的汤总。” “他怎么来了?” 柯屿浑身一僵,但并不让人看出,神色自如地打招呼:“汤总好。” 唐琢离开监视器,伸出手:“汤总,好久不见了。” 他和汤野只在柯屿签约时见过一面。这个汤野是辰野的大股东,在娱乐圈素有人脉和名望,近四十的年纪倒还算保养得英俊。唐琢在圈内多年,也算见识过些场面,但大老板出现在一部普通项目的签约现场,倒是少见。 现在看来,他不仅要亲自看着柯屿签合同,还要亲自看他拍戏。 柯屿是辰野一哥,流量和口碑直接关系着公司的进账——唐琢为汤野的出现找到合理的理由,姿态松弛下来:“哪儿的话,柯老师表现得很稳定。” 他说完后才意识到,这素来是恭维人的话,放在柯屿身上好像他妈的在骂人。 汤野微微一笑,眼睛睨柯屿一眼,“演的什么?” 柯屿不想听,跟唐琢打了声招呼后转身即走,盛果儿捧着热毛巾给他擦手敷脖子,边有些怂地对汤野弓腰点了点头:“汤总好。” 汤野习惯性地转了转食指上的戒圈:“照顾好小岛。” 制片主任老杜给唐琢和汤野一人敬了支黄鹤楼,汤野吸了一口从嘴边取下:“小岛在片场也抽这个?” 老杜一头雾水——他可是向来一视同仁的啊!柯屿这种咖位他怎么敢怠慢?点头道:“自然!柯老师烟抽得也蛮凶,幸好不唱歌。” 还不讲台词,净他妈配音。 汤野吁一口,把还剩一长截的烟按灭在墙上:“他不抽黄鹤楼,太浓,给他换云烟。” 老杜傻了一下,浮夸地一拍脑袋道:“嗨,瞧我这记性!” 副导演搬过一把椅子要请他坐下休息,汤野摆摆手,“没时间,顺路过来看看而已。”又揽过唐琢肩膀:“唐导,借一步说话?” 经纪公司的老板能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唐琢心知肚明,果然听到汤野说:“小岛入戏慢,您多担待。他是肯下功夫的,否则沈老师和栗山不会向你推荐,您说对么?” 唐琢叹一口气,欲言又止。他知道柯屿下功夫采过风,人物的动作都设计过的,那种精准甚至偶尔让唐琢惊艳,但怎么说……“也不是特别差,但怎么讲…… 是柯老师他缺了股神。” 像按部就班做动作的空壳子,挑不出错,但很奇怪,没有任何打动人的内核。 汤野并不意外,笑了一笑:“我明白,您多给讲讲戏。” 他是可以跟栗山谈笑风生的人,唐琢素来清高,但也在他这种恳求中飘了一下,猛抽一口烟后点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冲柯屿天天剧本不离手的劲儿,以及那本打满补丁批注都快翻烂了的剧本,他也愿意对柯屿多一点耐心。 他惶恐又自得的微表情闪过,并没有躲过汤野的视线。 司机兼助理阿州侍立在一侧,见老板回来了,顺从地打开车门。汤野不多话,只是淡淡地一挥手,宾利无声滑过巷口,过十几米转进另一条小巷,汤野道:“你去盯着。” “好的。” · 盛果儿将热毛巾烫了三次,直到把颈后皮肤都烫红了,听到柯屿嘶一声,她才如梦初醒。翻开后领口一看,肩膀被担子压着的地方不仅一道深深的红印,甚至都已经磨破了皮。 “对不起对不起柯老师,我去给你拿冰块。” “不用。”柯屿转了转肩膀:“汤总走了吗?” 盛果儿从窗户里看一眼,正巧可以看到摄制组在的位子,监视器后只有唐琢和摄影老师在沟通,“走了。” 柯屿淡淡“嗯”一声,“把药给我。” 盛果儿猛地转身:“哥……” 氢溴酸西酞普兰片。 轻微的成瘾性。 “还没到吃药的时候呢……”盛果儿下意识地绞紧了毛巾,热水滴滴答答地顺着洇进地砖缝里。 柯屿睁开眼睛,没什么情绪地吩咐:“去帮我拿两个创可贴吧。”然后便径自走向沙发,从盛果儿的帆布背包里翻出了药剂。懒得倒水,他闭眼仰脖,用力咽下。 老杜刚好这时候来敲门,亲自请柯屿:“柯老师?您休息得怎么样?咱们可以开始了吗?” 柯屿稳步踏出。 下午的光线刺目,老杜多嘴说道:“您说您不抽黄鹤楼,怎么不早跟我说呢?我给您准备云烟啊您说是不是?这这这,嗨——” “我抽黄鹤楼,云烟已经厌了。”柯屿淡淡道,在老杜迷惑的目光中走向片场。 这是飞仔到这里的第一天,正午之后的阳光很好,角度高高地垂直投下,将那些逼仄的街道阴影都照得亮堂。他初来乍到,肩上一根扁担,一头挑着白色油漆桶,一头挑着红色塑料水桶,里面沉甸甸的是被褥、衣服鞋和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大城市就连城中村也匆忙,飞仔逢人便拉住问,你知道汕尾来的梅叔吗?他是我表叔。什么,您知道在哪儿?我上哪儿找他呢? 礼貌、热络、天真。眼里有光。 带着股热腾腾的傻气。 这是除了丽江外唯一明亮的戏份。这场戏是开头,但拍摄顺序在最后,因为唐琢想做一个蒙太奇,他觉得演完所有后再来演这第一场,应该能有更多层次出来。但十一月份的宁市连日阴天,剧组查了历史天气,这一天的大晴天机不可失,他只能把这场戏提前。 第六次ng的时候唐琢摔了导筒,怒气冲冲的声音顺着脚步从监视器后迫近:“飞仔这个时候是充满希望的——初来乍到,有老乡的表叔投靠,听人说宁市送外卖送快递一个月都能赚一万,你眼里的光呢?” 他猛地握住柯屿的肩膀,拇指掐进伤处,挑担应声而落,柯屿眉都没蹙一下,只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柯屿,别嫌我脾气爆,台词背得再熟,动作设计再流畅,你没那个情绪都是白搭!白搭!” 副导演连忙出来打圆场:“老唐,老唐,嗳,你急三火四的干什么?柯老师,这样,……怎么说,就像小时候您第一次被爸爸带去游乐园。或者考了张一百分的卷子,您一路跑着要把分数报给家长看,就那种心情?您——您能明白吧?”副导演的手势快都快扭曲了,“就,迫不及待,特别好——对,前面有个特别好的东西在等你!” 等到第七次ng,副导演放弃了绝望了闭嘴了——他算是鸡同鸭讲彻底失败。 柯屿蹲下身,在道具师的帮助下重新担好担子。 闲杂人退出片场,柯屿闭眼,深呼吸。「像爸爸要在周末带你去游乐园」,「像你考了100分举着卷子飞过巷口」……死气沉沉的意识深处仿佛有污泥翻涌,涌出一点黑色的波浪。 他睁开眼睛:“准备好了。” 场记举板:“第13场5镜8次——” 唐琢捏紧导筒:“——action!” 人流穿梭,趿拉板儿在水泥地上发出散漫的脚步声,这是宁市城中村下午的独特节奏。飞仔挑着担子,抓住人问:“嗳你好?” 腰微躬,身体前倾,是一个卑微讨好的仪态,唐琢第一次时就很满意他的这个设计。 “你知道汕尾来的梅叔吗?我是他表侄。”讲话带着潮汕口音,生硬,有点土。 飞仔问了三次被拒绝了三次,挑担太重下滑,他抖抖肩膀,重新在肩上扛好。血洇进t恤,幸而是蓝色的,只让唐琢以为是汗。三次后,终于有人来拍他肩膀:“你是梅叔侄子?他在前面的垃圾站。” 柯屿仰起头,一叠声的“谢谢”,笑容讨好惶恐。汗水滴进眼睛里,他条件反射地眯了下眼睛——唐琢沉声:“不要停,保持——保持住。” 没有听到咔声,柯屿抬手擦过眼缝,被辣得微红的眼睛看向路人指的方向。 就是这一眼—— 唐琢屏住呼吸:“准备好——一号镜推特写——好咔!” 这是个不动声色的隐喻。飞仔的终途是别人随手一指的垃圾站——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唐琢扔下话筒如释重负:“妈的——”高兴得忍不住骂脏话了,“来,小岛!” 行啊他妈的——唐琢在这一刻总算明白,只要到位了,柯屿能在镜头里焕发出十倍百倍的故事感!栗山果然不是白疼他! 镜头推入特写,柯屿看到自己冒着傻气的希望,很淡地勾了勾唇:“谢谢导演。” 唐琢向来对事不对人,冲柯屿肩膀猛地一拍:“谢什么!” 盛果儿把惊呼咽进喉咙里,攥紧了手中的创可贴。 · 阿州串巷而过,听到两个群演蹲在角抽烟唠嗑:“就那么普普通通一个镜头,来回演八遍,导演还得供着,哎我说这是蛮操蛋的啊,不是哥们儿酸吧?” “怎么的,你又没这脸,脸,”拍脸的啪啪声透着奚落,“脸懂吗?” “听说辰野老板亲自来看他?” “嗨。” “哎你说,这柯屿,到底是卖给栗山了,还是卖的是汤野?” 两人相视,烟头狠狠扔下:“操,别是他妈的两个都卖吧!” 一阵大笑飞过狭窄的小巷。 阿州目不斜视走过。宾利车窗敲响,黑窗降下一线。 “老板,过了。” 汤野眼皮子没抬,不咸不淡“嗯”一声,“今天收工了吗?” “还没有,晚上有激情戏。” 汤野静了片刻,转了转指上戒圈:“请他过来。” 阿州是他的心腹,领了命令过去,但对柯屿很恭敬:“柯先生,汤总请您过去一叙。” 没听到回音,他抬眸,眼前撞入一片血色。血凝住了,结在麦色的皮肤上,形成一片血痂。为了处理伤口,柯屿脱了半边袖子,从阿州的角度,他可以看到他半露的腰身和手臂,是完全流畅的、紧实的、漂亮的肌理。 盛果儿咳嗽一声,往伤口上擦着碘酒,柯屿淡淡地回眸瞥他一眼:“看够了吗?” 阿州垂下眼眸:“汤总在第六场就过来了,等了您两个小时。” 内娱第一花瓶 第14节 他虽然恭敬,但是为汤野做事,到底还是强势。盛果儿察觉到空气里隐约的对峙,拿着碘酒瓶和棉签无所适从。柯屿慢条斯理地重新套上t恤,“行。” 阿州提醒他:“是不是该换一件衣服?” 他还穿着这件戏服,浸满了汗臭、血腥和尘土,破得发白。 柯屿揉了揉同样受了伤的手腕:“别得寸进尺。” 一路上百米,两人都没有开口。阿州只是领着路,从脚步声中判断出柯屿的敷衍和散漫。 到巷子深处,宾利横停,汤野靠着引擎盖抽烟,见阿州身后跟着柯屿,笑着掸了掸烟灰:“来了?” 白色烟雾弥漫开,遮掩了他本就深沉的、令人难以猜透好恶的面容。 阿州打开后门:“柯先生请。” 柯屿脚步没动,汤野并不着急,阿州也很有耐心,沉默的对峙转瞬即逝,柯屿躬身上车,汤野随后。车锁落下,他是被汤野禁锢在了车里。 对方身材高大,穿着西装的气势与刚才面对唐琢的热络不同,是彻底的侵略。 “我听安言说,你已经把房子挂出去了?” 柯屿不回答,汤野吁一口烟,眉眼垂下,带着笑:“怎么,两千八百万,低了市价一千万。你就这么急,一定要马上跟我解约?” “宁市房子涨势这么好,抄底收购的买卖,明眼人都不会放过的,”他注视着柯屿,“你说对不对,小岛。” 柯屿心里一动,压着眉间的淡漠:“你什么意思?” “怎么,中介还没有给你打电话?我要这个房子。” 他说的是房子,但语调是花花公子般的温柔,超过了暧昧的界限近乎狎昵。不知道的,以为他要跟这栋房子发生什么缠绵的关系。 “我不卖。”柯屿终于看了他一眼,“这个房子,我不会卖给你。” 汤野意味不明地笑一声,表示遗憾,“你跟我解约了,你去哪里?安言的话都是我的意思,你这么喜欢演戏,想要演好戏,离开辰野还怎么上戏?” “无所谓。” 当群演,演配角,从头开始,去话剧社,去当最微薄的话剧演员慢慢历练。他有很多条路,很多条微不足道——但好的路。 汤野一根烟燃到了尽头,盯着他的眸色晦暗下来。他抬手将烟捻灭——在宾利奢华的驾驶座真皮椅背上。空间里散发出淡淡的皮革焦味,皮质紧缩,烫出一个灰烬般的圆洞。 “嗯,我想你也是无所谓的,去蹲剧组,去小话剧社,你是不是觉得可以这样?”汤野讲话的语调始终温柔,“可是小岛——你的资质,你的病,你无药可救的先天缺陷,除了我让栗山捧着你吹着你托着你,你以为——谁还愿意找你拍戏?” 第15章 柯屿不说话,汤野便很有耐心地垂眸凝视他。目光从眉间流连而下,停在他的嘴唇上。这张嘴对任何人都能散漫风趣地撩拨,唯独对上他——能张一张唇多说两个字,都算是给他这个老板面子了。 “小岛,真的一定要解约?”汤野伸出手,把他耳侧吹落的黑发轻轻拨至耳后,“你还记得吗,就连‘小岛’这个小名,都是我取的。” 黑暗的熏着冷气的独立艺术院线放映厅,连演职人员表都已播到末尾的小众文艺片,三三两两离场门可罗雀的观众,以及一张被屏幕荧光照亮的仰起的侧脸。他久久地坐着,好像忘了离场。光甚至给了他皎洁的味道。 他坐了多久,汤野就在暗处看了多久。 直到保洁人员开始催促,汤野才看到他起身。他倚着门,低头点起一支烟,等人走到面前时才伸手拦住去路,慵懒的姿态:“有兴趣当明星吗?” 那时候的柯屿只有二十二岁,而他也不过只是三十二岁。他捧了柯屿七年,让“小岛”这两个字成为演艺圈家喻户晓的名字,嘴唇一张,就有股亲昵的味道。 也许是这句话勾起了对方同样的回忆,汤野看到他冷淡的眉眼中有了些微迟疑,但只是转瞬即逝。他拢在他耳畔的手被不客气地握住,柯屿抬眸,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不要碰我。” 僵硬只是一秒之间便被完美掩藏,汤野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想碰你……”他暧昧地俯近柯屿的耳侧,气息低沉:“你留不到今天。” 指尖用力地掐进掌心,柯屿没有说话,只是低敛的眼眸中,光陷入了彻底的冷寂。 “听说你晚上有激情戏?出道六年,这是你的第一次。”汤野换了一种口吻,用轻松戏谑的口吻道,又掐住他的下巴,胁迫而不容拒绝地抬起:“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笼罩在黑暗和城市灯影中的办公室,凌乱的沙发和长毯,低沉急促的喘息,偶尔夹杂的一两声“不要”和“滚开”,……始终绵软着的推拒,和消沉的意识。 随着记忆的闪回,柯屿的瞳孔瞬间如针刺般紧缩,汤野笑了一声,掐着他的下巴吻住了他。 沉稳如宾利这样的车,也发出了剧烈的摇晃和碰撞,阿州守在车外,无动于衷的面容隐没在白色的烟雾中。 · 一瓶漱口水见底,盛果儿倒抽一口冷气。这是有刺激性的东西,连续半个小时的漱口,口腔内壁怎么可能受得了?她小心翼翼地跟着柯屿,看他面无表情地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又开始用清水漱口。水龙头开到最大,他没有用杯子,直接张嘴接。水流冲刷,五分钟后,他的衣服前襟都湿透了。 柯屿此前从没有接过激情戏,但吻戏是接过的。他是演员,没有偶像那些条条框框的包袱,因而基本是真上,很少用借位蒙混过关。盛果儿想不通。如果只是为了给合作女演员留下好印象,根本就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嘴里火烧般的干涩和灼痛,柯屿用舌尖顶了顶腮,眸色又暗又沉。 到晚饭时间,剧组送盒饭进来。他的餐标和其他人不一样,但仿佛不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化妆师和造型师正跟他们一起,见状便都笑着要去分他那份豪华大餐,盛果儿更不见外,筷子夹走牛肉送入嘴中——好辣!又辣又好吃。吃了两口,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灌过了漱口水的舌尖受不了。 外卖粥送到时,化妆师很意外地问:“果儿,你没吃饱?”很地道的艇仔粥,配着虾饺皇,盛果儿晾到温热才给他送过去。 紧闭的休息室门打开,盛果儿闪身入内,见柯屿坐在沙发椅上,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垂首敛目的样子看着全神贯注。走动的动静并不足以惊动他,盛果儿提着外卖走近,“哥,我——” 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两具交缠翻滚的人影。 一句话猛地堵在嘴里,盛果儿气都不敢喘,脸涨得通红。等柯屿摘下一边耳机与她对视时,更是连话都不会讲了:“我我我我我我粥粥粥——虾饺——哥你你你你饿吗?” 柯屿神色泰然,完全没有被撞破的尴尬,很自然地按住锁屏键。黑屏的手机被扔上桌子,他把耳机放回充电盒:“谢谢。” 盛果儿打开外卖盒的手都有点哆嗦,视线死死地锁在餐盒上,接着便听到柯屿笑了一声:“吓到了?” 堵到现在的气终于大口舒出,盛果儿带着哭腔:“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要是万一柯屿正在纾解自己,她岂不是当场就得卷铺盖走人?瞎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柯屿竟然还有那方面的欲望——她一直觉得她老板双手一合就能说出个阿弥陀佛立地成佛! 柯屿从她手中接过筷子:“晚上跟谢淼淼拍床戏,我跟她都是第一次。”调羹舀起半勺粥,他顿了顿,带着笑地说:“好香。”又续道:“不是□□。” 谢淼淼是文艺片小花,年纪比柯屿小得多,她走的是小众的拿奖路线,这种年纪敢接激情戏的也就只有她了。在片中,她饰演的是飞仔的初恋女友阿美,一个漂亮的美甲师。这一场戏虽然发生在出租屋里,但阿美的房间温馨简洁,粉色的碎花床单,窗台上的一盆多肉——蕾丝床帐在激烈的碰撞和亲吻中晃动,柔荡着台灯的光线。 「关灯吗?」阿美羞涩地问。 飞仔鼻尖冒着汗:「不关,我想看着你。」 床单一掀,他钻到阿美身下。镜头回到阿美脸上,她张开双眼,瞳孔快乐地失神,微张的嫣红嘴唇里吐出香气。 开拍前,唐琢贴心地清场,只留下了必要的拍摄人员。谢淼淼已经做好了造型,妆容清纯又暗含欲望,短裙包裹着她穿着高跟鞋的长腿。她要跟柯屿从楼道里开始亲吻,嬉戏的笑声顺着水泥台阶上升,到房间,两人齐齐倒在床上,笑得像两个孩子。 很难演的长镜头,唐琢不得不再次重复强调:“是很干净的情欲戏,明白吗?是两个孩子第一次探索生命里的爱和美好的欲望。” 虽然场面大胆,但不下流。飞仔给阿美舔舐月光照着小小的多肉,静止的蓝色画面里的喘息一声声,像刚到世界的小野兽。 谢淼淼靠近柯屿,小声说:“柯老师,请多关照。” 打板声干脆响亮,唐琢亲自执镜,画面紧贴跟随,昏暗的楼道口,飞仔和阿美从带着乡音的蜜语中停下,视线对上,画面安静下来,收入蟋蟀的鸣声,柯屿捧住谢淼淼的脸,吻了上去。 谢淼淼心里重重地咯噔一声,说不清什么情绪,她闻到了柯屿口腔里的干净清新,想起他不久前那个“六次恋爱”的热搜,在他舌尖进来时爆红了脸。唐琢要求有热吻的激烈,但又不能露舌,两人的嘴唇便始终贴在一起。 两人一边吻一边上楼,柯屿霸道地脱她的牛仔外套,手揉上屁股。 谢淼淼心想,他好熟练。 “咔!”唐琢从预览框后抬起头,“淼淼,给点反应。”又看向柯屿:“小岛很好。” 谢淼淼立刻鞠躬:“对不起。” 柯屿也对她说对不起,用两人只听到的声音和平淡的语气:“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谢淼淼紧张得浑身紧绷:“不不,没有,是我表现不好……对不起柯老师,这次我会更投入一点。你、你……你吻技很好。” 说完以后她惊觉自己傻得要命,更拼命鞠躬,用快哭的声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柯屿安静地看着她,把盛果儿倒的热水递给她:“没关系,别紧张。” 第二次开演,谢淼淼果然比第一次表现更好。柯屿只抓她的臀瓣,他好像吃透了镜头,不用看也知道画面什么时候移开,立刻便松了力道。 「阿美,美美。」唇分,飞仔很近地贴着喘息,唤她的小名,看她的眼神温柔:「你好软。」 阿美比他羞涩,轻声说着“讨厌”,捶他的心口。阿飞笑一声,又笑一声,抓住她的手腕咬住她的下唇。进卧室,蕾丝帷帐给镜头天然的朦胧感,床垫咯吱,碎花被罩翻飞,飞仔钻了进去,阿美喘息着,口红半掉的嘴唇咬住了手掌,脸上显现出失神的愉悦。 画面在月光下的多肉上静止五秒,喘息的声淡出,唐琢满意喊咔,从相机后站起身:“好,很好。” 相比于下午的烦躁,晚上的柯屿简直脱胎换骨,“我真没想到这是你第一次演床戏。”他的眼神里都是激赏和意外。审查收紧,拍这种戏的导演和演员都越来越少,不少演员要么要求替身,要么扭扭捏捏ng一遍又一遍,他没想到柯屿竟然如何干脆利落、精准到位,所有肢体动作都充满暗示和欲望,让这场戏多了另一层性张力。 谢淼淼也跟着附和:“柯老师真的很厉害。” 她听多了柯屿的恶评,又亲眼见过不少他在片中的糟糕表现,以为非得多被亲几次才会过,甚至隐约怀疑——柯屿会不会故意ng来占她便宜。 柯屿还是一贯的淡然:“过奖了。” 这是氛围戏,灯光和镜头的旖旎可以弥补他天然的冷漠,加上肢体的设计,所以才可以表现到位。如果镜头扫到他的脸,便会发现他依然跟下午一样,充满了抽离的冷静。 谢淼淼隐约觉得不对劲,直到晚上洗澡时才想起来,柯屿摸遍了她的身体,但竟然一丁点反应都没起。 被清空的片场重新热闹起来,副导演从监视器后迎上来:“漂亮啊老唐!这段长镜头太他妈漂亮了!” 唐琢把摄影机交还给摄影师,点点头,发现了监视器旁的汤野,顿了一顿:“汤总怎么也在?” 制片主任老杜在肚里嘀咕。这姓汤的在监视器里原原本本地看完了全程,饶有兴致,但气息深沉,噙着笑的脸上却有股令人胆寒的冰冷。 汤野两手插在裤兜里,用四十岁的倜傥云淡风轻地说:“听说晚上要拍床戏,我们家安言不放心又走不开,只好我亲自帮他盯着小岛了。” 柯屿的脚步在看到他的瞬间就猛地停下,谢淼淼不明就里,“柯老师?” 汤野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音量说:“小岛,你学得不错。” 第16章 城中村的路灯高而晦暗,一条不宽的长巷总有照不到的角落。汤野的语气意味不明:“你接吻的样子还真是熟练。” 柯屿低头点起一支烟,露出的颈侧让他眸色暗沉。他抿一口,戏谑地问:“汤总,九点了,这把年纪吃得消吗?” “真是无情,”汤野低沉暧昧,像逗一头小猎物:“我可是专门抽了一天时间陪你的。” 柯屿抱臂:“那真是辛苦了。亲也亲了,看也看了,知道我要解约了,你舍不得我,倒也不用这么殷勤。” 汤野捏住他下巴,指腹粗暴地捻上刚才热吻过的唇瓣:“你这张嘴真是让我很喜欢。看到你跟别人这么亲热,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感觉……看硬了。” 柯屿身体一僵,再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变态。” 他的语气恶心,肢体恶心,香水味更让他反胃。两人凑得极近的一瞬间,柯屿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商陆。 「别动。柯老师,你不诚实。」「小岛是你?」「我帮了你,你怎么谢我?」「做我的主角」……奇怪,在这样狼狈肮脏的时刻,他居然想起了商陆身上的气息,想起他同样靠近自己的面容和眸光,他扣住自己手腕的热度。 汤野看到他的眼神迷离而温柔了一瞬。 “你笑什么?”他眯眼蹙眉,看着眼前这个说得上是陌生的柯屿。 内娱第一花瓶 第15节 柯屿微微笑,故意说:“想起了一个人。” 他今天洗澡久违地认真,淋浴、泡澡、再淋浴,手指都泡得发白。躺回床上时,拇指下意识地打开微信又滑开,犹豫片刻,他重新下载邮箱客户端。这个酒店哪里都好,只有网不好。一个app下得断断续续,过了一分钟进度条未过半,柯屿打电话给盛果儿。 跟组是个累人的活儿,盛果儿早就熟睡,但长期颠倒性工作早就让她练就了一身条件反射,接起电话的瞬间就用非常清醒的语气问:“哥,怎么了?” 柯屿难以启齿,手指摩挲杯口两秒,他端起杯子,欲盖弥彰地喝口水后才淡然地问:“之前我的私人邮箱,你移除了吗?” 事涉隐私,盛果儿哪敢怠慢,斩钉截铁地回:“当然,说的那天就移除了。” 电话里传来一瞬沉默,柯屿点点头:“是吗……那就好。” 盛果儿是个心思缜密敏锐的人,否则麦安言不会把她派给柯屿。虽然还未完全清醒,但她立刻意识到,柯屿不是在问邮箱,而是在问邮件。她马上改口:“不对…等等,哥,我再确认一下,好像忘记删了。” 柯屿握紧了杯口:“那你现在去……” “我现在就点进去删掉。”盛果儿接过话,以最快的速度打开备忘录,复制账号记下密码,在邮箱里输入登陆,语调自然地说:“真的忘记删了,不过里面有一封未读。哥,需要我帮你查阅吗?” 柯屿一瞬间捏紧了手机,又缓缓松开力道,心口便如这力道般一紧一松,生出无尽的疲乏。声音在深夜里低沉微哑,喉结滚动着,他说:“不用,我自己看。” 盛果儿笑了一下:“好叻哥,晚安,早点休息!” “晚安。” 一分钟的电话好像给酒店无可救药的无线网续了命,等再度打开,app已经下载完成。柯屿走到落地窗前。这里没有什么景观,入了夜,四周一片死寂,他面对着黑沉沉的夜输入邮箱地址。 未读邮件顶着一个小红点。 「柯老师,片子已经完成。十四天的日夜兼程,因为某种不方便透露的原因,我暂时不能把成片分享给你。 另: 我朋友病得不重,已经愈合得很好,谢谢你上次的关心。 自从上次之后你一直未回邮件,或许是日常很忙,希望这次没有打扰到你。 sean·商陆」 柯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他好像从商陆的最后一句里感到了某种微妙的不爽。 商陆会不爽吗? 会因为自己没有回复邮件而不爽吗? 柯屿轻微地深呼吸。「某种不方便透露」的原因又是什么?拍了他剪了他竟然还要卖关子……柯屿点击回复,犹豫的时间很短,他回道: 「强制看我十四天,听着像一种酷刑,希望没有让你厌恶。 我不忙,可以打扰。」 轻点发送,邮件瞬间飞越海峡,柯屿完全没想到自己收到了秒回的信息,以至于那封未读回来时,他甚至在地毯上绊了一下。 ……妈的。 心脏莫名其妙砰砰狂跳,商陆在邮件上写:「那我现在就想打扰,可以吗?」 柯屿一口气喘不上来,他猛地转身拉开推窗。风从大开着的高空缝隙中疯狂涌入,带着冬季的凉意。他抬起手背贴了贴脸。……好了,冷了。 商陆没收到回信也不意外。这座“小岛”踪迹不定而琢磨不透,仿佛被一层雾遮着,只在月光明亮的夜晚才会在蓝色海面上倏然浮现。 不是那么好捉住的。 裴枝和倚着洗手间的门,看商陆把手机放回台面,对着镜子启动剃须刀。 真够拼的,十几天硬是没出房间一步,终于赶着最后的截稿日提交了短片。这是他重见天日的第一天,裴枝和早就预约了一家高级餐厅要为他庆祝。他看着镜子里的商陆,微微笑:“你什么时候回信息这么积极过了?” “邮件。”商陆纠正他。 “朋友?” “你见过朋友用邮件联络的吗?”水龙头打开,冲刷刀头的水流声模糊了他低沉磁性的声音。 说得也有道理,裴枝和无聊地乱猜:“不会是这个男主角吧。” 然后就听到商陆笑了一声。 裴枝和站直身体,抱着的两臂也垂了下来:“真的是他?” “是他。” 裴枝和想到商陆给他看的成片。暧昧的光影,浓重象征意义的色彩和滤镜,以及……天衣无缝的独白。三十分钟的短片看完,他第一次不为商陆的才华而骄傲,而是始终回想那张脸。 ……令人厌烦地挥之不去。 因为熬夜,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无血色,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阴影,但瞳眸里的眼神依然锐利坚定,藏着凌厉的桀骜,和一看就没有受过苦的意气风发。裴枝和从镜子里看着他,看着他看了十几年依然没有厌倦的英俊的脸。 商陆洗过脸,两手撑着大理石台面,勾起唇角说:“他是个天生的演员。” 他说这话的模样,让裴枝和想起了从前。 他是对小提琴很有天赋,但真正下定决定要走职业道路,是那一年商陆笃定地说:“你是天生要站在聚光灯下的。”他那时候的语气和眼神,好像给裴枝和懵懂混沌的状态撕开了一道口子,又强行蛮横地闯入了一道强光。为此,他不惜放弃家里安排的出路,只身一人远赴重洋。 商陆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他觉得你可以的时候,你便觉得自己就是天赋的宠儿,就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裴枝和压下内心不受控制的嫉妒,语气微妙地问:“怎么,你想捧他?” “不一定,看他自己。”商陆想到这里,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是我,sean,嗯,好久不见,对,还没有回国,……好,自然,”商陆自在地寒暄,边走出洗手间,见裴枝和板着脸,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有个事想拜托你。” 裴枝和脸色古怪地盯着他的背影,唇角渐渐不可控制地上翘起。 律师黎海遥接到了委托,觉得有意思。商陆侵犯了肖像权和名誉权,要求他与对方私底下用五百万和解,但不可以首先把底牌亮出,而要出两套方案进行试探。一套,进娱乐圈拍片,但五百分分文不取,另一套,拿了五百万江湖不见。 “大少爷,”黎海遥转着转椅笑得无奈,“你是故意捉弄我还是捉弄他?” 商陆挂了电话,裴枝和难以置信:“五百万?!邵哥和明羡姐都不会饶了你。” 他跟着商陆走近衣帽间,看他不避嫌地脱下黑色t恤,从衣柜里挑了一件法式衬衫。年轻的躯体随着穿衬衫的动作散发出力量感和荷尔蒙。他一颗一颗扣上扣子,纨绔地说:“五百万还用得着他们?” 商家是旧贵巨贾,虽然商陆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但几百万也向来不放在眼里。裴枝和看着商陆慢条斯理地叠上双叠袖,又拉开首饰抽屉摘出一对绿松石掐金袖扣,抬腕戴上,他慢悠悠地说:“五百万当一部片酬,我占便宜。” “他只是个贫民窟的。” 商陆瞥了他一眼,“小枝。” 裴枝和瞬间闭嘴。 西服套上,商陆又从衣柜里取出一条丝巾。到底年轻,且是搞艺术的,他不喜欢过于正式的穿着,常用丝巾代替领带。裴枝和走上去,“我帮你。” 他才一米八不到,商陆都近乎一米九了,不得不弯腰低头迁就他。香水味漫入鼻尖,裴枝和屏住呼吸,忍住越来越烫的脸颊温度,娴熟地帮他打好了结,又帮他理了理领口、抚平衣襟。 “上次明宝看到我给你打领带,私底下偷偷问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了。”他开玩笑地说,眼眸垂下。 商陆一点尴尬都没有,讽笑一声,一副混账哥哥的模样:“我看她是欠打。” “搞艺术挺多gay的,我们乐团一半一半。” 商陆没听出他弦外之音,只点头道:“是很多,很正常。”琢磨出一点不对劲来,盯着裴枝和问:“是不是有人追你?” 裴枝和淡淡道:“多的是。” 商陆斟酌着:“如果被欺负了就告诉我,”他知道裴枝和脆弱易碎的外表下有颗骄纵高傲到天上去的心,补充道:“不过,就算不喜欢,你也不要歧视他们。” 裴枝和:“……” 干你娘的歧视。 “怎么会歧视,”他定了定神,“你呢?演艺圈应该也很多吧。” “我?”商陆失笑,“我要是找了个男朋友,商明羡才真要把我腿打断。” “你从来没交过女朋友。”裴枝和不甘心,“他们就不怀疑?” 商陆抄起手机和车钥匙,慵懒戏谑的声音随着走动稳稳传入裴枝和耳中:“不好意思,谈恋爱不如拍电影。” 除了必要场合,他不常穿如此正式的着装,裴枝和盯着他的背影,又见他转过身等了他一会儿,嘴角含笑。伦敦萨维尔街的huntsman每年三次美法巡回,商陆的西服都在这里定制。一米九的个子被剪裁完美包裹,袖扣奢侈低调,和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有一种古典又高贵的现代感。裴枝和久未和他约会,直到侍应生为他拉开椅子请他入座,他才回过神来。 刀叉与瓷碟偶尔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商陆吃饭时话很少,裴枝和不得不主动问:“你确定要回国发展?” “嗯。” “法国有什么不好?欧洲独立艺术院线那么成熟,审查也更包容,你想拍什么片子都可以,何况这几年的大师班,你的导师也都在欧洲——”我也还在欧洲。 商陆两指夹着按住高脚杯,娴熟地轻晃醒酒。红酒在杯壁挂上复又滑下,他注视着沉吟,“我不喜欢在另一套文化体系的凝视下做内容。你知道我欣赏的始终是东方式的内核,道德、人伦、生死观和人生观,这些形而上的东西我愿意回到中国的语境下去探索,也只想探索东方语境下的这些命题。”他顿了一顿,“小枝,我的事业注定在大陆。” 裴枝和放下刀叉,垂目盯着餐盘,“那我呢?” 商陆理所当然地笑了一声:“你当然要留在欧洲了,我的首席。”见裴枝和情绪消沉,他握住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怎么,不舍得我?我保证,每年你回香港时,我都一定在。” 商家和裴家世代交好,裴枝和比他小两岁,却比他更早地在欧洲求学,孤单坚韧而令人心疼,他习惯了像对待商明宝那样迁就他。想到他在裴家的处境,又难免多了一丝怜悯。他知道,裴枝和是因为跟他交好的缘故,才在裴家过上了比小时候更好的日子。他一回国,裴枝和有不安也是正常。 裴枝和深呼一口气,知道留不住他,满含苦涩地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国?” 商陆没有犹豫:“这周就走。” “这么快?” “不快,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月完成评审和公示,”商陆勾起唇角,自信而从容:“我要在结果出来的当时就找到我的主角。” 第17章 飞机滑行香港国际机场,明叔和两名空乘推着三辆堆成山的行李车,而他的大少爷只单肩背了一只黑色背包,棒球帽沿压低,黑色口罩半拉,一身黑色工装穿出了生人勿进的气场,胸前的克罗心吊坠随着走动而轻晃。 vip通道向来人少安静,今天却一反常态,外围聚集了很多拿捧花和条幅的姑娘。他一出现,人群瞬间躁动,快门和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尖叫声此起彼伏,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商陆皱眉,没等开口,明叔已经上前挡住围过来的女生,空乘解释:“商先生很抱歉,是钟先生也走的贵宾通道。” 商陆想起头等舱除了他之外唯一的另一名乘客,对方卡着最后几秒钟登机,在舱内只有两人的情况下给他递了张写有电话的纸巾。 ……原来那是个明星? 商明宝把他对娱乐圈粉丝文化的好感都给追没了,眉眼中厌恶未敛,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一个挤到眼前要签名的小姑娘,冷冰冰道:“走开。” 姑娘眼神一怂嘴一撇往后腿了一步,逞强道:“凶、凶什么凶!比钟屏差远了!” 商陆:“……” 小小年纪怎么就瞎了。 现场一片混乱,安保和空乘齐齐维持秩序。他跟明叔艰难脱身,到停车场,车已等候多时,商明羡站在车边打电话,见人出来,随便抬手给了一个拥抱。商陆无奈:“真是亲姐。” 商明宝从后面跑车蹿出来:“还有亲妹!”钻进他怀里撒娇道:“小哥,我的伴手礼在哪里?” 内娱第一花瓶 第16节 真好意思说,要东要西的装了一整个二十四寸行李箱。明叔已经把行李搬上商务车后备箱,商明宝跑过去找到她的目标,当场就开箱从里面拿了一双球鞋出来。全球限量,多少名人网红抢破头,亲绘版的数量更是不超过一双手,商陆直接找了联名合作的画家才拿到。 见商明宝要跑,他眉一蹙:“你跑哪里?” “接机!”商明宝抱着鞋子,“我老公马上出来!” “……”商陆手一伸揪住她后领,“哪个是你老公?” “我都说了一百遍了!钟屏——zhi-ong-zhong,pi-ing-ping!钟屏!” 商陆一怔,咳一声,“看一眼你老公。” 我靠,大尾巴狼今天转性了?竟然主动要求看她老公!商明宝一个激动,哆嗦着从包里摸出手机献宝道:“你看你看你看,帅吧,可爱吧,man吧,是不是够配得上你妹妹我?” 商陆滑一屏,再滑一屏,嗤一声把手机扔还给她:“就这。” 也就比真人好上那么一点。比……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掠过柯屿的脸。 他脸色微妙,一句“比柯老师差远了”摁灭在心里。 商明宝竖起眉:“什么叫就这?”懒得跟她不开窍的哥哥计较,抱住球鞋就要跑路:“我要找他给我签名!” 商陆血压都飙高了:“你要这双鞋子就是为了让他签名?” 商明宝爱抚地摸着鞋面的彩绘刺绣:“那当然!” ……操,全球限量十双的艺术家亲绘,她竟然拿去给小明星练签名? 商陆脸色沉沉地注视着她:“商明宝,为了你这双鞋,我搭进去一副霍金斯的画。” 商明宝见势不妙立刻滑跪:“我错了小哥小哥,我真的好喜欢他……” 商陆冷声:“你老公喜欢男人你知不知道?” “……”商明宝半张着嘴傻了,眨了眨眼,“你血口喷人!” “真的,”商陆冷静地说,“他给我递了电话。” 经过时还用手指在他胳膊上蹭了一下。 “卧槽。”商明宝震惊到打了个嗝,没去痛心自己偶像失格,反倒大声说:“商陆,你好gay啊!” 所有人以及刚挂掉电话的商明羡:“……” 商小妹趁机拔腿就跑:“你对小枝哥就很gay!你要是敢睡我老公我、我、我就去告诉大哥!” 商陆:“……” 要是有记者在这儿明天商家就能上头版头条。 商明羡无可奈何摇摇头,边笑道:“你要去大陆拍戏,她非整天缠着你不可。” 商陆冷冷吐出两个字:“找打。” 两辆商务车一前一后启动,滑入机场快速。商明羡跟他并排而坐,淡淡道:“babe也没有说错,我看你对裴枝和比对她还好,她老是吃醋,说你不要妹妹。” “小枝跟她不一样。” 商明羡追问得尖锐:“哪里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裴枝和的妈没有名分,是上位失败的过气女星,算起来,他不过是裴家半路认领的私生子而已。 商陆拧开水喝了一口:“小枝十二岁就去法国,裴家连一个保姆都没有配,只给他找了寄宿按时打钱,他有今天很不容易。” “他对你倒是依赖。”商明羡拍拍他腿:“你要有分寸,连babe都嫉妒,裴家人也看你的面子对他好,你要知道……”她想了想,终究没把话说全。 但已经足够商陆明白。 “我知道。”他笑了笑,“你怎么回事?介绍女朋友不成就来怀疑我的性取向?” 商明羡斜他一眼:“过完年二十四了弟弟,你倒是交一个让我安心啊。” 商陆无奈,两指相并指天发誓:“好好好,这样,我商陆要是喜欢男的,就罚我——” 商明羡迷信得很,一把按下他的手指:“不要乱说。” 车子没回深水湾,径自去了春坎角,集团旗下的绮逦酒店新店刚落成剪彩,商明羡是绮逦的主理人,正为西餐厅的主厨头痛。商陆刚回来就被抓了壮丁,商明羡义正言辞:“法餐嘛,肯定你更能品出好坏了。” 饱受长途飞行折磨的味觉能有什么鉴赏力?商陆兴致缺缺,商明羡却不放过他,问他今后的打算:“既然决定去宁市,云归的那栋别墅就给你住好了,空着也是空着。” 云归是宁市数一数二的高档楼盘,坐山望海,业主专享山海缆车,到海边,水清沙幼,葡式餐厅和海边咖啡馆比邻而居私密开放,中转半山腰又有落日悬崖酒吧,当时商明羡眼红得要死,直想把绮逦开到这里。 这是商明羡送给商陆二十岁的礼物,在他生日前按照他的喜好做了硬装。 “前段时间已经让人重新收拾过。”她把房卡推给他,“想添什么自己买。” 商陆对居住要求可以很低,也可以很高。从小睡到大的床垫生产厂商要改参数,他睡不惯,独自跑到美国谈下买断生产线,就为了能永远睡到硬度、触感、压力都是他所熟悉的床。但同时他也可以睡廉租屋忍着霉味面不改色。 搬家琐事都有明叔操心,他一回大陆就径自去了城中村。 月余而已,空气里的气味让他熟悉。他很少开车,觉得停车麻烦,打车到巷口停下,进楼道,还是阴暗潮湿的画面,一盏电灯悬在中空倏然灭了,传来房东的振振有词:“天还亮着开什么灯?你看不见吗?电费你补给我啊靓仔?” 商陆勾勾唇角。律师黎海遥接了他的案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私下接触,但其实他们一直有联络。 邮箱记录着往来对话。 「柯老师,你现在有空吗?」 柯屿放下默背的剧本,在盛果儿疑惑的注视下佯装淡定:「刚好有。」 「为什么你的顾客要称呼你柯老师?」 看到这个问题,他在片场不自觉勾唇。……盛果儿更疑惑了。 「因为我会教很多东西。」 如果是当面聊起,商陆一定会发现他那种冷感的戏谑,但写在文字上——就只剩下了调情。 他脸都红了。 「怎么,你想学?」 ……我操。 这人怎么回事!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淡漠一会儿热烈,精分吗?作为一个地下性工作者,那些旖旎低级耽于声色的气质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他甚至是干净的,眼睛像一道太阳下的河流,只是充满澄澈地流淌。但是同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诸如「她们妈妈都是我的顾客」、「我会教很多东西」和……「亲我」。 商陆的脚步在第三级台阶时停下。 柯屿说这句话时蓦然靠近的体温、带着香味的呼吸、与他脖颈相贴的手臂内侧的柔腻和温度,他怎么……记得一清二楚。 房东的数落还在继续,夹杂着房客理直气壮的争辩。 商陆转身向下,背影镇定,脚步却逐渐失去沉稳。 第18章 “哥,你这……跟谁发邮件呢?”盛果儿小心翼翼递上一杯咖啡。她英俊的老板今天莫名有点水肿,从早上开始化妆师就给冰敷推脸,咖啡更是一杯接一杯。 柯屿面不改色地喝完一杯,问:“怎么了?” “你一直在笑。” 被拆穿的人耳尖飘红,两秒后:“是我订阅的笑话大全。” 盛果儿:“……?” 柯屿用一种淡漠的正经说:“是真的,沈医生说我应该多笑,所以我就订阅了笑话推送。” 盛果儿:“……” 化妆师麦琪走进来,身后跟着她的化妆团队。“第几杯了?”她笑着弯下腰,说了声“冒犯了”,用化妆刷柄拨开他额前刘海:“好了,再过半小时就可以改妆。” 她是首席,今天是因为唐琢要调整妆容才来的。戏拍一半重新定妆的情况不多见,虽然没明说,但谁都知道,是因为柯屿本身没有演出那种阴郁偏执的感觉,才需要在妆容上找补。 麦琪加重眼底下淡青色黑眼圈,叹口气:“难的是嘴上的伤口。” 这个伤口是跟菲姐接吻咬破的,反反复复结了痂又撕开,成为一个象征。麦琪是设计了的,但每天上妆卸妆,很难保证那种糜烂感。 她沉吟着想办法时,柯屿淡淡道:“我有办法。” 然后就面不改色地咬破了下唇。 血珠成流,盛果儿惊呼一声,连扯两张纸巾贴了上去。 麦琪倒抽一口气,“柯老师……” 柯屿捂着纸巾,从镜子里找到她的视线:“没关系。” 重新出现在片场时,唐琢明显眼前一亮,制片主任老杜恭维着:“麦琪老师不愧是圣手!” 麦琪张唇想要澄清,柯屿不动声色地按住她,从容地说:“谢谢麦琪。” 演菲姐的程橙是圈内老戏骨,年过五十但风韵犹存,镜头下的身材丰腴妩媚,裹着丝袜的脚从高跟鞋伸出,挑逗地绷直,袜尖有一点黑。镜头在朦胧月光和床头灯下扫过,让人怀疑能闻到那股高跟鞋的脚臭味,跟阿美的床戏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从这里开始,影片的镜头语言便始终充斥着阴暗、逼仄、积郁的嫖客体味和妓女的丝袜臭味。 程橙早已对柯屿有所耳闻,等真演上了对手戏,才知道自己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两人第一场戏就是在楼道里的相遇,飞仔帮雇主通完下水管道,一身蓝色工装浸满汗水和扳手机油,与菲姐擦身而过时,对方叫住了他。 牡丹旗袍曲线曼妙,菲姐指间夹着烟,眯眼吁一口:「喂,靓仔。」 「你什么下水道都会通吗?」 第一次演时,这句台词辣得全场口干舌燥目瞪口呆,菲姐居高临下微微一笑:「姐姐家里有根水管也堵了。」 麦安言当时也在片场,不由自主喃喃骂道:“……这他妈演的是三级片?” 靠!演完这片子柯屿形象还在吗? 他多想了,芬姐拉到满的性张力被柯屿一秒打破,他问:「在哪里?」 话音刚落,唐琢“咔”声响,程橙眉头皱起:“小柯,语气不对。” 她乐于提携后辈,不等唐琢开口便继续说:“这里飞仔是听懂了的,他按捺住内心骚动涌动的情欲,装作平静,但仍然有一层双方心知肚明的暧昧。” 见柯屿没有反应,她干脆自己演了一遍,眸色一深,下意识地向对面人的腿间□□扫了一眼,转开时,阴影挡住了她眼里的情愫,拎着工具袋的手指却神经质地抠着车缝线。 她一演完,所有人都鼓掌,麦安言对盛果儿悄声说:“不愧是橙子姐,姜还是老的辣。” 但纵使她演示了,柯屿仍还是冷漠——木。第五次,程橙终于气笑:“小岛,你跟谢淼淼的对手戏不是很漂亮吗?换我就不会了?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嫌橙子姐老了?” 麦安言立刻打圆场:“哪里话橙子姐!” 内娱第一花瓶 第17节 程橙懒得听他鬼扯,一把拽住柯屿手腕:“你不是谈过六个女朋友吗,荤话都不说?”休息室门摔上,留下所有人面面相觑。麦安言伸出手“哎”一声,眼看着柯屿被她挤在窗角,接着窗帘一拉,彻底阻隔了众人的视线。 程橙拉着柯屿:“荤话说没说过?” 柯屿:“?” “哥哥喂你吃棒棒糖?” 柯屿:“……” “心知肚明的狎昵,你知道我在挑逗你,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在挑逗你,但是你假装没听明白,我也假装你没听明白。懂?就好像你在床上跟你女朋友说,想不想吃棒棒糖?你女朋友说讨厌,哪有?你说有啊,就在这里,不信你找找看——懂?” ……好像懂了,又没敢太懂。 程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这么纯啊?” 走出休息室时眼神都有点游离。……原来在床上要说这些话的吗?……学到了。 从这之后到月末,柯屿的嘴唇始终处在愈合又破的边缘,到后来伤口快咬烂了,牙尖一磕就是一道口子。这时节是宁市一年中最干燥的时候,他刻意不涂润唇膏,以方便干裂时能更快破开。一场戏演到末尾,盛果儿眼看着他饭吃得越来越少,粥喝得越来越多。 麦安言后来终于发现了猫腻,“柯屿啊柯屿,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懂吗?做了什么功课,要放到台前让别人知道才不算白做!要不是我眼尖,有谁知道?导演知道吗?橙子姐知道吗?说出去都说柯屿是个没悟性的木头!你既然努力了——” 柯屿瞥他一眼:“算不上努力。” 麦安言被噎住:“——好,行,你最有主意。” 柯屿云淡风轻,他这个经纪人可不是吃素的,当即拉着他拍了张人像照,回头就发到了自己微博上。照片上的柯屿面容苍白刘海微垂,青色的胡茬冒出一点,眼神冷然但漂亮的下唇却破了,伤口是糜烂的红色,看着让人又觉得痛,又觉得荼靡。 照片一发出就被粉丝狂转—— 「哥哥的嘴唇是我咬破的!」 「天啊看着好疼我来给小岛舔一舔」 「战损柯我死了」 “靠,这算哪门子战损。”商明宝撇撇嘴:“咬破个嘴啊阿sir,这也值得发出来?” 商陆从画中回过神。雪白墙上挂着「蓝色辰星」,是当年大哥商邵近九千万港币拍下送他的。之前一直挂在商家深水湾的主宅,他现在搬到宁市,自然割舍不下。 “商明宝,”他无奈一声,“你可以自己出去玩。” “我不,”商明宝亲亲热热凑过去:“我给你看我老公对家。” 商陆皱眉:“你是不是有毛病?” 一天天的比关注自己偶像还勤快。 “你才有毛病,”她挤进他怀里,“不能白看,看完帮我一起骂他!” 商陆:“……” 一张照片占据屏幕,照片上的脸淡漠英俊,眼神冷感但唇形天然带点上翘的弧度。 商陆一愣,猛地夺过手机。 嘴唇破了。 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很微妙,心里被一阵想象中柔软的触感所攫取。 “你上次说他叫什么?” “柯屿。”商明宝不明就里,“怎么了?” “我好像看过他演的电影。” “「山」?” 上一次的「山」,柯屿的角色始终涂有油彩,虽然感觉到了他和“木柯”的相似之处,但更多只是一闪而过的闪念。这一次,这张脸直接无碍地出现在屏幕上,商陆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岂止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演技很烂吧。”商明宝洋洋得意,“都跟你说了他就是块木头,跟钟屏比差远了,钟屏去年可是拿了星云奖最佳提名的。” 商陆一言不发。 怎么会像到这个程度?简直是双胞胎的相似度,不仅如此,眉眼里的感觉、眼神、那股从容又疏离的气质也如同复刻。 就算现在告诉商陆这是同一个人,他也立刻会信。 “喂,你去哪儿?你怎么啦?哥?”商明宝叫了他三声,但并没有得到回应。 影音室的门悄无声息惯性合上,商陆找到柯屿主演的片子。 五分钟后,他点开邮箱。 「柯老师,你知道柯屿这个演员吗?他和你长得很像。」他试探着,但不确定。 内心其实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只是很像、像到极致、像到不合理,但绝不是他。 很简单,木柯的演技浑然天成,台词、对白、神情、眼神和肢体,没有一样短板,在镜头下有着天然的氛围感,这种演技,是即使顶一模一样的脸也无法复刻的。 而反观这个柯屿,却是完全可以称得上灾难般的演技,放在商陆的眼里,还得加上一个「史诗级」的限定词。 以他的高标准来看,多坚持一秒都是折磨、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会有人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陌生人手上演得如影帝般,却在名导的大荧幕上演成这幅鬼样子吗? 不会。 · 除了睡觉,盛果儿寸步不离柯屿,眼看着他以唇角上扬的表情打开邮箱的推送提醒,又在眨眼之间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邮箱上明明只是短短的一行字。 是这个笑话不好笑吗?盛果儿想。 唇平直地抿着,柯屿心里一个声音下沉,像一颗石子在无止尽的下坠过程中终于触到了冰冷的实地。 游戏结束了。 商陆已经看见了他的脸听过了他的声音,只要动动手指就会知道圈内和粉丝都叫他小岛……而上次被两个女生追到巷口,他是明明白白问过的,「小岛是你的艺名?」 苍白的眼皮闭了闭,柯屿在心里给这段交往判了死刑。 · 宽幅的荧幕上画面流动,既放大了柯屿这个的美,也放大了他的缺陷。商陆沉吟着一语不发,他严谨地又坚持了半个小时,连换了五部电影后,他一字一句敲下:「他演技比你差很多。」 柯屿看完,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收到回复,商陆走神想到上次两人在电影院的对话。他批评这个柯屿演技不好时,这个柯老师似乎很不自在,甚至隐隐为这个演员辩白……懂了,难道——他是柯屿的粉丝? make sense。商陆掩在眼镜后的眉目始终冰冷微蹙,此刻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答案般,整个人微妙地松弛了下来。 他们长得这么像,柯老师会去粉柯屿这个花瓶——哦,名字里也都带柯——是完全说得通的。毕竟,人都对自己相像的公众人物有本能的想去追逐、模仿、关注的心理。 商陆斟酌着宽慰:「不过也许他很努力。我妹妹是他的粉丝,她给我看了他最新的照片,希望他的嘴唇可以尽快痊愈。」 柯屿面对着这封邮件微怔。 什么?没有拆穿他,反而……在关心他? 为什么不戳破?为什么要以这样含蓄的方式关心? 柯屿想不通,对着邮箱怔愣,脑子里鬼使神差想起程橙的话,「心照不宣的、不言自明却又始终不去挑破的……」 他把“暧昧”两个字从舌尖咽下,脸烧着了,幸而盛果儿注意力不在这上面,没看见他的紧张与坐立不安。 「挺疼的。」柯屿回。 忍住心里砰砰的心跳。 跟盛果儿没说,跟唐琢没说,跟麦安言也没说。汤野来过,亲得更凶,甚至主动咬破这个伤口再恶劣地舔舐。他不屑于跟任何人说疼,也跟任何人都说不着。 因为他演得不好,任何所谓努力的迹象都没有资格大声说出来,否则就是哗众取宠。 演得好了,别人才会说天啊柯屿为了演好这一幕竟然如何如何。 演得不好,就成了卖惨。 盛果儿看他不开心,早就搜肠刮肚找话题,这会儿逮着个新奇的就问他:“柯老师,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思绪被打断,柯屿下意识问:“什么?” 盛果儿一字一句念:“吊桥效应,是指当一个人过吊桥时,会不由自主心跳加快。如果这时候碰巧遇见另一个人,那他就会把这种心跳加快理解为自己对对方动了心——我知道了!难怪约会要去看恐怖电影玩过山车,原来都是套路!” 吊桥效应……? 柯屿的眼神在微怔后清醒。 是吊桥效应。 怪不得他对商陆总是莫名心跳加快,明明不过是一个被包养的小白脸而已,无非是长得高了点帅了点气质好了点,又兼尔有点过人的才华,偶尔乖巧的样子也还算可爱,执镜时那种镇定从容说一不二的控场感又让人觉得心安—— 不过如此,他怎么可能会对他有奇怪的念头? 原来是吊桥效应。 每次不是遇到粉丝就是差点被人认出,不然就是像现在这样被戳破的现场——他会心跳加快,都是应激性的生理反应。 是吊桥效应。 再打开邮箱时,商陆的回信简短温和, 「嗯,我想也很疼,所以他一定能演好这个角色。」 而柯屿心安理得地任由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第19章 按照港府习俗,乔迁新居要宴请暖房,商家老头子自然没时间,大哥商邵正在南美考察,最后便只有商明羡和商明宝,外加明叔一起吃了饭。 过午宴,天气正好,一行人换到空中花园喝茶。这里视野极佳,碧海蓝天一望无际,二楼无边恒温泳池波光粼粼,商明宝换了泳衣,正悠悠地仰泳。商明羡叹一口茶:“爸爸他刀子嘴豆腐心,前几天还问我娱乐圈拍部片要投资多少钱。” 商陆笑一声:“让他省省吧。” 商明羡沉吟一下,委婉地问:“那你怎么找投资?” 不靠商家,不拿商家的名号,光凭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拉到多少钱? 商陆没直接回答,望向远处比邻而坐的另一栋别墅。晴空下,装修声隐约,工人进进出出,商陆悠悠问:“那栋房子是姐夫的吧。” 内娱第一花瓶 第18节 商明羡白他一眼:“姐什么夫。” “听说陈又涵结婚了?” “传闻。”商明羡脸色不自在,“提他干什么?” “当然是找他拿钱。”商陆戏谑,“用你的面子,怎么也得多给我几千万吧?” 商明羡作势就要打他:“胡闹!” “gc文娱有一个新导演计划,年底召开发布会,我已经准备好了项目。”商陆老神在在,“回国这么久还没去见过他,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见见?” 商明羡气笑了:“我看你是欠打。” 商家在大陆最交好的就是gc,先前两家长辈都有联姻的打算,不想话一提便遭到了两人的激烈反对,商明羡想在商家大展拳脚,嫁他当附庸吃亏,至于陈又涵为什么不愿意,倒没想过。 商陆起身,语气轻描淡写:“不嫁也好,他玩了这么多年,真结婚了也是开放式婚姻,不如找个家世不比我们的。”随手接过明叔递过来的排球,叫了声正玩水的商小妹:“喂,商明宝——” 他姿态慵懒随意一击,白色排球直线飞出,商明宝尖叫一声钻进水里——“我靠商陆!你个王八蛋!” 楼顶的都笑作一团,商小妹气势汹汹地把球拍了回来:“去死吧!” 嬉闹声掩盖了院外的门铃声,家政秦姨接起可视电话:“您好商宅,请问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声绅士简短的自我介绍:“陈又涵。” 秦姨仔细看着屏幕里的影像。今天回温,对方只白衬衫外罩一件黑色马甲,袖口挽到手肘。秦姨在主宅远远见过他一两次,“您稍等。” 挂了电话,舍了远程电动开关,到院门口亲自为他打开门,“陈少爷。” “你们家二少爷呢?” “在楼顶叹茶。” 陈又涵点点头。一样的格局,他轻车熟路找到电梯。上三楼,听到商明宝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随着水声传上来,不由得笑了一声:“好热闹。” 商家人齐齐回头看,秦姨通报:“陈少爷来了。” “要不是今天心血来潮说来这儿看一眼,都不知道你已经搬过来了。”陈又涵对商明羡点点头,“明羡也在。” 明叔忙为他搬椅子,商陆与他抱了一下,商明羡濯洗茶具,凉凉道:“挺快啊,刚聊到你就来了。” “别了吧,”陈又涵似笑非笑,“被你们商家人惦记,我怎么这么害怕呢?” 商陆眼神从他手上扫过,开门见山问:“——你还真结婚了?” 陈又涵彬彬有礼一颔首:“惭愧。” 商明羡睨他:“哪家姑娘瞎了眼?” “叶家的。” 商明羡一脸“果然如此”,“叶瑾?”他们跟叶家不熟,因着圈子相近,倒也有所耳闻。 陈又涵掂起茶盏,目光温和下来:“她弟弟。” 话一出口,世界安静,只剩下不明就里还在玩水的商明宝,以及遥远的装修声。 “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家和你们陈家,都只有一个儿子。” “妹妹,”陈又涵睨她一眼,语调纨绔:“你们香港人还真是保守。” 莫名其妙吃了一记嘲讽,商明羡调转火力转向商陆:“你不许学他!” 商陆:“……” 陈又涵笑一声:“怎么样,听说你正式决定要当导演了?看上什么明星的话,我帮你介绍。”仿佛是为了气商明羡,悠悠补充一句:“男的也行。” 商陆语调慵懒,“别了,明星用不着,钱——我就不客气了。” “明锐计划月底开发布会,回头我让人给你发邀请函。”陈又涵漫不经心:“内地娱乐圈的导演、明星、制片人和出品人——有点地位的都会出席,你这么多年在国外,对内娱的玩法一窍不通,又不认人,是该去一去。” · 盛果儿老远被阿州叫住的时候,心里打了个冷战。 阿州的出现就意味着汤野也在。 他最近来片场好勤快。 盛果儿想,也许是麦安言分身乏术,公司一哥又不能晾着,故而汤总才几次三番的来探班吧。。 “汤总找你。”阿州言简意赅,瞥了眼片场小屋。柯屿正和程橙拍最后一场激情戏,仍然是请场的。 盛果儿面对汤野,腿肚子都有点打颤。汤总快四十了,脸上不是不带着笑的,对下属也算温和,但从没人敢造次。 ……害怕。 汤野坐在车里,车门敞开,盛果儿站在车下,他居高临下但并不看她,只闭着眼睛问:“小岛的嘴怎么样了?” “还、还没好。” 汤野意味不明地笑一声,似乎愉悦,又问:“我听说,他最近看手机很勤快。” 盛果儿心里一咯噔:“也、也没……” 片场人多眼杂,谁告的密? “是吗。” 小姑娘声音小如蚊蚋了:“……是的。” 汤野掀起眼皮,瞥她的一眼不带情绪,话却近乎循循善诱:“小盛,柯老师是公司最重要的艺人,如果他恋爱了,我这个做老板的不知道——你觉得这样好吗?” 盛果儿猛地低下头:“没有!柯老师没有谈恋爱!他都是看笑话推送,沈、沈医生说的,说柯老师病总是好不了,让他多笑笑减轻压力——” “手机给我。” “不、不在……他带去现场了,没给我。” 汤野眯眼打量她,盛果儿掌心攥出了汗,度日如年的几秒钟后,她终于心口一松,看到汤野摆了摆手。 阿州送她回去,一路沉默,只在分别前递给她一个信封:“月底gc文娱年会,汤总让柯老师陪他一起出席。” 第20章 柯屿从楼道里出现时先深吸了一口气,才走向休息室。这场床戏ng了三次,唐琢耐心渐失,还是程橙主动喊停,让他去休息调整状态。 人一走,唐琢点烟跟程橙闲聊:“之前担心他走不出来,心理医生都咨询好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他的状态,别说出不了戏,连入戏都难。” 拍激情戏是最容易入戏的,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很多演员爱豆的粉丝都对感情戏吻戏严防死守,就怕因戏生情。「坠落」这部片,拍摄排期密集,环境也封闭,情感压抑而浓烈,又是大量反复的肢体戏,唐琢一直偷偷观察柯屿下戏后跟程橙的接触状态,没想到他眼神淡得仿佛对方就是个同事。 ……老天,这可是跟他拍了八场床戏摸遍了全身在戏里为了她杀人的娱乐圈头号风韵女神啊。 程橙拍了拍旗袍,“让他调整调整。小柯表现不错,比我预期的好得多。”聊到此,她想起来,“你知道他嘴上的伤口是真的吗?” 唐琢咬着烟,失笑:“怎么可能?这都多少天了,真破的也该愈合了。” “所以他每天都会重新咬破。”程橙拍了拍唐琢的肩膀,“对他耐心点吧。” 唐琢怔愣,烟灰扑簌掉落。 · 手机屏幕点亮,进度条右滑,娴熟地拉向熟悉到会背的片段,两具躯体缠绵不过两秒,盛果儿推门而入。见柯屿在,她猛然紧张,结巴地问:“哥你你这就拍好了?” 柯屿瞥过她手里的信封:“汤野找你?” “汤总他让我把把这个交给你……”盛果儿走近,看到柯屿果然又在看那部片子。 他遇到瓶颈时总是翻来覆去地看这些爱欲交缠的片段,盛果儿想,也许,这是他获得启发找到感觉的手段吧。 柯屿淡漠地拆开信封,看到邀请函一角便递了回去,“打电话给安言,告诉他我在片场请不了假,他会转告汤野的。” “汤总……汤总已经帮您请好假了。” 柯屿闭上眼睛,单只耳机里传来激烈的喘息声和肌肤摩挲声,半晌,他仿佛累极了般很轻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盛果儿退出,房内又回到了寂静,只有喘息和吮吸声枯燥地持续。柯屿从她背包里翻出药盒,两片之后,他又倒出了两片。这是处方药,沈喻开了两个月的剂量,现在已经提早见了底。 「搞艺术太惨了」 想到和商陆开玩笑的话,柯屿勾了下唇。确实,搞艺术太惨了。他多善于自我糟践。 半小时后,最后一场床戏再度开拍,唐琢从监视器了看到了柯屿最完美的状态。 · 南美洲正值盛夏,阿根廷色彩斑斓的街头,一面巨幅电子广告牌在骄阳下近乎亮得发白,画面每分钟轮换,一幅幅风格强烈的电影海报轮次上映,到「无聊」时,a film by seanmr.island的英文打在画面底部,霓虹夜晚的街头,一个颀长的剪影低头点烟。 商邵叫停车子,拍下了这一幕。 “商老板对这部电影感兴趣?”客户带笑询问。 商邵指尖轻点大腿,口吻愉悦:“是家弟的作品。” 他是个大忙人,到晚上才得以松口气,把画面发给了商陆,附言“恭喜”。 看到自己的海报出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商陆才想起来这回事。正是上午八点,他却已经工作了三个小时。雕琢了一半的剧本点击保存,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明叔送咖啡进来:“少爷,是不是出去散散心?” 商陆没应,顺手点开邮箱。为了保持创作的心无旁骛,他已经很久没有处理社交信息,果然,主办方的入围通知在六天前就发送了。 不算意外,但值得高兴。明叔看到他的少爷合上笔记本,推开椅子起身:“到明天下午前不要打扰我。” 从入围到决赛,评审时间是七天。也就是说,明天就是最后出结果的日子。明叔跟着他的背影,虽然已经很习惯他的作风,仍然说:“这么好的事情,不妨高兴得久一些。” 他的少爷总是刻意让自己不要浸润沉湎在某种情感中。味蕾的使用过度会让味觉失去敏锐,情绪的体验过度,会让感知和共情变得粗糙、泛滥或迟钝。对于创作者来说,哪一种都是灾难。明叔很早就知道,商陆的高兴、厌烦、感动和悲伤都在人为的克制中。 画室的门被无声推开,恒温冷气一瞬间冒出。为了更好地保存那些画,这里永远比气温更低。 商陆在画架前坐下。绷紧的画布上,临摹近半,出神入化的笔触让明叔这个外行分不清它和真迹的区别。 “我知道,明叔,我已经高兴过了。”商陆拿起画笔,垂眸冷静地看着从手腕蔓延至手指的细微颤动:“已经够了。” 在彻底断联前,律师黎海遥的电话见缝插针打了进来:“你是不是耍我?木柯这个人我调查了,叫这个名字的有,但都跟你画面里的人是两回事——话说回来,有个明星跟他——” “我知道,长得很像。” “你确定这两个不是同一人吗?”黎海遥开玩笑说:“说不定你捡到的是个明星。” “你见过明星住廉租房在士多店当收银的吗?” 还把自己靠性赚钱的过往挂在嘴边毫不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