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Ch.00 晚安,祝好眠 当末日般划破天际的地鸣响起时,女人就知道自己的夙愿已成。 顾不得身上传来的疼痛,女人跌跌撞撞站起身,面向足足三层楼高的巨大祭坛,视线炽热且疯狂的视线盯着顶端处,在这短暂的一刻,女人阴惻空洞的眸子被前所未有的光芒所覆盖,像个孩童般扬起几分天真的笑容,迎接即将降生于世的……「她的神明」。 「……您终于来了!」女人沙哑的声音随着剧烈的风颳起而隐没在其中,没能留下一丝尾音。 女人在祭坛底下停留了会儿,随即踉蹌地朝最高处的平台前进。儘管地鸣已经使她七孔流血、不受控制的耳鸣,但这道声音对她来说却是讚扬神祉的诗歌,打响希望的号角,而她,正是蒙受福音的天选之人。 花费了一番力气,女人抵达了顶端之处,紧接着看见了那个由成千骨骸所打造的宝座。 那里坐着一道黑影。 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黑色人影。 人影的四周伴随着几乎要撕碎整个空间的暴烈狂风,引发起连绵不绝的慟鸣声。 「哈、哈哈哈哈……」眼前明明是如此骇人的画面,女人却未曾洩露出一丝恐惧,神经质的笑着。 下一刻,她虔诚的跪在她的君王面前,满是伤疤的双手朝上,嘴里呢喃着未知神秘的咒文。 女人的动作并没有持续很久。 当她唸完咒文最后一段时,意识倏地一黑,像是人偶断了线的般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 ……然而变故,就在此时。 随着女人倒下的那一刻,本来狂风大作、宛如末日的景色倏地一散,紧接着,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水马龙、热闹的人群以及目不暇给的高耸建筑,无处不是彰显着文明的繁盛与人民的富足。与先前那令人感到窒息的神秘祭坛完全不同,这里的氛围充满着生气,充满着活人的新鲜气息。 一切就如梦境般美好。 至于方才还在凝聚成身形的黑影和那个疯癲的女人,全都失去了踪跡,彷彿他们不曾存在过。 取代而之的是一棵矗立于此的双生树。 歷经淬炼,年久不衰。 …… 啪。 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乍现,映照出少女脏兮兮的面容,以及称不上好看的一双手。 少女的手背坑坑巴巴的,新伤旧伤全混在一起,身体各处瘀青伤口遍佈全身,但她却像是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只是淡漠的睁着毫无焦距的瞳孔,盯着眼前唯一的光源。 用这个,可以烧死自己吗? 大概可以吧。 但感觉会很疼。 罗时殷沉思了一会儿,将打火机灭掉,抱着骨瘦如柴的自己蜷缩躺下。 ……算了,反正到头来还是得死,不如死得轻松一点,好好待着吧。 想到这,罗时殷沉重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的小火苗一点一点的渐弱,直至化为虚无。 她的一生,又要葬送在这里了。 罗时殷如此心想着,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猛地坠入了黑暗之中。 Ch.01 死去的人 「那么,请确认身份吧。」 话音一落,男人翻开檯面上的白布,一张勉强看得出面容、佈满缝痕的少年出现在眾人面前。 在场所有人见状,不约而同的倒抽一口气。 看得出来少年生前脸部曾遭受到巨大撞击,面部许多细节呈现了不自然的塌陷,儘管修復师已经尽力修復少年的脸,却还是让人感觉到不协调的衝击感。 其中一位年纪明显稚嫩的小小身影,在看见这副景象后,杏眸倏地瞪大,一脸不可置信大喊:「……哥哥!」 惊叫之馀,女孩的情绪瞬间崩溃,她踉蹌上前,身体朝着兄长的遗体扑过去。 女孩突然的举动惊扰了旁人,站在她身后的两名员警机灵的挡住她的动作,避免让她触碰到遗体。但因为女孩不断的挣扎,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哥、哥哥,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其实没死对不对……你不要吓我!」 「哥哥……哥哥……」 殮房人员眼看情况变得混乱,对警员们使了使眼色,随即将布盖上,后者收到对方的眼神示意后,将情绪失控的女孩带到了外面。 等女孩的哭叫声逐渐远去后,敛房里剩下的两位人员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警方到底在想什么?竟然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来认尸……」青年神情中带着同情和不解,自己就有一个两岁大的女儿,看见这么小的孩子必须亲眼见证如此残忍的事情,心中难免会有怒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另外一名年纪稍长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少年的遗体置入冰柜之中,「父母失联,周遭亲戚也不是什么靠谱的傢伙,全部都拒绝出面,折腾快两週了还没个结果……导致上面都开始有些意见了,警方没有办法,就只能让他的唯一妹妹过来认尸了。」 青年顿时瞭然,心中却仍旧有些疑惑,「学长,上面为何这么急着确认他的身份呢?我们不是被交代要把他送去……」 「谨言慎行。」男人立刻截住了青年未完的话语,眉头忍不住蹙起,「在这里,别提到这些。」 见男人的神色严厉起来,青年这时才发现自己说错话,连忙点头应是,不再开口胡言。 市政府警局局内。 办公室内的职员来来去去,电话接连响起,繁忙的盛况目不暇给,接踵而至的案件彷彿雪片般袭来,让人喘息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位于办公室角落一隅,坐着一大一小两人,看似是在侦讯,却更像是在说悄悄话,若没人仔细凑过去聆听,是完全听不见他们谈话内容的。 「妹妹,你知道哥哥身边有什么比较亲密的朋友吗?」一袭藏青制服的女性员警轻声细语的说着。至于她面前谈话的对象,赫然就是前几天被带去认尸的女孩。 女孩名叫江和雨,今年只有八岁,虽然年龄不大,眼神却透着与一般年纪的孩童不一样的成熟,懂事得令人心疼。 小小年纪的江和雨,在经歷父母的失踪和兄长的死亡后,心绪还未完全平復,就得回覆警方接踵而至的提问。 可江和雨终究是个孩子,失去亲人的痛让她似乎丧失了思考,无论别人说了什么话,她都像是没听见似的缄默不语。 询问江和雨的女警顿时感到头大,因为她的不配合,导致案情受阻,没有任何进展,只得中断录音,暂停询问此事。 也许,应该再多给女孩一些时间。 女警如此想着,对江和雨亲切的说:「我先让老师接你回去,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如果有想到什么事情,再请老师打电话给我,知道了吗?」 江和雨听后垂着眼帘,也不知是有听还没听见。 女警叹了一口气,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部,将她安置在休息室后,一边走出休息室外,一边拿起手机,拨通了最熟悉的电话号码。 「喂?歆玗?」清亮柔和的嗓音响起,被唤作歆玗的女警神情微缓。 魏歆玗馀光看了一眼江和雨,说:「姊,你先带她回去吧。」 「怎么了?没问到你想要的?」对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忧。 「我怕我问多了,那些人会盯上她,你就先把她带到你那里吧,我也比较放心。」 「知道了。」对方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待会儿去接她,有什么状况我再跟你说。」 魏歆玗点点头,抬头朝身后的休息室望了一眼,应声说了好。 …… 西元二○一九年,七月盛夏。 罗时殷刚升上高中部,课业的作业量比过去更加繁重,因此她很常在父母的期许下,每天在补习班一待就是晚上十点、十一点才回家。 这段时间是她最痛苦的时候。因为没有紓解压力的娱乐,对父母也难以开口自己的难处,只想着自己不要辜负自己「养父母」的用心栽培——然而这点,却成了压在心口、令她几欲喘不过气的巨石。 是的,养育她长大的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也许是心底的不安驱使,她从以前到现在,她不断地努力满足养父母的期许,不让他们失望,她才能得到应有的关爱。 「喂,妈妈?我今晚会晚点回去喔,可能到十二点了……嗯好,我会小心坐车的,你早点睡,晚安。」罗时殷拿着手机,和母亲通话之后,靠着走廊墙面放空了几秒,视线扫向隔壁办公室还在忙手边工作的身影,顿了顿,随后转身踏入教室内。 教室里的学生只剩小猫两三隻,正努力埋头刷着题,她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桌面上还有成堆的卷子等着她解决,一时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罗时殷抬头望了下时鐘,十点五十分,距离十二点还有七十分鐘……这么短的时间,她能完成四套不同科的模拟试卷吗? 还是赶紧做吧。 罗时殷认命的翻开试卷,埋头苦干了起来。 时间来到了十二点整,宣告了补习班正式关门的时间点,罗时殷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只剩下她一人,连忙开始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时殷,你还没走啊。」这时,补习班女老师从外头走了进来,手上正拿着钥匙,大概是要准备关门了。 罗时殷见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说:「老师,不好意思,我现在马上走。」 女人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只是略显担忧的看着她,开口道:「家人会来接你吗?这阵子的治安比较不好,你回去好好注意安全,警惕一些,别太松懈了。」 罗时殷点点头,她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最近新闻报很大的人为失踪案闹得人尽皆知,目前已经有将近百名的受害者凭空消失了。像她这样形单影隻的,成为下一个目标也不意外。 「我坐计程车回家,在补习班门口等而已,不会有事的。」 补习班老师听后不安的迟疑了一会儿,但看在周遭店家还未完全熄灯的状况下,获得了一丝安全感,松口道:「那好吧,你回家再注意一下,老师先走了。」 「好的,老师慢走。」罗时殷看着远走的背影,眸光有几分晦暗,但又稍纵即逝,表情恢復如常。 待人走远之后,罗时殷站在大门前骑楼下,看着来往匆匆的车潮,睏意阵阵袭来。 罗时殷打了几个呵欠,正觉得意识模糊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惊恐的喧嚣声。 她茫然的抬眼朝左方声源处看去,还未看清到底是什么情形,街上倏地传来一声巨大声响,吓得她清醒了几分。 「跑,快跑——」 「失火了,快打给消防局!」 「我的小孩还在里面!让我进去!」 「啊啊啊——救命!」 砰砰砰—— 砲弹般的炸响伴随着人们的惊叫划过天空,罗时殷惊恐地后退几个大步,混乱之中,她似乎看见了一片炽热的火光,还有模糊逃窜的人影,灾难般的场景几度令她喘不过气,全身僵直着,跑也逃不了。 『时殷……时殷……』 『……快跑啊。』 『……别等我们。』 隔着水雾般的破碎嗓音在她耳际接连响起,罗时殷听到后像是陷入一个可怕的梦靨之中,捂着耳朵恐慌的蹲下身,喘着粗气呢喃着模糊不清的字句。 「……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这里很危险,先把她带离这里。」 「附近有一片空地,先把人疏散到那里!」 混乱之中,警铃和滔天的火势融为一体,身着厚装备的高大身影跑到罗时殷面前,将她匆匆扶起交代给了另外一人。 罗时殷这一段记忆是模糊且零碎的,她只记得视线一片赤黄,身上彷彿灼烧着的高温,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你还好吗?」一位妇人见她情绪不对劲,凑上前询问她的状况。 罗时殷瞬间回过神,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有些飘,脸色苍白的摇头,「我没事,谢谢您。」 「那就好。」妇人见罗时殷情绪逐渐的方才好些了,又多间聊了几句,「听说有一群黑道傢伙恶意纵火,街上好几栋房都被波及了,唉,也不知道那几户居民有没有成功逃出来……对了,你爸妈呢?没事吗?怎么这大半夜的只有你一个人逃出来?」 罗时殷勉强笑了笑,说:「我是出来补习的,没想到遇到了火灾。」 「现在新闻肯定在报导了,你赶快打给他们,报报平安吧!」妇人的担忧清晰可见,催促着罗时殷赶紧联络父母,让他们早点安心。 罗时殷顿了一下,僵硬的点点头,伸手故作要拿起包里的手机,然后站起身子走到离妇人远一点的地方停下,侧过身道:「阿姨,谢谢你,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罗时殷便匆匆离开了,既没有拿起手机,也没有把手从包包里拿开过。 妇人看着少女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Ch.02 蝴蝶振翅 翌日,罗时殷拖着一身疲惫进入校园,一路走来几乎是靠意志在强撑。 ……有些后悔昨晚待在补习班那么久了。 罗时殷打了个呵欠,恍惚之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今日的气氛有些压抑紧张。 若按照以往,周围的声音总是熙熙攘攘,伴随着她走进教室。但不知为何,今天却安静的过分,大部分人群都掛着不安且紧绷的神情。 「你听说了吗?我们学校半夜真的有人跳楼自杀了,根本不是校方所说的意外死。如果事实是这样,那老师他们岂不是在说谎?」忽然,一道压低声音传来,似是在说悄悄话,罗时殷分神,将注意力转移到声源处,忍不住仔细聆听。 「宣称意外死是为了掩盖自杀这件事吧。你想想,如果是你,你会把自己儿女送进有人自杀过的学校吗?要是我啊,一定不会接受。看校方这么努力压新闻,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公开真相,而是努力维护校誉,真讽刺……」另一名女同学回应着对方的话,说出自己的见解,并不时的发出讽刺的冷笑。 ……自、杀? 罗时殷听见这两个字,脑袋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焦急的跟上方才讨论此事的两位同学,并拉住了其中一名女同学。 「你刚刚说的事情,是从哪里听来的?」 女同学突然被拉住,吓了一大跳,说:「哇,吓死我了!同学你谁啊……」 「抱歉。」罗时殷收回手,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你们刚刚说有人跳楼自杀,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喏,你看看。」女同学用手机点了几下,随即画面递到罗时殷面前,「他的限时动态留了一封遗书,但因为设定仅好友能观看,校方目前都没发现呢。」 罗时殷愣了愣,匆匆扫过遗言——其中提到了他很对不起父母亲和他的妹妹,最后向世界所有人道别诸如此类的内容。 「这么私密的东西……给我看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女同学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收回手机,「他放这些,不就是为了给别人看吗?」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噗哧——」女同学忍不住笑场,拍了拍罗时殷的肩膀,「你是哪个年代来的啊?社群软体哪有分什么好友不好友的,我只不过就是顺手追踪,对方就擅自把我列入挚友行列,难道这就是朋友了?好笑……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呢。」 罗时殷被女同学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平时没有用社群软体的习惯,对于专有名词很是陌生,一时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女同学见她迟迟未发话,又加上第一堂课快要开始了,连忙结束了话题,「同学,你还是有空多刷刷学校论坛吧,那里说不定有更多你想知道的事情。先不聊了!掰啦。」 第一堂课鐘声响起,罗时殷正襟危坐的待在位置上,两眼盯着桌面出神。她的脑海里不断地闪过一句话—— ……为什么不该死的人,却死了? 罗时殷一时无法接受现实,被不安充斥了整个思绪,她忍不住在抽屉底下划开了手机介面,登入那名女同学所提及的『校园论坛』。 等她一登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五花八门的主题帖,看得她眼花撩乱。 罗时殷不得不打上关键字,搜寻她想要看的内容。 『xx高级中学自杀事件』 罗时殷输入之后,筛选过的讨论帖便陆续条列了出来。 罗时殷立刻打起了精神,思索着要先点进哪一个帖子。 『三年七班的男同学是自杀死的。』 简单又暴力的标题,第一时间就吸引到了罗时殷的注意,她视线随意扫过标籤,发现这个讨论帖竟有上千人关注。 罗时殷毫不犹豫的点了进去。 『大家好,我是x,今天来爆料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如题,我们学校传言意外死的那个人并不是意外失足,而是自杀了。』 『这并非是我个人猜测,是有佐证的——那就是死者在生前所留下的遗书。』 『然而校方给我们的答案,却是截然不同的说法,当时我就在想,自杀就自杀,校方到底在隐瞒些什么?仅仅只是怕毁损校誉吗?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后来,透过各种线索,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真相。』 罗时殷看到这里,帖子上紧接着出现了一张合照。 照片上只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分别是一对中年夫妻,和另外两名戴着白色面具、身着白袍的人。 罗时殷一看到戴面具的那两人,似是想起了什么,漆黑的双眸不由瞪大,呼吸瞬间失去了控制。 在这张照片停顿了一两秒后,罗时殷艰难的敛起翻腾的情绪,手指轻轻一点,继续滑动页面。 『——是你们吧?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向校方施压。自杀?这只不过是好听一点的说法而已,别以为你们做的事能瞒天过海,冷眼旁观这一切。』 『江和峯同学的死,绝对不是单纯的自杀,而是蓄谋已久的悲剧。』 『在我们不知道的暗处,有人正操纵着这一切,而我们却不自知。大家请谨记这一点,并告诫自己时刻警觉,因为我也不知道,下一个受害者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们其中任何一位。』 滑没两下,罗时殷这才发现帖子就已经到底了,最后只留下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这个x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件事他会知道得如此鉅细靡遗,并振振有词的推翻先前的自杀论,将结果引导为谋杀论……这让她忍不住对这个人產生了探究的心理。 x毫无顾忌的发出如此轰动社会的言论,罗时殷心想,x大概不是一般身份,不然这个帖子早就被校方处理得一乾二净了。 罗时殷指尖一颤,欲点开评论区看点什么。然而此时一道沉闷的声响传来,吸引了她所有注意力。 啪—— 声响一出,班上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的谈论起来。 「罗、罗时殷!你刚刚有看到吗?」前座兼她好友的傅澄希,睁着惊恐的眸子,脸色很是苍白。 「怎么了?」罗时殷将手机不着痕跡的收进抽屉,「……发生什么事?」 「刚刚有人——」傅澄希正要开口,却被窗边传来的惊叫声给打断。 「有人跳楼了!又有人跳楼了!」 不知道是谁喊出这句,所有人顿时陷入恐慌的沼泽里,就连台上正在教学的陈老师也不例外。 陈老师很快地从中恢復镇定,焦急的喊着:「安静!各位同学安静!」 罗时殷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疯狂跳动,彷彿感知到了危险,正以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件事情并不寻常。 这次又是谁? 她倏地站起身,在眾人还处在混乱的时候,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往教室外走。 傅澄希见状懵了一瞬,跟着罗时殷走了出去,并动作迅速的拉住她,深怕她惹出麻烦,压低声音说:「罗时殷!你疯了吗?你要去看现场?」 「别拦我。」罗时殷紧绷着神经,急迫的想要证明什么事情似的,轻轻推开了傅澄希,「我要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是的话,我的能力——」 「等等等等!」傅澄希在罗时殷脱口而出『能力』二字的时候,立刻抬手捂住了对方的嘴。 罗时殷瞬间止住了声。 「我们一起走,这样总可以了吧?」傅澄希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偷偷瞄了眼教室内,发现陈老师正焦急的打电话,大概也没馀力管突然消失的两个人。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外,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就可以透过栏桿看到下面的画面,傅澄希迟疑了一会儿,说:「我不敢看,你去看吧。」 罗时殷乐见其成,儘管傅澄希对她的事情瞭若指掌,也知道她内心到底在焦急些什么,但总归来说还是不希望好友非得和她一起经歷如此恐怖的事情。 罗时殷深吸了一口气,往栏桿的方向走过去,然后将视线缓缓落下。 「……看清楚了吗?」傅澄希在罗时殷身后不安地问着,可对方没回话,只就是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彷彿被冰冻了般,让傅澄希本就复杂的情绪,变得更加凌乱起来。 罗时殷站在原地,恍若过了一个光年那么久,才终于侧过身,给了傅澄希一个眼神。 ——那是既空洞,又掺杂着哀慟的深色眸子。 傅澄希一愣,立刻联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要抓住罗时殷的手臂。却没想到对方比她更快,抓着栏桿就要爬上去。 「罗时殷,你疯了吗!?给我下来!!!」傅澄希扯开嗓子大叫,整个人扒住想要跳楼的罗时殷,嘴里不停的咒骂着,「罗时殷你不是说你病都好了吗!我靠,早知道你是骗我我就不给你看了——喂罗时殷你给我清醒一点!!给我醒来!!!」 两人一来一往动静闹得有些大,教室里有些同学注意到了,频频探头,见两人在互相拉扯,却迟迟没出去帮忙的意思。 谁叫她们俩平时就喜欢做一些奇怪的举动,也不难理解班上同学只想隔岸观火的思维。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当陈老师注意到外面两人的状况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到她们俩身边,面色狰狞的抓住了罗时殷。 男人的力气比傅澄希大很多,一手抓着罗时殷的手臂,非常轻松将她强制带离了栏桿处。 傅澄希这才卸下了力气,一副瘫死不想动的模样。 「你们在胡闹什么?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陈老师是个有点份量的中年大叔,吼人的时候就像是河豚炸出了球,莫名的滑稽。 被强制按在地上的罗时殷还处在神游状态,听见这一声中气十足的狮吼功,脑子顿时被震得有些疼,她茫然的抬头,晦暗的神色这时已然消逝。 等到罗时殷完全镇定下来的时候,她和傅澄希已经坐在保健室内的椅子上,正对着一脸忧愁的班导,听着他唉声叹气。 「陈老师刚刚都告诉我了。你们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张豫凡口气十分无奈,在这个节骨眼下学生们竟然接连出事,身为班级导师的他,这几天的头发都快被愁白了,「这次的事情,我就不让学校记警告。但是,我要求见你们家长一次。」 一听见要见家长,两人的神情瞬间紧绷了起来。 尤其是傅澄希,当张豫凡提起家长一词时,心脏似乎被狠狠撞击了一下——随即,便是无法言喻的心慌与焦躁。 傅澄希想起当时,罗时殷出事的那段时间里,她曾在她最痛苦的时光里陪她走过一段,她早有体会罗时殷的疯狂和十足的死意。 那时很多刺激性的名词都不能提及,像是父母,或者大火等等的,只要稍微提到,罗时殷便会发病。 然而张豫凡这次却不偏不倚踩中罗时殷的地雷,这让她怎么能镇定?她恨不得拿针缝上这个刚新上任就想多管间事的班导的嘴。 想到这里,傅澄希视线紧张地扫了一眼罗时殷。果不其然的,后者并没有辜负她的想像,此时的她,正在死死盯着张豫凡身后的办公桌——那里放了一把看上去非常锐利美工刀。 傅澄希对这个眼神再熟悉不过,立刻转头对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班导大喊:「老师,请您先打电话通知我爸过来吧!!!」 刚喊完下一秒,傅澄希机灵的上前将罗时殷按住,深怕她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张豫凡并不了解罗时殷的状况,于是将傅澄希的行为解读为对师长的不尊重,眉间立刻紧蹙,张口就是喝斥:「傅澄希!没大没小的像什么样子?给我坐好!」 傅澄希瞬间觉得头大。 张豫凡那一声不大不小的喝斥,罗时殷瞬间恢復那么点理智,眼神也没那么的偏执,她转头对傅澄希说:「傅澄希,我没事。」 「……你没事?」傅澄希惊疑不定的扫了她一眼,反覆确认她的状态,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很好。」班导横插一句话,仍旧是不悦的口气,「本来不想多说什么,但你们这副样子明显就是不知悔改、不思进取。」 「今天无论说什么,我都要见到你们的父母,让他们知道你们今日在学校的荒唐行为!」 Ch.03 爸爸!妈妈? 傅文桀工作刚好到一个段落,正是喘口气的时候,手机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响起。 傅文桀随意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抬手接起了电话。 「……喂?」 「你好,我是澄希的班导。请问您现在可以来学校一趟吗?」 「她闯了什么祸?」傅文桀立刻会意到对方这通电话的目的,直接了当的询问自家女儿的状况。 傅澄希一直以来个性跳脱,在校内早已闯过无数次祸,这次接到学校电话,他也不是很意外,甚至有些麻木了。 「澄希和另外一位同学在上课期间打闹,差点翻过了二楼的栏桿。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而且您也知道,我们学校前阵子发生令人遗憾的事情,今天顶楼又发生了一件……」说到这,班导欲言又止,没有明说,但傅文桀心里多少也能猜出完整的意思。 关于学校学生跳楼的内幕,傅文桀哪有不知道的,只是今天又发生了一件憾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又一件?顶楼不是封住了吗?怎么还有学生能够出入那里?」 「傅先生……咳,傅刑警。我们校方确实是有将顶楼封住的……只是……」对方忽然声音变得有些紧张,似是不懂为何话题怎么就从傅澄希和罗时殷的事,变成在质疑校方的问题了呢? 「只是?是封得不够死吗?」傅文桀听对方支支吾吾的,心中有些烦躁,「算了,等我过去,我们再谈。」 说完这句,傅文桀立刻按掉了通话,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另一边,刚接完电话的班导张豫凡冷汗直流,完全无法预料到事情会发展至此,有种拿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但总归还是要通知家长的。 「罗时殷,你爸妈其中一人的电话有吗?」 听到关键字,傅澄希又要发作,罗时殷连忙将她按住,说:「只有妈妈的。电话是……」 罗时殷熟练的报出一连串数字,傅澄希在一旁看呆了,一时不明白罗时殷到底是在发什么神经。 ——罗时殷的养父母,不是早就在半年前就已经双亡了吗? 只是碍于案件敏感,她父母的死才一直保密至今,对外从来没有公开过,以至于罗时殷任何需要监护人决定的事情,才会暂时由傅文桀代替。 ……所以这凭空冒出来的『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时殷,你说的是……」傅澄希心情很复杂,也很混乱。她似乎错过了罗时殷很多事情,或者说,很多的不寻常。 例如前阵子突然归家、情绪失控以及如今突然失效的『能力』…… 「放心吧,不是什么陌生人,她很值得信任。」罗时殷看了傅澄希一眼,淡淡地回道。 「我在意的是值不值得信任的问题吗!你倒是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隐瞒病情?啊?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面对傅澄希霹靂啪啦的质问,罗时殷自觉做错了事情,也没有做多馀的解释,只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 见罗时殷肉眼可见的低落起来,傅澄希的表情忽地变得有些不自然,不由闭上嚷个不停的嘴,难得在心底斟酌了一下,才慢吞吞的说:「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前阵子你从我家搬出来,我一直很担心你的状况,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情,我的口气自然变得比较不好。所以……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罗时殷半年前经歷那样的惨剧,是傅文桀和傅澄希即时拉了她一把,将孤身一人的她带回去照顾。 当时的状况不知道该用惨烈还是说绝望来形容。 罗时殷那段时间痛苦地几乎要封闭自我,想着的也永远都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去死。 天知道他们花了多久的时间陪着罗时殷去做身心治疗,直到她开口说话?现在想想都是血泪。 但后来罗时殷逐渐好转,也提出了回家的要求,傅文桀没有反对,傅澄希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尊重好友的决定,让她搬回了家。 但在经过今天发生的事之后,傅澄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也许……罗时殷的状况从一开始就没好转过。 罗时殷骗过了所有人,拎着不多的东西,甚至婉拒了他们的接送,一个人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住家。 也不知道那些夜晚,罗时殷是怎么度过的…… 「江和雨。」罗时殷忽然提起一个名字,将傅澄希的思绪拉了回来。 「什么?」傅澄希问, 「江和雨。今天跳楼自杀的那个女生的名字,你知道她吗?」 语一,傅澄希杏眸忽地瞪大,下意识开口:「那不就是……江和峯的妹妹吗?可惜……我跟她不怎么熟。」 也就是等于没半点交情。 罗时殷目光游移了一下,继续沉默不语。 傅文桀来到学校的时候,罗时殷的『妈妈』刚好也同时间来到了导师办公室。然而在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两人肉眼可见的同时僵硬了一下。 「傅队长?」 「怎么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出截然不同的话,却异常有默契。 魏歆玗蹙起眉,清秀可人的面容顿时增添了几笔凌厉,颇有高冷美人的姿态。她身穿一袭白色衬衫连衣裙,戴着银白金属质感的耳环,搭配着不符她平时形象的低马尾花环发型,精緻的宛如一幅画。 傅文桀诡异的看了她好几眼,抽着嘴角,说:「看不出来魏小姐平时出门这么讲究?」 魏歆玗冷冰冰扫过傅文桀,轻啟唇:「……刚刚出门相亲,当然讲究。」 傅文桀脱口而出:「相亲!?」 「是时殷跟澄希的爸爸妈妈吗?」这时,张豫凡忽然开门探头出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傅文桀瞬间吓没了脑子,丝毫没察觉张豫凡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怪怪的,下意识回话:「对,傅澄希人呢?」 「两位请跟我来。」张豫凡点头,带着他们走进了办公室。 三人踏入办公室后,魏歆玗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情绪低落的罗时殷,浅褐色的眸子不由泛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和罗时殷牵扯至今,全都是一场意外,让本该是互不相干的两人,从此有了交集。 也因此,魏歆玗成了知晓她『能力』的见证者之一。 虽然在那之后罗时殷整整消失了好几个月,直到最近,她才和她有了联络。 「请你私下假扮成我的监护人,需要麻烦你的时候,希望你能以我为优先……可以吗?」罗时殷说着,冷静地不像是刚失去父母的花样少女,神色透着令人不懂的幽暗。 整件事情的走向很奇怪,但魏歆玗心里想的却是只要是能帮上罗时殷,她做什么都可以的。 ——她需要罗时殷,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这时,罗时殷和傅澄希两人察觉他们的到来,神色分别闪烁了一下,内心涌动着不安的情绪。 傅澄希用馀光瞥了魏歆玗好几眼,莫名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却迟迟想不起来她在哪里见过。于是她放弃了回想,将注意力转移到傅文桀身上,神色带着明显的心虚。 张豫凡最先发现傅澄希的表情,心绪莫名缓和了许多,自然有了些底气,跟家长们谈谈孩子的事。 总不可能傅文桀还能在两名学生面前谈起学校的自杀案件吧? 更何况这里还有另外一位陌生家长。 于是,张豫凡自信的开口:「傅先生,先跟您说说傅澄希……」 「你先说说学校顶楼到底是什么情形?」 「……」张豫凡瞬间一口吞回接下来的话。 「不说?那你说好了。傅澄希,学校这阵子有没有公告顶楼不能去?有没有封住大门?」 突然被傅文桀点名,傅澄希愣了一下,然后故作思考状,说:「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封住,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几天学校并没有特别提到顶楼的事。」 「没说?」傅文桀重重咬着这两字,一双凌厉的眸子朝张豫凡的方向横过去,似是在等待对方一个说法。 「傅先生……现在说这个不妥吧?」收到如此直白的目光,张豫凡只尷尬笑了笑,然后不停地给傅文桀使眼色。 「有什么好不妥的?说吧。我是傅队长的同事,这里没有外人。」一旁沉默许久的魏歆玗开口了,以不容忽视的气势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可孩子们……」 「张老师,我们现在谈的,就是孩子们的学校生活。」魏歆玗一记眼刀丢了过去,冷笑一声,面上一副耐心全无的模样,「而且有什么事情,我们也方便向孩子们求证,了解一下情况。您说是吧?」 Ch.04 她生来如此 一场家长面谈宣告不欢而散。 张豫凡经过连番的质问已经吓到不敢再说些什么了,请两位家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还有些飘。 ——这根本不是什么家长面谈,而是什么侦讯过程吧!? 而且更让人没想到的事情是,魏歆玗竟然是傅文桀的下属。 这巧合简直巧得让张豫凡怀疑人生。 张豫凡左思右想,总觉得不该将这件事情无视掉,于是等他们人都走远之后,拨通了电话。 ——嘟——嘟。 「有事?」 对方很快的接通了,张豫凡便迫不及待的向对方报告刚刚发生的事。 对方闻言却只是笑了笑,说:「没关係,就让他们查,他们查到了也无所谓。」 「可是那位可是傅队长……」 「放心吧,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张豫凡听后顿时欲言又止,却不好继续反驳对方的话,他只是一颗小棋子,好好的听话才是他的本分。 「这件事情问题不大,你不必多虑。你只要注意『她』的动态就好,知道了吗?」 「好,会再报告给您。」对方都这么说了,张豫凡也不再怀疑对方的决定,捧着手机恭敬的点点头,结束了通话。 …… 罗时殷迈出办公室大门之后,魏歆玗立刻拉住了她,趁前头的人不注意,带到一旁的走廊,开口道:「时殷,这期间你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做出这么危险的行为?」 被魏歆玗忽然质问这件事,罗时殷先是愣住,随即调整好表情,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我的能力好像失效了,没能救到她。」 听完罗时殷的答案后,魏歆玗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平时冷漠的姿态出现了一丝裂痕,「你不是什么救世主,他人的死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我知道,但我就是无法不怪自己!」罗时殷声音不由自主大了一些,引来了傅文桀和傅澄希两人的注意。 「你们俩在这里偷偷说些什么?」傅文桀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连忙凑上前了解一下情况。 「这跟傅队长没有任何关係吧?」 「谁说没关係?」傅文桀不由气笑了,看不惯魏歆玗这种强势的作风,「虽然不比她的父母了解她,但她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更何况,我目前还是她暂定的监护人,至于你,才是那个真正毫无关係的人吧。」 魏歆玗自觉在身份上输了傅文桀一截,却也不减气势,思绪清晰的反驳道:「你真的确信你比我更了解她吗?那么,你猜得到,她今天差点跳楼的原因是什么吗?」 傅文桀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下意识的往身旁呆站着的傅澄希一瞥,却见后者像是没接收到他的讯息般,假装转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风景,心下不由气急。 他的确因为工作忙碌而忽略了很多事情,但也并非无所作为。 他完全能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当罗时殷遭遇了那样的事情,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求助专业,让医生定期追踪她的心理状况。 后来,罗时殷动不动就想自杀的状况才大幅减少,直到完全杜绝。 自那以后,他一直以为罗时殷的状态足够好了,却没想到还能有復发的一天。 「别说了。」罗时殷挡在争执中的两人面前,抬眸看向魏歆玗一眼,然后略带歉意的朝傅文桀拋出示弱的信号。 「罗时殷,回来我这里吧。」傅文桀不想多责备罗时殷什么,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如果你想跳楼的原因是因为父母的死亡,那么就更不应该继续待在那个家了,这样下去只会让你的情况越来越糟而已。」 「对不起。」听见傅文桀提到那个『家』,神情不由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向对方道歉,「我做不到。」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我而死了。」 随着这声道歉,罗时殷的思绪像是开啟了什么开关似的,脑海接连闪过了几个零碎的片段,让她猛地陷入了过往的记忆之中。 xxxxxxxxxxxxx 从罗时殷有意识以来,她就生活在孤儿院里,一直生长到八岁。 她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总是不哭不闹,个性也很沉稳,也从不问自己的生父生母为何拋弃她,独留她在这间破旧的孤儿院苟活。 院长老师们对她很好,因为她足够聪明,在一群孩子中也算是有点地位的,所以当大人们要管教孩子们的言行时,总是会不自觉地请她出面,好让那些爱折腾的孩子们听话。 罗时殷虽然觉得麻烦,但为了能从这间孤儿院毕业,她卯足了全力表现自己,好争取申请新家庭的名额。 好在一群熊孩子的衬托之下,争取名额不算太难,罗时殷顺利被一对夫妻相中,在她八岁那年成功被领养。 从那天起,在孤儿院被称作「小默」的女孩,便从世上消失了,而取代而之的是,罗氏夫妇膝下的长女——罗时殷。 养父罗弘非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养母何祈恩则是全职的家庭主妇,两人的背景并没有很复杂。 很好,很平凡。 罗时殷心情极好,等养父母替她办好入学手续后,她终于能上学了。 开学前她兴奋地睡不着觉,她总是想像着自己能和正常人一样普通的上学,普通的交友——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上学第一天,她便被一位女孩给缠上了。 「你叫做罗时殷吗?好奇怪的名字。」傅澄希歪了歪头,澄澈的眸子映着罗时殷不悦的神色,「我的名字更好听,叫做傅、澄、希,爸爸都叫我希希,很可爱吧?」 罗时殷听后顿了顿,随即冷漠的说:「哦。」 话一说完,罗时殷迈步就要往反方向离开。 「欸!罗时殷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傅澄希气的不行,不满地控诉着,小短腿一个扑腾就挡在了罗时殷的面前。 实在是不想惹麻烦的罗时殷:「……」 傅澄希却嫌闹得不够大似的,扬言道:「等我爸爸来,我要跟他告状!把你抓走!」 罗时殷无语了一会儿,然后反驳道:「绑架是违法的。」 「我爸爸是警察!可以把你给抓走的!」傅澄希说这话时理直气壮,来势汹汹,大有你再说看看,我听你在扯的欠揍模样。 罗时殷看了觉得好气又好笑,这是哪里来的熊孩子? 「好,那我等你爸爸来,我要跟他说你说我名字难听。」罗时殷倒也不怕对方说些什么,反正她有理在先,对方父母再怎么宠自家女儿,也不至于为了出头连一个孩子都要欺负。 于是两人等啊等,一直僵持到放学,罗时殷也没见到傅澄希爸爸的真面目。 幸好罗弘非来得早,罗时殷不必再应付这个不知从哪来的熊孩子,准备跟着他离开。 罗时殷还是有些在意傅澄希的话,记着早上的仇,临走前悄悄地在傅澄希耳边说了一句:「你骗我的吧?你根本没有爸爸。」 没想到她说完这一句,傅澄希嘴一瘪,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眾人一惊,全傻眼了。 「呜啊——我才没有骗人——希希有爸爸!你乱说!呜呜呜——」傅澄希扯着嗓子大叫,声音响彻了云霄。罗时殷首当其衝,被她的高分贝震到出现短暂的耳鸣。 「啊,怎么哭啦?来希希不哭不哭喔!」一旁老师见状有些汗顏,连忙出声安抚她的情绪。 看这混乱的场面,罗时殷真心后悔嘴贱说了那句话。她小大人似得叹了一口气,松开罗弘非牵着她的手,走到了傅澄希面前。 「别哭了,你爸爸在工作,说不定晚点就来了?」 「呜呜——他才不会来!」 罗时殷:「???」 ……很好,一句话把天给聊死了。 伴随着足以耗损耳膜的哭嚎声,罗时殷最后选择两手捂耳,很不客气的拉住罗弘非,迈步就要离开。 傅澄希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当在意的人完全不鸟她的时候,会让她特别心里不平衡,一时间也忘了哭泣。 鬼灵精怪的傅澄希脑子一转,心中顿时有了想法。 「你是她的爸爸吗?」傅澄希蹬着小腿抓住了罗弘非另一边的手,嚷嚷的说:「她欺负我!」 罗时殷傻眼了:「……你!」 「爸爸,我只是……」罗时殷焦急的想要开口解释,但又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藉口,只好收住了后面的话,压抑的沉默着。 罗弘非不介意的笑了笑,抬手轻轻抚摸罗时殷的头,说:「时殷,做错事情、说错话就要道歉。你明白吗?」 罗时殷闻言点头,有些彆扭的转向傅澄希,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没有爸爸的。」 傅澄希一懵,没想到罗时殷如此轻易的道歉,明亮的大眼转了转,「我才不要原谅你,除非……你跟我做朋友!」 罗时殷瞬间冷漠:「我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嘛!」傅澄希又开始闹了,罗时殷顿时觉得自己的头隐隐作痛起来。 「爸爸,我们走吧。」以罗时殷对付那么多熊孩子的经验,她感觉傅澄希是最难搞的,于是很乾脆地投降,拉着罗弘非往外走,远离这个小屁孩。 罗弘非笑了笑,他并没有因为罗时殷冷落其他同学而感到不满,反而觉得罗时殷的反应很有趣,举手投足间都是他所嚮往的生气。 罗时殷并没有发觉罗弘非的纵容宠溺的眼神,思绪还停留在傅澄希无理取闹的画面。 这次相遇虽然只是一个偶然,但也足够证明了傅澄希多么难缠……她似乎已经能想像未来有多苦不堪言了。 她的直觉一直是很准的。在多年以后,罗时殷最终果然还是没能摆脱傅澄希——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和傅澄希成为朋友,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偏离轨道的一件事了。 罗时殷感慨着,在那之后的日子里,虽然生活偶有大起大落,不过整体来说,这大概是她这几年来最恬静绵长的悠间时光了。 到目前为止,她的生活一直很平凡,也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直到某一天…… ——那熟悉的、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袭来。 罗时殷半夜扒着床,狼狈地捂着鼻子,跌跌撞撞的跑到罗弘非和何祈恩的卧室,却发现气味竟然不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罗时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慌。 难道这个家中,还有第四个人存在? 罗时殷急迫的想求证,于是忍着欲呕的感觉,追着味道的来源,从二楼走到一楼,目标锁定了正厅右方的走廊。 走廊里的卧房是她从来没进去过的地方,罗弘非平时也千嘱咐万嘱咐,绝对不要开啟这扇门,彷彿里面有什么猛兽似的。 罗时殷内心挣扎了一下,抬起笨重的手踮起脚尖,缓缓转开了门把—— ……紧接着,她便看见一张死白的脸,了无生气的倒掛在床边。 一时间,罗时殷被偌大的惊惧淹没,失去了一切思考。因为那张脸,实在不像是一个活人的脸,暴瘦得只剩下骨架,像是在死亡边缘垂死挣扎的幽魂。 罗时殷只记得当时自己承受不住晕了过去,甦醒后还魔怔了好长一段时间。 后来,罗弘非和她说:「他是爸爸的弟弟,谢谢你即时发现他,不然他就要去当小天使了。一开始不让你接触他,也是怕他会吓到你……」 罗时殷点点头,表示理解,只是心中还是存有疑惑,罗弘非也不卖关子,侃侃而谈之下说出了弟弟身上发生的事。 叔叔叫做罗弘远,曾经是个非常成功的菁英人士,但在经营公司后期遇人不淑,他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事业,从神坛跌落了谷底,就连他的未婚妻也因此逃婚,不见人影。 在感情与事业重创的打击之下,罗弘远从此陷入抑鬱,得了严重的厌食症,还会不由自主的自残。而罗弘非在这件事情做的最大付出,也只是让他搬过来一起住而已。 很显然的,罗弘非似乎不在意弟弟的死活,只是表面看上去很关心,其实内心大抵是冷漠的。 罗时殷心中感到疑惑,觉得他们之间并不是她想像中那样简单。从罗弘非的态度来看,他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提起这个弟弟,只要一提起,说话间总掺杂着些许阴阳怪气。 像是一开始他对她说罗弘远可能会去当小天使那句话,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对方语气带着一些可惜。 在经歷罗弘远的事后,隔天她难得起了个大早,在何祈恩还没准备早餐之前,就已经乖乖地在餐桌前等待。 因为有些无聊,罗时殷兴冲冲地跑到客厅,小心翼翼的打开电视,看些有趣好玩的卡通节目。 可看着看着,她忽然听见右方走廊传出了巨大声响。 「……是谁?」罗时殷愣住,随即磨磨蹭蹭的探头,往走廊的方向看过去。 一楼是ㄇ字型的格局,在正厅的两旁都有一条长长的走道。右边那条是通往叔叔的房间;左边那条则是通往厨房餐桌的方向。 至于声源处……感觉是在叔叔住的那一条走廊的尽头。 如果要过去的话,势必就要经过叔叔的房间。 光想想,她就觉得恐怖。 罗时殷没胆过去看,只是下意识的把电视声音调大再调大,试图要压过内心的恐惧。 『——救……救救我。』 这时,无比清晰的呼救声在耳边响起,罗时殷瞬间僵住了,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恐惧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她缓缓转过头,朝着楼梯间掛着镜子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救我……』 又听见了那道声音。 罗时殷动作慌张的丢下遥控器,躲在桌子后头,一脸惊惧。 但这时的她却反常地盯着那面持续发出声音的镜子,直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阵阵袭来。 她无法阻止自己继续看那面持续发出声音的镜子。就像是有一种意念不停地推着她,强迫她去看,去接受。 实际上她害怕得要命。 『时殷……』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罗时殷瞬间慌了神,这次……是确确实实从右方走廊尽头传来的。 不知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如何,她总觉得刚刚的声音……真的好像罗弘非。 这个念头一出来,罗时殷的身子立刻僵硬了。她呆愣地望着令人恐惧的走道,手脚竟开始不听使唤,迈开大步往右方走廊的尽头走去。 ——不,我不想过去! 罗时殷在心中叫喊着。 却没人能听见她的呼救。 她踏着冰冷的地板,缓慢的走着,经过叔叔的房间时,本能地打了一下寒颤,顿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抵达了走廊尽头,罗时殷发现眼前的『门』异常简陋,只用一半成人身高的木板挡着。 要不是先前罗弘非和自己说这里有个厕所,她还以为这里是普通的杂物间。只是说也奇怪,明明是厕所,却从来没见过家中任何一个人去使用过——自然而然地,罗时殷对这个地方產生了莫名的畏惧。 好像这里是个什么不该踏足的禁地似的。 罗时殷僵硬的往后退,试图远离眼前的门板,反抗控制她前进的意念。 ——砰、砰砰砰。 未知的存在似乎察觉到了萌生退意的罗时殷,门板立刻传出了像是被好几个人敲击的声音。 『开门!』『开门!』『开门!』 交杂着不同声线的声音在空中回响着,像是交织出了一首诡譎又阴森的曲子,将人内心的不安扩到最大。 「不要!」罗时殷尖叫着退后好几步,连滚带爬地远离这条走廊。 却没想到跑了会儿,罗时殷忽然停住了步伐,意识到自己所在之处后,几乎停止了呼吸。 「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她明明往后跑了的。 明明逃离了。 ——可她为什么又回到了原点? 罗时殷看着比自己身子高半个头的木板,顶端未遮挡的部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却一直觉得有人隐身在黑暗中,从上面窥视着她。 罗时殷顿时吓软了脚,瘫坐在地上。 『你看看我。』『看看我。』 ……又是罗弘非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罗时殷竟服从了声音的指示,踉蹌地扶着墙起身。 她的手缓缓按住了木板门。 ——唰。 门板被粗鲁的拉开,罗时殷下意识闭上了眼,却发现没什么动静。于是她缓缓睁开眼,内部的摆设随即印入眼帘。 里面的结构很简单。 这是一间只能容纳一位成人大小的厕所,马桶上方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平贴在墙上的大镜子,特别引人注目。 罗时殷忽然很想看一看。 没来由的。 像是突然忘记恐惧似的,罗时殷走了进去,动作俐落地闔上坐式马桶盖,踩着它站了上去。 紧接着,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Ch.05 是恩赐吗 「双手合十,双膝跪地,弯腰之后,额头紧贴在地面上。」 「做得很好。现在,可以在心里默念感恩词,默念完毕之后,就可以进去了。」 「……切记,千万不要对任何事物不敬,这里是净土,若是你心存污秽,将会引来灾难。」 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戴着白色面具的引导者,语气温柔地提醒着来客。虽然说着如同命令般严厉的字句,却不会让人感到不悦,反而对对话中的内容引起了十分的重视。 于东北方隐密的深山之中,一行约上百人的队伍,正前往一座灰白相间的山庄。人人穿着朴素,脸部也和引导者一样都戴着『面具』,让人无法辨认其身份。 罗时殷和她的养父母,也在这在队伍之中。 今日一大早,罗时殷被母亲催促着起床盥洗,半梦半醒间坐上了车。随着车子啟动,引擎作响的声音好似催眠曲,她听着便抵挡不住睡意,摇摇晃晃的靠在车窗边昏睡过去。 待她迷迷糊糊睁眼后,这才发现一家三口已经在深山之中,空气中瀰漫着令人感到不祥的雾气。 罗时殷看着眼前的一切,陷入片刻的迷茫。 紧接着,她便被震耳欲聋的声响刺激得完全清醒过来—— 『……别过来……别过来。』 『那个孩子不想看到你!』 『快离开,离开这里——』 『你必须回去……回去啊!』 无数声音瞬间充斥着脑海,罗时殷痛苦难耐的呜咽着,似乎陷入了梦靨之中。 一旁的罗弘非察觉到不对,连忙出声叫唤罗时殷。 「时殷?时殷!」 罗弘非摇晃着女儿的肩膀,试图将她摇醒,可罗时殷始终沉浸在某种晦暗的回圈当中,惊恐地睁大双眸。 罗弘非不得已,只好略带歉意的向身后排队的人道歉,然后带着老婆孩子脱离队伍,在不远处的大树下休憩。 「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怎么会这样?」 罗弘非看着罗时殷不知所措,不知该先送她去医院,还是先前往山庄求得庇佑。 何祈恩这时接收到罗弘非担忧的眼神,非但没觉得紧张,反而多了些不自然的亢奋,开口说:「听说他们之所以将据点设置在这,是因为有强大的神灵坐镇,一般山精鬼怪是无法接近的。看时殷这个情形——会不会是被山神所拣选、并且感应到它了?」 说到此处,何祈恩眼底散发着疯狂的光,似乎不觉得女儿的情况很奇怪,又补了一句:「这是恩赐啊!」 「恩赐?」罗弘非听着觉得违和,伸手一拢将罗时殷靠近自己一些,「祈恩,我们不是为了时殷的病才过来祈福吗……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何祈恩随即微微笑,蹲下身子,视线落在罗时殷身上,「祈福?不……她不需要。」 男人听后面色染上薄怒,却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只得压低声音恶狠狠道:「祈恩,你当初不是这样跟我这样说的!」 「罗弘非,你之后就会晓得我在说什么。」何祈恩也不恼,只是笑道,「我们继续走吧。」 「你说的是什么话?时殷都这样了你让我怎么放心——」 罗弘非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襟被拉了一下。他下意识往下方看过去,发现罗时殷不知何时已经恢復神智,正惶惶不安的看着他。 罗弘非立刻惊喜的说:「时殷?你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爸爸,为什么要来这里?」 此话一出,罗弘非的脑海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看着罗时殷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渐渐回过了神。 「别怕,爸爸马上带你回去!」罗弘非有些惭愧,他应该在罗时殷发作的当下,立刻送去医院才是上上策,而不是在这里纠结另一个可能是错误的选择。 「罗弘非!罗弘非你回来!」何祈恩疯了似的在父女俩身后大吼大叫,眼神尽是令人陌生的疯狂,「我跟他们说好了会把时殷带过去!这样才有办法救我的孩子……你听见没有?罗弘非!」 「够了!」罗弘非像是忍无可忍,衝着何祈恩吼了一句,「当初时殷就不应该来我们家,她值得更好的家庭才对……是我太天真了,竟妄想另外一个孩子能抚平你的伤痛!」 「他没死!」何祈恩眼泪哗地流淌了下来,漆黑瞳眸充满了憎恨,「他还活着!只要罗时殷肯代替他!他就能回来!」 「他们是这样对你说的?」罗弘非被何祈恩的眼神狠狠刺伤了心,表情染上一丝痛苦,「你到底把时殷当成什么了!」 「你不准走……不准走……」 罗弘非已经听不下去何祈恩的任何话,一时竟不顾她的吼叫,狠下心来带着罗时殷仓促离开。 这一路上罗时殷都安安静静的,任由罗弘非带着她找到车的位置,并把她抱上了车。 「我去接妈妈回来,时殷乖乖等我,好吗?」儘管气在头上,罗弘非还是担心留在山庄的妻子。 罗时殷虽然心中感到害怕,但她更害怕养父母会因为她產生嫌隙,于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好好待着。 罗弘非满意的摸摸罗时殷的头,然后又匆匆的回到了山庄。 后来,罗弘非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人带回来的时候,何祈恩已经恢復了神态,只是表情没有来时那么的好,看着他们的眼神中满是冰冷尖锐。 罗时殷内心发怵,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她发现何祈恩其实没有如表面上那样喜欢她,只是一直装作迎合,维持着家庭美满的假象。有了这个认知,就彷彿有了解不开的心结,罗时殷感觉满载的悲伤快要淹没她了。 她才待在这个家没几天,就要强迫自己不被养母喜欢的事实,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尤其在去完山庄回来的那天深夜里,何祈恩还悄悄的走到了她的床边,抚着她佈满恐惧的脸轻声说:「他们跟我说了……你的时间还没到。我不急、我不急的,只要能復活我的孩子,无论等多久我都愿意。」 罗时殷连续做了好几天的恶梦。 她梦见自己被何祈恩肢解,装进充满福马林的瓶子,然后用一双温柔的眸子注视着她,彷彿眼前的尸块是孩子的养分,眼神充满着爱意。 罗时殷醒来的时候背后都是冷汗。 从那天起,罗时殷为了让自己更优秀、更讨人喜欢,强迫自己去学习她不喜欢的事,希望能博得母亲一丝欢心。 这些年来,她一直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何祈恩的判刑,心中不断祈求着,她说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然而事情没有变得更好,只有更坏。 她那如同诅咒般的能力,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开始有了越来越频繁的灵动,是过去没有的现象。 她总是能够闻到那些不祥的「气味」,又或者是镜子所演示的画面,这件事常常困扰着她,影响她的生活,让她苦不堪言。 何祈恩似乎也在偷偷观察她的异状。每当罗时殷发作时,何祈恩总会对她露出和梦中一样的笑容,像是因为她的痛苦而感到欢喜。 她不敢跟罗弘非说自己的状况,也不敢试探何祈恩的心意。只能死死压抑着自己的恐慌,装作自己是正常的,被爱着的。 她害怕自己又会被带去那个神秘山庄,被何祈恩神不知鬼不觉的「献」给那些人。 她开始假装自己没闻到那些气味,甚至把卧室里的镜子都收了起来,锁在柜子里。 她尽量远离和镜子有关的一切。 可能是因为这个方法很有用,罗时殷竟也相安无事的度过一阵寧静时光。 后来,罗时殷从国中毕业,进入了高中的升学阶段。 ——也就是在这时,这看似美满的家庭,终于出现了难以修復的裂痕。 罗时殷一如往常地回到家,却发现玄关多了好几双陌生鞋子,莫名令她心悸。 下意识放轻脚步,罗时殷躡手躡脚走进了客厅,发现并没有人。于是,她往楼上的方向走。 来到了二楼,罗时殷听见父母的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罗时殷感到好奇,下意识将耳际靠在门板上,仔细倾听。 「把她……然后……就可以晋升……可以復活。」 几个字勉强从门内传了出来,但光靠几个关键字,罗时殷想猜都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喀。 在罗时殷愣神之际,门忽然被打开,她一个不注意往后倒,撞到了墙面上,不禁吃痛地闷哼一声。 推开门出来的是穿着白袍、戴着白色面具的男女。他们视线淡淡地扫过罗时殷,似是在审视什么,盯得后者浑身发毛。 这时,一个明显带头的高大男人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我改变计划了,就今天吧。」 什么……今天? 「好,我会做的。」何祈恩的声音从男人背后传来,坚定的语气让罗时殷感到莫名畏惧,「你要留下来看看吗?」 「不必,他看着就行。」男人摇头,视线落到门边的人影,眼神示意让对方留下。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之后,罗时殷跌坐在地上,久久无法缓过神。何祈恩见状冷笑一声,从房间里走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时间到了。」何祈恩残忍地宣告着,罗时殷听后顿感不妙,下意识就要扶着墙往楼下跑。 说时那时快,何祈恩竟早有准备,在罗时殷背向她的时候,立刻拿起电击器,朝她的脖子贴了过去。 霹靂啪啦的电击瞬间佔据了身体,罗时殷吃痛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想跑?你跑不了的。」何祈恩蹲下身,冷漠的看着罗时殷。 「好痛……好痛……」罗时殷哭喊挣扎着,模糊之间,她似乎看见了两个人的重影,眼神越来越无法聚焦。 何祈恩这时忽然大笑起来。 「好像啊,真像我以前的样子。你知道吗?当初我是多么希望留住孩子!可罗弘非他做了什么?他竟然眼睁睁看着我流產,让我在地上爬得跟狗一样!」何祈恩神色疯狂,歇斯底里着,电击器朝罗时殷的肚子又是一击。 这下罗时殷连开口的力气也没了,视线逐渐陷入一片黑暗。 待她再睁开眼,眼前已经是一片火海。 「时殷……时殷……快醒醒……」 恍惚间,罗时殷听见了罗弘非的声音,神智倏地清醒,这才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此时的罗弘非正抱着浑身是血的何祈恩,面色哀慟不已,嘴里不断地喊叫罗时殷的名字,直到后者有了反应之后,他才情绪激动得说了几句她听不清的话。 不,应该是说,她现在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因为眼前的画面,跟她在八岁那年,在那副镜子里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结局并没有改变吗? 在她昏迷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时殷瞪大双眼,泪水啪嗒啪嗒往外掉,她就好像回到过去那个无能为力的八岁孩子一般,眼睁睁地看着事情越变越糟。 恍惚间,罗时殷看见罗弘非身后似乎闪过几道阴影,她呼吸一滞,想看清那些人究竟是谁,却发现那些人竟是和何祈恩接触过的、戴着白色面具的人。 「……快逃……别等我们。」这时,罗弘非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是她听后非但没有逃跑,而是强忍着恐惧,怒视着那些毁掉他们家庭的恶棍们。 ……她不能退缩。她应该要站起来,阻止他们才对。 她明明都预见了死亡结局,却什么也没阻止,岂不是很可笑吗? 她知道何祈恩不是真的想伤害她,一定是来自于那些神秘人士的刻意操弄,所以他们的关係才会变得如此破碎! 是的,一定是这样! 「……啊。」忽地,前方传来罗弘非痛苦的呻吟,罗时殷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这才发现罗弘非胸口插着一把刀,而始作俑者则是他身后那名身形瘦弱的男人。 罗时殷见状,心脏彷彿被人掐紧似的,传来阵阵的钝痛。 「爸爸!」罗时殷踉蹌地站起身,却没想到自己的体力尚未恢復,便感觉到一阵晕眩,狼狈地倒在地面上。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像丢破布一样的将罗弘非弃置在原地,然后抬眸凝视着她,像是看着什么稀奇动物般,似是觉得有趣极了。 Ch.06 千面世界 怨恨、愤怒、不甘,所有情绪在心底落地生根,形成一片化不开的黑色泥沼。 罗时殷在此刻强烈地感受到,对方做出这种行为所潜藏的含义。 ——那些人在挑衅她,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又或者,像是在看戏般,看着她失去一切后,会是什么表情。 经歷这场悲剧之后,罗时殷彻底的徘徊在同一个恶梦当中,以至于在后世,她都承载着怨恨和復仇的心思,度过绝望的每一天。 所以也正因为这样,她不能……继续白白耗下去了! 「罗时殷,回来我这里吧。」 「如果你想跳楼的原因是因为父母的死亡,那么就更不应该继续待在那个家了,这样下去只会让你的情况越来越糟而已。」傅文桀的话犹如徘徊在耳际,提醒着她该从过去的记忆抽离了。 对于傅文桀所说的提议,她沉默了许久,隐忍似的闭了闭眸,缓缓开口道:「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我而死了。」 「也很抱歉……接下来要让你们看到这些。」 语毕,少女终于抬眼看向傅文桀,眸底空洞得令人心惊。 罗时殷那副眼神立刻让傅文桀察觉到了不对劲,彷彿卸下坚硬的外壳,露出她最真实、且最绝望的姿态。 若不是罗时殷平常隐藏之深,傅文桀此刻也不会如此惊讶于她的偽装,也让他立刻意识到,或许他,还有傅澄希,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罗时殷,更别提修復她的内心伤口。 正当傅文桀思绪陷入短暂的停滞时,罗时殷突然伸手执起了藏在口袋里的美工刀,在眾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地在空中随意笔划了一下。 啊……她应该更早死的,在办公室的时候…… 不。 应该在得知江和雨死去的当下,她就应该踢开傅澄希,立刻结束自己的性命才对。 少女如此想着,在眾人错愕的视线下,握紧手中的美工刀,毫不犹豫的抬手朝自己的颈项划去—— 傅文桀还没来得及阻止,一场由罗时殷主导的血雨,在眾人眼前深刻且令人难忘地……绽放了。 陷入黑暗之前,罗时殷似乎听见了嘶吼、不敢置信的尖叫声。 虽然觉得于心不忍,但那些人的反应,都不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了。 一切会再度回到起点。 她如此安慰着自己。 时间过去不久,待她再度睁开眼时,她处在了一个由不规则镜面所组成的立体世界。 而这些不规则的镜面,映照着刚经歷死亡的罗时殷。此时,她的面容毫无血色,看上去就彷彿一缕夹缝中艰难生存的幽魂似的。 罗时殷的视线缓慢地扫过一圈,对这里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清晰。 ——这里是她死后的过渡区。自从得到重生的机会后,她有时会记不太清来过这里多少遍了。 嗯……大概第五次?或第六次? 「需要休息一下吗?」忽然,一道冰冷的女性嗓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时殷听见声音,稍微偏过了头,下一秒,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从颈项传来,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嘶——」 脖子好痛。 罗时殷揉了揉脖子,想起还没回覆刚刚询问她的那道声音,「我有话要问你。」 「愿闻其详。」声音平淡的说。 「为什么江和峯跟江和雨,在这一世会死?」 「因为你的选择,影响的不仅仅是你的命运,还有他人的命运。请谨记这一点。」 也就是说,蝴蝶效应是吧? 罗时殷眉头深锁,没想到她的选择也会改变他人的生死,又问:「那预见死亡的能力,怎么失效了?」 「你的能力并没有问题。」 「但我亲眼看见江和雨被摔得稀巴烂,没了呼吸,这怎么解释?」 声音顿了顿,说:「亲眼所见,不见得真实。」 「……尽说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罗时殷烦躁的揉了揉眉间,开始例行整理自己脑内因混乱而失控的思绪。 第一世,她死的不明不白,走在路上被人捅了一刀,一击毙命。 当时她没能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心脏传来的剧痛便宣告了她的死亡。 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身边并没有什么引渡的亡魂,也没有天堂或者地狱,在她眼前的只有一望无际、四面八方都是不规则镜面的千面世界。 她漫无目的的在这个世界行走,视线扫过一些漂浮在空中的镜子碎片,并随时注意脚下崎嶇的路,怕自己踩错位置,被镜子割伤了脚……虽然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流血就是了。 走着走着,她很快失去了耐心,不再走动。 罗时殷这时恰巧发现了一面小平台,然后顺势坐了上去,打算就地休息一会儿。 「你来了。」 不久,一道交叠着不同语调的声音于四面八方响起,罗时殷被吓得弹跳了起来,惊愕之际,却又觉得这些声音莫名的熟悉。 罗时殷古怪地扫过四周,却发现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镜面,心底不由恐慌起来。 「别害怕。这里只是你的过渡区,前提是你愿意復活的话——」声音如此说着,一番话下来让罗时殷陷入了迷茫。 復活?她这是做梦了吗? 「这里不是梦境,也不是你臆想出来的。」声音似乎听见了她心底的困惑,有耐心的解释着,「这是每一任orad死去之后,会觉醒的力量。」 ……orad? 这陌生的词语对罗时殷来说明明是个生词,却在听见这个字的当下神情恍惚了一会儿,似是若有所感。 但她并没有纠结在这个生词上,而是询问那道声音,「我真的可以復活吗?」 声音立刻回答了她的问题:「是的。但因为你的死亡结局是既定的,在这个情况下你永远活不过成年,如果你不想每次復活都要经歷死亡,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死亡结局。」 ……改变死亡结局? 「你可以选择无限次的重生,直到找到改变结局的方法为止。」声音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补充的说:「只是,过程可能会有点辛苦,请想好你的答案再回答,告诉我——你,是否要復活?」 声音再次丢出了选择题,罗时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接受了声音的提议,「好,我要復活。」 于是,如同声音所说的,她真的重生了。 只是……重生的起点却是在那一场令她感到十分痛苦的大火当中。 再次经歷双亲的痛苦,罗时殷仍旧没有太多实感,她跌跌撞撞走出了炽热的火焰之中,重新迎接了她的新生。 只是她这次活得短暂。 因为有了防备意识,罗时殷神经兮兮过头了,又加上精神状况每况愈下,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迎面撞上了货车。 她在医院急救没多久,便死在了病床上。 罗时殷再度在千面世界里醒来。 「死得真快。」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让罗时殷不由感到尷尬。 「……再来一次。」罗时殷咬牙切齿的说着,继续前往下一个轮回。 第三世,她乾脆直接住进了学校宿舍,那里的管控非常严格,间杂人等是不可能入内的。 可没想到的是,她最后还是被人从宿舍顶楼一推,什么都没能做,啪的一声死透了。 同样的,这次她还是没能看清兇手面容。 罗时殷虽然有些灰心,但她仍然不放弃可以復活的机会。 第四世,她没有选择去学校,而是在养父母过世后,接受社工的安排,待在一间规模颇大的中途之家。 里面的生活很规律,上下学都有人接送,管控同样严格,外墙甚至用上了刀片式的防盗网、指纹式的大门开关,以防一些别有居心的人士进入。 但即使罗时殷生活在这么严谨的环境,却还是在睡梦中遭到了绑架,被人沉浸水底溺死。 罗时殷这时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再如何防备,针对她的人永远都能找到方法杀死她。 第五世,她只好把主意打在了身为刑警的傅文桀身上,但这也是她最不想要的选择。 当初在她的养父母去世以后,傅文桀其实曾提议过她,让她来傅家住。只不过罗时殷果断拒绝了,所以前几世才选择前往中途之家或者学校宿舍居住。 那时罗时殷深怕自己的事会害到傅文桀,所以才如此抗拒住在他那里。 但因为后来经歷的事,让罗时殷在第四次重生之后,不得不排除掉其他选择,存着侥倖的心态,答应跟傅文桀回家。 可就在她住进傅家没多久,她便预见了傅文桀的死亡。 镜子所映照出来的画面是零碎的,不完整的,甚至连杀死傅文桀的兇手也未能看清,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这种只预见零碎片段的未来,是过去未曾有过的。 自那之后,罗时殷的脑海中总浮现傅文桀的死、傅澄希的悲鸣……她无法忽略那些残酷的画面,导致好一阵子夜不能眠,心想着她是否乾脆捨弃这一世,重头再来。 直到这一世一通电话打来,才让她燃起了希望。 这个来电人,正是她在父母双亡之前,偶然救出的一名女性,是个叫做魏歆玗的女警。 「你需要帮忙吗?」魏歆玗说,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的,只要你开口。」 罗时殷当时拿着电话的手一顿,思绪猛地清醒。 还有魏歆玗……她还有魏歆玗这张牌可以使用啊! 罗时殷激动地想着,便想着立刻从傅文桀家中搬出来,好依附在魏歆玗身上,试图获取一些情报。 比起改变死亡结局,罗时殷其实更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为养父母復仇。所以魏歆玗的存在,带给了她一线生机。 只要不出差错,利用得当的话……不仅能避免傅文桀的死,还能多出一位友军。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江氏兄妹的死讯,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让她起了重头再来过、立刻前往千面世界质问那道声音的心思。 可从声音那里得到的答案,却是她的能力没有失效,那对兄妹根本没死。 思绪回归。罗时殷呆站在镜面上沉默许久,抬眸对着存在于空间里的声音道:「重新开始吧。」 Ch.07 胶着 「……快逃……别等我们。」 朦胧间,熟悉的温度袭捲身体各处,充斥着令人绝望的灼烧感。 罗时殷缓慢地睁开眼,迎面而来的是不断侵入鼻腔的烟硝以及佔满整个视线的火光——这幅情景无论经歷多少遍,她都难以做到平静。 她又重生了。 罗家发生惨剧的这一天。 隔着一片火海,罗时殷看着罗弘非再度被人杀害,狼狈地倒在何祈恩身上。 两人的尸体交叠在一起,那些人却毫不关心,只是意味深长的瞥了罗时殷一眼。 这动作有意无意的,罗时殷却读懂了其中的意思——对方正在嘲笑她的无能,就跟前几世的态度一样,毫无变化。 紧接着,其中一人抬腿踢了罗弘非一脚,确定对方死透后,举步离开现场。 罗时殷见状,立刻凝神盯着他们。 ——只要能看清眼睛,这样也好。 儘管透过身体部位找到兇手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罗时殷就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试图从他们身上看见一点线索。 只可惜,这个方法还是让她的期望落空了。 因为身处火场的关係,罗时殷的视线总受到干扰,导致眼前的画面时不时扭曲——能稍微看清他们的身形,已经是她最大的努力了。 一开始,她不是没想过越过火光,往兇手离开的方向跟过去,但烟雾实在太大了,处在缺氧的状态之下,她总是很快地晕过去,根本支撑不了这么久。 不过没关係。 上一世的重生,她获得很多了线索,也确定了江氏兄妹的死和那座山庄里的人有所关联。 论坛上代号为x的发文者上传的那张照片里的人,跟她记忆中那群配戴面具的人们一模一样。 那么,是不是只要能接触到那对兄妹,就能够接触到那些神秘人士? 想到这,罗时殷越觉得可行。 不过,她得在江和峯自杀前,找到他才行。 …… 祝融悲剧发生后,罗时殷在医院沉睡了好久,直到第四天才完全甦醒过来,罗时殷也开始正常的进食。 这时正是好好恢復身体机能的时候,作息不宜被打扰。然而,房门却在她醒后没多久被人推开,一声招呼也不打,便见一名身穿黑白正装的高挑女性,拿着一叠资料姿态从容的走进了进来。 「这些文件,需要你签名。」女人勾起好看的笑容,官方式的绽放着。 罗时殷抬眸,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以及在她身前一字排开的资料——上面写的全都是保密条约,如果签下了,就会拥有一笔不少的财富。 「请原谅我们的无礼,要求你保密他们的死。但我保证,在你今后的日子里,政府将会提供你所需的一切,包括升学机会、工作机会,又或者丰厚的补助金。这些东西不会让你失望的。」女人保持着一贯官方的笑容,但语句中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彷彿罗时殷不签这些资料,她也能笑着逼她签下去。 罗时殷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再瞥向她身后站着的两名大汉……这些人一看就是对这种事很熟练的样子,令人不禁感叹对方的作风,一如既往的让人感到不悦。 每一世都是这样。 如果不签,眼前这个女人总会立刻露出蛮不在意的笑容,可私底下却无所不用其极,威胁所有与罗时殷亲近的人,甚至是派出人手跟踪她,逼得她过度精神耗损。 她第二世就是因为长期精神恍惚出意外死的。 其实她曾怀疑过,这个女人会不会其实就是这一切的元兇,但后来想想,女人要杀她的理由,完全不充足啊。 如果女人真的对她起了杀心,那为何要大费周章弄这些资料要她签名?直接杀了她不就行了,毕竟死人是不会说出秘密的。 因为太多不确定因素,罗时殷后来只能暂时将这个女人放了放。 「不瞒你说,杀死你父母的人,并不是单单犯罪者那么简单。他们行事作风相当狡猾,为了找出那些人,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才出此下策,请你隐瞒这件事。」 罗时殷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兇手,是连政府都头痛不已的罪犯吗? 当时她知道了这一点后,除了第一世和第二世,往后的每一世她都选择签署了这份文件。 思至此,罗时殷看了一会儿眼前交叠的资料,便一声不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人见状起初有些惊讶,不过很快恢復了常态,拿过那些已签署的文件,收进了准备好的信封纸袋中。 「你似乎不是很意外?」女人挑了挑眉,觉得罗时殷这么乾脆,着实让她有些好奇,「你就不好奇,政府为什么让你保密吗?」 「我并不好奇。」 ……难道她还能说她早就知道了吗? 「据我所知,你是被他们收养的孩子,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女人如此说着,忍不住凑得更近些,像是要从罗时殷的表情看出些什么。 罗时殷表情不变,眸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说:「你问这些,有意义吗。」 「有意义的。我以为你会坚决反对保密,好让你的养父母早日入土为安……但是你没有这么做。」女人弯了弯精緻的眉眼,神色却透着幽深,和方才的气息截然不同,宛若披着羊皮的狼,悄悄洩漏了真实的一部分。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罗时殷很熟悉女人的这个眼神,她已经看过许多遍了——不过就是想要从她身上挖出些什么。毕竟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情,说不惊慌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罗时殷的状态,才更让人觉得可疑。 罗时殷知道这一点,但也不慌张,她熟稔地拿前几世说过的话搪塞道:「兇手都没找到,我怎么能让他们入土为安?」 女人听后一愣,似是没跟上罗时殷的脑回路,「你在意的是这个?」 「是。假如只要守密就能抓到兇手的话,我愿意配合到底,如此而已。」 一席话说下来,理由倒是合情合理,女人一时间无法反驳,神情也逐渐从玩味,变成了公事公办的淡然。 「你很坚强。」女人说这句话时是真心诚意的,眸子闪过一丝讚赏,「以后若有机会,也许你可以跟我做事。」 ……这个女人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吗? 罗时殷一脸不可置否,气氛陷入凝滞,两人相对无言。 女人也不恼,又说:「不仅坚强,也很沉稳,甚至足够聪明,不来我这太可惜了……算了,等你成年后,我再来问问你,希望到时候,你不要拒绝我的提议。」 女人走后不久,傅文桀和傅澄希紧接着而来。 「罗时殷!」傅澄希脸色苍白的跟着傅文桀的脚步走进病房,见到罗时殷还活着后,像是支撑不住自己似的腿软,直接趴倒在她的床边,「呜啊啊啊——你没事就好!」 「安静点!」傅文桀脸色同样不好,见自家女儿不顾形象的哭嚎,忍不住出声喝斥了一句。 傅澄希抽了抽鼻子,在傅文桀的死亡凝视之下止住了哭声。 「出去,我和时殷有话要说。」 「可是老爸……」 「听话。」 傅澄希立刻老实了,乾巴巴的看了一眼无语的罗时殷后,不情不愿的走出病房了。 病房内,就只剩下傅文桀和罗时殷。 罗时殷大概能猜到傅文桀要和她说的话,于是开口道:「叔叔,今后我该去哪里呢?」 养父母双双去世,而他们的死必须保密,亲戚们也没办法收留罗时殷,所以她的去处,成了很大的问题。 傅文桀知道这一点,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说:「你有三个地方可以选择。」 罗时殷点点头,等着傅文桀接下来的话。 「你可以选择申请学校宿舍,或者……再回到以前的青少年中途之家。如果你觉得这两个地方都不适合你的话,可以来我们家,澄希和你作伴我也比较放心。」 罗时殷沉吟着,默了半晌后,忍不住旁敲侧击:「这三个地方,我可以都不要吗?」 傅文桀听后明显一愣,似是没想到罗时殷会这么说,「你有想到什么好去处吗?」 「有的。」 傅文桀闻言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恢復如常,「有去处就好......对了,你家目前已经请人收拾的差不多。幸好火势只波及到客厅,其他空间都是完好的。要是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回家收拾东西。」 「谢谢傅叔叔。」 「不会。你……好好休息吧,我晚点再来。若是中途改变主意了,我们家仍然随时欢迎你。」傅文桀见罗时殷状态萎靡,不忍继续打扰她休息,于是连忙打住了后面关心的话语。 罗时殷在医院休养不久后,终于出院了。 傅澄希听说罗时殷一出院,便没忍住跑来找她,质问为什么不去他们家,还为此软磨硬泡很久,却仍旧动摇不了罗时殷的想法。 于是傅澄希便也不提这件事情,只是眼神看上去有些哀怨,总觉得罗时殷对她有所保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可罗时殷即使想说,也不好跟她说明重生的事情……毕竟傅澄希身为第一个知晓她能力的人已经够麻烦了,她不想因为重生的事情让傅澄希被牵扯进去,为此费心。 反正她能死很多遍,但傅澄希和傅文桀不行。 所以眼下最好的、最适合的去处,还是魏歆玗那里。 魏歆玗既可以帮助她,又是知晓她能力的人,也许还可以趁职位之便,查到关于她父母,或者山庄的线索。 虽说如此,但罗时殷并不能完全确定魏歆玗会帮她到什么地步……但她目前唯一的筹码,也的确只有她了。 「时殷?你收拾好了吗?」魏歆玗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罗时殷瞬间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 「快好了,再等等我。」罗时殷连忙应了声,然后视线环视了自家卧房一圈,看看还有什么她没带走的东西。 确定自己该需要的东西都收拾好后,她扛着不轻不重的行李箱,小心翼翼的踩着步伐往下走。 抵达一楼后,罗时殷心神有些恍惚。她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好好的正视眼前这个被大火燃烧后的正厅。 客厅的东西被烧得差不多了,很多东西都被人清了出去,换上了全新的物品,甚至重新粉刷了焦黑的墙面。 眼前焕然一新的空间,每处都让她感到陌生。 她知道这是政府那些人在抹去罗弘非与何祈恩的痕跡,但做得如此鉅细靡遗,一点细节也不放过,倒是让罗时殷不由產生了些许排斥感。 罗时殷如此想着,情绪陷入了许久的低迷,所以也就没注意到——站在她身旁,脸上写满担忧、眼神复杂的魏歆玗身上。 这孩子……真的值得她去赌一赌吗? 魏歆玗看着罗时殷的侧脸,心中第一次產生了怀疑。 Ch.08 救命恩人 「以后你就先住这里吧。」魏歆玗将罗时殷带回住处后,领着她去客房,让她把东西安置好,「房里的东西你可以随意使用。」 「谢谢。」罗时殷将行李放在床边,然后转身对魏歆玗说:「房租费、水电费,我会按时给你的。」 「这倒不必,我不缺这笔钱。」魏歆玗将身子靠在门边,视线微微垂下,「……我都听傅队说了,关于你父母的事情,我感到遗憾。若是我能帮上这点忙,那是最好不过。」 「这不能混为一谈,我——」 「我说了不用。你曾救我一命,这些不算什么。」 罗时殷皱了皱眉,表情看上去很不赞同,说:「但你帮的忙已经够多了。」 「是吗?可我觉得,我还帮得不够多。」 「……」罗时殷觉得魏歆玗对于『帮助她』这件事情似乎执着了,却也找不出能反驳的话。她沉默半晌,开口道:「……好吧,真的很谢谢你。」 见罗时殷没有再推託,魏歆玗紧绷的神色顿时缓了缓,「对了,我有一个姊姊,她住在你对面的房间,等她下班后我介绍给你认识。」 罗时殷没想到魏歆玗还有个姊姊,顿时有些错愕,「你姊姊……知道我的事情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她聊聊烦恼,也许她能够帮的忙,会比我还要多更多。」 听完魏歆玗的解释,罗时殷对于留在这里有些动摇了。将魏歆玗这个知情人牵扯进来已经是她的极限,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多一个无辜牵连进来的人。 「不必这么麻烦,你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了。」 「……不会麻烦。」魏歆玗眸底藏着不清不楚的情绪,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帮忙,请不用客气,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罗时殷没有察觉到魏歆玗的眼神,当下只觉得她对自己真的很关照,心里莫名的触动,彷彿被一股暖流注入,迅速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很温暖,让人忍不住想依靠。 说起来……第一次和魏歆玗见面,是在父母发生惨剧的半年前。 那时的魏歆玗并没有像现在那般沉稳冷静,而是眼神中充斥着打击一切邪恶的血性。 魏歆玗有着极强的使命感与正义感,和傅文桀很相似,只是她的行事作风更加偏激,总是一声不吭的朝危险奔去。 罗时殷印象很深刻,魏歆玗第一次和她接触的时候,是在学校附近的暗巷中。 那时魏歆玗隻身一人追着歹徒,追着追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学校后门那条巷口。 「你有闻到一股臭味吗?」鼻息之间忽然瀰漫着熟悉的恶臭,罗时殷执笔的动作一顿,想求证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小声的开口询问傅澄希。 「味道?什么味道?」傅澄希仔细闻了闻周遭的味道,却发现根本没什么难闻的气味。她迷惑几秒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惊恐的说:「该不会是……」 「你闻不到,那就是了。」罗时殷的脸色顿时变凝重,看了一眼还在教课的老师,「傅澄希,你掩护我出去。」 「那有什么难?」傅澄希自信的裂开嘴角,傻憨憨的做出了拍胸保证的动作,然后…… 开始嗷嗷大叫。 「——啊啊啊救命老师我肚子痛!!我快要痛死啦……呃!」傅澄希嚷叫之馀,还刻意撞开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声响,让眾人不得不被她吸引过去。 紧接着,眾人的目光便凝在趴在桌面上、眼眶盈满泪水的傅澄希身上,好不可怜。 直击摇滚区的罗时殷:「……」 被吓得不小心将粉笔掐断的老师:「……」 ……真不愧是你,傅澄希。 罗时殷哑然,头上彷彿有乌鸦经过。 「澄希?你怎么了?要不要老师带你去保健室看看?」见情况似乎很严重,青年样貌的男老师慌张地放下了粉笔,想过去查看傅澄希的状况。 但罗时殷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连忙扶起傅澄希半瘫软的身子,开口对青年说:「老师没事,她老毛病又开始了,我带她去保健室就好。」 「好、好的,那麻烦你了。」青年见罗时殷揽了傅澄希的事,紧张心情便逐渐地安定下来,只是眼神仍然充满着担忧,眼角还闪过可疑的泪光。 罗时殷顿时有些心虚,匆匆抓着傅澄希从后门离开后,这才忍不住对傅澄希吐槽。 「他是新来的实习老师,你的表演就不能再温和一点吗?我看他紧张得都快哭了。」 傅澄希却不以为然,没心没肺的笑着,将手掌靠在头顶两旁,歪头弯了弯,说:「你不觉得那个老师很像兔子吗?超级容易受惊吓的耶,所以我就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嘛。」 罗时殷听后嘴角抽了一下,说:「……我强烈怀疑你有s倾向。」 「哈哈哈哈!」傅澄希整个人乐了,没有否认罗时殷的说法。 两人鬼鬼祟祟来到教学大楼后面的小道,罗时殷循着味道接近臭味的来源处,不知不觉的,两人来到了学校后门。 「傅澄希。」罗时殷停下了脚步,叫住了跃跃欲试、满脸亢奋的少女,「我去就好,你留下。」 傅澄希不满地嗤了一声,瞪着眼张嘴就是反驳:「你一个人去?那也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我身上有电击器,随时可以防身。反倒是你,什么都没带,去了反而更危险。」 傅澄希还是一脸不同意,随即抽出口袋里的伸缩刀,啪的一声亮出锐利的刀面,「谁说我没带东西?」 罗时殷顿时傻眼了,「——我们不是去杀人的,你带这个是什么鬼!?」 「还不是我爸让我带的!你也知道他很爱假设有的没的,总觉得我会遇到绑架……你看,这不就有了这把刀嘛。」 「……总之,你先把刀收起来。」这时,罗时殷感觉到臭味越来越浓厚了,只好果断妥协,「待会紧跟在我身后,别跑远了。」 傅澄希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傻乎乎一笑,收起了刀子,罗时殷看了只觉得无言。 不过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充满死亡的恶臭提醒着她尽快行动,否则能不能救下人命,又是另外一回事。 为了以防学生逃走,后门此时是紧闭的,罗时殷和傅澄希见状,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驾轻就熟的走到铁门旁,蹬着墙翻了出去。 那一系列动作流畅得不像话,可见两人真的很常干这种事情。 ……该说真不愧是班上公认的怪咖疯子二人组吗? 翻过墙的另一边后,浓烈的恶臭顿时又上升了几级,罗时殷忍不住咒骂几句,用力的摀住了鼻子,可那个味道却还是能够窜入她的鼻息,让她一时苦不堪言。 罗时殷索性放弃了遮挡,味道这么重,想必那个人一定离她们相当接近。她的脚步没敢停下,继续往恶臭的中心点前进。 「哈……哈嗬……别跑!」罗时殷没走几步路,便听见一道恼怒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罗时殷很快的反应过来,加快脚步往前方转角处跑过去…… 啪——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罗时殷眼前一黑,如雪花般的杂讯一下一下的绽放着。 「罗时殷!」傅澄希的声音由远至近传来,罗时殷还没从被撞击的状况下回神,身体便下意识循着味道来源狠狠扒住了。 「去死!」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罗时殷便感觉到她抓的人正在挣扎着,她想也没想,便带着人往后一撤,双双倒在了地面上。 这时,罗时殷的视线才彻底的恢復清明,她连忙抬眸查看目前的状况,然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刚刚嘴里咒骂着去死的男人,手上拿着一把开山刀,而她扒住不放的人,竟然是一名女性员警。 此时男人的刀尖离他们极近,还停在攻击的姿势……罗时殷意识到这点后,她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感到寒冷。 她想都不敢想,要是刚刚没有带着人往后倒下,她跟女警大概会直接变成一个刚出炉的串烧…… 男人见自己没有砍到人,怒火瞬间燃至顶点,于是他作势又要再砍下一刀—— 「放开我。」魏歆玗话一出,罗时殷便立刻放开了箝制的手,魏歆玗这才得以脱离束缚,拿出手枪对着男人。 ——砰! 刺耳的枪声彷彿要穿过脑袋一般,罗时殷后知后觉的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 「啊啊啊啊——」男人的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罗时殷闭了闭眸,不忍看见男人被子弹打得开花的左腿。 「学长,人抓到了,在后门这里。」魏歆玗看着男人在地上疼得打滚,失去了行动能力,上前将他手上的开手刀夺走,冷静又沉着的对着对讲机回报状况。 解决了逃犯,魏歆玗松了好大一口气,与此同时也为刚刚发生的事情捏了一大把冷汗。她想都不敢想,刚刚要是没有罗时殷即时抓住她,她恐怕在上一秒就一命呜呼。 所幸魏歆玗通报没多久,另一名持枪的男性员警匆忙赶来,看了眼嫌犯的惨样,脸色并不是很好,「你开枪了?」 魏歆玗点点头,似乎有些理直气壮的意味在,「情况允许,就开了。」 男警神色复杂的看了魏歆玗一眼,然后又看向精神明显不稳定的嫌犯身上,说:「但愿这次执勤录影内容真的是如此……」说到这,男警叹了一口气,表情无奈,「不过话说回来,我已经讲过多少次了,行动之前要先跟我报备!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做法很莽撞?」 魏歆玗没有反驳,直截了当的认了错,「对不起,下次注意。」 虽然道歉了,可魏歆玗脸上明显写着——对不起,但我下次还敢。 男警瞬间解读了魏歆玗意思,头痛的摆了摆手,「算了,跟你说再多也没用,我会把这件事上报给傅队的。」 说完该说的,男人便拿起公务机通报现场状况,其中交杂了几句模糊不清的闽南语。 「你们没受伤吧?刚才谢谢了。」魏歆玗趁着空档询问了一下罗时殷和傅澄希,冷漠的表情瞬间化开了一半,担忧的查看她们的状况。 「我们没事。」罗时殷摇摇头,然后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倒在地面疼痛不已、丧失所有行动力的嫌犯,视线在男人和魏歆玗之间游移,「……他身上会不会有其他武器?」 ……武器? 魏歆玗被突如其来的反问懵了一瞬,等到她意识过来的时候,掛在腰间的枪械已经被人抢了过去,自己则是被大力推开,狼狈地倒在地面上,紧接着——刺耳的枪声取代了回答。 ——砰、砰砰。 逃犯一连开了好几枪,直接把弹匣里的子弹一次性用光,可那名逃犯却像是不知道子弹早已用尽,仍然持续的按压扳机,整个人看上去相当滑稽。 魏歆玗却笑不出来。 因为在枪声响起的前一秒,男警反应迅速地推开了她,挡在她身前,承受了所有的攻击。 魏歆玗见状,她的心脏彷彿停止了,在原地呆愣着一动也不动。 直到男警倒在她身前,吸吐着微弱的气息时,她才后知后觉地踢掉逃犯手中的枪,将他压制在地上,并銬上了手銬。 确定对方不会再动弹后,魏歆玗连忙上前查看男警的状况,却发现他胸口中了整整五枪,人已经陷入了昏迷,魏昕妤顿时慌了,「学长?学长!」 这时,一阵鸣笛声掐着点响起,一辆救护车匆匆抵达了现场。魏歆玗一看就知道是男警先前叫来的车,一时间顾不得逃犯的伤势,对他们喊道:「先救这个警员,他也中枪了!」 两位急救人员见地上奄奄一息的男警,连忙做现场紧急止血,把人抬上了担架,然后又匆匆地联络了一部救护车,把动弹不得的嫌犯也一併送走。 魏歆玗此时心态大乱,竟顾不得案件在身,连忙就要驾车跟着男警那辆救护车前往医院。不料,她正要离开的时候,罗时殷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死了。」 魏歆玗一愣,像是一时不能理解罗时殷话中的意思。 「你的那个学长,已经死了。」罗时殷又将话重复了一遍,眼神呈现不自然的灰,死死盯着魏歆玗。 魏歆玗被这句话刺激得回过神,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了许多,「你是哪一班的?叫什么名字?家长手机电话给我。」 罗时殷没有回话,就只是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些什么事情发生似的。 魏歆玗见状,本想再次质问,公务机却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响起。 魏歆玗想也没想就接了起来。 「魏歆玗你他妈在哪!施育成他欧卡了!你最好给我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破口大骂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魏歆玗脑子一轰,竟顾不得回话,眼神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一般。 罗时殷对魏歆玗惊恐的眼神毫不在乎,再度强调了先前她说过的话—— 「我说过了,他会死。」 Ch.09 暗箭 魏歆玗脸色苍白的切断了电话,盯着眼前的罗时殷,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而罗时殷在接收到魏歆玗错愕的视线后,瞬间如梦初醒,似乎在为自己无意识的行为感到讶异。 ……天啊,她都说了些什么! 罗时殷悄悄观察了对方一眼,却发现魏歆玗此时的脸色千变万化,令人猜不透她的情绪,让她不禁有些慌张——如果对方抓着这件事情不放,她是没有底气去反驳的。 毕竟,谁会无缘无故诅咒一个人去死呢? ……魏歆玗也很混乱。 尤其在这名少女与她印象中的某个人影重叠时,她终是没能按耐住焦急,开口询问道:「你叫做什么名字?几岁?」 「我?」罗时殷本来打算立刻离开现场,却没想到魏歆玗这时没头没尾的询问她的年龄和姓名,像是还要为刚刚的事情找碴似的。她内心小小挣扎了一下,还是答道:「我叫罗时殷,今年十七岁。」 事情到这个地步,如果对方非要联络父母,那她也没輒了,只能乖乖的接受惩处。 另一边,魏歆玗听到这个答案后,并没有继续质问,而是沉默了许久,看上去像是在计算些什么似的,让罗时殷觉得这个停顿有些诡异。 「……你该不会要带我们去警局?」罗时殷怕事情变得麻烦,忍不住开口,打断了魏歆玗的思考。 听见罗时殷的疑问,魏歆玗面上带着勉强的笑意,「我刚刚有些急躁了,抱歉。你叫做罗时殷是吗?刚刚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才刚落,魏歆玗的问题立刻让眼前的两名少女,不约而同的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 魏歆玗察觉到了两人的防备,又改口说:「不用紧张,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吧。」 闻言,罗时殷和傅澄希这才放松警惕,可眸底还是闪过清晰可见的忧虑。 「不过,还是很谢谢你们救了我。」魏歆玗没有错过她们的表情,收敛了外漏的冷冽气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可以留下联络方式,好让我之后可以报答一下。」 罗时殷没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她下意识朝傅澄希的方向瞥了一眼,想知道她对这件事的看法,然而她却发现,对方一直处在很懵的状态,根本没有多馀的心思表态……罗时殷见状不由抽了一下嘴角。 算了,倒也不必非得听傅澄希的意见。 最后,在魏歆玗有些热切的眼神下,罗时殷还是和她交换了联络方式。 事情告一个段落,魏歆玗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学长的事情,脸色顿时更加难看,立即匆忙的离开了。 送走了一尊大佛之后,傅澄希没忍住吐槽道:「罗时殷啊罗时殷,有时候适时的闭嘴还是很有用处的。」 罗时殷听后翻了翻白眼,知道她是故意酸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令人浮想联翩的死亡预告,没忍住顶了她一句:「你还敢说我?刚刚不知道是谁被吓成人形看板?」 罗时殷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着,不过经傅澄希一提醒,她也对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感到奇怪。 她平时并不是这种随意将死亡预告掛在嘴边的人……但就在方才,她的身体好像被人操控似的,不知不觉说出了那些不该说的话。 「哼哼,起码我守口如瓶。」傅澄希毫不在意的耸肩,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疑惑的神色,「欸,罗时殷,你不觉得刚刚那个姊姊的反应很奇怪吗?尤其是在得知你的岁数的时候……可是,更加可疑的不是你的行为吗?嘖嘖……她先前明明看上去很生气的说。」 傅澄希说了一席话,旁人却迟迟没有回应,她疑惑转身,发现罗时殷竟逕自的往学校的方向走过去了。 傅澄希不满地咂嘴了声,连忙追上她的脚步。 「罗、时、殷!你刚刚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听见了。」 「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傅澄希快气成河豚了,然而罗时殷却不是很在意魏歆玗的事。而是一直在思考着,她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当时,她实在是过于专注在自己的诡异行为上,却忽略了魏歆玗的行为,有多么的不合理。但如今一回想起来,罗时殷觉得傅澄希所说的,似乎不无道理。 ……魏歆玗的反应的确很奇怪。 ——嗡。 忽然传来的震动声打断了罗时殷的思绪,她随即从口袋拿出手机,滑开了萤幕,然后看见了补习班老师传来的讯息。 『时殷,你已经好几天没来补习班了,是发生什么事情吗?』 罗时殷看了一会儿,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在经歷轮回之前,即便是罗弘非、何祈恩死去,大仇未报,她还是坚持着养父母的遗愿,继续好好地读书,没有选择放弃何祈恩当初帮她报的补习班。 她总觉得不去完成这件事,内心就会被巨大的愧疚感给包覆。 所以她一直以来都坚持着去补习班上课,假装自己只是一般考生,对未来有着无限的美好想像。 假装养父母健在;假装学习刻苦为了将来;假装自己充满动力。 但她知道自己在刻意沉沦,任由自己内心深处的某部分逐渐死去。表面的不在意或者坚定,其实都是在掩盖她内心的晦暗与污浊。 但现在不一样。自从知道魏歆玗的立场后,她的世界里彷彿出现一缕光,离拨云见日只差几步,让她不禁动摇……心想是该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行为了。 罗时殷拿着手机的动作停滞了一会儿,随即发了一段文字过去—— 『老师,对不起,我今后不会去补习班了。』 罗时殷盯了那行字许久,随即按灭了萤幕。 这时,房门忽然传来了敲击声。 罗时殷连忙上前开门,发现魏歆玗正提着外食站在门外,似乎刚刚出门过。 「你要先吃点东西吗?」魏歆玗提了提手中的食物,并退了一步示意她出来吃饭。 罗时殷点头道谢,然后跟着她走了出去。 吃饱喝足之后,两人在餐桌前坐了会儿。罗时殷想趁这个时间向魏歆玗问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魏歆玗察觉到了罗时殷的视线,「你有话要跟我说?」 罗时殷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想请问,或许,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之下,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自杀?」 魏歆玗表情愣了愣,随即神情焦急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身边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时殷没有否认,眼神透着忧虑,半真半假的说:「嗯,我朋友的哥哥自杀了,她最近因为这件事感到非常低落,也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他会选择死去,所以我才想说代替她问一下……」 魏歆玗听后露出瞭然的神色,但在知道原因的同时,也感觉到了罗时殷的古怪之处—— 罗时殷看上去似乎真的不在意养父母去世的事情。 魏歆玗仔细回想,好像自从出院以来,罗时殷从未单方面提起养父母,让她不由升起了些许不安,可又说不清她究竟是在担忧着什么。 「我不能准确地告诉你自杀者的心理状态,但以我的经歷来说,你们这个年纪深受影响的不外乎就来自家庭、同儕、网路社群的压力,或许你那个朋友可以往这些方面去找看看。」 魏歆玗句句说的实在,罗时殷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谢谢。」 就如同魏歆玗提到的——她也许可以先从网路社群开始,挖掘那对兄妹的事情,而且也比较不容易打草惊蛇…… 「不过除此之外,也有极少数的例子是遭受邪教团体的迫害,导致他人自愿性的自杀……或者他杀。不知道是不是碰巧,最近我接手的案子也刚好发生了好几件类似的事,说不定他的死亡跟这个有关。」 ……宗教迫害? 罗时殷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那群戴着面具的人们,以及山庄之下成群结队的信徒。 然后,又接着想到了政府的保密条约。 ……或许,那个宗教群体,是个大麻烦? 麻烦到需要保密,到不得张扬的地步?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阵子发生的大型失踪案?」魏歆玗抿着唇顿了几秒,又接着开口,「我们怀疑是某个邪教团体正在拐走那些人,其中比佔最多的就是青少年。除此之外,也有些孩子的父母本身就是教徒,常常因为宗教需求,逼自己的孩子自杀,以献给他们的『信仰』。在这类邪教中,让信徒自我伤害、贬低自我价值是很常见的迫害手法。」 罗时殷没想到魏歆玗提供的讯息如此之多,忍不住问下去,「是什么宗教?」 魏歆玗沉默半晌,然后道:「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只能跟你说这个团体潜藏的势力范围非常大。」 罗时殷听后顿了顿,神色复杂的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知道这么多……会不会不太好?」 「你就当作是我在抱怨工作的事情吧。」魏歆玗苦笑,指尖不自觉地攒紧,「反正你也不会说出去的,对吗?」 Ch.10 风和雨 罗时殷划开手机,登入校园论坛,在搜寻列输入江和雨、江和峯的名字后,无数贴文瞬间佔满了整个版面。 罗时殷过滤了一篇又一篇文章,直到看见一篇热度最高的贴文,她想也没想就点了进去。 『论江和峯是不是生下来就是天选之人?他不仅学歷好、背景好、顏值也不差,个性亲和温柔、谦卑有礼,也懂得尊重他人……还有一个天使妹妹江和雨!他们兄妹俩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幅世纪名画!』 罗时殷大致扫过内容,看到一半便直接关掉了贴文。她猜这篇文大概是江和峯的追捧者写的,因为上面没有一个对她有用的资讯,只有满屏的花式夸夸。 她想知道的可不是这种事…… 罗时殷叹了一口气,又接着点击其他贴文,认真看了一则又一则,想从中找出其他蛛丝马跡——只可惜的是,所有贴文内容无一不是在吹捧江和峯。 罗时殷:「……」 啪的一声,罗时殷将手机反手盖在床面上,整个人埋进了被窝里。 光靠网路去挖掘那对兄妹的私事果然还是太天真了,为了寻求真实性,她打算做出大胆的决定—— 「要不,偷偷跟着他们吧?」罗时殷对空气轻飘飘的说出这句话后,便卸下了力气,缓缓进入梦乡之中。 放学时刻,天边逐渐染上昏沉的夜色,学校门口开始出现了一些人潮。 大部分学生的脚步凌乱匆忙,也许是要赶着上补习班,又或者怕错过了公车,耽误了回家时间。不过,也有少部分无事一身轻松的学生们,或单独或结伴而行,悠间的走出校门。 其中,一名长相平凡、戴着厚重镜框的女学生缓缓的走着,正是属于不赶时间那一类人。 她走着走着,无意间看到了扒在门口旁鬼鬼祟祟的身影,她没忍住笑意噗哧一声,凑上前对她搭了话:「妹妹,你来等你哥哥啦?」 陌生人突然搭话,让江和雨被惊扰似的身子一缩,然后神情怯怯地望向少女,神色紧张的说:「姐、姐姐你好,我是来找、找哥哥的……」 「我陪你等吧。」少女笑吟吟地摸了一下江和雨的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棒棒糖,递给了她,「给你吃,别客气。」 江和雨看见少女手上的棒棒糖,眼里闪过惊喜,羞赧地说了一声谢谢,警戒心瞬间减弱了许多。 两人呆站了好一会儿,少女眼神游移了一下,内心似有满腹的话语,她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凑近江和雨,低声问道:「妹妹啊,你知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忽然被询问哥哥的事情,江和雨的表情有些错愕,面上愉悦的表情似乎淡了一些,「姊姊问这个是要做什么呢?」 少女耳根有些红,语气掺杂着几分害羞,「我就只是问问……」 江和雨哦了声,心不在焉的回答道:「他有女朋友了。」 「啊、是这样吗?」少女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难堪的弯下嘴角,看上去有些可怜。江和雨对此并不觉得同情,反而觉得这来路不明的示好,是一种无形压力——尤其这种示好还发生在自家兄长身上。让江和雨对少女的印象分瞬间掉至低点,方才的惊喜之情也倏地消逝无踪。 少女也不是不会读空气的人,她当下便立刻感觉到江和雨排斥的情绪,于是她识相的保持沉默,再也没有试图跟江和雨搭话。 相对无言许久,直到修长挺直的身影从远处靠近,这才打破了两人尷尬的气氛。 江和雨远远便认出了那道身影,随即将少女拋在后头,朝江和峯的方向跑了过去。 「哥哥!」女孩兴奋地涨红了脸,一头撞进江和峯胸口。 江和峯哭笑不得,揉了揉江和雨的头发,温和的说:「是不是让你久等了?」 江和雨摇了摇头,「没有久等!」 「那就好。」江和峯温柔一笑,视线注意到了江和雨手中的棒棒糖,浅杏色的眸底染上了微微的困惑,「怎么会有这个?是谁给你的?」 「呃、这个啊!」江和雨一时有些无措,以为江和峯要训斥她别拿来路不明的东西。可当她看见那双只有困惑没有指责的眼神时,内心压力瞬间少了一半,老实的交代,「刚刚有个姊姊拿给我的。」 「姊姊?」江和峯眼神一凝,表情带了几分严肃,「是你后面那一位吗?」 「嗯……对的。」 江和峯皱了皱眉,朝江和雨伸手,「东西给我。」 江和雨心想果然如此,便乖乖上缴手上的糖,眸底闪过几分可惜。 江和峯拿着东西,几个大步便走到了少女面前,表情不咸不淡,说:「谢谢你的糖,但我们不能随便收下,东西还给你,下次别这么做了,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话一说完,江和峯便直接将手中的东西塞到对方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少女听了江和峯这一席话,脸色更加的苍白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江和峯的眼神太过尖锐,彷彿看透了少女所有心思,直接了当的拒绝她的示好,深深打击了少女的心。 江和峯拋下伤心欲绝的少女,明摆着没有心情去安慰对方。这些示好让他感到厌烦,因为这类人总是以他为由频繁接近他的家人。 江和峯领着江和雨走出了校门口,一路上瀰漫着低气压。江和雨再怎么迟钝,也明显感觉到了兄长的不悦,于是她自顾地沉默着,不敢说一句话。 待两人走远之后,校门口右侧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正是在暗处观察许久的罗时殷。 刚刚发生的小插曲,罗时殷完全看在眼里。她对江和峯的作法没什么感想,只是单纯觉得江和雨的情绪波动勾起了她几分好奇。 一开始接触那位少女时,江和雨的表情还算和顏悦色。只是少女不知道提了什么,江和雨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翻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令她不禁感到疑惑,那名少女究竟是说了些什么,才让她如此反感? 不过困惑只有一下子,罗时殷便将之拋在脑后,见那兄妹俩走远了些,连忙加紧脚步尾随在他们身后。 幸好那两人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周围上,罗时殷跟了好一大段距离,他们仍旧没有发现身后跟了一条小尾巴。 等他们弯进巷子,人群逐渐变少之后,罗时殷这才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的跟着。 虽然是这么打算的……但自从踏进巷子后,路途变得越来越狭窄,转角处也越来越多,让罗时殷深刻地感受到跟踪的困难度。 正当罗时殷开始感到吃力的时候,一个拐弯,本来跟着的两人瞬间消失无踪。 罗时殷慌了,连忙加急脚步,左顾右盼的寻找着那两道消失的身影。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慍怒的质问,「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罗时殷闻言浑身一僵,身体比嘴巴还快,只想儘速逃离现场。但脚没迈出几步,江和峯立刻察觉到她的意图,直接伸手抓住了罗时殷的手臂。 见事态无法挽回,罗时殷只好放弃抵抗,略显无奈的迎向江和峯的视线。却未料,对方在看清她的面容时,表情明显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是你?」江和峯放开了罗时殷,惊讶的看着她。 罗时殷意识到江和峯似乎见过她,心中不由困惑起来。 她是做了什么事情,让这个校园风云人物记住了她? 也许是罗时殷脸上的茫然过于直白,江和峯表情逐渐平淡下来,眼神透着几分复杂,「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见过?」 罗时殷闻言神色僵硬,以沉默回答了问题。 「算了,这不重要。」江和峯烦躁地抚上紧蹙的眉,带着妹妹直接绕过了她,临走前不忘警告着,「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别跟着我们,不然你下次再翘课,我会多记你一笔。」 话说完,江和峯如一阵风般的带着妹妹离开了。 江和峯的话宛若一记闷棍,罗时殷这才想起,江和峯和她究竟在哪里见过了。 江和峯……大概、也许是纠察队的一员,所以他才记住了她? 论翘课,罗时殷绝对是常客中的常客,所以江和峯对她有印象也不奇怪。只是奇怪的是,就算她再怎么粗枝大叶,像江和峯这么显眼的风云人物,她也应该记得他吧? 罗时殷懊恼地摇了摇头,觉得有很大的原因,大概是来自于时不时的死亡感知,让这一切记忆都模糊、凌乱掉了。 罗时殷勉强的回想了一下,每次她被纠察队抓到,好像总是很匆忙,顾不得周遭。更别提花心思去记那些两三成群的纠察队成员的脸。 ……看来江和峯真的挺常抓她的,才会导致这么尷尬的相认场面。 罗时殷摸摸鼻子,觉得这次行动失败得太彻底了,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能够接近这对兄妹…… ——大概是很难了。 罗时殷心想着,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住处,结束了这毫无收穫的一天。 翌日,罗时殷仍旧没见到魏歆玗口中的那位「姊姊」,她的工作似乎比魏歆玗这个做刑警的还要忙,让她不禁好奇她的工作内容。 「我姊的工作?你很想知道?」魏歆玗似是没想到罗时殷会问她这个问题,略带惊讶的问。毕竟,一开始罗时殷几乎是毫不过问她姊姊的事,甚至有避嫌的态度。 结果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姊姊不归家,这才引起了罗时殷的好奇。 魏歆玗也没有特别隐瞒她的意思,说:「她兼了两份工作,虽然感觉挺辛苦的,不过,她很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 「她竟然兼了两份工作?难怪感觉没什么时间回家呢。」 「对啊。她是个老师,同时也是个地下情报员,所以忙碌程度比一般人更辛苦些。」 罗时殷没想到魏歆玗如此直接的说出姊姊的职业,表情懵了一瞬,然后道:「地下……情报员?」 「嗯,她在这个领域非常厉害。」 ……所以先前魏歆玗才跟她说,也许她姊姊能够帮上她的忙吗? 这倒让她有些动摇了。 要是能够藉着她姊姊的能力找到那些人……那她离他们不就更近了吗? 不,不对。 这一切似乎都太过顺理成章了,让她不由得感到一些违和。 起初她以为,魏歆玗只是单纯为了安抚她,才介绍个人陪她说说话。 但她的想法却因为魏歆玗一句话改变了。 魏歆玗现在的态度,就彷彿知道她的目的似的,刻意说出她姊姊的职业。 罗时殷犹豫了一下,说:「为什么你……会想把她介绍给我呢?」 魏歆玗眸光一闪,神色不变,说:「我只是觉得,或许她能告知你父母目前安置的情况,以及政府的难处,让你比较不那么忧心烦闷,所以就稍微提了一下……现在,你听了她的职业以后,有改变原本的想法吗?」 魏歆玗一席话下来,真的很难不令人信服。但罗时殷的心思仍旧摇摆不定,脸上写满了纠结,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抗拒些什么。 ——魏歆玗,真的是她可以信任的人吗? 她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可一旦陷下去,就开始了永无止尽的猜忌。 会不会魏歆玗才是杀了她,或是她父母的幕后兇手? 只是表面装作热心,打着报答的名号故意接近……然后等待时机将她也杀了。 又或者她是一个棋子,一个障眼法,其实操控她的幕后使者,才是真正的主凶? 可猜测也只是猜测,这一切并未得到证实。 罗时殷最后还是将这些怀疑压在心底,然后在魏歆玗的视线下点了点头。 「我想见见她。」 Ch.11 献祭 深山林间,蜿蜒的小路顺着山坡由下往上延伸,直至山林深处。 几名戴着面具、身穿白袍的人们,突兀地出现在这条略显拥挤的小道,一前一后有秩序的列队行走着。 路途中,人们刻意放轻了脚步,在这静謐的环境里,显得他们的行踪更加的无声无息。在最前头领队的人个子并不高,身形精瘦挺拔,浑身透着属于少年人的气息,在一群人高马大的队伍里特别显眼。 一行人马不停蹄的走着,似乎很赶时间。不久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那个传说中的密室——一间由石板组成的漆黑小屋。 这间小屋没有门板,从外头一眼望去只看得见一片黑。它的身后嵌着一座陡峭岩壁,与之融为一体,让人无从得知它被建得有多大。 他们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互相眼神示意了下,随后有默契地两两成双,有秩序的走了进去。 进入屋内之后,像是被解除了限制似的,方才一直静默的人们陆续躁动起来,并在黑暗之中摘下了碍眼的面具。 「真不敢相信……我终于晋升到这个阶级了。」男人粗旷的声音响起,语气间带着激动和兴奋。 这一天他可是期待很久了! 一名老者听见后不以为意的回他,用低沉又苍老的声音说:「恭喜,但愿你一直能维持。神赐予我们的恩泽并非不劳而获,你要让自己变得更好,才能一直佔据着名额。」 「我知道,不就是多投点钱……」 「肃静。」 第三道声音忽然插入了他们的话题,将男人未完的话截去,强迫他们结束了这段敏感的发言。 至于其他人听见后倒没有什么表示,大概也是对此心照不宣,默认了这个事实。 只是这件事情拿到檯面上说,还是让人感觉有些冒犯,所以他们内部通常不怎么提起这类的话题,尤其是那些爱好面子的大人物。 于是,刚刚回答的男人识相的闭嘴了。 「开始例行祝祷。」一名少年这时忽然开口,轻飘飘的带过这个尷尬的局面。 所有人闻言,不禁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多语。 眾人安静下来之后,方才发话的少年将眼睛覆上的布条拆下,露出了一双锐利的金眸。在黑暗中,少年可以看得无比清楚,他的视线深沉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然后脱下了鞋,举步踏上身后的台阶,直到在接触到一大片冰冷的檯面后,他才缓缓平躺了下去。 「过来。」少年略显乾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人们听见声音后,纷纷循着声源,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少年所在之处,将他团团围住。 ——紧接着,例行祝祷开始了。 「……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在你们里面。」人们按照先前排练过的顺序,让一名女性先开了头,说出祝祷词的最前段。 「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復活。」这时,声线粗旷的男人开口了,几乎是分秒不差的接续了女人的话。 「我的肉是可吃的,我的血是可喝的。」男人一说完,老者的话便紧紧接在了男人后头。 「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里面。」这时说话的是明显是年轻女性。 「……而我,也常在他里面。」 祝祷词说到这,空气顿时沉寂了下来,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也未做出任何的动作。 ——直到少年的声音响起。 「我就是生命的粮,到我这里来的,必定不饿;信我的,永远不渴。」 少年平静的接续着后面的祝祷词,金眸不禁黯淡了一瞬,然后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所以,都过来吧。」 「都过来我这里吧。」 随着话尾落下,黑暗中立刻响起了躁动的声音,所有人纷纷动作起来。 不久后,偌大的空间里便接连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像是在啃食谁的血肉,发出唇齿咬合的声响…… 时间过去了许久,咀嚼声终于停了下来,少年眨了眨乾涩的眼,缓慢的将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现在还动弹不得,几乎所有知觉都被夺走了,唯一能深切感觉到的是,那几近酷寒般的冰冷,正不停地蛀着自己的骨,冻得他脸色发白。 他淡淡扫了一圈四周,发现人们早就已经先行离开,独留他一人孤伶伶地躺在原处。 若是放在以往,通常这时应该会有人陪着他的…… 只可惜那个唯一可以陪伴他的人被他送走了,送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少年心中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悲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真的……好想念那个人。 但他不能让那个人回来。 ——就算要永远困在这里,也不能让那个人回来。 少年将闪烁的泪光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强压着内心的情绪,平復自己过度呼吸的频率后,随即惨淡一笑。 「即使,要不断重复这一天……」 「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我就能无坚不摧。」 「所以,你不要过来,也不要回头……」 「对不起。」 少年在黑暗中呢喃着,视线聚焦到身旁某一处,像是深深地望着某人似的,神情既温柔又眷恋…… …… 一阵难以忽视的疼痛自心口传来,罗时殷从睡梦中惊醒,浑身难受不已。 她的心口就好像承载了超负荷的悲伤,几乎要将她压垮,罗时殷艰难地喘着粗气,试图缓和吸吐的速度调整自己的状态。 她好像做了一个恶梦,却想不起来究竟是梦见了什么……只觉得梦里的她好痛苦、好悲伤,甚至想直接去死的心都有了。 她隐忍似的闭了闭眸,撑着难受的身躯,步伐踉蹌的走到门边,后背贴在冰冷的墙面,然后缓缓滑落。 一触及逝的冷意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画面,却又像飘过的影子似的,什么也没抓住。 疼痛逐渐趋缓,罗时殷这才意识到她的背部已经完全湿透了。她抬眸望向黑暗中发光的电子鐘,发现现在才凌晨三点十五分而已。 这个时间点魏歆玗大概也睡了,若贸然去盥洗的话,也不知会不会打扰对方的睡眠,但不去洗洗的话,又觉得浑身黏腻得难受。 于是她最后想了个折衷的办法。 她带着换洗衣物小心翼翼的走进浴室里,用毛巾仔细擦拭自己的身体,换上了乾净的衣物。全程不到十五分鐘,罗时殷便从浴室里出来了。 却没想到这时她撞上了令人意外的面孔。 「……老、老师?」罗时殷被突然出现魏歆洁吓了一跳,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你怎么在这?」 魏歆洁见状微微笑,似乎不是很惊讶罗时殷会在这里,亲切地问道:「我是魏歆玗的姐姐,你应该有听说我的事情。」 罗时殷觉得有些尷尬,她要是知道魏歆洁是她的补习班老师,绝对不会贸然的住进来。 一想到她在补习班时对外声称父母还活着,也曾不止一次的在魏歆洁面前打过电话给『妈妈』,佯装报备自己的状态……等等,如果是这样,那么魏歆洁岂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的事? 难怪魏歆玗总是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 魏歆洁似乎察觉出她的异样,伸手拍了拍罗时殷的肩膀,「别紧张,关于你父母的事情我很早就知晓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跟你好好谈谈。一是怕太唐突,二则是怕你把所有人杜绝在外,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罗时殷没有答话,只是乖巧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好啦,都这么晚了,去好好睡一觉吧,我也要出门上班了。」魏歆洁打了个小呵欠,眼角溢出了小小的泪光,摆了摆手,「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吧,我明白你急迫的想要知道杀死你父母的人的下落,不过还是等我有空时,我们再好好聊聊,届时我会将所有情报都告诉你的。」 罗时殷呆愣地点点头,看着魏歆洁离开的背影。 也许是因为方才的事情令人震惊,让她忽略了一些细节,等她一个人安静的在房内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魏歆洁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 奇怪了……她有告诉魏歆洁或者魏歆玗……她正在追查那些兇手的下落吗? 为什么魏歆洁看上去……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似的,自然而然的说出这个结论,让她感到一丝违和。 就像是……隐隐支持她去深入这淌浑水似的。 …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 教室内熙熙攘攘,充满着活力的气息,在充满枯燥的学习环境里添增了一丝生气与叛逆。 「欸!罗时殷!」傅澄希蹦蹦跳跳的走到罗时殷旁边的座位,毫无形象地瘫坐了下来,「你还是不肯来我家吗?」 这时罗时殷滑着手机,心不在焉的回答,「我不会去的。」 傅澄希哼了一声,扯了一下罗时殷的手臂,强制转移她的注意力,「听说你跑去住我爸的同事家……你老实跟我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什么时候认识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你也见过的,只是你忘了。」罗时殷有些无奈,迫不得已将手机收了起来,「之前我们不是在学校后门救了一个女警吗?就是她。」 「蛤?」经罗时殷这么一提醒,傅澄希立刻想起了这号人物,「她还有跟你联络?」 「嗯。」 「你寧愿相信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不愿意住我家……实在是太令人难过了。」傅澄希不敢置信的捂住嘴,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大了一些。 罗时殷扶额,她就知道傅澄希会如此追根究底,「她姊姊是我的补习班老师,已经认识很久了,你别瞎想。」 「真的?你别骗我。」傅澄希听后半信半疑,却也抓不出一丝违和之处,于是转移了话题,「欸,罗时殷。你认识隔壁班的江和峯吗?」 罗时殷没想到会从傅澄希嘴里听到江和峯的名字,顿时如临大敌,「怎么了?他来找你了?」 「嗯……其实也没什么事啦……就是,今早我进校门的时候遇见他了,然后对我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什么话?」 傅澄希咳了咳声,学着江和峯慍怒的语气,说:「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离我们远一点,否则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说完之后,傅澄希摊开手,接着说:「他到底在说啥啊,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也得不到? 罗时殷被这话迷惑住了,跟傅澄希有着同样的疑惑……江和峯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个下课鐘响起,罗时殷慢悠悠地拿着水瓶到外头装水。 路途中,她经过江和峯的班级,不由自主的想起傅澄希稍早说的事情,她没忍住好奇,偷偷看了一眼江和峯的教室。 但在她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你又想做什么?」 罗时殷抬眼一看,发现站在眼前的竟然是江和峯本人。 她疑惑地看着面色不善的江和峯,手里的力道紧了紧,似是有些紧张。她顿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怎么了吗?」 「别装傻了。是他们派你来监视我的,是不是!」 「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 江和峯根本不想听罗时殷的解释,伸手抓着她就要往楼梯间上带,罗时殷奋力挣扎,却终是抵挡不住少年的蛮力,被拉到了楼梯转角处。 「放开我!」罗时殷这时也有些恼火了,不悦地盯着江和峯,像是要把他的脸烧穿一个洞,「江和峯,你给我松手!」 江和峯却听不进任何话,手的力道猛地加大,自顾地指责她起来,「你说你什么都没做?那为什么那天你跟踪我之后,我的所有事情都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 「好痛。」罗时殷表情疼得扭曲了一下,「……江和峯你冷静,我们谈谈好吗?」 「还谈什么!」江和峯眼眶通红,像是在看着仇人似的盯着罗时殷,「是你告诉他们的吧?!我妹妹她……她今晚就要被献祭了!」 ……献祭!? 罗时殷听到这个词瞬间呆住了,一时也忘了挣扎。 提起自己妹妹的时候,少年坚硬的外壳瞬间出现了裂痕,崩溃的情绪溃堤而出,「要是我早点带着她逃跑的话……」 罗时殷听着江和峯懊悔的话,眼神扫了一圈周围,发现没人之后,反抓住江和峯的手前往顶楼。 过程中少年不发一语,任由罗时殷带着他,不知是不是刺激过大,江和峯怒火发作后整个人蔫蔫的。 「你说的那些人,是那些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吗?」罗时殷关上顶楼的铁门之后,朝少年焦急的问。 然而江和峯此时还沉浸在浓烈的悲伤之中,丝毫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罗时殷有些急了,咬牙道:「那些人杀了我爸妈,所以我绝对不可能与他们为伍!」 江和峯仍旧不为所动。 罗时殷见状,顿时有些头大。 她来回踱步了几下,然后在江和峯的眼前站定,说:「你就不想救出你的妹妹吗?」 一提到江和雨,江和峯视线微动,落在了罗时殷身上。 「你想怎么做?」 Ch.12 隶神教 「我有办法救出你妹妹。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有办法救她?」江和峯听后眸底闪烁了一下,盯着罗时殷好一会儿,似是在分辨她是不是在说谎。 「你如果不信我也没关係,但是……现在的你,还想得到其他救出你妹妹的办法吗?」罗时殷一语点醒江和峯,让后者打消了继续试探罗时殷的念头。 是啊,就算在这里争辩是非,也改变不了妹妹将要被献祭的事实。 罗时殷要求的事情对他来说并不难,都是内部公开的秘密。就算被有心人士知道了,也无法撼动他们一分一毫,罗时殷亦是。 对他来说,说出这些并不亏。只是不知道,罗时殷口中的办法,是不是真的能逆转局面,救出江和雨? 眼下他也只能赌一把了。 江和峯内心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松了口,说:「那些人隶属于隶神教,是一群毫无人性可言的疯子。」 「所谓献祭……只不过是假借神的名义,玩弄他人性命罢了。」 ——隶神教? 罗时殷沉默了半晌,指尖不自觉地陷入柔软的掌心,形成一道浅浅的红痕。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隶神教是我国最大宗的正派宗教,其形象好到让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名字。 隶神教,它一直以来都是以助人为根本、传播善的理念而得到不少大眾的好感。它的信徒信服于真神cawang(杂望),不分贵贱皆可追随,隶神教信徒内部也从不区分阶级,做到尽可能的平等、互助。 它不同过去新兴教会盛起之时,面临许多不谅解的目光、互相猜忌的局面。相反地,它在近几十年崛起相当快速,直至现今——它才能成为我国几近国教一般的存在。 隶神教的行动相当有组织,在无形中慢慢渗透人们的生活,就像是病毒般迅速传播、寄生,完全不像是一个初生宗教会有的组织规模。所以当时,人们不断地在猜测、讨论,他们是不是早已潜伏许久,只是在等时机出现,目的不纯…… 不过,这些声音很快地被其他焦点新闻淹没了。 况且他们大多都以真面目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似是不怕被人发现什么不堪的秘密,一切看似都在阳光下进行……罗时殷真的很难想像,他们竟然与山庄的那些人同伙。 ……原来如此,所以公权力才这么难以干涉吗? 要是轻易对声望如此强悍的宗教出手,那么政府将来要面对的,也许是无数的指责和失望。 儘管政府做出正义的制裁,但在那些信徒的眼里,你就是在剥夺他们的信仰,他们的血肉。 不过,单纯只是指责的话,状况还可控。但他们身后的势力,会容许这种结果吗? 这让她不禁联想到匿名者x在论坛上贴出的照片,其中就有身为官员的江氏夫妇……这让她不禁怀疑,如此庞大的宗教体系,假如没有这些势力,会有现在的隶神教吗? 「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要从他们手中救出我妹妹,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许我们可以告诉警方,请求保护?」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江和峯讽刺地笑了笑,痛苦的说:「他们内部高层的身份并不是一般人,有的是政治家、有的是财团,有的更是代表一方黑势力的群体……警方根本不可能贸然介入,不然你以为……新闻上失踪的那几千人口是怎么来的?」 新闻上的失踪人口? 经江和峯一提,罗时殷便立刻想起过去她一直忽略的那则社会新闻……那好几起失踪案,没想到竟然与隶神教有关? 「就算是再有身份的人,与论一旦爆发,社会大眾知道了这些事情,警方也必须要有所行动……你就不想试着和他们对抗吗?」 「你不知道我们在面对的是什么。」江和峯听了罗时殷的话,非但没有被她说服,反而绝望的反驳着,「你只要亲眼见过,就会知道无论做什么事情,我们都无能为力!」 罗时殷看着陷入低迷的江和峯,仍不理解他到底在惧怕些什么。时间紧迫,罗时殷也不打算在这里和他周旋,索性提出一个他无法抗拒的对策。 「如果真的没办法,那么,让我代替你妹妹不就行了?」 语落,江和峯明显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说:「你是疯了吗?」 「我是认真的。」罗时殷神色平静的看着江和峯,又道:「你说今晚她就会被献祭,那她现在人在哪?他们知道你妹妹的模样吗?」 见罗时殷的神色不假,十分认真。江和峯脑子卡了好一会儿,才愣愣的道:「因为隶神教的规矩,从前我们都戴着面具与信徒会面,所以在一般情况下,他们是认不出我们的,只知道我们的住处在哪。至于我妹……我让她先待在家里了。」 「嗯,那你赶紧带我过去吧。」罗时殷这会儿态度坚定,给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让江和峯不禁想起,罗时殷一开始跟他说过的话——她的父母被那些人杀害了。 ……原来,她说的并非是谎话。 所以,她才能不顾一切,为了復仇这么拚命。 想到这,江和峯也不再怀疑,决定赌上一次。 「你要是敢骗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江和峯垂下眸,妥协的说。 「如果我没能救下你的妹妹,我随你处置。」 江和峯看了她一眼,「……我们走吧。」 出了校门后,江和峯叫了一台计程车。 江和峯报出的地址相当偏僻,落在城市最西边的山脚下,路程要整整一小时半。司机有些疑惑,不太能理解这两名学生为何要去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还特意跟江和峯再次确认了一下目的地。 确认之后,司机才在江和峯的催促之下匆匆上路。 啟程一段时间后,沿途的风景开始有了变化,住家逐渐变得稀少,就连店家也锐减许多。 罗时殷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区,所以当她看到这么明显的差异时,心中忍不住涌起一些怀疑,心想着江和峯是不是计画着要把她带到这里毁尸灭跡。 不过她很快地打消了疑虑。 在导航的指引下,轿车不知不觉地驶进了一个明显高级很多的社区。 这个社区完全就是以天价的规格打造,每栋公寓大楼至少有十层楼高,彷彿一座座价值不斐的金山。大楼外观看上去费了极大的心思,无论是简约好看的仿大理石漆墙面,抑或是带着金属质感的金边大门,又或者大门前矗立成对的白色天使雕像,以及地面上作为点缀的清澈水道......全都透着设计者的野心,将这里改造成一个其他地方无法媲美的世外桃源。 罗时殷被这副画面震慑住了,一时目不转睛的盯着。 「在这里停下。」司机开进社区没多久,江和峯便开口让他停车。 付完车钱,两人双双下了车。 江和峯领着罗时殷深入此地。 也许是因为初来乍到,罗时殷忍不住环顾四周好几眼。 社区被打理得非常乾净,人行道树也受到了很好的照顾,状态看上去都很健康。只是唯一令她感到奇怪的事情是,树下种满了她说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看起来有些突兀。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和人行道树一起种植的花。 罗时殷盯着成群绽放的花朵出神,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心情忽然变得极差。 直到罗时殷的侧脸被打上了阴影,这才发现江和峯已经停下脚步,一脸神色凝重的走到她身旁。 江和峯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随即抬手挡住了罗时殷的视线,说:「走吧,别看了。」 罗时殷匆匆回神,转过头将视线落在地板,努力抑制着内心排山倒海的浓烈情绪,问道:「这些小白花,为什么种在这?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他们说,是战利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江和峯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底闪过一丝厌恶。 战利品? 罗时殷心中满腹的疑问,正想要深入这个话题时,她抬眸看了一眼江和峯,却发现对方似乎不是很想提的样子,于是只好止住了话音。 罗时殷不得不暂时放下疑惑,跟着江和峯继续走下去。 他们在某处公寓门口停下。江和峯上前推开大门,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 大厅没有一点人或声音,两人踩在高级的地毯上,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江和峯领着罗时殷进去大厅左侧的电梯,随即按下了楼层按键。 进入电梯多久,罗时殷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嘴唇染上了淡淡的苍白。 这个电梯除了门和地板,其馀四面八方竟然都镶上了半身镜。 罗时殷身处在这种环境里很不自在,她不敢看那些镜子,只能将埋头在胸口,不安地将视线钉在地面上。 『看我,看我啊。』 ......又是那些声音。 罗时殷闻言,心脏重重的跳动了一下,无意识的抓住了江和峯的衣襬。 ……这次不能逃避,得看它。罗时殷心想着。 另一边,江和峯感觉到罗时殷不寻常的动静,皱了皱眉头,开口询问:「有事?」 罗时殷沉默半晌,说:「待会......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别太惊慌,我会自己慢慢恢復状态的。」 「什么意思?你……」江和峯不明白罗时殷话中的意思,但罗时殷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而是忽然松开了他的衣襬,缓缓转身,抬眸望向了身后的半身镜—— 啊……真讨厌啊。 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透过这种方式预见死亡,但是,她又不得不做…… 要是,她拥有能击溃一切的勇气就好了。 罗时殷在看见镜子的前一刻如此想着,然后在对上镜面的瞬间,视线立刻失了焦。 罗时殷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彷彿掉入了一个巨大黑洞,一股无形的力量正缓缓吞噬掉她的意识,将她拽入生死的泥沼里。 江和峯察觉到了罗时殷的异状,正想查看她的状况,然而这时电梯忽然传出『叮!』一声,转移了他片刻的注意力。 说巧不巧,罗时殷也因为这道声音突然恢復了意识,一醒来便拉着反应不及的江和峯拖了出去。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关上之后,下一秒,罗时殷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瘫坐在地面上,不断地喘着粗气。 罗时殷此时的状态极差,一张清秀的脸蛋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浑身冒着虚汗,身体不断颤抖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所导致的应激反应。 而罗时殷那本是深沉的黑瞳,此刻却闪烁着诡异的金光,让人不由得感到发怵。 「罗时殷?」江和峯喊了她一声,后者闻言愣愣地看向他,眼中的异色逐渐淡去。 罗时殷踉蹌地站起身,扶着墙面冷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看了江和峯一眼,眸底掺杂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她道:「我没事,只是我的病又復发而已,没什么的。」 江和峯半信半疑,但见罗时殷的神色不似作假,也就没多有多说什么。 等罗时殷完全缓过来之后,江和峯在前方继续带路,俩人一起走进了一片雪白的长廊之中。 走着走着,罗时殷察觉到了这格局的怪异之处,这一路上她没看到任何一个住家入口,也没有窗户,有的只是一片压抑的雪白,无形中流窜着令人不安的氛围。 罗时殷紧跟着江和峯,不舒服的感觉随着走到长廊的尽头,而越来越强烈。很快地,他们终于抵达江和峯的住处前,一扇漆黑的门出现在视线里。 江和峯这时拿出了门卡。 罗时殷侧身看了身旁的江和峯一眼,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脑海里也同时不断地上演着,方才她在镜中看见的画面。 会是现在吗? ……能阻止江和峯的最佳时机。 罗时殷惶恐不安地想着。 江和峯拿着门卡,贴上感应器的位置,门随之开啟。他握着门把,正想要完全推开大门,罗时殷这时忽然动了。 转眼间,罗时殷动作俐落地推开江和峯并抢走了门卡,在江和峯一脸不可置信的视线下说了句抱歉,然后迅速跑进屋内锁上了门。 江和峯被关在外面,怒火中烧的疯狂敲着门,「罗时殷你开门!听见没有?开门!」 门外的江和峯不断地叫骂,罗时殷却没心思回应他,因为当她踏入这里的一剎那,便被一道水流声吸引了过去——那里似乎是厕所的位置。 罗时殷走过明亮宽敞的客厅,馀光不经意的扫过周遭环境,发现这里的佈置相当空旷,有些过于简约了,一点生活气息也没有。 罗时殷听着某处传来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已经走到厕所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转开了门把—— 「……江和雨?」罗时殷看着室内的惨状,压抑着情绪,一步一步艰难地踏了进去。 罗时殷看着躺在浴缸里一动也不动的江和雨,巨大的失重感顿时袭来……她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了一个荒谬的梦境里,让她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江和雨,终究还是死了。 罗时殷将纸条揉成一团,丢进马桶冲掉,一股不甘心的心情油然而生。 ——就算能预见死亡又怎么样?这废物一样的能力,似乎在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她,无法挽回的命运终究是无法挽回! 一股沉重的情绪在罗时殷胸口处打转,她花了好一会儿时间去消化这件事情。 ……绝不能让江和峯知道,江和雨已经死了的事情。 罗时殷将浴缸的水放掉,看着血水渐渐退了下去后,她脱下外套盖在江和雨身上,隔着布料将江和雨托起,双手环住了她冰冷僵硬的身躯。 江和雨的重量有些沉,但罗时殷还是稳稳地将她抱起,走出了浴室。她打开了其中一间卧室,将她安置在房间里,离开时顺便把门也锁了。 在她冷静地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她感觉到脑中某根紧绷的线忽然断掉了,下一秒,所有负面情绪随之倾泻而出—— 「呕——呕——」罗时殷扶着墙面狼狈地吐着酸水,将白净的地面弄得一蹋糊涂。 「罗时殷!罗时殷你给我开门——」江和峯气急败坏的声音持续响起,罗时殷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地直起身子,往客厅玄关处的方向走去。 罗时殷游走间,找到了一根手臂粗的棍子,看着很顺手,于是她便带着棍子来到了门前。这会儿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等着某种时机到来似的,安静又沉着的停留在原地。 「罗时殷,给我开门——」江和峯喊到一半,声音倏地戛然而止,下一秒,便传来江和峯不可置信的惊呼声,「你怎么来了!?你休想带走我妹妹!」 听到外面的动静,罗时殷瞳眸闪过一丝锐光,她心想:就是现在了! 从反应到动作,几乎花不到一秒鐘,罗时殷打开了门,在看见江和峯身后那位穿着雪白装束、戴着面具的人时,她瞳孔一缩,撞开了挡在前方的江和峯,朝着那位不速之客挥了过去。 ——砰。 长廊回响着硬物与软物对撞的声音,罗时殷这一击是下了狠手,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朝人最致命的点全力砸了过去。 因为这一记攻击,对方的面具被彻底的打飞,露出了一张陌生且年轻的女性面容。 随后,她踉蹌站了几秒后,像个断了线的木偶,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女人双眸紧闭,看上去已经彻底陷入昏迷,身下淌着怵目惊心的血,不知生死。 江和峯呆愣地看了一会儿倒下的女人,然后将视线缓缓移到罗时殷的脸上。这才发现少女神色平静,深沉的瞳眸里没有任何光,宛若一条长长的深渊,看不见尽头似的。 看着罗时殷几近冷血、毫无温度的模样,让江和峯莫名畏惧了起来—— 那副样子......简直就像个天生的杀人魔。 Ch.13 猎犬 江和峯惊疑不定的看了罗时殷好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还留在家中的妹妹,连忙转身要去寻找,不料却被罗时殷一手挡下。 「不用进去看了,你妹妹早就被人带走了。他们大概早就料想到,你会来找我。」罗时殷面不改色的说着谎,心底却十分忐忑,要是江和峯不信她的话,她也无力阻止,说不定还会被当作杀死江和雨的兇手。 「被带走了?」经过方才的事,江和峯整个脑子都乱了,「那你为什么刚刚要阻止我进门?」 罗时殷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那是因为……」 ——叮! 电梯铃声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罗时殷瞳孔一缩,与江和峯无声对视。罗时殷这时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抬眸示意他将这个女人搬到屋内。 江和峯瞬间读懂了罗时殷的意思,明白这时候不是纠结的时候,只得赶紧的搭把手,将人半抬半拖着进去。 门彻底关上之后,江和峯立刻抬眸看了眼四周,发现家中如平常一般没有丝毫变化。他下意识用馀光朝妹妹的卧房看,发现里面的寝室没有任何人,心底大致上也信了罗时殷大半。 江和雨大概是真的被人带走了,否则场面不会这么乾净的…… 但他只要一想起那些人的残暴手段,就忍不住的感到急躁、担心和后悔。 要是他再早一些到,那就好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罗时殷出声打断了江和峯纷乱的思绪,「快,帮我脱下她的衣服,我得穿上。待会你装晕躺在地上,什么都别做。」 江和峯闻言,下意识按照罗时殷的指示,将女人身上的装束脱下,并套在罗时殷身上。江和峯心情复杂的看着浑身雪白装束、戴着面具的罗时殷,心底莫名觉得这副装扮很适合她,散发出来的氛围也和他们很像…… 罗时殷穿上女人的衣物之后,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不适感,不断地想起那个女人在镜中所做的一切,令她感到十分噁心。 她完全能想像到,若是那个女人还活着,接下来的江和峯,将会面对什么样的惨剧。 满目疮痍的家,还有散落一地尸块,以及江和峯在绝望中被虐待致死的表情。 但令江和峯最绝望的,却不是那个女人如何虐待他,而是在临死之前,他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妹妹,是如何被人大卸八块的整个过程。 罗时殷光想到那些画面,就感觉自己要疯了。 ——叩叩叩。 门外传来沉重的敲门声,罗时殷立刻回过神,与江和峯互相对视一眼。彼此读懂双方的讯号后,下一秒,江和峯便配合的倒在地面上,装作晕过去的模样。 见一切都准备完善,罗时殷便迈步上前转开了门把,与站在门外的人碰面。 门外有三个人,各个都是彪形大汉,罗时殷不安地蜷缩着手指,心想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露出马脚,否则她和江和峯都可能会死。 「这是什么情况?你来做什么的?」看见与自己同样装束的人,站在中间位的男人压着身子凑近罗时殷,语气兇狠的质问着。 「我是来带走他的。」罗时殷故作镇定,其实手心已经紧张得流出不少汗。 她得防着自己的身份不败露,又得获取这群人的信任……罗时殷脑子快速运转着,想起不久前,她曾在镜中预见的画面,便循着记忆,摸进了口袋里的东西,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刻着树的金色徽章。 当时女人就是拿着这个东西,这些人才听从她的命令,引发了后续的惨剧。 但这次,她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 「你是不是接收的指令有误?我们收到的命令是要带走江和雨,然后再接着处理掉江和峯。你是哪一层级的?怎么会犯下这么明显的低级错误?」 「……」罗时殷沉默了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摊开,亮在三人的面前,说:「照我说的做。」 三个人见到罗时殷手里的东西,周身的氛围立刻变了。离她最近的男人后退一步,吃惊道:「什么……您居然是猎犬吗?」 「等等,猎犬层级的怎么会亲自来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上头真的更改了指令?」 三个男人交头接耳的说着,像是被这个情况搞懵了,表现得既惊慌又失态。 「这位女士,很抱歉唐突了您,请您别介意......」一阵不知所措后,方才质问罗时殷的男人上前,朝她恭敬的鞠了躬,然后领着三人跪了下来。 这个大场面让罗时殷不禁愣了一下。 「如果您觉得生气,可以朝我们发洩怒火。」 罗时殷心神大震,不过是一个小小徽章,就能让他们卑微至此,任打任骂吗? 罗时殷纠结了好一会儿,努力组织着语言,说:「不用了,我没这个心情。时间紧凑,你们帮我扛着江和峯,我要带他回去。」 「是。」三人不疑有他,应了罗时殷的要求之后,其中一人便越过罗时殷,扛起了『昏迷中』的江和峯。 「帮我把他送下楼你们就可以走了。待会儿会有人派车接送,用不着你们。」 「好,我们明白了。」 事情进展的异常顺利,罗时殷却不敢松懈,待三个人按下电梯、送到大厅的时候,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在这时推门而入。 待看清来人的脸时,罗时殷的眼睛倏地瞪大。 ……是傅叔叔? 「你们带着江和峯要去哪?」傅文桀来势汹汹的走了过来,像个暴怒的雄狮般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面对傅文桀的质问,站在最前头的男人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摊开手臂,避重就轻的回答:「您是傅队吧?久仰大名。」 「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要带他去哪?」傅文桀不耐烦地蹙起眉。 「不知道您是误会我们什么?他只是昏迷了,我们好心送他去医院而已。您大可不必如此咄咄逼人。」男人如此说着,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悦。 「那你们把人交给我,我送去就行。」对方看似合理的解释,却不足以说服人,傅文桀根本不信他们。 三人闻言面面相覷,有默契地同时转身看向身后的罗时殷,似乎在等她发话。 罗时殷不由紧张地收紧了拳头,下意识放轻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眼前的三人说:「他是我们这边的人,可以放心交给他,你们可以走了,剩下的我处理。」 罗时殷的回答出乎意料之外,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后,随即毫无怨言的将江和峯交给了傅文桀。 三人临走之前,其中一人若有所思地望了罗时殷一眼,然后匆匆离去。 现在的大厅就只剩下她、江和峯与傅文桀三人。 傅文桀带着审视的视线扫过罗时殷,空气中充满令人压抑的氛围。 罗时殷终是受不了傅文桀的注视,将面具拿了下来,说:「傅叔叔,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才是我要问你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傅文桀从罗时殷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她了。只是碍于那三人在场他不好发作,只得憋到那些人离开后,才止不住怒气的朝罗时殷发火,「要不是刚好我最近负责的是江和峯他们兄妹俩的案件,否则你们俩怎么被卖了都不知道!」 罗时殷闻言愣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傅文桀手上的案件与那对兄妹有关,心下惊疑不定的同时,慌慌张张的解释着:「……我只是想帮帮他们而已。」 「罗时殷,他们的事情不是你可以随意介入的。你还把自己宝贵的性命如此轻易的置于危险境地,你好好想一想,你死去的父母他们会安心吗?」 傅文桀一提起父母,罗时殷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声音有几分哽咽,控诉道:「那些隶神教的人杀死了我的父母,难道我就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傅文桀听后顿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罗时殷话里的意思,神色焦急的说:「……谁告诉你的?」 「傅叔叔,求求您救救我妹妹!」这时,江和峯忽然上前打断两人的谈话,语气带着恳求,「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从傅文桀一出现后,江和峯就知道这事情还有一线生机。虽然之前不曾见过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的风评......但既然他能不惧怕那些人,与他们叫板,那是不是就代表,有机会用强硬的手段,让那些人交出自己的妹妹? 「……抱歉。以目前的状况,很难救出你的妹妹。」傅文桀都忘了还有江和峯在场,不得不将罗时殷的事情放了放,面有难色的回答。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江和峯大失所望,原以为对方会有办法,殊不知傅文桀碍于立场不好出手。 就跟他先前猜测到的一样,警方目前是处于完全被动的状态,无法做出实际的行动……想到这,江和峯眼中的火苗慢慢的消失了。 然而,在他眼中的光熄灭没多久,却又忽地死而復燃。 「和雨!」江和峯忽然大叫一声,罗时殷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时,江和峯便如一阵风般迅速的越过了她。 江和雨? ……怎么可能! 罗时殷惊愕地转身,然后便看见了本应该死去的江和雨,竟活生生的站在他们眼前! 这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确认过江和雨已经没了呼吸,冰冷地沉在装满水的浴缸里,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罗时殷瞳孔震颤着,一副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模样。一旁的傅文桀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凑近询问。 「时殷?你怎么了?」傅文桀挡住了罗时殷的视线,后者顿了一下,然后愣愣地抬眸望向傅文桀,心中有千百种疑问急迫的想要得到解答,却迟迟问不出口。 傅文桀不解,思索了一下罗时殷做出这个反应之前,似乎是听见江和峯喊江和雨名字之后才有了异状,于是心眼不由多留意了一下不远处紧抱着的两人——却没能从中看见什么怪异之处。 傅文桀的表情更加疑惑了。 「我没事,傅叔叔。」罗时殷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起所有情绪。 傅文桀知道罗时殷似乎在隐瞒些什么,但现下并不是问话的好时机。于是他将目光再次放在江氏兄妹俩身上,朝他们喊道:「现在这里不安全,你们先跟我回去。」 Ch.14 復活日 「现在这里不安全,你们先跟我回去。」 傅文桀急躁的催促着,一行人匆忙之间坐上了车,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安静又诡异的社区。 路途中,车上的气氛寂静沉闷。罗时殷坐在前座,透过后照镜观察着身后那对兄妹。 罗时殷原以为会看见两人劫后馀生般的惺惺相惜,却没想到只有江和峯自顾地揽着江和雨的身躯,独自沉浸在喜悦之中。 江和雨的脸上没有任何錶情,瞳眸幽深得不见底,一眼不眨地直视着前方,对江和峯的嘘寒问暖没有丝毫反应。 江和峯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江和雨的不对劲,连忙紧张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面朝着他,担忧道:「和雨?和雨!你不舒服吗?怎么都不说话?」 罗时殷视线悄悄落在江和雨身上,她也想知道她的异状是从何而来,却碍于江和峯在场,没能直接问出她死而復生的原因。罗时殷心底烦躁,江和雨似乎若有所感,缓缓转过头与她的视线对上了。 这时,江和雨缓缓扯出了一丝极为不自然的笑容。 罗时殷瞬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与此同时,车子忽然颠簸了一下。 「嘖,动作真快。」傅文桀抬眸看了后照镜一眼,随即重重踩下了油门,「都坐稳了。」 傅文桀咬牙切齿的说,方向盘一转,迅速过了一个大弯道,让罗时殷忍不住惊呼一声,差点以为车子要飞出去了。 「和雨……难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江和峯无暇顾及,他看着行为怪异的妹妹,不由自主慌张起来,「傅叔叔,能不能直接去医院?我妹妹她似乎很不舒服。」 经江和峯这么一提,傅文桀分神看了眼后座,这才注意到了江和雨的神情,看上去似乎有那么点古怪。 然而,待他看了江和雨一眼没多久,傅文桀像是从江和雨身上看到什么东西似的,被刺激得踩了急煞。 这时傅文桀也不管后面的人怎么追了,他直接下了车,焦急道:「江和峯、罗时殷,你们先下来!」 被喊到名字的两人一懵,江和峯下意识揽了一下江和雨的身子,却被反应激烈的傅文桀阻止:「别碰你妹妹!先下来!」 江和峯不知所以,明显还搞不清楚状况。傅文桀乾脆直接开了车门,留下江和雨,把江和峯强行带了出来。 罗时殷同样搞不清楚状况,此时还呆坐着不动,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江和雨已经瞪大双眼朝她扑抓了过去。 「啊!」罗时殷惊恐地尖叫一声,随即奋力挣脱江和雨的箝制,狼狈地下了车。 江和雨被关在车内,像是忘记怎么开门似的,不停地拍打着车窗。 傅文桀紧蹙着眉,似是觉得眼前的事情不一般,立即拨通了手机讲起了电话。罗时殷没听清内容,但好像隐约听见了傅文桀提到了什么人偶…… 一旁的江和峯情绪猛地失控,双眼瞪得通红,几个大步就要朝车子走过去,拯救被困在车内的妹妹,「……和雨!」 「江和峯,别去。你妹妹她……不对劲,会伤害人的。」罗时殷即时拉住了江和峯,不让他过去。 「伤害人?」江和峯甩开罗时殷的手,眼神充满不解与愤恨,「她才八岁而已!你们应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而不是把她关在里面!任由她伤害自己!」 罗时殷一时无法反驳,欲言又止的看了傅文桀一眼,却发现对方脸色极差,似乎跟通话对象有了争执,在这短时间内根本无暇管到他们这边。 于是,江和峯趁着这个空档,立刻奔向车子—— 『砰!』 一声巨响倏地炸开,罗时殷还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便被强大的风压震飞了一小段距离,整个人扑倒在柏油路上。 「咳咳咳……」爆炸带起的硝烟还未散去,罗时殷在又黑又浓的雾中爬行,稀薄的空气使她逐渐缺氧,晕眩感阵阵袭来。 「傅……叔叔……救救我……」 罗时殷难受得快死掉了,她本能地向傅文桀呼救着,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声音太过微弱,发出去的求救声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嗬……嗬……」 快吸不到空气了。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罗时殷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几瞬后,意识便跌入了一片黑暗中。 …… …………… 『过来吧,过来吧,过来……』 『orad……orad……orad……』 遥远的声音传来,犹如篝火旁吟唱的祭祀者们,齐声唱着他们所熟知的古调,吸引着未知的访客,到达他们身边来。 罗时殷听见了那些吟唱,闭合的眼帘忽然一颤,随即睁开了双眼,却发现视线仍是一片黑暗。 顾不得远方吟唱的声音是敌是友,罗时殷害怕的大喊大叫起来,「有人吗?帮帮我!」 罗时殷这里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可那些正在吟唱的人们却丝毫未受到影响,持续地唱着歌,其中掺杂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orad…… 罗时殷觉得这个词似曾相似,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听过,但只要听到这个词,她便会感到莫名的心悸。 只是还未等她深入思考,孤立无援所导致的恐慌已经佔据了心头,令她失去了思考能力。 「傅叔叔,救救我……傅叔叔,快来救救我……」 罗时殷呼救了大半天,一切仍然没有任何变化,远方传来令人不安的声音,更是加剧了她的崩溃。 「——别唱了!别唱了!」罗时殷大声叫喊着,试图盖过那些恼人的声音,「都给我闭嘴,闭嘴!」 罗时殷叫嚷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起了作用还是其他原因,那些吟唱声竟然开始渐弱,直到化为寂静,还给了罗时殷安静的空间。 罗时殷察觉到周围的变化,立刻停下了歇斯底里,茫然地环顾四周。 可就在罗时殷呆愣间,一道声音倏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是你告诉他们的吧?!我妹妹她……她今晚就要被献祭了!』 ……是江和峯的声音? 『要是我早点带着妹妹逃跑的话……』 不对,这些话,怎么那么耳熟? 『——你想怎么做?』 罗时殷本来还很困惑,直到这句话响起,所有封闭的思绪瞬间茅塞顿开,终于回想起这股诡异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了。 ……这不是之前江和峯在顶楼上,对她说过的话吗? 她该不会是在梦中吧? 罗时殷越想越觉得这个答案相当符合她现在的状况……她大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不是假的吗……」罗时殷从剧痛中缓过来,喃喃自语的说着。 罗时殷意识到这一点后,眼前忽然炸开一道刺眼的光,她下意识抬手遮挡,眼睛被光刺激得流出生理的眼泪。 幸好这道光芒持续不久,很快地散去了。而那些不时响起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你代替她去献祭,不就行了?」 罗时殷听见这道声音,瞳孔猛地一缩,放下了遮挡的手,惊恐地望向声音的主人—— 那个人,竟然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你不仅满身罪孽,还牵连到你的至亲手足,如果你真的在意你的妹妹,就应该好好的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害。」『罗时殷』对眼前的少年冷酷地说着。 罗时殷觉得自己似乎是来到了什么空间,这里重现了当初她与江和峯的对话,而她只能像个幽魂般,站在另一个『罗时殷』身旁。 罗时殷不可置信地听着另外一个她,说着过去她从未说过的话……这样的『她』,陌生得令人可怕。 「……你明白什么!」江和峯反驳『她』的话,陷入痛苦的情绪之中,「我没有选择……没有选择啊!」 「不,你已经选择了。」『罗时殷』残忍地打破了假象,继续说着,「自从发现你的父母选择要将你『献祭』之后,你就将他们给杀了,可这么做,你仍然觉得还不够。你还打算让他们来接走你妹妹,好让你自己一人逃脱……」 『罗时殷』说到此处,江和峯的脸已经没了血色,整个人呆若木鸡。 「你胡说些什么!」江和峯咬牙,苍白无力的反驳着,「明明是你!是你告诉了他们,才害得我妹妹要被抓走!」 见江和峯什么也听不进去,『罗时殷』一脸不耐烦,不想再做无谓的争论了,打算就此转身离开顶楼。 江和峯见她要走,心神一慌,立刻抓住罗时殷的手臂,怒喊道:「你要去哪里?不准走!」 『罗时殷』挣扎了几下,脚步没有停,江和峯被她的动作拖着走了几步,最后强硬的将她抵在顶楼大门,怒气抵达了巔峰,整个人难以控制自己扭曲的表情,双手压着『罗时殷』的肩膀,质问道:「不准走,否则我杀了你!」 江和峯不演了,眼神逐渐疯狂起来,『罗时殷』见状只讽刺一笑。 「……是谁杀谁,还不晓得呢。」『罗时殷』勾起嘴角,缓缓地对江和峯绽放出灿烂的笑靨,令后者不禁一愣,身子像是被冻住了般无法动弹。 下一秒,江和峯很快地就知道,他无法动弹的原因在哪里了。 「你……咳咳咳……」江和峯踉蹌后退几步,双手在胸口的位置晃了晃,却不敢动手将刺在胸口上的利刃拔出,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要碰不碰的无意义动作。 『罗时殷』冷酷地凝视这一切,像是猎人看着猎物挣扎般,看着江和峯缓缓倒下,彻底失去了呼吸。 罗时殷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这个场面太过真实了,熟悉得令人感到惶恐。 哐啷! 『罗时殷』丢下了刀子,平静的拿出手帕,拭去了手上的血。 紧接着,『罗时殷』彷彿是看见了身旁的罗时殷一般,侧过身子对她缓缓扯出了一个诡譎的笑容,嘴巴无声开闔—— 『你终将无法逃脱宿命……』 罗时殷呼吸一滞,感觉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倾泻而出,佔据了她整个身体。 ——惨烈的杀人剧在此落幕,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犹如泼墨似的黑暗。 坠入黑暗没多久,罗时殷便被一阵吵杂的喧嚣声吵醒。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能容纳四、五位成年人的巨大石椅上,而她听到的喧嚣声,正是下方那处传来的。 罗时殷由上往下俯视,猛地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位于一个仿金字塔的建筑顶端,至于下面延伸的,是数不清的陡峭阶梯。 而底下群聚的人们皆戴着面具,熟悉的装束印入眼帘——方才的喧嚣声来源,竟是山庄里的那些让她恨得牙痒痒的隶神教教徒们! 「今天,是法利之主大显神威之日!请各位睁大双眼,让我们一同见证这个荣耀时刻吧!」男人宏亮的声音回盪着整个空间,罗时殷一不注意便分了神,视线忍不住落在了阶梯中段,那两道一高一低的身影身上…… 不知为何,总觉得矮一些的那道身影,莫名的令她熟悉。 罗时殷思绪一顿,下方又开始有了动作。 高大的身影从侧腰抽出了半个手臂长的利刃,刀尖指着身旁的少年,罗时殷见状心脏立刻落了一拍,莫名的愤怒突然增生。 她明明不认识那个人,为什么她会这么生气? 「好好看着,罗时殷。」 罗时殷震惊之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用轻飘飘的语气说着。 罗时殷立刻转身警惕地看向对方,只见一名身形瘦弱的女子,披着一身不合身的宽大衣裳,手中拿着漆黑的权杖,黑面具底下的眼神彷彿淬着毒,深深的凝视着她。 罗时殷下意识站起身,想远离眼前的女人,然而待她动作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冻住般,完全无法动弹。 罗时殷一时情急,用双手支撑着身体,爬离了原本待着的位置。可对四肢健全的女人来说,这种行为无疑是可笑的挣扎。 他没有继续接近罗时殷,而是站在原地,不知是嘲讽还是纯粹觉得有趣,轻轻呵了一声,笑得她浑身发怵。 「现在,请法利之主为我们展现!未来将发生在我等身上的——復活之日!」 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罗时殷一分神,注意力再度被底下的人吸引了过去。 只见男人执起刀刃,恭敬的递给身旁的少年,眾人见状,有默契地跪倒一片,痴痴仰望着他们的法利之主,等待接下来的奇蹟发生。 罗时殷看见这一幕,顿时头疼欲裂起来,脑海里闪过好几个场景,逐渐地与眼前的画面重叠起来......就好像她也曾坐在这里,俯视着这一切。 下一刻,少年忽然卸下了面具,将之丢掷于地,并侧过身,露出了他的侧脸。罗时殷呼吸一滞,她又想起了好多画面。 山间、暗室、被啃蚀的少年……她曾做过的梦境,在此刻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 罗时殷像是无法承受其重,将视线收回,垂着眼帘捂住耳朵,歇斯底里的说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罗时殷的话似乎激怒了女人,她立即上前掐住了罗时殷的下巴,咬牙切齿的说:「这都是真的,不是梦,也不是你的臆想。」 「你属于这里,就跟他一样。」女人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将罗时殷的脸转到正前方的位置,逼迫她直视眼前的一切。 罗时殷定睛一看,底下那名少年的形象也逐渐立体了起来。 少年拥有一头星光般的银发,清秀精緻的模样不似凡间之物,在这阴暗祭坛的衬托之下显得特别耀眼夺目,彷彿从画里走出来的天神,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如果忽略他手中的那把利刃的话。 少年的动作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在执起刀的下一刻,他竟开始朝自己的身体刺出一个个怵目惊心的坑洞,却不见他发出任何哀嚎声,或是露出痛苦的表情。 罗时殷死死盯着那名少年,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哀包覆了她整颗心。 少年持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雪白的衣裳被染成了一套血衣、自己的身体再也负荷不了之时,少年这才颤巍巍的垂下手臂,停止了自残。 随后,少年在男人的搀扶之下,缓缓地躺到了地面。 男人身子一顿,抽走了少年手中的那把刀。 罗时殷的双眸不由瞪大。 「住手……唔!」罗时殷想对那人大喊,却被女人即时地捂住了嘴。 「你是阻止不了的,只能跟他一样,永远活在轮回之中。」 轮回……之中? 罗时殷茫然的样子似乎是刺激到了女人,她的语气中饱含着慍怒,咬牙切齿道:「看样子,你什么都还没有想起来啊?」 「罗时殷,这是你第几次轮回了?」 女人的质问如同一记重击,狠狠击中她的要害之处。罗时殷不可置信地看着女人,脸色苍白的吓人,「你是怎么知道……」 罗时殷话说才到一半,便被打断了。 「既然你能到达这里,想必已经经过了不少次的重生吧?」 「看看这副场景,你就没能想起什么吗?你的回答可千万别让我觉得无趣啊。」 女人说到此处,视线又落在了底下,在她们谈话的期间,男人已经将少年彻底『杀死』,刀子直挺挺的插在少年胸口的位置。 罗时殷瞥见这一幕,瞬间失去了所有说话能力。 「復活日万岁!」 「復活日万岁!」 「復活日万岁!」 激动的声音此起彼落,人人面带笑容,各个高兴极了,然而罗时殷却丝毫没有受到这个愉悦氛围影响,只觉得自己彷彿陷入了一个荒诞的梦境。 因为那名本来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在眾人的目光下—— 死而復生了。 Ch.15 夜猎 在眾人们的簇拥之下,少年终于完成了『復活日』仪式。 罗时殷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指尖止不住发颤。 『你不知道我们在面对的是什么……』 『你只要亲眼见过,就会知道无论做什么事,我们都无能为力!』 罗时殷脑海闪过江和峯曾说过的话。 无能为力……吗? 单靠她一个人的力量,的确是心有馀而力不足。 儘管如此,在过去她仍心存冀望,费心去做她能力所及的事情……却没想到她的所作所为早已被他人看透,将她能够轮回的底牌知晓得一乾二净。 还有那名展现骇人神蹟的少年……想到这,罗时殷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但她所惧怕的,并不是那名少年——而是人们对他过度沉迷的姿态,简直就像是一群嗜血的狮子,疯狂渴望着少年的鲜血,并为此感到兴奋。 罗时殷忽然感到有些窒息。 「你最好想起你丢失的一切,无论是记忆或是职责。还有,别做无聊可笑的事情——我指的是,你为了养父母报仇这件事。」思绪摆盪间,女人忽然抓住了罗时殷的手臂,将毫无防备的她从石椅上拖下来,语气冰冷地宣告着。 女人一提到罗氏夫妇,罗时殷眼中迸发出忿恨,「……你当时也在现场?」 「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当时你晕了过去,最后还能存活下来吗?」女人嘲讽的笑了一声,心中的愤怒不亚于罗时殷痛失亲人的程度,「你应该比谁更加清楚,何祈恩那时是真的很想杀了你的。」 「少搬弄是非!明明是……明明是你们害的!」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让罗时殷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平衡大幅倾斜,整个人像是坏掉的机器人般不断地反驳着,「报仇……我要为他们报仇……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我没有错!」 闻言,女人裂开嘴角,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罗时殷,你现在这副样子真是可悲!」 语毕,女人敛起嘴角,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耐心,猛地将罗时殷拽得踉蹌几步,然后拖着挣扎不已的她,背对人们的方向,朝祭坛背面石阶走了下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 「带你去哪里?呵。」女人有些疯癲的笑着,手中的力度不减,反而更加用力,「当然是好好让你回味一下,过去曾受过的待遇啊!」 女人如此说着,不知是抬脚踩下了什么机关,祭坛下半部的石阶竟开始不规则的更换、转变,在她们面前变成了一道紧闭的石门。 见着此景,罗时殷忍不住后退几步,身体止不住的战慄。 女人似是被罗时殷的反应取悦到了,忽然改变了态度,轻声细语的说:「进去吧。」 二字一落,没等罗时殷反应过来,女人便直接将她往石门的方向丢过去。 罗时殷吓得闭眸,护着自己的头部,以为要撞到石门了,却未想石门彷彿感应到了访客的到来,即时开啟了门扉,将罗时殷完完整整地包覆进去。 ——轰。 随着厚重的石门关上,石阶又开始有了变动,恢復成原本的模样,彷彿这道门不曾出现过。 女人看着眼前的石阶,周身所散发的阴鬱气息随着门被关上后,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 「orad……为了能拯救他,你必须想起来,你存在的意义。」 …… 另一边,被女人推进石门的罗时殷此时正趴在地面上,不断地发出疼痛的呻吟声。 刚刚女人那一下力道十足,罗时殷惨摔了一跤,膝盖大力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特别清晰。 罗时殷疼吟了一阵,随即仓惶地环顾四周,却只感觉到冰冷潮湿的气息包围着她,没有任何一丝光源能让她看清这里的环境。 「有人吗?放我出去!」罗时殷平时再怎么沉着冷静,此时也慌了手脚,声音带着哭腔,「不要……不要把我关在这里!」 被囚禁的恐惧佔满了罗时殷所有思绪,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她撕心裂肺的呼喊着、哀求着,却不见女人回应她。 时间过去许久,罗时殷渐渐意识到已经不会有人来了。她便试图靠着自己的力气爬到门边,打算推开石门。 但这件事情以现在的她来说很显然是做不到的,因为当她一移动身躯,椎心刺骨的疼痛更胜,痛得她无法行动。 「爸爸……妈妈……」 最后,罗时殷终是受不了打击,思念起父母的面容,崩溃的哭泣着。 经歷这一切,罗时殷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也许她应该放弃復仇,只要改变死亡结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独自一人苟活下去就好。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好好的……活着。 罗时殷哭了好一阵,眼中的光逐渐变得黯淡、死寂,彷彿要放弃一切挣扎般闭上了双眼,双手也悄悄地捂上了自己的口鼻。 ——她竟想把自己活活憋死。 她没有选择。能靠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机率几乎为零。在这里硬熬着也只会加速自己的精神崩溃。 还不如......就这么去死了。 罗时殷手上的力道加大,不让任何一丝空气进入口鼻。随着时间过去,她的面色逐渐变得青紫、发黑。 罗时殷的意识随着缺氧逐渐地模糊,却又因为本能作祟,竟在窒息的前一刻,松开了力道。 罗时殷乾咳了几声,大力地喘气着,不知是泪水还是冷汗,沿着她的眼角落了下来。 ……不行,还不够。 她可以很坚定的选择去死,却无法在临死前抑制住本能。 她打算再尝试一次。 罗时殷心想着,抬手再次按上自己的颈项—— 倏地,光芒乍现。 罗时殷被光线刺得停下了动作,立刻抬手遮住双目。 待光芒渐缓,适应了光线之后,罗时殷这才放下手臂,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却没想到,眼前的画面让她大惊失色。 此时的空间被彻底点亮了,周遭的佈置却让她感到窒息。 她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四面八方都是镜面的空间。整个空间并不大,却因为镜面反射,让眼前的景色无穷无尽,看不见底似的映照着她狼狈的面容。 罗时殷愣神之际,镜中画面忽然一闪,变成了一间富丽堂皇、充满西域风格的绝美大厅。 大厅里有许多戴着面具、穿着华丽衣裳的贵客,他们手上晃着酒杯,有说有笑的聊天,看上去是如此的轻松愜意。 至于大厅上方俯视人们的主位,气氛却显得不这么轻松了。 作为主人方的位置,摆放着一张以金色树根为主题,雕刻出来的绝美长桌。 偌大的长桌后方摆放了三个座位,却只坐了两个人。 那是一名少年,和一个女人。 罗时殷目光不由落在那名穿戴整齐的少年,此时的他一袭雪白长袍,身上掛着象徵地位的大量金饰,整个人泛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光。 少年的视线不曾落在底下那些人身上,似是觉得没必要,亦或者是不在意,又或者他早已麻木。 儘管少年戴着面具,罗时殷第一眼还是认出了他——那个创造『神蹟』的少年。 罗时殷又接着将视线落在少年身旁的女人身上。 女人与少年浑身雪白的装束完全不同。 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袍,衣领设计是倒v的形状,刚好可以看见胸口微微袒露出的胸线,以及完美白皙的锁骨。 精緻的金色首饰、吊饰,同样的元素也在女人身上出现,但比起少年张扬耀眼,女人则是多了一些内敛的感觉,样式并没有过于复杂,夺走少年的光彩。 至于剩下空着的座位,却是凄凉的摆放在长桌最底端,像是被人误放似的,形成一个极度不和谐的画面。 罗时殷看着紧挨在一起的两人,心中没来由的涌起难以忽视的厌恶感,却不知是什么原因。 「接下来,是夜猎的时间。」 随着女人的声音落下,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在主位的那两人身上,随即纷纷欠身行礼。 女人见状,随意的摆摆手,让眾人抬起头。 「夜猎开始之前,以下几点请各位新人注意。」女人抬手比了一个一,继续说道:「第一点,夜猎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第二点,低层级不得对高层级发起抢夺人偶挑战;第三点,锁定人偶并击杀后,视同与人偶达成配对,各位必须配合人员立刻离开猎场;第四点,在每一场夜猎中,一个人只能获得一隻人偶。违反上列条例者,将就地处决,或者斟酌减轻惩罚违规者。」 「现在,我宣布『夜猎』正式开始!」女人一声令下,底下的人陆续骚动了起来。 「终于开始新的一轮『夜猎』了!我可期待了好久好久!」其中一名身形魁武的男人难掩兴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在他身旁的青年闻言,熟稔的朝那人搭话,「喂,如果我上次没听错的话,你这傢伙不是上个月才获得了一隻新的人偶吗?」 男人没好气的嘁了一声,说:「那隻人偶啊……说到这我就气。」 男人隐隐散发出怒意,指尖扣紧了手中的酒杯,晃了晃,「仅仅只是在她的肚脐开了一个小洞而已,什么都没开始呢,就已经被那个小东西的尖叫声吵得没兴致了!果然……还是得用自己的血脉才能听话些吗?就像那对『夫妇』一样,一次餵养两个人偶,光用血脉压制就能控制住它们,光想想就觉得羡慕……」 「这本来就是非本源血脉的缺点啊!你知道这点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为何还要来参加夜猎?」 「人偶当然是越多越好,他们功用可多了!你可别忘了,外面那些入不了圣殿大门的变态傢伙们,是多么渴望这些玩不死的人偶,我还等着用人偶跟他们做一笔丰厚的交易呢。」 「最变态的傢伙应该是你吧!你这个沉迷内脏与鲜血的残暴杀人魔。」青年忍不住吐槽道。 「嘖,能来到这里的人,有谁手上是乾净的?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吗?」男人拍了一把青年的背,惹得后者发出一声疼吟后,青年便不再发言了,怕被男人一掌拍死。 这时,大厅的灯忽然昏暗了下来,只剩下唯一的聚光灯,映照在眾人两侧的墙壁上。 轰隆—— 刻印着世纪画的华美墙面,随着声响展开了隐藏在其中的暗柜,一一展现在眾人眼前。 墙面之后的景象让底下人们不断地发出讚叹声,对此景感到非常的惊喜。 暗柜里掛满了各式枪械、电锯、刀刃……等等,什么武器都有,甚至是各类违禁毒品,也被好好的安排在其中,就怕满足不了猎者们的嗜好和习惯。 虽然人人都戴着面具,无法看见他们的真实面容,但罗时殷不用想像,就能知晓那些猎者们的眼神无不是充满着慾望与嗜血…… 罗时殷看着镜子里的画面,难受地闭上双眼,她的本能告诉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概会让她难以接受。但她实在是太好奇这一切了,也想知道那个女人带她来这里究竟是有何用意。 她口中所说的职责、丢失的记忆又是什么…… 罗时殷心想着,随即睁开了双眼,眼前的画面也倏地一变,场景换成了一座宛如迷宫的花园迷宫。罗时殷看着在入口处摩拳擦掌的人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专门为猎者们打造的『猎场』。 猎场是由两公尺高的树丛与石墙交错所组成的开放式场域,可以随意的自由穿梭、破坏。猎场中间有一座被特意建得比墙还高的空中花园,是专门为猎者们所设置的休憩空间,人们可以在那里补充武器,甚至是观赏其他猎者们捕捉人偶的过程。 罗时殷从镜中俯视着整座花园,将格局看得一清二楚,但就是没有看见他们所说的『人偶』,令她不禁困惑——人偶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人人都露出极度渴望的眼神? 罗时殷困惑了一会儿,下一秒,眼前的视角忽然切换,转换到了迷宫某处的矮树丛,随后,她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往其他地方窜了出去! 罗时殷认出了那两人,竟是江和峯跟江和雨! 罗时殷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们四处逃窜,躲避猎者的追杀——她忽然想起,先前不可能倖免的爆炸事故,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 前世,她曾以为她没能预见江氏兄妹的死亡,是来自于她的能力忽然地失效......可如今看来,并非她的能力失效,而是她从一开始,就判断错误了。 『亲眼所见,不见得是真实。』 罗时殷忽然想起镜面世界中,那道声音曾和她说过的话。 当时江氏兄妹确实是死了,所以那道声音没有否认这个事实,但提到能力失效这件事情,那道声音在这方面却说了一个充满矛盾的回答,表示她的能力没有问题。 那时的她不理解它的意思,也就没有再去深思这句话。 这一世江和雨自杀,江和峯同时被捲入爆炸,无论哪个不可能存活……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江氏兄妹会不会也和那名少年一样,拥有復活的能力? 有了这股力量,所以他们才能被这些人们当作是玩不死的『人偶』,并将所有的恶意发洩在他们身上…… 罗时殷一想到那些画面,就忍不住摀住了嘴,开始乾呕起来。 虽然她并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人是怎么对待『人偶』的,但方才在大厅里,那两名男子所提及的内容彷彿重现在她眼前,让她感到噁心、无法接受。 他们口中的『人偶』,竟然都是活生生的人! 随着猎场开放,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进去,他们私下残忍的暴行,也将一一揭开——可罗时殷却没有勇气再继续看下去了。 她怕她继续看下去,最先疯掉的会是她。 ……她还不能疯。 罗时殷闭上双眼,努力忽视耳边传来的惨叫,以及宛如幼兽般的悲鸣,仅仅是如此动作,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心神。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鐘。 也许是几个小时。 随着耳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意识终于像是支撑不住似的逐渐黯淡,就此陷入了昏迷之中…… Ch.16 不可犹豫 「时殷?时殷?醒醒!上学要迟到了。」 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惊扰了沉睡的少女。 罗时殷睡眼惺忪的从柔软的被褥里起身,两眼茫然地环顾周围,发现自己在家中的二楼卧房。至于在呼喊她的女人——是她名义上的母亲,何祈恩。 罗时殷恍惚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忘却了什么重要的事,不过这个想法一闪即逝,很快地被她拋在脑后,一时没多想,下意识回应了何祈恩的话,「妈妈,我醒了!」 话一说完,何祈恩便不再催促她,提醒道:「今天不是礼拜三吗?记得穿体育服,别再穿错成制服囉!」 罗时殷乖巧地应道:「好,妈妈你等等我,我马上下去!」 罗时殷一边说着,一边下了床走进了厕所,待盥洗完之后,她换上了体育服。 走出厕所,她的视线不经意瞥向床边的全身镜,却没想到在这瞬间,镜面像是映照出了火光,却又立刻消逝,速度快得让罗时殷无法看清。 罗时殷揉了揉眼睛,再度朝那面镜子看过去,却只看见充满困惑的自己。她心想大概是睡迷糊了,才会看到奇怪的画面。 罗时殷走下楼,一眼看见了在厨房里忙碌着的何祈恩,连忙凑过去道:「妈妈,今天吃什么呀?」 「当然会做你最喜欢吃的。来,你先去外面坐着,再等等我就做好了。」何祈恩将手中的鸡蛋放入锅中,锅内顿时传来劈啪作响。 罗时殷咽了一下口水,光闻味道她就有些忍不住了。但何祈恩话以至此,她只好乖乖的先到前厅等待。 时间过去不久,何祈恩端着精心製作好的早餐,还有一杯榨好的橘子汁,摆放在客厅的长桌上。罗时殷眼睛顿时一亮,立刻动手吃了起来。 「好吃吗?」何祈恩坐在对面,和善的微微笑,「待会如果吃不饱的话,厨房还有剩的,我给你端来。」 罗时殷吃到一半,衝何祈恩笑了笑,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好啊!如果我还吃的下的话,我会把剩下的都吃完。」 何祈恩点点头,撑着下巴看着罗时殷把食物全数吃下之后,接着起身就要去厨房拿剩下的食物。 但罗时殷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对了,妈妈你吃了吗?」罗时殷困惑的同时,张望了四周一会儿,「爸爸呢?爸爸去哪里了?」 何祈恩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罗时殷觉得奇怪,又再度问了一句,「妈妈?你怎么不说话了?」她放下手中的餐具,走到何祈恩身旁。 「爸爸在哪,你难道不知道吗?」何祈恩突然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罗时殷的脚下一顿,身体在这瞬间倏地发冷。 她下意识朝何祈恩看去,然后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眼前的哪里是何祈恩? 分明是她的父亲罗弘非! 不过更令她震惊的是,罗弘非的胸口上居然插了一把刀,雪白的衬衫染上了可怖的鲜红! 此时罗弘非视线死死盯着罗时殷的面容,可怖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要将她大卸八块似的,往昔的温情与宠溺不復存在,只剩下令人心惊的愤恨与杀意。 「爸、爸爸?」罗时殷倒退两步,惊恐地看着罗弘非的惨状。 「罗时殷,你怎么能忘记这一切?」罗弘非逼近罗时殷一步,炽热的视线彷彿能将她烧出一个窟窿,「都是你的错,所以我们才会被他们玩弄,死无葬身之地。」 「您在说些什么……我……」说到一半,罗时殷的头便剧烈地疼痛起来。 「如果当初没有选择你的话……」罗弘非的声音徘徊在耳际,罗时殷却无力回答,痛苦地抱着头蹲下身,发出阵阵疼吟。 尖锐的疼痛越来越强烈,视线朦胧间,她似乎看见了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那是一片笼罩在整个空间的剧烈火光,映照出了她此生最难以忘怀的景象…… 「爸爸、妈妈……」罗时殷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沿着侧颊流下,记忆中的缺口似乎在这时,全数补上了。 父母被杀害,自己走上了轮回的不归路,紧紧追查着隶神教的踪跡。再然后,她意识到她的秘密早已被知晓,人偶、夜猎、邪教般的场景……这个真相接踵而至,让她几近绝望,產生了就此放弃復仇的想法。 ……但是,她怎么能忘记? 罗弘非一道道质问,彷彿是在指责罗时殷的无所作为,让他们在含冤死后不得安生——这让她感到无比羞愧。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过去自欺欺人的自己多么可笑……明明离真相如此的近,却因为心魔而阻扰了一切。 她想起养父母的死,她也并非无辜。 因为……她明明看见了。 当时她被何祈恩击倒之后,恍惚的意识之中,他明明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只是她不愿相信,记忆才有了缺陷。 当时在场的不只有何祈恩,还有她名义上的叔叔,罗弘远。 那位被罗弘非所拋弃的手足,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一想到那个瘦弱的男人,罗时殷就想起他面带狰狞的脸,还有他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虽然看着脆弱,但罗时殷内心深处永远记得,这双手是如何抓着她手去...... 思绪倏地截断,罗时殷竟不敢再回想那个画面。 愧疚、愤怒、绝望、惧怕……杂乱的情绪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待疼痛过去之后,罗时殷眼底最后的火苗,终于隐没在她早已死寂的瞳眸里。 必须得前进,必须得继续。 无论是轮回一次还是一百次,她都得走完这条路。 「没错。一切都是……他们害的。要付出代价,他们得付出代价......」 罗时殷如此呢喃着,脸上的脆弱全数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能冻结一切的漠然。 …… 罗时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早已身处在千面世界之中,再也不是那个紧闭的镜中密室。 罗时殷还维持着蹲在地面的动作,久久无法缓和自己的情绪。 「我准备好了。」罗时殷勉强整理好思绪之后,对声音平静道:「直接重新开始吧。」 「你的状态目前很不稳定,确定要立刻重生?」 「那又如何?」 声音传来一声叹息,不再多说,「好吧,那么接下来祝你顺利。」 语落,整个空间忽然震动了一下,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声响。 罗时殷顿感一阵晕眩,身影倏地消失在千面世界里。 过程中,整个碰撞时间持续不到一秒,吵杂的声音安静了下来,然后逐渐显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千面世界逐一浮现了一张张相似的脸。 是一名少女的脸。 上面的每个『她』状态都不一样。有的表情冷淡、有的皮肉不笑、也有的充满怒意…… 如果罗时殷这时还没重生,大概会被这幕景象吓得无法思考,整个人陷入一片疯狂之中。 ——因为这里映照出的每一个『她』,都和罗时殷长得一模一样。 「orad……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她』如此呢喃着,嗓音沙哑低沉,竟与之前与罗时殷对话过的『声音』如出一辙。 『她』沉寂好一会儿,又再度开口,似是对自己,又或者对着不在场的罗时殷说道:「快些想起来吧,趁『它』还没发现我的存在之前……」 『她』如此说着,显现身影渐渐地隐没在镜面之中,再也没有出现。宛若一场梦境,又或者一个上天开的玩笑。 …… 罗时殷躺在病床上,眼神透着死寂和化不开的污浊,静静地听着身旁的不速之客再度说出和前几世一模一样的内容。 罗时殷忽然觉得眼中乾涩,闭了闭眸,然后又睁开眼,将视线转移到说话正起劲的那个女人身上。 「你们对隶神教的相关事件如此保密,是因为对付不了,还是说,你们和他们是一伙的?」罗时殷眼神尖锐地凝视着妆容精緻的女人,话中不带掩饰。 女人闻言睁着大眼,错愕的看着她。 「……你都知道了?」女人警惕的问着,神色凝重起来。 「知道了又如何?该不会要将我『处理掉』吧?不过,你要是真那么做,我也不会阻止你就是了,我只希望你到时候能够乾脆一点。」 女人立刻表情一变,卸下了以往官方式的笑容,粉唇笔直抿起,视线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看透似的。 罗时殷毫不怯场,大方的让对方审视。只要她还拥有轮回的底牌,她就能重新来过,所以她并不害怕眼前的女人会对她做出什么。 伤害也好,折磨也罢。她不会放弃任何一条可能翻转局面的路。 先前她所做的选择都导向死亡,那么她何不赌一赌,眼前这个女人是否会带给她不一样的结局? 「不,我不会那么做。」女人静默了会儿,拉了张椅子,在她的病床前坐下,「我还没自我介绍对吧?你好,我叫简茗葳。」 罗时殷愣了一会儿,似是没能从简茗葳突兀的自我介绍反应过来。她指尖微微蜷缩,神情紧绷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心想着希望这次她是真的睹对了。 「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简茗葳见状笑了笑,「关于隶神教你知道多少?又是从何得知的?」 「我的父母曾带我去过他们的据点,所以我能大概知道,他们私底下所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例如夜猎……」 从罗时殷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简茗葳的表情就有些不对劲了,直到她提到『夜猎』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少女的话。 「不对……不可能,你是没有机会接触『夜猎』的。就算是你的父母,也不可能会知道。」说到这,简茗葳的眼神忽然凌厉了起来,「你真的是被家人带进去的吗?」 罗时殷被问得一懵,随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知道『夜猎』这项活动是多么不符合逻辑的一件事情。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华美的大厅内聚集的都是来头不小的大人物,何祈恩和罗弘非只是市井小民,根本不可能参与其中,也更不可能知道只有大人物才知晓的『夜猎』活动。 「……难道,你是他们提到的另外一个孩子?」简茗葳蹙起眉,看向罗时殷的视线又多了些审视意味。 「另一个孩子?」罗时殷从思绪中回过神,茫然地重复这句话。 简茗葳沉默半晌,凝视罗时殷一会儿,然后道:「抱歉唐突了,刚刚的话,你就当作没听见吧。」 简茗葳的态度忽然在这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罗时殷顿时傻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女人就已经换上往常的虚偽笑容,准备跟她道别,「对了,我说的那些话,也包括在保密条约内,希望你不要违反规则。那么,我先走了。」 罗时殷见她要走,还来不及想该如何开口挽留她,自己已经下意识的喊道:「等等!」 简茗葳背对着罗时殷,听见后头传来的声音,立刻停下了脚步。 「我……的确是有事情瞒着你。」纠结好一会儿,罗时殷这才乾巴巴说。她不知道对方买不买单,但她不能就这样让人走了。 「说吧,趁我还有耐心。」简茗葳侧过身看向罗时殷,眼神透着如湖面一般的平静,「你仔细想好了,我希望你这次能说实话,而不是模稜两可、破绽百出的回答。」 罗时殷咬牙,「我……看见有人復活了。」 此话一出,简茗葳的脸色沉如锅底。 简茗葳往回走到病床前,低头凑近罗时殷的耳际,低声道:「你是在哪个地方看见有人復活、当时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我……」罗时殷正要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访客打断。 「你怎么还没走?」 隐隐带着慍怒与烦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两人齐齐朝那人望了过去——只见傅文桀大步走了进来,打散了方才有些凝滞的氛围。 简茗葳一见来者是傅文桀,挑了挑眉,说:「对长官出言不逊,是你的一贯风格?」 「我对你们这些组织走狗没什么话好说的。」傅文桀没好气道。 简茗葳叹了一口气,视线随意的扫过罗时殷床边的柜子,在那上头摆着一瓶水壶,还有喝水用的玻璃水杯。 简茗葳将目光锁定在那个玻璃水杯上,然后趁其他两人不注意,动作俐落地拿起它,重重地朝傅文桀身后的墙面砸了过去—— 啪啦! 玻璃碎掉的声音像是一道警示,让傅文桀本能地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但在他噤声没几秒,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指责简茗葳。 「妈的,简茗葳你这个疯子!」傅文桀咬牙切齿的说着,「别乱发疯!」 「我没发疯。」简茗葳微微笑,但她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我只是脾气很不好而已,所以摔个东西不为过吧?傅队?」 在简茗葳眼神有意无意的压制之下,傅文桀的气势明显弱了几分。虽心中仍是不满,但碍于简茗葳身分,他也不好继续顶撞她,只好选择后退一步,不跟她一般见识。 简茗葳满意的笑了笑,又拉了一张椅子过来,随意的摆放在罗时殷的病床床尾,自己则是坐在先前的位置上,眼帘慵懒地一掀,朝傅文桀道:「坐下,我们聊聊。」 傅文桀一听不对劲,视线扫了罗时殷一眼,觉得简茗葳的指令并不是很妥当,立刻反驳了回去,「有什么事情我们出去再说。」 「我说——坐、下,别让我再说一次。」简茗葳再次开口,对男人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傅文桀在原地挣扎了一下,切了一声,最终还是在简茗葳的怒视下,坐上了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