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我以乱臣》 分卷阅读1 【重生】《投我以乱臣》若兰之华 生前,夭夭是被人挫骨扬灰的乱臣之女。 五年后误踩狗屎运,得以借尸还魂。不料刚从坟里爬出来,就被人逮了个正着。 这人她还挺熟,正是五年前眼睁睁瞧着她被挫骨扬灰的那位——她的前未婚夫。 巧的是,据说,那人现在还有个身份,她借的这副“躯壳”的未婚夫。 夭夭:“呵呵……” 【阅读提示】1.渣未婚夫非男主; 2.1v1,he,重生虐渣,有悬疑、灵异元素,不吓人,言情为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夭夭,穆玄 ┃ 配角:很多 ┃ 其它: 第1章 出坟 “咚、咚、咚” 这是一片极荒凉的坟地,地上长满杂草,一颗半死不活的老树,歪歪的插在中间,枝干上落着几只乌鸦。 正值月黑风高,三声诡异的敲击声,兀得从某个黄土包里传了出来。 乌鸦们爪子一滑,嘎嘎怪叫了几声,扑腾着翅膀撞作一团,逃命似的飞远了。 “鬼、鬼!有鬼啊!” 两个走夜路的卖货郎恰巧路过,兀得听到这声音,脸色登时变得比鬼还狰狞可怕,扔下货担,撒起两条腿,一路惨嚎着往山下跑了。 过了很久,那撕心裂肺、肝胆俱裂的惨嚎声还回荡在山间,惊得山里的飞禽走兽都骚动了起来。 “喂喂,你们别跑啊。”坟包下,传来一个懊恼的声音。 夭夭躺在黑黢黢的棺材里,忍不住骂了声娘。这究竟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人都这么没见识,怕鬼怕成这样。 自打醒来之后,她便被困在这方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既不能站,也不能坐,除了躺着,还是躺着。若非靠一缕鬼气撑着,她只怕早被闷死了。 这棺材板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比铁板还硬,她砸了一天,又累又饿,手都快磕出血了,竟是未能撼动分毫。更令她感到丧气的是,她现在的这副躯壳,娇弱不堪,柔若无骨,体内半点残余的灵力也没有,连抬个手抬久了都胳膊直泛酸,更别提砸棺材了。 “咚!” 正绝望,突得,一声沉闷的钝响,穿透几近石化的黄土堆,磕在了棺材板上,整个棺材都跟着颤了颤。紧接着,又是一声。 夭夭一颗心狂跳起来。 “大哥,就这鸟不拉屎的荒坟,你确定藏着宝贝?那帮龟孙子该不会故意耍咱们吧?”外面人一边砸,一边骂骂咧咧的道。听声音,大约是一群来掘坟偷宝的盗墓贼。 另一人骂道:“少废话,你出门没看黄历吗?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官兵马上就来了,手脚麻溜点。” 外面人不再说话,闷头干起活来。时间一点点流逝,榔头砸下的钝响渐渐变成刺耳的砸击声。又过了会儿,砸击声停,棺材四角传来撬动声。 夭夭在棺材里胡乱摸了一通,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陪葬的珠宝。倒是她这具“尸体”的头上戴了不少钗环首饰,衣裳上也挂着块环珮。按理,死后会埋在这荒山乱坟堆里的,多半都是住在附近的穷苦人家,或犯了重罪的罪人,用脚趾头想想都不可能有什么陪葬品。 而她现在的这具身体,手如柔荑,肌肤细腻,又珠翠满头,显然不可能是贫苦人家出来的女子,又不像是个罪人,难道是被人谋害、抛尸荒野的富贵人家小姐,或是地位低贱的娼妓之类? 这群盗墓贼难道是盯上了她这具尸体? 夭夭生生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断有黄土从松动的棺材缝里落进来,又腥又臭,还掺杂着一股坟地里特产的腐朽味儿,落得她满身都是。 夭夭一颗心几乎要破膛而出,手心里攥得全是冷汗。在这黑暗的密闭空间里,所有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她几乎能清晰的听见钉子被一颗颗从棺木里艰难抽离的声音,心里又是兴奋,又控制不住的笼罩着一层前途未名的恐惧。 自从死后,她的魂魄便游荡到了这座不知名的荒山里,和其他游荡在此地的孤魂野鬼一样,白天躲在坟里,晚上才敢出来透透气。这荒山周围不知布下了什么禁制,众鬼只能进不能出,只要越界一步,便会被烈焰烧成飞灰。 想要逃离这里,唯一的出路就是借尸还魂,从鬼重新变成人。这等逆天之行,实施起来自然难之又难,首先,所借的“尸体”就大有讲究。一要新鲜,最好不超过二十四个时辰,二要完整,若完整的魂魄附在不完整的尸身上,魂魄和肉体便无法融为一体。第三点最重要,借尸者与被借尸者的生辰八字必须完全一致。 其次,借尸者,鬼龄不能超过十年。这些 分卷阅读2 条件缺一不可。 人死后,怨念太深不肯投胎才会化为野鬼。野鬼的寿命并非是无限长的,随着时间越来越久,怨念随着记忆一点点淡去,野鬼失去了凝聚力,便会一点点魂飞魄散,失去本形,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夭夭能在第五个年头就等到了合适的躯壳,已是踩了狗屎运中的狗屎运。由于借尸还魂的条件太过苛刻,山下又设了禁制,大部分野鬼终其一生都等不到合适的尸体,只能在这荒山里等着魂魄消散的那一日。 五年时间,人间只怕早已不是她所熟悉的人间,人间里也再没有疼她护她爱她的亲人,借着这副躯壳,她能走多远,能弥补多少遗憾,不得而知。最初的兴奋过后,她难免心有戚戚,开始惶恐不安。 而另一处惶恐的源头,便是这群来路不明的盗墓贼。她自然应该感谢他们的搭救之恩,可他们若是只为财还好,若是丧心病狂,对她这具“尸体”起了什么歹念,以她现在这副躯壳的战斗力,只怕还没从坟里爬出去,就要再被扔进来一次。 正心跳如鼓,突然感觉到一股新鲜的气流涌入鼻尖,说不出的舒爽,夭夭睁眼一看,才发现那面沉重的棺材盖不知何时已被掀开了。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呼吸过人间的新鲜空气了。 这一瞬,恐惧烟消云散,她竟又恢复了最初的兴奋,迫不及待的伸出一只手,想扒着棺材边缘,立刻从这具黑黢黢处处笼罩着死亡阴影的棺材里逃出去。 要动时,才发现坟里坟外,都突然陷入了一种堪称诡异的死寂。 棺材外,四双瞳孔圆睁、透露着极大惊恐的眼睛,正俯视而下,和她大眼对小眼,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一般。 “大哥,手、手!眼、还有眼睛,你看到了吗?” 一人哆哆嗦嗦的道,牙关直打颤,一副活见鬼的样子。是个面皮粗糙的中年汉子。 另一人咆哮:“废话!我他娘又不是瞎子!” 先前那汉子几乎要哭了:“大、大哥,咋办啊?我害怕!” 大哥继续咆哮:“怕你个龟孙王八蛋!跑!” 呼啦啦,一群人腿上带风,瞬间作鸟兽散。有的跑的太急,直接把榔头仍在了棺材边上。 “……” 穹庐似的天顶,毫无遮掩的映入眼帘,夭夭贪婪的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虽然不大好闻,有股子尿骚味,但也足够令她神清气爽,祛除一身尸气。 隔着棺木围成的四方空间,恰好能看见挂在天空的一轮明月。又大又圆,像玉盘一样。她从未觉得,月亮可以这么好看。 夭夭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浑身舒爽,心头积压的阴霾也一扫而光。当下再不犹豫,先两手扒着棺材边缘坐起来,而后提起繁复的裙裾,慢慢爬了出去。 周围都是长满荒草的乱坟,静悄悄的,连只乌鸦的叫声也听不见。还好在此处飘荡了五年,夭夭对这座山的地形还算熟悉,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辨认了一下下山的方向,正要走,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的震荡了起来。 更准确的说,是整座山都剧烈的晃了起来。与之伴随的,是冲天的喊杀声与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远处,无数攒动的火光,密密麻麻,连成一线,将群山缚住。 这是! 夭夭身形一僵,陡然想起方才那两个盗墓贼的谈话,又呆呆的望了眼天上的月亮。与方才的赏心悦目不同,此时再看,只觉那月亮森森冷冷的,仿佛一只巨大的瞳孔在盯着这座荒山上的一草一木。 原本寂静的乱坟堆,也忽然刮起阵阵阴风,无数点飘动的鬼火,从漆黑的树林里冒了出来,正迅速的朝这里聚集,争着抢着往坟里钻。 这些鬼火不是旁物,正是被困在这座荒山里的野鬼,只因自己已成功借尸还魂变成了人,才看不到他们的本形。 今日竟是中元。原本应是群鬼狂欢之日,从她五年前飘到这里开始,这日子便成了群鬼的噩梦。 每年的这一日,入夜之后,山上便会突然涌来大批的官兵,像捕杀猎物一样,捕杀山里的孤魂野鬼。那些被捉住的野鬼的下场,她不得而知,只知道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难怪方才那个盗墓贼说“官兵马上就来了”。 火光从山脚下开始,迅速往山上逼近,伴随着奔腾如雷的马蹄声和尖锐的唿哨声。毕竟经历过五年的噩梦,夭夭腿脚控制不住的发软,手忙脚乱的把拖得长长的裙裾胡乱掖到腰间,便往山下狂奔而去。 阴冷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丝毫不觉的冷,反而出了一身黏黏糊糊的汗。一路上,到处都是横冲乱飘的鬼火,有的孤零零的,有的成群结伴。夭夭几乎可以听见他们惶恐绝望的叫声,正如她此刻的无助和 分卷阅读3 惶恐。 又不知跑了多久,她满头大汗,胸中已闷痛得透不过气,一双脚也如同灌铅。混沌间,隐约看到前方一大片鬼火忽然调转方向,往回涌来,原本整齐的队伍也七零八散,显然是感知到了极大的危险。 夭夭不及多想,立刻跟着他们一起掉头往回跑,谁知没跑几步,掖在腰间的裙裾忽然掉了下来。 她猝不及防,直接被绊倒在地,狼狈的滚了几圈,最后撞在了一颗大树根上。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赶上11月的尾巴开啦,一直想尝试的玄幻题材。全新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 第2章 未婚夫 夭夭被撞得眼冒金星,许久都缓不过神,耳边只闻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四面迅速包抄了过来,密密匝匝的火光直刺得她睁不开眼。 “哇哇哇哇!抓到了!臭死鬼,看你往哪里逃!” 一个脆生生的少年声音咋呼道。 夭夭拿袖子挡住火光,抬头一望,只见这数尺见方的狭小区域里,竟是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身着红色夔龙服、头戴乌纱、外罩赤色披风的锦衣卫士,无一例外腰间挎着宝刀,手中举着火杖,神色威严、目不斜视。 是……夔龙卫! 多年前龙城满城的鲜血和惨烈历历在目,夭夭只觉透骨寒意一点点爬遍全身,渗进肌肤血液里,令她浑身止不住的发抖,牙关也咬得咯咯直响。 “喂喂,臭死鬼,你是死了还是傻了,怎么动也不动?”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夭夭悚然回神,才发现这杀气腾腾的包围圈中,竟然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背负长弓,足蹬一双镶着宝石的鹿皮靴,头发歪歪的束在脑袋上,脸蛋生的甚是俊俏,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仿佛画上的小仙童。 此刻,这少年正趾高气昂的指着她,对那群夔龙卫高声喝令:“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捉住这只厉鬼!” 普通的野鬼,只有魂魄,没有实体,普通人只能看到他们魂魄凝成的一团鬼火,看不到他们的模样,但修为极高、能以魂魄结丹的厉鬼,却有本事化出本体,显露在人前混淆视听。若非修为极高之人,根本分辨不出他是人是鬼。 这少年显然是修为不够,把她当作了能化为人形的厉鬼。 那群夔龙卫神色一变,刷刷抽出长刀,将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她。但因忌惮她厉鬼身份,脸色都格外凝肃,并不贸然动手。 一人紧张的提醒道:“小郡王,此女很危险,你切不可靠近。”立刻有几名夔龙卫策马挡在那少年跟前,护他周全。 夭夭把头埋得更深。以她生前的身份,若真落入这群夔龙卫的手里,就算不被挫骨扬灰,只怕也不得好死。 顷刻间,死而复生的喜悦荡然无存,恐惧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一层层的缠缚起来,令她呼吸困难,胸中窒闷。 “一只女鬼而已,有甚可怕?你们都让开,莫跟我抢。” 那少年显然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见跌在树下的夭夭一直不动,嘀咕了几句,命众夔龙卫散开,转着双乌溜溜的眼睛,背手朝她走了过来,口中道:“该不会真被吓死了吧?” 说着便伸出一只手,欲扯她衣裳。夭夭死死一咬牙,见他身上只挂着柄长剑,并无什么厉害法宝,体内透出的灵力也甚低微,再不犹豫,倏地伸出拧住他脖子,将他用力拖了过来,死死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则迅速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 许是被恐惧逼入了绝境,她脑中一片空白,只知拼尽力气掐住那少年的脖子,好握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少年显然没料到她这只“死鬼”会突然出手,小脸一白,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荡然无存,立刻吓得嗷嗷惨叫起来: “鬼!鬼……!你们这群废物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救我!” 众夔龙卫果然骚动起来,打着圈往前逼近一步,一人横目喝道:“大胆女鬼!快放开小郡王!” 小郡王? 没想到,误打误撞还抓住个重要人物。 夭夭顿时有了些底气,背部紧贴着大树,把手中簪子抵到那少年颈间,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镇定平稳的道:“我并非鬼。都退后,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虽如此,她声音依旧带了丝轻微的抖动。她也并不想冲动的把事情弄到如此地步。可重活一次,她也只是一个弱女子而已,若真被误当成厉鬼落入这群夔龙卫手中,等待她的只会是生不如死。 那些夔龙卫显然并不好对付,听了这话,也只拿眼睛冷冷盯着她,似在考量,并未往后移动分毫。 夭夭冷汗透衣,手脚已开始控制不 分卷阅读4 住的发软。夔龙卫的狠辣与手段她是见识过的。此时背靠大树,拿这小郡王做挡箭牌,那些夔龙卫还能有些顾忌,若一旦离了大树做遮掩,她只怕没逃出几步,便会被人从后背一刀斩成两半。而等死了之后,她的魂魄多半又会被他们当成野鬼捉走,受尽磨蹉,连鬼都做不成。 可若不逃,这样死撑着,又能撑到几时? 这世上,大约早没人记得她是谁了。就算知道,也会毫不眨眼的就地诛杀她这个乱臣之女,去领取丰厚的赏赐。她是真正的孤立无援,毫无凭恃。 折腾了这一遭,夭夭不得不承认,她运气可真是背到了极致。生前不得善终也就罢了,好不容易重活一次,还没来得及睁眼瞧瞧明天的太阳,竟又要以更憋屈更惨烈的方式彻底消失在这世上,连丝念想也留不下。 那群夔龙卫的耐心显然在逐渐耗尽,一双双阴冷的眼睛,已透出杀气,连他们□□的坐骑,也开始用前蹄暴躁的刨着脚下的地面,扬起阵阵烟尘。 夭夭暗叹了一口气,开始重新打量周围环境,已经从思考如何逃生,改为思考被砍死后如何保全自己的魂魄。毕竟,她还有五年时间去搏一搏第二次借尸还魂的机会。 “哒、哒、哒” 空气已绷成一根拉满的弦。这时,包围圈外,忽然响起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 听动静,不像是大队人马,只有几个人的样子。方向却是奔着这边。 “小郡王!”“小郡王!” 有人隔着夜色喊道,高举着火杖,并催马朝这边行过来。 看来,是其余夔龙卫听到动静寻了过来。夭夭顿生出一股回天无力的宿命感,狠狠一咬牙,手上也跟着加大力气,五根指头几乎都要捏断了。被她攥在手里的少年一听到这声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一个鲤鱼打挺,猛烈的扑腾了起来,一边扑腾一边呜咽:“姐夫!姐夫!姐夫快救我!” 姐夫?? 夭夭顺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瞧去,面色雪白,额上沁着汗。一面希望来人是个明事理的高修为者,能一眼看出她不是厉鬼,还她清白,一面又忧心来人是个心狠手辣的暴戾人物,根本不受她威胁,便能将她轻松拿下。 马蹄声缓。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迅速往两边靠拢,让出中间一条窄道。 一人挽着缰绳,徐徐策马而入。是个同样身穿红色夔龙服的青年,头罩藏青色乌纱,乌纱左右两侧各镶着一只金色夔龙兽,面若敷粉,唇若涂丹,眉目如同墨画,生得极俊秀,乍一看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与这帮凶神恶煞的夔龙卫气质格外不同。身后还跟着另两名夔龙卫,看品级,应是他贴身护卫之类。 “宋副使。”见他过来,众夔龙卫纷纷在马上抱拳行礼。 青年一脸风尘,头上乌纱和身上的夔龙服还沾着几片落叶,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秀眉微蹙,问:“小郡王呢?” 立刻有夔龙卫道:“副使当心,小郡王被这女鬼挟持了。” 那人这才注意到被困在树下的夭夭,以及被夭夭掐住脖子按在地上的少年,拧眉看过去。 见他终于注意到自己,少年如受伤的小兽般嗷呜两声,剧烈挣扎起来,喉咙却已被钳制的发不出声音。 因夭夭低垂着头,且躲在黑黢黢的老树下,众人并不到她面目。青年又催马靠近了些,目中闪过一丝讶异,急道:“这位姑娘,我知你不是鬼,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有事你同我讲,快些放了这孩子。” 听到这声音,夭夭终于慢慢的抬起头,隔着刺目火光,呆呆的望着那人的眉眼,顷刻,面上血色顿失,浑身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滞住了。 整座荒山都在剧烈震荡,她却忽觉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下来,连远处奔腾如雷的喊杀声与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如果说,重活一次,她最不愿看到哪个人,最好同他老死不相往来,这人若排的第一,无人敢排第二。 宋引,字公瑾,东平侯次子,以文采著称于世,本朝最年轻的新科状元。 若不是惨烈的死过一次,夭夭定然也会以为,端坐在马上的人是个温润如玉、举世无双的翩翩公子,面和心善,胸怀慈悲,那双修长如玉的手平日里定然只是提笔研磨,没沾过半点血腥,说不准还会心存侥幸,到他马下苦求一番,期盼这人能大发善心,证自己清白,饶自己一命。 可经历过五年前那场噩梦,再看这张脸,夭夭只觉毛骨悚然,寒意从脚底直蹿到每一根毛发之上。 五年前,作为震动朝野的“元武之乱”的最后一个余孽,她被自己的未婚夫亲手送到祭台之上,抽出魂魄,剖去元丹,挫骨扬灰。 自始至终,她那未婚夫,都一动不动的坐在观刑台上,眼睁睁 分卷阅读5 看她一点点被摧残凌虐至死,连渣都不剩。整个过程,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也不敢替她说半句求情的话。 那个“大义灭她”的人,就是宋引。 夭夭扯了扯嘴角,左胸那块地方,控制不住的一阵阵抽痛。若非亲身经历,她又如何能想到,看起来如此光风霁月的谪仙般的人物,竟会是那样阴险、狠辣、懦弱、自私。 此刻,那种魂魄抽离之痛,元丹被剖之痛,仿佛齐齐被唤醒出来,狠狠撕扯着她浑身神经,令她神智昏胀,冷汗透衣,恨不得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撕成碎片。 她攥得实在太过用力,手掌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那被他掐着脖子的少年脸憋得涨红,痛苦的挣扎起来,终于艰难发出声音:“姐……姐夫救……我!” “姑娘,快住手!你可知你挟持的是何人?!”宋引脸色已变得极其难看。 夭夭冷汗淋漓的睁大瞳孔看着他,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呵,姐夫?她做鬼的这五年,宋引果然在人间过的甚是滋润,竟已成家立业、娇妻在怀了。也不知午夜梦回,他还不记不记得五年前祭台上那一幕幕,还记不记得与她指腹为婚的那个可笑的婚约。 见劝说不管用,宋引匆匆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待与夭夭双目对上,脚步忽一顿,似乎愣了愣,脸色唰得白了。 这时,随他一起来的两名夔龙卫也跟着下了马,朝这边走来。待看清夭夭的脸,其中一人双目陡得睁大,指着她,结结巴巴的道:“菖、菖兰郡主!” 又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夭夭心弦一颤,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陡然透出一口气,从旧时的梦魇中清醒过来。 直到这时,宋引似才从怔愣中回过神,转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望着她又惊又喜道:“菖兰,真的是你!” 菖兰?? 夭夭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确定是在唤自己,错愕不已,手一松,手里那快被她攥得断了气的少年终于趁机挣脱了出去。 宋引又往前逼近一步,双手一伸,似乎想握住她的手,目中涌出她曾经熟悉的某种炙热光芒。夭夭本能的往后一避。 宋引手僵在半空,苦笑道:“菖兰,你还在怪我么?” 顿了顿,又有些落寞的道:“没错,你该怪我,是我鬼迷心窍,做出那等糊涂事,才伤了你的心。这两日,我无时无刻不在扪心自责,一想到你孤身入了黄泉,只恨不得随你一起去了才好。” 若在以往,自己定会被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辞感动吧。夭夭不合时宜的想。 然而此刻,她却只感觉到了心头泛起的那阵恶寒。 正惊疑这菖兰郡主和宋引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忽觉腿上一重。低头一看,那被她扔在地上的少年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正死死抱着她的大腿,激动的嗷嗷叫道:“阿姐,阿姐!真的是你显灵了吗?!” ……阿姐?? 夭夭一懵。若她没记错,方才这少年唤宋引为“姐夫” 莫非 夭夭脑中嗡得一声,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冲得她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稳。 至此,她终于搞明白,她借的这具躯壳,应该就是那夔龙卫口中的“菖兰郡主”。 而这位菖兰郡主,不仅是那小郡王的姐姐,还是那个倒了八辈子的大霉,嫁给了宋引的女人。也难怪不得善终,被胡乱埋在了这荒山上。 第3章 强夺 精神极度紧张的奔命了大半夜,夭夭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艰难的舒出一口气,靠着背后那根树干瘫倒在地。 看来,有“菖兰郡主”这个身份做倚仗,她目前至少是安全的了。日后之事,再徐徐图谋便是。 那小郡王见她倒下,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大喊:“姐夫,姐夫,你快过来。我阿姐不好了!” 宋引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半蹲下去,急切的问:“菖兰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边说边伸出手,紧紧握住她露在衣袖外面的一截雪白手腕。 夭夭下意识要挣脱,却没挣脱出来。 他掌心温度隔着肌肤传递过来,包裹着她冰凉的手腕。她紧紧捏住拳头,并未丝毫享受这种暖意,反而轻起了一层颤栗。 宋引没露过她眼中闪过的抵触,甚至可以说是一丝可以称之为厌恶的情绪,又愣了愣,忙握住她手,贴到他左胸那片跳动的地方,恻然道:“菖兰,你打我骂我皆可,莫再与我这样生疏。我宋公瑾对你一片痴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等明日回去,我就亲自去西平侯府向你赔礼谢罪。” “西平侯府……” 夭夭在心中默念这四字。没 分卷阅读6 想到,这菖兰郡主原来出身自西平侯府。她虽然对西平侯府不甚了解,但对西平侯这个人,还是有些印象的。记忆中,这位侯爷长得颇面善,为人圆润油滑,和谁都能一见如故,兜里还总是藏着些干果糖果等物,很招孩子们待见。 其祖上三代,皆是声名赫赫、威震一方的功勋之臣。可惜到了现任西平侯孟平安这代,西平侯府的荣耀似乎没有延续下来。这位侯爷人如其名,从小就没什么大志,万事只求一个平安喜乐,既不爱读书也不爱习武,对遛鸟走犬走马观花这等事倒十分有天赋,少年时便在长安城的斗鸡大会上凭一只金鸡斩得头筹,得了个“金鸡王”的称号。袭了爵位后,这位侯爷依旧保持其纨绔做派,整日同朝中一群老纨绔厮混在一起,坐吃山空不务正业,组成朝中一道靓丽风景。 至于菖兰郡主…… 夭夭定了定神,努力在脑中搜刮关于这位郡主的蛛丝马迹,可惜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都记不起大邺朝的皇亲国戚里有这么一位贵女。 按理这位菖兰郡主既和她生辰八字相合,她生前应该至少听过这个名字才对。难道是当了五年的孤魂野鬼,她记忆力衰退了? 她颇是头疼的揉了揉脑袋,宋引还在握着她另一只手忏悔,见她终于动了,目露惊喜道:“菖兰,你听到我说话了是么?” 夭夭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这张脸,含糊道:“我……我想回家了。” 宋引似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夭夭心中一动,立刻补充道:“回西平侯府。” 若菖兰郡主真是西平侯之女,以宋引的个性,定会有所忌惮,不敢对她用强。 这话果然有些分量。宋引脸上的喜色凝滞了一瞬,才笑道:“那是自然的。”他很快恢复常态,小心翼翼的搀着她站起来,用哄劝的口吻道:“侯爷就在山上随圣驾夜猎,我立刻送你去见他。” 说着,便动作温柔的扶着她上了马。 宋引也翻身上来,极自然的挽住缰绳,把她小心的揽在怀中。 与他身体一触,夭夭周身立刻又泛起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颤栗。宋引只当她是冻着了,双臂紧了紧,更用力的圈住了她。 一路上,处处可见仓皇奔逃的鬼火和杀气腾腾的夔龙卫。夭夭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来不及躲进坟里的野鬼像牲口一样被罗入网中,五年来积下的噩梦浮上心头,不由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 浑浑噩噩的行了不知多久,至一处山腰时,四周忽又亮起密密匝匝的火光,并伴着一阵阵放浪无惮的嬉笑声。 夭夭察觉到腰间宋引的那只手微微僵滞,抬头一望,陡然睁大双眸,也惊住了。 山腰处一片平坦的阔地,杂草丛生,堆满荒坟,熟悉至极,正是她今夜从棺材里爬出来时看到的那片乱坟堆。 只不过,此时这片坟地乱糟糟的聚满了一身赤红的夔龙卫,四处皆被火杖映得亮若白昼。 原本还算整齐排列的坟包,已一片狼藉,坟被粗暴的掀开,或新或腐烂的棺材板散落的满地都是,上面还堆满了白骨和骷髅。众夔龙卫策马穿梭其中,如踩踏烂泥般,来回踩踏着那些尸骨。另有几人正对着一具衣不蔽体的女尸品头论足,发出阵阵浪笑。 随着新的坟包不断被翻开,不断有成群的鬼火从黄土下冒出来,落入夔龙卫早就设好的罗网中。 夭夭胃里一阵痉挛,酸水一股股涌到喉间,令她几欲作呕。没想到,这群夔龙卫为了猎鬼争功,竟丧心病狂的掘人坟墓! “哦?宋副使。” 见有人闯入,正围着女尸的那群夔龙卫齐齐回头,心照不宣的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眉毛一挑,衔笑问道:“宋副使猎了多少鬼了?怎么不见你的灵网?” 他口中的“灵网”,就是那些夔龙卫专门用来猎捕野鬼的网。据说,刀枪难入,水火不侵,是用特制的符水泡制而成。 宋引似乎对此人颇为忌惮,只简略的道:“有事耽搁了,还未猎到。” 那群夔龙卫一听,立刻旁若无人的哄笑起来。 方才说话的那个夔龙卫倒没笑,只掉转马头,慢悠悠行至宋引对面,阴阳怪气的道:“宋副使,你这样可不厚道。都督还在等着咱们猎鬼回去呢。到现在你连一只小鬼都没抓着,若被玄牧军抢了风头,咱们丢脸事小,让都督和夔龙卫在圣上面前丢了颜面,这罪责你担得起么?” 这人天生一脸阴邪相,连笑得时候都是阴测测的。说话间,眼睛已开始有意无意飘向被宋引揽在怀中的红衣少女。见她肌肤雪白,皓齿明眸,乌发散落了一缕贴在凝脂般的脸颊上,愈发显得娇美如花,曼妙不可方物,双目似被黏住般,许久不肯挪开。 这张犹如噩梦一般的脸乍然出现在眼前,夭夭打了个激灵,攥紧拳头,指 分卷阅读7 甲深深抠进掌心,才忍着没惊呼出声。纵然如此,浑身依旧止不住的发抖。感觉到他目光始终笼在自己身上,更觉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这季侯孙是出了名的好色□□,跟着宋引同来的护卫光看他神色,就觉不对味,怒道:“季侯孙,你算什么玩意儿,也敢这样同副使大人说话?” “不敢。”季侯孙懒懒一握缰绳,毫无告罪之态,只道:“我不过好心提醒一下宋副使罢了,免得他一遇到温香软玉连正事是什么都忘了。” 眼睛却依旧黏着夭夭,神色轻佻的问:“宋副使好本事,从哪里猎到这么一个尤物?该不会是这山里的野鬼所化吧?” 宋引神色僵硬的道:“季督使说笑了。这是西平侯之女,菖兰郡主。” “菖兰郡主?”季侯孙眼睛一眯,眸底有精光暗暗流动,毫不掩饰面上饥馋之色:“说笑的恐怕是宋副使吧。菖兰郡主不是死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依我看,这女子身份甚是可疑,不如交给我带回营去,仔细验验她到底是人是鬼。也免得宋副使鬼迷心窍,被美色所惑,误了大事。” 见宋引脸色几乎要垮下去,他越发玩味的道:“对付女人,我可比宋副使有经验。” 当着众人的面,这季侯孙敢把话说得如此露骨,显然并不把宋引搁在眼里。 夭夭心一沉,掌心已有温热濡湿的液体,从指甲缝里渗出,寒意也如毒蛇的冷信,钻进层层衣裳,贴着肌肤,爬上背脊。 有了五年前的教训,她自然不会把希望寄在宋引身上,也不会寄在其他任何人身上。 一旁,听季侯孙竟然觊觎自己阿姐,那小郡王已气得小脸发青,张嘴便要大骂,却被护卫堵住嘴拖到了后面。想必是宋引的意思。 夭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手松开攥出血的拳头,悄悄摸出藏在袖中的那根银簪。 宋引毕竟身居副使之位,即使这季侯孙与他不对付,也不会公然置他性命于不顾。真到万不得已之时,挟持宋引,把事情闹大,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她如此安慰自己。 “卫都督既把这重任交给公瑾,公瑾自会全力以赴,不敢懈怠半分。” 僵持片刻,宋引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发干。 “至于菖兰。”宋引低头看了眼夭夭,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子。她是人是鬼,我心中自有分寸。我正要送她去见西平侯,也会向都督禀明内情,就不劳督使费心了。” 季侯孙神色一阴。 宋引匆匆同他作礼告辞,便掉转马头,欲拣别的路下山。 “且慢。”季侯孙寒瘆瘆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顷刻,只闻季侯孙意味不明的笑道:“宋副使心里有数最好。方才我搜查这乱坟堆时,发现有一座荒坟里的棺材被挖了出来,尸体也不见了。都督已下令封山,这山里又没别人,这死人哪儿会自己跑路,除非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了上面。此事蹊跷至极,我也正要禀于都督决断呢。” 宋引动作一僵,终于停住。 季侯孙仿佛是拿捏住了他的三寸,颇得意的斜睨着他背影道:“都督那边且不提。莫忘了,这次围猎,穆王也在。这世上什么鬼怪邪物能逃得过他手中那把辟邪剑呢。若夔龙卫被穆王抓住把柄,参到圣上那里,惊动了干爹他老人家,别说什么爵位了,只怕你十条命都不够兜着。” 他这话已算是□□裸的威胁了。 宋引面色一白,握缰的那只手,五指攥得指节泛白。 “你我好歹同僚一场,宋副使可要好好考虑考虑我的建议。”季侯孙淫邪的双目复盯上被宋引挡住大半的那个引发他无限遐想的曼妙身影,下腹已隐隐起了一阵胀痛,咽了咽发干的喉咙,道:“只要我验了这女子正身,自会在都督和干爹面前替你美言。”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明晚~男主不是宋引~ 第4章 烂摊子 须知人死之后,魂魄并不会立刻离体,待过十二个时辰之后,神识才会完全消失。同样的道理,借尸还魂者,魂魄与所借“躯壳”也不会立刻融为一体,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载,神识才能完全稳定下来。 毕竟,与抽出一样东西相比,把一样东西强塞进另一样东西里花费的时间要长得多。 这也意味着,对于很多野鬼来说,还魂成功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第一年将是他们最危险也最难熬的时日。若运气好,一世顺遂,用漫长的时间一点点侵占所借躯壳,直至魂魄完全融入那一身血肉中,待寿尽之后魂魄重入轮回投胎转世,自然是最最完美的结局。可若运气不好,碰到了修为高深的厉害人物或能感应游魂的厉害法宝,魂魄被强行抽离躯壳,是既入 分卷阅读8 不了轮回,也做不成鬼的,只能像破碎的瓷片一样七零八碎的散落世间,千万年都不一定有机会聚齐成完整魂魄。 季侯孙所提到的那把“辟邪剑”,就是能感应到游魂、邪祟等异灵的上古法宝。 今夜起起落落,一颗心也跟着大起大伏,这条命像是从夹缝中捡来的一样,随时都可能丢掉,夭夭再听到这样恶劣的消息,已不如之前那般慌张惶恐。 只是宋引却不如她轻松。即使不回头看,她也能想象出宋引此刻的脸色是如何的僵硬苍白。正如五年前他坐在观刑台上一般。 夭夭心中突然萌生一个强烈的念头。宋引应该知道菖兰郡主是葬在这片乱坟堆里的,并且还知道丢的那具尸体就是他的未婚妻,菖兰郡主。所以季侯孙的威胁才对他起了作用。 他究竟察觉了多少,夭夭不得而知,但他必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否则,这菖兰郡主既是侯门贵女,又是他宋引的未婚妻子,他再懦弱窝囊,也不至于忌惮季侯孙到如此程度。 夭夭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五年前,宋引将她这个余孽送上祭台,想必为自己换取了不少富贵荣华,才能摇身一变,高居夔龙卫副使之位。 若五年之后,他又一次……夭夭不敢再深想下去。 这时,一名夔龙卫奔至季侯孙马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季侯孙脸色一变,不甘心的盯了夭夭一眼,调转马头道:“走!” 只留了一部分人马在此地继续刨坟捉鬼,便带着一群夔龙卫纵马消失在林间。 季侯孙一离开,那小郡王才得以挣开护卫,冲着他离开方向破口大骂,并愤愤不平的问宋引:“姐夫,这孙子到底是哪儿来的,改日我定要狠揍他一顿,给他些颜色瞧瞧。” 宋引摇头,神色凝重道:“阿羽,此人阴险歹毒,极其危险,你日后要离他远些,万万不可得罪他。否则……” 他叹了声,没说后文。 那小郡王孟菖羽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依旧摩拳擦掌的大骂季侯孙无耻下流。 “菖兰,让你受惊了。”宋引语气有些愧疚,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倦。顿了顿,他动了动嘴唇,似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半,却又闭住了。提起缰绳欲继续前行。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又活了过来?”夭夭忽道。 一路行来,这还是夭夭第一次主动开口。宋引微微一震,握缰的手抖了抖,喜道:“菖兰,你终于肯理会我了。” 他面上的颓丧一扫而光,双目灼灼的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舍得离开我的。昨夜你还给我托梦,说你还剩一口气,却被他们活活钉入了棺中,盼我快去救你。没想到竟是真的。你那么善良,阎王爷如何忍心收走你的命?” 夭夭一怔,倒不知如何回应他了。 下山的路上,夭夭思绪飘飞,满脑子都是宋引向季侯孙介绍菖兰郡主时说的那四个字,“未婚妻子”。 原来,这菖兰郡主还并未正式嫁给宋引。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心头登时如卸掉了一块千斤大石般,前所未有的轻松,也重燃起了一股炽烈的希望,连带着季侯孙那张曾令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脸,以及那把传说中的辟邪神剑,也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又沿着山道行了大半个时辰,出了一道谷口时,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大片雪白营帐。帐门却是赤色的蜀锦制成,上绣一团金色夔龙兽。 宋引将夭夭安置在一处整洁宽阔的营帐里,留下吴刚守着帐门,便带着手下夔龙卫上山猎鬼去了。那小郡王孟菖羽也想跟着去,却被夭夭留下作伴。 等宋引回来,就该送她去见西平侯了,她必须趁这个时间尽快搞清楚关于菖兰郡主的事情,以免露出破绽。孟菖羽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孟菖羽少年心性,抓心挠痒的想去山上试试身手,哪里能在帐中呆得住,几次想溜出去都被吴刚给堵了回来,只能暴躁的在帐中踱来踱去。 “咕咕。” 折腾一夜,腹中已饿的火烧火燎。夭夭见帐中的长案上还摆放着几盘新鲜的糕点,便端了一碟牛乳饼,拣了一块丢到自己嘴里,又递到孟菖羽跟前一块,和他搭话:“你姐姐又没跟宋引成亲,你干嘛唤他姐夫?” “还不都是为了你。”孟菖羽火气正大,恨铁不成钢的白她一眼:“连个男人都不搞定,就知道上吊,窝囊死了。” “我替你毁了他清白,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子。” 他气愤的哼哼道,难掩得意。 夭夭惊得险些摔了手中牛乳饼,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道:“你是说,我为了宋引上吊?” 孟 分卷阅读9 菖羽瞧智障似的瞧着她,一脸沉痛:“姐,你该不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了吧?” 夭夭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光彩之事,硬着头皮道:“醒来后,我的确忘了很多以前的事。” 孟菖羽看她的眼神,俨然已笃定她是个智障,用一种十分羞耻兼嫌弃的口气道:“你大婚当日,从花轿里逃走了,冲到东平侯府去找宋引,要和他私奔,宋引却不肯见你。你一时想不开,就跑到山上上吊了。” 末了,又补了一刀:“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咱们的爹嫌你丢了西平侯府的脸,才听那妖妇的话,把你草草埋到了山上。” “……” 方才在散发着诱人香甜的牛乳饼,瞬间味同嚼蜡,夭夭机械的咽下最后一口,再也没心情吃了。 原来,这菖兰郡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新婚当日,竟抛下新郎,逃婚去找别的男人,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夭夭总算明白,为何方才在山上遇见时,宋引握着她的手不停忏悔,还说了那么一番信誓旦旦的话。 刚才在山上黑灯瞎火的,夭夭看不真切,只觉得这菖兰郡主衣裳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格外繁复,不便行动。如今就着帐内油灯一看,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菖兰郡主身上穿的竟不是普通衣裳,而是一身描金绣凤的大红嫁衣,裙裾和袖口处则用金线绣满鸳鸯。 看来,孟菖羽没有骗她,这菖兰郡主的确是在大婚当日死去的。 见夭夭神色恍惚,魂不守舍,孟菖羽只当自家阿姐被吓住了,甚是老成的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现在整个大邺朝都知道你为宋引上吊了。要想挽回名声,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死缠着我那「姐夫」,让他把你娶进门。看那时谁还敢说闲话。” 夭夭心里沉甸甸的。菖兰郡主死前留下的那个烂摊子,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这时,孟菖羽忽然探过来一只脑袋,绷着小脸问:“阿姐,你真是被那妖妇活活钉进棺材里的?” 第5章 惊魂 大约这小郡王也不相信什么死而复生之事,才有此一问。 夭夭把双手伸过去,道:“大约是的。” 孟菖羽一看,立刻睁大了眼睛,小脸露出怒色。 菖兰郡主那十根手指生得极美,如刚抽出嫩尖的春笋般,又白又嫩。只是,她涂着丹蔻的十个指甲盖,却并不那么圆润漂亮,边缘处似被什么东西磨得十分尖利,带着层薄薄的毛边,中指和食指有的地方还结着褐色的痂,应是破皮流过血。 她一个娇生贵养的郡主,平日不会干什么粗活重活,哪里会受这样的伤。看样子,宋引的托梦之辞只怕有一些依据,这菖兰郡主被钉入棺材时,极可能还有一口气,只是那口气极微弱,被人误以为死了。 等棺材埋入坟中之后,这位郡主才慢慢醒了过来,窒闷中,疯狂的用十指去划棺材盖呼救。这荒山野岭里哪里会有人救她,就算真听见了也没人敢救,除非像今夜一样遇上挖坟偷宝的盗墓贼。 菖兰郡主显然没有遇到,最后被活活闷死在了棺中。 所以她才有机会借她的身体,还魂成功。 这样残忍的事实,夭夭自然不能向孟菖羽道出,便道:“险些闷死在里面,多亏一群盗墓贼将我挖了出来。” 孟菖羽腾地站了起来,如炸毛的狮子般,挺剑怒道:“那个妖妇,我定饶不了她!” 夭夭惑然,问:“哪个妖妇?” 孟菖羽对她“失忆”这种智障行为已见怪不怪,霍霍磨着一口小白牙道:“还能是谁?就是咱爹从温玉楼里纳的那个狐狸精!” 夭夭这才知道,西平侯除了原配夫人姜氏,还有两房妾室。孟菖羽口中的“狐狸精”就是西平侯最宠爱的小妾柳氏。这柳氏出身青楼,很有一套狐媚手段,不仅把西平侯迷得七荤八素,还自称会道术,能驱鬼降妖,保家安宅,西平侯几乎去哪里都要带着她。 菖兰郡主上吊死了之后,柳氏说她命格凶煞,大不祥,恐要侵犯家宅,滋扰家主。西平侯起初不信,做主把爱女的尸身摆在了府中灵堂,谁料当夜便被鬼压身一般,噩梦不断,四肢无法动弹,喉咙似被什么东西扼住,呼吸困难,耳边还萦绕着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像是一群恶鬼从地狱里朝他扑来。 次日,幸好柳氏制的一碗符水下肚,才让他安宁下来。西平侯便听从柳氏建议,把这个令他蒙羞的女儿钉入棺中,草草埋到了荒山里。为安全起见,柳氏还在棺材上贴了几张镇鬼的符纸。 柳氏立了一大功,西平侯越发对她言听计从,连这次夜猎也将她带了过来。 夭夭听得脑仁发疼。 分卷阅读10 看来这西平侯府也非清净之地,光一个柳氏,日后就够她小心提防了。也不知那柳氏道术修炼到了什么水平,会不会窥破她的身份。 至于那西平侯,夭夭以前对他印象不错,本还指望着能得他这个“侯爷父亲”的庇护,如今看来,多半也是个惜命怕死的窝囊废,和五年前的宋引差不了多少。 说到宋引,夭夭突得想起另一桩紧要事,按住砰砰直跳的胸口,有些紧张的问:“那方才在山上,宋引为何要说我是她的未婚妻子?” 孟菖羽歪着脑袋想了想,一盆冷水泼下:“大约是怕你想不开,再跑去上吊吧。” “……” 这小郡王毕竟还是个孩子,夭夭猜着也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便转了话题,问他西平侯府的其他事了。 季侯孙带人匆匆赶到另一处乱坟堆,果见自己手底下那群夔龙卫被赶到了坟外,一列白袍玄甲、背负长弓士兵目不斜视的守在边上,阵势肃穆,不允任何人靠近。 这些士兵的额间,皆束着一条玄色抹额。抹额正中,以金线绣着极简约的玄武神兽图腾。 这条抹额,整个大邺朝没几个人不认识,乃是拱卫着京畿、战斗力十分凶悍、深得圣上信任的玄牧军的标识。 季侯孙显然也颇为忌惮,并未直接纵马闯进去,只在五步外停下,强压着怒气问:“这片坟地分明是我们夔龙卫先占领的,你们玄牧军怎能公然抢地盘?” 那些士兵宛如石雕,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依旧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 季侯孙大为窝火。与他同来的夔龙卫劝道:“督使,我看还是算了吧。就当让给他们了。这山上有的是荒坟,咱们再找便是。” 另一人也劝他:“听说今夜圣上在营中遇袭,险些被邪物所害,玄牧军便是奉命来追捕那邪物的。此时若与他们发生冲突,到时他们抓不到刺客,怪罪到咱们头上,咱们就是有理也说不清。” 这话倒是有些说服力。只是这季侯孙平素嚣张惯了,这些年又一直奉命在各地行督查之职,地方官员都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珠宝美人他要什么送什么,不敢得罪半分,更助长其气焰。这两日他刚调回京城任职,周围人也都是一片奉承,还没人敢当众拂他面子。 如今当着手下人的面在玄牧军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还是被抢了地盘这种屈辱之事,脸面大失,他岂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因而,虽听进去了劝,他依旧不甘的道:“怎得?你们都怕玄牧军怕成这样?咱们夔龙卫何时沦落到了如此境地?” 那两名夔龙卫皆是一脸菜色,一人感叹:“督使刚刚回京城,大约还不知晓如今掌管玄牧军的是谁罢?” 季侯孙道:“是谁?” “乃穆王世子,穆玄。”那夔龙卫颇是牙疼的道。 “是他!他不是……”季侯孙微吃惊,脸色变幻莫测,终没敢说出后面的话,硬吞了回去。 那夔龙卫觑他一眼,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如今,穆王坐镇典狱司,圣上又对这个外甥极疼爱,别说都督,连干爹他老人家都敬穆王府三分。咱们切不可落了把柄在他们手里。” 季侯孙自知其中厉害,只能忍气吞声,带着一群夔龙卫扫荡了另外几处荒坟堆,满载而归。 进了夔龙卫大营,得知宋引还没回来,大是失望。可张目一望,见他帐中灯却亮着,外面还守着吴刚,心中一动,立刻迫不及待的召人打探了几句。 夭夭已从孟菖羽口中打探了不少西平侯府的情况,待会儿应付西平侯那个老糊涂应该足够了,现下她最担忧的反而成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柳氏。 不知为何,这个人总令她产生一股极强烈的不安。且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围猎渐接近尾声,这种不安感不轻反重。 既已达到目的,夭夭也没理由在强留那小郡王在帐中与他大眼瞪小眼,便放他出了帐。 孟菖羽欢呼一声,迫不及待的带上佩剑和弓箭等物,叫上几名相熟的夔龙卫,上山找宋引猎鬼去了。 帐中安静下来,夭夭这才呼出一口气,只觉四肢百骸都是酸的,软趴趴的伏在案上,再也不想动了。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夭夭当是宋引回来了,吓得立刻惊坐起来,谁知等了许久都不见帐门口传来动静,外面的嘈杂声也渐渐止歇了。 看来,回来的这波人不是宋引。 她又泄了口气,无力的趴回了案上,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吴刚愤怒的声音隔着帐门传来:“这帐中是宋副使的家眷。副使说过,他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他营帐半步!” “家眷?”另一阴测测的声音响起:“你蒙谁呢?我看那女子分明就是野鬼所化 分卷阅读11 !我是奉都督之命来验人的,你有几条狗命,也敢拦我!” 这声音……是季侯孙! 夭夭打了个激灵,登时清醒过来。 来人的确是季侯孙。他今夜在玄牧军那里受了气,心情很是不好,直到刚才回营时探听到宋引帐中竟藏着那红衣美人时,那些不快登时烟消云散了。 于是回帐中匆匆换了身崭新的衣袍,又洗了把脸,便饥渴难耐的寻了过来。 这季侯孙虽刚入京没两天,可进长安城当晚,连自个儿的府邸都没回,便跑到温玉楼夜御七女,连续两三日,夜夜如此,可谓一战成名。以至于整个夔龙卫卫所都知道他是个离不开女人的淫棍。 此人不仅好色,还喜欢被人奉承,眼里容不得沙子。宋引与他本无嫌隙,只因在他的接风宴上拒绝为他作诗颂德,便被他记恨上了。 也因这个缘由,今夜在山上遇见宋引怀里的美貌女子时,他惊艳之余,心中的欲念和嫉恨也如烈火烹油,不可收拾。 到底是出身高贵的名门贵女,玉颈如雪,面颊如月华明静,一颦一蹙皆楚楚可怜,肌肤娇嫩的像新抽的柔荑,仿佛能掐出水来。他常年在女人堆里厮混,光看皮相,就能想象出那具身体该如何的令他销魂快乐。 而另一层快感的来源,则是他将宋引的女人压在身下时,那种心理上的快感。 季侯孙对吴刚早有提防,此刻见他阻拦,大手一挥,立刻有几名亲随从暗处闪出,将吴刚打晕拖了下去。 夭夭心跳如鼓的贴着帐壁,听外面静悄悄的,吴刚突然没了声息,心猛地一沉,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这里是夔龙卫的地盘,没有宋引,季侯孙随便捏造一个罪名,便能将她治得死死的。就算呼救,也不会有人理会她。 脚步声近,一只手拨开帐门,季侯孙那张阴险邪气的脸出现在后面。 夭夭浑身力气似被抽干,睁大瞳孔望着这张注定将成为她一生噩梦的男子面孔,险些靠着帐壁瘫倒下去。 她这副模样在季侯孙看来,愈发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只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她揉进骨子里才好。 “山上暂别,美人别来无恙。”季侯孙双目淫光大放,仿佛捕捉猎物的猎人般,饶有兴致的问候。 夭夭想动,双足却动不了分毫。极致恐惧下,她已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等等!” 眼见着季侯孙在一步步逼近,她突然惊叫一声。 季侯孙充耳不闻,继续朝她逼近。方才进帐那刻,一看到她这副柔弱无骨的身体,他胯间之物便已兴奋的□□,下腹更是涨疼的难以忍受。他早就等不及了。 夭夭岂会没发现他身体的变化,作呕之余,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你先出去。我要换身衣服。”她憋出这么一句。 “这身就很好看,就当咱们的喜服了。”季侯孙已粗鲁的抓住她手腕,要将她往榻上拉。 [读][文][少][女]夭夭被他攥得生疼,又挣不开,眼见着就要被他拖到榻上,惊慌间,抓起一旁的烛台就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烛火烧得正旺。季侯孙冷不防被滚烫的蜡油烫住下面皮,眼睛也险些被熏着,惨叫一声,本能一缩手,伸手去摸脸。 趁他没反应过来,夭夭发足便往帐外狂奔。 季侯孙行此龌龊之事,自然不会宣诸于众,因为外面的夔龙卫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女子是宋引带回来,并未阻拦。 因跑得太急,夭夭被裙裾绊倒好几次。她早忘了痛,跌倒后便手脚并用的胡乱爬起来,拎着裙裾继续狂跑。 身后很快传来喝叱声与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想来是季侯孙带人追了过来。 夭夭便往山上跑。毕竟与平地相比,往高处走会消减马的速度。 这已是今夜第二次奔命狂跑,以菖兰郡主这副躯壳,根本经不起这么消耗体力。果然没多久,夭夭便胸口窒闷,脚如灌铅,再也跑不动了。她便跌跌撞撞努力的往山林深处走,也不知走了多远,渐渐眼睛发昏,汗如雨下,从喉咙到整个前胸几乎窒痛的无法呼吸,两只脚也彻底崴了。 急促的马蹄声从四面迅速包抄而来,她已无路可逃。 夭夭绝望的靠着一颗大树滑下去。颓丧的想,早知兜兜转转都逃不过如此下场,她就老老实实的当一只鬼,再也不想做人的事了。 密密匝匝的火光和大批人马齐齐涌来,围成一个整齐坚固的包围圈,将她困在中间。和方才宋引困住她时一般无二。 夭夭摸出藏在袖中的那根银簪,紧攥在手里,轻闭上眼睛。 b 分卷阅读12 r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没有一点声响。等了许久,都没有季侯孙的声音传来。 夭夭惑然睁眸,只见刺目的火光中,立着一道身穿月白缎箭袍的人影,腰束玉带,臂挽强弓,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宝剑上,乌发以一根锦带半束着,被风吹的飘逸飞舞。发间,则绑着一根玄色的抹额。 作者有话要说: ^_^季侯孙,本文第一助攻当之无愧。 第6章 幽林 是个看起来颇矜贵的少年郎。 薄唇紧抿,生得俊美至极,眼角眉梢尽是沉锐之气,黑白分明的眸子,异常漆亮,仿佛碎了柄寒刃在里面。连精致如美玉的面上,也罩着层寒霜,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表情,看着甚是不好相与。 数十根火杖滋滋燃烧着,一团团摇曳不定的火焰,把这片荒凉的树林照的忽明忽暗。 此刻,他站在火光中,正用两道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夭夭,不辨情绪。系在脑后的那根玄色抹额,和他束发缠在一起,随风飞舞,不时贴在他俊美宛如玉雕的脸庞上。 看着这张与季侯孙完全不同的脸庞乍然出现,夭夭呼吸一滞,僵住了。这才发现周围围拢过来的乃是清一色白袍玄甲、头束抹额的士兵,而非身穿赤色夔龙服的夔龙卫。 生在大邺朝,夭夭自然是认得玄牧军的。只不过,她活着的时候,这些玄牧军的额间并未束着这么一条抹额。玄牧军的统领,也并非眼前这个人。 因不可避免牵扯到一些伤心事,她不愿深想下去。但望着那少年长身玉立的身影和他已褪去了许多青涩的眉眼,那些被她深藏在心底五年的前尘旧事,仿佛终于找到宣泄口般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溢得她喉间全是苦涩。 “将军,这女子出现的蹊跷,可要将她缉拿回去好好审问?”一名副将模样的人请示。 少年又盯了夭夭片刻,方道:“她并非邪物。” 那副将没料到他回答的如此笃定,一时倒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抓人。周围将士在这荒山里跑了大半夜,本以为终于有些收获,听了这话也是面面相觑。 “你们在玄牧军多年,都连人和鬼都分不清么?”少年语气淡淡的,并未展露什么情绪。 众玄牧军将士却仿佛十分敬畏他,纷纷垂下头,不敢发声。那副将面上一热,羞愧请罪:“是末将大意了,方才一听此处有动静,以为是那邪物出现了……白白让兄弟们虚惊一场,也让将军白跟着辛苦一遭。” 少年睨他一眼,道:“我跑这一遭事小,若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才是真正的麻烦事。”说时,他依旧望着夭夭,眸底有细碎寒光闪动,似在考量。 那副将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咋舌片刻,愈发羞愧。 穆玄抬头,打量着眼前这片黑幽幽的树林,陷入深思。方才一路追来,他的确察觉到此处阴气格外重。怪的是,此刻那股阴气却突然消失了。 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股阴气出现的突兀,似乎是为了故意引他过来,并不欲伤他。这显然与他要追捕的那只邪物不是一路。 到底是谁要引他过来?目的又是什么?若说他来到这片树林里的唯一收获,就是…… 他端望着不远处滑落在地的夭夭,满是审视。 这时,两名身着蓝色麒麟服、头束抹额的少年策马而至,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背负长弓,生得唇红齿白,俊秀不凡。他们身后,各跟着一队手执火杖的士兵,皆白衣玄甲。 “如何?” 穆玄终于移开视线,微微侧过头,沉声问。 左边的少年立刻脸色涨得通红,懊丧的垂下脑袋:“属下无能,并未发现那邪物踪迹。” 右边少年哼了声,挑眉,不无倨傲的道:“还不是你,妇人之仁,若听我的放火烧山,别说一只恶鬼,就是十只也别想逃出去。” 左边少年脸更红了,争辩道:“这不是荒山,那片住着许多猎户和百姓,若伤了他们性命怎么办?” “好啦好啦,啰嗦死了,就你有理!”右边少年不耐烦的道。 穆玄大约是嫌聒噪,终于不悦的皱起眉毛:“可有其他发现?” 左边少年忙道:“回将军,我们折返途中,抓到一个行踪诡异的人。”说着一挥手,立刻有士兵从马上拖下一个人,扔到了中间空地上。 夭夭睁目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着,瘦骨嶙峋,头发乱蓬蓬的,身上布满可怕的伤疤,有的像是烙的,有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勾的,一动不动的蜷在地上。 见周围全是凶神恶煞的玄甲兵,那人突然浑身抖如筛糠,似乎十分恐惧,用力把脸往胸前 分卷阅读13 埋。右边少年已翻身下马,见状,拎小鸡似的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强迫他以一个跪的姿势面朝众人,并特意命人举着火杖照着他面部,给那穆玄查看。 那人显然十分害怕露出脸,立刻挣扎惨叫起来。 夭夭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也终于明白为何他会如此抵触别人看他的脸。 这人脸上,竟是布满长长的伤疤,从左到右,整齐排列,不像是意外受伤,倒像是被人用利刃一条条故意割出来的。这些伤疤虽已结痂,皮肉却往外翻卷着,看着甚是恐怖。 穆玄盯了片刻,问:“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荒山里?” 那人神色登时激动起来,口中呜呜啊啊出发阵阵怪音,似是被人下了什么禁制般,想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 穆玄看着他若有所思,顷刻,道:“将他们都带回营中去。” “他们”,自然是包含了夭夭。 后来的两个少年应了声“是”,便一人拎起地上还在嗷嗷呜呜的中年男子,一人拖起夭夭放在马上,掉头撤出了这片林子。 待一行人离开后,季侯孙方才挣开手下人的束缚,从林后冒了出来,妒火中烧的望着那些玄甲兵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地咯咯直响。 当今圣上是个贤君,性情温厚,从谏如流,继位后曾三次下诏减免赋税,不仅深得民心,也深得妖心。在大邺朝的地皮上,妖类无论种族,无论性别,无论年龄,只要恪守妖规,不做伤天害理、违法犯法之事,就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 可就是这样宽容大度的圣上,眼里却独容不得一个“鬼”字。 从五年前开始,每年的中元节,圣上都要组织一场声势浩大的猎鬼大会,朝中勋贵,无论会不会射猎,能不能骑马,都必须参加。坐着车也要参加。 譬如西平侯这类老纨绔,就是坐车来的。 他已凑数凑了五年,年年上山猎鬼,都要被折腾掉半条命。无他,圣上在前方驱马猎鬼时,他们这群老纨绔的马车也要卯足劲儿在后面跟着跑,以壮声势。 黑灯瞎火的,山路又陡峭,上山还好说,最多跑坏一辆马车,下山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要跑掉命的。去岁中元夜,他的老大哥东平侯,朝中另一位老纨绔,下山时因为跑得太猛,没拉住马,马车直接摔到了悬崖底下,尸骨无存。 西平侯受到极大惊吓,回去后浑浑噩噩烧了三天,才醒过来。自此,西平侯便对上山和猎鬼这两件事儿有了阴影,今年特意耗费重金,从胡人那儿买了两匹据说会认路的汗血宝马,用来拉车。并携了会驱鬼降妖的小妾柳氏与他同行。 纵使如此,夜猎结束、平安回到营地的时候,西平侯的双腿依旧是软的,须得府中护卫扶着才艰难的下了车。 下车后,西平侯命护卫退到一边,自己亲自把手伸到车门外,扶着一道纤细人影下来。是个头戴垂纱帷帽的女子,从面到膝全遮着,看不真切面貌,正是柳氏。 因柳氏经常随西平侯抛头露面,与西平侯交好的那些老纨绔对她并不陌生,甚至还十分迷恋欣赏。见他二人过来,立刻热情的给他们腾了两个位置出来。 这些坐车来的老纨绔们,夜猎一结束,他们便自觉的围坐一圈,纨绔见纨绔,两眼泪汪汪。互相问候完,还有人提议清点一下人数,看看朝中这帮老兄弟们都活着回来没。 众纨绔纷纷附议。本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这一清点,还真少了个人。 “南平侯呢?谁看见南平侯了?”一纨绔发现不对,嚷嚷起来。 “没看见,不知道,他最近尿急尿频,肾不大好,是不是在路上撒尿耽误了?” “我上山时还遇见他了,他还给我吹嘘新纳的第九房小妾如何如何美貌呢。” “听说南平侯最近跟卫英走得很近,说不准,这老家伙正颠颠的跟在夔龙卫屁股后面跑呢。” 一群纨绔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西平侯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几乎要心梗发作了,插话:“会不会迷路了?要不,派几个人上山找找去?” 众纨绔立刻嘘声一片:“不可能,不可能,这老东西久经沙场,方向感好得很,那双狗眼,比北斗七星都灵。” 这时,一阵激越的角声,从御帐方向传了出来。有些像军中打胜仗时吹的号角。 不消说,这是圣上夜猎归来了。 这也意味着,夜里的庆功宴即将开始了。 西平侯那阵胸闷的症状还没缓过来,也不得不和其他老纨绔一样,拖着老胳膊老腿往御帐继续凑人数。幸好有柳氏搀着才能倒下。 毕竟 分卷阅读14 ,他们一整晚都坐在车里跟着跑,半只鬼也没猎到,不被那位疾鬼如仇的圣上拉出来当成反面教材训斥一顿已是万幸,哪里还敢以功臣自居。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明晚。 第7章 谎言 玄牧军的营地离夔龙卫不远,分列两边,共同拱卫着位于中央的御帐。 回营后,穆玄只命人将夭夭暂安置到一处干净整洁的空帐里,便再没出现。大约是去审那名面貌诡异的中年男子去了。 今夜几经惊魂,方才在山上又一次被追到时,夭夭已做了玉石俱焚的打算。没想到,最后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季侯孙,而是穆玄。 那根银簪已被她捏得滑腻腻的,裹了层汗。夭夭把簪子重新藏好,有些不真实的打量这处陌生的营帐。 帐中陈设简单,唯一不同的就是中间竖了一道高山流水的水墨屏风,将大帐切割为两半。屏风后也不知是何方天地,竟有一缕若有如无的幽香飘动。 夭夭捺不住好奇,拖起裙裾,小心翼翼的走到边上,往屏风后面探头瞧去,看清里面布置,却委实吃了一惊。 屏风后,竟然摆着一张铺着貂皮的贵妃榻,榻旁,则是一架连着铜镜的梳妆台。上面整齐的摆放着胭脂首饰等物,边上是一只计时用的沙漏,东西不多,却每一件都精致考究。 更重要的是,这显然是女人用的东西。 依照规矩,军中是不能随意留宿女人的,除非那女人是…… 夭夭眼睛似被烫了下,匆匆收回目光,转回外面的榻上坐好。可越是想避开,屏风后的一件件东西,越是在脑中挥之不去。她甚至还注意到了胭脂盒上镂的吉祥莲花纹,和铜镜镜面上似无意留下的一点口脂…… 还有贵妃榻上,那块微微起了褶皱痕迹的雪白貂皮。 可恶,她的记忆力,何时变得这么好了!夭夭颇是郁闷的想。 又心绪不宁的坐了会儿,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慢刀子割肉的折磨,又拖起裙裾,大义凛然的走到那扇屏风后面,强迫自己冷静平和的直面那张香软旖旎的贵妃榻,和那架飘着沁人幽香的梳妆台。 并冷静平和的想,穆玄也快十九了,再有一两年便要及冠,娶妻生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弟,要是没成亲才是稀奇吧。 他又不像她,一缕孤魂,无依无靠,随时都可能被人当乱臣余孽灭掉,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夭夭努力说服自己,心情倒是渐渐平复了,只是心里又同时涌出一股没由来的失落。就像多年前,自己养了很多年的小马驹突然跑丢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它却不认自己了,只同新的主人亲昵撒欢。 正出神。帐门被风一扫,伴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夭夭猝不及防,急忙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抬头一看,帐中已立着一个俊美挺拔的少年郎,月白箭袍,玄色抹额,右手习惯性的按着腰间宝剑,正是穆玄。 他锐利的星眸在那扇屏风上一扫,目光最终落在仓促出来的夭夭身上。 夭夭登时面红耳热,有些心虚的低下头。那屏风后毕竟是他夫人的私密之所,自己贸然窥视,着实很不礼貌。 “你是西平侯之女,菖兰郡主?”半晌,穆玄低沉的声音响起,不辨喜怒。 没想到,短短一刻功夫,他已弄清楚自己这副躯壳的身份。夭夭点了点头,没吭声。 穆玄又道:“先前不知郡主身份,多有冒犯。现下夔龙卫的宋副使正在营外等候郡主,郡主随我过去吧。” 夭夭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霎时清醒过来,杂念全消。 大约是这里给了她一丝久违的安宁,她都险些忘了,菖兰郡主真正爱慕的男子是宋引,宋引和菖兰郡主才是一对。听穆玄这波澜不惊的语气,大约也听说过宋引和菖兰郡主的那点破事。 今夜的一幕幕重新浮上心头。夭夭不安了起来。她若真跟着宋引回去,那季侯孙岂会放过她。就算宋引对她有愧,可他会为了庇护自己这个并不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去得罪季侯孙么? 她虽不知答案,可五年前的惨烈教训告诉她,他多半不会。 至于西平侯府,有那个来路不明的柳氏在,西平侯惜命糊涂,耳根子又软,只怕关键时刻也不会为了她这个令阖府蒙羞、家宅不宁的女儿去得罪夔龙卫。 相较之下,穆玄手握玄牧军,又背靠穆王府,自然不会惧怕季侯孙区区一个夔龙卫督使。 可不跟宋引回去,她又有什么理由继续赖在穆玄这里。一来穆玄已有妻室,二来这军中不允许留其他女人的 分卷阅读15 。等围猎结束,她还是逃不过被送回西平侯府的命运。三来,穆玄脑子又没坏,根本没有理由也不可能留下她不放,去与夔龙卫作对。 穆玄已按剑朝外走,见夭夭低头不动,迟疑了下,便问:“郡主还有事?” 夭夭咬了咬唇,鼓着莫大勇气,才重新抬头,看着他冷若寒星的眸子,道:“我……我知道你们要捉的邪物在何处。” 穆玄准备掀帐门的手一滞,神色凝重起来。 宋引带着几名夔龙卫停在玄牧军营地外,许久不见菖兰郡主身影,正焦急的探头往营内张望,一颗心犹如火烹油煎。 回营后,他寻不到夭夭踪迹,从值夜的夔龙卫那里得知季侯孙打晕吴刚、潜入了他的营帐,欲行不轨之事。 “那女子从营中仓皇跑出,不多久,季督使捂着半边脸从营中奔出,似是非常愤怒,点了大批人马出营了,大概是追堵那女子去了。”那名夔龙卫如此汇报。 他既愤怒又担忧,立刻领人去追,未料在半路就遇到了败兴而返的季侯孙。 谁知,面对他质问,那季侯孙竟反咬一口,气急败坏的道:“那女鬼打伤本副使,畏罪潜逃,我正要找宋副使讨个说法呢。” 最后还是从一名心腹眼线那里得知夭夭被玄牧军带走了,便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除了在宫中宴会上打过几次照面,他与那穆王世子素无交集,只闻此人沉稳干练,年少有为,颇得圣上信任。想着应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只要说明缘由,定不会扣着西平侯府的郡主不放。 于是,他以夔龙卫副使的身份求见。出于礼节,穆玄果然出来见他了。 也只是出来。自始至终,穆玄都隔着一道辕门与他说话,丝毫没有请他这个夔龙卫副使进营坐坐的意思,看他的眼神也冷若严霜,寒意刺人。 宋引努力回想,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位世子,最终也没摸到半点头绪。若是因为五年前那桩旧事,虽然自己背信弃义,可当时穆王府也迅速站出来与乱臣划清界限,他又有什么理由怨恨自己? 他尚忐忑难安,穆玄已冷淡的撂下一句话:“副使稍待。”便转身离开了。 直等到现在,已将将过去一盏茶功夫,营中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宋引心头有些焦虑,但这里毕竟是玄牧军的地盘,他也不好催问,又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营中总算出来一道人影。 却不是穆玄,也不是菖兰,乃是一个身着蓝色麒麟袍、背负弓箭的少年。 “宋副使久等了。我乃玄牧军校尉阮筝,我家将军让我代他向副使赔罪,这位菖兰郡主与今夜袭击圣驾的邪物有些牵扯,需留在军中配合调查,现下还不能把人交给副使。望副使见谅。”那少年出了辕门,与他抱拳为礼,语调甚是客气有礼。 宋引登时变色,急道:“这不可能!菖兰一个弱女子,哪里会与那邪物扯上关系?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可否让公瑾再见见穆将军?” 阮筝道:“怕是不行。将军此刻正忙着审问嫌犯,脱不开身。有什么话,我代副使转达。” 宋引明白,穆玄的意思,便是根本不打算与他商量,便直接把人扣下了。 一时间,愤怒、不甘、遗憾、无力,诸般滋味在胸间萦绕,挤作一团,令他无比的厌恶痛恨自己。另一股可称之为嫉恨的情绪,也在悄悄滋长。 可那又能如何,如同五年前一样,再痛再苦他都得拼命忍着。玄牧军和夔龙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若因为他的缘故让两军起了冲突,都督岂会放过他? 宋引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心不在焉的道:“如此,公瑾先告辞了。待真相查明,我再来接郡主回去。” 等目送一群人离开之后,阮筝才转身回营,向穆玄回禀情况。 穆玄听罢,只问:“他可有露出不满?” 阮筝道:“那倒没有,就是脸色不大好看。” 穆玄没再说话。阮筝按捺不住,问:“将军,那个菖兰郡主该如何处置?她真的能帮咱们找到那邪物吗?” “依她所言,她在山间迷了路,不记得具体方位,须得到了地方才知道。”穆玄若有所思,道:“夜宴快开始了。先带他二人去见圣上,再做决断罢。” 阮筝点头,啧啧称奇道:“这菖兰郡主也真是命不该绝,竟留着一口气被人从坟里挖了出来。” 夭夭在帐中坐立不安。 方才为了不跟宋引回去,她一时冲动撒了那个谎,现在越想越是后怕。尤其是穆玄那番半信半疑的逼问,更令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应对之后的事。 如此魂不守舍的等了半晌,没等来穆 分卷阅读16 玄,倒等来一名名唤殷泽的副将。 这副将浓眉大眼、看起来颇是机灵,手中捧着一套女子衣裳,进来后目不斜视,只对夭夭抱拳行礼:“郡主,将军让您简单收拾一下,待会儿随他去面圣。” “你们将军呢?”她心虚的问。 殷泽摇头:“在与阮校尉说事呢,具体我也不知晓。”把衣裳搁下,便迅速退出了帐外。 夭夭心事重重,低头打量着自己这身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以及那双漂亮的鸳鸯绣鞋,总算明白穆玄为何要让她去“收拾一下”了。 大约是在山林里奔命了大半夜的缘故,原本漂亮的嫁衣,已被划拉的不少地方都脱了丝,两条袖子也挂破了好几个地方,看着甚是狼狈。至于腰间那块玉佩,也沾满泥尘,歪歪扭扭的挂着,毫无美感可言。 再者,整个大邺朝都知道,菖兰郡主出嫁途中逃婚,与宋引私奔不成上吊“死了”。于西平侯府而言,这身嫁衣,大抵是个耻辱的象征。她若穿着这身嫁衣出去见人,那效果,估计跟当众扇西平侯一巴掌没啥区别。 而其余勋贵恐怕也会立马想起,这菖兰郡主是如何如何吊死的,到时不借机狠狠嘲笑西平侯府一番才怪。 对于这个烂摊子,她是真没话说。 穆玄大约也是给她留个几分女子的体面,才用了“收拾一下”这个词。 夭夭目光落到殷泽送来的那套衣裳上,是一身水绿色的女式骑马装,颜色很是赏心悦目。军中又无闲杂女子,能这么迅速搞来一套女子服饰,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多半是这座营帐的女主人、穆玄夫人的。 她心里顿时沉甸甸的,很不是滋味,抱起那套衣裳到屏风后面,站在那面梳妆台前,第一次认真的打量铜镜中的自己。 不得不承认,这菖兰郡主的确是个美人。鼻梁挺翘,下巴尖尖的,面若皎月,肤白胜雪,明眸剪剪如两汪秋水,纤腰不盈一握。看似繁复的嫁衣,裁剪得却极巧妙,恰能将她胸前那片饱满风景展露无遗。 真真是每一处都发育的恰到好处,令人无可挑剔。 夭夭把这具身体从头到脚都欣赏了一番,便拆掉头顶沉重的凤冠和盘得甚是复杂的发髻,重新换回少女装扮,梳了个最简单的双螺髻。 她在那堆被她拆下的凤冠珠翠里刨了半天,最终只相中两条鲛绡制成的流苏发带,也是淡淡的水碧色,尾部各缀着两只金灿灿的铃铛,很合她心意。便在双髻上各缠系了一根,再无多余装饰。 衣裳的尺寸也正合身。收拾妥当,原本娇滴滴的美嫁娘已变成一个活泼灵动的娇美少女。 大约是累得有些眼花,看着看着,镜中恍惚又现出另一个少女身影,同样的明眸皓齿,绿鬓朱颜,只不过,身上穿的不是水绿衣衫,而是一条浅粉色襦裙,正坐在一枝灼灼盛开的桃树枝上,轻荡着双足,笑得无忧无虑。 夭夭呆呆得站了很久,强迫自己收起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镜中幻象消失,终于又变回菖兰郡主的模样。 穆玄已带领众将在辕门外等候。 见夭夭一身水绿从夜色中走来,信步间,双髻上的金铃叮叮作响,穆玄目光一顿,才吩咐:“扶郡主上马。” 夭夭眼尖的发现,这些玄牧军将士的腰间都挂着一个白纸糊的灯笼,表面皆画满奇奇怪怪的符咒。奇怪的是,这灯笼里面亮的不是红光,而是幽幽的青光,且明暗不一。 她脑中灵光一闪,心道:“想必灯笼里装的这就是他们今夜猎到的野鬼,因每个将士猎到的数目不停,那灯笼的亮度自然也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补上。下章晚上。 第8章 庆功宴(一) 庆功宴以露天方式进行,就摆在御帐前面。一架架炙烤着的野味,滋滋流油,冒着诱人香气。一群身段曼妙的舞女,正扭动着腰肢,围着篝火起舞。 席上已熙熙攘攘聚集着不少人影,俱携弓带剑,全副武装,一看就是今夜的功臣。以西平侯为代表的老纨绔们自觉的在右侧离圣上最远的区域落座,等着开席吃饭。 折腾了一夜,他们还真饿了。 柳氏则偎在西平侯身边,喂他吃宴前的开胃小食,形容亲昵。夜风吹起那垂纱帷帽一角,隐约可窥见一张妩媚动人的玉面。 其余老纨绔皆有意无意的把目光飘向柳氏,露出痴迷之色,无不羡慕西平侯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有这样的艳福。 柳氏似乎很享受被众人瞩目的感觉,越发娇嗔软语,发出阵阵摄人心魄的笑声,直引得众纨绔心旌摇动。 对面席中,也有个别随夫而来的女眷,见柳氏如此 分卷阅读17 放浪,俱露出不屑之色,有的甚至换席而坐,带着儿女远远避开。 同样腹中饥饿的,还有夭夭。 大约是今夜在荒山里跑了太久,即使心绪繁芜,也抵挡不住那股饥火烧肠的饿。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远远闻到了最爱的烤全羊的味道,肚子立刻又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穆世子。”临近御帐时,对面忽然传来一道邪里邪气的声音。 这声音颇为陌生。夭夭抬头,只见对面一群身着大红色夔龙服、头戴乌纱的锦衣卫士,簇拥着一人,从夜色中缓缓行来。 这些夔龙卫的手里,也无一例外提着一只贴满符纸的白灯笼,里面幽光攒动,想来也是今夜猎到的野鬼。 为首那人斜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身披赤色夔龙蟒衣,头戴镶金兽乌纱帽,腰束两指宽的绛紫色鸾带,肤如白霜,菱唇似血,一双细长含笑的凤目,眼尾微微上翘,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们。 最令人吃惊的是,这人年纪不大,竟生着满头银发,额间一个暗红色的标记,状如火焰。 怎么说呢,这人也生得极美,只不过,不是穆玄那种俊美中带着锐利的美,而是一种阴柔邪魅的美。 “卫都督。”穆玄点头致意。 此人正是权倾朝野,统领着整个夔龙卫卫所的大都督卫英。 卫英道:“世子不是带人去抓那只袭击圣驾的邪物了么?可抓到了?能否让卫某开开眼?”声音似笑非笑,透着几分慵懒。 穆玄道:“尚未。正要去向圣上禀明此事。” “哦?”卫英做惊讶状,略挑了挑眉:“看来这邪物果然有几分本事,竟能逃过玄牧军的追踪。” 说话时,他一双眼睛如暗夜的鹰隼般四处逡巡着,忽往夭夭身上一落,问:“这女子是何人?” 穆玄尚未开口,一道声音抢先道:“都督,就是这女鬼把属下打伤了!” 夭夭心咯噔一下,如断了根弦,循声一望,果然看了到季侯孙那张淫邪可憎的脸。 他混在一众夔龙卫中,半张脸红肿未消,左眼眼角处似也挂了彩,想来被那烛台伤的不轻。 “女鬼?”卫英凤目一眯。 立刻又有另一道声音惶然道:“都督明鉴。此女乃西平侯之女菖兰郡主,并非什么女鬼。” 却是随行在卫英身侧的宋引。 卫英不轻不重的瞥他二人一样,哼道:“御帐之前,岂容尔等喧哗?” 季侯孙和宋引俱惶恐告罪。卫英便问宋引:“就是为你上吊的那个菖兰郡主?她不是死了么?” 这点破事,还真是人尽皆知,夭夭心累的想。 果然,立刻有夔龙卫低声哄笑起来。宋引面皮登时窘得通红,匆忙解释道:“她其实并未死……” 话未说完,便被卫英打断:“罢了,不必废话。是人是鬼,待会儿让干爹过目便是。”又笑吟吟的望着穆玄,道:“或者,用穆王爷的辟邪剑一试便知。” 穆玄神色淡淡,没接话。 夭夭倏地面色惨白。 似是终于等到今夜两位最重量的人物,司仪太监激动的通传:“穆王世子到!卫都督到!” 夭夭清晰的感觉到,整个宴会都起了巨大的骚动,来自宴席上的无数道目光,都火辣辣朝他们射了过来。她连忙低调的把头低了低。 大约卫英和他的夔龙卫们平日恶名在外,没几个人敢真的直视他们,给自个儿招灾。这些目光,多半都落到了穆玄和玄牧军身上。连那些跳舞的舞女,都扭动腰肢围了过来。 整场最淡定的,就数一身金黄铠甲、端坐于首席的当今圣上惠明帝,以及端坐于惠明帝左右两侧的尊贵人物。 左边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一袭华贵的深紫蟒袍,身披明光紫金甲,深眸如电,不怒自威,面容俊朗绝伦,隐隐可窥年轻时的倜傥风姿,手边搁着一把鞘上镂刻着繁复咒文的古朴长剑。右边人却和卫英一样,乌纱之下,满头银发披散在肩上,额间一抹火焰标志,只不过,眼瞳却是红色的,看起来比卫英还要妖艳年轻,穿的是件墨色宽袍,胸前和肩上用金线绣着夔龙。 如果说,在大邺朝,有谁能真正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这两位人物了。 左边这位,昔日两大战神之一,建功无数,亦是唯一一位可策马入宫、挟剑上朝的异姓王,论辈分,圣上还要唤他一声“姐夫”,右边这位,凭借一身高超的道法助圣上平叛乱,捍社稷,年纪轻轻便高居国师之位,大邺朝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人物。 相较之下,惠明帝细眉长目,风流儒雅,嘴角始终挂着一点笑意,就显得极为温和面善。 分卷阅读18 国师离渊…… 即使是待在他人的躯壳里,夭夭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剧烈震颤起来,几乎要将她头皮穿破撕碎。 而她的四肢百骸,则似浸在一滩冰冷刺骨的冷水里,颤抖不止,连浑身关节都似要被利器生生锯开一般。 “臣穆玄见过陛下。” “臣卫英见过陛下。” 御帐前,穆玄和卫英翻身下马,并肩行过去,单膝点地,与惠明帝见礼。 惠明帝笑了笑,满意点头,抚须道:“都起来罢,不必拘礼。” 穆玄却顿了顿,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又对着左边那身着紫色蟒袍的尊贵男子行了一礼:“见过父王。” 穆王只淡淡“嗯”了声,便问:“袭击圣驾的那邪物可捉住了?” 原来,今日夜里,圣驾刚在此地安营扎寨,便有一道黑色影子打伤守卫,蹿入御帐,意图谋害圣上。幸而当时穆王也在帐中,一剑逼退那黑影,圣上才免遭一劫。 穆王的佩剑,乃先王钦赐辟邪剑,灵力非凡。那黑影中了一剑,非但没受伤流血,反而散成一团黑雾逃窜了。 妖物都是有实体的,就算法力再高深,被辟邪剑所伤也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唯一的解释,就是鬼了。 猎了这么多年的鬼,惠明帝对鬼道可谓十分了解,当即神色凝重的道:“是厉鬼所化。”这才派穆玄带着玄牧军去追拿那鬼物。 穆玄本就打算禀报此事,听穆王一问,便顺势道:“这座山外围设了禁制,鬼物一旦进来,便不可能逃出。可孩儿翻遍群山,都未找到那鬼物踪迹。唯一的可能便是” 惠明帝目光一沉:“是什么?” 穆玄道:“那鬼物,极可能附到了活人身上。” 除了山里零散的猎户,这座山里的活人,现下,差不多都在这御帐附近了。联想起今日圣驾遇袭,那鬼物选择哪里藏身的可能性更大,自然不言而喻。 穆王双眸一缩,射出两道紫电般的冷芒:“你的意思是,那邪物就藏在我们中间?” 穆玄谨慎的道:“这只是我的推测。” 惠明帝沉吟片刻,看向右侧的白发男子,问:“此事,国师怎么看?” 男子微微一笑,低头为礼,道:“回陛下,臣以为,世子的推测,不无道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这鬼物狡诈的很,万不可轻举妄动。” 在场都是明白人,自然心照不宣。 惠明帝点头,见穆玄和卫英还跪着,忙道:“地上凉,都起来回话。” 刺客都已经混进御帐了,他还能如此从容冷静,毫无焦虑惶恐之态,不愧是一国之君的风度。 两人谢恩。穆玄这才按剑起身,对右侧那银发男子点头为礼:“离渊国师。” 离渊亦点头回礼,勾唇笑道:“世子再过一年,便该及冠了罢。” 这话,却是对穆王说的。 穆玄似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拧眉。 穆王淡淡一笑:“本王记得,再过半年,卫都督也该及冠了。” 见最信任的两位臣子如此勠力同心,惠明帝打心眼里高兴,道:“卫英和玄儿也是朕的忠臣良将,这冠礼之事,朕命礼部亲自操办,规制同诸皇子一般。” 穆王与离渊皆惶恐推辞。离渊推辞得尤为坚决:“世子也就罢了,卫英身份低贱,怎可与诸皇子同制?” 惠明帝却道:“英雄不问出处,就这么定了。” 末了,又意味深长的笑道:“这亲事也该一块儿定下了。” 穆玄的眉毛果然拧得更厉害了,怕惠明帝再说下去,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今夜搜山时,臣遇到两个身份可疑的人,其中一人声称是已故西平侯之女菖兰郡主,现已带来,还需陛下明断。” 又望向穆王和离渊,道:“也须劳烦父王和国师一起瞧瞧。” 惠明帝果然神色一凝,吩咐:“快带过来。”沉吟片刻,又道:“既是西平侯府的女儿,把平安一道叫来瞧瞧。” 西平侯正在给柳氏剥葡萄,一听圣上传见,吓得手一滑,把葡萄皮都撕烂了。忙擦了把汗,匆匆撇开柳氏,见驾去了。 其余老纨绔不明状况,皆好奇的往那边探头望去。 等到了圣上跟前行过礼,见那案前的空地上已跪着两道人影。左边是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子,被五花大绑着,脸上堆满可怖的刀疤,口中嗷嗷呜呜发着怪音。右边则跪着一个水绿衣衫的少女,梳着双髻,看着楚楚可怜。 等看清那少女面容,西平侯吓 分卷阅读19 得往后连退数步,瞳孔圆睁,颤巍巍的指着她道:“这这这这这……” “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竟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其余老纨绔们闻风而动,立刻呼啦啦从座位上涌了过来,惊呼:“西平侯!西平侯!” 被老兄弟们一阵猛唤,西平侯身子抽搐了几下,脑袋一歪,吐出口白沫,嘴里含糊不清的道:“鬼……鬼……” 那根手指,还在颤巍巍的指着某处。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望,也都遽然失色,背脊飕飕发寒。 那一身水绿衣衫少女,可不就是西平侯刚死了没多久的女儿吗?! 一个死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庆功宴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明晚~ 第9章 庆功宴(二) 西平侯府的那桩丑事闹得满城风雨,听说那菖兰郡主尸骨未寒,便被她爹孟平安给草草埋进荒山里了。瞧眼下这情景,莫非此女是化作厉鬼,向她爹讨债来了? 危急时刻,众纨绔表现得格外齐心协力,二话不说,便站成一堵人墙,将西平侯挡在后面。 “我说大侄女儿,这父女哪儿有隔夜的仇,你就别吓唬你爹了,赶紧回坟里去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回头我让你爹给你多烧点纸钱,好不好?” 一纨绔双掌合十,默念阿弥陀佛,语重心长的劝道。 另一纨绔也缩着脑袋道:“那个,大、大侄女儿,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们这儿正举行什么活动。伯伯告诉啊,这里是猎鬼大会,专门捉那些不安分守己的野鬼的。你再不回坟里,别说找你爹报仇了,当心鬼命不保啊。” “是啊是啊,还是回坟里安全啊。”其余纨绔一起附和。 惠明帝揉了揉额角,颇是头疼的看着自己这帮老臣,正想命他们退下,地上忽得窜起一道人影,竟直接越过众人,朝瘫倒在地的西平侯扑了过去。 原本还跪在地上的、那满脸刀疤的男子不知何时挣开了绑缚! 西平侯本就被自己“死而复生”的女儿吓得半死不活,还在浑身抽搐,猛见一个面目可怖的人从半空扑来,又吐出口白沫,惊恐的睁大眼睛尖叫:“鬼!鬼!” 他声音实在太过凄厉惨烈,宴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并开始窃窃私语。 立刻有随驾的禁卫军冲过去将那人拖开,那人却仿佛受了极大刺激,尖锐的怪叫着,挣开禁卫,继续疯狂的扑向西平侯。 西平侯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往旁边滚爬了一段,脖子已被那人用力扼住。那人满脸刀疤都因极度愤怒而张开了,目中血光四射,眼球瞪得似要迸出眼眶,一双骨瘦如柴的手将西平侯脖子掐的咯吱作响。 几名禁卫怎么拖拽也分不开他们,最后还是穆玄出手直接卸了那人两条胳膊,才迫使他松开了手。纵使如此,那人依旧血目圆睁,死死的瞪着西平侯,喉咙里发出尖利愤怒的怪音。 西平侯面色已成酱红,张大嘴急促的喘着气,口中咕嘟咕嘟的往外冒着白沫,眼瞧着快要一命呜呼了。 惠明帝摆摆手,众纨绔会意,立刻手忙脚乱的抬着西平侯回帐中救治了。 那男子这么一闹,众人的关注点倒是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反而有些忽略西平侯的那个女儿。毕竟,自始至终,那少女都是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既无逾距之举,也无反常举动,反而通身流露着一股柔弱无助的气息,实在不像只凶神恶煞的厉鬼。 穆玄将人用铁链重新锁牢,复单膝点地,请罪:“是臣思虑不周,让陛下受惊了。” “无妨。”惠明帝神色平和,宽慰道:“事发突然,怪不得你。”一面命他起身,一面看向左右两侧,问:“两位爱卿如何看?” 离渊视线只在那满脸刀疤的男子身上顿了片刻,再次落在夭夭身上。那双充满眼白、静如死水的双瞳,如投石入湖,轻起了一道縠皱。待要仔细探究,却又无迹可寻。 随着他心念起伏,他额间那个火焰形状标记,泛起一圈淡淡的红色光芒,后又慢慢消失。 夭夭跪在地上,被他目光一笼,只觉周身汗毛直竖,藏在袖中的手,攥了一掌心的汗。 “郡主可是八字纯阴?”半晌,头顶传来离渊若有所思的声音。 一语既出,四座哗然。连惠明帝都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表情。立在一旁的穆玄和卫英也不约而同把目光投了过来。 要知道,纯阳不生,孤阴不长。八字纯阴或纯阳之人,可以说天生就是个倒霉鬼,从娘胎里就带着晦气,投胎到哪家,那家也要跟着倒霉。什 分卷阅读20 么不利六亲、不利婚姻、不利家宅、不利宗祠、不测灾来,但凡是能想得到的穷途厄运,他都势必要经历一番,尝尽这世间的艰辛坎坷。父母一般认为这样的孩子是上辈子过来讨债的。 离渊道术高超,素有相面之能,他既然敢问出这话,那就证明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也难怪这菖兰郡主在妙龄之年便为情所困,为了个男人败坏名声、吊死山上不说,还被自己亲爹草草埋到了荒山里,不得善终。敢情,这位郡主竟是八字纯阴的凶煞命格!一个天生的倒霉鬼! 其所有的荒诞与不合理行为,一下子都能解释通了! 与纯阳命格相比,这纯阴命格还有个极麻烦的事,那就是容易招鬼。这样的儿女,一般人也不敢放家里养着,要么送到道观里寄养着,要么送到别庄里单养着,以免把鬼带进家里,令家宅不宁。 这西平侯夫妇敢把这么个女儿搁在府中养到这么大,也真是勇气可嘉。如今西平侯府还能屹立不倒,也算是个奇迹。甚至有人揣测西平侯之所以整日不务正业、坐吃山空,都是被这个女儿给防的。 未出嫁女子的生辰八字是不能随便外传的,如今离渊当众道破此事,无疑是将这菖兰郡主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就算眼前这少女是人不是鬼,日后怕也无人敢去西平侯府提亲了。 夭夭胸膛中的那颗心,急速跳动,如同擂鼓,冷汗几乎浸透了层层衣裳,止不住的往外冒。来的路上,她已设想了最坏的结果被识出借尸还魂,并预备了一套说辞辩解。 毕竟,在离渊这等道术高深之人,或辟邪剑那等上古法宝之前,她身上的鬼气根本就藏不住。只要她死咬着自己是被那邪物所伤,以致魂魄暂时离体,被那邪物鬼气侵蚀,他们一时间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因为正常的纯净魂魄沾染了鬼气,再回到自己躯壳时,也会出现魂魄与躯壳不融的情况,与借尸还魂很容易混淆。而菖兰郡主毕竟是西平侯之女,若无确凿证据,就是夔龙卫也不能随意把她当鬼处置。 可她万万没料到,离渊竟然直指她生辰八字。八字相合是借尸还魂最重要的条件,而八字纯阴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离渊莫非不仅看出来她是借尸还魂,还窥破了她真实身份?!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侧首去看穆玄,只见他也正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一双星眸,褪去了惯常的锐利与寒意,反而透着几分怔忡。 “我的问题很难回答么?”离渊充满磁性的声音重新响起,目中悠然,仿佛是玩弄耗子于鼓掌间的猫。 夭夭张口,想说点什么,但牙关却止不住的打颤。她又想起了五年前祭台之上,被生生抽去魂魄、剖去元丹时那种生不如死的痛,就像骨头被人一根根从血肉中强行抽出,以及那种深重的绝望和无助。 若再来一次,一定也很痛吧……她恍惚的想。也许,五年过去,他们有更残酷的手段对付她。 “什么八字纯阴,国师真是说笑了。”一道娇媚的声音,忽然从席上传来,很不以为意的道:“菖兰的确是生于阴年阴月阴日,可绝不是阴时。之前那事儿大家都知道,若这孩子真是八字纯阴,那永安伯家的公子怎肯娶她做媳妇。” 竟是柳氏。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众人。这菖兰郡主可是在嫁给永安伯公子的途中逃婚的,而这成亲之前,男女双方肯定是要互换庚帖的。若菖兰郡主真是命带灾厄的纯阴之身,那永安伯脑子又没被驴踢,岂会让儿子娶她! 惠明帝惑然问:“这女子是何人?” 立刻有知情人禀道:“回陛下,此乃西平侯的小妾柳氏。” 惠明帝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柳氏说完,还望对面席上瞥了一眼,笑吟吟的问:“永安伯,妾身说的没错吧?旁人不知晓,你们家可是看过我们菖兰庚帖的。” 原来今夜围猎,永安伯也来了。 众人哪里能放过这个看热闹的机会,纷纷四处去寻那位伯爷。 被柳氏一提名,永安伯的表情可谓十分精彩。永安伯年近五旬,膝下只一根独苗,算得上是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可谓宠若珍宝。他本就不愿儿子娶菖兰郡主那样长相过于娇美的女子做妻子,何况论门第对方还要高些,更愿给他寻个知书达理、孝顺公婆且门当户对的贴心人,怎奈儿子被那菖兰郡主迷得七荤八素,非她不娶,闹着要去山上剃发。 永安伯拗不过儿子,这才低身下气、亲自到西平侯府提亲。却没料到成亲当日,那菖兰郡主竟做出那等不知廉耻、败坏名声的事,扫了西平侯府的颜面也就罢了,还让永安伯府也沦为世人笑柄。 一想到如今还卧病在床、为情所伤的儿子,永安伯便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道:“此女与我永安伯府无关,你问我作甚!” 柳氏见他如此,也不生 分卷阅读21 气,反而发出一串甜美笑声:“永安伯好大的脾气。”说完,她又若无其事的剥着一颗葡萄吃了起来。 一个妾室,虽身份低微,却也算是西平侯府的人,柳氏证词一出口,倒不好再让人说菖兰郡主八字的问题。 夭夭也是讶异不已,但形势紧迫,不容她多想,便磕了个头,顺着柳氏的话道:“圣上明鉴,柳姨娘说的不差,臣女的确不是阴时所生。只是,臣女被父母误当作断气之人埋这荒山之后,又在棺中醒了过来,当时拼命呼救无用,濒死之时,忽然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惠明帝忙问。 夭夭道:“有一团黑雾,带着臣女飘出了坟墓,臣女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臣女当时很激动,以为被他所救,正要拜谢,那黑雾里忽然化出一个面目十分狰狞可怖的影子,张大黑洞一样的大口朝臣女撕咬过来。臣女惊叫一声,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棺材里。幸而后来有一群盗墓贼将臣女挖了出来。” “黑雾?!”惠明帝神色微变,一脸凝重。 夭夭抬起头,双眸盈盈含泪,隐有凄楚,又似强忍着,道:“臣女看得清晰,的确是一团黑雾。臣女想,大约是臣女曾被那黑雾所缠,沾了什么脏东西,才让国师误以为臣女阴气过重,乃八字纯阴之人。” 她一番话滴水不漏,既为自己洗脱嫌疑,又替离渊找了个台阶下。语罢,眸底水色更重,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极不美好的回忆。她本就生得极美,这番形态,直如雨后沾了露水的梨花般,愈发显得娇美动人,惹人怜惜。 众人又窃窃私语起来,态度却发生了转变,已然从鄙夷转为怜惜此女身世如何如何可怜。 唯独卫英冷笑:“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巴。干爹,依我看此女妖言惑众,甚为可疑。不若让孩儿带回营中仔细看管,防她今夜再谋害圣上。” “没错没错,卫都督说的有理。” “传说那女鬼都擅媚术,尤其喜欢花言巧语蛊惑人心。查查总是放心的!” “事关圣上安危,无论如何都不能大意啊。” 立刻有素日依附于夔龙卫的大臣们开始附和。 离渊点头,恭行一礼,询问惠明帝:“臣以为卫英所言不无道理。陛下以为如何?” 事关自己安危,惠明帝自然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正要点头,一个声音忽道:“不可。” 却是穆玄。 对于这个外甥,惠明帝还是很信任的,立刻问:“玄儿有何异议?” 穆玄道:“回陛下,依此女所描述,她见过的那团黑雾,极可能是今夜袭击陛下的邪物。如今这邪物很可能就躲在这御帐周围,此女既见过那邪物的真实面貌,若她能协助臣辨认那邪物面貌,将其缉拿,自可为自己洗脱嫌疑。” 卫英轻哼一声,反驳:“若此女就是那邪物,世子如何保证陛下的安危?” 穆玄默了默,冷静自若的道:“那便用辟邪剑试试如何?卫都督当知,无论隐藏多么深的邪物,到了辟邪剑前面,都会原形毕露。”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明天见~ 第10章 辟邪剑 这话在旁人听来,再正常再合理不过。连卫英都无话反驳。 但惠明帝和穆王却同时一怔,面上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怪异之色。 顷刻,惠明帝笑道:“是朕糊涂了,怎么把辟邪剑给忘了?”便转头同穆王道:“还须劳烦姐夫一试。” 当着众臣的面,惠明帝毫不避讳的对穆王以“姐夫”相称,可见穆王府在圣上心中的分量。 穆王神色复杂的盯了穆玄一眼,方恭敬道:“臣遵命。”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到了穆王案边那把灵力充沛的长剑上。这把辟邪剑虽是能斩妖除魔、辨识邪祟的上古灵宝,却并非任何人都能驾驭,而是穆氏一族的传家剑。且此剑颇有灵性,会认主,这也意味着就算是血脉纯正的穆氏子孙,也不一定有资格持有此剑,须与此剑灵性匹配,且建立血契,才能真正驾驭此剑。 穆氏没落时,族中子孙凋零,一个比一个不成气候,辟邪剑找不到合适的主人,便孤独寂寞的在穆氏祠堂里待了很多年头,后被当时的穆氏家主当做宝物进献给皇帝赏玩。这对辟邪剑来说可谓极大的侮辱了,它便彻底藏灵,进入漫长的沉睡期,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剑。皇帝把玩半天也没把玩出此剑的厉害,渐渐兴味索然,便随手一丢,命人把剑封存进了兵器库里。 直到先王朝时,穆氏重新崛起,穆氏大公子娶了先帝最疼爱的灵樱长公主为妻,先帝才命人把辟邪剑取出来,作为奖赏赐给自己的乘龙快婿,也就是如今的穆王。 分卷阅读22 本只是物归原主,没想到,辟邪剑果真认了穆氏大公子为主,并十分痛快的与其建立血契。 尽管当年的大公子已变为荣贵加身的穆王,辟邪剑却始终伴其左右,为圣上和大邺朝建下无数功业。便是道术高深的国师离渊,也因辟邪剑的缘故,忌惮穆王三分。 辟邪剑似乎早在剑鞘里待腻烦了,一听要轮到自己出场了,也不等穆王动手,剑身嗡嗡一震,已化作一道青芒从鞘中飞了出来。 众臣瞧得目瞪口呆,揉眼一看,那道青芒已变回一段亮如秋水的剑身。只不过,不是握在穆王手中,而是……而是倒插在了穆玄脚边的泥地里。 大约是在鞘中憋闷了太久,辟邪剑显得格外兴奋,剑身一面卖力震动,一面往穆玄衣袍上蹭,似有炫耀之意。 穆玄一脸冷漠的避开,唇角紧抿成线,把目光移向别处。 辟邪剑仿佛受到了暴击,剑身凝滞一瞬,愈加激烈的震动起来,剑身弯成一个高难的弧度,再次蹭上穆玄的月白锦袍。 与之前的热烈不同,这次动作小心翼翼,带了几分讨好的味道。 不料,穆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竟直接一脚将那一段剑身从泥土里踹飞了出去。 辟邪剑险些折了腰,剑身委屈的发出一阵细微铮鸣,啪嗒掉到了地上,作死鱼状。 这等上古灵剑,多少人趋之如骛、求之不得,这位穆王世子却弃如敝履,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不少大臣都扼腕叹息。 幸而,惠明帝和穆王似都见惯了此类场面,并无惊讶。只闻穆王道了句:“辟邪,勿闹”,辟邪剑才慢吞吞的“站”起来,又变作一道青芒,窜回到了鞘中。 只见穆王掌心聚起一团白光,往剑鞘上一拂,那些繁复古老的符文像是被唤醒般,灵光四射,迅速移形换位。与此同时,辟邪剑再度出鞘,这一次,剑身却渡着层耀目的金光。 穆王中指与食指并住,指向斜前,剑身立刻被他操控着飞入半空,游走一圈,最终悬于夭夭头顶之上。 整个宴会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紧张的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连始终半垂眼睑的离渊都抬起头,把目光定在了那把金光流溢的剑身上。 穆玄一手握拳,也终于转目看了过去,唇角抿的更紧。 只见那辟邪剑静悬了片刻,忽然急速转动起来,金光之内隐隐有血红色的光芒露出,被罩在剑气中的夭夭则拼命咬唇,指甲抠进掌心肉里,不让自己露出痛苦之色。 “血光!有血光!”不知谁惊呼一声,四下立刻起了骚动。御帐附近的禁卫军、玄牧军和夔龙卫都聚拢了过来,保护惠明帝安危。 见这情势,不少人已准备拔腿逃跑,但一见到惠明帝、穆王和离渊还面不改色的坐在案后,又生生忍住,如坐针毡的坐了回去。 不料,又过了会儿,那血光却慢慢消失,金光也倏地敛入剑身,辟邪剑回归本形。只是,剑身并未立刻回鞘,而是兴奋的嗡嗡震动两下,插在了夭夭面前,并像方才蹭穆玄衣袍那般,使劲儿的往夭夭身上蹭,动作极亲昵。 夭夭神识被剑气震得七荤八素,魂魄还未完全稳住,突然感觉有个东西在往自己怀里钻,低头一看,讶然睁大眼睛。 穆玄慢慢松开拳头,看向夭夭的目光,已怔忡凝滞。 虚惊一场,众人齐齐呼出一口气,瘫坐成一片。有人禁不住问:“这辟邪剑不是只认穆氏子孙么?怎么同这菖兰郡主如此亲近?” 立刻有人答道:“大约也喜欢漂亮女子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随后,穆王又用同样的方法让辟邪剑去试那满脸刀疤的男子,亦未试出鬼气。惠明帝道:“看来,是朕太过紧张了。”便允了穆玄所求,让玄牧军暂时看管菖兰郡主,继续追踪那邪物。 季侯孙在末席远远瞧着,既眼馋又嫉恨。宋引亦一脸失落。 至于那面目丑陋的乞丐,行为古怪,又伤了西平侯,俨然一个得了失心疯的亡命之徒。夔龙卫一点兴趣都没有,便由玄牧军一道收留了。 平息了这场风波,晚宴重归热闹,众人很快忘了这段小插曲,举杯共饮,谈笑风生。惠明帝与群臣共饮三杯,一祝大邺朝风调雨顺,二祝大邺朝国泰民安,三则表明了自己荡涤邪祟、励精图治的决心。百官纷纷称赞圣上贤德,如日之光,如月之辉,并表达愿鞍前马后、精忠报国的决心。 夭夭被一个太监引到女眷所在的区域,在最末席捡了个位置低调坐下。其余女眷似乎还顾忌她身份,并不敢主动与她搭话,只偷偷拿眼睛在她身上打量。 “菖兰,真的是你么?你……果真没有死。” 夭夭正低头研究杯中的果子酒,耳畔 分卷阅读23 忽传来一个细若蚊蝇的少女声音,怯怯的。 抬头一看,只见案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弱柳扶风的清秀少女,瘦瘦的瓜子脸,穿着身藕荷色的素淡襦裙,浅黄半臂,脸色异常苍白,似有什么不足之处,只左眼角下一颗泪痣,格外引人注目。 见她望着自己,极力压制着面上的激动,眸中隐有泪光闪动,夭夭脑子一懵,有些头疼。 坏了!她只从孟菖羽那里套到一些西平侯府的事,倒真忘了问平日里与菖兰郡主交好的名门贵女都有谁。眼前这少女,只怕就是其中之一。 “咳咳。”大约是太过体弱,少女在冷风中站了会儿,便掩唇低咳。跟着她一道来的婢女立刻捧来厚实的披风,给她裹上,劝道:“小姐,咱们还是快回马车里吧。若被夫人和大小姐看到咱们来这儿……” 那婢女小心翼翼的觑了眼夭夭,压低声音道:“只怕又该给小姐脸色看了。” 少女一听这话,脸色更白了,道:“我过来看自己的好友,与她们何干?你这小蹄子,莫非眼中也看不上我这个主子了?若如此,你自去她们跟前伺候,别来碍我的眼。” 婢女被她一训,连忙告罪,不敢吱声了。 少女对夭夭笑了笑,道:“我的丫头不懂事,菖兰,你莫要介意。” 夭夭忙道:“不介意,不介意。”在其余女眷都不敢靠近她的情况下,这少女敢过来问候她,想必是与菖兰郡主交情极好的贵女。 “你身子弱,别站着了,若不嫌弃,过来和我同坐如何?”说着,夭夭端起了那杯果子酒,笑道:“坐下喝点酒,最暖身子了。”她自己先嘴馋的抿了一小口。 少女惊讶的睁大眼睛,道:“菖兰,你不是对龙眼过敏,从来不喝龙眼酿的果子酒么?” “……” 夭夭淡定的放下酒杯,面不改色的道:“实在太渴了,我没忍住。” 少女这才笑道:“别喝这个,当心晚上又起红疹。采蓝,去把咱们带的果酒拿过来。” 那婢女一脸不情愿,又不敢再违逆她,正要去取,不远处忽传来一声冷笑:“郑红玉,你没事往那灾星跟前凑什么凑?还不快回车里呆着!” 少女脸上笑意忽得凝住,采蓝连忙扯了扯她衣角,急道:“小姐,咱们快些离开吧。” 夭夭循声一看,说话的是女眷席中一位泼辣少女,身着艳红的齐胸襦裙,披着紫色半臂,发髻间插着一根闪闪发光的金步摇,凤眸奕奕有神,正一脸厌恶的盯着这名叫“红玉”的少女。 红玉似颇为忌惮此女,细声同夭夭道:“菖兰,改日我再去府中看你。”便匆匆低下头,带着婢女走远了。 夭夭听到旁席有女眷窃窃私语道:“这郑红玉也是可怜,堂堂一个嫡女,竟被继母和庶妹骑在头上欺负成这样!” “还不是那郑大人糊涂,偏宠那继室,把后宅弄得鸡犬不宁。” 夭夭气愤的想,这世上的男人还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譬如她现在那个爹西平侯,跟她们口中的“郑大人”也是一个德行。 正在心里骂得起劲,余光往前一掠,视线里恰好出现一个挺拔的身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月白箭袍,玄色抹额。 是穆玄。 女眷席忽然热闹起来。夭夭一看,席间不知何时多了几个英姿飒爽的女子,个个素面朝天,携弓带剑,且姿色不凡。大约是随圣驾来猎鬼的高门贵女们。 毕竟本朝尚武,女子出入围猎场并非什么稀奇事。 这些贵女大约也是刚刚围猎归来,手里各拎着一个贴满符咒的白纸灯笼,里面群鬼攒动,幽幽散着青光。 见穆玄按剑走过来,众女一阵哄闹,立刻推搡着一名穿着胭脂色劲装的妍丽少女至他马前,笑着起哄。 那少女又羞又恼,回头瞪了众女伴一眼,才与穆玄欠身为礼,唤了声:“玄哥哥。” 果然容华明艳,举止优雅,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名门贵女。 “琼华郡主。”穆玄甚是客气的点头为礼,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琼华郡主不掩失望,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穆玄已大步越过她,朝夭夭这边走来。 她轻咬了咬唇,五指摩挲着手中的灯笼,便心事重重的走回篝火旁,和众姐妹说笑去了。 夭夭瞧了场好戏,心中又泛起疑惑。 别的贵女也就罢了,这位琼华郡主,她还真是认识,甚至可以说熟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明早八点左右~本章有红包,大家记得留言哟。 分卷阅读24 第11章 味道 无他,这位琼华郡主,正是东平侯之女,宋引之妹。 年少之时,她们还有幸做过一段时间的同窗。只不过,那时的琼华还只是宋家嫡女,七品县主,没被敕封为一品郡主。 当今圣上眼里虽容不得“鬼”,却痴迷于求仙问道,并专门设立了太平观,要求贵族子弟年满十岁之后,都要入观学习道家经典,修身养性,研习道家法术。一方面,圣上三子早夭,仅余的一子也体弱多病,常年卧病在床,与药石为伍,便盼望着众子弟通过修习法术,强身健体,辟邪除妖,护卫皇家安宁,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其中能出几个有慧根的,将要飞升成仙,给皇家长长脸面,也好保佑大邺朝基业永固,千秋不衰。 当年在太平观修道时,这位郡主和她恰是一届。 她以调皮捣蛋出名,什么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逃课偷懒,没有她不擅长的,连那些道行高深的老道都时常被她气得胸闷心悸,打不稳坐。而这位琼华郡主,则知书达理,温柔贤惠,静若芙蓉初开,动若弱柳扶风,一言一行,皆说不出的美丽优雅,同届贵族少年无不为其神魂颠倒。 幼时的事,隔了这么多年,夭夭忘了许多细节,有两桩却记得清楚。第一桩,这位郡主对她很瞧不上眼,大约是觉得她一身野性,整个一混不吝,毫无贵女气质可言。 第二桩,琼华郡主心气虽高,可惜体质羸弱,生来就带着不足之症,极大的影响了修炼,直至从太平观肄业,都没能顺利结丹。 私下里,连观主都十分遗憾的感叹:“宋家的那位琼华县主样样都好,可惜没有仙缘,结丹之事,实在希望渺茫。不可强求,不可强求啊。” 听说,琼华因为这事儿还大哭了一场。 怪就怪在这里。 不过短短数年时间,如今再见,这琼华郡主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面色红润,气血充盈,硬是从一个弱柳扶风的娇柔女孩变成了一个光彩照人的明艳少女,一举一动再无之前的羸弱之态,周身还隐隐流动着一股极强的灵力。 莫非这些年里,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或遇到了哪个不出世的神医,治好顽疾,成功结丹了? 夭夭一面美滋滋的小口啜着杯中的果子酒,一面漫无边际的想着心事,正纳罕不解,一抬头,冷不防撞上了一双漆寒如星的眸子,正定定的望着她,眸底隐有幽光浮动。 看样子,已盯了她好一会儿。 夭夭吓了一跳,刚咽下的一口酒险些卡在嗓子眼里,艰难一吞,尽量淡定兼姿态优雅的把酒杯搁回案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一扬,笑出一个深浅合适的小梨涡,这才重新抬起头,一脸无害的回望不知何时立在她案前的穆玄。 与她四目相对了片刻,穆玄却迅速移开视线,望着远处问:“郡主可还记得那邪物身上的味道?” 无论等级高低,充裕的鬼气都是一只鬼安身立命的根本。与借尸还魂不同,当鬼附到活人身上后,虽可暂时遮掩形貌,隐匿行踪,却隐藏不了味道。看来,他是打算通过气味儿来追踪那邪物下落。 夭夭做了整整五年的鬼,自认为对鬼界还算见多识广,就算没见过那邪物,也大约能辨出那个品级的鬼的味道,便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会儿,道:“大约记得一些。” 穆玄重重盯她一眼,垂在身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道:“那便劳烦郡主随我走一趟了。” 折腾了大半夜,夭夭又饥又渴,好不容易有机会坐下来填填肚子,又要被他拉去做苦差事,腹中那股饥火便条件反射般烧了起来。 “可有难处?”见夭夭一脸苦相,穆玄略拧了拧眉毛,问。 夭夭立刻摇头,顺从的离案起身,只趁着穆玄转身之时,迅速吞掉了杯中残余的果子酒,并把一碟桂花糕藏到了袖中,才跟了上去。 穆玄脚步极轻的一顿,只当没看见她这些小动作,若无其事的往前走了。 其余女眷皆在悄悄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见西平侯府那灾星竟又被穆王世子给带走了,免不了又是一阵猜疑和窃窃私语。 琼华郡主还在若无其事的与众姐妹说笑,待瞥到这一幕,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夭夭一路闷头跟着穆玄走,期间只小心翼翼的偷吃了两三块糕点,不敢再有更大动作,以免引起他人注意。等停下时,才发现到了一处颇为僻静的偏帐前,紧挨着御帐,大约是太监宫婢们休息的地方。 [公众号@讠卖 文 少 女]所有人都去庆功宴上伺候了,此刻帐里静悄悄的,不闻一点人声。顷刻,只见一个满脸堆笑的老太监手捧这一套禁卫服掀帐而出,对穆玄略施一礼,道:“世子要的东西,老奴让人备好了。” 分卷阅读25 夭夭认出,这是跟在惠明帝身边贴身侍候的大太监,虽是个阉人,百官都要敬他三分。穆玄竟能指使得动他,可见圣上待这个外甥的确非同一般。 穆玄对他作揖:“多谢阿公。”便接过衣袍,让夭夭进帐换上。 夭夭明白他大约是为了方便行事,便也没多问,迅速进帐换好了衣袍。禁卫服是束袖的款式,根本藏不住糕点,夭夭只得把剩下的桂花糕都揣进了怀里。 很快夭夭便明白,穆玄所谓的“走一趟”,其实就是带着她在御帐附近兜圈吹风。身为穆王府世子,又掌管着玄牧军,毫无悬念,穆玄是许多朝臣都想结交奉承的对象,因而每走到一处,席上的人都是一窝蜂的涌过来邀请穆玄喝酒。 穆玄来者不拒,一一饮尽杯中之酒,与众人周旋一圈下来,竟面色如常,毫无醉意。夭夭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如何?”终于摆脱几个相熟的武将,穆玄借着换酒的空隙,回头问。 大约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那双总是冷冰冰的星眸覆上了淡淡一层迷离,显得不再那么寒意逼人,反而流露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夭夭坦然摇头,道:“他们身上都没有那种味道。” 穆玄点头,也并未表露出失望,又带着她在御帐附近转了一圈,把今夜轮值的禁卫都探查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 现在,就剩下女眷那边没有去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大家,昨天临时有事,系统又崩了,现在才更~依旧发红包给大家补偿~么么,看到留言好开心大家的花花~多多冒泡泡哟。 看到有小可爱问书名“卷耳”什么意思,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含义,正好看到“采采卷耳”那首诗,就拿来用了,嘿嘿。 这两天一直酝酿着改一个和剧情调调更搭的书名,还没想好,大家拯救我一下。 第12章 蛛丝马迹 穆玄自然是不方便再过去了。 又与两个过来劝酒的武将喝了两杯,便借口回帐换衣袍,带着夭夭回到了那处偏帐前。 这次那年长的太监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在门前守着。见穆玄过来,忙恭敬行礼,腼腆笑道:“依干爹吩咐,这帐子专给世子留着呢。” 穆玄道谢。夭夭心领神会,便又进去迅速换回原来那套水绿色衣裳。第一次进这偏帐时,夭夭着急着换衣裳并未注意旁的,此刻才发觉这帐中弥漫着一股十分浓郁的幽香,厚而不腻,极为难得。 心道,不愧是皇家举行的大型围猎,连内侍的居所都这么奢侈考究。 出帐后见那小太监还尽职尽责的守在外面,夭夭便笑着问:“小哥哥,这帐中熏得是什么香?着实好闻。” 大约是没见过脾气这么好、这么不端架子的贵女,小太监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道:“奴才也不晓得。是苏嬷嬷怕咱们臭气熏天,污了御帐的龙气,才命人往炉子里添上的。” 又道:“世子就在前面,可要奴才带郡主过去?” “我认得路,不麻烦小哥哥了。”夭夭笑着摆摆手,同他致谢告别。见左右无人,便像只逃出囚笼的鸟儿般,飞快的往前走了一段路,等再抬头一望,脚步却滞住了。 穆玄的确按剑站在夜色里,只是身边却多了个云髻高耸、仪容华贵的女子,穿着身明黄色的曳地水袖凤尾裙,外罩一件纯白貂绒氅衣,腰束金色织锦束带,肩披淡赭半臂,丹唇轻启,容颜曜月,一行一动皆明艳耀目,令人不敢逼视。 他二人并肩而立,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默契对视一眼,场面和谐宛若一对璧人。夭夭不由想起在玄牧军大营中见到的那个水墨屏风,以及屏风后摆放的那张贵妃榻和那架梳妆台,心里便如同被人剜掉一块东西似的,空落落的。 见夭夭出现,穆玄立刻按剑走了过来,他身旁那女子也跟了过来。站定后,便双眸含光,像打量什么漂亮首饰似的,一寸一寸,从上到下,毫不畏避的打量着夭夭。 “果然是个美人儿。”半晌,她笑吟吟的得出结论,转目同穆玄道:“人交给我,你放一百个心,且去忙罢。” 也不等穆玄发话,便亲昵自然的握住夭夭的手,拉着她往女眷席那边走去。 众女眷似乎对这女子极敬重,见她过来,纷纷起身相迎,口唤“云煦公主”。 原来是位金枝玉叶的公主,难怪打扮如此隆重华贵!夭夭正暗暗琢磨,云煦公主已拉着她到身边,热情的同众人介绍:“这是我新认的妹子,唤作菖兰,西平侯府的嫡女,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美人儿,心肠最好,日后你们可要多多照拂。我让她给各位夫人和姐妹 分卷阅读26 们挨个敬酒。” 说着,已将一杯果子酒塞到她手里,笑盈盈催促道:“还不快去。” 夭夭明白,这云煦公主定是受穆玄所托,有意制造机会让她接近这些女眷,便依着顺序,“姐姐”、“妹妹”、“夫人”唤了一通,挨个给她们敬酒。 这些女眷的内心显然是抗拒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僵硬难看,只是碍于云煦公主的面子,不得不勉强端起酒杯,和她共饮。 连续敬了有十席,等走到第十一席时,夭夭还没满上酒,案后一名少女却先站了起来,柔静笑道:“云煦姐姐看中的妹妹果然极好,让人一看便喜欢的不得了。” 并亲自执壶,为夭夭满上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我先敬菖兰妹妹一杯。”极痛快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么多年过去,琼华倒还是那个琼华,无论喜与不喜都不会露在面上,待人接物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表现的好像她根本不知道她兄长宋引和菖兰郡主的那些破事。 夭夭由衷感佩,也痛快的喝下了她敬来的那杯酒。 紧挨着琼华的是某个尚书府的家眷,坐在席首的少女面色苍白,眼角处一颗泪痣,正是郑红玉。不知她何时从马车上下来了。 见夭夭过来,她激动的站起来,端着一小碗热茶,愧疚道:“菖兰,我这副身子无用,只能以茶代酒了。你莫要怪我。” 夭夭知她心意,忙按着她坐下,笑道:“我都明白,你安心坐着,莫再吹风受凉了。” 郑红玉会心一笑,缓缓喝完了碗里的茶水。 坐在郑红玉下首的美貌妇人仿佛对菖兰郡主格外厌恶,见夭夭过来,立刻厌恶的皱起眉,把头扭了过去。 郑红玉悄悄扯了扯她衣袖,轻唤道:“母亲。” 夭夭见她浓妆艳抹,打扮得甚是花枝招展,毫无这个品级的贵妇应有的端庄气度,便明白这大约就是把后宅搞得鸡犬不宁的那郑尚书的继室杨氏。 只见杨氏一把甩开郑红玉,恨恨道:“你没羞没躁,堂堂尚书府的嫡长女,甘愿自贬身份去讨好那灾星,可别拽上我。” 这话已有些恶毒。郑红玉却面不改色,柔声道:“当着云煦公主的面,母亲慎言。” 杨氏狠狠瞪她一眼,冷笑:“怎的?大小姐长本事了?现在都学会用旁人来吓唬我了?” 也不知是不是气的,说话时,她浑身乱颤,宛若泼妇,无论衣上还是发间都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脂粉味。 ◣◤ ゜sina微博「读文少女」 ◢◥ ゜wechat公众号「读文少女」 夭夭被熏得几欲作呕,实在看不下去了,脚踩着裙踞往前一扑,做摔倒状,手中那杯酒便尽数洒到了杨氏的衣裳上。 杨氏如被火烫,夸张的尖叫起来,她身后的婢女一个个如临大敌,连忙挤到前面帮她擦拭。 “这可是皇后娘娘赏的御贡蝉纱,满长安城只这一匹,你们都给我仔细擦!若擦不干净,当心你们的皮肉!” 杨氏刻薄的咒骂,双目喷火的望着夭夭,怒道:“小灾星,你故意的是不是?” 坐在杨氏下首的泼辣少女也气势汹汹的道:“灾星!快滚来!离我们远点!” “你们说谁是灾星呢?”一道冷冷的声音兀得传来。 云煦公主扶起夭夭,面上笑容尽失,满是威严,冷笑道:“不就是一匹蝉纱么,明日我赔你三匹。若再让我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别说区区一个尚书府,就是皇后来了,我也饶不了你。” 这杨氏乃是当今皇后的远房表妹,也就是仗着这层身份,才敢在尚书府为所欲为,连郑尚书也不敢给她脸色看。 此刻挺云煦公主这么说,杨氏母女立刻吓得闭了嘴,不敢再吭声。 有了杨氏的教训,其余女眷就是有想法也不敢再表露了。夭夭顺利的敬完剩余的几席,便跟着云煦公主离开了女眷区。 穆玄已在附近等着,立刻大步迎了过来,问夭夭:“如何?” 等闻到夭夭身上浓烈的酒气,他立刻皱了皱眉,有些不满的望着云煦公主:“你让她喝酒了?” 云煦公主毫不在意的一摆手,道:“女孩子喝点酒怎么了?美容养颜,通筋活血,还能睡个好觉。” 见她如此理直气壮,穆玄沉着脸道:“那也不该让她喝这么多。她又不是你。” 云煦公主眼睛一眯,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他脸,道:“好了,别绷着个脸了。她酒量好的很,不比我差,这不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吗?” 穆玄避开她“魔爪”触碰,见夭夭眼神清明,只脸上微起了层淡淡红晕,才放下心来。 夭夭见他二人 分卷阅读27 亲密无间的样子,一时也插不上话,便无聊的拿脚尖去碾地上的石子。 云煦公主还惦记着好酒,很快又回席上了。穆玄打量了几眼夭夭,复问:“如何?” 夭夭摇头,有些遗憾的道:“她们身上也没有那种味道。” 两人一时无话。 夜风一吹,不断有酒气从两人衣裳里散出,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一缕幽香,沁人心脾。 夭夭努力捕捉到几缕,漫无边际的想,这御用的熏香就是好,这么浓的酒气都盖不住。 如此想着,忽有一点灵光在脑中闪过,她脚步蓦地一顿,睁大眼睛望着穆玄:“我知道那邪物藏在何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容我先放飞自我的改个有灵异感的名字。吉星拱照、吉星照命、福星照命,大家喜欢哪个 另外,只有登陆状态才能送红包,有的小伙伴我送不出去,下次记得登陆哟 第13章 诛邪 众人宴饮毕,卫英便带着一队威风凛凛的夔龙卫入内,逐席搜集标有各府徽记的白纸灯笼,统计其中的野鬼数量。若谁的灯笼是黑的,没猎到一只鬼,夔龙卫便要代表圣上对其申饬训诫,并宣布相应处罚。依据官位品阶高低,或是责令其写检讨书,或是罚俸数月,不一而足。 西平侯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帐子里,算是躲过一劫。其他老纨绔就没那么幸运了。从坐在席末的文昌伯开始,挨个被那些代行皇命的夔龙卫严厉数落了一通,幸而他们脸皮厚,互相插科打诨几句,并约定某日游湖时一起写检讨书,便继续有说有笑起来。 而另一些既没猎到鬼又自命清高的老臣,就比较可怜了。他们皆是当朝大儒,视自尊为生命,被一群在他们看来既无教养又无内涵的夔龙卫当众训斥,都是面红耳赤,羞愤难当,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案上。 最后统计完毕,毫无悬念,夔龙卫以一千两百只位列第一,玄牧军以一千一百只位列第二。第三名是东平侯府,只有一百多只,虽与前两名相差悬殊,但依旧得到了圣上的褒奖。 所有野鬼皆由夔龙卫统一收缴,具体处置方式就不得而知了。惠明帝心情畅快,饮了不少酒,似是有些醉了,宣布完夜宴结束,又把穆玄叫到跟前问了几句话,便由贴身大太监扶着回御帐休息了。 穆王与离渊皆起身恭送。其余人也陆续散去。 锁定目标后,穆玄并未着急动手,只唤来阮筝和另一个名唤沈其华的少年,低声嘱咐一番。那二人频频点头,自领命去布置。 夭夭其实还惦记着那个令她莫名忌惮的柳氏,但扫了一圈,也没看见柳氏身影,料想她应是半道离席照顾西平侯去了,不免有些遗憾。 “阿姐!”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打断她思绪。夭夭抬头一看,孟菖羽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身后跟着一道穿着赤色夔龙服的清瘦人影,正是宋引。 孟菖羽今夜猎到了十三只野鬼,给西平侯府也争了个名次,惠明帝龙颜大悦,夸他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并赐给他一把御用的金匕。孟菖羽在同辈子弟中大出风头,自是得意非凡,一见夭夭,立刻又狂吹了一通牛皮。 夭夭见这小郡王对他那吓得半死的爹不闻不问,便猜到西平侯素日里只怕待这双儿女也不怎么样,若不然也不会偏信柳氏、狠得下心把亲生的女儿埋到荒山上去。 宋引落寞的站在一旁,等他们姐弟说完话,才找了个理由把孟菖羽支开,目光急切的问:“菖兰,你怎会与那邪物扯上关系?这其中定有误会……”边说边欲握她双手。 “并无误会。”夭夭迅速避开他触碰,尽量声音镇定的道:“我的确见过那邪物。” 宋引一怔,神色陡变,声音立刻又转为强烈的担忧,不由分说握住她一截雪白皓腕,急问:“何时见的?它可有伤到你?为何不早跟我说?” 夭夭挣脱半晌没挣开,怒道:“宋副使,请你自重!” 宋引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定住般,动作一僵,整个人呆立原地。夭夭趁机抽出手腕,往他脚上用力一踩一碾,稍稍出了心中一口恶气,才快步离开。 宋引反应过来,举步欲追,一道寒光逼人的长剑倏地挡在他跟前,阻住去路。 穆玄双眸冷冰冰的,沉着脸道:“此女乃圣上亲自下令玄牧军看管,宋副使一味纠缠,是何居心?” 宋引匆忙行了一礼,形容迫切道:“世子有所不知,菖兰乃是我的未婚” 穆玄脸色愈沉,直接打断他,漠然道:“我只需知道她是玄牧军负责看管之人,不需知晓旁事。” 宋引紧紧攥拳,咬牙败下阵来,道:“是公瑾唐突了。”又遥遥望了几眼那抹水 分卷阅读28 绿身影,才轻施一礼,摆袖离开了。 穆玄撤回剑,盯着他背影走远,才行至夭夭跟前,脸色略缓,斟酌道:“我让人送你回帐休息。” 夭夭立刻摇头:“不用不用,这里就很好。” 见穆玄眉毛一蹙,还欲再言,夭夭急道:“我毕竟见过那邪物,关键时刻,说不准能帮点小忙。” 这理由毕竟有说服力,果然,穆玄默然片刻,最终点头。 夭夭暗松了一口气,生怕他改变主意,忙亦步亦趋跟上他。只见穆玄在御帐附近观察了一圈,便半蹲在地上,咬破手指,画出一堆奇奇怪怪的符咒。 夭夭认得,这是穆氏一族特有的驱鬼符阵,名“缚魂”,当年在太平观修习时,观主还特意把此阵当做同类阵法的范例给他们讲过。 可惜此阵虽厉害,须得沾了穆氏子弟的血才有效果,旁人只有眼馋的份儿。 穆玄画的又快又漂亮,不到一刻便画完五个。夭夭许久不碰这些东西,看得甚是手痒,要不是害怕暴露身份,好几次都忍不住要重拾旧技,跟着他一起画了。 最后一个符阵是画在御帐门口,大约是因为邪物从此处闯入的可能性最大,穆玄画的时间长了些,符咒也相对复杂。 准备妥当,两人便躲到了一旁的偏帐后面,静观其变。 月上中天,将四周照得如积水空明。夭夭注意到穆玄右手那根还在滴血的食指,心尖似被什么东西勾了下,不由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平观修习时的往事。 那时候,因为入观修习的都是贵族世家子弟,观主每日布置的课业并不算繁重,除去固定的午睡与用膳时间,还会专门留出一个时辰让他们在后山自由活动。她也因此有机会去尽情的抓鸟摸鱼,并鼓动众人和她一起嬉戏胡闹。 但有两个人,她是很难鼓动成功的,一个是琼华,另一个就是穆玄。 琼华是因为不屑与她为伍,穆玄则是因为有永远做不完的课业。除了太平观的基础课业,他还要额外修习穆氏一族的术法。穆氏立族百年,以斩妖驱邪为使命,家传术法在各大世家中独居翘楚之位,连很多江湖门派都趋之若鹜。但除了血缘关系的限制,穆氏术法还以佶屈聱牙、晦涩难学出名,族中甚至有子弟被逼疯的。 身为穆王府世子,穆玄自然要被格外严格要求。他们在观中修习时,每隔半月能回家两日,对于包括她在内的大部分人而言,这两日代表着可以肆无忌惮的吃喝玩乐了,但穆玄却还要回府接受严格的功课考校。穆氏家规森严,穆王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族中子弟若在课业考校时不及格,便要受到严厉的家规处罚。 夭夭犹记得,某一次穆玄从家中回来时,五根手指头的指肚皆血肉模糊,藏都藏不住。后来她还是从观主那里偷听到,那次回府考校功课,他画符阵时画反了一道符文,被穆王下令关在穆氏祠堂里,跪着画了一夜的符阵。 其实以当时穆玄的年纪,能画出那符阵已算天赋异禀,惨就惨在他担了个世子的身份。 如今再看到他沾血的手指,夭夭难免心潮翻涌,怅然若失。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宛若一场甜蜜的美梦,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敢释放出来慢慢咀嚼。梦醒后,寒衾冷被,故人不在,她不再是她,穆玄也不再是当年的穆玄,这人间只有她躯壳里那缕孤魂,还在想念那些曾经鲜活过的面孔。 一阵阴风刮过,将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吹了起来,夭夭陡然回过神,身侧寒芒一闪,穆玄已拔剑朝御帐方向奔去。 阮筝和沈其华带人迅速从左右包抄而出,玄甲窸窣摩擦,杀气腾腾的聚拢在御帐之前。几乎同时,御帐内也灯火通明,起了动静。 夭夭疾步奔过去,挤到前面一看,果然见穆玄所画的符阵被触动,阵中红光大盛,一个打扮艳丽的妇人半跪在地上,抱头挣扎,似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她头上珠翠落了满地,两手狠狠的扯着发髻,面上也被指甲划出几道血痕,正是郑尚书的那个继室杨氏。 之前灵光一闪间,从自己衣裳上盖住酒气的那缕幽香中得到启发,夭夭意识到那邪物若真想隐匿踪迹,最好最直接的办法,便是用更浓的味道掩盖住身上的鬼气,而宴席一圈转下来,就属杨氏身上的脂粉味最浓。没想到真被她猜中了。 杨氏在阵中癫狂挣扎,口中咕哝着发出怪语,过了好大一会儿,一团黑气慢慢从她额间冒出,最终聚成一团浓墨般的黑雾,在阵中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来回游蹿。 夭夭心一沉,暗道:“不好,这邪物速度如此之快,只怕要把阵法撞开!”她这个念头刚闪过,眼前人影一闪,穆玄已一剑刺进那团黑雾的中心。 穆玄的佩剑「端方」也是斩妖驱魔的上等法宝,与那黑雾相缠,立刻青光四散,嗡嗡铮鸣起来。那黑雾也极诡异,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尖锐鸣啸 分卷阅读29 ,像一团牛皮糖般,紧紧缠住端方,并试图控制剑的指向。 穆玄凝神闭目,灌注灵力与黑雾对抗,端方剑气大盛,将黑雾打散掉一片。那黑雾似被激怒,发出一阵怪啸后,竟重聚在一起,陡然膨胀了一倍,瞬间将端方吞掉一半! 阮筝与沈其华皆看傻了眼,立刻噼里啪啦往符阵中投各种符纸,并纵剑从左右两侧攻击那团黑雾,试图分担穆玄的压力。可惜那团黑雾与穆玄皆处于灵力暴涨状态,那些符纸一投入阵中立刻被绞成飞灰,阮筝二人也被弹飞出去丈远。 眼瞧着端方又被吞掉一寸,穆玄额角已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一张俊面也隐透出苍白。夭夭暗道不妙,也顾不得许多,撕下一片衣裳,十指结印,默诵咒语,在上面迅速画了一通,扬手投入阵中!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绞尽脑汁,终于起了一个合心意又“诗意”又直白的书名,不会再改了。 另外特别说明,文中提到的符阵、符纸等术法只对鬼邪有效,对人是没效的。 第14章 守夜 一触到那片画着符咒的布料,还在急速膨胀的黑雾如被巨力攥住,扭曲着缩小了一圈,发出呜呜的怪鸣,似在呼痛。 夭夭见有效果,十指维持结印姿势,迅速念了另一段咒决。那片符布上蓦地腾起一道赤色烈焰,火舌高窜,竟直接烧掉一大团黑雾!那符布也因此灵力耗尽,化作飞灰散入夜空。 她动作极快,又混在人群中,一时倒无人注意到究竟是谁祭出的这道灵符。 那邪物显然元气大伤,呜咽声已转细弱,慢吞吞吐出一截端方剑身。穆玄看准机会,将剑往回一掣,用指血在剑身迅速画了几道符文,凌空跃起,倒悬着刺下雷霆一剑。 多了符文护体,端方化作一道耀目红芒,瞬间没入那团黑雾之中。那邪物被一剑贯顶,霎时四崩五裂,噼噼啪啪自爆了起来。 原本绞成一团的黑雾被炸成无数点黑烟,四散飘浮在阵中。穆玄心知这邪物的元神已经涣散,再难成气候,立刻催动“缚魂”阵,逼其显露魂魄本形。 阮筝与沈其华已挺剑杀了回来,见邪物被制住,俱是大喜,忙一左一右护在穆玄两侧,目不转睛的盯着阵内变化。 阵法作用下,那些黑烟果然一点点褪去颜色,重新凝成一团纯净的白雾。按理说,此时白雾应已化成邪物模糊的本形,可怪的是,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这团白雾依旧只是白雾,白糊糊的,连只眼睛也没变出来。 穆玄心一沉,唇线紧抿,神色不由凝重起来。果然,没多久,那白雾渐渐消失,连一丝烟也没剩下。 这天下间,不可能有“缚魂”阵锁不住的魂魄,除非,那团黑雾根本不是真正的邪物,只是那邪物用以迷惑人的□□。 能化作如此厉害的□□,那邪物,只怕已不止“厉鬼”级别。 夭夭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若这荒山里真藏着如此厉害的东西,所有人都别想安宁了。 这时,御帐门一掀,惠明帝披衣走了出来,一扫外面情形,神色异常凝重的问:“那邪物可抓住了?” 此刻,他眼神清明,目光透彻,哪里还有半点醉意。夭夭不由怀疑,惠明帝在宴上故意作出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说不准是为了引那邪物出来,故意为之。 将士们皆退散至两侧,跪地行礼,夭夭也低头混在其中。穆玄收好端方,便至惠明帝跟前低声禀报一番。惠明帝脸色骤沉,许久不语。 御帐一起动静,附近的帐子都很快亮起烛火。穆王、离渊先后赶来,其余人皆被玄牧军挡在外围,往这边困惑张望。 见杨氏仰面昏死在缚魂阵中,发髻散乱,满脸血痕,却并不见那邪物踪迹,穆王已猜出一二,立刻道:“此地危险,臣恳请陛下速速回帐。” 惠明帝有些烦郁的道:“姐夫,你让朕如何睡得着?” 穆王道:“这邪物非比寻常,陛下不可大意。” 计较片刻,又吩咐穆玄:“今夜你别睡了,就拿辟邪守在陛下身边,仔细警惕。若陛下有丝毫闪失,本王唯你是问。” 目光冷沉,语气严厉。 穆玄虽有抵触,心知那邪物并非自己的“端方”能对付,只能应命。辟邪剑立刻兴奋的在穆王手中嗡嗡震动起来。 惠明帝无奈的道:“玄儿为捉那邪物,已熬了大半夜未睡,你何必再折腾他。把辟邪剑留下便是,不用他守着。” 穆王态度强硬:“这是他职责所在,岂能懈怠?若陛下对他不放心,臣便亲自守着。” 惠明帝愈发无奈,苦笑:“朕岂能劳姐夫大驾。姐夫既然执意如此,今夜便辛苦玄 分卷阅读30 儿了。” 卫英恰好赶到,离渊便也吩咐他:“今夜你也别睡了,世子守着帐内,你便守在帐外。” 卫英恭声应是。 一场惊魂暂告一段落,穆玄只放了尚书府的两个婆子进来抬走杨氏,并传了惠明帝口谕,让其余人都各自回帐休息,莫再惊扰圣上休息。 郑红玉也夹杂在其中,远远望见夭夭,目露激动,急切同她招手。 夭夭走到近前,见郑红玉脸色比初见时更苍白了,眼睛还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心想她大约是被杨氏的模样给吓住了,免不了宽慰她几句。 众人陆续散去,有几道人影却还立在原地焦急徘徊,无论怎么驱赶都不肯离去。 穆玄认出是文昌伯和北平侯等老纨绔,便遣阮筝过去询问。阮筝很快回来,禀道:“将军,是南平侯失踪了,至今未归营。” 穆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沉声道:“你二人各带一队人马,立刻上山搜寻,务必找到南平侯下落。” 阮筝和沈其华领命,迅速点了人往山上而去。 穆玄偏头,见夭夭还立在原地,不知在四处张望什么。计较片刻,又唤来自己的副将殷泽,让他护送夭夭回营休息。 有卫英在场,夭夭不敢表露出多余情绪,犹豫片刻,便轻福一礼,乖乖的跟着那副将离开了。只在与穆玄擦肩而过后,悄悄回头望了他一眼。 穆玄似有所觉,微微侧首,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拎起穆王留下的辟邪剑,转身进了御帐。 惠明帝还未歇下,披衣立在帐中出神,见穆玄进来,冲他亲切招了招手,道:“冻坏了吧?快过来喝些热茶。” 到了跟前,穆玄欲要行礼,惠明帝立刻扶起他,佯怒道:“说过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准跟朕见外。”并亲自端起案上的一碗热茶,递了过来。 穆玄惶恐道:“不敢劳烦陛下。” “嗯?”惠明帝盯着外甥那张俊美若玉的脸,故意露出不悦之色:“这里又无外人,还叫朕陛下?” 穆玄默了默,只得双手接过茶,抿起唇角道:“多谢舅舅。” 惠明帝这才展露笑意,在一旁侍候的大太监笑眯眯道:“这些个王族子弟中,陛下最疼的就是世子了,宫里进了什么好吃好喝的,都惦记着给世子留一份。这雪尖是前几日新贡的,临行前陛下特意命老奴带来些,说要给世子尝尝鲜呢。” 穆玄再次恭敬谢恩。 惠明帝见他如此,有些怅惘的叹道:“你小时候可最粘朕,整日像个小跟屁虫似的跟在朕后面,除了朕谁都不让抱。连你的尿布,都是朕亲手给换的。怎么长大了,倒与朕生分了?” 穆玄垂下眼帘,道:“臣不敢。” 惠明帝大约也拿他没办法,长长叹了口气,道:“朕听说,这几年你总住在军中,连王府都不怎么回了,身边连个照顾饮食起居的人都没有。莫非,你还在因为五年前的事记恨朕和你父王?” 大约是腹中酒气上涌,惠明帝眼眸有些迷离。跟在他身边的大太监大吃一惊,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低下了头。 穆玄面色发白,迅速撩袍跪落,惶恐请罪:“臣不敢。” 惠明帝目光复杂的盯着这个外甥,半晌,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不敢。等这次围猎回去,你就给朕搬回穆王府住。你母亲任性也就罢了,连你也” 后面的话,惠明帝终是没说出口。 穆玄死死一捏拳头,直至指节泛起青白,才道:“臣遵命。” 惠明帝脸色骤缓,笑道:“你能懂事,再好不过。”顿了顿,又眉目慈爱的道:“朕让人搬来张长榻,今夜你只管在这帐中安心睡,不必听你父王的。朕又不是三岁稚子,何须人寸步不离的守着。” 穆玄回过神,余光一瞥,果然帐中多了张一人宽的矮榻,立刻推辞道:“陛下的心意,臣心领。只是陛下身系江山社稷,陛下安危,就是社稷安危。就算不是父王吩咐,臣也不敢懈怠半分。请陛下成全臣的心意。” 语罢,郑重一拜。 惠明帝叹了口气,只得扶起他,道:“朕依你便是。” 又忽想起一事,笑着问:“今日,朕还与你父王谈起你的亲事,你心中可有中意的姑娘?” 穆玄没料到惠明帝忽然把话题扯到了这上面,一时摸不准他是何用意,便道:“臣还想趁这两年多建些功业,为陛下分忧解难,并无成亲打算。” 惠明帝不以为意道:“成亲又不妨碍你建功立业。听你母亲说,宋家的那位琼华知书达理又温柔贤惠,人长得也漂亮,和你还青梅竹马甚是投缘……” “她并非臣爱慕之 分卷阅读31 人。”穆玄直接截断了惠明帝后面的话。 他说得如此果断直白,惠明帝倒是一愣,顷刻,大笑道:“看来,玄儿心中已有中意的姑娘。到底是哪家的女孩儿,竟有如此福分。” 穆玄默了默,却道:“臣还不确定她的心意,故暂时不能告知陛下。” 惠明帝素知他性情,心中虽有诧异,却也没再继续逼问。 这夜,穆玄便怀抱辟邪,寸步不移的守在惠明帝榻边。辟邪耐不住寂寞,悄悄探出一截剑身,在他怀中蹭来蹭去,似有邀宠之意。穆玄起初只是皱眉,后来忍无可忍,直接一掌将它拍进鞘中,辟邪才老实下来。 夭夭也几乎是一夜未眠。一方面挂心穆玄那边的情况,另一方面,昨夜她刚躺下不久,云煦公主就回来了,见帐中多了个人也不惊讶,笑眯眯同她打了个招呼,就轻车熟路的歇在了那扇屏风后面。 想起这处营帐大约是云煦公主和穆玄的私密空间,夭夭便觉得既羞耻又尴尬,整夜都如鲠在喉,很不是滋味。患得患失间,竟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她再也躺不住了,便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下来,穿好鞋袜,拖起裙裾,轻步往帐外挪去。 帐外尚是灰蒙蒙的,空气却极清新。 一想到这是她重生之后的过的第一个早晨,夭夭心情莫名好了起来。立刻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笑嘻嘻的感叹:“还是人间的空气好。” 等再睁开眼时,夭夭却呆住了。 不远处,穆玄正抱剑靠在辕门边上,双眸湛湛如星,一动不动的打量着她。 一抹阳光落在他俊美如玉的面上,说不出的和谐好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一侧唇角极轻的扬起一点弧度,竟似含了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最近新文爬榜,厚脸皮的求收藏,求评论,戳下作者专栏收藏下就更好了,快来温暖我吧,么么。有红包降落哟。 第15章 迷案 他眼神清亮,眉目精神,丝毫看不出一夜未眠。 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已盯了自己多久。 夭夭耳根一热,连忙矜持端庄的站好,走过去,强作镇定的问:“那邪物可有出现?” 刚问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用力蹭自己。 夭夭低头搜寻,只见穆玄怀中抱的那把辟邪剑,不知何时悄悄探出了半截剑身,正将剑柄抵在自己胸前衣裳上又蹭又“舔”,似想往自己怀里钻。 它蹭的地方极刁钻,若非知晓它的确是个上古法宝,夭夭简直要以为这是一把没羞没躁的下流剑。 夭夭吓得退了一步,辟邪剑却狗皮膏药似的,嗡嗡一震,又吐出一截剑身,再次紧紧贴到她胸上饱满处。 穆玄冷眼看着,一张俊面已阴沉的似要滴出水,轻哼了声,双臂一松,还沉溺在香软美梦中的辟邪便连同剑鞘一起掉到了地上。 辟邪摔得毫无防备,沾了一身的土。它趴在夭夭脚边不远处,委屈的震动两下,立刻以一个漂亮的姿势重新站起。刚站稳,便被穆玄飞来一脚,直接踢翻在地。 辟邪还欲弹起,穆玄直接抬脚狠狠一踩,踩烂泥似的,直将它整体踩进了土里半寸。 整个过程堪称残虐粗暴。 身为上古神剑,辟邪向来是被供奉在象征着穆氏权威的穆氏祠堂里,接受后人礼拜。历代主人更是敬它重它,视它为珍宝,不舍得让他沾惹一点俗尘。 可此刻,它不仅沾了一身脏兮兮的灰尘,竟还被自己最中意的穆氏后人踩在脚底下。大辱,简直奇耻大辱! 辟邪立刻激烈的抗争起来,剑身奋力一弹,扑腾的如同一条待宰的鲤鱼。 穆玄面不改色,脚上又灌注几分力,神情如常的道:“昨夜一切正常,那邪物并未出现。” “……” 夭夭有些一言难尽的看着被他踩在脚底下的辟邪,心情复杂。 依稀记得,以前穆玄十分宝贝这把剑,碰都不肯让她碰,就算不用也要一日擦拭三次,舍不得让它沾上一点灰尘。有一次他们上山打猎,她不过顺手用这把剑杀了只野鸡,穆玄就发了好大一通的脾气,整整半个月都不肯理她。 也不知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令他转了性情。 “郡主昨夜睡得不好?”见夭夭眼下覆着淡淡一层乌黑,穆玄忽拧了拧漂亮的眉毛,问。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事,有些迟疑的道:“莫非郡主不习惯和他人一起睡?” 那个“他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为了躲避季侯 分卷阅读32 孙,夭夭不惜撒谎赖在他这里已是极愧疚,哪里还敢挑拨他和云煦公主的感情,立刻摇头,努力笑得精神些,道:“没有的事!昨夜我睡得极好,连噩梦都没做。” “噩梦?”穆玄若有所思,定定望着她,道:“郡主经常做噩梦?” 问完,他微微偏过头,掩住眸底一闪而逝的伤痛。 夭夭怔了怔,一时拿不准他是礼节性的问候还是故意试探她,便颜色一展,笑嘻嘻道:“偶尔做做而已。难道世子不会做噩梦么?” 穆玄终于收回视线,道:“偶尔也会。” 夭夭总觉得他今日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惴惴不安的想:莫非是昨夜自己祭出的那道符布被他察觉到了? 可当时自己明明躲在人堆里,那道符布也已被毁,他光对付那黑雾已是吃力,哪里会注意到一块并不显眼的符布?就算注意到了,也不可能看到上面的符文、猜出她身份。 夭夭如此劝着自己,怕穆玄再问别的,忙指了指身后的营帐,道:“世子一定是回来找尊夫人的罢?她昨夜喝了不少酒,还睡着,心中定也十分挂念世子。我去外面转转,就不打扰你们叙话了。” 她轻施一礼,抬步欲走,便听穆玄嗓音淡淡的道:“哪个尊夫人?和你同睡一帐的,是我阿姐云煦公主。” ??? 夭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惊讶的睁大眼睛,还未彻底消化这个消息,便见阮筝急匆匆从辕门外策马而入,急声道:“将军,出事了!” 阮筝等人在荒山里搜寻了大半夜,接近黎明时,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处密林里找到了南平侯的尸体。 标有南平侯府徽记马车已摔得散架,撞在了道旁的一株大树上。 南平侯双腿被压在车轮下,断作两截,只外面皮肉还黏连在一起,淤积着大片乌黑血迹,颈间则被一根横木贯穿。看样子是下山的途中马车失控,将他从车里甩了出来。他来不及逃脱,最终被自家的马车给碾死了。 被发现时,他仰面躺着,双目瞪得滚圆,极惊恐的望着上方天空,似看到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东西。 穆玄亲自过去查看了一番,从那个方位往上面看,只有遮天蔽日的古树枝叶,连只飞鸟也看不见。 但这只是白天所见。昨日是中元,夜里群鬼躁动,又有邪物出没,谁也不知道南平侯究竟看到了什么。 “可用辟邪探过尸体?” 御帐内,气氛凝肃。惠明帝神色略疲倦的支额坐着,穆王则负袖立在下首。 听穆玄禀完情况,穆王立刻目光锐利的问。 穆玄道:“方才已试过,南平侯的尸体上并未沾染鬼气。” 穆王面色愈发凝肃,顷刻,与惠明帝道:“自从昨日那邪物出现,臣心里就总不踏实,千防万防,还是出了人命。不论此事是不是那邪物所为,此地都不宜久留,陛下需速速回宫才是。” 惠明帝点头,道:“便依姐夫所言。” 顿了顿,又向穆玄道:“你且去忙,不必守在朕这里。” 穆玄心知惠明帝必是有话要单独和穆王说,便识趣的告退。 果然,等穆玄离开后,惠明帝便望着穆王笑道:“这次回去,朕便让玄儿搬回穆王府住。他是姐夫的嫡子,也是朕最疼爱的外甥,姐夫就算再心疼那静姝母子,也不可委屈了玄儿。当年之事……他是无辜的。” 穆王倒是难得一愣,半晌,道:“臣岂敢。” 惠明帝点头,叹道:“趁这机会,你们父子也好好解解心结。他性子随她母亲,倔强,执拗,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那日朕问他有没有中意的姑娘,看他反应,倒像是有,却不肯说是谁。还需姐夫替他多操些心。” “只要你们父子重归于好,也许你和姐姐也可” “陛下。”穆王恭行一礼,目光凝重。 惠明帝失笑道:“你瞧瞧,是朕又多管闲事了。” 南平侯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开。 去年是东平侯下山时坠崖死了,今年南平侯又是在下山时车毁人亡,说到底都是因为猎鬼大会而起。惠明帝心中难免愧疚,不仅下诏厚葬南平侯,并对南平侯府大加封赏,以示抚慰。 西平侯昏迷了一夜,今早刚刚清醒些,一听说老兄弟南平侯又出事的消息,两眼一翻,又吓得昏厥过去。 其余老纨绔也都是心情沉重,再没了以往插科打诨的闹腾劲儿。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年围猎时,这意外会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午时,日光正好,惠风和畅,惠明帝粗略吃了几口饭食,便登上御驾,在玄牧军和夔龙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下山而去。 分卷阅读33 夭夭随众女眷一起坐在马车里,忍不住掀帘望了望那座禁锢了她整整五年的荒山。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有些刺目,如此的真实,又如此的不真实。 “菖兰!”正出神,忽见旁边并行的马车里有人冲她招手。 夭夭一看,是郑红玉,便趁中途休息的时候,邀她过来同乘一车。郑红玉跟杨氏和庶妹挤在一辆车里,本就不自在,立刻欣然答应。 其余女眷都是几人共乘一车,夭夭则是自己单独一辆马车。且马车里空间宽敞,卧榻衾被一应俱全,很适合睡觉。 郑红玉一上来便赞叹:“菖兰,你这辆车真是极舒服,早知一开始我就过来寻你了。” 夭夭讶异道:“咱们乘的马车还不一样么?” 郑红玉摸着一床松软的锦被,羡慕道:“自然不一样。只怕连云煦公主的马车,也未必有你这儿舒服。” 夭夭这才知道,她所乘的这辆马车,是寥寥几辆带有卧榻和衾被的马车。 正纳闷不解,这负责安排车驾的人为何要给她这般好的待遇,一抬头,却发现郑红玉正全神贯注的望着窗外,也不知是不是日光落进来的缘故,她向来苍白的脸色竟透着一层淡淡红晕,连眸子也格外明亮。 夭夭诧异不已。顺着她目光一望,登时眉心一跳,手足俱冷。 不远处,一道身穿赤色夔龙服的人影端坐马上,正朝着她马车这边看来,眉目间漾着温柔。 是宋引。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多了很多收藏和评论,好开心大家么么,继续温暖我吧~嘿嘿嘿。 第16章 归家 西平侯孟平安总共有三房夫人,正室姜氏,侧室胡氏,及去年刚纳的柳氏。 姜氏出身书香世家,其父乃是当地十分有名望的大儒,在娘胎时就与西平侯府定下了娃娃亲,温柔贤惠,且知书达理,这些年将西平侯府打理的井然有序,深得孟老夫人的欢心,先后为西平侯生下菖兰郡主和小郡王孟菖羽。 胡氏则是与西平侯自幼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人年少时便私定终身,一个发誓非卿不娶,一个发誓非君不嫁,可惜是个商户之女,门第卑微,孟老夫人打心眼里瞧不上,怎么都不同意儿子把她娶进门。西平侯年轻时也是个痴情种子,一气之下,要带着胡氏私奔,与姜家解除婚约,不料最后行踪泄露,还没跑出长安城,就被侯府家丁给捉了回来。 老夫人就这一根独苗,生怕儿子真出个差池,才退了一步,同意儿子纳胡氏为妾。因为这缘由,胡氏倒比姜氏入府时间早。胡氏没有儿子,膝下只两个女儿,长女孟月昙,次女孟月娥,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这些情况夭夭已从孟菖羽那里了解过,因而当马车抵达侯府,夭夭隔着车帘瞧见立在府门口的两个被一众丫环婆子簇拥着的美貌妇人时,便猜着前面长得秀雅端庄的那个应是姜氏,右侧那个妩媚动人、衣裳鲜亮的应是胡氏。 西平侯被吓昏厥的消息早就传到府中,西平侯和柳氏的马车一到,立刻有几个小厮抬着个藤椅过来,将神志不清的西平侯抬进了府。 柳氏紧跟着下车,路过姜氏和胡氏身边时,不冷不热的唤了两声“姐姐”,便身姿婀娜的往府里走了。 胡氏咬牙切齿的盯着柳氏那截扭动的腰肢,啐了口,气道:“不愧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下流货色,侯爷吓成这副样子,她竟还不忘卖弄风姿,也不知要骚给谁看。” 自打柳氏进门,西平侯便色迷心窍,像是忘了与她几十年的深情蜜意,待她一日比一日冷淡,不仅极少去她房中休息,还总给她甩脸看。夜里独卧空床时,胡氏连做梦都在想着怎么把柳氏掐死。 姜氏没接茬儿,只神色紧张的盯着后面那辆马车,等车一停,她立刻带人疾步走了过去,眼里噙着泪,哽咽道:“菖兰,我可怜的儿,是你么?” 夭夭一颗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昨夜连番惊魂,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直至此刻,她才切切实实的意识到,日后,自己真的要以菖兰郡主这个身份活下去了。而自己余生的荣辱祸福,亦将与这个陌生女子的命运紧紧牵连在一起。 她心里既带了些前路未卜的紧张,又忽然难过的厉害,呆呆的坐了会儿,直至车外又传来姜氏带了哭腔的呼唤,才深吸了口气,推开车门,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妇人面孔,嘴角一弯,亲昵的唤了声“娘。” 姜氏哪里还忍得住,立刻泪如泉涌,亲自把女儿扶下车,紧紧搂在怀里哭了起来。 夭夭本只是做戏,不知为何,听到姜氏这撕心裂肺的哭声,无端想起了已化为一堆荒骨的母亲。幼时自己贪玩回家晚时,母亲 分卷阅读34 也是这样急得直抹泪,抱着自己又骂又哭。眼圈便不由自主的红了。 胡氏风风火火的走过来,笑着劝道:“姐姐,菖兰能平安回来是天大的喜事,你哭个什么劲儿。依我看,咱们该搭个戏台,摆上七日七夜的流水席,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姜氏这才渐渐止住哭声,把女儿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确定她好端端的没落下什么伤害,才擦了擦泪,道:“快跟娘一道见老祖宗去,她该等急了。” 左右一望,又问赶车的家仆:“小郡王去哪里了?” 那家仆道:“小郡王昨日夜猎得了陛下赏赐,一回城便约了文昌伯府和北平侯府的小公子们庆祝去了。” “坏了,这个小混账,一定又偷偷吃酒去了。”姜氏脸色一变,立刻吩咐:“快多带几个人,把城里酒楼挨着找,务必将小郡王给我带回来。” 孟老夫人年近七旬,这些年深居简出,已不怎么过问府里的事。近段时日,却因为孙女菖兰郡主的事,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大病了一场。尤其得知自己那糊涂儿子竟听信柳氏妖言,瞒着自己把孙女草草埋到了荒山之上,孟老夫人气得直接光着脚冲进儿子卧房,拿拐杖一阵乱打。 谁知争执中西平侯不仅句句袒护柳氏,竟一把将他亲娘孟老夫人推倒在地,老夫人病情愈发严重。 如今乍闻孙女死而复生,又突然活了过来,孟老夫人又惊又喜,连病也好了大半,搂着孙女心肝宝贝的喊了好一阵儿,抹着泪道:“乖孩子,莫怕,有祖母在,定不会令你再受半点委屈。那永安伯府的公子,你不愿嫁就不嫁。你若真喜欢宋家那小子,祖母就是舍了这张老脸,也尽力替你去说和。” 夭夭被老夫人揽在膝头,闻言吓了一跳,立刻从她怀中出来,郑重一拜,道:“祖母明察。自经历过这遭事,菖兰大彻大悟,悔不当初,对世间所谓情爱也再无半分留恋。日后,菖兰只想好好陪在祖母和娘身边,再也不嫁人了。” 却不知,她这番懂事的模样,在孟老夫人看来愈发惹人疼惜了。坐在下首的姜氏听女儿说出这等颓丧绝望的话,也禁不住暗自垂泪。 “你放心,此事自有祖母替你做主,谁若敢说三道四,祖母直接让人拔了她舌根子,赶出府去。”孟老夫人抚着孙女毛茸茸的脑袋,蛮横的道。 话虽如此说,她面上却禁不住露出一层忧虑。别说是东平侯府那般高门勋贵,就是普通人家在挑选儿媳妇时,最看重的也是那女孩儿的名声。孙女闹出那些事,名声坏尽,日后只怕是无人敢来西平侯府提亲了,就是月昙和月娥,只怕也要受些牵累。 西平侯府本和东平侯府门第相当,若早知孙女心意,当初成全了她,定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可闹到如今这般境地,西平侯府免不了矮了一截,就算自己肯舍下老脸、放低身段去说和,那东平侯府也未必肯接纳孙女。即使勉强接纳,日后孙女嫁过去也难免要遭受指点与非议,受尽磨蹉。 一想到孙女那可预见的坎坷命运,老夫人便忧心忡忡,愁绪萦怀。 胡氏在一旁笑道:“娘,说起婚事,月昙和月娥也都到了说亲的年纪,我这个做娘的没什么见识,还得请娘给她们多操些心。” 若换做平时,孟老夫人定不会给胡氏什么好脸色,可今日她心情好,又的确对另外两个孙女歉疚,便道:“不用你提醒。她们都是我的孙女,我岂会厚此薄彼。近来我总觉得身子乏累,一些推不掉的拜帖,便由你代我去吧。” 能够上资格给孟老夫人递拜帖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人家,府中不乏青年才俊。孟老夫人此举的深意,不言而喻。胡氏喜得手都不知往哪里搁,只激动的道:“谢谢娘体恤。媳妇一定谨遵娘的教诲,谨言慎行,不给西平侯府丢脸。”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命人唤孟月昙和孟月娥两个孙女过来,叙了会儿话,又赏了她们一堆小玩意,才放她们各自给去休息。 菖兰郡主有自己单独的院子,名海棠院,孟月昙和孟月娥姐妹则同住在对面的梅香院中。 海棠院的掌事婢女海雪已带着一群小丫头在院门口等候,远远看见姜氏带着夭夭过来,眼圈一红,奔过去跪下,牵着她衣角不停流泪。 夭夭暗道这倒是个忠心的丫头,忙扶她起来。姜氏嘱咐了几句,便回自己院子了,海雪擦掉泪,笑道:“郡主,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这一夜,大约是因为躺在一个周围全是陌生人的陌生地方,明明被褥很松软舒适,刚沐浴过的身体也娇软伸展,夭夭却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夜睡了过去,梦中,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焦急的扯动自己的寝衣袖子。 可夭夭实在是太困了,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皮,便翻了个身,继续朝里睡了。 穆玄在城外安排好 分卷阅读35 玄牧军驻防事宜,赶回城中时,已是深夜。 穆王府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两只描金大红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光,照着府门前一方之地。 他牵马在门前立了许久,出了会儿神,便欲绕到府后,走后门入府,免得再平白惊动太多的人。 谁知还没转身,沉重的府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王府的大管家顾长福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提着盏灯笼,往前面一照,见果然是穆玄回来了,欢喜着迎上去,目光微微颤动了几下,红着眼道:“王爷知道世子要回来,特意命老奴在门口守着。方才一听有动静,老奴赶紧出来瞧瞧,果然是世子。” 穆玄微微一怔,同他行了个长者礼:“有劳福伯。” 顾长福哪里敢受,口中直道:“世子莫折煞老奴”。 又道:“尔雅院已收拾好。王爷说,世子这两日劳顿,今夜先好好休息,明日再去祠堂进香。”便接过穆玄手里的缰绳,替他牵马,在前面带路。 穆玄望着这座他许久不曾踏足的府邸,默了默,抬脚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着急上班,等我晚些一一回复大家,么么哒 第17章 不速之客 次日,天还未亮,夭夭就早早醒了。 大约是做鬼的这些年习惯了昼伏夜出,还魂成功后的这两夜她都睡得不大踏实。 海雪听到动静,立刻带人进来伺候她沐浴更衣。掀帐一看夭夭模样,吓了一跳,惊道:“郡主昨夜可是没睡好?” 夭夭不明所以,爬下床揽镜一照,也委实吃了一惊。不过是睡得晚了一些,她两只眼睛周围竟都泛起一圈浓重的乌黑,像是被人用黛笔特意描了似的。 海雪一边拿热毛巾替她敷着,一边自责的道:“都是奴婢疏忽,忘了添些安神香。郡主本就有心口疼的毛病,这些时日又受了惊吓,夜里定是睡不安稳的。若给夫人和老夫人看见了,不知该如何心疼呢。” 心口疼?夭夭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暗衬:难怪在荒山上逃命时这副躯壳根本使不上力气,原来是有隐疾。想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当年和她同届进太平观修道的贵族子弟中,才没有这位菖兰郡主。 海雪用毛巾足足热敷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能将两圈乌黑给敷下去,最终只能往夭夭眼周多敷了几层粉,聊作遮掩。 但这到底没能瞒过姜氏和孟老夫人的眼睛。孙女经历了这番劫难,非但没有哭闹寻事,反而惦记着早早过来向自己这个祖母问安,孟老夫人自是欣慰不已,口中道:“乖孩子,你的心意祖母领了。这几日好好歇着,若没要紧的事,不必特意过来我这儿了。瞧瞧这眼睛都困倦成什么模样了,祖母看着就心疼。” 又吩咐一旁的孙嬷嬷:“找个稳妥可靠的人,去济安堂给郡主抓副安神助眠的方子,银子从我的分例里出。” 孙嬷嬷一叠声的应下,笑道:“老祖宗放心,这事儿奴婢亲自去办,保证万无一失。” 夭夭连忙福了一礼,甜甜一笑,道:“有劳嬷嬷。” 孙嬷嬷极受用,爽朗的笑道:“都是老婆子的本份,郡主莫要客气。” 孟老夫人倒是有些惊讶的望着孙女面上笑出的两个小梨涡,有些意外的道:“看来,我的乖乖孙女是真的长大了,连性子都比以前开朗了。” 孙嬷嬷帮腔道:“奴婢早说过,郡主是有福之人,此次大难不死,日后必定有享不完的福气,老祖宗且等着享福吧!” 提起“日后”二字,孟老夫人难免就要想起孙女那愁煞人的婚事,心头刚涌起的欢喜立刻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不多时,孟氏和胡氏也过来了。孟氏一见到女儿模样,免不了又是一阵心疼抚慰。胡氏则满脸喜气,身后跟着孟月昙和孟月娥姐妹。 这两位侯府小姐虽是同母所生,性子却大相径庭。梦月昙文静知礼,才识过人,但性情偏孤傲,对谁都冷冷淡淡,孟月娥则随了母亲胡氏的性子,娇憨活泼,待人热络,跟谁都有说不完的话。 比如此刻,见夭夭已在堂中,孟月昙只用余光轻轻往她身上扫了一眼,便自去向老夫人问安。而孟月娥则欢喜的蹭到夭夭身边,拉着她问东问西。 胡氏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精致,问过安,先是抚了抚发髻间一根金镶玉步摇,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合着的单子,未开口先笑了两声,道:“娘,今日是文昌伯府太夫人的寿辰,三日前就送了请帖,您若身子不方便,媳妇便带着月昙和月娥过去了。这是媳妇拟的礼单,您看看是否妥当?” 说着连忙递上手中单子。 不料,孟老夫人没接,只摆了摆手,道:“我老眼昏 分卷阅读36 花,哪里还看得清这些东西,你给慎娘瞧瞧。她打理侯府这么些年,比你有经验,知道怎么拿捏分寸。” 慎娘,是姜氏的闺名。 胡氏讪讪一笑,立刻恍然大悟似的,敲了敲自己脑袋,朝姜氏亲热的笑道:“是我糊涂了,光想着老祖宗,竟把姐姐给忘了。要说这迎来送往的事,可不是得找姐姐拿主意么。” 姜氏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指摘出几处不妥,胡氏一一笑着纳下,便带着两个女儿风风火火的出门了。 众人心知肚明,胡氏这么热衷于参加这场寿宴,无非是想多结交些京中权贵,以便筹谋钻营两个女儿的婚事。 夭夭倒是无所谓,姜氏却忧心忡忡的望了眼堂中尚一无所觉的少女。 这时,忽有婆子在外面禀报:“老祖宗,东平侯府的宋公子过来探望侯爷,正在前厅等着呢。” 夭夭心头猛地一跳。 孟老夫人和姜氏同时一惊,孟老夫人更是直接从榻上站了起来,急问:“哪个宋公子?” 只听那婆子道:“就是那位身兼夔龙卫副使的二公子,宋公瑾。宋公子说,他给老祖宗和夫人也备了礼物。” 孟老夫人喜出望外,忙吩咐:“怎么不早通报!让贵客久等!先让人添上茶,我随后就到。”立刻命孙嬷嬷拿来鹤首拐,在姜氏的搀扶下,往前厅而去。 夭夭心神不宁的回到海棠院,食不下咽,坐立难安。 在她回到西平侯府的第一天,宋引便迫不及待的赶过来,显然不止探望西平侯这么简单。据她从海雪那里探知到的消息,在此之前,东平侯府这位二公子与西平侯府的交集并不深,偶有往来,也是以东平侯府的名义。 联想起宋引那夜在她面前的一番深情忏悔,夭夭越想越觉不妙。 大约一盏茶后,被她派去打探消息的海雪回来了,满脸春风的道:“郡主安心。老祖宗和宋二公子相谈甚欢,夫人也对二公子赞不绝口,称他谦恭有礼,温润如玉。郡主这一次,一定能达成所愿。” 见夭夭一副失了三魂七魄的样子,海雪奇道:“郡主不是喜欢宋二公子么?为何看起来不大高兴?” 夭夭自然无法跟她解释,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可能是在府中闷的。今日天气凉爽,你陪我出去转转如何?” 海雪有些意外,随即欢喜的应道:“奴婢这就让阿寿准备马车。” 第18章 南郊(捉虫) 一早,穆玄去穆氏祠堂焚香祭拜完,便至穆王所居的九华院问安。 顾长福忙躬身引他进去,一路笑着道:“世子来得巧,姝夫人和大公子也在呢。” 穆玄脚步一顿,侧耳细听,果闻穆王常待的东暖阁内有人语声传出,眉心微微一拧。 顾长福察言观色,问:“天气清寒,世子可要先到西暖阁饮杯热茶?” 不料,穆玄只摇了摇头,便继续往前走了。 顾长福望着那少年挺拔修长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一载不见,自己是越发摸不透这位小主子的心思了。 东暖阁内,穆王正站在案后,执笔练字。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二十多年,即使这些年族务缠身、朝事繁忙,也未有一日间断。 在穆王身边,则立着一个温静婉丽的女子,衣着素淡,青丝斜挽,正低着头静静研磨,便是这些年常伴穆王左右的宠妾静姝。 静姝下首,一个身着穆氏子弟武服的英挺青年束手而立,眉目间与穆王有三分肖似,正仔细汇报今早在演武场晨练的情况。 穆王偶尔点头,偶尔沉眉指其错处,青年皆恭敬应下,目露崇色。这青年并非普通穆氏子弟,而是穆王长子穆鄢,为静姝所出。 静姝产子时曾遭过一番劫难,险些胎死腹中,以致穆鄢自出生起便是个身体羸弱的病儿,全靠穆王以内力呵护才保住性命。静姝也因此伤了根本,再无法生育。穆王怜其母子孤弱,便把穆鄢带在身边教养,亲自传授其穆氏术法。直到一年前穆鄢及冠,穆王才放心他搬出九华院单独居住。 穆玄在外面看了会儿,才迈步进阁,同穆王问安。 静姝忙搁下墨条,低眉垂目,先行一礼,方抬头仔细打量着阁中长身玉立的俊美少年,笑道:“才一载不见,世子又长高了。昨日才听王爷说世子要搬回来住,尔雅院收拾得匆忙,许多东西来不及置办,世子若有住不惯之处或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同我讲。” 又笑着提醒儿子:“还不快同世子见礼。” 穆鄢神色一僵,缓缓转过身,正要朝穆玄行礼,只听穆王冷声道:“本王说过,这是家中,不是朝堂,只有长幼之序,没有 分卷阅读37 尊卑之说。你是本王长子,无须自贱身份。” 似被触到极羞耻的隐秘,最后一句,令穆鄢耳根一热。他飞快的瞥了眼母亲,见后者始终低眉敛目,无所暗示,只能依照穆王吩咐,讪讪收回行到一半的礼数。 穆玄冷眼看着,看他们夫妻情浓,父子情深,半晌,在心底晒然一笑,嘴角极轻的挑了挑,道:“父王说得极是,这是家中,兄长与静姨无需多礼。” 穆王这才淡淡扫他一眼,道:“你能懂事,再好不过。” 出了九华院,穆玄并未直接回尔雅院,而是去了和九华院只有一墙之隔的隰桑院。 两院之间本有一道垂花拱门相通,可惜多年前门被封死,需要绕很远的路才能走到。 因久无人居住,隰桑院两扇朱门紧闭,阶前长满荒草,连门上的铁锁都微微发锈。只有一树淡若烟霞的合欢花隔着院墙伸出几枝,显露着院中唯一的一点生机。 穆玄抬头默默望着,不由想起年幼时,母亲总是喜欢斜靠在树下的美人靠上,手中握着柄轻罗小扇,一面优雅的摇着一段雪白皓腕,一面望着满树合欢花出神。 直到他做完一日繁重的课业,母亲的视线才会从合欢花上移开,朱唇轻启,露出温柔笑意,命人端来早已备好的美味糕点,作为奖励。 她喜欢看着他吃,目光宠溺,并贴心的为他擦去嘴角残余,自己却不怎么动口。 母亲容貌极美,一举一动,皆仿佛画中仙子,乃先帝最宠爱的公主。可惜性情孤傲,待谁都冷冷清清,待父王尤其冷清。只有在他和阿姐云煦面前,才会露出弥足珍贵的笑意。 “杵在这儿发什么呆呢?”一道懒洋洋的女声传来,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穆玄侧头瞥她一眼,唤了声“阿姐”,云煦公主立刻手痒的捏了捏他漂亮的脸蛋,眯眼问:“怎么闷闷不乐的?谁又惹着我宝贝弟弟了?” 对她这个小动作,穆玄向来抵触,立刻皱眉避开。 云煦公主不怀好意的眨眨眼,道:“你闲着也是闲着,陪我出趟门如何?” 为了督促外甥尽快搬回穆王府,这次围猎回来,惠明帝特意让穆玄休沐三日,全心处理此事,可谓用心良苦。 穆玄警惕的问:“去何处?” 若又是她闲极无聊而办的什么赏花会作诗会,他是决计不会去陪她浪费时间的。 云煦公主露出极无聊的表情,道:“文昌伯家太夫人大寿,递了帖子过来,邀我去吃宴。你也知道的,那太夫人与咱家有些渊源,推了不大妥当。但出趟门又实在太麻烦,思来想去,也只能找个人路上陪我解解闷了。” 说完瞅着穆玄,眼睛大放光彩,像是突然找到了有趣之事:“这种寿宴,定能见到许多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到时阿姐替你物色一个合适的世子妃。” 说完,也不等穆玄开口,便拽着他往外走,口中吩咐:“福伯,准备一辆大马车,世子要同我一起赴宴!” 出了西平侯府,夭夭便命阿寿一路驱车往城南走,海雪越看越不对劲儿,等马车出了南城门,再也忍不住问:“郡主,咱们要去哪里?再往前就是郊外了。” 夭夭面不改色的道:“郊外空气舒爽,最适合散步了。” 海雪一脸懵然,本以为自家郡主所谓的“去外面转转”是指去城中买些胭脂首饰之类的,没想到竟转到了郊外。而且看郡主的模样,似乎早有计划,并非一时兴起。 南郊多山多密林,山外便是玄牧军驻地。马车一驶进密林,周围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并渐渐涌起一股阴森森的气息。大约是密林深处人迹罕至的缘故,风穿过树洞,发出一阵阵呜呜声响,听着仿佛鬼哭声一般。 海雪虽是个丫头,但平日都是呆在侯府大院,眼中所见皆是富丽堂皇、花团锦簇,哪里来过这等阴森之处,立刻汗毛直竖,不安的道:“郡主,奴婢听说南郊这些山里最近总是闹鬼,好多过路人都莫名其妙失踪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夭夭做了五年的鬼,这点阴气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笑着安慰道:“莫怕,我方才瞧见这林中有几座孤坟,阴气难免重些,伤不到人的。” 她不提孤坟还好,一提起这两个字,简直击溃了海雪最后一道心里防线。后者立刻紧紧攥住她衣袖,也忘了什么主仆尊卑,欲哭无泪道:“郡主,奴婢向来胆子小,您就别吓奴婢了。” 越往密林深处走,阴气越重,山风穿林而过的呜呜声更是四面回荡,久久不绝,好像千鬼万鬼同时在耳边哭喊一般。忽然,赶车的阿寿“咦”了一声,马车突得停了下来。 海雪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问:“阿寿?” 只听阿寿在外面 分卷阅读38 自顾道:“奇怪。这条路我明明刚才走过,怎么又回来了?” 夭夭本想着心事,听了阿寿的话,心一沉,立刻推开车门钻了出去。海雪已抖成一团,见状,也不得不壮着胆子跟了出去。只是落地时,双脚忍不住的发软。 阿寿正指着路边一块石碑道:“奴才刚进林子就看到了这块碑,之后一路直行,并未拐弯,怎么会绕回来?” 夭夭扫视一圈,只见他们所处之地,是一条还算平坦的小道,两旁都是高不见顶的森森古木。这块石碑已经剥落的瞧不出本色,碑身爬满碧油油的青苔,想来年代久远,应是一块分界碑。 海雪出身贫苦人家,年幼时总被家中老人告诫,女孩子半夜不可以独自走夜路。因为女子身上阴气重,容易招鬼,若走夜路时遇到鬼,便会迷失方向,总在一个地方打转儿,怎么都走不回家。 此刻虽也算青天白日,可海雪心头无端就冒出了这个曾在她幼小心灵中埋下深深恐惧的可怕念头。 正魂不附体,便听夭夭颇淡定的道:“不妨事,鬼打墙而已。” 海雪脸色一青,若非靠一腔忠心勉力撑着,简直要当场晕厥。正蹲在地上画圈圈的阿寿也僵硬的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夭夭。 夭夭弯腰,极从容的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而后咬破手指,迅速在上面画了两道符文。她十指结印,默念咒诀,那片符叶无风自起,慢慢飞至半空,绕着三人转圈,左突右探,似在寻找出路。 海雪与阿寿皆看得目瞪口呆。 不料,眼瞧着那符叶一定,终于探到出路,叶片中心突然腾起一道青焰,瞬间将符叶烧作飞灰。 夭夭大吃一惊,道:“好重的阴气!” 思索片刻,她又捡起第二片叶子,如法炮制,在上面画了更复杂的几道符文,再次将符叶催至半空探路。 这一次,符叶没有被烧掉,而是一路向着密林深处飘去了。 夭夭辨别了一下方向,是东南方,便吩咐海雪和阿寿:“你们在此地等着,别胡乱走动,我去瞧瞧。” 海雪和阿寿哪里肯让她独自涉险,坚持要跟过去,夭夭拗不过,只得再三嘱咐他们紧跟着她,千万别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上周较忙,跟大家致歉,更新略不稳定。今天开始恢复日更。 另:1.上一章最后略作修改,以夭夭的身份,应该是知道玄牧军驻地在哪里,更合理。 2.书名改一个字,罪臣改为乱臣,好像更贴切,嘿嘿,新封面还没做好,晚些改。谢谢大家不离不弃,么么哒。 第19章 白骨 三人跟着那片符叶,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密林极深处。 方才在外围时,虽然光线昏暗,但还能感受到一些白日的气息。到了此地,日头已被一颗颗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彻底遮住,到处都阴森森的,不见一丝光亮。 海雪与阿寿皆缩着脖子,肝胆俱颤的跟在夭夭身后,不敢回头,更不敢往左右乱看,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阿寿,我、我脚下好像有东西。”经过一株古木时,海雪忽然停下,一把攥住阿寿胳膊,面无人色的道。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阿寿胆子比她大些,先艰难的咽了口唾液,又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才敢低头往下看。这一看,也吓得不轻。海雪脚底踩的,赫然是一具半陷在土里的白骨,胸部及以下皆被埋在下面,只有一只骷髅头和两侧肩胛骨露在外面。海雪踩到的就是左边的肩胛骨。 那骷髅头就这样杵在地上,两只黑洞洞的眼直勾勾的盯着某处,明明没有眼珠,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目中蕴藏的浓烈怨气。 海雪顿时浑身抖如筛糠,将要瘫倒时,一只手从旁扶住了她。 夭夭蹲下身,伸手拨弄了几下,那骷髅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竟直接滚落了下来。立刻有一团黑雾,从那具白骨的头颈相连处冒出。 “好腥臭的味儿!”夭夭掩住口鼻,操纵符叶绕着白骨飞了一圈,黑雾渐渐散去,那具白骨也彻底陷进了地下,再无痕迹。 夭夭将那只骷髅头也一道埋进去,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道:“这人被活埋而死,难免怨气深重,让他入土为安就好了。” 海雪与阿寿讷讷点头,都不可思议的望着夭夭。 又往里行了一段路,那片符叶终于停止前进,开始绕着古木下的一大片荒草不停打转。夭夭走过去,拨开草丛一看,大吃一惊。 这片没膝的荒草中,竟横七竖八躺着很多条死尸。诡异的是,这些尸体都干巴巴的,只剩下皮包骨,似是被抽干了血,一双双凸起的眼珠子,都惊恐的望着上方天空。 夭夭 分卷阅读39 抬头一望,只有遮天蔽日的森森古木,别无其他。 透骨寒意从四面裹挟而来,引路的符叶再次被青焰吞没,化为飞火,夭夭也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寻常阴气于她如同瘙痒,可此地的阴气,竟能透过肌肤渗进她骨子里! 夭夭托腮凝思,本以为只是普通的鬼打墙,只要找到源头、驱除此地的鬼气,自可找到出路。如今看来,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 “郡主!啊!” 身后,忽然传来海雪的惊叫声。余音未绝,便戛然而断。 夭夭心一沉,暗道不妙,转身往回一看,荒草外的那片空地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海雪和阿寿的踪迹! “海雪!”“阿寿!” 她急切唤了一阵,这声音都如同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回应。 与此同时,耳边阴风大作,满林枝叶似乎都被唤醒一般,急速的摇动起来,沙沙作响。四面八方亦回荡起似鬼哭一般的呜呜声。 夭夭被吹得头面凌乱,寸步难行,试着画了几道符叶,结果都是未及结印,那符叶早被吹到爪哇国去了! 她心急如焚,一面祈祷海雪和阿寿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一面告诫自己要保持镇定,切不可乱了方寸。并撕下一片衣角,迅速画了道符文,捏在手中,驱散四面涌来的阴气。 如此艰难的往密林更深处走了一段路,眼瞧着前方黑洞洞的,阴气骤盛,似乎别有天地。夭夭心头一喜,加快步伐,不料一团乌黑的浓雾扑面而来,她不及躲避,只觉一股浓烈的腥臭钻入口鼻,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时,身下松软舒适,已不是坚硬的土地。 夭夭心头突得一跳,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仍旧躺在那片密林里,只是周围火光重重,人影晃动,阴气已稀薄许多。 “郡主醒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隐隐有些熟悉。 夭夭偏过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头束抹额、身穿月白锦袍的俊美少年,正按剑望着她,竟是穆玄! 这一惊非同小可,夭夭立刻坐了起来。才看清自己身下铺着一块柔软光滑的白色貂皮,身上则盖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 那貂皮甚是眼熟,夭夭陡然想起,可不就是之前围猎时在云煦公主的贵妃榻上看到的那一块。 也不知她究竟睡了多久,现在又是什么时辰! 夭夭努力回想昏迷前发生的事,急得一拍脑袋,道:“坏了!海雪和阿寿!” 她匆匆掀开披风,欲爬起来,便见穆玄往斜旁瞥了一眼,问:“郡主可是要找他们?” 夭夭顺着他目光一看,距她不远的空地上并排躺着两个人,正是海雪和阿寿。她心头一松,顿时长长松了口气。这才从容起身,去查看他二人的情况。 见他们双目紧闭,脸色发青,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心头又莫名一紧。 穆玄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一旁解释道:“他们和郡主一样,吸入了大量尸气,才会昏迷不醒。我已喂他们服下解毒的丹药。不过” 他顿了顿,星眸一闪,若有所思的望着夭夭:“他们毕竟不懂术法,对这尸毒毫无抵抗力,只怕最早也要明日才能醒来。” 这分明话中有话。夭夭右眼皮跳了下,猛然想起件重要事,往身上一模,昏迷前被她攥在手中的那片符布果然不见了。便急忙四下寻找。 “郡主丢了何物?可需我叫人帮着一道找找?”穆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夭夭吓得连忙摆手:“一块手镯而已,不劳烦世子了。” 那符布上所画符文,实在太过敏感,若是给外人捡了去,真不知会惹出什么大乱子。 这时,阮筝满头大汗的奔过来禀道:“将军,所有尸体都已清点完毕,总共二十一具,比京兆尹府报来的失踪人数还多出一个。” “多出一具?”穆玄面色一沉,道:“你立刻将情况告知京兆尹府,请孙大人查查最近城中谁家有走失的人口。” 阮筝应下。往远处悄悄一瞅,见那位菖兰郡主正焦急的走来走去,似在找什么东西,自家将军的目光还时不时总往她身上瞥,便奇道:“将军,您今日不是休沐吗?怎么突然来南郊了?可是和菖兰郡主一起过来的?” 穆玄道:“无事过来转转,碰巧遇上了郡主而已。” 夭夭寻了一圈,终是没有找到那块符布,料想多半是被风给吹远了。心中暗暗祈祷它最好是被吹到了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千万别被人给捡到。 见穆玄还立在原地,她只能心虚的走了过去,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便习惯性的将双手背在身后,道:“方才忘了问,世子怎会来这里? 分卷阅读40 ” 穆玄盯着她的小动作,不由微扬起嘴角,道:“玄牧军驻地就在附近,我闲来无事,过来转转而已。郡主呢?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等荒凉之地?” 阮筝立在一旁,颇惊讶的望了眼自家将军。一是因为自家将军竟然对人笑了,对方还是个女人。二是有些佩服自家将军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夭夭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过来找玄牧军驻地的,便眨眨眼睛,越发无害的笑道:“巧了,我也是随便转转。不知不觉就转到了这里。” 穆玄盯她一眼,也不拆穿,只问:“郡主可找到镯子了?” 夭夭摇头,挠了挠耳朵:“大约是落在车里或路上了。”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话。夭夭便转移话题,望着这片黑黢黢的密林道:“也不知是何方邪祟作怪,竟祸害了那么多路人。” 穆玄却道:“是只恶鬼,已被我困在阵中。” 夭夭惊讶的睁大眼睛。 待跟着穆玄走到密林更深处,果见地上画着一个血阵,正是缚魂,阵中所困之物,赫然是一具白骨。 只是这具白骨与自己进来时见到的那具很不同,身材要矮些,背部骨骼有些佝偻,看模样是个年岁较大的老者。且周身裹挟着一层乌黑的雾气。味道腥臭刺鼻,正是将她熏晕的那一团。 穆玄念诀催动法阵,雾气骤散,白骨上渐渐化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身影,呈透明状,正是这具白骨生前的形态。 缚魂凝出的魂魄形态,多半都是原主生前执念最深的那一瞬间。 与那团充满戾气与怨念的黑雾不同,这老妪面目慈爱,正翘首望着远方,似在等待什么人归来。看衣着打扮,只是一极普通的乡下妇人。 也不知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会在死后冤魂不散,盘踞在这片密林里,化作充满怨煞、四处害人的邪祟。 顷刻,穆玄撤去法阵,将那老妪的魂魄收进一只符纸灯笼中,那具白骨也仿佛失去支撑,散架倒了下去。 夭夭无端想起那夜围猎时的情景,数千只的野鬼便是被装在这样的灯笼里,由夔龙卫统一收缴处理,从此再无音信。 不由紧张的问:“你们要如何处置她?” 穆玄看她一眼,道:“圣上严令,鬼物邪祟但有犯人者,皆交由夔龙卫统一处置。” 夭夭急问:“夔龙卫又会如何处置她?” 穆玄目光一沉,摇头道:“我也不知。只听闻,所有鬼物进入夔龙卫所的首日,便会被打散魂魄,锁进纯阳炼狱之中。” 夭夭登时面无血色,纠结片刻,鼓起勇气问:“就没其他办法了么?这些魂魄其实并不坏,都是因为怨念太深,才会沦为孤魂野鬼。只要想办法消除他们心中的怨念,他们自然会去投胎转世,不再害人。” 穆玄没有立刻回答,只目光沉沉的盯着她,问:“郡主可知,在大邺朝私藏鬼物是什么后果?” 夭夭自然答不出来,坦然摇头。心中料到必是十分严重的后果,穆玄才会如此反应。 果然,穆玄唇角紧抿成线,寒声道:“无论何人,立刻缉入典狱司,格杀勿论。”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全~嘿嘿。大家平安夜快乐,么么。 第20章 皓腕 夭夭如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心中仅存的那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当今坐在龙座上的那位,果然比她想象的更加冷酷无情。这也告诫她,日后行事要慎之又慎,万不可露出马脚。 想到这儿,夭夭一敲脑袋,不由有些懊丧今日太过疏忽大意,在海雪和阿寿面前使用术法。回去后,须得好好想个理由将他们糊弄过去才好。 收拾完残局,穆玄只留了一小队人马驻守此处,便命阮筝带人将那二十一具干尸悉数装车,押送到京兆府去,由京兆府逐一核对这些遇害者的身份,组织其亲族认领。 早有士兵帮着把昏迷不醒的海雪和阿寿抬到了马车上,夭夭道过谢,自己也钻进了车里,见穆玄还按剑立在车旁,便朝他露出一抹明丽笑容,道:“今日多谢世子出手相救。改天我做东,请世子到凤来仪吃墨鱼饺子。” 其实她心底好像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就像今日得知宋引来府中拜访,并与孟老夫人相谈甚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魔怔一般,一刻都等不下去,想要立刻冲到玄牧军的驻地找他。 来的路上,她的确想过要不顾一切的赖上他,躲开宋引,躲开季侯孙,躲开一切潜藏的危险。可方才听说了纯阳炼狱、典狱司以及那些野鬼的悲惨下场后 分卷阅读41 ,她忽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穆玄是何人?天之骄子,年少有为,集万千荣宠于一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而她,却是个朝不保夕、早被人挫骨扬灰的乱臣之女。她凭什么为了一己之私,毁他前程,将他拖入这潭泥淖中。 因阿寿昏迷,无法再赶车,穆玄便专门安排了一路人马护送夭夭回城。夭夭实在过意不去,也不想太麻烦他,正要开口推辞,却见穆玄也跟着钻进了车里,大吃一惊,奇道:“世子不回玄牧军驻地么?” 穆玄极自然的在她对面坐下,面不改色道:“恰好有事要回趟城里。郡主可介再多载我一个?” 夭夭立刻摇头:“不介意不介意。只是我这马车破旧了些,恐怕要委屈世子了。” 穆玄极轻一笑,没再说话。 阮筝策马紧跟在马车旁,耳听着自家将军又在睁着眼说瞎话,老实如他,也不由咂舌感慨,红颜祸水,果真不假。 路上两人谈论起今日遇到的邪祟,夭夭道:“那团黑雾极是腥臭,似乎比袭击圣驾的那只邪物身上的味道更重些,也不知他们之间是否有关联。” 穆玄赞许的望了她一眼,道:“郡主所言不差。能盘踞南郊整片密林,并连续吸干二十一人精血,单靠那老妪,恐怕还制造不出如此深重的戾气。若我所料不差,今日袭击郡主的那团黑雾,极可能是那邪物的另一个分.身。” “你的意思是,那老妪是被那邪物驱使利用,才造下如此杀孽?”夭夭眼睛一亮,一只手激动的攥住他箭袖,道:“如果向京兆府禀明内情,那老妪是不是就不会被投入炼狱、打散魂魄了?” 今日夭夭穿了件浅碧色的束胸襦裙,外罩绯色软罗衫,粉胸半掩,蜜唇如樱。她一伸手过来,宽大的莲纹衣袖立刻滑落下去,露出一截雪白皓腕。 穆玄只用余光扫了眼,便迅速移开视线。可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她明媚的笑颜、葱白柔嫩的手指,以及突然滑落出来的那段如雪皓腕。 他忽觉车中闷热的厉害,根本没听到她都说了些什么。直到夭夭奇怪的问道:“世子怎么了?可是我又异想天开了?”穆玄才骤然回神,驱散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冷静道:“今上对鬼物痛恨至极,上行下效,有过之,无不及,即使那老妪是受邪物驱使,也难逃其罪。” 夭夭知他既如此说,便是断无半分转圜余地了。 穆玄看她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斟酌道:“京兆府结案尚需些时日,我与那府尹孙大人还算相熟。郡主若有办法渡化这老妪的冤魂,让她无憾而去,也不失为一桩功德。到时郡主若需我相助,可到凤来仪找凤掌柜,他自会向我传达消息。” 顿了顿,他坦然道:“我能力有限,最多只能帮郡主到这里了。” 这份惊喜实在来的太过突然,夭夭展颜一笑,愈加用力的攥紧他箭袖,喜道:“这样已经足够。世子真是个好人,将来必有福报!” 穆玄咳了声,避开她炙热目光。 进城后,阮筝径自带了一队人去京兆府,移交那二十一具干尸和装在符纸灯笼里的邪物。夭夭本以为穆玄会很快下车,没想到一直等马车驶进西平侯府所在的延康坊时,穆玄才命停车。 玄牧军负责整个京畿的安危,若无召令,是不能擅离驻地的,因而大部分随行将士都留在了城外。穆玄下车后,又同那赶车的士兵低声嘱咐了几句,才与夭夭告辞。 夭夭知他有意护送,又不想被旁人看到自己深夜和男子同车,以免再坏名声,故如此行事。感动之余,也诚挚同他道谢。 穆玄立在原地,一直目送马车拐过巷口,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往穆王府的方向而去。 女儿外出散心,至深夜未归,姜氏心急如焚,担忧的连晚饭都没吃下,若非怕惊动了病体初愈的孟老夫人,险些就要去京兆府报案了。 因而正当姜氏坐立难安时,听守门的小厮报“郡主回来了”,连外衫都顾不上穿,半趿着鞋子就带人奔了出来。往常在闺中修习的那一套端庄冷静,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小孽障!你是要吓死娘么!”见夭夭完好无缺的从车上下来,姜氏骂了句,眼圈一红,立刻把女儿紧紧搂在怀中。 自从女儿经历过那番劫难,姜氏近来总做噩梦,生怕哪一天再有人将女儿从自己身边夺走。只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她拴在身边才放心。 [读 ][文][少][女]夭夭心里过意不去,又是认错又是哄劝,并保证以后出门一定在晚饭前回来,姜氏才止住了泪。 “怎么不见海雪和阿寿?”姜氏发现不对,又望着驾车的陌生少年,惊讶的问:“他又是谁?” 一时间,她脑中已不受控制的冒出一堆危险的念头,急切的问夭夭:“快告诉娘,到底发生了何 分卷阅读42 事?” 夭夭讪讪挠了挠耳朵尖,故作轻松的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路上遇到一伙山贼,假扮成鬼怪出来打劫,把海雪和阿寿都给打晕了。幸而这位恩公出手相救,打跑了山贼,女儿才能平安回来。” 姜氏听得大惊失色,没料到女儿出趟门竟遇到这么凶险的事,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对那赶车的少年更是千恩万谢,并让人取了厚厚一叠银票,作为回报。 那士兵哪里敢收,遵照穆玄嘱咐,义正言辞的推拒后,便脚底生风般逃走了。 姜氏感叹:“没想到,如今这世上还有这等高风亮节、不慕名利的侠义之士。” 狠戳了戳女儿额头,告诫道:“这次亏得你命大,遇上了好人,以后再不可随便往郊外跑了。” 夭夭乖巧应下,扶姜氏回府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虽知不可能看到那道清俊身影,但心里依旧暖融融的。 穆玄一路走回穆王府所在的靖安坊,遥遥便望见府门前立着道人影,笼在昏暗的幽光中,正焦急的踱来踱去。 走近一看,果然是顾长福。 身为穆王府资历极深的老管家,顾长福已在穆王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素来持重老成,就是天塌下来也能泰然应对。倒极少如此一般将急色露在面上。 见穆玄回来,他终于定住身子,快步迎了上去,急问:“世子去哪里了?这么晚连个音信都没有,王爷都急坏了。” 说完,朝府中努了努嘴,一脸担忧的道:“王爷在尔雅院等着呢,待会儿世子要好好解释,万不可再激怒王爷。” 穆玄拧了拧眉,冷冷盯他一眼,当先往府中走去。顾长福摇了摇头,连忙跟上。 尔雅院果然灯火通明,侍婢仆从跪了一地,皆伏地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院中则负袖立着道英武挺拔的身影,正是穆王。 两个身穿穆氏武服的管事,束手恭立一旁,手中各握着一根状如盘龙的金鞭,鞭柄上刻着穆氏家徽。 穆玄在心中冷笑一声。果然,自己回府不满一日,他便要迫不及待的立威了么? 顾长福在一旁拼命同他使眼色,穆玄压下心头泛起的那阵厌恶,撩袍跪落,语气淡漠的道:“孩儿晚归,令父王担忧了。” 穆王转身,沉沉盯他一眼,道:“你身为玄牧军统领,为圣上当差,说什么做什么,自然不必告于我知晓。只是既搬回了府中,便要遵守府中的规矩,无论早出晚归,都要遣个人来报一声。免得长辈担忧。” 顿了顿,方道:“今夜,你静姨亲自下厨设宴,要给你接风洗尘。为了等你回来,一桌子菜都凉透了,她都不肯先吃一口。你兄长为腾出时间,还专门推了别人的拜帖。身为晚辈,令长辈如此忧心劳神,可该?” 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 穆玄几不可察的扯了扯嘴角,只觉周身血液都是寒的,道:“孩儿知错。日后定恪守规矩,不让长辈忧心。” 穆王点头,道:“今日你刚回府,我本不欲罚你。只是这规矩一旦废了,想再捡起来就难了。”便吩咐那两名管事:“带世子去耳房。” 两名管事领命,恭敬的请穆玄移步。 穆玄冷冷一挑嘴角,刚展袍起身,便闻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院门处传了过来:“这地上有什么宝贝吗?大半夜的都不睡觉,在地上跪着做什么?” 那身影风风火火的,转瞬已至院中,见穆王也在,身边还有两个捧着金鞭的管事,惊讶的“咦”了一声,问:“大半夜的,父王你不睡觉,要打谁啊?”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晚的~下章可能也要到明早~ 文昌伯太夫人的寿宴我没忘,下章交代,嘿嘿。 第21章 姐弟 一听到这个声音,穆王略头疼的道:“云煦,莫闹。” 来人正是闻讯而至的云煦公主。只见她扫视一圈,颇不满的道:“福伯,夜里寒气重,你怎么也不知道搬把椅子过来,就让父王这么站在院子里。” 顾长福似乎真的刚想起来,口称疏忽,连连认错,立刻指挥人去搬椅子。 见穆玄俊脸阴着,沉眸立在一旁,云煦公主便顺手捏了一把弟弟的脸颊,嗔怪道:“你也是不懂事。父王公事繁忙,劳累了一整日,好不容易来趟你这儿,怎么都不知道给父王沏壶热茶?你那儿不是有新贡的雪尖么,快去泡些孝敬父王!”便推搡着他去屋里沏茶去。 穆玄瞥她一眼,按下心中郁闷,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恰有两个家仆搬了把八仙圈椅过来,云煦公主立刻请穆王坐下,殷勤的替他揉肩捶背,道:“气大伤身。您若真想打人,我挑几个不顺眼的直接送去九华 分卷阅读43 院便是。非这么大老远的跑到尔雅院,也真是不嫌累。” 穆王叹气,瞪她一眼,云煦公主讨好的笑道:“今日这事,细究起来倒是怪我。阿弟本是被我强拉出去赴文昌伯太夫人寿宴的,宴吃到一半,突然接到下属急报,才匆忙离开。临行前特意嘱咐我,若他回来晚,由我代他向父王说一声。谁知我吃多了酒,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说完这长长一串话,她难得露出几分认真表情,好声劝道:“我知晓,父王动怒,其实是因为担忧阿弟安危。只是,这盘龙鞭打下去,他至少要疼得两三日睡不好觉。到时拖着一身伤回军中当差,还要来回奔波,父王定也不忍心的。” 穆王目光微微一凝。 不多时,穆玄泡好了茶。御贡的雪尖,茶香清淡,却幽氛沁脾。穆王饮了两口,便搁下茶碗,望着一双儿女道:“今夜都早些歇吧。下不为例。” 只余光在穆玄身上顿了下,便拂衣起身,带着顾长福并那两名管事离开了。 院中众仆从虚惊一场,确定穆王走远了,才敢迅速爬了起来。掌事的宁嬷嬷自带人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以便随时伺候世子沐浴更衣。 云煦公主这才打了个哈欠,自顾坐到那圈椅中,笑眯眯的瞅着穆玄道:“老实招来,今日你半道离席,到底干什么去了?该不会是去幽会哪个美貌小娘子了罢?” 见她魔爪又要伸过来,穆玄迅速避开,沉着脸道:“是南郊出了邪祟。” “又是邪祟?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邪祟,简直要耽误人终身大事。”云煦公主显然对驱邪除祟这种事提不起半分兴趣,悠悠抱怨道:“你倒是一走了之,落个耳根清净。那太夫人却一直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单你有没有成家这事儿,就足足问了三遍。若非后来出了点乱子,我只怕等到她老人家寿宴结束都无法脱身。” 穆玄终于肯瞥她一眼,问:“什么乱子?” 云煦公主似乎对这事儿也兴致缺缺,不大想谈论,见穆玄问了,便懒洋洋道:“也就是一场闹剧。前两日围猎时,南平侯不是摔死了么,听说他们下山前,有人看见文昌伯曾经靠近过南平侯府的马车,并在车附近停留了好一会儿。你想必也听说过,这南平侯和文昌伯向来不和,前段时日为了争南郊的一块地皮,还闹出了官司。因最后那块地判给了南平侯府,南平侯府的小郡王便怀疑是文昌伯因为此事怀恨在心,在那马车上动了手脚,才导致他爹南平侯横死山中。也不顾孝期,特地选了文昌伯太夫人大寿的日子,带人过去闹事。那文昌伯府的人也不是好惹的,平白无故被人当众泼了盆脏水,没说两句话,就与南平侯府的人打了起来。那太夫人哪里还能坐得住,自然顾不上我了。” 南郊? 穆玄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今日在南郊遇到的那片布满怨气的密林和那名吸人精血的老妪。心中一动,便问:“阿姐可知,文昌伯和南平侯争的是南郊哪一块地皮?” 云煦公主一脸嫌弃的道:“这等无聊的事,谁会关心。有这时间,还不如去街上看看美人儿。”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情,忽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问:“快跟阿姐说实话,今日席上那么多美人儿,可有你相中的?” 穆玄甚是无语的望她一眼,皱眉道:“阿姐,你能不能别总惦记这些无聊之事。我又非畜生,哪儿能见到个女子就胡乱动情。” 云煦公主被他逗得噗嗤笑了出来,道:“什么叫无聊之事。你今年都十八了,过完年便满十九,就算不着急娶妻,身边也该有个贴心的人照顾起居。与你年纪相仿的那些个贵族子弟,哪个没有两房妾室,通房丫头就更不必说了。你倒好,整日闷在军中,对自己的事不上心也就罢了,圣上把美人儿送到你跟前,你都能视而不见,把人家干晾着。” 为了外甥的终身大事,惠明帝可以说是操碎了心。两月前御驾亲临玄牧军大营,借着平叛有功的由头,不仅大赏三军,还赐了两个新选入宫的美人给外甥。 可惜穆玄连看都没看一眼,当场便正色推拒,最后还是惠明帝一道圣旨压下,把那两名美人强行留到了军中。 提起此事,穆玄便烦闷,沉眸道:“那又如何?圣上让你选驸马时,你不也挑三拣四,哪个都看不上么。” 云煦公主不以为然道:“别别别,我和你可是有本质的区别,你那是榆木疙瘩不解风情,我则是怜香惜玉,哪个都爱不释手,着实难以抉择。” 穆玄实在惊讶于她的厚脸皮,不愿多做理会。 云煦公主自惬意的饮完一盏雪尖,才伸了个懒腰,准备回院睡觉。临别时,提点道:“听说南平侯和文昌伯的那场官司,是京兆府审理的,你若真对那等无聊事感兴趣,不如去京兆府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较晚,大家莫等,明早再刷。有兴趣可以先食用小番外。嘿嘿。 第22章 小番外 棺中人,生得极美。 眉如远黛,肤如凝脂,乌云般浓密光滑的青丝,在 分卷阅读44 发顶结成了时下长安城最流行的飞仙髻。 尤其是那两片鲜艳欲滴的红唇,如同涂了丹一般,散发着诱人的香蜜气息。 若不是躺在棺材里,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一个已经死去了三日的女子。 夭夭探头在棺内嗅了一圈,甚是陶醉的叹道:“好香。” 两道刀子般冷厉的目光,立刻朝这年轻的捉妖师剜来,正是那位负责接引他们的尚书府管家。 夭夭连忙赔笑:“我是说,这棺木好香。” 说完才意识到,此情此景,就算是赔笑,也显得极不合时宜,连忙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管家压下心中不快,把眼睛从夭夭身上挪开,转投向另一位看起来风度翩翩的青年道士身上,愁眉不展的道:“自从如夫人投水而亡后,我家老爷就无端染上了恶疾,一到夜里便四肢抽搐,胡言乱语。昨日夜里,趁着下人们不注意,老爷竟独自走到如夫人投水的地方,徘徊不止,口中还不停唤着如夫人的名字,若不是马房的老吴恰巧路过,喊了人过去,只怕要出大事。” “下人们都说,是如夫人的冤魂在作祟。仙长既是玄镜大师的高徒,定有办法替我家如夫人超度亡魂,让她早日投胎转世吧?” “好说好说。”青年道士笑眯眯的应道,下一刻,亦探下头,在棺木中嗅了一圈。 老管家一双略昏花的眼紧张的跟着他动作移动,期待能得到答案。 半晌,那青年道士才直起身,甚是陶醉的感叹:“甚香。” 夭夭觑见,那位老管家的脸,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白,几乎要发绿了。大约是在怀疑人生。 “在下是说,这棺木甚香。”她师兄甚是厚脸皮的道。 老管家胡子抖了几下,没接话。看向他二人的眼神,已变得奇怪。怎么说呢,有些像是在看两个江湖骗子。 夭夭推了推白行简,示意他正经一些。 再这样下去,师父他老人家的威名,迟早要被他这两个不成器的徒弟给败光。 于是,他师兄立刻又变得风度翩翩起来。只见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两面都磨平了的古朴铜镜,一面朝着棺中,在那女子尸身上缓缓扫动起来。夭夭探头一看,那尸身起初无甚变化,待铜镜扫到女子双唇时,一缕缕血丝状的物什,慢慢凝了起来,呈烟状,笼在女子面上。 夭夭屏住呼吸,不由捏紧了手中的碧血剑,再看师兄白行简,却是神色格外沉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不紧不慢的收起铜镜,问:“这位如夫人投水的缘由,你们可知晓?” 管家见这青年似乎又变得靠谱起来,才收拾好脸色,摇头:“如夫人性情柔善,平日从不与人交恶,待下人们也很宽厚,与我家老爷更是恩爱有加。谁能想到,好端端的人,忽然就投水了呢。” 白行简若有所思,又倾身棺前,盯着那死去的女子看了片刻,才道:“似如夫人这等,死后魂魄流连世间,不肯离去,多半是在这世上还有牵挂之人。我须得用招魂之术,招出她魂魄问上一问,才能除去她怨念,送她安心投胎。” 管家听得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婆疙瘩,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不、不知道长要何时施法?可需府里的人出去避避?” 夭夭眨了眨眼睛,道:“老人家,这招魂之时,府里的人都必须在场,才能找出亡者最牵挂的那个人。” 说话间,白行简已提笔在纸上写下需要准备的一应物品,交给管家,并嘱咐道:“明日亥时,务必让府上所有人到灵堂集合。” 管家擦了擦汗,谨慎应下,忙让人取来一大盘纹银,奉于二人,口中连道:“一切拜托两位道长了。”并一路殷勤的把人送到府门口。 白行简也不客气,把银子往宽大的道袍里一揣,与管家作别,便带着夭夭告辞离开了。 出了府门,夭夭急道:“师兄,那如夫人分明是中了「相思引」,咱们为何不替她将蛊虫驱出体内?” 白行简伸指弹了弹夭夭额头,宠溺笑道:“丫头莫急。一来,这蛊虫还未修炼成形,寻常法宝根本无法将其收服,贸然驱蛊,只会打扫惊蛇。若让这邪物逃窜出去,再去祸害他人,事情就麻烦了。二来,这相思引都是双生蛊,雌蛊寄生在女子体内,雄蛊寄生在男子体内,咱们须得用雌蛊引出雄蛊所在的宿体才好。” 见夭夭依旧恋恋不舍的回头往尚书府的方向看,白行简慢悠悠道:“这邪物最是狡诈,咱们万不可鲁莽行事,功亏一篑。我也须回寺里问师父借些法宝。” 夭夭这才点头,走了段路,又忍不住感叹:“寻常棺材,多用楠木制成,那刘尚书竟舍得拿檀木给自己的如夫人做棺材,真真是财大气粗。平日里,还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呢。” 这话,不知勾起了白行简什么心事,只听他冷笑一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高门显贵,表面富丽堂皇,内里还不知藏着多少肮脏。” 夭夭见向来玩世不恭的师兄,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言语间也是她从未见过的刻薄,联想起自己的家世,有些心虚的低下了脑袋。 白行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满含歉意道:“对不起,阿夭,是我失言了。”眼眸深处,却依 分卷阅读45 旧是散不去的怅惘。 知晓师兄是个没心没肺的,夭夭怕他真的自责,仰起头,明丽一笑:“师兄骂得一点不差,做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两人一路出了尚书府所在的安康坊,拐过路口,便是热闹的街市,才觉阴冷气息一扫而光。夭夭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厚脸皮的同白行简讨来了尚书府赠的那盘银两,道:“今日我有事回家一趟,就不跟师兄回观里了。” 一眨眼,已溜进了人群里,不见踪迹。 白行简笑着摇了摇头,驻足片刻,却也没往神仙观的方向走。 南市的济安堂,是长安城最大的药材铺,里面收纳着天下间无数珍稀药材,尤其是店主自制的驻颜膏,据说能美白祛斑,使女子容颜不老,自面市以来,广受长安城贵女的追捧。就连宫里的皇后和妃嫔们,也是这里的大主顾,每月都要遣宫人来购置些许,带回宫中,以养护娇美的容颜,维系帝宠。 正是午膳时间,济安堂门前已是车马如云。若仔细观察马车的制式,就不难发现,这些客人里有一多半都是长安城内的勋贵之家。 夭夭在附近的衣裳铺里换了身干净的女装,又戴上垂纱帷帽,才穿过拥挤的车马,往济安堂里走去。迈进堂内,立刻有堂倌迎上来,殷勤的问:“小娘子是取药还是上楼瞧瞧?本月咱们店里新制成了不少养颜的膏药,有外敷的,有内服的。” 原来,济安堂分为两层,一楼卖药,二楼则专设了雅阁,用来卖驻颜膏等养颜圣品。这个时辰,相比于贵女云集的二楼,一楼要冷清许多。 夭夭此刻心思不在那些胭脂水粉上,把沉甸甸两袋银钱搁在柜上,道:“我要前几日新进的赤灵芝。” 赤灵芝乃药中极品,十分罕有,除了御贡入司药局的,也只有济安堂能买到,价钱自然也十分不菲。堂倌见这小娘子衣着虽朴素,消息倒灵通,出手也阔绰,立刻又多了几分殷勤。 “小娘子在此休息片刻,小的已命伙计去库房取东西。”堂倌清点了银两,交给结账的伙计,便引着夭夭在专供客人休息的胡床边坐下,给她倒上一杯新烹的茶水。 夭夭奔波了一日,的确口渴难耐,大方的道了声谢,便端起茶杯,大口喝了起来。 堂倌难得遇见这么豪爽又没架子的小娘子,与那些娇滴滴、难伺候的贵女们全然不同,不由跟着笑了。 很快,伙计小心的捧着一个精致小巧、并绘着繁复花纹的盒子从后面的库房出来了,想来,里面装的就是赤灵芝。那堂倌接过来,打开盒子,让夭夭验了货,道:“只剩这最后一只了,小娘子来得巧,若再晚些,只怕就要等到下月了。” 夭夭大喜,如捧珍宝般抱紧那盒子,灿然笑道:“多谢大哥,下月我还来买,定要给我留一只。” 堂倌听得极受用,满口应下,正要引着夭夭出店,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张扬的女子声音:“店家,听说你们店里有新进的赤灵芝,还不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听到“赤灵芝”三字,夭夭耳朵尖一动,忍不住循声看去。只见三个衣着华丽的少女,正由仆婢簇拥着从二楼往下面走过来。 中间的少女握着一柄纨扇,体态丰腴,肌肤雪白,容貌最出众,妆容也最精致。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端庄优雅,显然是受过严格教养的高门贵女。左边的少女身着艳红的齐胸襦裙,披着紫色半臂,发髻间插着一根闪闪发光的金步摇,凤眸奕奕有神,正是方才说话的女子。与这两人相比,右边的少女便显得有些瘦弱,似有不足之症,无论衣着打扮还是容貌都要略输一筹,只眼角一颗泪痣,格外引人注目。 堂倌显然是认识这三人的,一闻声儿,也顾不上夭夭,疾步迎到楼梯口,打了个揖,谄媚笑道:“小的见过琼华郡主。郡主有何需要,直接派下人来取便是,或者知会一声,我派个伙计送到永安侯府去,何必劳心劳力的亲自过来?” 他口中的“琼华郡主”,想必就是中间那位始终一脸端庄的少女。 只见那位琼华郡主摇着纨扇,依旧端庄一笑,道:“你店里既有赤灵芝这样的宝贝,为何不早说,真真是该打。幸而阿樱提醒,才没让我白白错过。早闻这赤灵芝乃药中极品,补血养颜,于女子最好,还不带我去瞧瞧。” 那堂倌顿时如吞了一把黄连般,暗暗叫苦。左边那穿红色襦裙的艳丽女子见他站着不动,催促道:“磨蹭什么?还不前面带路?” 堂倌见隐瞒不住,只得躬身告罪道:“郡主见谅,那赤灵芝货源紧缺,最后一只,刚刚被这位小娘子买走了。” 一时间,十数道目光,齐刷刷都投射到了夭夭身上。 琼华郡主隔扇望去,只见大堂出口处,俏生生站在一个身着浅碧衫子的窈窕少女。因对方戴着及膝的垂纱帷帽,她并看不清那少女长相,只盯着少女露在外面的一截雪白皓腕看了片刻,遗憾的道:“怪我来晚了一步,阿樱,我们去别处逛逛罢。” 那唤作“阿樱”的红衣少女却不依不饶,道:“华姐姐,东西咱们既瞧见了,岂能拱手让人?下月就到你的及笄日了,服了这赤灵芝,定能让你容色无双,惊艳了全长安的儿郎。你且等着,我去替你讨来。” 分卷阅读46 琼华郡主粉面之上登时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口中却嗔怪道:“阿樱,这位娘子毕竟已付过银钱,这样不好罢……你休要惹是生非。” “姐姐放心,我自有主意。” 只见那“阿樱”噔噔几步走下楼梯,冲到堂口,将夭夭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丹凤眼一挑,气焰甚是嚣张的道:“这赤灵芝卖价极高,你一个市井小民,哪里来的那么多银钱,该不会是偷的吧?” 见夭夭不说话,阿樱以为被自己说中,愈发得意的道:“实话告诉你,我爹爹乃是当朝大理寺卿,专惩办你们这些偷奸耍滑的刁民。你若识趣,便把东西放下,若不识趣,休怪我抓你去见官!” 她初出恶语,夭夭还告诫自己要忍着,莫要惹是生非,待听到此处,却是忍不住火冒三丈。 呵,她崔夭夭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抢东西还抢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是厚颜无耻的人!若非牢记着师兄的嘱托,她早就将这嚣张跋扈的恶女狠狠教训一番! 正待发作,先前那堂倌却是抢先一步拦在了两人中间,左赔一个不是,右赔一个不是,央求道:“两位娘子都消消气,来这儿不就图个消遣开心么,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站在琼华郡主右侧那位看起甚是瘦弱的小娘子也怯生生的插嘴:“司徒姐姐,我看这位小娘子不像是什么盗贼,不如就放她走吧……” “你闭嘴!”司徒樱狠狠剜了那小娘子一眼,撇嘴道:“总算这般懦弱怕事,难怪你堂堂一个嫡女,总被继母和庶妹骑在头上。” 那小娘子脸色唰的惨白,连带着眼角那颗泪痣,都跟着颤了颤,一双盈盈美目,立刻涌出了水泽。 夭夭忍无可忍,暗自翻了个白眼,哼道:“我那些银钱下面都刻着标记。你既怀疑我的银钱是偷的,不如,我们就一起到京兆府衙门,让那些官爷查查,我这些银钱到底是怎么得来的?你只惦记着要抓我见官,只怕忘了,身为官府千金,随意诬告百姓,乃是大罪,轻则坐牢,重则流刑!” 司徒樱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滚圆,一时语塞了!她本意只是想吓唬吓唬夭夭,让她知难而退,也没想真抓她见官。却没想到,夭夭如此伶牙俐齿,且熟通本朝律令,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竟反将了她一军。 堂倌只道那司徒家的娘子难伺候,没想到夭夭也是个不好惹的,眼瞅着两人已势如水火,只怕下一步就要大打出手,忙哀求的看向始终静静看戏的琼华郡主:“郡主仁慈,快劝劝两位小娘子罢。再闹下去,小店生意事小,只怕……只怕于郡主名声也不好。” 这话倒是提醒了琼华。这间隙,已有不少贵女从二楼探头往下看热闹。事情传出去,大家不会说司徒樱如何如何,只会说她永安侯府仗势欺人,她堂堂一个郡主,竟不顾脸面的同一个市井小民抢夺东西。 只见她轻摇了下纨扇,维持着弧度恰好的笑,不紧不慢的道:“罢了阿樱,君子不夺人所好。这赤灵芝,便让给这位小娘子罢。” 那堂倌忙跟着帮腔:“郡主说得极是。等下月进了新货,小的一定第一时间派人给永安侯府送去。” 司徒樱也不傻,知道争下去对自己没什么好处,更何况今日还是替他人出风头,便道:“看在华姐姐面上,我不与你计较。” 夭夭抱紧装着赤灵芝的锦盒,扬起下巴,道:“这赤灵芝本就是我花钱买来的,何须旁人相让?” 语罢,也不理会呆若木鸡的众人,自顾扬长而去。 司徒樱气得咬牙跺脚:“这个小贱人,下次再让我遇见,我定撕了她的皮。” 便是教养最好的琼华郡主,芙蓉般娇美的玉面上,也笼起一层淡淡的阴霾。 右边那瘦弱的少女望着夭夭消失的方向,心中又是失落,又是艳羡,又有几分钦佩。看那小娘子衣着打扮,也不是什么勋贵人家的女儿,可言行举止,却落落大方,丝毫不畏惧这些贵女,不知比她强了多少倍。若自己也有那样的勇气,该多好。 夭夭又用剩余的碎银买了些颜色鲜亮的布料和胭脂水粉等物,临近日暮时,才回到位于安庆坊的崔府。 守门的家丁见夭夭回来,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掉头就往府里跑,一边跑一边激动的大呼:“小娘子回来了!” 崔府宅院不大,这一喊,各院如闻惊雷,都起了动静。夭夭一只脚刚踏进府门,六个满头珠翠的妇人便将她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 “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可想死二娘了。”第一个扑过来的,是她英姿飒爽的二姨娘、将门虎女蒙氏。 夭夭来不及回应,另一个丰乳肥臀的妇人,已肉盾般飞扑过来,挤开蒙氏,一把将她糅在怀里,用力揉搓:“我的小心肝肝,这才出去几日,怎得瘦成了这般模样!那个杀千刀的臭老道,若让我碰见,看我怎么收拾他!” “老三,你手轻点,别弄疼小夭夭了。”后面两个妇人,蹙眉埋怨着,皆使出吃奶的架势,合力拉开体态肥硕的三姨娘,赶紧一左一右揽住夭夭。 一个感叹:“我们阿夭,真的越长越漂亮,都快赶上四娘年轻的时候了。” 一个自怜:“小夭夭,你好狠的心,出门这么久,都不回来看看 分卷阅读47 五娘。” 语罢,同时捏起来她的脸蛋。 “哎哟哟,小夭夭,你这衣裳从哪里买的?”一声夸张的惊呼,夭夭低头一看,她年轻貌美的七姨娘正扯着她半边衣袖,满脸嫌弃兼挑剔的道:“女孩子家家,哪里能穿这么粗鄙的衣料,还有这颜色,太俗气了。改日,七娘带你去蜀九居重新裁几身漂亮的襦裙和衫子。” “光有衣裳管什么用,好叶需有好花配,首饰也万万缺不得。”七娘嫌弃她衣裳的间隙,六娘也晃过来,嫌她戴的钗环太过素淡:“我早说过,那臭老道不靠谱,好好的小娘子,搞不好要被他养成半个姑子,你那倔驴爹偏不信。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六姨娘拉着夭夭的手,气得咬牙切齿,满头珠翠随着她动作剧烈摇晃着,直闪的人眼睛发疼。 “阿夭莫怕,明日六娘就带你去置办头面和首饰,保准把你打扮成长安城里最漂亮的小娘子。” 夭夭鼓起嘴巴,道:“你们回回摸牌都输得精光,哪里来的闲钱给我买衣裳首饰?” 心底里,却是暖融融的。 她娘亲早逝,留下嗷嗷待哺的她,无人喂养。爹爹崔文轩看着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幼女,整日愁眉不展,这才听从祖母意愿,续娶了几房妾室,一来是想找个体贴细心的人帮着抚养女儿,二来也为了传宗接代,让祖母早日抱上孙子,在祖宗面前有个交代。 可万万没料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爹先后续娶的六房妾室,肚子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别说儿子,连个丫头也没生出来。用她二娘蒙氏的话说,有这些年头,她就是孵个蛋,也早孵出只老母鸡了,何至于白搭在他崔文轩身上。 盼孙心切的祖母也不得不怀疑,是儿子常年操劳朝堂上的事,身体出了问题。暗地里,不知悄悄问了多少名医,拜了多少神仙菩萨。 而另一边,她那六个无所出的姨娘,便皆把一腔无处释放的母爱都倾注到了自己这个幺女身上,以填补内心的空虚。 六姨娘一听这话,伸指戳了戳夭夭额头,嗔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六娘哪次赢了钱,不是先到聚德楼给你买桃花酥和鲜花饼。” 夭夭吐了吐舌头,挽住六姨娘手臂,撒娇道:“阿夭知道,六娘最好了。这次回来,阿夭特地给六娘买了上好的螺子黛呢。”又向其余五人道:“阿夭也给二娘、三娘、四娘、五娘和七娘带了上好的缎子和胭脂水粉。” 待把买的礼物分送给各位姨娘,把她们哄回院里,夭夭才抱起装着赤灵芝的锦盒,朝府中最幽静的沉香院走去。 沉香院植满木槿,刚靠近院门,便有阵阵暗香扑鼻而来。 院中,一美貌女子,云鬓低挽,正坐在藤椅上逗弄怀中小儿。小儿生得极瘦弱,皮肤也皱巴巴的,微微泛着黄,丝毫没有婴儿该有的白嫩与红润。无论女子如何逗弄,小儿都是不哭不闹也不笑,小小的嘴巴紧抿着。 “夫人,您快看谁回来了?” 向来办事稳住的贴身侍婢阿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女子不经意抬首,乍看见院中风尘仆仆的娇俏少女,一怔,大喜过望的道:“阿夭?你何时回来的?” 说着,便把怀中小儿交给一旁的乳娘,疾步走过去,握住夭夭双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满目欢喜。 “好阿姊,你就别盯着我瞧了。”夭夭眼睛在院中扫了圈,见阿竹和乳娘都陪着阿姊崔爱爱在院中纳凉,屋子里灯光甚暗,不像有人,奇道:“怎么不见姐夫?” 崔爱爱嫁的是京兆府的总捕头黎明,天子脚下当差,为人机警干练,又忠厚老实,深受现任京兆府尹刘敏器重。只是,黎明出身贫寒,平日里都是住在府衙里,当捕头的那点俸禄,维持生计已是左支右绌,就算押上家传的那把宝刀,也根本不够在长安城买处宅院。黎明父亲早逝,家里只剩一个老母和一个未出嫁的妹妹,待升到总捕头,便在永安坊赁了一个干净的独门小院,把母亲和妹妹从老家接到了长安来住。 那宅子共有三间卧房,一个小库房,平日里他们母子三人住着不松不紧,倒也舒适。可等崔爱爱嫁过去,四人同住,空间便显得有些吃紧。 崔家只有这两个女儿,自然不愿崔爱爱在外面受苦,崔文轩便做主在崔府辟出一个院子,供大女儿和女婿长住,就是这沉香院。 一来,女儿性情柔善,不会与人相争,住在崔府,不至于受婆婆和小姑的磨蹉。二来,黎明担着总捕头的差事,时常要在夜里缉贼,甚至出外差,十天半月的不回家。若遇紧急案子,半夜正睡着突然被传唤也是常有的事。崔爱爱难免会担惊受怕。考虑到这些,崔文轩觉得,让女儿住在崔府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提起黎明,崔爱爱轻叹了口气,命阿竹掌灯,引着妹妹一道进了屋里坐了,才道:“听说,是城中出了命案,饭还没吃,就匆匆赶去衙门了。” 柳眉微锁,掩饰不住的担忧。 这类事崔家人早习以为常,夭夭宽慰:“姐夫武功高强,又行事稳妥,什么样的大案没办过,那凶手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倒是阿姊,总这么担惊受怕的,身体怎能吃得消。” 崔爱爱眉眼微松,笑了笑:“这些我 分卷阅读48 都明白,可事到临头,这心便不听使唤。”忽想起什么,忙嘱咐道:“这里的事,你切莫和二娘她们提起,否则,你姐夫又该挨埋怨了。等以后你嫁了人,就能体会到阿姊这番心绪了。” 夭夭撅起嘴巴,只当没听见最后一句,从背后献宝似的拿出一个锦盒,笑眯眯问:“阿姊猜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崔爱爱一头雾水,待盯着锦盒上的云纹想了会儿,蓦然睁大眼睛:“莫非是……赤灵芝!” 夭夭重重点头,一边笑一边打开盒子:“有了它,春郎的病便能治好了。” 崔爱爱激动的眼眶发红。春郎是她和黎明唯一的儿子,甫一出生,便被郎中断言活不过十八。一想到如今已五个月大,却瘦的跟皮包骨似的春郎,崔爱爱便自责不已。去岁,她快要临盆那两月,黎明被派去千里之外的黄州出外差,音讯断绝,她日日担惊受怕,食不下咽,动了胎气,才祸及了腹中胎儿,让春郎落下这气血不足之病。 这赤灵芝乃药中极品,十分稀缺,大部分都被当做贡品送入了宫中,偶有散落到民间的,也大多被权贵们以各种方式搜刮了去。上月,她和黎明听说济安堂新进了几株赤灵芝时,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觉,可第二日一早去店里打听了价格后,便再也笑不起来了。 最小的一株赤灵芝,也要三千两银子,而丈夫一年的俸禄加起来,还不到五两银子。那等名贵的东西,根本不是他们能买得起的。阿爹为官清廉,这些年当官攒的积蓄,光供养几位姨娘日常开销已是左支右绌,也根本无法在银钱方面给她帮衬一二。 看着妹妹变戏法似的把赤灵芝摆到了眼前,崔爱爱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许久,才敢伸出手,轻轻摸向躺在盒子里半卷着的伞状物什,泪水,不觉就滚落下来。 第23章 婚事 大约是后怕的缘故,这夜,姜氏没让女儿回海棠院,而是过来桑榆院和自己同睡。 自打知道丈夫西平侯瞒着自己将女儿埋到荒山之中,姜氏便彻底寒了心,既没哭也没闹,只在第二日就收拾箱笼搬出主院,另辟了院子独居。 院中留下的都是从姜府陪嫁过来的丫头,个个勤勉可靠,没什么歪心思。姜氏的乳母荣嬷嬷更是忠心耿耿,干练老辣,在下人当中颇有威望,府里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她的耳目。 譬如此刻,夭夭正美滋滋的吃着一碗糖蒸酥酪,便听荣嬷嬷在一旁同姜氏念叨:“自打老祖宗松口把递到松寿堂的拜帖交给她处理,她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不过是出趟门参加个寿宴,挑三拣四,颐指气使,一会儿嫌马车太旧,一会儿又嫌装礼的箱笼不是时兴款式,把阖府折腾得鸡犬不宁,倒比皇后出宫还麻烦。不过,奴婢听说今日文昌伯府出了些乱子,那寿宴吃到一半就散了。她回府时,有些败兴,门房的小柒不过犯困打盹,晚开了会儿门,便被她臭着脸骂了一顿。” 原来是在说胡氏。 姜氏似乎并不大愿意在女儿面前讨论这些,拿眼色止住荣嬷嬷,道:“她爱怎么折腾,就由着她折腾去,咱们关起门过好咱们自己的就是。” 荣嬷嬷向来知晓轻重,此刻却忍不下去,话中有话的道:“小姐倒是心善,可架不住某些人非要当那牛尾巴上的蚂蟥,想甩也甩不掉。” 这显然是有内情了。 姜氏神色一凝,先怜爱的看了眼正吃得香甜的女儿,才起身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出了何事?” 想起今日听到的事儿,荣嬷嬷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奴婢听说,今日文昌伯太夫人寿宴上,她主动去结交东平侯府豫章郡王的夫人,与人家认了个远房亲戚,还公然向郡王夫人打听宋二公子的情况。更可气的是,她竟和郡王夫人说,之前是咱们郡主行为不端,不仅令西平侯府蒙羞,还连累了东平侯府和宋二公子,请郡王夫人莫放在心上,还让大姑娘去赔酒致歉。她算什么东西,好歹是一家人,不帮着维护郡主也就罢了,还落井下石,倒打一耙!她明明知道郡主对宋二公子……唉,小姐,你说说她这是什么意思!摆明是故意的!” 姜氏不由捏紧了手中帕子,脸色有些雪白。刚失去女儿的那两天,她心肝俱摧,不知暗地里流了多少泪,心中更是懊悔欲死,恨自己没能早日发现女儿的心思,草草将她嫁人。后来得知女儿其实并未断气,被人从坟里挖了出来,她欢喜的几乎要昏厥过去。并下定决心要好好的守护着女儿,尽一切可能的去疼爱她、弥补她,再也不急着将她嫁出去了。 她并非贪恋权势之人,嫁入侯府的这些年,也早看清那些富贵荣华皆是过眼烟云。于女子而言,能找到一个疼你爱你,肯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是布衣荆钗、粗茶淡饭,平平凡凡的过一生,也比困死在这牢狱一般的深宅大院里强。 当初,过来西平侯府提亲的人选中,那永安伯府的公子老实腼腆,又无功名傍身,条件并不算 分卷阅读49 好,但姜氏正是看中他一心恋慕女儿,为了求娶女儿甘愿遣散房里所有通房侍妾,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才肯答应那门亲事。本以为是段金玉良缘,谁成想闹出那般祸事。 如今,女儿平安归来,她再想回避,也不得不面对女儿名声已毁、可能再无人主动求娶的事实。外面的闲言碎语她不是没听见,昨日路过园子时,还无意撞见两个犯懒的丫头躲在假山后议论取笑女儿如何不知廉耻,自取其辱。 连家中仆人都敢如此,就更别提外人了。 姜氏一夜未眠,一想起那些恶毒刻薄的闲言和女儿未卜的前路,胸口便如同压了块重石。因而今早突听东平侯府宋二公子前来拜访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二公子的事迹她是听说过的,虽是个庶子,但勤奋上进,才名远播,乃本朝最年轻的新科状元,如今又在夔龙卫担任副使之职,为圣上办差,文武双全,风流蕴藉,自是许多贵女恋慕的对象,也难怪女儿会为他心动。 只是,一想到之前女儿的枉死与此人有关,姜氏心里终究有些膈应。直到那宋二公子表明来意,自言是为菖兰之事专程向她和孟老夫人赔礼道歉,甚至执晚辈礼,郑重一跪,表达悔不当初之意,姜氏才微微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 此刻听说胡氏竟也把心思打到了宋引身上,还顺带着踩了女儿一脚,姜氏岂能不忿。 半晌,她心神不宁的道:“容我想想,此事你万不可在郡主面前提起半字。” 次日一早,孟氏特意先一步起床,连早膳都没吃,就赶去松寿堂向孟老夫人问安。并嘱咐管事的大丫头幽影道:“郡主昨日受了惊,让她多睡会儿,谁也别吵着她。老夫人那边我自会解释,也别教她过去了。” 等进了松寿堂,却发现胡氏已经带着月昙、月娥姐妹到了,满脸喜气的同孟老夫人说着话。堂中则摆着数匹色彩鲜艳的上等蜀锦。 见姜氏过来,胡氏立刻起身相迎,亲昵的挽着姜氏的手道:“正说曹操呢,曹操就到了。”指着那些蜀锦道:“再过两月,月娥也该及笄了,我兄长特意托人从蜀中带了些上等蜀锦,给他外甥女做及笄的礼服。听说这本是要拿来御贡的,兄长悄悄替我留了几匹。我挑来挑去,眼都花了,也瞧不出哪个更好,姐姐见多识广,素来有眼光,不如帮我拿个主意。” 胡家世代经商,胡氏的兄长便是在蜀中做绸缎生意。又听胡氏笑道:“这么多的布料,月昙和月娥也用不完,不如姐姐替菖兰也选一匹。至于咱们和老祖宗的那份,不比她们姑娘家的颜色鲜亮,先搁在我那里了。改日我亲自给姐姐送到院中。” 姜氏淡淡一笑,以往还与她虚与委蛇的客套一番,今日却懒得装了,道:“既是御贡之物,做礼服尚可,裁作寻常衣裳未免太过绚丽隆重。我还是更穿得惯雪缎。至于菖兰,向来喜欢穿轻软的衣物,用软烟罗就很好。” 便不再理胡氏,同孟老夫人见礼后,道:“娘,说到拿主意,昨日宋二公子提起和菖兰的婚事,媳妇想了一夜,也不知该如何回复他,今日特地来找娘拿个主意。” 胡氏脸色果然一僵。 孟老夫人意味深长的看了媳妇一样,道:“这姻缘之事,最讲究两情相悦,只要他们两个愿意,咱们做长辈的自不会阻拦。” 姜氏笑道:“还是娘明理豁达。”目光扫过偎在老夫人身边的孟月昙和孟月娥姐妹,打趣道:“听说那文昌伯太夫人寿宴上来了不少青年才俊,可有你们瞧得上的?若有,我和老祖宗自会替你们做主。” 孟月娥鼓起腮帮子道:“那些男人长得都一样,有什么好看的。”说完,她忽又双目放光、不无遗憾的道:“不过,后来倒真是来了一个极俊俏的少年郎。听说是穆王府的世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长安城想嫁他的贵女,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可惜没待多久,半道又走了。” 无人注意到,一旁孟月昙向来清冷的粉面上,泛起淡淡一层红晕。 孟老夫人与姜氏皆是一笑而过。虽同属高门显贵,可西平侯孟平安只是靠祖上荫庇得的爵位,到了孟平安这代,基本只剩个空架子。而穆王府却是真正的皇亲国戚,炙手可热。在这随便掉块砖头都能砸着个伯爷侯爷的长安城,想与穆王府做亲,他们还远远不够资格。 又叙了会儿话,孟老夫人便命胡氏退下,只留下姜氏。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不记得昨日那宋二公子提起过与菖兰的婚事?”孟老夫人一脸疑惑的问。 姜氏眼圈一红,立刻跪了下去,道:“求婆母为媳妇做主。”便把胡氏在寿宴上的那番举动讲了一遍,垂泪道:“菖兰为了那宋二公子,名声尽毁,日后婚姻不知要如何坎坷。她这么做,不是把我们母女往绝路上逼么?” 孟老夫人气得以拐击地,怒道:“这个心思毒 分卷阅读50 辣的恶妇!真是反了她了!” 命姜氏起身,劝慰道:“你且放心,有我在,绝不容她胡来。如今紧要之事,就是想办法尽快定下菖兰和宋二公子的婚事,彻底断了她这念头!” 于是,大病初愈之后,孟老夫人第一次走出侯府,登车往东平侯府而去。 夭夭得知消息,诧异不已。斟酌片刻,便吩咐刚醒没多久的海雪:“让阿寿准备马车,我要去趟凤仪楼。” 海雪与阿寿记忆还停留在昨日南郊惊魂之中,醒来后,都觉恍然如梦。因夭夭十分坚定的告诉他们那都是一群山贼在故弄玄虚,假扮鬼怪放毒雾害人,两人灵台才稍微清明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跟大家说声对不起,这周连续加大班,每天半夜回家,实在没精力码字。那个二更的美好愿望一直没实现。。。本章元旦期间都发大红包补偿,大家记得登录状态下留言哟。 第24章 请客 一听女儿又要出门,姜氏本能的就想阻拦。 夭夭软磨硬泡了许久,发誓自己只是嘴馋了想去凤仪楼买些点心,绝不出城门半步,姜氏才勉强松口答应。只提了一个条件,必须让荣嬷嬷也跟着。 虽相处不到半日,夭夭也清楚那婆子老辣干练,且耳聪目明,不像海雪和阿寿那么容易糊弄,心中虽不愿,可又拗不过姜氏,只得先点头答应。 凤仪楼位于西市,就在延康坊的斜对角,出了坊门,沿着永安街往北走一段路便到。 荣嬷嬷得了姜氏嘱托,一路上眼睛都紧盯着夭夭不放,跟熬鹰似的。夭夭被她看得浑身都不自在,想伸个懒腰或挠个耳朵尖缓解一下气氛,便会立刻被她提醒注意仪态,莫失了贵女身份。 短短一段路,夭夭在车里坐的格外累。等到了凤仪楼门口时,马车一停,夭夭忽然捂着心口轻呼一声,面露痛楚。 荣嬷嬷那张古井般的老脸终于垮了下去,扶住她急问:“郡主怎么了?可是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 夭夭楚楚可怜的望着她,点了点头。 荣嬷嬷如临大敌,立刻让海雪取来热水袋,一面喂她喝了几口,一面替她抚背顺气,心疼道:“我的乖乖,怎么偏偏这时候犯了!奴婢疏忽,竟忘了把凝香丸带在身上。” 夭夭皱了皱眉心,小脸惨白惨白的,抓紧荣嬷嬷的手道:“想必是在车里闷的。我实在难受的厉害,又坐不了马车了,可否劳烦嬷嬷回府替我去趟药?” 这等时候,荣嬷嬷自然是千依百顺,只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府中。嘱咐海雪好好照顾夭夭,便急匆匆的让阿寿驾车送她回府。临行时还不忘把一个轻纱帷帽给夭夭戴上,再三告诫她不要轻易摘下,以免给男子看到面貌。 海雪担忧道:“这附近应有医馆,可要奴婢先扶郡主去瞧瞧?” 夭夭道:“我就是闷的,透透气就好多了。扶我去楼上坐会儿吧。” 临近隅中,凤仪楼已宾客爆满、座无虚席。此楼虽主营长安地方美食,但最具特色的,却是来自北胡、西域、东海等地的许多异域小食。比如夭夭最爱的墨鱼饺子,便是从东海传来的。 楼门口站着两个专门迎客的堂倌,见夭夭过来,立刻殷勤的迎上去,满脸堆笑的问:“小娘子是吃饭还是要外送的小食?” 因那些异域小食很受欢迎,又便于携带存放,凤仪楼还为长安城及京畿附近的辖区提供外送生意。负责外送的伙计称为“飞驿”,他们统一着胸前、后背印有“凤仪楼”字样的外袍,将食物放在特制的食盒里,外面包一层毡子,以快马送达客人府中。因效率极高,那些小食被拆封时,都热气腾腾,宛若新鲜出炉。 只闻那堂倌歉意的道:“若是吃饭,小娘子来晚一步,今日本楼已经满客,只能订明日的雅厢和席位了。若是买小食,奴直接带小娘子去一楼的膳食堂。” 夭夭抬头一看,楼门前果然已挂出「满客」的牌子,便笑吟吟道:“我找你们凤掌柜。” 那堂倌愈发恭敬,立刻躬身引她至楼中一处专门供客人休息的茶室里,奉上一盏热茶,道:“小娘子稍待,奴这就去通禀。” 海雪一脸讶异的望着夭夭,奇道:“小姐何时认得这凤仪楼的掌柜了?” 夭夭淡定的道:“机缘巧合,打过几次照面而已。” 大约喝完小半盏茶,夭夭忽道:“海雪,你去门口迎一迎荣嬷嬷,免得她进来找不到地方。” 海雪刚离开,一个慈眉善目、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便走了进来,穿着件长安城正流行的胡服,见 夭夭面生,先作了一揖,方问:“小娘子高门何处?找在下有何事?” 夭夭也起身福了一礼,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递给凤掌柜,道:“我也是受一位朋友所托 分卷阅读51 ,才来叨扰掌柜的。” 凤掌柜看完信,神色一肃,立刻后退两步,对夭夭作了三个长长的揖,道:“是在下眼拙,怠慢小娘子了。小娘子且安心吃会儿茶,这信中所托之事,在下立刻去办。”便吩咐那堂倌:“二楼不是还预留着一间雅室,快带小娘子过去。” 夭夭致谢。 二楼那间雅室恰好临街,打开窗户,便可将西市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 夭夭刚坐下不久,便见阿寿驾着马车回来了。荣嬷嬷匆忙下车,和海雪打了个照面,两人便一道朝楼里走来。 夭夭打定主意,便笑着的同侯在雅厢外的堂倌道:“小哥哥,可否再给我准备一壶女儿红和两个干净的茶碗?” 她嘴甜音美,即使戴着帷帽,也难掩绰约风姿,那堂倌立刻殷勤应下,眨眼的功夫便把东西送来了,并躬身退下。 海雪同荣嬷嬷很快进来。瞧着夭夭气色好了很多,荣嬷嬷念了句“阿弥陀佛”,忙掏出一粒凝香丸,喂夭夭服下。 那药丸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幽香绵长不绝,即使吞到腹中,喉间依旧残留着浓浓的香气。 夭夭道:“嬷嬷辛苦,这一路定口渴了。”便将新沏的一碗碗热茶推到荣嬷嬷面前,甜甜笑道:“快喝点热茶吧。”又将另一碗推到了海雪面前,并命她们坐下喝。 荣嬷嬷的确口渴难耐,因向来视自家郡主如亲孙女,也没假意推辞,就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海雪见她喝了,也饮了几口。 夭夭手指敲着桌案,假装往窗外看风景,顷刻再转眸一看,荣嬷嬷与海雪已齐齐伏案睡了过去。 她心头狂跳了几下,才唤来那堂倌,帮她一起将人扶到夹厢里的软榻上。然后递给那堂倌一张银票,故作苦恼的道:“没想到她们这么无用,沾酒即倒,看来要睡上一阵子了。这雅厢我先订下,劳烦小哥哥替我看顾一二。” 那堂倌唯唯应下,却把银票退了回去,笑道:“这雅厢早就有人订好了。小娘子既是那位贵人的朋友,尽管安心使用便是。” 夭夭将夹厢门推上,又坐回窗边等了会儿,正支着下巴想心事,楼前一辆精致华贵的马车里,步下一道曼丽身影,兀得撞入眼帘。 虽隔得很远,对方也带着帷帽,但夭夭一眼便认出来,那是琼华。 这琼华何时也喜欢吃异域小食了? 夭夭不无怪异的想。这时,“吱呀”一声,雅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俊美若玉的少年缓缓走了进来,头束玄色抹额,腰间挂着把长剑,薄唇紧抿,双眸如星。 今日穆玄穿了件蓝色绫纹圆领襕袍,腰束白玉带,并佩着一块状如凝脂的羊脂玉佩,虽不及往常他穿的锦袍贵气,却干净利落,越发衬得他俊秀挺拔,长身玉立。 夭夭本只是等着凤掌柜给她回话,没想到穆玄这么快就出现了,惊讶之余,忙站起来和他打了个招呼,讪讪笑道:“这么快又叨扰世子,真是过意不去。” 再想起来被她藏在夹厢里的海雪和荣嬷嬷,简直恨不得拿块豆腐将自己砸死。早知他今日会出现,她无论如何也会想个更周全的计划,说什么也不让荣嬷嬷跟来。 穆玄只往那夹厢门上轻轻一扫,便若无其事的在她对面坐下,微挑嘴角,道:“无妨。这两日我正好休沐。” 夭夭也跟着坐下,挠了挠耳朵尖,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请世子吃墨鱼饺子吧。” 穆玄点头,唤来那堂倌吩咐几句。那堂倌神色恭敬的一一应下,自去传话。 这堂倌虽待自己也很恭敬,但绝非面对穆玄时这种带了敬畏的神态,夭夭看在眼里,不由道:“世子跟那位凤掌柜很熟么?” “以前有些交情。”穆玄说得轻巧,看了她片刻,忽道:“这里并无外人,郡主不如先将帷帽摘了。” 夭夭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带着帷帽,笑了笑,连忙取了下来,搁在一旁。 她笑颜明净,举手投足间,都是他熟悉的天真烂漫。穆玄忽觉心情大好,也跟着笑了笑,道:“郡主让凤掌柜递话给我,就是专程为了请我吃饺子么?” 两人还从未如现在这般独处一室,夭夭总忍不住把目光投向窗外,佯装看风景,缓解室中陡然变密的气氛。听他这么问,便扭过头道:“也不全是。我找世子,其实是有事相求。” 便简略说了几句,颇有些难为情的道:“我也知道,不该这么麻烦世子。只是,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能帮我的人了。” 穆玄笑意凝住,俊面上渐渐覆起一层冰霜,半晌,冷声问:“身为女子,郡主便如此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么?” 他语气不复之前清越,阴沉沉的,倒似夹杂了一丝怒气。 夭夭也知自 分卷阅读52 己不该在一个并不算相熟的男子面前贸然提起这样隐秘之事,可她别无选择,见他脸色不善,只能硬着头皮道:“世子想必也听说过我闹出的那些丑事。不瞒世子,自经历了一番生死,我对世间所谓情爱,真的再无半分留恋。余生只想陪伴双亲,侍奉祖母,再不想婚嫁之事了。” 穆玄脸色愈发阴沉了。 夭夭心虚的望他一眼,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错估了形势,立刻低声道:“是我唐突了。世子只当我没说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她起身欲走,但想起海雪和荣嬷嬷还在夹厢里,又有些挪不动步子。 这时,堂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两位贵人,墨鱼饺子做好了,可要现在端上来?” 穆玄轻轻“嗯”了声,终于放缓了神色,星眸中的冷意也褪去大半,望着对面少女道:“此事容我想想,先吃饺子吧。午后,我约了京兆府的孙府尹询问南郊的案子,郡主不是要替那老妪渡化怨气么,若无事,可与我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一会儿。本章依旧有大红包,大家记得登录状态下留言。 看到大家都在呼叫穆柿子,放心,他戏份多得是,表急 第25章 血书 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很快端了上来。个个皮薄馅大,颜色浓如墨汁。 夭夭许久不吃,一闻到那股熟悉的鲜香味儿,立刻嘴馋起来,也忘了刚才的尴尬,笑盈盈道:“好地道的饺子!若是能配些蜀蒟酱,就更好了。” “蜀枸酱?”堂倌闻所未闻,苦思片刻,困惑的问:“贵人指的是何物?咱们这里有豆酱、肉酱、鱼酱、虾酱和辣椒酱,就是没听过这个蜀蒟酱。” “那是”夭夭欲解释,说到一半,意识到穆玄还坐在对面,连忙又吞了回去,讪讪道:“其实,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并未尝过。让小哥哥见笑了。” 堂倌立刻肃然道:“贵人见多识广,奴只有佩服,岂敢取笑?” 穆玄本目光复杂的盯着夭夭。见他们两个聊得如此亲热,自己倒像个多余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沉的,似不大高兴,睨了眼那堂倌,吩咐道:“这里无事,你且去外面伺候。” 堂倌恭行一礼,唯唯退下。 雅室内又安静下来,空气中也浮起那股密密的熏热气息,夭夭挠了挠耳朵,笑道:“整个长安城,就属这里的墨鱼饺子最好吃。世子莫要客气。我既然做东请客,定然管饱。” 穆玄抿了抿唇角,没吭声,自顾夹起一只圆滚滚的饺子,往手边的红油碟、醋碟中依次蘸了蘸,在夭夭诧异的眼神中,递到了她面前的食碟里。 “邺都人吃饺子,都喜欢蘸点糊辣子和老陈醋,虽比不得蜀蒟酱香辣浓郁,但也别有滋味。郡主尝尝,可吃的惯?”他神态自若的道。一套动作完成得极自然。 夭夭总觉得今日的穆玄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具体古怪在哪里。好在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纠结于细枝末节的人,便落落大方的夹起那只饺子,笑着同他致谢后,美滋滋的放入口中。 大约是吃得太投入,她如蜜樱唇和贝齿之上都不可避免的沾了些墨色。咀嚼间,右臂浅碧袖子滑落,又露出那一截宛若凝了霜雪的皓腕。 穆玄盯了片刻,迅速移开视线,唇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夭夭吃得一脸满足,见穆玄只盯着窗外看,并不动筷子,诧异间,脑中灵光一闪,懊丧的道:“坏了。我只顾着自己嘴馋,都忘了问世子是否喜欢吃墨鱼饺子!” 穆玄这才转过头,嘴角尚挂着轻浅笑意,道:“我也甚喜。”便夹起一只饺子,在醋碟中一蘸,不急不缓的吃了起来。 因他方才一直冷着脸,这一笑,便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说不出的俊美好看。夭夭看得一呆,心中却仿佛抹了蜜,甜滋滋的,也闷头吃了起来。 吃完饺子,两人便说好一道去京兆府。 夭夭挂心躺在夹厢里的荣嬷嬷和海雪,又踟蹰着不知如何开口,磨蹭了好一会儿,忽听穆玄道:“郡主带来的那两个仆人,凤掌柜会帮忙看顾,等事情办完,再回来接他们便是。” 原来他早就知晓了!夭夭面上一热,从耳根直红到脖颈,悄悄呼了口气,强作镇定的道:“如此也好,真是麻烦世子了。”便匆匆戴上帷帽,跟着穆玄一道走了出去。 二楼两侧雅厢以一条夹道隔开。道上铺着精致华丽的貂皮毯,脚踩在上面柔软无声,不会发出一点动静,因而不会惊动旁侧雅厢里的人。 夭夭跟着穆玄在夹道上无声穿行,走过一间雅厢门口时,忽感觉身上一凉,似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自己一般。她暗吃一惊,迅速往左右看 分卷阅读53 去,两边雅厢门却都紧紧闭着,并无什么人影露出。 莫非是自己太多疑了?夭夭按下困惑,顷刻,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原来他们已走出雅厢,到了通向凤仪楼后门的楼梯口。 阿寿还驾车在前门等着,走后门自然再好不过。只是,看穆玄谨慎的样子,似乎此行隐秘,也不愿被旁人看见。 早有一辆简朴不失精致的马车在后门外等候,见穆玄出来,车夫立刻恭敬推开车门,请二人进去。夭夭留意了下,见马车上既无穆王府徽记,也无玄牧军的“玄武”图腾,越发笃定心中想法。 穆玄先扶夭夭上车,四下一顾,目光在后门出口处顿了顿,并与车夫嘱咐了几句,才跟着登上马车。 车夫又恭敬推上车门,便扬鞭策马,驾车往京兆府方向赶去。 片刻后,一个头戴帷帽的纤细身影从后门缓缓步出,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出神。 跟在她身后的婢女奇怪的问:“郡主,您在瞧什么?不是说要来吃异域小食么?那雅厢好不容易才订上的,您为何又让奴婢退了?” 琼华攥了攥粉拳,一脸冷傲的道:“我向来厌恶吃那些粗蛮小食,见有人爱吃,便想试着尝尝,只是一闻到那粗鄙之味,便知比以前更厌恶了。我哪里还吃得下?” 那婢女忙问:“郡主想吃什么?奴婢立刻遣人去订。” 琼华却摇了摇头,道:“回府吧,我没有胃口。” 等琼华也离去之后,二楼某处雅厢,忽慢慢打开一条缝,露出双阴郁的眼睛。 琼华带着婢女走到凤仪楼正门,刚要登车,远远看见两列身着赤袍的夔龙卫纵马朝这边奔来。路上摊贩行人无不惊惶避让。领头的其中一人,风流俊秀,形容温雅,正是宋引。 她和宋引并非一母所生,宋引只是个庶子,平日里他们来往甚少,其实没什么兄妹情分。换做以往,她定视而不见,直接就驱车离开了,此刻,她却道:“过去打个招呼吧。” 跟着琼华的婢女立刻露出惊诧之色。 宋引赶路之时,忽闻道旁有人唤了声“二哥”,循声一看,竟是素日没说过几句话的妹妹琼华。讶然之余,便勒马停了下来滟。 “三妹是去凤仪楼吃饭么?”宋引一挽缰绳,策马靠了过来,面上风尘仆仆,看来的方向,似乎刚从城外公干归来。 琼华与他福了一礼,道:“随便逛逛,并不打算吃饭。”又笑了声,一派天真的问:“听说,今日西平侯府的孟老夫人到府中商议二哥和菖兰妹妹的婚事。她毕竟……二哥真的要娶她为妻么?” 宋引没料到这个妹妹忽然关心起了自己的事,点头笑了笑,道:“我与她两情相悦,之前糊涂辜负了她,这次自然要珍惜。” 帷帽下,琼华露出两只手,绞了绞手中软帕,欲言又止。 宋引察觉出异样,问:“三妹怎么了?” 半晌,琼华纠结的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同二哥讲。方才在楼里逛时,我瞧见菖兰妹妹和一陌生男子同行,形容亲密……二哥若真打算娶她,可得看牢了佳人,尽快娶回府来,莫让旁人捷足先登。” 最后几句,她语气俏皮,隐有调侃之意。 宋引脸色却僵了一下,好一会儿,强笑道:“多谢三妹良言。若无事,我便先回卫所了。” 京兆府位于城西的光德坊东南隅,与延康坊并排而建,就在西市的正对面,横穿过永安街便到。 可出了西市之后,夭夭却发现马车一路沿着永安街南行,过了光德坊、延康坊后,竟向西拐进了怀远坊,并相继穿过崇化、怀德等坊,沿着西市绕了一大圈,才从清明街进了光德坊的另一道门。 穆玄神色泰然的解释:“甩个尾巴而已,郡主不必多想。”虽语调轻松,那双星眸,却泛起些阴沉。 夭夭听得心惊不已。以穆玄的身份和地位,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跟踪他。看他这淡定的模样,大约心里是知晓答案的,只是不便告知外人。 午时刚过,京兆府前已聚集了不少人,有的来自京郊各县,有的则是从各地远途跋涉而来,都是过来递状子的。有一些天不亮就过来排队的,顾不上吃午饭,便从包袱里掏出块干粮,一面啃着,一面急切踮脚往前张望,看看队伍有无前进,何时才能轮到自己。 状子由府衙的文书统一收集整理,衙兵们则负责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插队或大声喧哗。 穆玄出示过令牌,领头的衙兵立刻恭敬的领他和夭夭进去。不料,刚踏进府衙大门,斜刺里忽冲出一道人影,二话不说,便噗通跪倒在地,死死抱住穆玄双腿,嘶声哭喊:“求大人替我余家村二百三十七条人命做主!” 分卷阅读54 领头衙兵吓了一跳,指着那人,叱骂左右:“不是让你们把他扔出去了吗?怎么阴魂不散又回来了!快拖走,直接扔出长安!莫惊扰了贵人!” 几名衙兵立刻过来拖人。撕扯间,那人两条腿反复挣扎,在地面磨出两道血痕,依旧不肯松手,只声泪俱下的喊冤,求穆玄为他做主。 夭夭见他穿着身乡野间常见的粗布衣裳,蓬头垢面,浑身血污,嗓子明明都哑了,还在拼命呼喊,一双眼睛却仿佛燃着烈烈火光,充满悲愤。心下无端有些恻然。 领头衙兵见这人刁钻至此,拖也拖不走,连骂了好几声“刁民”,便喝令府兵执杖将人打走。 “且慢!”穆玄拧了拧眉,喝止住众人动作,扭头望着那人道:“我并非京兆府之人,无权替你做主。你若有冤屈,老老实实递状子便是,为何要如此喧闹惹事?” 那人悲声泣道:“并非我要闹事,而是这些昏官官官相护,根本不肯接我的状子!”说着,从怀 中掏出一块东西,展开一看,竟是件写满血字的血衣。 领头衙兵似极忌惮这东西,伸手便夺了过去,骂道:“好你个刁民,烧了那么多件,你还敢写!” 那人言辞铮铮道:“写!自然要写!就是流干全身的血,我也要写!” “好!好!大人心善,不治你污蔑诽谤之罪,你竟还敢这么得寸进尺,不知好歹!来人”衙兵正要发号施令,便被一个清冷少年声音打断:“那血衣,可否给我看看?” 领头衙兵下意识缩了缩手,但视见穆玄阴沉的眼神,终究不敢违逆,乖乖递了过去。 穆玄展开扫了一眼,神色登时一凝,问那人:“你口中的余家村,具体在南郊何处?” 那人道:“就在南郊清余岭下。” 穆玄默了默,向那领头衙兵道:“本朝律令,无论大小案件,皆需审理勘验之后,才能下定论。 若是诬告,自有惩罚之法。他所告之事虽离奇,可审都不审,便妄下结论,也不合适罢?” 顿了顿,他略挑嘴角,问:“也不知,方才你口中那位「心善的大人」,是这京兆府哪位大人?” 那衙兵暗暗擦了把汗,唯唯不敢言。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觉得让穆柿子和小郡主吃饺子还挺应景的,嘿嘿,大家新年快乐! 本章依旧有大红包哟,记得登陆留言,么么。 第26章 真相 穆玄收起血衣,命衙兵将人看好,莫再伤他,便带着夭夭往衙内去找京兆尹孙如海。 中元之后,大小案件如雪片般飞来,孙如海镇日忙得焦头烂额,几乎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今日肯腾出时间见穆玄,一是因为这位穆王世子昔日于自己有恩,二是因为南郊一案,玄牧军的确出了不少力,省了他很多麻烦。 因而,一见穆玄过来,孙如海立刻搁下笔,亲自迎了出去。两人寒暄几句,孙如海见穆玄身边竟站着一个身着头戴帷帽、身着浅碧衫子的少女,惊疑不定的问:“世子,这位是?” 穆玄道:“我的一位朋友。南郊的邪祟,就是她最先发现的。” 孙如海恍然大悟,立刻肃然起敬,对夭夭轻施一礼,说了一串致谢的话,便请两人去书房里坐。 房中陈设简朴,案头堆满厚厚的案宗,孙如海命人备茶,自己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封存完好、盖着朱印的卷宗,递给穆玄道:“世子请看,这就是文昌伯与南平侯那场地皮官司的所有案卷。” 穆玄展开翻阅,星眸渐渐冷沉。孙如海看在眼中,笑道:“世子怎么突然对这桩官司感兴趣了?” 须臾,穆玄视线才从案卷上移开,看着孙如海道:“这卷宗里的每一个字,孙大人都比我清楚。我能想到的,孙大人定也能想到。难道到了现在,孙大人还觉得南郊的案子,只是单纯的邪祟害人案么?” 顿了顿,又道:“孙大人既肯把案宗给我看,想必,也是有话要同我说。” 孙如海面上笑意慢慢散去,点头道:“世子所言不差。文昌伯与南平侯争的那块地皮,确实紧挨着那邪祟盘踞之处。此事是有些巧合。下官也不是没怀疑过。可单凭这一点,并不能说明这两者之间就一定有关系。” 穆玄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件血衣,递了过去,道:“大人看看这个。” 孙如海惊疑不定,待展开看完,立刻遽然变色,急问:“这东西,世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穆玄便把方才在京兆府门口遇到那青年的经过说了一遍,并道:“听他的意思,已不止一次来府衙前递状子,但都被某位大人斥令轰了出去。” 孙如海岂能不懂他话 分卷阅读55 中深意,立刻传来那领头的衙兵,命他将递血衣的人带进来,并厉色问:“之前,是谁命你把人赶走的?” 那衙兵嗫喏半晌,才肯道:“是黄少尹的吩咐。” 孙如海拍案怒道:“立刻把黄师德给本官叫来!” 他话音方落,一个身穿墨绿官袍的年轻掌簿便急急奔了进来,面如土色的道:“大人,方才小人去晁凤阁送卷宗,推开门,看、看到黄少尹七窍流血,倒在了椅背上。” 房中几人俱是一惊。孙如海匆匆赶去查看,大约一盏茶功夫后,面色凝重的回来,道:“仵作已验过,是吞毒而亡。” 他颓然跌入椅中,大约是没料到消息走漏的如此快,也没料到事态恶化的如此快。更何况,京兆府出了渎职的内鬼,他这个府尹也是在责难逃。 穆玄道:“唯今之计,大人应尽快理清案情,呈明圣上处置。” 孙如海霎时惊醒,立刻传来那递血衣的青年,问:“你是何人?所书之事,可句句属实?” 青年重重磕了三个头,悲声道:“我乃南郊清余岭下余家村村民杜阿牛,在岭上耕种为生,自幼与老母相依为命。三月前,县爷忽带人来到村中,说文昌伯要买下岭上那块地皮,让我等速速收割掉地里庄稼,另谋生计。岭上谷稻都要等到九月才能成熟,哪里能够收割,村民们不同意,到县衙闹事,县爷非但不理会,还命官兵将村民们以宣众闹事的罪名殴打一顿,并把村长和几位领头的叔伯捕入了狱中。自始至终,半句没提及补偿之事。村民敢怒不敢言便商议着到京兆府告状。那县爷听说消息,恼羞成怒,竟指使官兵纵火烧毁岭上所有庄稼,扬言我等若敢进京告状,便要拿村长和几位叔伯问罪。那些庄稼,可是全村人一年的心血和全部生计!” “那昏官为阻止村民进京告状,专门在村口留了一队官兵,日夜盯梢。我等顾忌村长和叔伯们的性命,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如此过了数月,村中忽来了一名衣着华丽的大老爷,自称是南平侯府的管事。他告诉大伙儿,清余岭那块地皮本是他们南平侯府先看中的,却被文昌使计抢走。南平侯府正在和文昌伯抢这块地皮,已经闹到了京兆府打官司,因文昌伯咄咄逼人,现在急需村民们的支持。只要村民们肯在请愿书上签字,助南平侯府得到那块地皮,南平侯府不仅补偿村民所有损失,还愿意继续雇佣村民们到田庄上做事。” 夭夭听得火冒三丈,正气愤那文昌伯府仗势欺人,听到此处,不由道:“这么说,这南平侯府还做了件好事。”可转念一想,又觉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否则,这杜阿牛不在家里好好陪伴老母,为何要跑到京兆府递血书。 果然,杜阿牛双目陡然迸出几缕血丝,恨恨道:“起初,村民们也是这等想法,以为终于遇到了贵人,便高高兴兴的在请愿书上签了字。过了一阵,外面传来消息,那块地皮,果然判给了南平侯府。那县爷也再没过来找过麻烦,并将村长和几位叔伯放了回来。大家奔走欢呼,还主动去岭上清理被烧毁的田地,以便南平侯府能尽快建起田庄,为大家解决生计问题。可一日、两日……整整半个月过去,南平侯府承诺之事,皆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派人到县里去问,县衙说这是余家村和南平侯府订的私约,空口无凭,又无白纸黑字作证,县里也管不了。又等了几日,大家实在坐不住了,便嚷嚷着要去进京去南平侯府讨说法。村长从狱中出来后,一直卧病在床,听到消息,将大家狠狠斥责了一顿,次日却瞒着所有人,拉了车特产,自己悄悄进京去了。” 说到这里,杜阿牛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道:“谁料,那南平侯府根本就是只披着羊皮的豺狼,翻脸不认人也就罢了,还任由府中恶仆竟将村长打成重伤。村长回来不到半日,就断了气。大家这才明白上了当,悲愤中,直接抬着村长的尸体到县衙前,请县爷做主。南平侯府得到消息,立刻派了人过来,说已严惩打人的恶仆,两日内必兑现承诺,将所有补偿金送来。” 杜阿牛忽然止住声,似陷入了回忆中,嗓音也转为黯哑:“第二日夜里,南平侯府果然来了人,还拉着整整三辆大车。村民们还在傻傻的等着,却不知,那车上装的不是粮食,不是银钱,而是一桶桶胡麻油。他们把油泼在村子四周,纵火烧村,可怜村民们毫无防备,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活生生被烧死在大火中。我因水性好,先背着母亲从屋后的河里逃出,又折返救其他村民,等潜回去才发现,整个余家村已被烧为焦土。余家村二百三十七条人命,皆沦为冤魂。” 说完,他终于控制不住,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没料到,数月前那一桩像闹剧一样的争地案后,竟隐藏着如此骇人内幕。如今,再看那案卷上的判词:“百姓请愿,众望所归,清余岭地皮归南平侯府所有”。只觉无限讽刺。 负责记录的掌簿奋笔书完,将案卷递到孙如海面前,不无激愤的道:“大人,所有证词, 分卷阅读56 皆已记录。” 孙如海这才长出一口气,郑重接过来,道:“杜阿牛,你且放心,若此事属实,本官自会禀明圣上,替余家村二百三十七条冤魂做主。” 杜阿牛哭着叩谢。 夭夭心中恻然,忍不住问:“那你母亲呢?如今可好?” 杜阿牛摇头道:“我急着赶回村中救人,便将母亲安置在了山上,等回去后,母亲已不见踪影。至今下落不明。” 夭夭隐隐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捏了捏拳,目带恳求的望向穆玄:“世子,昨夜我已背熟了很多超度的经文,我想现在就替那个老妪渡化。” 穆玄了然,便和孙如海提起此事。孙如海点头,道:“那邪祟极可能是余家村冤魂所化,世子这位朋友若有办法渡化她,也算一桩功德。”便唤来一名衙兵,命其带穆玄和夭夭去狱中。 所有邪祟都被单独关押在指定的牢房里,牢外设有禁制。衙兵带着两人来到一间挂着“甲壹零捌”牌号的牢房外,便自觉退了下去。 夭夭往里一看,牢内黑黢黢的,别无他物,只有正中间挂着一个符纸灯笼,散着幽幽青光。看来,那老妪已被迫凝成了鬼火之态。 想起要做的事,她偷偷望了眼穆玄,才故作镇定的道:“那经文颇长,恐怕要费些时间。而且,我背的不算太熟,若世子站在我身边,我可能会紧张忘词。世子可介意在牢外等我一些 时候?” 穆玄深深望她一眼,半晌,才点了点头。 夭夭暗呼一口气,笑道:“多谢世子成全。我会尽量快一些!” 等进了牢内,夭夭又偷偷往外看了一眼,见穆玄抱剑靠在牢门外,背对着自己,并未往里看,愈发松了口气,便迅速背对着牢门坐好,依次咬破十根手指,双手并用,在地上画了个十分复杂的符阵,正对着上方的符纸灯笼。 她阖目坐到符阵之上,双手结印,默念咒决,不多时,便觉身体一轻,神识已进入另一方天地。 眼前是一片黑黢黢的山林,一个白发老妪,佝偻着身躯,正站在山道上焦急的张望,似在等待什么人。过了很久,山道尽头都没有人影出现。老妪急得将拐杖敲得笃笃直响,团团转了会儿,便柱起拐杖,往山下走去。因山路陡峭,老妪腿脚又不好使,中间摔倒了好多次。 夭夭眼前景象跟着一变,老妪已站在一条河边,而前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连片房屋都被大火烧了起来,里面充斥着惨嚎声与呼喊声。忽然,一道浑身燃火的人影从火光中冲了出来,一面发出痛苦尖锐的惨叫,一面往河这边狂奔。 “阿牛,阿牛!”老妪急切的呼喊。 不料,那人影只跑出一小段,便扑倒在地,痛苦的嘶叫着,滚来滚去,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老妪唰得流出泪,扔了拐杖,便趟着河朝对面奔去,捶胸顿足的唤着“阿牛”。夭夭想追,却移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老妪飞蛾扑火般,奔入大火之中。 夭夭不由落泪,心如刀绞,连带着神识也震荡起来,三魂七魄如被巨力撕裂。混沌间,身旁忽然出现一个清俊如玉的身影,手中寒光一闪,挥剑打破幻象,而后握住她一截皓腕,将她带了出去。 夭夭悚然惊醒,汗透衣裳,睁开眼睛一看,大吃一惊。穆玄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双目紧闭,眉心紧锁,额上冷汗涔涔,隐有痛苦之色。一只手,尚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顷刻,穆玄慢慢睁开星眸,神色阴沉的望她一眼,道:“在大邺朝,凡是与鬼物邪祟通灵之术,皆是禁术。若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那些经文,郡主以后还是不要背了。况且” 他默了默,带了丝沉怒道:“通灵术对修为要求极高,若修为不够,贸然施术,非但渡化不了别人,还可能陷在幻境中走不出来。” 夭夭心跳如鼓,有些拿不准他究竟发现了多少,但一望见穆玄同样流血的十指,便知他为了救自己出来,也动用了禁术,而且极可能是穆氏一族的禁术,立刻羞愧道:“对不起,是一时心急,太自不量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想把这段剧情连贯写下来,一下午都在单位摸鱼码字,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终于憋出来了。 大家一定会留言安慰我的对吧哈哈,依旧有红包哟。上章留言都看到了大家,等我回家回复发红包 第27章 家宴 穆玄盯着夭夭流血不止的十指,星眸愈沉,一言不发的撕下片里衣衣片,替她拭掉血迹,并把她两只手都严严实实的包起来,才道:“这两日,最好不要沾生水。” 语调虽缓了些,脸色却还是臭臭的。 夭夭一寸寸、小心翼翼的缩回手,有些不安的问:“那你的手……” 她尚有及膝的帷帽可以遮掩,他 分卷阅读57 穿着件束袖的襕袍,行动间,手上的伤却极容易被人看见。 “我无事。” 穆玄闷声道了句,就着里袍仔细擦掉手上血迹,便展袍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 夭夭一愣,隔着帷帽上一层轻纱,与他星眸对视片刻,见他眸中冷意已消散不少,才乖乖伸出手,由他扶着站了起来。 趁着穆玄转身往外走时,夭夭迅速低头看向脚下,正犯愁怎么在手指头被包住的情况下迅速消去通灵符阵,待看清脚下情形,却大吃一惊。 阴暗潮湿的石头地面上,空空如也,别说什么符阵,连一道符文也看不见。 真是见鬼! 夭夭心跳立刻漏了一拍。也不知,是自己深陷幻境、神识震荡时导致符阵被毁,还是还是穆玄发现了符阵,并在自己神识归位前,抢先一步消掉了。 可观穆玄那泰然自若、波澜不惊的神色,实在不像是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夭夭懊丧的敲了敲脑袋,见穆玄已走出牢房,也无暇多想,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狱,那衙兵立刻又领他们回了孙如海的书房。此刻,孙如海并不在,杜阿牛也不知所踪,只有一个身穿墨绿官袍的年轻官员在整理案宗,正是方才负责记录证词的掌簿。 见夭夭和穆玄过来,那人恭施一礼,道:“府尹大人带证人去宫中面圣了,怕世子等急,特命下官在此等候,并代他向世子致歉。大人还叮嘱,世子若还有事,可明日再来,他必扫榻以待。” 穆玄致谢,便带夭夭出了府衙。此时日头已然偏西,衙外却依旧有很多百姓在排队递状子,无不风尘仆仆、满面风霜。 方才进去不过半个时辰,便由小小一件血衣引出那样一桩惊天大案,这么多的状告者身后,不知又背负多少冤魂,隐含多少血泪与冤情。夭夭牵动心事,不禁想起已尸骨无存、连一缕冤魂都未能留下的阿爹阿娘、大哥、二哥、大嫂和阖族族人,忽然难过得厉害,胸口也仿佛堵了块石头,又闷又涩。 做鬼这五年,她夜夜游荡在荒山中,起初还深陷仇恨不可自拔,到处哭喊阿爹阿娘和二哥的名字,到后来饥饿难耐,便和其余野鬼一样,为争夺山上稀薄的灵气斗得你死我活,时日久了,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阿爹阿娘,忘了二哥,忘了族人仇恨,自认磨砺了不少心性。 重新活过来的这两日,她为躲避宋引和季侯孙,终日惶惶不安、患得患失,一颗心空落落的,不知该如何安置,也从未认真想过今后的路要怎么走。可今日看到杜阿牛为余家村二百三十七条人命喊冤时的满腔悲愤与炽烈眼神,她身体内冷寂了许久的血液也跟着涌动奔流,好像终于找到了努力活下去的希望与勇气。 她在这世上,早就了无牵挂,若能好好保命、认真筹谋,拿这条借来的命搏上一搏,说不准还能替族人洗刷冤屈,让阿爹阿娘不再背负污名。她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公输一族乃忠义之臣,铮铮良将,绝非谋逆作乱的乱臣。 阿爹阿娘没有尸骨,没有坟墓,没有魂魄,连轮回都入不了。她无处祭拜,无处思念,也无法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他们仅余的身后之名。 穆玄见夭夭立在阶上不动,只顾望着那些百姓发呆,星眸一动,问:“郡主在看什么?” 夭夭回过神,展颜笑道:“没什么,就是希望他们都能沉冤昭雪,达成所愿。” 闻言,穆玄嘴角微扬,道:“我相信,只要肯用心,这世上所有冤屈都必有昭雪之日。” 马车就停靠在斜对角的街上,穆玄依旧先扶夭夭上了车,自己随后登上,命车夫赶去凤仪楼。 荣嬷嬷和海雪已经醒来,正在雅厢里急得团团转。荣嬷嬷坚持认为是有人故意在茶水里下药,迷倒她们后,绑走了自家郡主,心急火燎的就要到京兆府报案去。几个堂倌要拦,都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不敢靠近半步,最后不得不搬出凤掌柜出来震场。凤掌柜出面安抚一番,不知说了些什么,荣嬷嬷果然不再闹了。 等夭夭一回来,荣嬷嬷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长舒一口气,急拉着她问:“乖乖,可吓死奴婢了!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惹上京兆府的人了?” 夭夭故作烦忧道:“还不是京兆府这两日新抓到一个邪祟,怀疑是之前袭击圣上的那个,故请我去辨认。” “请?”荣嬷嬷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这哪里是请?分明就是强抢!郡主一个未出阁的贵女,哪里能去那种晦气肮脏的地方。他们京兆府养的一群糙老爷们儿都是吃闲饭的么!抓个邪祟还要郡主去辨认!听说,那些邪祟阴气极重,最爱缠着女孩儿,若不小心沾上邪气,日后可要倒大霉。快给嬷嬷看看,可有磕着伤着?” 夭夭顺从的由她摆弄。荣嬷嬷探着鼻子闻了 分卷阅读58 一圈,确定自家郡主完好无缺,也没沾上什么怪味儿,才又念了声阿弥陀佛,道:“佛祖保佑,总算平平安安。”又同夭夭抱怨:“这凤仪楼的茶水也太古怪,奴婢就喝了一碗,怎么就睡过去了?一定又是京兆府那帮人搞的鬼! ” 夭夭含糊应了声,便转移话题,说自己困倦了,想尽快回府。 荣嬷嬷立刻将京兆府抛到了九霄云外,见暮色将至,便命海雪取来披风,给夭夭系上,扶着她下楼往马车里去。 穆玄刚回到尔雅院,顾长福便过来了,笑着道:“姝夫人在琴瑟亭设了家宴,说昨夜没赶巧,今日一定要为世子接风洗尘呢。” 见那少年眉心明显一皱,顾长福感慨道:“姝夫人为这家宴忙活了两日,还特地向膳房的师傅学做了几道世子爱吃的菜式,也算用心良苦。老奴来时,王爷和大公子皆已到了,世子可别让他们等太久。” 家宴? 穆玄心中冷笑,看来,这顿饭,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了。 他先回房换回常穿的月白锦袍,又仔细处理了一下指上新凝的血迹,才出院往琴瑟亭走去。 因灵樱长公主喜欢采莲子做苦茶,当年公主初嫁,穆王特地命人在府中后花园挖造了一块人工湖,在湖上种满荷花,供公主赏用,取名「凝碧湖」。凝碧湖中心建有一小亭,春可赏花,夏可赏风,秋可赏月,冬可赏雪,就是琴瑟亭。 若要入亭赏景,需得划舟过去。以前灵樱长公主还在时,除了穆王和穆玄、云煦姐弟,若无公主允许,其余人是不能随便进亭的。自从公主搬出穆王府,这规矩也随之废止。 穆玄到了湖边,遥遥便望见几点灯火缀在湖心之上,正是琴瑟亭四角悬挂的明灯,脑中不由浮起许多幼时和母亲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如今物是人非,再看眼前这一片湖水,只觉冰冷死寂,毫无生气,正如此刻自己的心境。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明天见,依旧有红包。嘿嘿。 第28章 暖玉 湖边站着一列小仆,见穆玄过来,恭敬行过礼,便有一人上前解开小舟,载他去湖心亭。 入秋以后,天气渐凉,亭六面皆挂着轻纱竹帘用以挡风。在亭外侍候的婢女和小仆依次行礼,口唤“世子。”穆玄默立片刻,抬头扫了眼亭上隽雅秀丽的“琴瑟亭”三字,才掀帘而入。 石案上美酒飘香,饭菜尚冒着热气。穆王坐于主位,左边坐着大公子穆鄢,右边依次坐着静姝和云煦公主。 穆玄还未见礼,静姝先站了起来,谦恭的笑道:“按理昨日就该为世子接风洗尘,是我疏忽,算漏了时间,既没让世子吃上口热饭,还白给膳房添了一堆乱。幸而今日赶上了,还不算太晚。望世子勿怪我怠慢。” 又望着满桌菜肴道:“听云煦说,世子喜食酸辣。我试着做了几道菜,也不知合不合世子口味?” “合,肯定合。” 云煦公主抢先插了句,不由分说挽着静姝坐下,发起牢骚:“静姨,都是一家人,以后你不必跟阿弟这般客气。好歹是你辛苦下厨做的饭,他还敢嫌难吃不成。您总这么客套,别说他,连我都不好意思动嘴了。” 又朝弟弟使了个眼色,道:“还不快坐下,父王和静姨都等你半天了。” 穆玄慢慢一挑嘴角,朝静姝道:“有劳静姨为我接风。我对吃食向来不挑剔,岂会不喜?”一一同众人见过礼,便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正式开宴前,穆玄端起酒杯,先依次敬了穆王和静姝,又亲自给穆鄢倒了杯酒,道:“听闻昨日大哥为等我回来吃酒,特意推了别府拜帖,我却未能及时赶回,让大哥白等了大半夜。回府时父王已严厉训斥过我。这杯酒,我给大哥赔罪。” 说完,先一饮而尽。 穆鄢忙双手捧起酒杯,跟着饮下,有些局促的解释道:“玄弟言重了。你我兄弟,何须如此见外。昨日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拜帖,推了也没什么的。” 穆玄一笑,未再多言。 期间静姝提起最近打算为穆鄢纳一房妾室的事,穆王微微皱眉道:“延康还未娶妻,现在纳妾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延康,是穆鄢的字,寓意“福寿延绵,平安康健”,是穆鄢去岁及冠时穆王所取。穆鄢的亲事其实早已定下,乃太学博士乔之安的嫡孙女乔兰,容貌昳丽,颇有才名。两家已交换庚帖,合过八字,穆王府的彩礼也送了过去,不料临近婚期,乔之安的老妻忽然过世。 依本朝礼,祖父母过世,孙辈守孝一年即可。可乔兰自幼在祖父乔之安身边受教,与祖母感情深厚,坚持要为祖母守孝三年才肯出嫁。穆王府也不好 分卷阅读59 多说什么,就这样把婚事搁置了下来。到今秋,乔兰的孝期刚满一年,而穆鄢已二十有一,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静姝急着为儿子纳妾,倒也不难理解。 只见静姝盈盈站起,柔声解释道:“王爷恕罪。妾身本也不愿这么急。只是,那女孩是妾身娘家表外甥女,与延康青梅竹马,颇为投缘。为了等延康,一直待字闺中不肯嫁人。之前回乡探亲,她母亲派人来提过几次,妾身都借口搪塞了过去。谁知就在前几日,妾身收到老家托人送来的信,说那女孩父母皆死于时疫,只留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求妾身这个表舅妈尽快接她过来。妾身实在无法再推诿了,才擅自做主答应下来。” “谈不上什么罪。”穆王淡淡道了句,半晌,才点头:“既如此,此事便由你做主吧。” 静姝满目感激:“妾身多谢王爷体谅。”又望着穆玄,关切道:“听闻前段时日圣上赐了两个美人给世子,世子既搬回了府中,何不把那两个美人也接回来?尔雅院冷冷清清的,正缺两个体己人。” 穆玄星眸立沉,心头掠过一股浓烈厌恶,面上却淡淡一笑,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不劳静姨费心。” 静姝低眉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吃完饭时辰尚早。穆玄回到尔雅院,刚准备沐浴更衣,顾长福又过来了,神色焦急的道:“祠堂那边出事了。王爷请世子立刻过去一趟。” 穆玄只得又匆匆过去,路上才知道,今夜有邪祟打伤守夜弟子,闯入了祠堂里。 穆氏祠堂建在演武场旁,里供奉着历代穆氏家主的牌位,从入口开始,每隔五步,便设一法阵,结成落网之势,兼又有辟邪镇压,寻常邪祟根本不敢靠近。也难怪大半夜闹出这番动静。 穆玄到时,只见祠堂外站了不少穆氏子弟,俱着统一武服,队列整齐,肃然有序,无一人敢喧闹私语。而平日里总是阴森幽暗的祠堂,此刻却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穆王和穆鄢都在。穆玄刚见过礼,一道青芒便从鞘中窜出,迫不及待的扑到了他怀里,是辟邪。 顷刻,两名负责检视的弟子过来惊慌禀道:“家主,锡山暖玉不见了!” 锡山暖玉与辟邪剑一样,同为上古至宝,能驱阴寒,避邪祟。当年穆鄢出生时,气血不足,阴寒噬体,穆王便是靠这块暖玉做护持,辅以内力呵护,才保住了爱子性命。 寻常邪祟,若是触碰到暖玉,就算不被烧成渣,也至少要被烫掉一只手。可这邪祟,竟然有本事把暖玉直接给打包带走,实在令人不寒而栗。不过,转念想想,这邪祟既有本事闯进穆氏祠堂,盗块玉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真正令人费解的是,这锡山暖玉乃驱鬼辟邪之物,可以说是那些邪祟的天然克星,他盗走这东西做什么。 于是,穆玄沉眸问那两名弟子:“你们可确定,今夜闯入祠堂的是邪祟而非人?” 其中一人道:“那东西呈黑雾状,速度极快,跟一阵龙卷风似的,确无面目。” 又是黑雾! 穆玄面色骤然凝重。 其余弟子也很快检视完毕,除了那块锡山暖玉,并无其他遗失,只有几处法阵被破坏了。 “那些法阵皆是上等驱邪之阵,寻常邪祟……” 一弟子愤然感慨到一半,又颇丧气的闭了嘴。唉,此刻再看,似乎那邪祟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都不足为奇了。 倒是另一名弟子犯难的道:“家主,祠堂里的法阵,皆与“缚魂”同一品级,弟子们惭愧,还……画不出来。修复阵法之事,怕要劳动家主。” 穆鄢立刻道:“父王,孩儿愿意……” 话未说完,便被穆王打断:“你自幼体质羸弱,最惧阴寒,不宜久呆此地。” “玄儿,你来画。”穆王扫了眼穆玄,沉声吩咐。 穆玄挑了挑嘴角,恭声应是。 于是,众人陆续散去,诺大的祠堂,很快只剩下穆王和穆玄两个人。 辟邪已被穆玄丢到一边,正委屈的嗡嗡铮鸣。 穆玄找到第一处破损的法阵,欲动手画,见穆王始终站在一旁,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暗暗皱了皱眉。转身,神色如常的道:“天色已完,父王早些歇息,此处交给孩儿即可。” 穆王点头,却往旁边的圈椅里一坐,道:“无妨。你自管画你的。本王也许久未考校你术法了,正好趁此看看。” 29、局vs喜事 ... 和世上所有的祠堂一样, 穆氏祠堂常年幽暗,只有左右两排长明灯在墙壁和乌金大理石地面投射出森冷光芒。而符阵却对符文的准确度要求极高,品级越高的阵法, 符文越繁密精细。 穆玄自然不 分卷阅读60 敢黑灯瞎火的瞎画, 便取来一盏长明灯, 展袍跪在地上,一手持灯照明,一手引血画符。 穆王坐在圈椅上,连日来第一次认真打量半隐在幽光里的幼子。黑玉般的眸子,像极了他的母亲, 长而密的羽睫、俊美沉静的侧颜, 却完美融合了他母亲的美和自己年轻时的英挺。在军中历练了这些年, 眼前少年早已褪去昔日青涩与稚嫩, 非但没被磨砺得满面风霜,反而更像是一块精心打磨出来的美玉,举手投足间,虽不任意张扬, 却难掩逼人光芒。 更难得的是, 他少年掌兵、深受帝宠,却能守住本心, 不骄不奢, 练就一身沉着冷静的气度。身为父亲,要说不骄傲,自然是假的。 想起这些年, 自己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体弱的长子身上,对这个幼子虽也严厉管教,但终究缺了些关怀,穆王心中不免有些怅惘。更何况,五年前那件事,终还是在他们父子心中都留下了一道不可触碰的伤疤。 正出神,忽然,穆王目光一凝,落在穆玄正画符的食指上。 从表面看,那画符的手指,行走如飞,技法熟练,并无什么不妥。可只要是穆氏子弟都知道,因穆氏术法多以指血为引,施法尤其是画符阵时,落指一定要轻灵,否则那么多道繁复的符文画下来,一定会伤到皮肉。 显然,穆玄落指时有些过于用力了。他并非手法生涩的初学者,不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除非是…… 一缕冷风穿堂而过,长明灯幽黄的火苗剧烈晃了晃。 穆王视线移到新补画的几道符文上。果然,血色深浅不一,线条宽细也不均匀。寻常弟子不懂其中奥秘,只怕很难发现异样。 “让本王看看你的手。”穆王深深拧眉,眼底已涌出一丝阴霾。 穆玄动作一顿,片刻后,如常落指。等默然画完整个符阵,他才搁下手中长明灯盏,坦白道:“父王不必看了。今日,孩儿对付南郊一邪祟时,私用了通灵之术,才会指血不足。” 像是被霜刃直穿胸肺,又像是被巨力突然攥住喉咙,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泡影,穆王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双目陡然迸出两道血丝,红得吓人。 “顾长福!”他忽然厉声低吼。 [公众号@读文少女]正悄悄爬过去、欲蹭穆玄衣袍的辟邪被这一吼吓得剑身一震,也不敢再爬了,顺势瘫在地上做死鱼状。 顾长福已经记不得,穆王有多少年没直呼过自己大名了,更别提还是如此暴怒的语气。 他头皮直犯麻,刚疾步进去,便闻穆王咬牙切齿的道:“让穆平、穆衡取盘龙鞭来!” 盘龙鞭是一条长约四尺的金丝软鞭,鞭身金黄,状若盘龙,由金丝虎筋和千年山藤等物缠成,是穆氏专门用来惩戒族中犯错弟子的戒鞭。在穆王府习武的穆氏子弟,从小到大,都没少吃过盘龙鞭的苦头。 那东西虽伤不到筋骨,可鞭中的金丝虎筋却能绞掉细碎的皮肉,无论涂了多好的伤药,伤口也至少要三五日才能愈合。顾长福头皮越发麻了,诺诺应是,忙去传人。 尽管夭夭刻意隐藏,可心细如发的荣嬷嬷还是发现了她手上的异样。 更令荣嬷嬷忐忑难安的是,自家郡主手上缠的那两块布料,看做工与暗纹,极可能是从男子衣袍上撕下的。 虽然夭夭一口咬定她手指头上的伤是被京兆府中一只野猫给咬的,那包手的布料则是一位好心的大人借给她的,马车进入延康坊时,荣嬷嬷还是忽然紧紧握住她双手,紧张的问:“郡主,你给奴婢说实话,那京兆府的人真是请你去辩邪祟吗?他们可有欺负你?有嬷嬷在,你莫怕,若受了什么委屈只管说。” 夭夭眨眨眼,一脸无害的笑道:“嬷嬷放心,我好歹是圣上亲封的郡主,他们就算真有坏心,也没那胆子。今日的确是我太疏忽,见墙角蹲着只野猫,就生了好奇心去逗弄,谁知那猫儿那么凶,竟会咬人。” 闻言,海雪与荣嬷嬷都神色古怪的望着她。 好一会儿,海雪才一言难尽的道:“郡主您不是最怕猫么?平日里见了家猫都躲得远远的,这次怎么敢去逗弄野猫?” 夭夭讪讪挠了挠耳朵尖,道:“因为那只猫长得实在太漂亮,太可爱了。我一时手痒,没忍住。” 荣嬷嬷立刻把这笔账也记在了京兆府的头上,愤愤道:“可见那地方的确晦气,连养出的猫都这么刁钻凶狠!郡主放心,以后他们若敢再来骚扰郡主,奴婢直接拿棒槌将他们打出去。” 又不由分说,解下夭夭手上缠的那两块衣片,迅速塞进自己袖中,改用锦帕替夭夭重新包好手指,数落道:“郡主以后可要长个心眼,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往手上缠,万一不干净感染了伤口怎么办。” 分卷阅读61 夭夭颇不舍的望着被她夺走的两片衣料,□□嬷嬷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她也不好再开口讨要,以免惹她生疑,只能强忍着挪开视线。 到了西平侯府大门口,海雪和荣嬷嬷先下车,才小心翼翼的扶夭夭下来。三人正要进府,忽闻耳边传来呵斥声,循声一望,府门前的石狮子旁,两名家丁正在驱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乞丐似不愿离开,死命抱着其中一名家丁的腿,喉间发出呜呜声响家丁不耐,一脚接着一脚的往那乞丐腰间踹,口中谩骂不止。 见夭夭止步不前,荣嬷嬷见怪不怪的道:“定是来讨饭的。一天来三次,天天来,真把咱们这儿当慈善堂了。” 海雪目露怜悯,道:“也不怪他们。听说最近夔龙卫在城中大肆搜捕邪祟,城中许多乞丐都当做嫌犯被抓到了狱中。白天他们根本不敢上街,也只有天黑了才敢出来乞食。” 夭夭奇道:“抓邪祟跟这些乞丐有什么关系?” 海雪道:“听说那邪祟修为高深,极可能附在了活人身上。这些乞丐整日待在街上,又居无定所,自然嫌疑最大。” 两人正说着话,冷不防那乞丐竟忽然掉头朝这边冲了过来,眨眼的功夫已窜至夭夭跟前,两只瘦骨嶙峋的手铁爪般攥住她石青鞋面,并激动的抬头望着她,咧嘴直笑,口中呜呜啊啊发出急切的怪叫。 荣嬷嬷吓得尖叫一声,急呼:“快!快!快把这脏东西拖开!莫吓着郡主!” 夭夭看清这乞丐的面貌,也险些惊呼出声。只不过,不是吓得,而是真的吃了一惊。 这人脸上,从左到右,布满长而整齐的刀疤,贯穿这个面部。正是那夜在荒山上,和她一起被穆玄带回御帐的那个中年男子。只是,这人不是交给玄牧军看押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家丁们很快冲过来拖人,那人却死死攥着夭夭双脚,就是不肯松开,两个家丁往他两手上跺了好几脚都不管用。喉间怪叫声愈发尖锐凄厉,眼睛里竟也漫出水光。 夭夭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脑中灵光一闪,惊疑不定的望着那人片刻,急道:“都住手!别打他了!” 荣嬷嬷吓道:“郡主,奴婢知道你心善,可这些乞丐都是些亡命之徒,最会死打烂缠,万不可乱施善心。” 夭夭没理她,径自蹲下身,朝那人笑道:“你放心,他们不会再伤你了。” 那人目中泪光更盛。 夭夭笑出两个小梨涡,眼睛直泛酸,定了定神,才抬头道:“嬷嬷,我想把他留在府里,能不能找个人给他沐浴好好梳洗一下?” 荣嬷嬷急得脸都绿了,刚要高声反对,夭夭已起身,乞求般挽着她手臂道:“嬷嬷放心,此事我会向母亲禀告的,决不让嬷嬷为难。”荣嬷嬷无奈,只得先随了她。 夭夭一回府,便被叫到了松寿堂。 堂内欢声笑语,十分热闹。夭夭进去一看,才发现除了姜氏、胡氏、孟月昙、孟月娥姐妹,小郡王孟菖羽和她名义上的那个糊涂爹西平侯孟平安也在。 西平侯这次受惊不轻,似乎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一张脸泛着白,歪歪斜斜的靠在椅子上,通身都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虚弱。 两日未见夭夭,孟菖羽欢呼一声,就从孟老夫人身边蹿了过来,口唤“阿姐”,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悄悄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 触感冰凉,还滑溜溜的。 夭夭微吃惊,低头一看,竟是只栩栩如生的机关木鸟,翠羽红喙,两腮还各有一个红色斑点,尾羽却是黑色的。这木鸟本无生命,可此刻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却扑闪扑闪,可怜兮兮的望着她,仿佛真的要挤出水色。若非她自幼通晓机关术,只怕会被蒙骗过去,以为这是只真鸟。 她左右一顾,确定无人看见,才迅速收进袖中,小声问:“何处得来的?” 孟菖羽得意的朝她一扬眉,故作老成的道:“我们男人的事,你就甭操心了,好好赏玩便是。” 夭夭失笑,揉了揉他脑袋,便依次和众人问安。 今日大家看她的目光似乎格外不同,孟老夫人和姜氏眼里都放着光,胡氏虽也一如既往的热情,笑得却有些勉强。孟月昙和孟月娥姐妹,一个心不在焉,仿佛神游天外,另一个则偎在孟老夫人膝边吃点心。 倒是他爹西平侯,反应最实在。一看到她这张脸,刚恢复好的身子立刻从椅中滑落一截,露出副余悸未消的神色,叽叽歪歪的直喊心口疼。 “侯爷!”胡氏惊呼一声,立刻紧张的替西平侯抚胸顺气,又急命婆子端来碗参茶,一口一口的喂着丈夫喝下。姜氏则始终冷眼站在一旁,凑也未往前凑。 孟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望着儿子,骂道:“菖兰是你女儿,又不是恶鬼!瞧你这副德行,哪 分卷阅读62 里有做爹的样子!还有,心长在左边,你捂着右边做什么?” 西平侯这才哼哼唧唧的把手放到了左胸上。 孟老夫人懒得再多瞧他一眼,只慈爱的同夭夭招手:“快过来祖母这边。” 夭夭极乖巧的过去,跪坐在她膝下,并有意的把受伤的手缩在袖中,以免多生事端。孟老夫人又怜又爱的望着嫡孙女,抚着她小脑袋道:“好事成了。今日祖母去东平侯府见了东平侯夫人,她已答应了你和宋二公子的婚事,并向祖母要了你的庚帖。说等下月初八,就让二公子娶你进门。” 作为女方,却要主动登门去与男方家商议婚事,其实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传出去说不定还会被人笑话。只是形势逼人,孟老夫人已经顾不得这些,只要能给孙女找个靠谱的归宿,别说这张老脸,就是要她的老命,她都舍得下。 夭夭脸上血色顿失。出了趟门,又亲闻了余家村那场惨案,她都险些忘记孟老夫人今日亲自出马去东平侯府问婚这档子事了。 胡氏立在西平侯身边,用力绞着手中软帕,直到绞出几道皱痕,才大喇喇的笑道:“老祖宗说得极是!最近府里乱糟糟的,侯爷又受了惊,一场病养了这么多天都未见好,依媳妇看,是该用这喜事冲冲这府里的晦气了。”又亲昵的同姜氏道:“妹妹先同姐姐道喜了。” 胡氏嫁过来这么些年,难得说出这么几句入耳的话,孟老夫人笑着点头,连面上的皱纹都似有了精神,望着堂外感慨道:“秋雯说的对,是该热闹热闹了。” 视线一转,见本该最欢喜的孙女始终低着头,既不说话,也未展露出丝毫愉悦之色,孟老夫人只当她心中放不起以前的事,愈发怜惜的道:“菖兰莫怕,万事自有祖母为你做事。只要你和宋二公子两情相悦,彼此扶持,便无人能将你们拆开。” 顾长福从前院再次赶到祠堂时,正撞见穆平捧着盘龙鞭从里面出来。鞭身殷红,显然染了血迹。 紧接着,祠堂门缓缓打开,穆王先负袖走了出来。穆衡扶着穆玄,紧随其后。 顾长福迅速扫了眼,见穆玄那身月白锦袍已不见,此刻只穿着件雪白的单衣,后背血淋淋的,大片凝结的暗红血迹与衣料粘在一起,显然伤得不轻。最令他心惊的是,穆玄左右手的掌心,也各横亘着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见顾长福面有慌色,穆王沉声问:“怎么了?” 顾长福立刻低声禀道:“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急诏世子入宫议事。”说完,不免担忧的望了眼穆玄。 “现在入宫?”穆王果然皱了皱眉,问:“来的是何人?可有说何事?” “是陛下身边的王公公,并未提及何事。看模样,似乎很着急。” 穆王凝神默了一瞬,才缓缓点头,吩咐道:“先给玄儿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过会儿,你亲自陪他进宫。” 顾长福连声应是。 “对了。” 又听穆王道:“你一会儿去趟九华院,把本王那件灰鼠皮披风带上。夜里风寒,别再受凉了。” 穆玄早已听到,便避开穆衡搀扶,走上前与穆王轻施一礼,沉眸道:“谢父王体恤,孩儿先行告退了。” 除了额角汗津津的,俊美的面部略显惨白,他行动如常,倒看不出什么异样。转身欲走时,忽闻穆王在后面道:“且慢。” 穆玄几不可察的拧了拧眉,只得又回身,恭声问:“父王还有何吩咐?” 穆王没说话,双手从身后露出,将那件月白锦袍给他披到了身上,目光沉沉的望着儿子,语气严厉的道:“今夜府中之事,本王自会彻查。圣上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要拿捏好分寸。” 穆玄一怔,心中陡然荡起股凉意,片刻,轻挑了挑嘴角道:“父王放心,孩儿不会无凭无据的冤枉旁人。”那双黑玉般的眸子,却始终冷冰冰的,没有丝毫笑意。 他父子二人一味的打哑谜,顾长福越听越糊涂,还想多听两句,穆玄已然转身吩咐道:“走吧福伯。” 穆王目光复杂的望着那少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才收回视线,神色阴冷的问穆衡:“查的如何了?” 穆衡恭声禀道:“回王爷,追查锡山暖玉之事,已安排守心、守静去做,二人已带领二十名子弟连夜出发。至于那故意破坏法阵之人,属下经过排查族中子弟,已找出可疑之人,正在连夜审问。属下搜检过他的住所,并无暖玉踪影。也许,他晚到一步,被那邪祟得手了。” “是谁?”穆王猛一攥拳。 穆衡目光一闪,悄悄觑了眼穆王脸色,方道:“是岁末即将指派给太子殿下做贴身扈从的弟子之一,名叫守能。今日,曾有人见他进过祠堂。” 分卷阅读63 穆王眉心陡然一跳,细思此事,只觉深恶痛绝,令人不寒而栗。 “你亲自去审。无论如何,都要撬开他的嘴。”穆王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英武的脸庞上,渐渐涌起一丝深重忧虑。 这么快,便有人等不及了么? 思绪翻滚间,一阵冷风骤然刮起,沿着门缝钻进祠堂里,将两侧长明灯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重乱魅影。 “世子是怀疑,偷走暖玉的邪祟和破坏法阵的是两拨人?”顾长福惊得咋舌。虽说用“人”这个词不大妥当,可一时之间,他倒也想不出其他形容词了。 意识到大太监王福安还在外面,他立刻压低声音,问:“世子如何就能笃定不是那邪祟破坏了法阵?” 穆玄道:“很简单,那邪祟既敢来偷暖玉,就说明它修为已非寻常邪祟可比。区区法阵,根本奈何不来它,它何需多此一举。” “只是。”他骤然沉眸,道:“我还无法断定,暖玉是落入了邪祟之手,还是落入了那个人的手里。又或者” 穆玄似想起什么,忽得一挑嘴角,道:“也许,那个人的目标,并不是暖玉,而是单纯的想破坏阵法。只不过恰巧和那邪祟撞到了一起。” 顾长福顿时沉默了。 穆王府戒备森严,有机会进入祠堂的,只有在附近习武的穆氏子弟。若真是有人故意破坏祠堂里的法阵,听着是没什么问题,也算干了桩大事,可目的呢?总不至于是闲着没事干,又突然皮痒难耐,便捣个乱故意找打吧。 目前来看。唯一导致的后果就是被破坏的法阵急需修补,而能画阵的只有王爷、世子和大公子三个人。最终,世子被留下来画阵,王爷顺理成章的发现了他擅用禁术之事…… 可这其中的变数实在太多,即使他能算准王爷会留下世子画阵,又如何笃定王爷会一道留下来。更重要的是,他如何知晓世子今日擅用了禁术。 若这真是精心布置的一个局,这设局人心思该如何缜密,城府该如何深重,对穆王府的人和事,又该怎样了解。 顾长福心惊肉跳,眼睛不由落在对面少年那双缠着厚厚白叠布的手上。掌中那两道鞭伤虽不算太重,可穆玄明日休沐结束,便要返回玄牧军。身为统领,就算不至于整日舞刀弄剑,可处理往来军务也离不开一双手,更何况他每日还要骑马奔波在驻地和穆王府之间,这双手还不知如何受磨蹉。 王爷岂会想不到这一关节,只怕也是存了让世子记住教训的心思,才会如此下手。 可顾长福真正担忧的是,若那人真是冲着穆玄来的,会不会还有留有后招。万一他趁着穆玄受伤期间在半路设伏,那岂不是……! 顾长福霎时出了一身冷汗,急道:“世子既知那人心思歹毒,何不趁今夜进宫,向圣上多求几日休沐,等养好伤再回军中不迟。圣上向来疼爱世子,定会答应的。” 穆玄冷冷一抿嘴角,道:“留在府中又如何。” 他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便不再吭声。顾长福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自打中元夜围猎归来,惠明帝便总是做噩梦,一会儿是接连早夭的三个儿子,一会儿是在冷宫中自缢的母妃,凡此种种,搅得他夜夜不得安宁。 太医们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郑皇后无意间说了一嘴:“陛下这症状不像病,倒像是中了邪,依臣妾看,不如请离渊国师看看。” 惠明帝被她一提醒,深觉有理,便立刻宣了国师离渊进宫。离渊看过后,果然说是有邪祟侵扰圣驾,并献上一粒灵丹。惠明帝服了之后,果然病症全消,再也没梦见过那些东西。 因而,今日惠明帝心情本来颇不错,直到午后京兆尹孙如海突然急急进宫,向他禀了南郊一案。 “陛下,穆王世子到了。”王福安的声音在承清殿外想起。 惠明帝凝冰的脸这才松了松,忙搁下御笔,道:“快让玄儿进来。” 30、神画技 ... 穆玄把罩在外面的灰鼠皮披风摘掉, 交到顾长福手中,才跟着王福安进殿面圣。 惠明帝一眼就瞧见了外甥受伤的双手,神色一紧, 立刻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急问:“手怎么了?被谁伤的?” 穆玄垂眸, 淡定禀道:“是臣愚笨,研习法阵时误伤到了手。” 穆氏术法“需以指血为引”这事儿整个大邺朝都知道,练习时若不得门道,伤个手还算是轻的。 惠明帝自然不疑,慢慢松了口气, 见外甥只穿着件单薄的玄色披风, 额上还沁着汗, 便知他出门匆忙, 嗔怪道:“夜里风大,怎么也不知道穿厚些。”立刻扬声吩咐王福安:“快去给世子沏碗姜茶。” 分卷阅读64 穆玄忙恭声谢恩。 惠明帝瞧着这少年对自己疏离客气的样子,既怅惘又无奈的道:“真是说多少遍都不管用。”这才慢慢坐回御案后,颇头疼的道:“大半夜把你叫过来, 其实是有桩棘手的事需要你替朕处理一下。交给旁人, 朕不放心。” 穆玄立刻道:“为陛下分忧,是臣职责所在。” 惠明帝点头, 面色阴沉的道:“南郊的案子, 想必你也听说了。一个伯爷,一个侯爷,为了块地皮竟然视人命如草芥, 以致引发邪祟害人!朕一想起余家村那二百三十七条人命,便觉胆战心惊,愧对先皇和百姓的信任!” 皇帝向来脾气温和,极少如现在这般龙颜震怒。王福安恰巧进来,把茶递给穆玄后,便小心翼翼的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发完火,惠明帝才怒哼了声,道:“依朕看,前次围猎时,那陈伯玉坠崖而死纯属咎由自取。亏朕怜他一片忠心,不仅让礼部以亲王的规制厚葬了他,还重赏了他妻儿老母。”陈伯玉,就是已故的南平侯。 “南平侯府和文昌伯府,朕定是要从重论处的。”说到这里,惠明帝忽然沉沉叹了口气,望着穆玄道:“你也知道,文昌伯府的太夫人,是朕和你母亲的乳母,待朕情深义重,仿若亲娘。她年岁已高,朕不想让文昌伯府的事再牵连到她,更不想让她伤心。所以” 顿了顿,惠明帝道:“朕想让你明日一早就送她去洛阳行宫,你母亲那里。” 穆玄微微一怔。只闻惠明帝笑道:“正好你也许久没见你母亲了。趁此机会,你们母子也好好聚一下。” 行宫里消息隔绝,又有宫人和母亲照顾,的确是最妥帖的选择。穆玄点头,道:“臣遵命。” 惠明帝起身拍了拍外甥肩膀道:“今夜你回去好好补个觉。明日一早,我让王福安把人接到宫门口等你。” 秋夜深冷,不过小半个时辰,顾长福在殿外站得脚都快麻了,腿上的寒疾也隐隐有发作的趋势。见穆玄出来,他立刻迎上去,把手中的那件灰鼠皮披风给他裹上,边走边问:“陛下如何说?可有急事?” 穆玄“嗯”了声,若有所思的道:“明日一早,陛下让我送文昌伯太夫人去洛阳行宫。” “洛阳行宫?!”顾长福暗吃一惊,急问:“可是长公主那边出了什么事?” 穆玄摇头,简略的道:“与母亲无关。是文昌伯府之事。” 一听与灵樱长公主无关,顾长福悬着的心才陡然落下。见穆玄脸色苍白,眉间隐有疲色,忙扶住他问:“可是那伤口疼得厉害?都怪老奴,临行时忘了带些伤药在身上。” 穆玄依旧摇头,沉眸道:“无事,先回府再说吧。” 等上了马车,顾长福忧心忡忡的道:“从长安到洛阳,虽说不远,却也不近,快马也要一日多才能到。这样远途奔波,世子哪里还有机会养伤?” 后面的话,他没敢当着穆玄说出来。王爷跟长公主本就心结难解,若给长公主看到世子这番模样,定然心疼不已,心中还不知要如何怨恨王爷。 若这怨恨能发泄出来也就罢了,可以长公主的性情,这怨恨只会沉在心里,变成疏离与生分。 他不知不觉叹了一口又一口气。穆玄似看穿他心中所想,淡淡道:“福伯放心,我不会令母亲担忧的。” 顾长福一愣,抬头一看,那少年已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浓密的睫毛微微卷曲,在眼睑上投下一圈阴影,俊美的侧颜沉静乖巧,几多当年长公主的影子。只可惜这孩子命不好,刚一出生就逢长公主和王爷夫妻决裂,没几年,长公主又搬出了王府。而王爷的心思,又更多放在大公子身上。虽贵为穆王府世子,在外人看来集万千荣宠于一身,却从未真正享受过父母之爱与所谓的天伦之乐。大多数时候,总是懂事的教人心疼。 回府时已是深夜。 穆玄不愿再惊扰穆王休息,只交代顾长福明早替他转达此事,并将那件灰鼠皮披风一道交给他,便回尔雅院了。 宁嬷嬷一直立在院门口等着,见穆玄终于,忙吩咐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絮絮道:“圣上也真是的,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得大半夜宣人进宫。” 宁嬷嬷是宫中老人,一直在灵樱长公主身边伺候,长公主嫁入穆王府时也跟了过来。后来长公主离府,特意留了她在尔雅院照顾世子起居。 穆玄对她向来敬重,一路由她念叨,临到浴房时才向她说了明日要去洛阳行宫之事。宁嬷嬷眼睛骤然一酸,道:“望世子代奴婢向长公主问声安。”又匆匆回房,从箱底翻出两双新做的云缎绣鞋,道:“这是奴婢前几日新纳的,也不知还合不合长公主的脚,劳烦世子帮奴婢一道带过去。” 穆玄仔细收好,便打发掉浴房里准备伺候他 分卷阅读65 沐浴的婢女,简单冲洗了一下,便换上干净衣袍回到房中,自顾处理了下手上和背上的伤口。 这夜,背上伤口火烧火燎的疼,喉间也干得厉害,穆玄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起身灌了好几杯水都无济于事。烦郁间,便重新点了烛火,捡了本讲述符术的书在床头翻看。 大约是太久没吃过盘龙鞭的苦头了,他今夜格外心浮气躁,翻了半晌,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竟一个也没看进脑子里。便又郁闷的将书丢在一边,挺尸般躺在床上发呆。 如此又熬了会儿,他忽想起一事,便伸手在枕下摸索了一阵,很快便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浅碧色的布片,像是从女子襦裙上撕下的一角,上等雪缎制成,触感丝滑冰凉,上面画着一道道手法奇特的符文。 穆玄就着烛火,一遍遍看着那些符文,躁动不安的心,忽然就平复了下来。他轻轻一勾唇角,将布片攥在手中,后半夜竟安然入睡,再没被折磨醒。 次日一早,天未亮,穆玄便动身启程。宁嬷嬷已替他收拾好随行物品,又拉着他一阵嘱咐,才依依不舍的目送他离开。 到了宫门口,阮筝已带着两队玄牧军将士在道旁等候,王福安正搀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说话。 听闻灵樱长公主想念自己这个老太婆了,想接自己去洛阳行宫住一阵子,文昌伯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跟王福安讲了很多今上和长公主幼时的趣事。 穆玄在一旁静静听着,联想起即将被连根拔起的文昌伯府,忽觉对眼前老人而言,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桑榆院内,姜氏一夜未眠,早早便去膳房做好了女儿爱吃的糖蒸酥酪,让人在瓷盅里热着。 与东平侯府这桩婚事顺利的出乎意料,虽时间有些仓促,但好在之前与永安伯府做亲时,那些嫁妆都还原封不动的堆放在库房里,只要再稍微添置一些就可以。 昨日从松寿堂回来之后,姜氏心头便开始空落落的。她尚未从失而复得的欢喜中走出来,也还没来得及好好的弥补过错,便要再一次看着女儿出嫁。 听闻那东平侯夫人精明能干,长袖善舞,其长子豫章郡王的夫人也是八面玲珑,为人圆滑,也不知女儿嫁过去能不能和婆婆妯娌融洽相处,会不会因为以前的事被人指摘议论。更重要的是,若女儿真受了什么委屈,那宋二公子会不会挺身而出,为女儿遮风挡雨、提供庇护。 身为母亲,姜氏总是有数不完的忧虑,昨夜已忧思难眠,今早一闲下来,立刻又控制不住的去想这些事。 见荣嬷嬷端着燕窝粥过来,姜氏便揉着额角问:“奶娘昨日陪菖兰出门,一切都顺利罢?” 荣嬷嬷心里也搁着事,昨夜也没睡好,见姜氏问起,便将昨日在凤仪楼的遭遇说了一遍,火气上来,又将京兆府骂了一通。 一听女儿竟被京兆府带去辨认邪祟,身边仆人还被人设计迷晕,姜氏心惊之余,更觉悲哀。说到底,还是丈夫碌碌无为,以致西平侯府败落至此,连京兆府都敢上来踩一脚。 她无处安放的心忽然有了些着落。女儿嫁到东平侯府,有一个在夔龙卫当差的丈夫做依傍,至少不会再受如此欺辱。 荣嬷嬷又说起夭夭被野猫咬伤的事,犹豫片刻,还是从袖中掏出了那两片可疑的衣片,道:“奴婢特意问了此事。郡主说是一位好心的大人恰好路过,见她被咬伤,便撕下衣片为她包手。可小姐你看看,这可不是普通衣料,而是上等云锦,在贡品中也是极珍稀的。一个普通的京兆府小吏,哪里用得起这样贵重的衣料!” 姜氏握在手里一看,也是眉心一跳。半晌,攥着那衣片道:“郡主既不愿提起,这事就当揭过了。也许,那小吏真有些来头呢。下月便是婚期,我实在不想再多生事端了。” 荣嬷嬷应下,忽又想起件紧要事,忙问:“小姐可知,郡主留了一个乞丐在府中?” 姜氏隐约有些印象,便道:“菖兰与我提过,听说,那夜圣驾进山围猎,便是这人将她从坟里挖了出来。她心善,便将人家当做救命恩人了。” 自从孟老夫人当众宣布了嫡孙女和东平侯府的婚事后,作为当事人,夭夭表现的极平静。每日里除了逗弄孟菖羽送她的那只机关鸟,便是到花园里和她捡回的那满脸刀疤的乞丐说话。虽然那乞丐只会嗷嗷呜呜发出些怪音,并不能回应她什么。 外面风云震荡,南郊一案被宣诸于众后,圣上震怒,以摧枯拉朽之势处决了南平侯府和文昌伯府,并连根铲除两府朝中所有势力。两府男丁皆被充军流放,女眷皆发配为奴,本已埋进祖坟的南平侯陈伯玉又被挖出来鞭尸,最后被禁军用草席一裹,扔到了郊外乱葬岗里。百姓们拍手称快,无不称赞圣上仁德。 夭夭其实一 分卷阅读66 直记挂着为那老妪渡化的事,之前在京兆府大牢里,她虽因私用通灵术被穆玄板着脸教训了一顿,可毕竟窥探到了那老妪的执念所在。渡化之事,便容易的多。 可惜的是,接连数日,她都被孟老夫人和姜氏以待嫁的理由牢牢关在海棠院里,毫无出门的机会。而穆玄,自然也不会闲着没事来找她。 如此又过了四五日,夭夭正在院子里捧着张地图研究,海雪忽然急急从外面奔了进来,见鬼似的道:“郡主,外面有人找你,自称是穆王府的世子!” 31、心愿 ... 夭夭把地图往袖中一揣, 提起裙踞便朝府门方向飞奔而去。 一路上,往来的婆子与丫头皆惊讶的望着那道风一般闪过的影子。暗暗咋舌,这风风火火的少女, 哪里还是她们那个知书达礼、温顺娴静的郡主。自打郡主“死而复生”后, 这性情真是越来越教人摸不透了。 天气晴好, 孟月昙本在院中的紫藤架下读书,忽听外面闹哄哄的,几个洒扫的婆子也都聚在院门口,不住往外张望,连扫地的笤帚都丢到了一边。 她蹙了蹙眉, 把书合上, 有些不悦的问:“奶娘, 外面出了何事?怎么如此吵闹?” 旁边一个瘦长脸、打扮干净爽利的婆子哼了声, 道:“定是对面又在闹腾。听说,老祖宗把那套血玉首饰都拿出来给她做嫁妆了,还说让各房依着自己情况另行添置。她都第二回坐花轿了,老祖宗心劲儿还能这么大, 也真是教人不解!” 这婆子正是将孟月昙、孟月娥姐妹俩一手奶大的刘宋氏, 丈夫刘大也在侯府当差,是出了名的长舌妇。前些年胡氏受宠, 她没少跟着耀武扬威, 经常借各种由头克扣下人月俸。也就柳氏进门后,胡氏遭受冷落,她才收敛了一些。 之前胡氏把主意打到宋引身上的事儿, 刘宋氏是知晓的。一想到这桩本该落到自家大姑娘头上的好姻缘被对面那灾星抢了去,她就有些气不平。 这话的确有些恶毒了。孟月昙秀眉一拧,正色道:“奶娘,背后莫论人是非。菖兰毕竟是我妹妹,旁人也就算了,你怎能也如此说她。这话若传到祖母耳中,母亲又该受责难了。” 见她不高兴,刘宋氏忙堆笑道:“姑娘说得对,是我又口无遮拦了。姑娘若嫌吵得慌,我让人把院门关上就是。” 孟月昙却摇头道:“大白天的,关上院门算什么,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故意摆脸色给谁看呢。奶娘不如去外面瞧瞧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必要时,让咱们院里的人也帮着一块儿搭把手。” 刘宋氏连声应下,又夸了一番大姑娘如何聪慧识大体,才自去外面打探情况。 孟月昙颇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书。方才合得急,她忘了做记号,便顺着翻开的这页,一页页往后找,翻到某一页时,她忽然目光一顿,停止了动作。 微微泛黄的书页中,夹着一根竹片制成的牙签,签上用小楷写着两行小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字迹秀雅工整,墨香犹存。 孟月昙用指肚一遍遍摩挲着那两行小字,香面之上,渐渐晕出旖旎光华,整个人也仿佛痴掉了。 不多时,刘宋氏拧巴着脸从外面回来了,口中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那穆王府的世子身份何等尊贵,没事儿跑咱们府里做什么。” 孟月昙猛地抬起了头,怔怔道:“奶娘……方才说谁来了?” 夭夭一路飞奔,出了府门,果见门口的石狮子旁立着一个头束抹额、身穿浅蓝襕袍的俊美少年,腰间悬着柄长剑,正是穆玄。 听到动静,穆玄转过身,把夭夭从头到尾打量了几眼,嘴角才轻轻一扬,道:“冒昧叨扰,郡主莫怪。” 夭夭意识到什么,立刻手忙脚乱的理了理鬓发和裙裳,又把腰间的玉佩挂正,才展颜笑道:“不怪不怪,我高兴还来不及。这些时日,世子是回军中了么?” 穆玄摇头,只道:“去洛阳办了趟差事,今日刚回来。”便望着夭夭道:“今日来找郡主,主要是为渡化那老妪的事。” 夭夭心中也正挂念此事,立刻眼睛一亮。 穆玄看她一眼,沉声道:“今夜夔龙卫便要去京兆府将她提走,我们时间不多。马车我已备好,郡主可方便现在出门?” 夭夭虽也知道这老妪难逃一劫,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心下恻然。立刻重重点头,道:“世子稍等我片刻。”便又掉头飞奔回府。 至半路,正好与过来追她的海雪撞了个满怀。 海雪手里握着个帷帽,急道:“郡主连帷帽都没戴,怎能轻易与陌生男子会面?” 夭夭大喜,劈手便把帷帽夺了过来,道:“海雪,我有急事,需要出门一趟,你帮我去桑榆 分卷阅读67 院跟夫人说一声!”便又一阵风似的往府外跑了。 等海雪追到门口,外面空空荡荡的,早没了人影。她急得直跺脚,立刻去桑榆院把此事回禀给姜氏。 姜氏一听女儿竟被一个自称穆王世子的少年给带走了,险些没吓得惊厥过去,急问:“这可如何是好?你可看清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海雪摇头,跪地请罪,道:“奴婢看郡主的反应,似乎认识那位世子,离开的时候也神色极愉悦,并不像是被胁迫。” 姜氏气道:“你还不知道么,她心底善良,最容易受人蒙骗,万一那少年根本不是穆王世子,而是有人故意冒充的,可如何是好?!” 海雪没想过这一层,一时也吓住了。 荣嬷嬷火急火燎的道:“小姐,要不咱们干脆上穆王府打听打听去!” “不可!”姜氏摇头,颓然跌坐椅中,面无血色的道:“咱们无凭无据,怎么开口要人。万一冤枉好人,咱们丢脸事小,穆王府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样。依奴婢看,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先到京兆府报案去。”荣嬷嬷急得团团转,惊慌间,脑中灵光一闪,拍着脑门道:“有了!小姐,咱们可以去找宋二公子帮忙呀。” 穆玄先带夭夭去京兆府取出了那只装着老妪魂魄的符纸灯笼,两人才便一道乘车往南郊赶去。 路上,夭夭注意到穆氏两只手上都缠着厚厚的白叠布,心头一跳,忙问:“世子手受伤了么?” 穆玄摇头,沉眸道:“无事,不小心伤了手而已。” 这趟去洛阳,往返皆是骑行,他手上的那两道鞭伤反复开裂,至今未愈。在行宫时,母亲坚持要看他手上的伤,他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含糊搪塞过去。为此惹得母亲很不悦。 夭夭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可穆玄既不愿说,她也不好一味追问。看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倒似并不把这伤放在心上。 临近午时,马车终于到达南郊那片出事的密林。 因久被邪祟盘踞,林中阴气并未完全散尽,但隔着树叶缝隙,已经能感受到阳光跃跃跳动的明媚气息。 夭夭循着记忆,很快找到了在幻境中看到的那条山道。当时,那老妪便是柱杖站在此地等着儿子回来接她。而顺着这条道一路走到山脚,便是余家村。 果然,他们刚靠近山道,那只符纸灯笼里立刻无风自遥起来,里面青光骤暗,一团黑雾渐渐充斥整个灯笼,扭曲挣扎着,欲破笼而出。 夭夭便沿着当时老妪走过的路线,提着裙裾往山下走去。穆玄则提着灯笼,紧跟在她后面。 山风吹过,将两人衣袂吹得上下翻飞,木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空中轻轻哼唱的风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过往行人送行。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一条两岸铺满鹅卵石的小河出现在二人面前。穆玄手中的符纸灯笼,已被黑雾撑得膨胀了一大圈。显然,那老妪的怨念又被激发了出来。夭夭举目往前一看,小河对面,并非记忆中的一片焦土,而是新建起了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屋外晾晒着玉米、辣椒等物,屋后则种着绿油油的豆苗。一群举着风车的孩子,正在道上追逐玩耍。 夭夭讶异的望了眼穆玄,后者眸无波澜,显然早知此地的景况。她开心的笑了起来,便欲涉水过到河对面。谁知,脚还没沾到水,足下一轻,腰间被人一揽,眨眼功夫已飞掠至河对岸。 穆玄将夭夭放下,另一只手尚提着灯笼。只不过,此刻这灯笼剧烈摇晃,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里面的黑雾破为碎粉。 这时,“吱呀”一声,其中一扇木门忽然开了。 一个长相憨厚的青年,穿一身朴素洁净的布袍,肩上担着两桶水,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群孩子见他出现,立刻围了过去,口唤“阿牛叔叔”,伸手找他要糖果吃。杜阿牛放下担子,回屋又取了一大把麻瓜糖,一一分给这些孩子。 孩子们心满意足的拿着糖果跑开了。杜阿牛这才看见立在屋外的穆玄和夭夭,目露惊喜,立刻奔至二人跟前跪下,口呼“恩公”。 夭夭感觉到,穆玄手中的符纸灯笼突然停止膨胀挣扎,在半空静止了一瞬,先是轻微,而后越来越明显的颤动起来。 杜阿牛也注意到这只奇怪的灯笼,笑问:“别人都是提灯夜行,恩公为何要在白天打灯笼?” 穆玄没吭声,只伸手将灯笼递到了他面前。 见杜阿牛一脸茫然,夭夭笑道:“这其实是样法宝,只要被有缘人摸了,便会无灯自亮。不如你试试?” 杜阿牛笑了笑,不疑有他,便爽快的伸出手,将掌心紧紧贴在了灯笼表皮上。 分卷阅读68 只是触碰到灯笼的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悲伤忽在心头涌起,呼之欲出,却又无迹可寻。 几乎同时,灯笼里黑雾散去,骤然亮起一团青幽幽的光芒。 回到城中已是傍晚,两人将灯笼交还京兆府,便驱车往西平侯府所在的延康坊行去。 不料刚进入坊,前方忽传来一片杂乱的马蹄声。穆玄微一拧眉,本欲命赶车的将士往道旁避避,谁知在距他们很近距离时,那马蹄声却突然停了下来。 “夔龙卫副使宋引,见过世子。公瑾奉岳母之名来接未婚妻菖兰回家,还望世子行个方便。” 一个甚谦卑温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32、祸水 ... 听到这个声音, 穆玄一双星眸瞬间沉了下去。 夭夭手指在袖中无意识摩搓,沉默了会儿,明媚笑道:“很久没有像今日这么开心了, 谢谢世子肯成全我一点小小的心愿。我……” 想到今日大约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以后她嫁她的人, 他也终会遇到心仪的女子共度余生,夭夭眼睛突然一热,也不知该说点什么,便努力笑出两个小梨涡,道:“世子人好, 运气也好, 以后定能福星照命, 万事顺遂。” 说罢, 她伸手拿起一旁的轻纱帷帽,迅速戴好后,起身欲走。不料,指尖刚碰到车门, 身后忽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之前郡主在凤仪楼所提之事, 虽不妥当,未必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夭夭一怔, 讶然转头, 只见穆玄薄唇紧抿,搁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黑玉般的眸子正一动不动、极认真的望着她, 眸底不似往日冷沉,反而灼灼有光,暗流翻涌。 她上一次在穆玄眸中看到这样的光芒,似乎还是当年他们在太平观后山挖出那块昆山玉玦时。 他们年少时相识,穆玄如何性情,夭夭再清楚不过。若说只因寥寥几次会面,穆玄便对她这个冒牌的菖兰郡主一见钟情,夭夭是决计不信的。此刻露出这般神色,多半是因为她那日在凤仪楼说的那番话而怜悯她了。 夭夭笑了笑,故作轻松的道:“多谢世子记挂。那日之事,的确是我欠考虑。幸好,现在我想已经通了。祖母和母亲为我的婚事日日忧心,甚至不惜放下身份去别人府上主动求婚。我若再辜负她们,便是大不孝。更何况,我之前做出那样的丑事,能嫁出去已是万幸,还有何资格挑三拣四。” 这些话似乎有些颓丧,说完,夭夭立刻又提起精神道:“再说了,我也不是好惹的。他若敢再负我,我也有法子百倍千倍的讨回来。” 既然兜兜转转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倒不如坦然接受。以她目前的境况,若想替阿爹阿娘和族人翻案,光靠着西平侯府这个空架子定是行不通的,而夔龙卫副使夫人的身份就能带给她很多便利和庇护。即使最终失败了,她也能趁机拖宋引下水,让他身败名裂、永远洗刷不掉娶了自己这个乱臣之女的罪名。一句话,膈应死他,把五年前他负自己的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也算没白活这一次。 她不仅要嫁给宋引,还要开开心心、了无遗憾的嫁! 光这般想想,夭夭就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穆玄的脸色却骤然沉了下去。他移开视线,一双星眸寒瘆瘆的盯着车门,膝上缠着白布的那只拳头,也捏得指节泛白。 夭夭并不想惹他不快,小声问:“可是我又说错了话?” 穆玄摇头,等望向她时,却嘴角一挑,眸间寒意顿时消散,道:“与郡主无关。是我正好有事要找这位宋副使谈,麻烦郡主在车中稍等片刻。” 夭夭略有讶色,困惑间,穆玄已展袍起身,自顾推开车门下去了。 她也想跟着下车去瞧瞧,负责驾车的那人却伸臂挡住车门,恭敬道:“世子有令,让郡主在车上等他。” 宋引端坐马上,身后跟着一列威风凛凛的夔龙卫,正一手握缰,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车门。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时,他双目掠过一丝惊喜,立刻催马往前行了几句,及至望见最终从车里出来的俊美少年时,那喜色又蓦地凝在了脸上。 车门随即关上,再无第二道人影出来。 待反应过来,他连忙翻身下马,轻施一礼,恭敬道:“公瑾见过世子。” 穆玄冷冷盯着他,半晌未作声。 宋引略尴尬的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见周围已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终究怕失了夔龙卫的体面,便又自行收回礼,抬正脸庞,目光肃然道:“菖兰乃我未婚妻,尚未出阁,光天化日之下与世子同乘一车,实在有些不妥。还望世子将她交与我带回西平侯府。” 他特意抬高了些声调,站得近些的百姓都听得清晰,立刻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分卷阅读69 。毕竟,这位菖兰郡主闹出的那些丑事,至今仍是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本来,这位郡主能奇迹般死而复生,已是不可思议,没想到如今竟真的摇身一变,成了东 侯府宋二公子的未婚妻,且看如今这情势,似乎与穆王府的世子还有一腿。 撞上这样的惊天八卦,众人岂能不兴奋。有些正在收拾货摊的小贩干脆也不收拾了,直接坐在地上等着看热闹。不少人心里也在感叹,这位菖兰郡主还真是个红颜祸水,前段时间还为宋二公子寻死觅活的,转眼又上了穆王世子的马车。 穆玄俊面上已罩了层寒霜,顷刻,骤然冷笑一声,道:“宋副使也知菖兰郡主乃是你未婚妻?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说她在本世子的马车上。且不说我计不计较此等污蔑之言。身为男儿,宋副使既打算娶菖兰郡主为妻,不应竭尽所能维护她声誉、免得她遭人诟病么?怎么宋副使倒反其道而行,迫不及待的往自己未婚妻身上泼脏水?” 他字字诛心,宋引脸色霎时一白,勉强维持笑意道:“世子言重了。公瑾岂会无缘无故污蔑自己的未婚妻子。今日也是听岳母说菖兰被世子带走,才一路追了过来。方才言辞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世子海涵。” 见穆玄沉着脸,并不打算接他的话。宋引又恭行一礼,道:“公瑾自知身份卑微,不该当街拦下世子的马车,只是岳母实在担忧菖兰安危,还望世子” 他话未说完,便被穆玄打断。 “宋副使是指我仗势欺人么?”穆玄哂然一笑,轻哼道:“既如此,我便给宋副使一个机会。”他睨了眼赶车的那名将士,沉声吩咐道:“殷素,把车门打开,让宋副使好好瞧瞧,本世子到底有没有窝藏他的未婚妻。” 殷素恭声应是,果然就要伸手去推车门。 宋引如被火烫,立刻阻止道:“且慢!” 穆玄冷笑:“怎么?宋副使不是一口咬定她在这车里么?此刻倒不敢搜了?” 宋引面色阵青阵白,声音有些僵硬的道:“是公瑾一时糊涂,搞错了状况。世子为人磊落,岂会私藏我未婚妻。我……再去别处找找……” 在穆玄说出搜车之言时,宋引便知道自己这局又落败了。 他明明知道她就在车里,却无法越那雷池半步,去接她出来。让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外甥当街出丑,这个罪名,不仅他,整个夔龙卫都背负不起。 正如五年前,他无法违逆父命,无法无视母亲的哀哀苦求,无法置东平侯府安危于不顾,不得不将他心爱之人亲手送上祭台一样。 宋引苦笑,匆匆行了一礼,便欲带人离开。不料,穆玄忽道:“上次围猎时,我与宋副使曾约好要找机会切磋武艺,可惜回京后俗务缠身,一直未能如愿。今日既撞上了,咱们便在此地切磋一二如何?” 方才一场大热闹无疾而终,围观百姓正遗憾,一听这话,立刻拍掌叫好,纷纷起哄。 33、恻隐之心 ... 此言一出, 不仅宋引一愣,连坐在马车里的夭夭都呆住了。 难不成,穆玄口中的“有些事要谈”, 竟是找宋引切磋武艺? 可这显然是说不通的。连她这个半吊子都知道本朝律令严禁官员百姓在坊市间私相斗殴, 犯禁者要受到严厉处罚, 穆玄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宋引乃文试状元出身,既不懂武功,也没修习过术法,哪里来的武艺。 果然, 宋引脸色更惨白了, 喉咙有些发干的道:“世子说笑了。你我皆是朝廷命官, 岂可在这大街上随意切磋, 让百姓们笑话。世子若不嫌弃,改日公瑾在卫所的演武场恭候。” “怎么,宋副使怕了不成?” 穆玄一挑嘴角,悠悠道:“方才宋副使当街拦我马车、诬陷我私藏菖兰郡主时, 为何没想到本世子会被人笑话, 你的未婚妻子会被人笑话?” 说到最后一句,他黑玉般的眸子, 骤然一冷, 似凝了一层寒冰。 “我……”宋引一时语塞。一颗心渐渐发紧。之前中元围猎时,他就感觉出这位穆王世子对他态度格外冷淡,甚至还隐隐带着敌意。如今看来, 那并非偶然,也并非自己的错觉。可他们之间明明没有什么交集,他为何要如此步步紧逼,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自己,甚至故意为难。 穆玄皱眉道:“大丈夫行事,但求酣畅淋漓、问心无愧,不过同僚间的切磋而已,宋副使何必如此畏首畏尾?” 见他铁了心要与自己过不去,宋引有些无奈道:“世子该知,依照本朝律令,这坊市内是禁止……” “宋副使若是担心这个,等切磋完这一场,我与你一道去典狱司领责便是!”穆玄沉眸,将端方握在了手中。 风吹起车帘一角,夭夭神色呆呆的的望着外面 分卷阅读70 的情景,眼睛上渐渐浮起一层雾气,胸膛中那颗躁动难安的心,竟奇迹般安定了下来。 从五年前在祭台上被人生生刨去元丹、抽取魂魄开始,她便经常被深重的惶恐、无助所包围。魂魄刚飘到那座荒山时,她甚至不敢靠近其他游魂,就算有游魂主动向她示好,她也总会怀疑他们是心怀不轨,有所图谋,每日只敢躲在一个黑黢黢的洞穴里哀泣。再到后来五年在野鬼堆里的厮杀滚打,她魂如草芥,好多次都因为抢不到灵气而险些饿死在坟里,几乎已经忘记了被人保护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自从阿爹阿娘、大哥二哥死后,她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人肯站在她面前,为她遮风挡雨、化解难事。没想到今日竟让她捡了个便宜。 虽然穆玄的初衷只是怜悯她,才仗义出手,可于她而言,也许就是这一生最弥足珍贵的记忆之一了。 眼瞧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外面依旧没有女儿的消息传来,连宋引也失去了音信,姜氏心慌得厉害,正要催促荣嬷嬷再派人去夔龙卫所打探情况,守门的家仆忽飞快来报:“夫人,郡主回来了!” 姜氏一下子就哭了出来,等见到夭夭,立刻将她搂在怀里,又捶又打,哽咽难止。等终于缓过神,姜氏决定狠狠心,道:“从今天起,到下月初八之前,你给娘好好呆在海棠院中待嫁,不许再胡乱走动一步!”并吩咐荣嬷嬷:“奶娘,今夜你就搬去海棠院住,好好看着郡主。” 接着,姜氏便开始仔细盘问夭夭今日究竟去了哪里,那个自称穆王世子来找她的少年到底是不是冒牌货,她又何时与穆王世子有了牵连。 夭夭面不改色的道:“是门房听差了,来找女儿之人,只是穆王世子的一个下属,唤作殷素。他受世子之命,最近在和京兆府一起追查中元夜袭击圣驾的那只邪祟。娘也知道,女儿被钉在棺中时,曾见过那邪祟的面貌。” 见女儿咬着唇,面色惨白,似又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姜氏连忙止住这个话题,叹道:“幸好娘留了个心眼,没去穆王府要人,否则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忽想起件紧要事,问道:“宋二公子呢?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今日你能平安归来,可多亏了有他!” 提起这个人,夭夭心里便觉得膈应。可为了配合穆玄把戏演完,她还是露出极惊讶之色,惑然问:“哪一个宋二公子?是京兆府的孙府尹派人把女儿送回府的。” 姜氏一愣,正觉哪里不对劲儿,被荣嬷嬷派去夔龙卫所打探消息的小厮忽跑了回来,得到准许后,便进屋在荣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荣嬷嬷脸色变得极震惊,等打发那小厮离开,才急忙朝姜氏道:“夫人,出事了!宋二公子在街上被人打伤了!” 姜氏腾地站了起来,错愕的问:“被谁打伤的?伤在哪里?伤的严重吗?” 东平侯府的宋二公子在街头被穆王府世子打伤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惠明帝听闻此事,倒没有发怒,只是困惑不解的问王福安:“玄儿素来办事稳重,怎会突然做出此等荒谬之行?” 王福安也还没来得及搜集全消息,道:“听说,是那宋引先拦住了世子的马车,非说世子在车里藏了什么人,世子才提出要与宋副使切磋武艺的。” “切磋武艺?这你也信!”惠明帝白他一眼,又问:“那宋引伤的如何?可有大碍?” 王福安偷偷睨了眼皇帝,斟酌道:“听说吐了几口淤血,脸上和身上挂了些彩,倒没伤着筋骨。” 惠明帝以指敲案,沉吟片刻,吩咐道:“待会儿你亲自去趟东平侯府,送些上好的伤药过去,就说朕已严厉处置过玄儿。” 又立刻补充道:“对了,你再派个人去把玄儿叫进宫来,朕有话问他。” 这次,王福安却没敢应声,小心翼翼的道:“禀陛下,此刻,世子怕是过不来宫里。” 惠明帝心一沉,有些头疼的道:“可是姐夫那里也知道了?” 王福安小声道:“听说,世子和宋副使切磋完之后,就直接带着宋副使到典狱司投案去了。” 见惠明帝脸色变幻不定,王福安更小心的道:“穆王爷一怒之下,直接将两人各笞了五十鞭,关进狱中思过了。” 惠明帝揉了揉额角,一时失笑,颇无奈的叹道:“这倒的确像是姐夫的行事作风。” 便正色吩咐:“这个时辰,姐夫必已回府。你立刻去趟典狱司,就说是朕的命令,先让他们把人放出来。一个是玄牧军统领,一个是夔龙卫副使,就这么待在狱中成何体统?” 王福安笑着应是,自去传话。 穆玄入宫时,外面天已黑透,惠明帝刚用过晚膳,正在 分卷阅读71 承清殿批阅折子。 见外甥过来,立刻吩咐王福安:“快让御膳房把朕给世子留的粥和小菜送过来。” 穆玄忙跪地推辞:“臣不饿,不敢劳烦圣上。” 惠明帝哼了声:“此刻倒知道不敢劳烦朕了。今日在街上与人打架时,怎么就没想着朕这张老脸?” 穆玄唇角紧抿着,沉眸不语。 “你呀!”惠明帝叹了声,甚无奈的盯着跪在殿中的少年,正色问:“宋家那小子怎么得罪你了?你就非得当众把人家打一顿才肯罢休!” 穆玄拧了拧眉,道:“因为他当众诋毁臣心仪的女子。” 惠明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了好半晌,忽得哈哈大笑起来,直笑的连御笔都扔了出去。 这些年,他已极少在这个外甥身上看到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有些哭笑不得的道:“所以,你就要把人家当众打一顿是吗?” 殿外宫人听到皇帝忽然发出如此笑声,俱惊讶的睁大眼睛。 穆玄沉着脸,闷声道:“臣是认真的。陛下觉得很好笑么?” “好好,朕不笑话你了。”惠明帝强忍着笑意问:“快告诉朕,究竟是哪家的女孩,竟令你如此心仪?” 穆玄却不吭声了。 惠明帝察觉出不对劲儿,奇道:“怎么了?不好意思告诉朕?” 穆玄慢慢抬起黑眸,唇角紧抿着,许久,似有顾忌道:“她身份特殊,陛下可能不会喜欢。” 惠明帝佯作不悦道:“你还没说是谁,岂知朕会不喜欢?” “再说了,能让你瞧得上的女孩,定也不会太差。就算身份略低些也没关系。” 穆玄忽重重叩首,道:“臣有一个不情之请,恳求陛下答应。” 这个角度,惠明帝恰好能看见那少年背后的累累鞭痕和凝血的襕袍,不由想起许多往事,尤其是姐姐灵樱去洛阳前和他说的那番话,沉沉一叹,目光瞬间软了下来,道:“说吧,什么事。” 穆玄道:“日后,无论臣心仪的女子是何身份,是何出身,都请陛下做主,为臣赐婚。” 他如此认真正经,惠明帝倒是神色一凝,有些意外。思绪一晃,不由又想起五年前,同样是在这承清殿里,那个险些被自己杖毙的小小少年。 他暴怒之中,失了理智,若非姐姐持剑冲了进来,只怕要酿成大祸。因为那件事,他心里始终怀有愧疚,眼睁睁瞧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外甥一日日与自己生分起来,时常感到深深的怅惘和无奈。 五年来,这还是外甥第一次主动开口求恩赐,惠明帝虽隐约觉得此事不该这么草率答应,可心中的恻隐之心还是盖过了这点疑虑,笑道:“朕答应你便是。不就是个身份么,只要你真心喜欢,朕有的是办法让她配得上你。” 穆玄紧贴着地面的两只拳头微松了松,再次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很快,王福安便带人端了一碗荷叶粥和三样清淡的小菜进来。惠明帝便道:“别跪着了。先起来吃点东西,过会儿朕让御医过来给你瞧瞧伤。” “你呀,明知你父王什么脾气,出了事不先躲起来,竟还敢往他气头上撞。今夜就先歇在宫里吧,省得回去又被你父王教训。” 穆玄恭声应是。 次日一早,宫门一开,穆玄便离宫往玄牧军驻地赶去。 惠明帝想起昨夜之事,总有些不放心,便唤来王福安道:“你派人打听清楚,昨日世子到底因为哪个女子和宋家小子起了冲突。 王福安很快来报:“回禀陛下,就是前阵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菖兰郡主,西平侯孟平安的嫡女。” 见惠明帝一脸茫然,大约是隔的时日太久,有些不记得了,王福安提醒道:“就是前次中元围猎时,被世子从山上带回来,后来又帮着世子一道辨认邪祟的那女孩。” 惠明帝这才隐约记起些印象,恍然道:“原来是她。”又问:“此女身份很特殊么?” 王福安干笑两声,道:“此女名声的确有些……”他本想说“不好”,想了想,又措辞道:“是有些不大好听的传言。” 见皇帝微微皱了皱眉,王福安忙道:“陛下有所不知,此女起初是订给了永安伯府的公子,不料成亲之日,竟自己从花轿里跑了出去,要找东平侯府的二公子也就是宋副使私奔,宋副使没答应,她一时想不开,竟跑到山上自缢。也亏得她命大,被钉入棺中后又缓过一口气,被一群盗墓贼给挖了出来。后来,又被世子从山上带回了御帐。” 惠明帝越听越糊涂,不耐烦的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朕说重点。” 于是,王福安便讪讪笑道:“据奴才所知, 分卷阅读72 此女对宋副使痴心一片。前段时日,两家刚议定亲事,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这一下,惠明帝是真的头疼了。难怪昨夜外甥一直强调那女孩身份特殊,原来,他竟看上了别人的未婚妻。 “……” 惠明帝眼角抽了抽。 身为皇帝,他虽可以轻而易举的左右很多事,可帮着自己外甥去抢臣子的未婚妻……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昨夜还是被那臭小子给坑了啊。 34、蛊丝 ... 穆玄赶到玄牧军驻地时, 正是卯时。 围猎结束后,他先是休沐了三日,后又被惠明帝派去洛阳公干, 仔细算来, 已有小半个月没回军中。期间营中往来军务皆交给了两个办事稳妥的老将代理, 日常操练事宜则交由阮筝和沈其华两人负责。 穆玄回营简单换了身衣裳,又用洗了把脸,便直接去了校场。殷泽悄悄打量着被自家将军丢在榻上的那件染血的襕袍,再联想起将军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咋舌不已。按惯例, 他直接把袍子送到浣洗处即可, 等捡起来一看, 才发现那襕袍背面已被鞭子抽裂了许多道口子, 根本没洗的价值了。 摸着那极名贵的云锦缎面,殷泽委实心疼。 “哟,殷小将,你不跟在将军身边伺候, 怎么握着件袍子在这儿发呆?” 一道软媚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帐帘一掀, 娉娉走进来一个体态丰腴、艳丽照人的女子。 殷泽吓了一跳, 迅速把袍子藏到身后,怒道:“吴美人,你、你怎么又擅入将军营帐?” 这女子, 正是惠明帝赐给穆玄的两个美人之一。 当着合营将士的面,穆玄虽拗不过惠明帝那道圣旨,可次日,便下令阮筝将二美迁至距主帐最远的北营居住。并下了一道军令,不容许二美靠近主帐半步。否则以军法论处。 那越美人倒是安静老实,可吴美人却总是隔三差五的来主帐附近转悠,后被穆玄发现训斥了几句,才安分一些。这段时日穆玄不在军中,吴美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且胆子越来越大,好几次都趁着殷泽不备悄悄溜进穆玄的帅帐里。 她毕竟是圣上赐下的美人,又媚态十足,惯会娇声软语,不少将士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即使看见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阻拦。 此刻,只见那吴美人眉梢一挑,娇嗔道:“瞧把你给吓得。别忘了,我可是圣上赐来服侍将军的,又不是什么乱臣贼子。”说着,眼睛往他身后一溜,道:“把袍子给我。那不是你们将军的衣袍么?你攥在手里做什么?” 殷泽立刻警惕的道:“将军最厌恶旁人乱动他东西,你休要胡来!” 吴美人瞧他这一板一眼的模样,立刻咯咯笑了两声。 殷泽唰得面色通红,窘迫的道:“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呀。”吴美人朱唇轻启,凝眸一笑,端的媚态天成,让人骨头都要酥掉。 殷泽毕竟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能抵得了她这般诱惑,只觉下腹一股燥热陡然蹿遍全身,直激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手中一空,那件襕袍已被吴美人夺了过去。 “你!”殷泽气结,欲追时,吴美人已笑得花枝乱颤,拿着衣袍跑了出去。 殷泽既愤怒又羞耻,懊恼的揉了揉脑袋,直捶胸顿足,发愁怎么跟穆玄交代。 正是晨练之时,穆玄到了校场上,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他皱了皱眉,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走回营中,随意抓了个巡逻的士兵问:“可有看见阮校尉?” 那士兵一见穆玄回营了,且看着心情极不好,立刻肃然站直,高声答道:“回将军,阮校尉刚刚往西营那边去了。” 穆玄一路寻去,快到西营大门口时,忽然脚步一顿,拧眉停了下来,并抬头打量天色。 这个时辰,东方初白,朝阳渐起,夜里阴气散尽,阳气正慢慢聚合。可西营附近,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气。无端让人觉得死气沉沉的。 他按下困惑,抬步走进营中,只见西北角一处营帐前聚集了不少士兵,正挤着探头往帐中张望,并不见阮筝和沈其华的踪影。 见穆玄过来,众人吃了一惊,立刻挺胸站好,齐刷刷退散至两边,让出中间道路。一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也不敢出。 穆玄冷冷扫视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前方营帐之上。 雪白的帐门闭的严严实实,边缘上落着几只苍蝇,另有三五只正嗡嗡乱飞着,大约是在努力寻找缝隙钻进帐子里。 一股可称之为恶寒的气息,沿着那道缝隙悄然渗出, 分卷阅读73 比方才他在西营外感受到的阴气厉害十倍不止。 军中皆为男子,杀伐之气重,寻常鬼物根本不敢靠近。这邪祟,倒委实嚣张。 阮筝恰好掀帐而出,乍见穆玄也是大吃一惊,但一想到今早发生的离奇事件,又忽然觉得安心了,匆匆行了一礼,连忙禀道:“将军,出事了。” 遇害的士兵,是个百夫长,唤作章龙,因今晨点卯时未到,才被人发现死在了军营外五里的护城河边上。军医检查后,发现章龙腹腔内没有积水,并不是溺死,更奇怪的是,全身上下也没有伤口,更无中毒迹象,询问过同营的士兵,都说章龙平日里身体健康,连个喷嚏都很少打,实在不可能突然发病身亡。最后,军医简洁明了的概括:死因不明。 帐内陈设简单,正中间一张军中特制的木板床上,摆放着章龙的尸体。 穆玄打量了一眼,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皮出奇的白净,一点也不像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糙汉子,倒像个书生。 虽是暴死,他身上的铠甲和衣袍却很整洁,护膝、护腕等物也一应俱全,并无与人争斗的痕迹。就连神态,也是平静安详,右边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着,似是生前最后一刻,遇到什么极美好的东西。 穆玄默了默,拧眉问:“他身上的玄灵符可还在?” 玄灵符是每个玄牧军将士身上都会佩戴的一种驱邪避祟的护身符。 阮筝一愣,难以置信的道:“将军是怀疑”话到一半,被穆玄寒眸一扫,立刻识趣的闭了嘴,往章龙尸身上摸去。 摸了半晌,果然没找到玄灵符。 阮筝意识到什么,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穆玄黑眸一沉,吩咐道:“用你的玄灵符,仔细探探他尸体。” “是,将军!” 阮筝立刻从腰间取下一枚绘着玄武图腾的黑色灵符,夹在指间,从头发丝开始,往章龙尸体上慢慢扫去。 从面部到四肢,尸体上都无异常反应,等扫到胸膛时,凝血的符文上,忽然浮起几丝黑烟。 阮筝呼吸一滞,胸膛中那颗心,几乎要蹦出来。 “找到了!” 顷刻,阮筝低呼一声,只见灵符表面,不知何时已聚拢了一团黑雾。细细望去,那黑雾并非真的雾气,而是无数根蠕动的黑丝织成的密网。 玄灵符对着的,正是尸体的心脏部位。 那黑丝包裹的东西,自然不言而喻。阮筝胃里忽然难受得厉害,忍不住泛起阵阵酸水。 “是蛊丝。”穆玄神色一凝,寒声道。 吃完早膳,夭夭便坐在院中的藤椅里,无聊的把玩那只机关鸟。 姜氏这次大约是真的吓怕了,不仅不让她再出府,连后花园也不让她去了。并说那乞丐自会有人照管,让她安心待嫁。 荣嬷嬷搬到海棠院后,更是寸步不离她左右,连她出恭时都要忠心的守在茅厕外。且无论吃饭、喝水还是睡觉,都板着脸提醒她注意仪态举止。对此,夭夭郁闷至极,简直恨不得将这婆子掐死。 方才夭夭谎称腹中饥饿,软磨硬泡的央着荣嬷嬷到膳房给自己做糖蒸酥酪,才算把这婆子支走片刻,得以有机会坐在廊上玩机关鸟。 她其实最想知道的还是穆玄的消息。也不知,昨日他揍完宋引之后,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 正颓丧不已,海雪脚步轻快的从外面回来了,手中还握着张拜帖,道:“郡主,郑尚书府的大小姐递了帖子过来,说要约郡主出去街上转转呢。” 夭夭大喜,展开帖子一看,原来是郑红玉要约她去云裳阁看首饰。她双目放光,立刻满血复活般,把机关鸟往海雪怀里一塞,去桑榆院找姜氏。 姜氏也犹豫了。自打女儿出事后,昔日里曾和她交好的那些闺中好友都避之不及,恨不得绕着西平侯府走,这位郑小姐还肯主动上门递帖子,可见是个真心实意待女儿的性情中人。若拂了人家面子,岂不是要断送掉女儿最后一个好友。 两相权衡,姜氏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只严厉的告诫女儿,在外不许乱跑,天黑前务必要回家,并指派了两个身手不错的家仆一路护送。 夭夭迅速梳洗了一下,又换了身衣裳,便如出笼的鸟儿般,带着海雪往府门口奔去。 郑红玉已带着采蓝在马车里等候,见夭夭出来,立刻掀开车帘同她打招呼,请她上车叙话。 几日不见,郑红玉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稍微受一点凉风,便会咳嗽不止。见夭夭上来,她双颊因激动而透出些红晕,挽着夭夭双手道:“菖兰,其实我早就想过来找你了,可惜身子不争气,回来后病了一场, 分卷阅读74 一直卧床养着,现在刚能出门。你不会怪我吧?” 夭夭明媚一笑,道:“自然不怪,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 听她这么说,郑红玉面上瞬间绽放出一丝异样光彩,道:“听说云裳阁新进了一批胭脂首饰,颜色和款式都十分漂亮,连宫里的公主和娘娘们都抢着订购,咱们也去选几件应应景。” 顿了顿,她颊上红晕褪去,笑道:“趁这机会,我也想挑件中意的,送你做新婚贺礼。” 35、怪病 ... 云裳阁分三层, 一楼经营珠宝首饰,二楼主卖胭脂水粉,三楼则是一间间以屏风隔开的雅室。雅室即可供休息, 也可玩投壶射覆等小游戏, 一些贵女还会相约来此处开诗会。 论做工, 云裳阁的首饰并不算最好的,之所以引得众贵女趋之若鹜,一是因为款式新颖,二是因为楼中所有首饰都独一无二、绝不重样。 夭夭与郑红玉各戴好帷帽,先在一楼挑了几样首饰, 又去二楼买了些唇脂、面脂等物, 夭夭见郑红玉脸色有些不好, 便提议先去三楼雅室休息一下再回府。郑红玉欣然点头。 等二人到了三楼, 才发现里面衣香鬓影,聚满了穿着华丽的贵妇和绿鬓朱颜的女子,竟比下面两层还要热闹。 这里的雅室皆是开放式的,只要有空位都可以进去休息, 并不接受私人包厢。两人寻了间人少的, 摘下帷帽,刚坐下没多久, 又有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菖兰妹妹。”一道柔美的声音传来, 似有惊喜和意外。 夭夭循声一望,唤她的少女温柔娴静,容华照人, 竟是琼华。琼华旁边,则站着一个身穿大红襦裙的少女,丹凤眼,吊梢眉,一瞧见她,立刻翻了个白眼,不屑的转过头去,咕哝了一句“灾星”。 “……” 夭夭听她一嘀咕,立刻想起来,这可不就是中元围猎时,在庆功宴上与她很不对付的那郑尚书府的庶女么。她母亲杨氏好像还是当今皇后的远房表亲。也难怪一个庶女竟能和琼华这样的人交好。 “红桑,休要胡说。”琼华嗔怪的看了眼那少女,转眸朝夭夭友善的一笑,道:“菖兰妹妹也是来买胭脂首饰么?再过些时日,我就该改口叫你嫂嫂了呢。” 最后一句,她有些俏皮的道。 夭夭实在对变成琼华嫂嫂这件事提不起任何兴趣,礼节的笑了笑,也没接话。 琼华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兴致勃勃的打量了一眼海雪捧在手里的那些胭脂盒子,忽然目光一亮,盯着其中一个小巧精致、宝蓝色嵌珊瑚珠的盒子笑道:“菖兰妹妹也买这波斯唇纸了。” 这波斯唇纸据说是从大邺朝西边的波斯国传来的,用当地特产的石榴花蒸制而成,色泽鲜艳饱满,抹在唇上可三日不褪色。方才夭夭和郑红玉转到二楼时,见很多人都在抢购这种唇纸,一时好奇也各买了一盒。 琼华又兴致勃勃的问:“我可否看看妹妹的盒子?” 夭夭自然没理由拒绝。 只见琼华把那盒子握在手中打量片刻,又从身后侍女手中拿出一个同款式的盒子,比对半晌,笑道:“果然一模一样。” 她把盒子重新放回海雪手中,笑盈盈道:“看来,我与菖兰妹妹果然性情相投,那上百个唇纸盒子中,这镂着凤纹的盒子总共五个,咱们竟能选到同一个。” “郑红玉,你怎么也在这里!”终于瞥见夭夭身边还坐着道纤弱人影,郑红桑夸张的大叫了一声。 红玉脸色一白,掩唇咳了两声,才由采蓝扶着缓缓站起来,细声唤了句“红桑。” 郑红桑厌恶的皱起眉毛道:“不敢当。你郑大小姐身娇体贵,比公主都金贵,还是赶紧坐下吧,省得累出个三长两短,白费了我娘每天花那么多银子给你养病。” 红玉又咳了一声,面色被肺腑间不适牵动的有些泛红,低眉笑道:“多谢二妹关心,我会当心身子,不让姨娘担忧。” 看她这副逆来顺受、柔弱可欺的样子,郑红桑便觉如同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憋气的厉害。听闻动静,雅室内其他人都悄悄拿眼睛打量这边情况,交头私语。 大庭广众之下,这郑红桑就敢如此出言不逊,背地里还不知要如何欺负郑红玉,夭夭看不下去,霍的站起来,皱眉道:“红玉,这里实在臭气熏天,令人作呕,咱们去别处转转如何?” 郑红玉微怔,片刻后,笑着慢慢点头。 眼瞧着两人真的要离开,郑红桑一跺脚,指着夭夭,气急败坏的道:“小灾星!你说谁臭气熏天?!” 夭夭本不愿再搭理她,可又忍不住想再给郑红玉出口恶气,便眼睛一弯,笑嘻嘻道:“这个嘛,自然是某些嘴巴比茅坑还臭的人。郑小姐,我又没 分卷阅读75 说你,你急什么?” “你分明就是在说我!”郑红桑急得大叫,凤目中怒火喷烧。 夭夭皱了皱鼻子,一脸无奈的道:“你若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郑红桑简直要气晕过去了,可又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又愤愤跺了几脚,脸色忽转委屈道:“琼华,你看她!” 琼华道:“菖兰妹妹说的没错,红桑,怕是你多心了。” “怎么连你也向着她说话!”郑红桑气呼呼的甩下一句,声音几乎带了哭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竟转身往外面跑了。 夭夭与郑红玉便与琼华告辞,离开了那间雅室。两人刚走出没几步,一个长相甚清秀的小丫头忽追了上来,福了一礼,笑道:“我家小姐独饮无趣,想与两位贵人交个朋友,贵人可愿移驾一叙?” 夭夭暗暗讶异,转头看郑红玉,后者也目露困惑,便笑盈盈问:“不知你家小姐又是哪位贵人?” 那小丫头道:“我家小姐乃太学博士乔之安大人的孙女,乔兰。” 时隔这么多年,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夭夭怔愣了好一会儿,眼睛一酸,笑道:“久闻乔姐姐蕙质兰心,才逾苏小,能得她相邀,岂敢推辞。” 郑红玉不安的道:“听闻这位乔小姐性情孤傲,极少与京中贵女结交,也不知为何会邀请你我过去叙话?” 夭夭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乔兰所在的雅室,就和刚才夭夭所在的那间隔着扇屏风。 夭夭按捺住砰砰直跳的心,缓步走进去一看,这间雅室极清净,一个衣裳素淡的少女正立在一张书案前,悬腕写字。虽粉黛未施,难掩天姿国色。 “乔姐姐。” 夭夭极轻的呢喃了一声。 乔兰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待写完那一联,才转过头,落落大方的笑道:“这位就是菖兰妹妹吧。”又望着郑红玉道:“这位应是红玉妹妹。” 夭夭意识到失态,忙轻施一礼,道:“久慕乔小姐才名,方才一见,实在动情,忍不住以「姐姐」相称,小姐勿怪。” “无妨。”乔兰搁下笔,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道:“方才听妹妹为好友仗义直言,实在大快人心,令人解气,想着应是个敢爱敢恨、性情爽快的人,怎么到我面前反而拘束了?” 夭夭双颊微醺,忍不住挠了挠耳朵尖。 乔兰看见她的小动作,微微一出神,道:“我以前曾有个小妹,和妹妹性情极像,也总爱缠着我叫姐姐。若还活着,也和妹妹差不多大了。” 夭夭手一僵。只闻乔兰笑道:“日后相见,妹妹只管以「姐姐」称我便是,我听着也欢喜。” 夭夭咬了咬唇,忽问:“以后,我可以经常去乔府找姐姐玩耍么?” 乔兰一笑,道:“自然可以。” 因章龙之事,一直过了午后,穆玄才回到帐中。 那件被他随意丢在榻上的襕袍,此刻叠的整整齐齐,不仅洗净了血迹,连裂开的几道口子也都用针脚密密缝了起来。缝制之人针功了得,极用心,若不仔细看,竟瞧不出缝补痕迹。 殷泽甚是心虚的解释道:“将军,末将看这件袍子坏了怪可惜的,就擅自做主,让浣洗处的刘婆婆帮着补了下。” 就在约莫一盏茶功夫前,吴美人将晾干并缝补好的袍子送回来时,殷泽也有些意外。本以为这吴美人是想私吞这件袍子,好日后拿来威胁他或将军,没想到她竟还挺有良心。但思来想去,他终究不敢告诉穆玄真相,才谎称是刘嬷补的。 穆玄无暇疑他,便脱掉沉重的铠甲,重新换上这件便袍,正要坐到案后处理新送来的几桩军务,忽闻到帐中飘浮着一股甜腻的脂粉味儿,黑眸骤然一沉,拧眉问:“今日谁进过我的帐中?” 殷泽吓得噗通跪了下去,道:“是……是吴美人。” 穆玄一张俊脸瞬间阴沉的似要滴出水来。 忙完时,日头已经西斜。穆玄把阮筝和从护城河探查归来的沈其华叫到帐中,又布置一番,才离营返回穆王府。 也不知是不是这些天来回奔波、后背又添新伤的缘故,行了一路,他头脑竟渐渐觉得有些发沉,身上也冷得厉害,等强忍着不适进了城,竟已汗透深衣,深感虚脱乏力。 因而,陡然听到一声女子尖叫声传来,穆玄悚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一时神思昏聩撞到了人。他揉了揉额角,看清倒在马前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女,手边散落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 立刻有一群人围了过来,朝这边指指点点,大约是在指责他纵马伤人。 穆玄忙翻身下马,把人扶了起来, 分卷阅读76 又将那些盒子一一捡起来,重新递还给那少女,同她致歉。那少女心疼的握着一个宝蓝色的精巧盒子道:“怎么办,唇纸都沾上灰了。” “海雪,出了何事?”一道明媚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玄疑是听错,转身一望,一个曼丽身影撞入眼帘,明眸皓齿,娇美动人,正是夭夭。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容色清冷的素衣女子和一个苍白柔弱的病态少女。 他蓦地一回头,夭夭也大吃一惊,道:“穆世子?你怎么在这里?”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之色,穆玄心里暖融融的,只觉连身上的不适也减轻了许多,道:“方才着急赶路,一时失察撞到了你的婢女,似乎还撞坏你一些东西,实在惭愧。” 夭夭嘻嘻笑道:“没关系,东西坏了再买就是。”又去看了看海雪情况,确定她安然无恙,方道:“世子看着脸色不大好,是生病了么?” 穆玄摇头,只道:“多谢郡主挂怀。我无事,大约是赶路太急了。” 夭夭还想再和他多说几句话,身旁的乔兰忽然挽住了她手臂,道:“菖兰妹妹,天色已晚,该回家了,不然伯母要担心的。” 也不等夭夭回应,她便冷淡的同穆玄施了一礼,道:“穆世子,告辞。” 穆玄回礼,让开道,目送他们离去。 回府之后,穆玄就发起了高烧。 宁嬷嬷看他面色惨白,情况十分不好,一边急命人去请大夫,一边要遣人去回禀穆王。 穆玄却皱了皱眉,道:“不必惊动王爷。只遣人去九华院说一声,我今夜有军务要忙,不过去问安了。” 见宁嬷嬷面露犹豫,他淡淡道:“我又非大哥,一点小病而已,何必闹得阖府皆知。” 此刻,他身体乏力,头痛欲裂,只想自己安静的呆一会儿,实在不想再耗费精力去敷衍应付那些不相干的人。也只有在病中,他才能无所顾忌的如此任性。 宁嬷嬷神色一黯,道:“奴婢遵命。”便亲自拧了块凉毛巾,先给他敷在额上降热。 大夫很快过来。把完脉,开了些退热的方子,临走时忽问宁嬷嬷道:“世子最近可沾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宁嬷嬷听得心惊胆战,急问:“大夫何意?”这郎中姓刘,家中世代行医,因幼时身体不好,曾被家人送去道观里寄养,因而修习了不少驱鬼辟邪的方术,在长安城颇有些名气。连很多权贵都不惜花费重金请他去府中驱邪除祟。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刘郎中神色一凝,又笑道:“大约是我多虑了。穆氏一族术法高深,世子又有灵力护体,寻常邪祟岂能近他的身?除非” 他似想起了什么,道:“我看世子后背衣袍凝血,似有外伤。嬷嬷若实在不放心,不如去查查最近是否有可疑之人触碰过世子的衣袍。” 这下,宁嬷嬷是真的不安了。她虽不懂术法,可大约也明白了那刘郎中的意思。寻常邪祟虽不能靠近穆玄,可若是有人在衣袍上做手脚,那脏东西很可能会沿着伤口渗进体内。 宁嬷嬷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穆玄的衣袍平日都是她亲手准备的,有资格触碰的,也都是她的几个心腹丫头,到底是何人大胆包天,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生事! 刘郎中的顾虑果然不无道理。到了后半夜,穆玄烧得更加厉害,人也变得神志不清,昏迷中,口中不断说着含混不清的呓语。 宁嬷嬷也不敢再瞒下去了,立刻遣人去告知穆王和云煦公主。 云煦公主自昨日听说弟弟当街和东平侯府的宋引起了冲突,还把人家给揍了一顿,心里就一直放心不下。今日本想过来尔雅院看他,怎奈午后喝多了酒,竟一觉睡了过去。 半夜突然听到穆玄生病的消息,立刻就酒醒了。连斗篷都顾不上披,就急急奔向尔雅院。等到了,发现穆王和静姝也在。 静姝正在柔声责怪宁嬷嬷为何不早些通知她,穆王则坐在床前,沉着脸探查穆玄的脉息,面色凝重。 穆云煦几乎难以相信,床上躺着的那个面白如纸、唇无血色的少年是自己向来身强体健的弟弟,心头一涩,急问:“父王,阿弟如何?” 穆王不语,等探查完毕,才收回手,缓缓道:“是蛊毒。” 说出这两个字时,他英武的脸庞上,瞬间覆上厚厚一层阴寒。 穆云煦陡然变色。 这时,穆玄又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呓语。 静姝凑近听了片刻,惑然道:“世子在说什么?喝……药?”她目光又扫过那少年紧攥着的右拳,有些惊疑不定的道:“世子的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穆王目光也被吸引了过 分卷阅读77 去。果然,一缕浅碧色,从那只拳头的拳心中露了出来,像是块衣角。 “那是什么?”穆王皱眉看向宁嬷嬷。显然,那样的颜色,不会是男子之物。 宁嬷嬷也是一脸懵然。 静姝担忧的道:“世子手上有伤,总攥着这东西只怕不好。依我看,嬷嬷还是替他取出来罢。” 宁嬷嬷眼睛盯着地面,一动未动。 静姝有些尴尬的道:“怎么?嬷嬷觉得我说的不对?” 宁嬷嬷略抬了抬眼皮子,不冷不热的道:“奴婢不敢。” 静姝也不生气,徐徐笑道:“无妨,我来取也是一样的。”说着,就要伸手过去。 “且慢!”云煦公主忽然语调一扬,似笑非笑的望着静姝,道:“静姨,那是我母亲留给阿弟的灵符。他不过握在手中做个念想,你何必管他?” 静姝面色唰得白了,好半晌,才勉强笑道:“原来是长公主的东西,是我唐突。”又朝穆王盈盈施礼,低眉顺目道:“望王爷恕妾身不敬之罪。” 穆王失神的望着那一角浅碧,久久不言。 云煦公主眼眶却渐渐发红,心痛如绞。方才弟弟的那几声呓语,静姝听不懂,她却心如明镜。那根本不是什么“吃药”,而是一个人的名字:阿瑶…… 36、噩梦 ... 穆玄做了一夜的噩梦。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没有一丝生气的荒山,无限蔓延、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山道。尚只有十岁的他,布衣麻鞋, 戴一顶破烂的斗笠, 在山中拼命奔跑。夜风呜呜作响, 似拉扯了无数只恶鬼在后面追赶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一口吞下。 他呼吸渐渐粗重,额面布满豆大的汗珠,一双腿也如同灌了千斤巨铅。终于, 山风歇止, 两座光秃秃的山坳间, 出现一个黑黝黝的山洞, 洞中静静亮着两点光。这光也不知是何物散发出来的,幽森森的,动也不动,如两只灯笼大的眼睛, 沉默与他对视。 他拖着两条腿朝山洞里走去, 如在沙漠中行走的人终于找到了绿洲。眼瞧着就要摸到洞口,那两点亮光却突然消失了。有贪恋的吮吸声, 从洞里传出, 伴随着女子娇媚销魂的呻∣吟之声。 [读][文 ][少][女]他握紧端方,贴着洞壁,一步步靠了过去。才发现山洞的顶上竟亮着一排青幽幽的光, 向内延伸而去,像嵌了一颗颗夜明珠在上面。伸手一摸,洞壁湿腻腻的,沾满不知名的黏液。明明正是暑气最浓的八月,这洞里却阴寒刺骨如严冬腊月。 又往里走了一段,山洞骤然开阔起来。正中间的一张石床上,两个赤身裸体的人交缠在一起,癫狂凌乱,满床旖旎。发出那种奇怪淫邪声音的,就是被压在下面的女子。此刻,那女子一张脸如同熟透的大虾,红彤彤的,随着上方男子的一记猛烈撞击,张开的双腿骤然一缩,如柳枝般紧紧缠住那男子的腰肢,男子浑身肌肉一蹦,发出一声长长的含糊而满足的喘息声。 他从未看到过如此诡异离奇的画面,一时震惊的睁大眼睛,薄薄一层布衣下,不知不觉,竟透出细密的汗珠。尚且稚嫩的身体,也突然燥热起来,丝毫不觉得四周阴冷了。 正看得出神,突然,那女子嘴角一弯,露出抹诡异的笑。他悚然回神,心头咯噔一下,那女子的脑袋已变作一个青幽幽的蛇头,正吐着蛇信子,贪婪的舔舐那男子的肩头。一双蛇眼,却直勾勾的盯得他,水波流转,满是媚惑。 那男子却依旧意乱神迷,毫无察觉。 “小郎君勿急,马上就轮到你了。”那蛇头妖娆的扭动,发出痴痴的笑声。 他吓得浑身汗毛直竖,连退了几步,拔出端方,欲刺向那女子,洞顶的亮光忽然全部消失了。就像是许多双眼睛同时闭上一样。继而,四周地面传来跐溜跐溜的声响,像软体动物爬行的声音,迅速朝他逼来。 电光火石间,他陡然明白,那洞顶的亮光根本不是夜明珠或什么宝石发出的,而是一双双盘踞在上面的蛇的眼睛。他竟然误入了蛇妖的洞穴。 已有蛇沿着他脚缠了上来,嘶嘶的吐着蛇信子,隔着衣袍舔舐他脚腕。他挥剑一斩,立刻有浓重的腥臭味在洞中散开。群蛇似被激怒,立刻以更猛烈的攻势缠过来。 黑暗中,他杀的天昏地暗,洞中恶臭几乎要熏得人窒闷过去,蛇群却依旧没有退去的意思,且数量还在疯狂增加。 他又挥出一剑,齐断两蛇,正欲想法子斩出条血路,去擒住那女蛇妖,黑黢黢的山洞忽然亮了起来。 不同于之前蛇目散发的幽冷光芒,这光温暖而透亮。 他抬头一看,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飘来了一根桃木枝,枝上桃花灼灼绽放,散发着耀目的灵光。 群蛇被这灵光一照,立刻如临大敌 分卷阅读78 ,缩着蛇头退至两侧洞壁下,连蛇信子都不敢再吐了。 “哒哒哒”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银铃摇动的悦耳声音。 他回头,便看见一个挽着双髻、身穿浅粉衣衫的小女孩从黑暗中走了过来,肤如软玉,明眸若星,嘴角弯弯的,挂着一点明媚笑靥,粉嫩的唇瓣,如枝上新开的桃花般娇嫩欲滴,仿如画中走出的小仙女。 石床上的女蛇妖还在贪婪的吸食那男子的精气,乍见这灵光,立刻化为本形,蹿到了角落里。 “你害了这么多人,元丹一定很滋补吧。”女孩一脸无害的道,那蛇妖立刻抖了一抖。 女孩视线很快落到那张石床上,眼睛一亮,走过去摸了好一会儿,啧啧叹道:“真的是寒玉床,要是能搬回家就好了,肯定很解暑。” 那蛇妖双目陡放凶光,嗬嗬两声,竟陡然从地上蹿起,张开血盆大口朝女孩扑了过去。 “当心!”他惊呼一声,只见那女孩手腕一摇,飘在半空的桃木枝闪电般没入了那蛇的七寸之中。 一股刺鼻的恶臭弥漫开来,桃木枝破开蛇腹,飞回女孩手中,灵光比方才更盛。想来,应是吸食了那蛇妖的内丹。 蛇妖一死,躲在角落里的蛇群瞬间作鸟兽散。 “我叫公输瑶,你叫什么?”女孩坐在石床上,荡着雪白的双足,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明媚的笑。 笑着笑着,她白皙如软玉的脸上,忽然渗出血色。很快,胸前、手腕和双足也开始往外渗血。嘴角,却始终挂着那抹笑靥。 穆玄惊醒,冷汗透衣。才陡然意识到,方才只是一场噩梦。 白茫茫的阳光透过窗棂投射到面上,直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只觉周身一轻,昨夜压倒他的那些不适感都抽丝般远离了身体,神智也前所未有的清明。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看样子早过了点卯时间,就算立刻出发,赶到军中也要午时了。也不知阮筝和沈其华那边进展如何,他二人等不到他,还不知要如何焦急。 穆玄隐隐有些郁闷,撑床欲起,旁侧忽伸来一只大手,不轻不重的将他按了回去,道:“躺着。病还没好全,乱动什么?” 听到这声音,穆玄怔了怔,微一拧眉,转头,果然看见穆王坐在床边的一张圈椅中,眼底泛着淡淡一层乌青,目中也充着几缕血丝,英武的脸庞略显疲倦。 云煦公主恰好端着药进来,见弟弟醒了,心头一松,立刻手痒的捏了捏他脸蛋,哼道:“怎么这样不小心,衣袍上被人动了手脚都不知道。为了给你驱蛊毒,父王可是一夜未眠。” 蛊毒? 穆玄遽然变色。原来自己昨夜并非普通的发热,而是中了蛊毒。难怪昨日那病会来的那么凶猛,以至他完全想不起来后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遇事素来思虑周全,且警惕心重,这一次竟然被人悄无声息的给设计了,一时间,既觉恼怒,又觉心惊。联想起昨日在章龙尸体上探查到的蛊丝,更觉不寒而栗。 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军中投放蛊毒害人,且这么快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是孩儿大意,让父王受累了。”穆玄依旧坚持撑起半截身子,微垂眸,语气惭愧。长而密的羽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事,他是宁愿自己多吃些苦头,也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尤其是穆王。 刚刚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幼时,每次生病,母亲也总是这样不眠不休的守在床边,或哼着好听的歌谣,或讲着玄妙离奇的志怪故事,帮他纾解病痛。阿姐云煦则扒在床头,眼睛发光、看宝贝似的盯着他,然后趁母亲不注意,悄悄伸出魔爪捏他脸颊。她还总是从婢女手里夺过药碗,自告奋勇的要喂他吃药。他发自内心的抵触。因为她总是连吹都不吹,便直接把滚烫的药汁往他嘴里送。他若反抗不肯喝,她便把魔爪伸进被子里,用力捏他胳膊肉。 直到他疼得挤出泪,母亲才发现异常,笑着打开阿姐的手,并夺过药碗,耐心且温柔的喂他一口口喝下。 那些单纯不掺一丝杂质的美好、快乐与温暖,像是一场前尘旧梦,再也不会回来了。 穆王望着那少年俊美苍白的侧颜,依旧按着他躺下,道:“跟父王何须如此客气。”待扫见儿子尚缠着白叠布的双手,皱眉道:“都小半月了,手上的伤怎么还没好全,可按时换药了?” 穆玄道:“孩儿惭愧,总令父王挂怀。” 看他这副疏离客气的样子,穆王神色一凝,半晌,从圈椅中站了起来,淡淡道:“我已让穆衡、穆平配合宁嬷嬷盘查尔雅院中可疑人员。军中你也须仔细盘查,莫再酿成大祸。” 穆玄点 分卷阅读79 头:“孩儿心中有数,请父王放心。” 穆王盯了他一眼,才起身回九华院了。 云煦公主立刻坐到了那把圈椅上,一面搅动着碗里的药汁,一面挑眉望着宝贝弟弟,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亲爹,你何必总令他心里不舒服。母亲离府时是怎么嘱咐你我的,你但凡有人家大公子一半的乖巧,也不至于弄得浑身是伤。” 穆玄默不作声。直到瞥见某人舀好一勺药汁,又有亲自喂他吃药的架势,立刻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 云煦公主眼睛一眯,道:“退热的药。昨日你中蛊不假,但生病也是真的,要不是高烧的缘故,那蛊毒也不会发作的那么快。” 穆玄一怔。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忽在脑中掠了过去。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面色阴沉的道:“阿姐,我须立刻赶回军中。” 37、荷囊 ... 到了玄牧军驻地, 阮筝和沈其华果然已在主帐外等候。 两人得知穆玄中蛊之事,俱大惊不已,立刻将殷泽扭到帐中逼问。殷泽不敢再瞒, 才吞吞吐吐的供出吴美人拿走袍子的事。 沈其华气得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怒道:“你知不知道将军险些被你害死!” 殷泽这才知道自己一时糊涂, 竟酿成如此大祸,立刻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懊悔不已,请求重责。 阮筝有些着急的问:“将军,可要末将立刻带人去缉拿那吴美人?” 穆玄心中尚有困惑未解, 沉吟片刻, 摇头道:“不急。先命人暗中盯着。”安排妥当, 又问阮、沈二人有关章龙案的最新进展。 沈其华又不解恨的踹了殷泽一脚, 才禀道:“据章龙手下士卒反映,最近十来日,章龙经常去护城河边上的树林里练习箭术,起初几日还回来的早, 到后来, 几乎日日练到深夜才归。每次回来,他都眼圈乌青, 看着十分倦怠, 人也渐渐削瘦下去。但心情却似乎很愉悦。最奇怪的是,他这般苦练,箭术却丝毫没有长进, 前两日月末箭术考评竟排在最末三位,比以往成绩还差。” “末将已亲自去那片树林看过,里面倒的确有遗落的箭矢,树上也有练习射术留下的痕迹。” 穆玄若有所思,联想起昨夜自己中蛊时的情景,忽问:“章龙可有妻室……或者未婚妻之类?” 阮、沈二人神色一懵,过了会儿,阮筝忽然一拍脑袋,道:“是有未婚妻!前段时间刚来营中给她送过新衣。两人还在营门口大吵了一架,很多人都瞧见了。其华,你不也在么?” 沈其华白他一眼:“这等无聊之事,也就你会记得。” 阮筝道:“听说,章龙极爱他未婚妻,刚来营中那会儿,几乎日日都要写信回去。也不知那日是怎么了,两人竟吵得那般凶。” 穆玄默了默,又问:“那些新衣,可搜检出来了?” 军中皆有统一衣袍与铠甲,家中送来的便袍,多是将士们操练结束后在私底下穿的,一眼便可辨出。 沈其华这才开口:“章龙随身物品皆已分类归置,都搁在西营那边了。” 不多时,便有两名士兵抬了一个木箱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叠放着两摞家常的便袍,多用舒适又价廉的罗布麻裁剪而成。 沈其华一件件翻下去,一直翻到最底层时,终于看到几件颜色较鲜亮的麻袍,显然是新衣。他将那一叠衣袍抽出,呈至穆玄跟前,展开细看,道:“布料平整无一丝褶皱,折叠处折痕很深,应还没有穿过。”又嗤笑道:“此人也真有意思,好好的新衣不放在上面,反而压在最底下。倒像不爱穿似的。” 阮筝忍不住小声反驳:“这可是他未婚妻子亲手缝的,他怎会不喜,一定是不舍得穿,才会放到最底下。” 沈其华狠狠翻了个白眼:“也就你这种蠢货会这么想。” 阮筝脸一红,不服气的道:“那也不能总以恶意揣度人。” 沈其华又嗤笑一声,自去翻箱子里的另一摞衣袍。刚翻两件,动作忽然一顿。阮筝立刻凑了过去,奇道:“咦,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精致小巧的心形荷囊,淡粉色的绸面上,绣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图案。囊口以一根红线束着,一股馥郁幽香从内散出,让人吸了一口,便忍不住想吸第二口。沈其华刚想伸手捡起那荷囊,挂在腰间的玄灵符忽然簌簌摇动起来。他心头突突一跳,低头望去,灵符上已泛起示警的红光。 几乎一瞬之间,沈其华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眼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孤坟,几点青幽幽的鬼火躲在半枯的老树之后,时隐时现,似在朝他偷窥,偶尔发出几声阴测测的呜呜声。而他则陷在一片香软的怀抱里,下巴蹭着块触感丝滑的绯红衣袖,满 分卷阅读80 嘴满鼻子都是充斥着浓浓果子味儿的桃花香。他忍啊忍,忍啊忍,还是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喷嚏。 抱他的人,步子轻灵,还总是一蹦一跳的,走路极不老实,不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他听得心里直犯痒,努力抬起头,想看清这丫头的面貌。可惜他扯得脖子都酸了,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绯红色和魔音般的娇笑声。 “屏息凝神,勿有杂念。”一道冷沉声音突地传入耳膜,沈其华用力一咬舌尖,悚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面皮涨红,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旁,穆玄正捏着那只荷囊,仔细查看。 “将军。”沈其华面皮更红,一脸羞愧。亏他在军中历练这么多年,竟被区区一只香囊诱入幻境,险些难以自拔。 穆玄道:“不怪你。这荷囊中装的并非普通香料,而是一种极恶毒的蛊香,只要吸入一点,便会意乱神迷,陷入心魔之中。若吸食久了,则会对下蛊之人言听计从,渐渐失去本性。” 说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厌恶的拧了拧眉。 阮筝倒吸了一口冷气,愤然道:“好恶毒的心肠!可章龙的未婚妻怎么会送他这种东西?会不会是受人蒙骗,买到了假香料?” “未婚妻?”沈其华忽冷笑一声,道:“你也太天真了。依我看,这东西未必是他未婚妻送的罢。”他两边太阳穴尚突突直跳,联想起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景象,只觉心头似裹了层厚厚的迷雾般,困惑难解。 阮筝目瞪口呆道:“不是他未婚妻,还能是何人?” “他所言不差。”穆玄捏着那香囊,沉眸道:“这香囊缝制时的针脚,与那些衣袍并不一样。” 阮筝立刻从箱子里拿起件衣袍,与香囊的缝合处一比对,果然走针穿线的方式相差极大。他还是有些不相信的道:“会不会是这普通衣袍和香囊的缝制针法本就不同,又或者,那香囊是他未婚妻从街上买来的?”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穆玄神色倏然一冷,挑起嘴角道:“只是巧的是,这香囊的缝制针法,与昨日我那件袍子的缝补针法极相似。” 阮、沈二人俱是脸色一变。半晌,阮筝才呆若木鸡的道:“将军的意思是说,送给章龙香囊的,是别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很可能就是吴美人……可害他的又是谁?总不至于也是这吴美人吧?” 穆玄冷冷道:“但凡蛊毒,都有操纵人心之效。这种蛊香极可能用于男女之间,只要一方对另一方施蛊,便可使他(她)对其死心塌地,仇人也能变成恋人。若被施蛊者意志坚定,不受蛊毒控制,便会万蛊噬心而死。” 利用巫蛊之术强拆或强组姻缘,皆是逆天之行。只有心术不正之人,才会用这种手段左右人心,去得到那个本不属于他的人。 “万蛊噬心?!”阮筝似乎一下子对世间情爱找回了自信,激动的道:“章龙体内的蛊丝,就在心脏里。一定是吴美人妄想施蛊诱惑章龙,章龙却对他未婚妻一心一意,深情不渝,才会被万蛊噬心而死。” “一定是这样的。”他又笃定的补了一句。 沈其华看智障似的看着他,嗤笑道:“你见过哪个男人会把心爱之人送自己的新衣压在箱底,反而把不喜欢的人送他的香囊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日日抚摸。” 阮筝张了张嘴,竟觉无法反驳。 是啊,若章龙真不喜爱吴美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接受她送的香囊。可他若真爱上了吴美人,吴美人的目的便达到了,章龙怎么还会被万蛊噬心而死呢? 穆玄心中隐隐冒出一个更离奇的念头,可这念头还只是一点灵光,并未真正清晰起来,外面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士兵在外惊慌失措的禀道:“将军,吴美人突然腹痛不止,末将要找军医,她怎么也不肯。非说、非说要将军您亲自过去一趟。” 帐中三人皆微微皱眉。沈其华经历过心魔之事,对这个女人简直深恶痛绝,哼道:“此女心思歹毒,且诡计多端,将军万万不可被她骗了。” 穆玄却道:“无妨。我倒要瞧瞧,她还能使出何等花招。” 北营果然离帅帐有些距离,须得一盏茶的功夫,才能走到。 大约是为了避嫌的缘故,两位美人所住的营帐一左一右紧挨着,周围却空荡荡的,再无多余营帐,只有两队士兵来回巡守。 吴美人住在右边帐子里,此刻帐门紧闭,内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三人顿足片刻,心头俱浮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暗想那吴美人的病莫非已经好了? 忽得,穆玄面色一变,一把扯开帐门冲了进去。 帐内,一张缀了纱帐的大床上,直挺挺的躺着一个身着大红烟罗裙的美人,玉容惨白,七窍流血,一双美目安详的闭着。 分卷阅读81 小巧的樱唇,却微微翘起,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极幸福美妙的事情。 军医验过之后,确定吴美人是吞服了一种叫做断魂草的□□,才毒发身亡。很快,沈其华便带人在营地附近的一座荒坟附近发现了这种毒草。 38、越美人 ... 阮筝用玄灵符探过吴美人的尸体, 并未发现蛊丝痕迹。 从现有证据来看,吴美人极可能是因为知晓事情败露,而畏罪自杀了。 但穆玄心中依旧有两点困惑。第一, 章龙明明已经中蛊, 又对吴美人颇痴情, 究竟为何会万蛊噬心而死。第二,军中守卫森严,吴美人根本没有外出机会,那断魂草又从何而来。 沈其华带人将吴美人所有随身物品都搜检完毕,便全都抬到帅帐旁边的偏帐里, 请穆玄过目。 三人正在依次翻阅, 忽有士兵在外禀道:“将军, 北营传来消息, 越美人已经醒来,正哭着要求见将军。” 原来,听说吴美人出事的消息后,素来胆小的越美人当场就昏厥了过去。两人本是同乡, 又同被惠明帝赐给穆玄, 这段时间在北营朝夕相处,感情十分要好。越美人有此反应, 倒也在情理之中。 穆玄本就打算等越美人醒后向她盘问些吴美人之事。两人整日呆在一起, 吴美人若真有什么异常之处,越美人不可能不知道。此刻她主动求见,倒有些出乎穆玄意料。 不同于吴美人的媚态天成与大胆热情, 越美人姿容清丽,性情内敛,一举一动皆小心翼翼,不敢逾距丝毫。 她杏目中尚残留着点点泪痕,显然刚哭完一场,一见穆玄,立刻跪倒在地,伤心欲绝的道:“都是我,都是我害死了吴姐姐。” 阮筝与沈其华皆在帐中,闻言,阮筝咋舌道:“你这是何意?” 似是回忆起极惨痛的事,越美人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地上大哭起来。许久,她剧烈抽动的双肩才渐渐恢复平静,自责道:“都怪我。我若早些来找将军揭发那百夫长的真面目,吴姐姐也不会被他害死。” “百夫长?”阮筝倒吸了一口冷气,惊问:“你说的是哪个百夫长?” 越美人露出凄楚之色,咬唇道:“就是六营的章龙!” 章龙暴死的消息并非秘密,军中早已传开,这越美人不可能不知道。沈其华眼睛一眯,冷笑道:“你难道不知,早在吴美人出事的前一天,章龙便死在了护城河边上。一个死人,如何害人?” 越美人贝齿在唇上咬出一道白痕,道:“就是因为他死了,吴姐姐才会这么想不开!” 这话中深意,不言而喻。沈其华不由有些嫌恶的皱起眉:“你的意思是,吴美人与章龙之间有私情?” 越美人眸中又溢出水色,艰难的道:“此事,还要从吴姐姐丢失的那只荷囊说起……” 原来,吴美人某次来主帐附近“散步”时,不小心把贴身佩戴的一只荷囊丢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谁知后来那荷囊竟被恰巧路过的章龙捡了去。两人一来一往,便暗暗生了情愫。章龙被吴美人迷得七荤八素,连家中对他情深义重的未婚妻都抛在了脑后,还经常接着练习箭术的名义约吴美人到护城河边的树林里幽会。 “我早劝吴姐姐,这人连自己相守多年的未婚妻都肯抛弃,定非良善之辈,千万莫被他甜言蜜语所骗。可吴姐姐却笑话我不懂得情爱的滋味,依旧暗中同他往来。” 沈其华哼了声:“你说他们时常到护城河附近幽会?简直一派胡言!军中守卫森严,吴美人一介弱女,如何能通过盘查、悄无声息的跑到护城河去?” 越美人又咬了咬唇,才肯道:“火头营的张大,是我与吴姐姐的同乡,他儿子张用每日早晚都会来军中送两次食材。前段时间张大老妻病了,急需一大笔钱买药,吴姐姐便赠了他五片金叶子,解了他燃眉之急。张大心存感激,便让张用在傍晚送完菜后,把吴姐姐藏在车中带出去。等第二日早晨张用过来送菜时,再将吴姐姐带回营中。” 这法子,倒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沈其华听得火冒三丈,强压着怒意问:“他们这种关系已维持了多久?” 越美人道:“也就小半月的时间。” 小半月? 沈其华简直要气笑了,这可不就是将军不在营中的这段时日么。他们倒是会钻空子。 穆玄一直不动声色的听着,至此,沉眸问:“这么说,章龙出事那日,吴美人应也在护城河边?” 越美人慢慢点头,涩声道:“都怪我。那日我若拼力阻止住她,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穆玄拧眉:“你吞吞吐吐,到底想说什么?” “我……”越美人未开口,已泪流满面。 分卷阅读82 “章龙他不仅招惹了吴姐姐。五日前的夜里,他……他还潜入北营,潜入我的帐中……”她低声呜咽起来,泣不成声,再无法说出后面的话。 帐中三人俱都变色。 “我实在不想吴姐姐再受他蒙骗,便将此事告诉了她。吴姐姐是个爱憎分明、性烈如火的人,知晓此事后,将章龙痛骂一顿,并说他会遭报应。还说就算那报应不来,她也要亲手杀了他,替我、替她自己报仇。我以为她只是说个气话,没想到她约章龙去护城河见面,第二日章龙就出事了。” “我心里明白,吴姐姐其实还是爱章龙的。章龙死后,她虽表现的无比开心,还说以后要安心侍奉将军,再也不把心托付旁人了。可夜里,我却能听到她在帐中低声哭泣,整夜不止。本以为时日久了她就渐渐忘记了,谁料会酿成如此惨剧。我若早些向将军坦白,哪怕早一日,吴姐姐也不会出事。” 送走越美人,穆玄又命人将火头营的张大传来问话。张大对越美人提及的事供认不讳,自请军法处置,但却声泪俱下的恳求穆玄饶过他儿子张用。 有了越美人的证词,仅余的两个疑团也迎刃而解。章龙之所以被万蛊噬心而死,是因为他后来又觊觎上了越美人,背叛了吴美人。吴美人害死章龙后,又迫不及待的往穆玄衣袍上下蛊,似乎是急着找到下一个依傍,借以纾解心中伤痛。至于那株来历不明的断魂草,吴美人既有本事离开军中,到附近采些断魂草也不是什么难事。 穆玄沉吟许久,问阮、沈二人对此事的看法。 阮筝颇受打击的道:“那章龙的未婚妻若知晓此事,还不知要如何伤心。” 沈其华嗤笑一声,道:“她有何可伤心的,要这样一个人渣做未婚夫,还不如守寡去。倒是那章龙,就这么死了,实在便宜他了。” 宣了些火气之后,他才正色禀道:“方才末将已用玄灵符试探过越美人和张大,他们身上并没有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穆玄“嗯”了声,忽沉眸问:“吴美人的物品你们也看过了,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不妥? 阮筝与沈其华对视一眼,俱露出困惑。 穆玄道:“从那个荷囊看,吴美人的女工应十分了得。可奇怪的是,她帐中竟连最基本的针线盒都没有,也没有其他绣品。这实在不合常理。” “还有,吴美人活动的地方,除了军中,就是和章龙幽会的护城河边,那蛊毒又是谁给她的?” 阮筝小声道:“听我娘说,宫中女子为了争宠,经常使一些不入流的手段,说不准那吴美人来军中前身上就带着了。” 穆玄略一挑嘴角:“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只是觉得,这桩案子进展太过顺利,处处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还有一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依阿姐云煦所说,他所中的蛊毒并不算深,若非昨日突然发热,只怕要三到五日才会发作。若真是吴美人在他衣袍上下的蛊,她为何要下如此慢性的蛊,且不等到他蛊毒发作,便迫不及待的自杀了。 他中蛊之事,只有阮筝、沈其华和殷泽三人知道,不可能走漏消息。吴美人也不会因为此事而畏罪自杀。 穆玄终是不放心,斟酌片刻,又吩咐了几件事与阮、沈二人。 这一日,夭夭又收到了琼华送来的拜帖,说三日后在云裳阁举行诗会,邀请她去参加。 当然,帖子没有送进海棠院,还是以东平侯府的名义,直接送到了姜氏所居的桑榆院。 姜氏握着那张红笺,欣喜不已。这琼华郡主毕竟是女儿未来的小姑子,若两人能交好,日后女儿嫁去东平侯府,多少也算有个说得来的人,不至于势单力薄。 对于琼华的这番示好,夭夭却实在兴致寥寥。首先,她对作诗这件事,可谓一窍不通。若菖兰郡主本是个腹有诗书的小才女,她到时侯丢脸事小,万一被有心人识破身份就坏了。其次,大约是八字不合的缘故,她对琼华这个人始终喜欢不起来,也从未有过与她交好的念头。若非姜氏在场,她几乎立刻就要称病推辞掉。 姜氏以为她紧张,笑着道:“莫怕,娘听说,这位琼华郡主性情温婉,人缘极好,到时娘让人备好礼物,再让奶娘给你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定会让我的宝贝女儿艳惊四座。再说了,你自小熟读诗书,之前不是一直想找人切磋诗文么,这正是个好机会。” 听到最后一句,夭夭简直恨不得拿块豆腐砸死自己。 39、未婚妻 ... 当夜, 穆玄并未回穆王府,而是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宿在了军中。 他只脱掉外层的铠甲,便怀抱端方躺了下去, 双目微阖, 侧耳倾听帐外动静。前半夜一切如常, 到了后半夜,他却渐觉身体发冷, 分卷阅读83 头脑昏沉,似乎又发起热来。 起初他还维持着一丝清明,等起身灌了口凉水再躺下, 病情便汹涌压来, 一发不可收拾。他整个身体都滚烫起来, 如置身烈火之中, 混混沌沌间,又做起了噩梦。 依旧是那个腥臭扑鼻的蛇窟,她荡着一双雪足,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 软玉般的面上笑出两个小梨涡, 声音清脆悦耳如林间摇动的风铃。 “我叫公输瑶,你叫什么?” 他压了压头上的破斗笠, 不理她。 在蜀中, 以“公输”为姓,又手持桃灵木,只能是以“通灵术”与“招魂术”闻名于世的公输一族了。这丫头年纪轻轻, 便能拥有灵力如此强大的桃灵木,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见他默不做声,她也不生气,自顾跳回地上,围着那张寒玉床走来走去,眼睛乌溜溜的直冒光,似乎真的在研究怎么把它搬回去。两只雪白的小脚丫,连鞋子也不穿,就那么肆无忌惮的踩在湿腻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他的心似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有些难受,不知为何,竟想起来方才在寒玉床上,那蛇妖吸食男子精气时无意识摇动的双足。只不过,眼前这双小脚丫生得更漂亮更可爱,雪白的肌肤下,还透着淡淡的肉粉色,看着软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握在手里揉捏一番。 很快,他便为自己这些杂念感到深深的羞耻,心里还甚至莫名的生出一丝火气。他自小修炼术法,定力过人,方才面对那道行高深的蛇妖都能心静如水、岿然不动,现在竟会对一个小丫头产生如此绮念,简直是耻辱。 他越想越气闷,掉头就往洞外走。 “喂,你等等我。”她快步追了出来,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只管蹦蹦跳跳的与他并肩而行,道:“你干嘛总板着个脸呀,不说话也不肯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他猛地停下来,冷冷道:“不要再跟着我了。” 他比她足足高出一头,连说话都显得格外有气势。更何况,她若敢不听话,他单手就能拎起她,将她扔的远远的。 “可下山的路只有这一条呀。现在月黑风高的,我又喜欢迷路,不跟着你,我怎么出山?”她眨眨眼,一脸无辜的望着他,理直气壮。 他皱了皱眉,不想搭理她,便一言不发的继续闷头往前走。 她嘻嘻一笑,立刻又蹦蹦跳跳的跟了上来,并祭出手中的桃灵木在前方照路。 “我听你口音可一点都不像我们蜀中人,你到底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跑到那条臭蛇妖的老窝里?是被她抓来的吗?我们蜀中可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尤其是我阿娘做的蜀蒟酱和豆花鱼……” 她肚子里有问不完的问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提起吃食时,眼睛直发光,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在听。 “这么晚回去,阿爹阿娘又该骂我了。”她挠了挠耳朵尖,颇苦恼的道,又转头问:“你呢?你住在哪里?也和你阿爹阿娘一起么?” 他嘴角紧抿成线,看向前方。 桃灵木周围,不知何时聚了一大片青幽幽的鬼火,正争先恐后的往枝头上钻,像是无数点流萤在跃跃跳动。没有挤上枝头的鬼火们,便自觉排列成一条长长的星河,跟在桃灵木后飞旋起舞,共同为他们引路。 这样美丽而热闹的画面,让这座阴冷的荒山都添了些许灵气。 “我住客栈,明日就会离开这里。”他冰冷的黑眸中,难得有了一丝波动。 离家出走这一年多以来,为躲避父王派出的暗卫追踪,他在一个地方最多停留三日。之前因为帮着一户人家除邪祟,他已违背自己定下的规矩,在蜀中云中城滞留了五日。今夜也是为了摆脱穆王府的暗卫,他才会误入这荒山之中。明日必须离开了。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也许是一路向东,出海看看,也许是继续往南,去大理境内瞧瞧。 她眼睛一亮,满是艳羡的道:“你一定是二哥常说的那种身怀绝技的大侠,斩妖除魔,四海为家,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对不对?” “……” 他咳了声,闷闷的道:“算是吧。” “我最佩服大侠了。我的理想也是当一名大侠。你从几岁开始当大侠的,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样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大侠?” “……” 又走了一阵,四周忽然刮起刺骨的阴风,聚在桃灵木周围的鬼火们立刻不安的躁动起来,发出阵阵怪叫,连队列都乱了,桃灵木也骤然亮起耀目灵光,隐有示警之意。 “不好,那饕餮老鬼又缠上来了,你快走!”她气愤的一跺脚,恶狠狠的将那老鬼骂了一通,便手握桃灵木挡在他身前,催促他离开。 分卷阅读84 “嗬嗬嗬嗬。” “嗬嗬嗬嗬。” 阴风狂作,直刮得人睁不开眼,耳边陡然响起一阵阵苍老喑哑的笑声,时远时近,诡异至极。 公输一族的桃灵木有招魂之效,能镇压诸鬼,这饕餮老鬼竟然不受桃灵木控制,定是极厉害的恶鬼或厉鬼。 “待会儿我把他引开,你快点跑。”她回头俏皮一笑,朝他眨眨眼,便握紧桃灵木往,掉头往山上飞奔而去。待他反应过来,她已跑出数丈之远。 他周身一轻,只见远处飞沙走石,阴风大作。她站在那风的漩涡中,十指结印,默念咒诀,浅粉衣衫猎猎飘动。桃灵木在她掌间飞速旋转着,须臾,片片桃花脱离灵木,围在她身边上下飞舞,散发着灼灼灵光。 一个巨大的黑影,渐渐从阴风中显露出来,喉间发出嗬嗬的怪音,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遽然变色,咬破指血往剑上一抹,狂奔中刺出雷霆一剑。 黑影立刻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怪叫,呼出一道阴风,将他连人带剑甩出丈远。她终于察觉到身后的异常,祭出掌间桃灵木,喝了声“杀”,巨大的黑影立刻被烧得支离破碎,失去本形。 她收回桃灵木,紧紧攥在手心里,朝他奔来。那黑影却仿佛被风吹散的雾气,风一停,迅速又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庞大的影子,愤怒扑向那浅粉身影。 这一年里,他遇到不少厉害的邪祟,也悟出许多对付他们的方法。他一骨碌爬起来,依次咬破五根手指,先在地上迅速画了个法阵,又往剑上画了几道符文,冲过去握起她雪白皓腕,发足狂奔。 那黑影不断呼出阴风,欲将她裹挟起来,吸食她连同桃灵木的灵力,皆被他挥剑挡开。等他们奔过法阵时,那黑影巨大的身形一滞,周围阴风骤然歇止。 回头一望,那老鬼果然被困在了法阵中,正渐渐化掉本形。 他心中狂喜,委实松了口气,正要松开她休息片刻,扭头一看,她竟双目紧闭,软软倒在了地上,手心里那枝桃灵木,也仿佛被抽干灵力般,不再发出亮光了。 早闻公输一族的人天生体质纯阴,所以才能修炼出能与鬼界通灵的“通灵术”与封印群鬼的“招魂术”,而穆氏一族的法阵皆以驱邪除祟为目的,阳气甚烈,专克阴气。莫非,是自己的法阵误伤了她? 还真是麻烦。 “喂,公输瑶,公输瑶……” 他连唤了好多声,她都毫无反应。他有些郁闷,视线一移,竟落在了她那双雪白漂亮的小脚丫上。 他抿紧嘴角盯了会儿,终是没忍住,慢慢伸出手,先是小心的摸了摸,而后又斗着胆子握住了其中一只。触手滑腻柔软,与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嘴角一扬,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便把剑别到腰间,将她拎起来负到背上,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眼瞧着就要走到山脚下,他忽然感觉有什么湿腻腻的液体顺着他衣袍滴了下来。他用手一摸,只见惨白的月光下,他手掌心一片刺目的红色。 穆玄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帐中漆黑一片,尚是深夜。他冷汗淋漓的望着帐顶,欲动时,才发现身体似被定住般,根本不受控制,喉咙里也似灌了什么东西,发不出一点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馥郁幽香,甜丝丝的,透过口鼻,直往他灵台里渗。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慢慢伸进他胸前的衣裳里,冰凉透骨,似寒石一般,紧贴着他滚烫的肌肤。 “小将军好狠的心。”一声妖娆哝语,像隔着重重云层,从极远处传来,那只手越发不老实的沿着他胸口往下游走。 ◣◤ ゜sina微博「读文少女」 ◢◥ ゜wechat公众号「读文少女」 “深夜寂寞,就让奴家好好伺候小将军罢。” 那声音痴痴一笑,淫媚而痴缠,另一只冷冰冰的手,已紧紧缠上了他脖颈。 穆玄心头立刻泛起一股恶寒,欲握端方,才发现手足也被困住了。情急之下,便用力一咬舌尖,浓重的血腥气立刻在口中弥漫开。 “呃” “小将军……果真狠心啊……” 那两只手,软绵绵的从他身上滑落下去。 穆玄腾地坐起来,定睛一看,却发现地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东西。再看握在手里的端方,亦剑身雪亮,未沾染丝毫血迹。就连他睡前在帐中画的法阵,也都完好如初,没有一点损毁。 昨夜父王明明已替他驱蛊,他今日也没穿过那件有问题的襕袍,为何会又一次中蛊。 握剑的右手骤然传来一阵阵撕扯般的痛,穆玄拧了拧眉,意识到手上的鞭伤又裂开了,不由低头去看。 忽得,他 分卷阅读85 目光一凝,落在手上缠着的那厚厚的数层白叠布上。 如此睁眼熬到了天亮,体内蛊毒倒没有再发作,眼前也再没有出现幻象。不多时,便听阮筝与沈其华在外求见。 穆玄起身穿好鞋袜,用冷水迅速洗了把脸,又把抹额一丝不苟的束好,才让二人进来。 沈其华道:“昨夜越美人一直老老实实的呆在帐中,并无什么异样举动。帐子四周的法阵也没有破损痕迹。” 为了试探此次蛊毒事件是否有邪祟在操纵,昨夜睡前,穆玄特意在北营布了法阵。听沈其华如此说,穆玄心中着实喜忧参半。若此事与邪祟无关,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可若这邪祟和之前闯入穆氏祠堂盗窃暖玉的邪祟一样,修为高深至一定境界,根本不惧这些法阵,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黑眸沉了沉,又问阮筝:“李府那边情况如何?可将人带来了?” “带来了,就在帐外。”阮筝甚有感慨的道:“将军有所不知,那李府前些日子刚刚与章家解除婚约。李员外一听咱们是因为章龙之事请李小姐来军中,当场就把章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说什么也不同意末将把人带走。幸好李小姐通情达理,末将才没白跑一趟。” “他们可知章龙暴死之事?” 阮筝摇头:“应该不知道。当时,那李员外情绪特别激动,不停地骂章龙忘恩负义、不知廉耻,还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章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章龙暴死之事虽已在军中传开,但穆玄严令封锁消息,擅自泄露者无论品级皆军法处置,所以目前连章家都不知晓此事。李府的反应倒正常。 只是,穆玄觉得讶异的是,李府刚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与章家解除了婚约,也委实巧了些。 “请李小姐进来。” 他敲了敲桌案,缓缓道。 40、白叠布 ... 片刻, 阮筝便引着一个头戴黑纱帷帽的少女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衣着齐整、满头银发的老妪。看模样,大约是李府的奴仆。 “民女李香君, 见过将军。” 那少女轻施一礼, 语气极淡静。 老妪跟着行礼, 寸步不移的守在李香君身边,警觉的望着帐中一个个沾着军中独有锐气的陌生男子。 穆玄道:“玄牧军军纪严明,此次请李小姐过来只是为了问案,绝不会发生亵渎或伤害李小姐之事,还请小姐摘掉帷帽, 坦诚相见。” 老妪立刻脸色一变。李香君低声道:“奶娘莫怕, 我相信这位将军。” 语罢, 她慢慢掀开帷帽, 露出一张白净秀丽的脸庞。 眼前人其实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可深静的眉眼、毫无情绪起伏的面部,却令人无端想到枯了水的古井,死气沉沉的。 明明是家境富裕的商户之女, 她却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白衣素服, 鞋袜也是同色的白,和头上那顶黑纱帷帽搭配在一起, 素色之外又添了些沉重。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李香君的竟是素颜朝天,略显苍白的脸, 微微发白的唇,竟没有涂抹一点脂粉。自她进来,这帐中始终清清爽爽,未飘浮一丝女子身上的脂粉味。 “方才将军所说「问案」是何意?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提到“他”时,李香君眸光终于起了一丝轻微的波动。 穆玄没有直接回答她,只问:“十日前,李小姐曾来军中给你当时的未婚夫章龙送新衣,结果见面没说几句话,便在营门口大吵了起来。听说数日前你们两家突然解除婚约,可与此事有关?” 李香君慢慢点头。 “那天你们因何事吵架?” “他背着我和别的女子偷欢。”李香君平静而冷淡的道,容色愈发雪白了。 “你是如何发现的?” “他衣袍上残留了其他女子的口脂。” 语罢,李香君自嘲般笑了笑,终于露出进帐以来的第一个表情。 穆玄便命阮筝取来从章龙帐中搜检出的那只荷囊,紧紧盯着她,问:“李小姐可识得此物?” 他清晰的看到,李香君紧抿在一起的两片唇微微抽动了几下。 一看到那荷囊,那老妪如临大敌,立刻护着李香君往后退了几步,惊慌的道:“我家小姐对香粉过敏,平素连胭脂水粉都不敢用的,怎会识得这般呛鼻的东西?” 李香君像是被这香气刺激的有些窒闷,紧捂着心口,蹙眉半瘫在那老妪怀中,半晌才缓过来,面无血色的道:“民女未曾见过此物。大约……大约是他新欢所赠罢。” 分卷阅读86 她强忍着眉间的厌恶,神色又恢复了初时的镇静:“将军可否告知民女实情,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穆玄默了默,抬目望着她,道:“两日前,他暴死于驻地外的护城河边上。” 李香君惊恐的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那儿,宛若木雕。半晌,她略空洞的双眸一点点被泪水所充盈。人一失力,唰的满面水色。 “可否,让我再看看他?” 她两片唇剧烈的颤抖着,声音轻如呢喃。 阮筝将人带走后,穆玄又吩咐了沈其华一些事,便起身回穆王府去了。 平日里穆玄都是傍晚归来,从未像今日这么早过,守门的护卫皆惊讶不已,忙牵过他手里的马,行礼问安。 从王府正门到尔雅院,要先过道绿影照壁,再穿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穆玄为了省时,一般走一小段游廊后,便拐进一道垂花门里,斜穿后面的花园过去。 因建在世子所居的尔雅院和大公子所居淇奥院之间,这园子向来清净,极少有闲杂人出入。在穆鄢搬过来之前,穆玄最喜欢躺在园子里的假山上看书、晒太阳。久而久之,下人们也自觉的将这假山划为世子读书修习的区域,走到附近时连脚步都会特意放轻。 所以,当今日穆玄走进园子,忽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假山后传出来时,立刻黑眸一沉,拧了拧眉。 他脚步顿了顿,便欲另捡一条路走,谁知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鹅黄身影忽娇笑着从假山后转了出来,因转身转的太急,竟直接撞到了他身上。 那人“哎呦”一声,匆忙回头,露出一张格桑花般娇憨明丽的脸庞。大约是笑得太久,她双颊红扑扑的,红晕未褪。 “对不起,对不起。” 见自己竟撞到了一个头束玄色抹额的陌生少年,女孩连忙致歉,呆呆的盯了穆玄好一会儿,忽又噗嗤笑了两声,微垂下头,用力绞着手中帕子,咬唇道:“你没事儿吧?” 说着,又偷偷瞧了穆玄两眼,飞快低下头,满面红霞。 穆玄脸色阴沉,有些不悦的问:“你是何人?” “我是姝姨妈的表外甥女扶摇,昨日刚住进来的。”她更加用力的咬了咬唇,细声细语的道。说完,又偷偷看着对面的少年,红着脸小声咕哝道:“这么凶做什么?” 穆玄眉间闪过一丝浓重的厌恶,冷冷一挑嘴角,再不作理会,自顾转身离开了。 扶摇慢慢抬起头,嘴角噙着抹慧黠的笑,有些发痴的盯着那道俊秀挺拔的身影,久久不动。等侍女追过来,她立刻指着穆玄背影,迫不及待的问:“他是谁?” 侍女笑道:“回表小姐,那是世子。平日这个时候,世子都是在军中的,今日不知怎么提早回来了。” 扶摇嘴角翘了翘,喃喃道:“原来,他竟是穆王府的世子……” “表小姐,姝夫人和大公子还在等着你用膳呢,咱们快些回去吧。”侍女催促道。 “好。” 扶摇心不在焉的应了声,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宁嬷嬷这两日忙着查衣袍的事,一直没查出什么头绪,一听穆玄回来了,又惊又喜,连忙迎了出去,一叠声的问:“昨夜怎么歇在军中了?可是身体又有不适?”一面吩咐婢女们去准备吃食和热水。 “奴婢无用,查到现在,也没查到在衣袍上动手脚的人。”宁嬷嬷愧疚的道。 穆玄道:“不妨。衣袍的事先放一放,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嬷嬷。” 便将昨夜蛊毒复发之事和他心中的猜测简略说了一遍。 “白叠布?” 宁嬷嬷眉心一跳,联想起那幕后主使的歹毒心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道:“难怪奴婢查来查去,都查不出是谁在衣袍上动了手脚。原来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 她越想越觉后怕,心有余悸的道:“这些年,奴婢谨小慎微,世子和公主但有伤病,奴婢从不用府中良医,而是从府外请郎中。谁料千算万算还是给人钻了漏子。这段时间给世子包扎伤口的白叠布,都是奴婢派人从刘郎中那里取的。刘郎中自长公主在时便时常来府中给世子和公主看病,为人周到妥帖,从未出过差错。就说这次世子中蛊,还是他提醒奴婢的。” 宁嬷嬷紧绷着脸,怒气盈胸,立刻唤来心腹的大丫头紫珊,问:“最近几日世子用的白叠布,都是谁去取的?” 紫珊见穆玄也在,先恭敬行过礼,才微垂首站到一边,道:“刘郎中那边一直都是映月去的。不过前两日她家中母亲生了急病,她匆匆告假回老家去了。昨日和今日的布都是奴婢亲自去取的。” 映月是院中负责洒扫的小丫头之一,为 分卷阅读87 人老实,从不藏私,平日里这些跑腿的活儿都是派她去。 宁嬷嬷心肝一紧,不动声色的问:“她老家在何处?” “在清河县瑶姬村。” 凭借在深宫多年的经验,宁嬷嬷直觉事情很可能已朝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境地发展。她嘴角处的深纹紧抿成一线,稳了稳心神,便行至穆玄跟前,郑重一跪,告罪道:“是奴婢疏忽,置世子于险地,险些辜负长公主信任。世子放心,此事奴婢定会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将功折罪。” 穆玄一惊,忙亲自扶起她,道:“自母亲离府,嬷嬷为我和阿姐茹苦含辛,不知耗掉多少心血,受过多少委屈。在我心中,早已视嬷嬷为长辈,只有敬重、倚重,哪敢受嬷嬷如此大礼?” 宁嬷嬷望着眼前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看他一点点褪去青涩,越来越展露出耀目光彩,不由联想起孤身一人住在洛阳行宫的灵樱长公主那个同样是她看着长大的女孩,心头一酸,道:“当年,长公主离府时,也是这般跪在奴婢的面前,声泪俱下,恳求奴婢替她照顾好世子和公主。长公主那样孤高的性情,别说是穆王,便是面对今上时也从未低过头,那天却跪在了我这个奴婢跟前。奴婢怎么忍心让她失望。” 穆玄一怔,沉默了下去。 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听宁嬷嬷说起。 “长公主对奴婢说,在这世上,没有母亲的孩子会过得很辛苦,所以恳求奴婢能把世子和公主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尤其是世子,当年还不到九岁,又生着重病,若非别无选择,长公主怎么忍心离开。” 宁嬷嬷含泪道:“所以,奴婢无法容忍自己犯这样的错误,更无法容忍旁人伤害世子和公主。” 穆玄侧目看向窗外。 天地一片昏黄,院中不知何时起了大风,一副山雨欲来的征兆。 当年母亲离府时,也是一个秋天。他重病醒来,发现床边空空如也,既无那道熟悉的美丽身影,也没有向来爱捣乱的阿姐,等光着脚跑到院子里,天空便是这样昏惨惨的黄色。 他们告诉他,母亲两日前已经离府,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不信,发疯般往隰桑院跑去。等待他的,却只是紧闭的院门,门上的一把铁锁,及被风吹得零落满地的合欢花。 眼瞧着今秋的第一场雨便要降临,夭夭似乎终于在海棠院这块静如死水的地方找到了些许鲜活气息,立刻迫不及待的打开窗户,趴在窗边吹风。 在她怀中蔫了多日的机关鸟也仿佛获得了新生,欢快的扑腾着翅膀,绕着粱檐飞来飞去。 海雪心疼的看着书房中被风吹得满地乱飞的宣纸,一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捡,一面伸手挡风,道:“秋风寒凉,郡主当心吹坏身子!” 夭夭欢快的踢踏着脚,任乌发被风吹得凌乱飞舞,眼睛微微眯着,像个小懒猫似的,感慨道:“好久没闻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真是舒畅!” 若非顾忌荣嬷嬷在外面,她简直恨不得飞出去绕着海棠院跑上三五圈。 海雪一脸郁闷。以前郡主最爱惜这书房里的纸墨书画,从不舍得这些宣纸上沾一点灰,更别说扔到地上不管不顾了。 可现在的郡主却像变个人似的,半月里总共就进过两次书房,第一次是因为那机关鸟偷偷飞了进来,她不得不进来将鸟拎走,第二次就是今日这回了。她相中了书房的窗户,准确说是窗户所在的位置,认为它十分适合吹风看风景。 第一点雨落下时,有门房传来消息说凤仪楼的凤掌柜在府外求见郡主。 因为之前在凤仪楼被迷晕的事,荣嬷嬷对这位掌管始终没什么好感,立刻警惕的道:“他来做什么?是不是又替京兆府办事来了?” 夭夭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故作镇定的道:“嬷嬷误会了,是我之前在凤仪楼定了些点心,算日子也该做好了。海雪,你陪我去瞧瞧。” 也不等荣嬷嬷反应,便带着海雪往府门方向飞奔而去。 府外果然站着一个身穿胡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面色甚是和善,正是之前在凤仪楼见过的凤掌柜。 见夭夭出来,凤掌柜立刻行了个简礼,满脸堆笑的道:“郡主之前说想吃胡地小食,在下已让楼中厨子各样都做了些,但种类口味太多,在下不敢擅自做主,恐怕要劳烦郡主亲自去挑一挑了。” 夭夭立刻会意,甜甜笑道:“掌柜稍等,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 自打上次女儿和郑家小姐去了趟摘星楼,结识了琼华郡主和乔府的小姐,姜氏现在倒是十分愿意女儿常出门散散心。只嘱咐海雪带上伞和披风,并安排了两名健壮孔武的家丁随行,便放她出府了。 到了摘星楼, 分卷阅读88 雨势忽疾,夭夭先挑了些点心交给海雪,便借口内急,让她在一楼的茶室等着自己,悄悄随凤掌柜去了二楼的雅室。 依旧是临街的那间。窗户敞开着。 一道俊逸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立在窗前看雨,发间抹额被风吹得猎猎飞舞。 听到动静,那少年转过身,露出张俊美如玉的脸,凝结如冰的寒眸渐渐消融,继而嘴角极轻一扬,道:“凤仪楼新推出了一道蜀蒟酱,邀我过来试吃,我想着郡主应该喜欢吃,便冒昧叨扰,郡主勿怪。” 41、蜀蒟酱 ... 夭夭一愣, 这样恶劣的天气,穆玄大费周章的把她叫过来,竟只是为了这事儿? 这可着实不像是他的做派。 她挠了挠耳朵尖, 嘻嘻一笑:“不叨扰不叨扰, 我随口一说, 没想到世子还记得。” 能这么快再见到穆玄,夭夭还是很开心的。毕竟上次摘星楼前匆匆一见,因为有乔兰和郑红玉在场,她还有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两人相对而坐,穆玄替夭夭倒了碗热茶, 便依旧看着窗外出神。 夭夭把帷帽搁在座旁, 顺着他目光看去, 外面天地昏黄, 秋雨淅淅沥沥,一树梧叶如洗,倒是极适合坐在这样一间雅室里喝茶听雨。 只是她天生性情跳脱,是断无耐心老老实实坐在这儿欣赏初秋雨景的。看着看着, 眼睛不知不觉已黏到了穆玄脸上。 他只留给她半张俊美如玉的侧颜, 虽是在看景致,面上却透着几分沉郁, 唇角亦紧抿着, 眸子也冷冰冰的。 虽说他自小便喜欢板着一张脸,对谁都一副“闲人勿近”的表情,可夭夭直觉今日的穆玄是真的心情不大好。 以前在太平观时便是这样。每逢课间小憩时, 同届子弟都在忙着互相攀结、交流修习心得,唯他孤标独立,远远站在某一僻静之处,望着天空发呆。 唇角紧抿,双眸冷沉,和此刻的表情如出一辙。 若那空中有云朵堆积或有鸟群飞过,她还能理解。可大多数时候,那天空都是干净的如同一块刚洗过的蓝布,别说鸟了,连根鸟毛都没有。 某次,她实在没忍住,便悄悄蹭到他身边,学着他望了会儿天,虚心请教他那天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他侧眸,甚是高冷的瞥她一眼,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说了你也不懂。” 在蜀中初见时,他虽也不爱搭理她,可至少会喊她名字,会认真的回应她。自从邺都重逢,他便总对她冷言冷语,没露过一张好脸。 她明明没有得罪过他,每次拉着其他人去后山玩时,也都会记得叫上他,只是他自己要做双份课业、不肯跟她去而已。 同届子弟碍于他高贵身份,表面上不敢得罪他,暗地里却没少议论过穆王府的是非。譬如穆王如何偏宠妾室与那妾室的儿子,如何冷待灵樱长公主及其子,以致灵樱长公主与穆王夫妻反目,伤心之下远走洛阳独居。更有甚者,言穆王与那妾室才是真爱,且早有与长公主和离的打算,无奈长公主以势压人,不仅恼羞成怒的撕了和离书,还暗施毒计报复那妾室,险些害其流产。穆王由此心生怨怼,不仅对长公主深恶痛绝,连带着对穆玄也心生厌恶,动辄苛责。 诸如此类陈芝麻烂谷子的穆王府辛密,被那些猎奇心盛极的子弟们描绘的活灵活现,跃然纸上,仿佛他们亲眼看见了一般。 夭夭虽没亲眼见过穆王与灵樱长公主到底如何,可却偷偷瞧见过穆玄背上那些鳞次栉比的鞭伤。更别提穆玄那十根常年带伤的手指头了。以穆玄的资质与用功程度,穆王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在夭夭看来,分明就是如传言说的那样:偏疼妾室之子,苛责嫡子。 今日,也不知是什么事又惹得他心情不佳。夭夭更纳闷的是,他既然心情不好,为何还会将她叫来吃饭。 莫非,这一来一往的,穆玄还真对自己这个冒牌的菖兰郡主产生了不可言说的情愫?所以想借倾诉之机,增进彼此感情? 夭夭敲了敲脑袋,连忙将这种可怕的想法从脑中驱散。 堂倌很快端了两盘热气腾腾的墨鱼饺子上来,蘸料除了醋碟,又多了一碟鲜红油润、辣香四溢的酱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蜀蒟酱。 穆玄终于收回视线,转过脸时,俊面之上的阴沉已一扫而光,嘴角一挑,自顾夹起一只圆滚滚的饺子,在他自己那碟红油里滚了滚,道:“凤掌柜最爱搜罗四方美食,上次一听郡主提起此酱,便迫不及待的跑到蜀地去寻找。还专门带了伙计过去跟着当地百姓学习制作方法。郡主以前既然常吃此酱,便帮他品鉴品鉴这味道是否正宗?” 说着,他伸筷把那只蘸好酱料的饺子送到夭夭手边的白瓷碗里。 浓郁 分卷阅读89 的酱脂香钻入鼻尖,混着熟悉的藤椒香和蒜香,夭夭早就馋的不行,立刻夹起饺子,往酱料最厚的地方咬了一口。 大约是太久没吃过蜀地的蒟酱,夭夭辣得直吐舌头,卖力地吸了好几口冷气,才稍稍缓解了些许舌尖的麻辣。吃到最后,连眼圈都红红的,眸中沁满水色。 “真是没想到,有一日我会在邺都吃到如此地道的蜀蒟酱。这位凤掌柜可真是个有心人。”这味道实在牵出太多的前尘旧事,夭夭强忍着鼻尖泛起的一阵酸意,笑嘻嘻称赞道。 穆玄盯了她片刻,笑道:“日后,郡主若想吃,随时来买便是。” 夭夭点头,拿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一只饺子,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世子今日找我来,当真没有其他要事了么?我看世子似乎有心事。” 她忽然抬起头,一脸仗义的道:“总把事情闷在心里,会憋坏的,不如世子说出来,让我帮你想想主意。” 穆玄本是因为今日宁嬷嬷的一番话而心绪起伏,难以平静,此刻见夭夭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忽然暖融融的,连沉淀在深处的那些不快和郁闷都消散了不少。 默了默,他一挑嘴角,道:“无事,就是最近碰到桩棘手的案子,有些疲累罢了。” 夭夭便继续戳饺子,直到将整张饺子皮都戳烂了,才硬着头皮问:“上次在街上你将他打了一顿,可有惹上什么麻烦?”此事她耿耿于怀,之前在摘星楼遇见时就想问了。当日之事,毕竟因她而起,若真是给穆玄带来什么极糟糕的后果,她罪过可就大了。 见她还知晓关心自己安危,对宋引也只是以“他”相称,穆玄心情忽然变得很不错。 “不必担心,算不得什么麻烦,已经解决掉了。” 他嘴角微扬,甚愉悦的道。 夭夭心里的那块大石这才慢慢卸下。同时也有些怅然若失。这么多年过去,穆玄还是有很大变化的,比如跟以前相比,他似乎爱笑了一些,接人待物也面面俱到,十分合体,不像以前总给人甩脸色。 当年在太平观时,他怎么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愉快的同她玩耍呢。 夭夭有些郁闷的想。 眼瞧着距下月的婚期不到十日,姜氏忙得席不暇暖、昼夜颠倒,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总算赶在月底前把女儿的嫁妆张罗齐全了。最近几日,都在和府中一众丫头婆子一起,通宵达旦的给女儿缝制嫁衣。 可怪的是,西平侯府这边忙得热火朝天,东平侯府那边却毫无动静。虽说这桩婚事定的匆忙,但两府毕竟都是勋贵之家,既然明媒正娶,无论时间多么紧促,三书六礼是必不可少的。 今日秋雨延绵,姜氏缝到午后便觉腰背酸痛,似乎是以前生产时落下的病根又犯了,便暂停活计,让荣嬷嬷扶她到廊下小坐。 荣嬷嬷仔细替她揉捏肩背,心疼的道:“奴婢挑的这几个婆子,女工都是数一数二的,小姐大可放心交给她们去做,何苦非得亲力亲为?这身子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姜氏叹了声,心事重重的道:“奶娘大约不知,以前我虽也担忧菖兰的婚事,可那担忧大约同世间其他母亲没什么两样。长在自己身上的肉,生生割掉送给旁人谁不心疼。可自从菖兰出过那次事之后,我就不只是担忧,而是真的害怕了。” “我真害怕,一个不察,再出点什么差池……” 姜氏又忧心忡忡的叹了声,便问:“午后可去门房那儿问过?宋家可有人过来?” 说完,却又自顾道:“这么恶劣的天气,应也不会过来的。” 荣嬷嬷看着姜氏殚精竭力的模样,愈加心疼,同时也难免有些怨怪东平侯府。这都多少天了,三书六礼一样没见着,除了孟老夫人与东平侯夫人当日口头上的达成的约定,那宋二公子至今未派人正式上门提亲,更别提聘书了。东平侯夫人收下郡主的庚帖以后,也一直未将宋二公子的庚帖送来,不知是忘了还是打算直接省了这一步。 就算那些虚礼都不重要,可纳征总是必不可少的罢。西平侯府的嫁妆都已装点妥当了,东平侯府却还没将彩礼送来。这摆明有些欺负人的意思了。 孟老夫人为了这事儿也是寝食不安,之前派人去打探了两次,都回报说东平侯夫人上山礼佛去了,要到下月月初才回来。宋二公子自从上次在街上被人打伤,这段时间一直在府中养病,避不见客。何况正式成亲前,男女双方总要有些避讳,孟老夫人也不好直接拿这事儿去问当事人。 如此一拖,就这直接拖到了现在。 “外面寒气太重,奴婢还是扶小姐回屋里歇着吧。” 姜氏揉了揉发沉的额角,道:“我心里烦,就想在外面坐坐。奶娘,你去海棠院瞧瞧菖兰回来没 分卷阅读90 ?不是去取点心么,怎么去了这么久。” 荣嬷嬷应下,又取了件厚实的氅衣给姜氏裹上御寒,才往海棠院去了。 42、诗会 ... 东平侯夫人其实是被章太妃叫去山上礼佛的。 章太妃相貌平平, 为人木讷老实,在先皇朝时并不得宠,直到先皇薨逝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嫔位。但因她性情温良, 在先皇最宠爱的阮贵妃因巫蛊之案被打入冷宫后, 并未像后宫其他妃嫔一样落井下石、幸灾乐祸, 而是不计自身祸福,主动恳求抚育阮妃的一双儿女,从而成为新皇继位后唯一得到善终的先帝妃子。 当年阮妃的那双儿女,正是如今的圣上和灵樱长公主。 今上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生母阮氏平反冤案,诛杀当年密谋此事的张皇后一党。至于当日依附于张皇后的那些妃嫔们, 或被下令为先帝陪葬, 或被以其他罪名赐死, 或被发配到东陵为先皇守灵。只有章嫔因抚育今上与灵樱长公主有功, 被擢升至太妃位,尊章太妃,一应吃用礼遇等同太后。 章太妃却并不贪恋这份姗姗来迟的无上荣耀,待新朝稳定之后, 便主动请求以俗家弟子的身份到兰若寺斋戒礼佛, 为今上和长公主祈福。 自入兰若寺,章太妃几乎断绝了和外界的来往。这次她老人家突然开了尊口, 东平侯夫人就是心里再多惊讶和揣测, 也是断不敢不来的。 章太妃修行之处在静心院,内里结构简练,一间卧室, 一间禅房,和一间茶室。院中还有一个小库房,用来堆放杂物。负责照顾太妃日常起居的,也都是原来太妃宫中的老人。皇帝嫌那两个嬷嬷年纪太大,不止一次要送几个年轻机灵的宫女过来侍候,都被章太妃推拒了。 “都是正当碧玉年华的好姑娘,你若不喜欢便放出宫去,何苦让人家来山上跟我这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老婆子呆在一起?”章太妃如是说。 此刻,东平侯夫人便是坐在那间干净简洁的茶室里,惴惴不安的等着章太妃出现。 “是云霄来了吧。” 大约一炷香.功夫后,一个身穿素衣、满头银发的妇人从外面进来了,手中握着串小叶紫檀念珠。 “云霄见过太妃。” 东平侯夫人慌忙站起来,面朝着茶室门跪了下去。 “快起来,快起来。我已是尘外之人,受不起你们这些大礼。”章太妃笑着让人把她扶起来,自己先在榻上坐了,道:“这一路过来累坏了吧,快吃口茶。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要紧事和你商量。” “太妃若有吩咐,直接让人知会云霄一声便是,何须耗费心神亲自和云霄说。” 东平侯夫人恭谨的站在榻边,笑道。她面上虽不动声色,听到“要紧”两字时,还是忍不住心绪一紧。 章太妃道:“不过说两句话,动动舌头的功夫,哪儿耗得了什么心神,你快坐下,别老站着了。在我这儿可不许拘着。” 东平侯夫人这才贴着圆凳一角坐下。 “这事说小不小,说大倒也不大。”章太妃叹了口气,向来淡静的面上难得露出几许伤感:“想必你也听说了,昨日夜里文昌伯太夫人去了。” “是。” 东平侯夫人垂目应了声,有些不明白为何章太妃忽然要与她提这个。 “你也知道,皇帝是个重情的人,之前为了不让文昌伯府的事连累到太夫人,特意把她送到了洛阳行宫那边。谁成想才这么些日子,太夫人竟旧疾复发,没等到医官过去,就撒手人寰了。” 章太妃拿软巾拭了拭眼角。 东平侯夫人哪里还坐得住,立刻站了起来,到榻边劝慰道:“太妃节哀。太夫人死于旧疾,而非文昌伯府之祸,也算是善始善终,寿终正寝。她老人家泉下有知,定不忍看圣上和太妃如此伤心。” 章太妃点了点头,抚着她手背道:“我也是如此劝圣上的。圣上却说,他最伤心的莫过于文昌伯府子孙不肖,以致太夫人死后,连个给她守孝送终的人都没有。我怕皇帝伤心过度再伤了身体,便提议在宗室之中挑选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儿郎,过继到太夫人名下做义子,为太夫人守孝祈福。皇帝听后也觉得是个好办法,这才稍稍缓解了些悲痛。” “这、这倒的确是个好法子。” 东平侯夫人有些勉强的笑道。 章太妃慢慢拭干泪,殷切的望着她道:“我听说,你素为严母,教导有方,东平侯府的两个小子都是仪表堂堂,年少有为,在这一拨子弟中很是出类拔萃。你可愿过继一子到太夫人名下,帮着皇帝渡过这次难关?” “我……” 东平侯夫人脸色一阵青白,绞着帕子默了好半晌,才浑身力气似被抽干一般,嘴角 分卷阅读91 颤颤抽动着笑道:“只要能为圣上分忧,云霄做什么都愿意。” 次日雨停,东平侯夫人带着章太妃赏赐的一卷《南华经》下了山。据说,那经书是章太妃亲手抄写的。 行至山脚下时,她忽命停轿,继而冲出轿帘,发疯般将那经书撕得粉碎,跪伏在地上,嘶声大哭。 她其实也是先皇的公主,当今圣上的异母姐姐,本该是荣贵加身的长公主,却因为她母亲当年曾依附皇后张氏陷害阮妃,而像个蝼蚁一样谨小慎微的活着。 先皇子嗣众多,从不知有她这个女儿的存在,反而将那罪妃阮氏之女视为掌上明珠。同是嫁人,灵樱可以随心所欲的嫁给位高权重、惊才绝艳的穆氏大公子,她却只能嫁给一个碌碌无为、毫无实权的侯爷。她们同日出嫁,邺都所有百姓的目光都聚集在天家和穆氏那场足以轰动整个长安城的婚礼上,根本无人关心另一场婚礼和另一个公主。 等到了新朝,当今圣上一面毫不留情的诛杀张皇后一党,另一面却以年幼无知为由,留她性命,向世人彰显他的宽宏大度。 可皇帝却从未给过她一国长公主该有的荣贵。 现在需要给一个本该是罪妇的太夫人过继义子,皇帝倒是想起了她。那文昌伯太夫人明明是皇帝和灵樱的乳母,就算找人守孝,也该从穆王府去找,凭什么从她东平侯府找。说到底,还不是皇帝舍不得让灵樱的孩子背负这个带着污点的身份。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这日用完早膳,夭夭便在海雪的陪同下赴云裳阁参加诗会。 她今日梳垂挂髻,外穿绯色的烟罗衫,内衬浅桃留仙裙,纤腰以一段云锦带束就,耳上还挂着一对东珠坠,唇上则涂着上次在摘星楼新买的波斯口脂。从头到脚皆如雨后海棠般娇美动人。 琼华是云裳阁的常客,因饱读诗书,文采过人,几乎每月都要邀着京中贵女在三楼的雅室办一两场诗会,名曰以诗会友。 在夭夭看来,诗会这种活动简直无聊透顶又浪费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到山上打打猎,既能锻炼筋骨,又能吃到各种野味。 云裳阁一如既往的客满为患,夭夭行至三楼,说明来意后,立刻有堂倌引着她到一处颇宽敞的雅间前。 雅间中间摆着长长一张长案,上面铺满纸墨笔砚等物,众贵女正站在长案两侧,或悬腕写字,或交头接耳的指着某本诗集的某一页议论。 夭夭一进来,众女目光立刻齐刷刷朝她投来,或讶异,或鄙夷,或复杂,不一而足。原本热闹的雅厢也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她怎么来了?” “是呀。琼华怎会邀请她?” 夭夭耳朵尖一动,立刻听到两声极微弱的窃窃私语。想来是震惊劲儿过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菖兰。”这时,一声细弱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隐带着惊喜。 夭夭循声一看,是郑红玉,立刻挥手和她打了个招呼。郑红玉笑着指了指身旁的一个空位,邀她过去同坐。 “菖兰妹妹。” 夭夭点头,正要移步,身后忽传来一声亲昵的呼唤。转身一看,却是琼华被几名少女簇拥着从外面走了进来。 众女一见琼华过来,纷纷搁下手里的东西,热情的过来同她打招呼。 琼华同她们说笑一番后,才上前挽住夭夭双手,将她带到众女跟前,笑盈盈道:“这是西平侯府的菖兰妹妹,再过几日就是我二嫂了。她诗写的极好,连我二哥都称赞不已,待会儿比试你们可有苦头吃了。” 今日过来赴琼华诗会的贵女,基本上都是自幼饱读诗书的才女,心气本就比常人要高。而宋引少年及第,文采绝艳,玉树风流,乃本朝最年轻新科状元,更是这些贵女心中不容亵渎的人物。 本来一听“臭名在外”的孟菖兰要嫁给宋引,她们已然心有不甘,郁愤难平,此刻一听宋引竟还夸孟菖兰诗写得好,更是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比上一场才好。 其中一女,双目喷火,粉面含怒,咬牙切齿的盯着夭夭,妒火烧得格外凶猛。 夭夭定睛一看,还真是冤家路窄,可不就是郑红玉的庶妹郑红桑嘛。此女大约是被琼华事先叮嘱过,才没直接喊她一声“灾星。” 当然,夭夭最佩服的还是琼华,诗会还没开始呢,她轻飘飘几句话,便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的把所有人的敌意都引到了她身上。 看来,琼华邀她来参加这场诗会,果然没安什么好心。 只是夭夭不明白,她与琼华无冤无仇的,她干嘛要跟她过不去?难道是在替她二哥宋引鸣不平? 这时,琼华又一脸神秘的笑道:“以往开诗会, 分卷阅读92 都是咱们轮着做裁判,图个乐子而已。今日既来了菖兰妹妹这样厉害的人物,咱们可不能再胡闹了,须得认真比试才行。所以为保公正,我特意请了位大才子过来做裁判。” 众女又惊又喜,哗然一片,纷纷围在琼华身边,你问她到底是哪位大才子。 “你们都认识,我二哥宋引。” 琼华有些俏皮的道。 众女始料未及,面颊之上,皆红晕滚滚,光芒焕发,既羞怯难当,又难掩兴奋。连向来泼辣刻薄的郑红桑都难为情的低下了头,不时偷偷往雅厢外瞄一两眼。 琼华更紧的挽住夭夭的手,促狭的朝她眨眨眼,道:“我知道,依规矩你们是不能见面的,可我二哥实在想你想的辛苦……菖兰,你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夭夭淡淡一笑,道:“你也知不合规矩,何必再来问我。” “海雪,我们走。” 她戴上帷帽,转身往外走去,谁知刚出雅厢们,便被一道削瘦身影挡住了去路。 43、砚台 ... 只见那人穿着件极雅致的青袍, 眼窝深陷,印堂发青,隐约可窥见几分俊秀的脸庞此刻瘦削得如同刀刻, 连骨骼轮廓都显露出来了。眼角、嘴角和颧骨等处, 还残留着淡淡的淤痕。 夭夭暗吃一惊。 没想到短短几日间, 宋引竟憔悴成了这般模样。 “菖兰!” 见她要走,宋引立刻急切的唤了一声。他习惯性的想伸手握住她皓腕,乍对上她怒意未消的双眸,如被电击般,面上陡然涌出一股浓重悲凉, 又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琼华也急步追了出来, 生怕她下一刻就要飞走似的, 上前紧紧握住她双手, 有些无措的道:“对不起菖兰妹妹,我本是好心想撮合你和二哥见上一面,谁料弄巧成拙,惹得你如此不快。你打我骂我皆可, 千万莫怪我二哥。他是真对你一片痴情。”琼华眼圈一红, 竟是有些急哭了。 跟着琼华一道出来的几名贵女见状,皆目光憎恶的盯着夭夭, 并围过来轻声安慰琼华。 夭夭简直气得牙根发痒。这么多年过去, 琼华这副我见犹怜的功夫倒是修炼的更进一层了。分明是她破坏规矩在先,将她骗来此地私会宋引,此刻倒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似的。 “我并未怪你, 只是不想落人口实,坏了西平侯府和东平侯府的名声而已。”夭夭扯了扯嘴角,平静道。 琼华立刻重新露出笑颜,带了丝恳求道:“既然妹妹不怪我,就留下来参加诗会可好?若妹妹不愿和二哥同处一室,我让他去隔壁便是。等咱们作好了诗,由我统一收集起来交给他评判。” “为了菖兰妹妹,二哥可愿暂时委屈一二?” 琼华促狭的望了眼宋引,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俏皮。 宋引一脸神伤的望着夭夭,强笑道:“理应如此,何谈委屈。” 见宋引同意留下,众贵女高兴之余,心中对夭夭的醋意与敌意难免又升了一分。 这时,郑红玉也带着采蓝从雅室出来了,见夭夭双手被琼华握着,身边还围着一群贵女,便只走到她五步之外,小声道:“菖兰,今日天气甚好,你在府中闷着也无聊,就留下来陪大家玩一会儿吧。” 大约是极少当众说话,她脸色微微泛起些红晕,满目期待的望着夭夭,双手则不停的绞动着手帕,似乎是怕她拒绝。 夭夭见她如此,暗叹了口气,才慢慢点头。 做鬼这五年,她心性磨砺得坚韧了许多,还不至于因为琼华这点小伎俩和她当众撕破脸,再令姜氏担惊受怕。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她格外的心浮气躁。总觉得胸中还憋着一股闷气不得发泄,令她有些不舒爽。 琼华嫣然一笑,又恢复了女主人的姿态,立刻亲昵的挽起她手,引着众女一道回雅室。临进门时,不忘回头俏皮的朝宋引眨了眨眼。 宋引朝她点头,目光失落的望着与他擦肩而过的那道娇美身影,怔然立了片刻,露出抹苦笑,自去隔壁的雅室坐了。 方才外面的那番动静,留在雅室内的众贵女也听得一清二楚,其中几个倾慕宋引的,投向夭夭的眼神愈发嫉恨。尤以郑红桑最为直白坦率。 众女便依照以往的顺序在长案两侧站定,认领各自的纸墨笔砚。琼华热情的邀请夭夭与自己挨着坐,夭夭本欲婉拒,去和郑红玉作伴,但大略扫了眼那位置,心中一动,便应下了。 “琼华!”一女满腹委屈的望过来,急道:“我不要和她坐一起。” 琼华柔声训斥道:“红桑,菖兰妹妹今日第一次来,你要和她好好相处,休要任性。” [ 分卷阅读93 公 众 呺 @讀 文 少 女]原来那位置左边挨着琼华,右边便挨着郑红桑。 夭夭朝她无害一笑,自管坐下,郑红桑腾地便站了起来,愤然道:“我去别处坐。” 语罢,也不等身边的丫头动手,胡乱抱起自己面前那堆笔墨纸砚就往座位外走,孰料走的太急,她一个趄趔,朝后翻仰倒去。 郑红桑惊叫一声,怀中物品也都飞了出去。 “郡主!” 另一声惊呼随之而起。 沉重的砚台从半空掉落,不偏不倚,正砸在夭夭葱白细嫩的右手两指上,被砸中的地方立刻高高红肿起来。 其余人不由跟着嘶了一口气,海雪慌忙把砚台扔开,捧着夭夭右手,眼圈一红,心疼的道:“都瘀紫了,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奴婢带郡主去医馆。”郑红玉站起来,也要陪着去。 这意外发生得太过突然,琼华亦有些措手不及,连忙催堂倌去请郎中。好在云裳阁下就是医馆,郎中很快过来,替夭夭检查过手,说万幸未伤及骨头,只是有些瘀肿,便在伤处涂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又用白叠布缠好,并嘱咐她切勿再用右手。 郑红桑仰面摔倒在地,直摔得后背发麻、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挣扎的爬起来,却发现众人都跟着琼华围在夭夭身边,根本无人关心她的死活,又委屈又气愤,指着夭夭骂道:“小灾星,你故意绊倒我!” 方才转身时,明明是斜刺里突然伸出一个东西绊了她一下,她才会突然摔倒。 夭夭回头,淡淡一笑,道:“郑小姐的意思是,我故意绊倒你,然后让你的砚台砸伤我自己的手么?” 郑红桑一时竟无法反驳,红着眼瞪了半晌,憋出一句:“你狡辩!” 若在平时,众人极可能会站在郑红桑这边,可方才那块砚台砸下时,她们只觉自己的手都跟着疼了疼。试想,谁会冒着被砸断自己手指头的风险去陷害别人。 琼华脸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严肃的道:“红桑,还不快给菖兰妹妹道歉。你若再胡闹,我以后再不敢邀你来参加诗会了。” “琼华!”郑红桑震惊的望着琼华,委屈的直跺脚。 琼华此刻倒像个冷面判官,重复道:“给菖兰妹妹道歉。否则,你我就此绝交,请你立刻从这间雅室出去。” 这话果然有些威慑力。郑红桑气呼呼的同琼华僵持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竟真梗着脖子说了「对不起」三字。说完,眼睛一红,“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琼华也似终于泄了口气,柔声宽慰了她几句,便笑着同众人道:“菖兰妹妹的手受伤了,作诗肯定是不行了,不如咱们来玩行酒令罢。”便命堂倌传酒。 郑红桑大约是真怕琼华和她绝交,此刻变得格外老实,也不闹着换座位了,命丫头将东西一一捡好放回原位后,便闷声坐了回去。 夭夭嘴角悄悄一弯,心情舒爽的喝了口海雪递来的茶水。转头时,视线不经意一扫,门口一道清瘦人影兀得撞入眼帘。 她皱了皱眉,本能的看过去,便看见了宋引那张溢满担忧和关切的脸。见她终于看过去,宋引喉结滚了滚,欲言又止。 夭夭有些心累的收回目光。 看宋引这般模样,莫非真对孟菖兰爱得无法自拔? 以前在太平观修习时,宋引也常以未婚夫的身份去探望她。很多次她放课出来,便是看到他守在廊下,微微一笑,温柔款款的唤她一声“阿瑶”。然后从怀中掏出各种好吃的糕点递到她面前。 她对吃食向来没有抵抗力,每每吃得又香又甜、满嘴留渣,他总是在一旁宠溺的看着,然后掏出软巾替她把嘴角擦干抹净。 同届贵女无不羡慕她有这样一个温柔体贴又出类拔萃的未婚夫婿。 她那时年纪尚小,其实对“未婚夫”三个字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又多了一个像二哥一样疼她爱她的兄长。且这兄长比二哥脾气好得多,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认真的听认真的看,认真的回应她,并认真的记在心里。不似穆玄,总嫌她聒噪话多。 如果没有五年前的那场噩梦,也许她真的会开开心心的嫁给宋引,跟他搭伴过一辈子。可经历过那场噩梦,她才真正明白,宋引对她的好,便如阳春三月灼灼盛开的桃花,美则美矣,却须要开在晴日,若遇疾风骤雨则必然凋零夭折。 阿娘常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一生的时间那么长,怎么可能只有晴日,没有风雨呢。 云裳阁对面是一家两层茶楼,一层为大通堂,二层则是雅间。 此刻,临街的一间雅间内,正坐着一个身穿玄青色圆领襕袍的少年,一面漫不经心的饮着碗中茶水,一面将目光投向窗 分卷阅读94 外。 忽然,他握茶碗的手一紧,视线落在摘星楼前一辆并不起眼的青盖马车上。 不多时,一个衣着考究的老妪扶着一个戴着黑纱帷帽的女子从车上下来,在楼前伫立片刻后,混在一众女客中间,往云裳阁里面去了。 “将军,李香君果然又去云裳阁了。”伴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阮筝面色激动的从楼梯口冲了进来。 44、仕女图 ... 作者有话要说:被嫌弃“摘星楼”是纣王的荒淫自焚之地,所以我改了个有美感的名字,云裳阁,前文晚些改。 喝茶之人正是穆玄。 昨日回府前, 他特意交代沈其华去查访李香君近一月的行踪。结果发现在章龙出事之前的小半月里,李香君只出过两次门,一次是去玄牧军驻地, 另一次就是来云裳阁。 沈其华又去云裳阁打探, 才知李香君竟是店中的老顾客, 数日前刚在店中订做了一副首饰,约的今早巳时来取。 “李府是京郊清源县的大富商,以前李夫人经常带着李小姐过来店中购置首饰并胭脂水粉等物,有时则是李府的老嬷嬷陪着李小姐过来。李小姐性子活泼,脾气也好, 从不挑剔找茬, 对店里生意十分照顾。只是最近半年, 也不知怎么回事, 李小姐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过来,听说是生了场大病。” 说到这里,店主忽然叹了一声,道:“直到差不多半月之前, 大病初愈的李小姐才又在那老嬷嬷的陪同下来店里买胭脂。病过这一场, 她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变得沉默寡言, 脾气也尖酸刻薄起来, 动不动就冲堂倌发脾气,简直跟从前判若两人。” 沈其华将店主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述给穆玄,两人心照不宣, 便都明白之前问起那只香囊之事时,李香君说谎了。 一个对香粉过敏、从不用胭脂的人,怎么会跑去云裳阁买胭脂? 李香君不会无缘无故撒这样的拙劣的谎言,除非是为了刻意掩饰她与那香囊间的某种联系,以让自己迅速摆脱嫌疑。 于是,今日一早穆玄便带着阮筝过来云裳阁附近布置,等着李香君出现。 “盯紧了,切不可打草惊蛇。”穆玄盯着云裳阁门口,淡淡吩咐。 这时,一道赤色身影忽挟着飞沙走尘从远处策马奔来,一路左冲右撞,耀武扬鞭,惊得路旁百姓纷纷朝两边避散。等到了云裳阁门前,那人甚威风的勒马停住,往楼上迅速一扫后,将鞭子扔给堂倌,紧了紧腰间束带,便翻身下了马。 阮筝仔细一瞧,只见那人身披六品夔龙卫赤服,细眉鼠目,眼露精光,天生一副淫邪之态,登时满脸嫌弃的道:“季侯孙?他怎会在这里?” 刚问完,他心里便有个答案。这季侯孙以好色出名,日日陷在花街柳巷之中难以自拔,不知祸害了长安城多少暗娼明妓。此刻孤身一人来到此处,多半是要挥金搏美人一笑了。 “咔嚓。” 耳边忽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声响。阮筝望去,见穆玄手中那只白净细致的青花瓷碗竟生生被捏出一道长长的裂纹,从碗口一直蔓延到碗底。 余香未散的琥珀色茶水,像是泄了闸的溪水,立刻沿着裂缝渗了出来,蜿蜒积在碗底,渐积成一小滩,溢流而下,洒入他玄青衣袍里。 穆玄素来爱洁净,平日与将士们宴饮,衣袍上从不沾酒,就算不小心洒上了也会即可换身干净的。此刻却恍若未觉,任由那茶水濡湿衣袍,印出一团深靛色。 此刻,他面色阴沉,黑眸寒瘆瘆的定在季侯孙身上,眼底溢出的冷意,几乎要将四周空气冻结。 阮筝暗吃一惊,将军何时与这季侯孙结下梁子了。 夭夭虽在诗文上没什么天分,对“行酒令”这东西却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十分喜爱。原因极简单,这种游戏就算输了也可以喝到香醇的美酒,于她而言毫无损失,还可以一解馋意。 堂倌送上的是适合女子饮用的果子酒,不仅滋味绵软,还有活血养颜之效。夭夭为了尽兴,诚恳的建议琼华以百姓常玩的“猜拳”及“击鼓传花”来行令,既热闹又不失风趣。琼华欣然应下。 一连十余轮下来,夭夭有输有赢,喝了足足有小半坛的酒。她酒量极佳,这点酒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今日不知是这果子酒的酒劲太大,还是太久没沾酒的缘故,夭夭渐觉脑袋发沉,四肢酥软,竟有醺然欲醉的征兆。 海雪见情况不妙,连忙夺了她手中酒盏,欲扶她回府去。琼华却出言阻拦道:“菖兰妹妹看着醉得不轻,哪里还禁得起马车颠簸,只怕还没回到西平侯府便要着凉呕吐。云裳阁有专供休息的雅室,不如让菖兰妹妹先到里面睡会儿,醒醒酒,再回去不迟。” 便吩咐贴身丫头玉箕和两名堂倌扶夭夭去雅室休息。 分卷阅读95 设有卧榻的雅室位于三楼最西侧,须穿过一条夹道才能过去。与东侧人声喧嚣的开放式雅室相比,夹道里静悄悄的,除了几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竟不闻丝毫杂音。 海雪忍不住左右顾去,只见夹道两边整齐的挂着一幅幅画幅巨大的仕女图,画中女子皆朝哭暮啼,含愁带怨,苍白憔悴的面上,五官线条极细,唯独清眸点漆,两瓣红唇红艳似火,目光十分幽凉的望着画外之人,乍望去竟栩栩如生,好似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大约是夹道里光线昏暗的缘故,这些宛若真人的仕女图半明半暗的隐在这方不见天日的空间里,一眼望去,只看到一瓣瓣娇艳的红唇和一双双直勾勾与人对视的眼睛,令人油然而生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与压迫感。 海雪匆匆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强忍着心中不适,将要走到夹道尽头时,忽见前方竟背光立着一个头戴黑纱帷帽的女子,正默然与其中一幅仕女图对视。那女子穿着身白衣素服,脚上也是双白鞋,周身气息冷冷的,无一丝鲜活气息。 见他们几人走来,那女子轻轻转过头,目光在夭夭身上一顿,复转过头去看那副仕女图。 走出夹道,两名堂倌引着她们到了西侧最里的一间雅室里。海雪惊讶的发现,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雅室里竟没开窗户,室内光线竟比那夹道里还要昏暗几分。 玉箕已和另一名堂倌将夭夭安置在榻上躺好。海雪摸寻一圈,欲推开窗户散散屋中闷气,冷不丁一点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小娘子莫找了,这里的雅室本就没有窗户。” 海雪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一个堂倌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正双目发直的盯着她。 说完,那堂倌从怀中掏出一支类似于火折的东西,放在嘴边熟稔的一吹,青烟中腾地亮起一道火舌。 “此处是供客人安睡之所,须造出夜晚之象,才能令客人安睡无忧。若有窗户,反而不好。” 堂倌一面说着,一面点亮了手边的一盏长明灯。 “这室中之物,皆是我们店主心头之爱,小娘子仔细触摸,切勿折损了。” 堂倌立在长明灯前,微微一笑。 海雪便又转回头,一望手摸之物,面色大变,险些惊呼出声。 依照惯常房屋布局,这面本该是窗户的墙上,竟整面都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中仕女,樱唇似火,双眸含愁,与方才所见一般无二。 45、雅室 ... “贵客好好歇息, 有事摇铃唤奴即可。” 堂倌指了指榻边的一根金线,便合上雅室门,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彻底暗寂, 唯有案上那盏长明灯散着幽幽冷光。这种只有在墓地或祠堂里才会点的灯, 竟这样不顾忌讳的摆在一间铺陈精致的雅室内,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海雪呼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墙上那副仕女图,见桌案上放着一个茶壶,便倒了碗热茶,轻步偎到榻前, 试着唤了夭夭几声, 却发现夭夭脸色酡红, 身体熏热, 口中胡乱呓语个不停,已然意识恍惚,根本就唤不醒。 海雪暗道不妙,看郡主这模样, 只怕是真醉得厉害了, 晚上都不一定能醒得来。她思衬片刻,伸手捉住悬在帐前的那根金线, 用力扯了两下。 “叮叮叮”立刻有清脆的金铃撞击声自屋顶传来。即使松开金线, 铃音依旧久久回荡。但海雪并看不到那金铃行迹,暗想应是阁顶布了机关之类。 不多时,雅室门被人缓缓推开, 铃音戛然而止。 还是方才那堂倌,只见他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微微含笑,躬身问:“小娘子有何吩咐?” 海雪亦欠身回礼,目有急色,道:“我家小姐醉得很厉害,需要一碗解酒汤。” 堂倌眼皮一抬,往榻上扫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笑道:“小娘子莫急,奴这就去取。” 便恭声告退,再次合门离去。 外面的新鲜空气再度被隔绝。海雪只觉这室内的每一寸空气都漂浮着令人发闷的陈腐气息,好几次都忍不住走到门口,欲将门打开,可一想到云裳阁人多混杂,其中不乏陪同家眷过来逛首饰的男子,郡主这副酒醉的模样委实不宜让外人瞧见,也只能生生忍住了。 她漫无边际的想,自打从荒山里回来后,郡主性情的确变化很大,以前那样一个娴静温柔的女孩,现在却跳如脱兔,坐都坐不住,对一切鲜活的事物都表现出浓厚兴趣。 以前郡主最爱呆在书房中临摹古人真迹,尤其是那些传世名画。可回府这大半个月以来,却连笔都没摸过,反倒是她以前半滴不沾的酒,现在却成了心头之好,竟贪喝至烂醉如泥。 “笃、笃、笃” 海雪发呆时,三声缓而 分卷阅读96 沉的敲门声,兀得传了进来。 那堂倌离开不到一息功夫,不可能这么快折返,就算真有事折返,也会先在门外通禀,而非直接敲门。 海雪心砰砰剧跳,紧贴着门,抬高声调:“是谁?” 外面并无人回答,依旧是三声“笃、笃、笃”极富节律的的敲击声。 海雪感觉自己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里,又斗着胆子问了两声,门外依旧是沉默以对,只重复着敲门的动作。 时间在僵滞中一点点流逝。 见室内之人不肯开门,外面的敲击声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像雨日“噼噼啪啪”落在屋檐上的雨点一般。 海雪望了眼夭夭不大安稳的睡颜,心想这光天化日之下,又在这样人流密集的首饰铺里,遇上歹徒的几率实在微乎其微。便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趁着敲击声正密集时,猛地推开了雅室大门。 夭夭又做梦了。 只是这一次,她梦到的不是蜀中的家,不是阿爹阿娘,也不是大哥二哥,而是一座略破败的古庙。 她好像睡了很久的样子,脑袋还有些发沉,四肢也有些无力。睁开眼皮一看,昏黄光晕中,一座高大的佛像便映入了眼帘。 此刻,那佛祖眼睑低垂,双掌合十,正一脸慈悲的望着她。大约是太久没人打扫的缘故,佛祖的眼角眉梢布满蛛丝与灰尘。 佛像前的供案上也没有香烛供品,只亮着一盏甚简陋的油灯,应是有人新摆上去的。 她是躺在供案下的一块空地上,身下铺着一件破旧的布袍。袍子下面大约还垫着稻草一类的东西,她躺在上面软软的,并不算难受。 桃灵木静静在躺在她手边,残花枯枝,发不出一丝灵光,显然是放才在山上时被那个闷葫芦的法阵误伤到了。遇到灵力强大、属性相克的术法时,桃灵木会自动封印自己,以保存灵力。短则十二时辰,长则二十四时辰之后,又会自动解开封印。 他明明说他住客栈,没想到竟将她带来这么一座不见人烟的破庙里。 夭夭纳闷不已,迅速爬了起来,把桃灵木往怀中一藏,找了一圈见庙中并无那少年的身影,心道:“那闷葫芦该不会丢下我,自己住客栈去了罢。” 但她很快将这个想法推翻。这两日她虽处于昏迷状态,但浑浑噩噩间还是能感觉到一直有个人始终陪在她身边,喂她喝水喝药,并定时为她渡化灵力。 除了他,应也不会有别人了。 只是现在又已入夜,外面天都黑透了,他又会去哪里呢。 夭夭靠在供案上,抱膝想了会儿,眼见着一轮孤月慢慢从云层中显露出来,便决定去附近找找人去。深更半夜的,若他在半路遇上什么邪祟,可就不妙了。 收拾停当,又把那盏油灯提在手中,夭夭刚要抬步出去,忽然耳朵尖一动,听到有打斗声从后面传了过来。 她暗吃一惊,悄悄绕到佛像后面一看,才发现这破庙除了这座佛堂,后面还连着一个同样破败不堪、长满杂草的院子。 她之所以能看清楚这些,是因为此刻院中立着许多手执火杖、身穿云白武服之人,皆是二十四、五的年纪,个个相貌堂堂、英武不凡。那些滋滋燃烧的火把,将小院照的亮如白昼。 他们手中皆握着一柄雪亮长剑,齐对着被半围在中间的少年。双方剑身之上皆渡着一层灵光,衣袂因内力激荡而猎猎飘动,显然刚经历过一场缠斗。方才的打斗声大约也是由此传来。 修为越高之人,外露出的灵力越是干净澄澈。这些人显然属于此类。 再看那个把脸藏在斗笠下的少年,果然内息浮动,微微喘着粗气,连剑上渡得那层灵光也时明时暗,闪烁不定。 夭夭有些气愤。这么多修为高深之人联合起来欺负一个年纪比他们小很多的少年,也忒不厚道了。可怪的是,那群人明明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似乎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一味的僵持着,似乎在等什么。 莫非,是那闷葫芦身上揣着什么不出世的宝藏或武功秘籍?才引来这些人的追杀? 夭夭正胡乱猜疑,这时,怀中的桃灵木突然亮起了灼灼灵光。 看来是满了二十四个时辰,桃灵木自动解封了。 夭夭心头大喜,手指一摇,桃灵木立刻穿过破旧的窗棂朝院中飞了出去。 46、穆玄 ... 二哥说过, 似这等荒无人烟的古庙,阴气极重,是孤魂怨鬼们最青睐的栖身场所。 夭夭十指结印, 默诵一段招魂诀。果然, 原本平静的小院里立刻起了一阵阴风, 一团团青幽幽的鬼火仿佛受到召唤般,争先恐后的从院中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朝 分卷阅读97 半空中的桃灵木聚拢而去。 大约是饿得太久,群鬼贪婪的吸食着桃灵木上的灵力,发出兴奋的呜呜啊啊之声。可惜他们是孤魂野鬼, 即使在笑的时候, 发出的也是哭音。笑得越厉害, 传到人耳时哭得愈凄惨。 那群剑客果然如临大敌, 纷纷举目四顾,夹了灵符在手中,探查那阴风的来源。等看清飘浮在半空的桃灵木时,皆脸色一变。 夭夭趁乱从佛堂的后门钻过去, 拉起那少年的手就往外跑。同时摇动手腕, 掀起更猛烈的一道阴风,支使群鬼缠住那些修士。 这座古庙果然位置极幽秘, 出门便是一片荒无人迹的山岭。蜀中多山, 蜀人又信奉佛道之说,有山之处必有寺庙道观。只要不是什么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庙中香火都不会太差。这庙里也不知发生过何事, 竟会断了香火。 两人沿着山岭一路飞奔,直到将那古庙远远甩到身后,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夭夭抬眼一望,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似乎距城中灯火更远了,这一路慌不择道,也不知是歪跑到了哪片深山老林里。 左右今夜也走不出这座山了,有了前两日的遭遇,两人也不敢再贸然进到什么山洞里,以免再遇到蛇妖之类,便索性在林中空地上支起了火堆取暖。 方才喂饲了那么大一群恶鬼,桃灵木灵力消耗太多,又自动封印了起来,变成干巴巴的一截枯木,躺在夭夭身边的空地上。 大约是怕被主人当做普通木柴给扔进火里,即使“沉睡”之中,桃灵木也间歇性的发出一两点微弱光芒。 对面少年始终把脸埋在斗笠下面,一声也不吭。夭夭只能无聊的捡了根木柴,一手托着下巴,一下下拨弄着火堆里的木灰,倒豆子似的问:“他们都是什么人?你可认识?为何要追杀你?我瞧他们个个灵力强劲,似乎来自很厉害的门派。” 果然,闷葫芦把她当空气,根本不搭理她。 夭夭不高兴的撅起嘴巴,气鼓鼓得生了会儿闷气,还是憋不住道:“喂,我现在特别无聊,特别想说话,你就不能陪我说一会儿么?” “就一小会儿好不好?”她摇着最小的那根手指比划道。 那少年略抬了抬脸,终于露出一双黑玉般漆亮的眼睛,冷冰冰的望了她一眼,又隐了回去。 夭夭备受鼓励,立刻扔了手里的柴火棍子,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嘻嘻笑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我为何要告诉你?”半晌,他没好气的道。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 “因为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呀。” “……” 他再次抬起脸,紧皱着眉,略无语的望着她。 夭夭依旧笑嘻嘻的与他回视,一脸无害的道:“不如,你明日跟我回云中城吧!有我罩着你,他们绝不敢再找你麻烦。” 他虽戴着顶破旧的斗笠,可夭夭由衷的觉得,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生得这么好看的男孩子。黑宝石的一样的眼睛,美玉般白皙俊气的小脸,还有两扇长长的微微上卷的睫毛,说话时两片薄唇总是紧抿着。二哥已是云中城风靡万千少女的人物,他比二哥还要俊气几分。都说相由心生,他长得这么漂亮,一定是个心肠极好的人。 夭夭愉悦的想,嘴角不由轻轻翘了起来。 闻言,那少年似怔了怔,沉默的看了她好一阵,闷声道:“你帮不了我。” “噼啪。” 火堆中爆出一声木柴水分被抽干时的脆响。 她听出了他语气中化不开的颓丧和失落,这与她这两日在他身上看到的自负与孤傲实在相差太大。 夭夭暗揣道:“坏了。这闷葫芦只怕是遇到极棘手的仇家了,才会如此反应。”正酝酿着如何宽慰他两句,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 她飞快移开眼睛,挠了挠耳朵尖,佯装看向别处。 他忽然抱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微皱眉,用命令的口吻道:“在此处等我,莫要乱走。” 她可怜巴巴的望着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冷着小脸道:“山里危险,你无灵力护体,不宜进去。”说完,便大步离开,纵身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夭夭一面打盹儿,一面等他回来,不知不觉,竟迷迷糊糊抱膝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火堆上已支起一根烤架,上面穿着只滋滋冒油的山鸡。他不知何时摘了那顶破斗笠,两只袖子半卷着,正颇熟练的往那烤鸡身上撒调味之物。 她顿时睡意全消,饶有兴致的瞧着他忙来忙去,忽问:“其实你一直都是露宿山林或住在破庙里,根本不住 分卷阅读98 客栈的,对么?” 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躲避仇家。 他动作微微一顿,并不理她,一直等到烤好后,才撕了一只鸡腿递到她跟前。他自己则撕了一只鸡翅膀,坐到一旁默默啃了起来。 “他们都很厉害么?比我的桃灵木还厉害?” 睡觉时,他们背靠着背躺在篝火旁,合盖一件衣袍。她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往袍子里面缩了缩,小声的问。 他似乎放松了不少,极低的“嗯”了一声,不肯再多透露半个字。 夭夭明白自己是探不出来了。又往里缩了缩,正酝酿睡意时,忽听他低声道:“我并非什么大侠,只是有些对将来失去了信心,所以才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走。” “那些人也并非我仇家,而是我父亲派来逼我回家的。” 她惊讶的睁开眼睛。 “若你从出生起……就不是被期待的那一个,而爱你之人,又突然离你而去了。你会靠什么活下去?” 他像在问她,更像在问他自己。 夭夭想了想,这样深奥的问题,似乎有些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从小到大,阿爹阿娘和哥哥们都是恨不得把她浸在蜜罐里宠,连新进门的大嫂都待她如同亲妹,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她。她实在无法想象,若世上没有了疼你爱你的亲人,那该多可怜。 “不是还有你父亲么?他既然肯找你回家,心里一定是疼爱你的。” 他似乎冷笑了一声。 “他只是爱惜自己的名声和权势,不得不找我回去而已。” 许久,他毫无期待的道。语气中甚至夹杂了一丝淡淡的厌恶。 “那就找一个你爱的人,保护她,体贴她,给她买好吃的东西和漂亮的衣服,让她和你作伴儿, 陪你游走四方、行侠仗义。你就不会感到孤独寂寞了。你们还可以生很多小娃娃,就像我阿爹和阿娘那样。” 她一本认真的建议道。 阿娘也是父母早逝,孤身一人,连兄弟姐妹都没有。可跟阿爹在一起时,阿娘总是笑得很幸福。她可从没见她伤心过。 他似乎是头一次听说这样完美的建议,整个人都沉默了下去。 夭夭一面佩服自己的本事,一面仗义的道:“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伴儿,可以来云中城找我呀。我最喜欢当游历四方、为民除害的大侠了。” “唔。” 半晌,他慢吞吞发出一声鼻音,也不知是在回应她,还是真的睡着了。 次日一早,他们结伴出山。山脚下一条蜿蜒官道向相反的方向延伸,往北是云中城,往南便要入南诏境内。 她以为他会往南诏方向走,便诚恳同他道别。孰料“道别”之后,他却默默和她一道往北走去。 “你走反了。往南才是南诏。”她好心提醒道。 他转头,黑眸冷冷盯她一眼,没好气的道:“连桃灵木都祭出来了,你以为我还跑得了么?” “咦?你怎么知道那是桃灵木?” “……” 等进了云中城,她才发现城中四处都在戒严,平日热热闹闹的街道,此刻却冷落萧条,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士兵穿街走巷,严厉盘查着什么。 她迫不及待的拉着他往宽窄巷飞奔而去。到了之后才发现将军府门前也甲兵林立,气氛异常肃杀紧张。这些士兵的袍子上皆用金线绣着“穆”字,显然不是阿爹麾下兵马。 守门的阿贵告诉她:家里来了贵客。 一路奔进府中,阿爹常会客的倒厅外整齐的站着两列身穿云白武服的青年。倒厅门敞开着,一个身穿华贵紫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阿爹常坐的主位上,和阿爹谈笑风生,气度疏阔,面容俊朗绝伦,眉目隐约有些熟悉。大哥和二哥皆束手而立,陪在一旁。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这才明白,她昨夜祭出桃灵木时,真是把家底都给兜出来了。若不是那闷葫芦主动跟她回来,他们家只怕那时就要遭遇大祸。 那日,向来把她宠在掌心的阿爹,当着那贵客的面将她严厉训斥了一番,训完还不够,还要罚她去跪祠堂。大哥二哥只站在一边看着,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此事与令爱无关。她之所以用桃灵木对付穆王府的暗卫,皆是受我怂恿。” 一道青涩的少年声音忽在寂静的厅中响起,冷冰冰的,一如往昔。 夭夭扭头,惊讶的望向站在她身边的少年。 只是那少年并未看她,也并未看阿爹,而是目光倔强的望着那名紫袍贵客。 听到这话,那贵客嘴角笑 分卷阅读99 意凝了一瞬,又如常舒展,继而抬眼与那少年对视片刻,眸光阴沉至极。 阿爹还是象征性的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等她出来,府外甲兵尽撤,那些一身云白的暗卫也都不见了。当然,包括那个少年。 她心里忽然很难过,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他就这么走了。 阿贵见她眼圈红红的,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才肯偷偷告诉她,穆王一行刚刚离开不到一盏茶功夫。至于那少年,则被穆王绑在马后带走了。他们要回千里之外的邺都去。 她立刻牵了二哥送她的枣驹小马,往北城门方向飞奔而去。 等到了北城门,却被告知穆王已经出城。她匆匆买了些糕点,又往城外追去。终于在城外十里的官道上追上了穆王府的人马。 穆王和随行甲兵所乘之骑,皆是可日行千里的上等神骏。那少年却被穆王用绳索绑住双手拖在马后,徒步跟着大军前进。也因为这个缘由,大军行进速度慢了许多,夭夭才有机会追的上来。 不过两个时辰没见,那少年已满面风尘,唇角干裂,额角布满密密汗珠,半束的乌发也散乱不堪,膝盖、腿上、脚上到处都有被擦破的油皮,一双手腕也被勒得青紫发肿。想来出城这段路,已没少吃苦头。 从蜀中到邺都,漫漫千里,他若一直这样被拖在马后,还不知要受多少苦多少罪。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们比肩而眠时,他低声说的那番话,心里忽然难过的厉害。也许,他的父亲真的不像阿爹疼爱她一样疼爱他,他才会离家远走。 见她过来,穆王吩咐暂停前进,并未阻止她去见他。 她走到他面前,往他怀里胡乱塞了一堆她爱吃的蜀中糕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掉个不停。 他一如既往的沉默,任由她塞了一堆。半晌,嗓子有些嘶哑的道:“我叫穆玄,从邺都过来。” 她眼泪霎时如决堤之水,流的更厉害了。 “穆玄……” 沉醉中,夭夭轻声呓语。 海雪望着立在雅室外的宋引,短暂的惊愕之后,惊喜过望的道:“宋二公子?” 宋引却怔怔的把目光投向室内。 榻上,那绯衣少女面颊熏红,娇美如初春的海棠花。 那声呓语虽轻,却如一颗石子落入他心湖之中,击打出一片涟漪。 47、龙眼 ... 海雪便隔着门问:“方才可是二公子在敲门?”并不着痕迹的错了错身子, 恰将夭夭严严实实的遮挡住。 宋引意识到失礼,匆忙收回视线,笑问:“什么敲门?” 海雪一愣, 便将方才在室中听到的动静讲述了一遍。宋引脸色渐渐凝重, 视线搜寻一圈, 最终也定格在迎面那幅仕女图上。 “这屋子有古怪,须得尽快离开才好。” 他急问海雪:“出门时可带披风了?” 海雪一听便知有异,忙道:“在马车上,奴婢这就去取!” “来不及了。”宋引大步跨入雅室,见榻上放着块蓝色丝绒绣花毯子, 拿起展开, 将尚在酣睡的夭夭一裹, 抱着她便朝门外冲去。 海雪情知此刻也不是计较男女大防的时候, 按了按砰砰直跳的心,惶然跟上。 谁料三人还没奔出大门,一道人影忽从外面堵了进来,似笑非笑的问:“宋副使要去何处呀?” 他一边说, 一边极自然的将雅室门关了上去。目光滴溜溜的落在毯子里露出的那截雪颈和那张娇醉如花的玉面上, 淫光大放。 “季侯孙?你想干什么?”宋引极警惕,立刻退了一步, 更紧的抱住怀中之人。 季侯孙嘿嘿笑道:“我还能干什么, 自然是奉都督之命查案来了。” 他悠悠然从怀中掏出一块四角皆刻着夔龙兽的铜色令牌,眼睛却还黏在紧贴美人雪颈的几缕青丝上,漫不经意道:“前段时日有名女鬼从纯阳炼狱里逃了出去, 至今下落不明。都督便赐我夔龙令,命我带领众兄弟暗中查访,将其缉拿归狱。” 说到这里,他笑吟吟的望着宋引,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抬高了几分:“本督使现在怀疑,你怀中女子便是被那女鬼附体,才会神志不清,胡乱呓语。” 海雪急道:“大人误会了,我家郡主分明是吃醉了酒。” 明知他一派胡言,可忌于那块夔龙令的威力,宋引并不敢当众与他撕破脸,只强忍怒意道:“季督使有何证据证明此事?” “二公子,不如请令妹琼华郡主过来,今日行酒令是她提议的,她一定可以为我家郡主作证的。” 分卷阅读100 海雪心焦的提醒。 这季侯孙一脸淫邪之相,又在夔龙卫担任督使之职,似乎连宋二公子都很忌惮他。若他硬要扣个女鬼附身的罪名在郡主身上,别说她小小一个婢女,就算是侯爷和夫人在这里,只怕都未必敢从夔龙卫手中抢人。 宋引素来了解季侯孙死缠烂打的脾性,一时也没想到其他好主意,便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 海雪低头疾步走到门口,欲推开被季侯孙合上的那两扇门,去东面找琼华,不料季侯孙却无赖似堵在她面前,啧啧叹道:“小美人,你当我傻是不是?你找宋副使的妹妹为他做主,那证词你信么?” “今日参加诗会的有很多贵女,就算琼华郡主不行,其他人总可以罢!” 海雪仰起头,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杏目微微颤动的望着季侯孙。 “小美人好刚烈的脾气。”季侯孙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目光上下游移间,不由落在了她饱满起伏的胸脯上,笑道:“你去罢。我倒要看看,谁敢为一只女鬼作证。” 见他果然微微错身,让开了位置,海雪拉开雅室门便朝东面飞奔而去。 不多时,琼华便引着几名贵女过来了。郑红玉与郑红桑也在其中。 进了雅室,众女见夭夭竟被宋引用毯子裹着抱在怀中,皆微微变色。再一触到季侯孙淫邪的双目,又纷纷吓得低下头去。 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美人,季侯孙自然是兴奋的。只是跟宋引怀中那个娇香软玉相比,这些美人显然要逊色几分。 他不紧不慢的道:“本朝律令,私藏包庇鬼物者,与鬼物同罪。掉脑袋还是轻的,若被投入炼狱,管你是王孙公子还是娇弱美人,八十一般酷刑,少不得要给你们脱层皮下来。你们可要仔细回话,不得有半句虚言。” 众女果然目露惊慌。 宋引忙道:“你们休怕。把你们知道的、看到的如实说出来即可。本朝法度严明,绝不会容许他胡乱冤枉好人。” 他目光期待的望着琼华:“三妹,你先说。” 琼华点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讲了一番。其余贵女见琼华开口,胆子也大了些,又填补了些细节。 季侯孙眼睛一眯,见站在最末的郑红桑始终未开口,只直勾勾的盯着宋引怀里看,便道:“依你们所言,这孟菖兰最多也就喝了小半坛酒劲极弱的果子酒,醉成这样也委实夸张了些。你们再仔细想想,她今日可有什么反常举动?” “有!”郑红桑兀得把脸转过来,妒火中烧的道:“孟菖兰对龙眼过敏,以前从不饮龙眼酒。可今日的酒就是龙眼酒。她喝了小半坛子都丝毫不觉,亦无过敏反应,实在奇怪。” 这一番话无异于平地惊雷,室内众女皆被震得一呆,齐刷刷回头望向郑红桑。 琼华也呆了好半晌,待反应过来,立刻眸色惊慌的望向宋引:“对不起二哥,我真的不知道菖兰妹妹对龙眼过敏。” 又急得眼圈发红,嗔怒的朝郑红桑道:“你既然知道菖兰妹妹对龙眼过敏,为何不早跟我说?若是知晓此节,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喝龙眼酒的。” 郑红桑冷笑:“我就是存心试探她的。上次在山上围猎那次,我就发觉她不对劲儿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突然死而复生,也亏得你们相信。依我看,她分明就是被邪祟附身了。” 宋引与海雪皆刷刷变脸。 立在她身旁的郑红玉已然吓得面色发白,手足虚软,几乎下一刻便要倒下去。 琼华急得直掉泪,抢到郑红桑身边道:“你休要再胡言乱语!也许,菖兰妹妹是真的对龙眼过敏了才会如此反应。” “是不是过敏,找个大夫一看便知!”郑红桑挣开琼华,双目泛红的冲到季侯孙面前,噗通便跪了下去,咬牙道:“孟菖兰不仅对龙眼过敏,还有心口疼的毛病。延康坊内有一家东瀛医馆,医馆内的杜大夫常到西平侯府给孟菖兰看病。季督使只要把那大夫拘来一审,便知我说的是不是实言。” “郑小姐快快起来,你这份证词可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 季侯孙紧忙扶起郑红桑,神色郑重,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他颇得意的扫视一圈,哼道:“孟菖兰现下嫌疑很大,你们若再为她遮掩,休怪本督使将你们当做包庇邪祟的同党,重罪论处。” 一时间,众女皆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半句。琼华也咬唇,委屈的望着宋引,低下了头。 海雪万万没料到事情会走到如此地步,只能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宋引身上,恳求道:“二公子,你一定要为我家郡主做主!” “怎么?到了这等时候,宋副使还要包庇这女嫌犯么?” 季侯孙眼睛复眯起,落在宋引身上 分卷阅读101 。 他故意晃了晃手中那块铜色令牌,道:“宋引,卫都督总是夸你识时务,知进退,你可莫要辜负了都督对你的信任。” 宋引喉结动了动,鬓角一滴冷汗无声滴落,他紧紧攥住蓝毯一角,嘴唇张了张,刚要开口,“砰”得一声,雅室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了。 两列白衣玄甲的士兵迅速冲了进来,将室中众人团团围住。 季侯孙脸色一变,急得大跳起来:“放肆!你们干什么?可知我是谁?” “季督使的鼎鼎大名,这邺都城谁敢不如雷贯耳?” 一道声音冷冷灌了进来。 48、玉臂 ... 伴着这道声音, 一人大步跨入雅室,冷诮的扫视一圈,高声道:“玄牧军查案!方才有邪祟逃窜进这雅室之内, 劳烦诸位移步楼下大厅, 配合在下做个调查。” 他一挥手, 那两列士兵立刻驱赶着众人往外走。与琼华同来作证的贵女们本就受惊不轻,还没从季侯孙的恐吓中抽出,又莫名卷入了另一桩案子里,皆是面面相觑,惶惶不安的偎在琼华身后。 “沈其华, 你什么意思?!”被玄牧兵一推, 季侯孙尖声大叫起来:“捉拿邪祟分明是我们夔龙卫所的事, 何时要你们玄牧军来插手了?!” 沈其华冷眼往他身上一落, 讥道:“季督使可要慎言。本朝律令,凡鬼物邪祟,人人得而诛之,布衣者无论士农工商, 为官者无论品阶高低, 皆有厚赏。这捉拿邪祟何时成了夔龙卫所的特权?” “当然,若待会儿查明季督使与邪祟并无牵扯, 且季督使愿意不辞辛劳、带着夔龙卫所的兄弟替玄牧军缉拿那犯事的邪祟, 在下也必当如实回禀我们将军,看他要不要把这差事交给季督使?” 季侯孙跳着脚道:“牵扯?什么牵扯?本督使清清白白,怎么可能与那邪祟有牵扯?!沈其华, 你不过仗着穆王府的势才敢如此放肆!你信不信我把此事告诉卫都督,让他处置你!呜呜” 他正嚷嚷得面红耳赤,一只红釉细瓷酒盏忽从门外“嗖”得飞来,不偏不倚,恰投入季侯孙口中,将他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扔出这酒盏的人显然内力极厚,季侯孙门牙直接被打掉两颗,登时满嘴流血,可上下两颚又把那酒器撑得满满当当,想合嘴都合不上。 那酒盏冲力未消,依旧嗡嗡震个不停,碾磨着嘴巴里的皮肉,季侯孙也吓傻了,呜呜啊啊一阵惨叫,立刻用十指去扒那酒盏,欲将东西从嘴里扒出来。可那酒盏实在卡的太紧,他徒手扒了半天都没见一丝成效,反倒误伤了点边缘处的皮肉。 顷刻,一个身穿玄青襕袍的少年挟剑从外走了进来,长身玉立,俊美无双,额间束着一根绣着玄武图腾的玄色抹额。 他神色冷冰冰的,唯独黑眸落在宋引怀中时骤然一寒。 季侯孙一望见这少年,脸色遽变,惊恐的睁大双目,像是触及了什么极恐怖的回忆,双手立刻吓得缩了回去。他嘴巴因被酒盏撑着,夸张的张开成碗口状,满口鲜血顺着宛沿并两边嘴角淌下,从下巴直流到衣襟上,原本就生得猥蕤的脸,此刻看着既可怖又滑稽,活像是吐着长舌的小鬼。 “第一,他借的是我的势,而非穆王府的势。第二,卫英只怕还没胆量动我的人,你不如直接去找离渊,问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那少年面若寒霜的说完,淡淡道:“今日只是惩戒你这张嘴,来日再落入我手里,仔细你这条狗命。” 季侯孙双膝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眼神嫉恨至极的盯着地面,可双目深处又克制不住的往外溢着更深重的恐惧。 “玄哥哥。” 琼华惊喜的唤了一声,欲走过去,却被她身前的一名玄牧兵拦住了。 穆玄面无表情的望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抿嘴打量迎面墙壁上的那副仕女图。 琼华心头无端跳了跳,双眸顿时黯了下去。以往他面对自己时,总会点头为礼,今日为何竟是如此凉薄的态度。 至于来赴诗会的其余贵女,除了总爱黏着琼华的郑红桑之外,皆饱读诗书、性情内敛孤高,平日多待在深闺之中,大部分都只是听过穆玄之名,却从未见过其人。何况尚武之人,无论传说中如何龙章凤姿,总会被想象成身高八尺、满口胡须的面目粗陋之人。 方才乍见这样一个明亮耀目、俊美宛若天人的少年进来,众女皆看得一痴,一面惊讶于邺都之内还有这样钟灵毓秀的儿郎,连玉树风流的宋引都在他面前失了光彩,另一面亦惊讶于他狂妄傲物的口气,竟敢直呼卫英和离渊大名。 直到琼华那一声呼唤出口,众女方才恍然大悟,立刻猜出了那少年的身份。也难怪,他敢随便教训季侯孙这个夔龙卫督使。 分卷阅读102 宋引呆呆立在原地。虽然方才那场冲突与他无关,他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难堪、失落、尴尬、无力……诸般情绪一起在胸中翻滚,他不由攥紧了两只拳头,在心中自嘲般苦笑。 海雪也和众女一起被驱赶出门,她无助的唤了宋引好多声,后者都只是呆呆怔怔的望着她,神色哀戚,并不回应。海雪一阵绝望,趁着身后玄牧兵不备,突掉头冲到穆玄跟前跪了下去,恳求道:“求世子救救我家郡主!她不是邪祟!” 立刻有士兵叱骂着将她拖了下去。海雪依旧在哭着大喊。 她依稀记得,几日前在云裳阁前撞倒她的那个少年便是这位穆王世子,当时郡主还热情的和他打了招呼。听说围猎那夜,便是这位世子将郡主从山上带回的,后来他的属下还曾来西平侯府请郡主去京兆府帮着辨认邪祟。 当然,她之所以敢冒险这么做,还有另一大原因,便是从方才从郡主口中听到的一声呓语。短短两字,令她心中生了无数猜疑。 沈其华走到宋引跟前,做了个“请”的姿势,颇傲慢的道:“也劳烦宋副使随在下走一趟罢。” 宋引点头,抱紧怀中的夭夭,抬步往前走。 刚走两步,一柄长剑倏地横在了他身前,伴着一道从齿缝里挤出的寒音:“把她放下。” 宋引脸色一僵,慢慢转头,正撞上穆玄阴沉的双眸。 “菖兰是我未婚妻,世子无权阻拦。” 宋引苍白的笑道。 穆玄睨他一眼,突得冷笑一声:“与东平侯府的荣辱祸福和自己的前途比,「未婚妻」三字于宋副使而言价值几何,宋副使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今日这人,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莫非,宋副使还想与我再切磋一二么?” 宋引脸色由苍白转为惨白,嘴角那丝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如何也维持不下去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还不如季侯孙。季侯孙好歹敢尖声反抗,把“奸邪”二字写在脸上,他遇事却总是百般顾忌、千般谨慎,先下意识的躲进自己的龟壳里,再筹谋防御之策。他的自信与骄傲,从五年前起就被打磨得一丝不剩,至今仍未能重新拾回。 宋引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拖着麻木的双腿,麻木的转身,麻木的把怀中之人放回那方罩着大红撒花软帐的高榻上的。只记得出门时,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骄傲,又被□□得支离破碎的声音。 沈其华留在最后,冷眼打量着被卷在毯子里的夭夭,一脸嫌麻烦的问:“将军,此女要如何处置?依末将看,她的确有些嫌疑……还有,楼中所有人已到大堂集合,将军可要亲自去审看?” 穆玄却道:“她并无嫌疑。你先去审着,我稍晚过去。” 沈其华颇惊讶的觑他一眼,半晌,慢吞吞的道:“哦,末将遵命。” 待余人皆离去,穆玄才行至榻前,沉着脸,皱眉望着一脸浓醉、还在胡乱呓语的夭夭。 真是不省心。 他颇郁闷的想。盯着她那截露在外面的雪颈和缠绕在颈上的一小绺青丝,更觉一股莫名的火气在胸中游蹿。 在榻前默然立了会儿,穆玄便把端方挂回腰间,欲展开那蓝绒毯子,将那少女再严严实实的重新裹一遍,不料刚俯下身,一双玉臂便泥鳅似的缠上了他脖颈。 大约是裹在毯中的缘故,她玉臂带着股滚烫的热度,与他冰凉肌肤相触时,他脑中轰的一声,僵在原地。 “嘻嘻。” 一缠上他,夭夭立刻甜甜笑了一声,醉颜如花,熏人耳目。 他反应过来,皱了皱眉,捉住她一只皓腕,想要扯开。夭夭却不高兴的撅了撅嘴巴,更紧的缠了上来。 这个姿势,他与她的脸近在咫尺,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她鼻息中喷出的温热酒香和微微紊乱的呼吸。 “穆玄……” 夭夭又咕哝着呓语了一声。 穆玄呼吸一滞,一瞬间,只觉胸膛中那颗浮躁不安的心都骤然停止了跳动。他身体里凉了不知多少年的血,也好像一点点暖了起来,就像初春时,一点点冒出地面的笋尖一般。 “我在。”他嘴角一挑,低声道。而后低下头,冰凉的两片唇,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下。 “嘻嘻。” 夭夭又甜甜的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满足一般,两条滑溜溜的手臂才肯松开他,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重新缩回了毯子里。 “将军,李香君抓住了!” “咚”得一声,雅室门被粗暴的撞开,阮筝满面喜色的冲进来,连汗涔涔的额头都洋溢着兴奋光芒。 49、唇纸 ... 分卷阅读103 待站定后看清雅室内的情形, 阮筝蓦地睁大眼,呆了一呆,飞速转过身,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得硬着头皮尴尬禀道:“将、将军, 李香君被押在大堂了……” 他一颗心砰砰直跳,满脸通红。 穆玄淡淡“嗯”了一声,便用那块毯子将夭夭从头到脚都裹住,抱着她朝外走去。 阮筝窘迫的跟在后面,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亦步亦趋的跟到楼梯口时, 穆玄忽回头看他一眼, 皱眉道:“去大堂等我, 不必跟着。” 语调阴沉沉的,脸色却比语调还要阴沉几分。 阮筝慌忙应是,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将军,有些苦恼的抓了抓脑袋, 为方才的莽撞羞惭不已。 穆玄一路抱着夭夭走到云裳阁的后门, 将她放进自己常用的马车里,又嘱咐了负责驾车的殷素几句话, 才关住车门, 挟剑朝一楼大堂行去。 因为玄牧军查案,云裳阁今日生意暂歇,店主、堂倌及滞留在店中的客人们都被驱至大堂, 听候发落。季侯孙口中还塞着那只酒盏,正被两名士兵按在墙根呜呜惨叫,因他满嘴流血,此刻形容颇狰狞,又生得一脸淫邪相,众人尤其是女眷都自觉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生怕惹上晦气或被他记恨住面目。 阮筝则带人将一名头戴黑纱帷帽的女子单独拘在一处角落里,警惕的盯着那女子一举一动。 须臾,穆玄掀帘进来。众人正躁动不安,见后门走进一个气度华贵的俊美少年,站立在两侧的玄牧兵皆对其垂首行礼,便猜出这应该是军中掌事之人,喧闹声立刻止住,齐刷刷朝他看了过来。 琼华混在人群中,也轻轻咬唇,撩开帷帽一角,目光楚楚注视着他。 穆玄沉着脸扫视一圈,并未在堂客和琼华身上停留,径自越过众人,朝阮筝那边走去。 自被阮筝带人擒住,李香君便眼神呆木、神色僵直的盯着前方,既不辩解质问,也未做丝毫挣扎反抗之举。 穆玄掀开那层黑纱帷帽,将她雪颜打量了片刻,黑眸一沉,并无意外的道:“邪物已经跑了,这只是她留下的一副傀儡空壳。” “空、空壳?” 阮筝大惊,用手指往“李香君”鼻前一探,果然感受不到丝毫鼻息,霎时吓得退了一步,浑身汗毛倒竖。 “原来真正的李小姐早就被那邪物害死了!”他神色悲愤的道。 穆玄倒是目无波澜,只问:“她身边那名老妪呢?” 阮筝还未答,沈其华先大步走了过来,面色瞧着有些古怪。他至穆玄身边低语几句,穆玄亦神色一凝,命他引路,大步往楼上行去。 还是方才他们来过的那间雅室,迎面墙上那副侍女图前,却悬挂着一条人影,在长明灯映射出的明暗交迭的光影中,如牵线的纸鸢般,轻轻飘动。 是个眉目清秀的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梳着一对双丫髻,上面穿着件天青色的衫子,下面穿一条绿纻丝裤子。 雅室内无窗,外面又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其实并无多少风能穿进来,远远不足以吹得这少女尸身来回飘动。穆玄陡然生出一个念头,略往前走了几步,绕着那丫鬟看了一圈,才发现那房梁上悬挂的根本不是什么尸体,只是一张人皮而已。 沈其华心头也猛地泛起一股恶寒,骂道:“可恶!” 穆玄命人将那人皮连着衣服摘下,铺于案上,前后仔细研究了一番,果然在那人皮的颈部发现了一片细密的符文,便沉眸道:“这邪祟精通画皮之术,且在皮上画了镇压鬼气的符文,所以才能屡屡躲过追踪。” “镇压鬼气的符文?”沈其华震惊:“寻常邪祟若披着这张皮,无异于烈焰焚身,她对自己倒是狠心。” 他登时恍然大悟道:“也正因如此,她并不靠鬼气害人,还是用蛊毒引诱人心,待奸计得逞,再瞧着那人万蛊噬心而死。” 穆玄取来纸墨,自将那人皮上的符文拓了一份,仔细收入怀中,才吩咐道:“先去查查这丫鬟的身份。” 沈其华领命,唤来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拎起这张人皮往楼下大堂而去。 穆玄又盯着墙上那副仕女图看了片刻,见画中女子绿鬓朱颜,琼鼻如玉,眉目间似乎有那么一丝熟悉的影子,可这感觉却如飞鸿过沼般,只有一鳞半爪的踪迹。他绞尽脑汁搜寻一圈,并不能在自己相熟的人中找到这样一个女子。 默立半晌,穆玄便取出玄灵符,画了几道血文,将整面画壁以灵力探查一番,依旧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画纸和墙壁之上也未发现镇邪的符文。 穆玄便出了雅室,去打量夹道两面壁上挂的仕女图。待从头到尾一一看完,他心头冒出的那种怪异感更强烈了。这些画中仕女的面 分卷阅读104 貌、衣着、神态、举止虽都不尽相同,可每个人的眉目竟都让他捕捉到了一星半点熟悉的影子。 他虽不懂画,可由画中人惟妙惟肖、呼之欲出的体态来看,绘画之人必然技艺高超。奇怪的是,这些画上并无题跋和落款铃印,只有最末一副画上用小楷工整的题着两句诗: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观画上女子,姿容举止的确都远胜其他女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左颊上有一条细长的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巴。 穆玄便命人传来店主,问:“这些画都是从哪里购置的?” 店主是个面皮白净、长相斯文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的年纪,一看见这些画,便目光发痴,道:“并非购置,是一位胡商贩于草民的,当日他急于购置一批首饰,又无现钱可用,便用这些画做抵押。草民看这些仕女图画工精湛,便与他达成了这笔交易。至于画者是谁,草民便不得而知了。” 大堂里已一片喧沸。见沈其华竟拎着一张人皮走了下来,无论堂倌还是客人皆被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往后避退。 沈其华一挥手,两名玄牧兵迅速分站左右,将那张人皮展开,门神般矗立在大堂中央的空地上。另有士兵强拽着堂倌和客人近前辨认。几个胆子小的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采莲!” 正混乱不堪,一声凄厉瘆人的女子尖叫声忽在堂中响起。 沈其华抬目一望,是个身穿大红襦裙的少女,神色呆滞、直挺挺的立在以琼华为首的贵女中间。 郑红桑惊恐至极的盯着那张人皮,瞳孔骤缩,愣了一瞬之后,忽发疯般尖叫起来,掩面崩溃大哭。 采蓝本护着郑红玉躲在后面,一听这声音,惊慌抬头,举目四顾,等看清那人皮的面貌,也吓得将拳头堵在嘴巴里,颤声唤着“采莲”的名字,泪流满面。 这惊吓仿佛是当空压来的最后一根稻草,郑红玉面上血色褪尽,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昏倒了过去。 等穆玄下楼,沈其华立刻近前禀道:“将军,已经查明,那丫鬟系郑尚书府二小姐郑红桑的贴身侍女。” 穆玄微一拧眉,又行至李香君的“尸体”旁,命阮筝翻开她衣领及鬓发,果然也在其颈部发现了镇邪的符文,便立刻吩咐阮、沈二人去查验堂中众人的颈部。 穆玄又咬破指血,在掌间迅速画了三道符文,催动灵力往李香君“尸体”上探去。一团裹挟着腥臭的黑气骤然从“李香君”的天灵盖上冒了出来,“李香君”霎时如漏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了下去,软塌塌的堆叠在地。 又一张人皮。 “尸体”塌倒下去的一瞬间,一样东西从层叠的素色衣裳里滚落了出来,恰停在穆玄脚尖处。 穆玄捡起来一看,是个做工极精致的宝蓝色盒子,盒面镂着金色凤纹,有馥郁幽香从内散出,大约是女子的胭脂盒之类。 这盒子的模样隐约有些熟悉,那股幽香更是一丝丝的抓挠着他的心,令他周身血液渐渐翻腾起来。 一点灵光霎时在脑中闪过,穆玄脸色骤变,打开盒子,果然里面整整齐齐的叠放着数张艳红似火的唇纸。 他手掌微微颤抖,用玄灵符一探,一团团黑丝状的物什,渐渐从唇纸表面浮了起来,与那日在章龙身上探到的一般无二。 恰好阮、沈二人勘验完毕,称并未在其他人身上查到类似符文。 穆玄收起盒子,沉眸吩咐道:“其华留守此地。阮筝,你立刻去趟京兆府,找黎捕头问问最近一年邺都或京郊附近可有莫名失踪的女子,都是在哪里失踪的。还有,务必再去趟李府,问问半年前李香君生病期间都去过哪里,她身边的老嬷嬷又是何时开始服侍她的。” 阮筝领命,即刻带人往京兆府赶去。 穆玄这才扫了圈堂中众人,见海雪被拘在众多女客中间,眼睛不停地往二楼方向望,便命人将她带了过来,从怀中拿出那宝蓝口脂盒,问:“你可识得此物?” 海雪记挂着夭夭安危,乍见此物,惊讶道:“这不是郡主的……”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道:“这是云裳阁卖的波斯唇纸,几日前我家郡主刚来买过,也是这凤纹盒子。” 穆玄神色骤凝:“你可确定?” “自然。当日,琼华郡主还有郑府的红玉小姐也是买的同样款式。” 海雪说完,急问:“世子,我家郡主她” “她无事,你不必担忧。” 穆玄沉声说完,便握紧手中之剑,大步朝云裳阁后门而去。 殷素尚驾车在后门等候,远远见那少年过来,立刻跳下车行礼。 穆玄推开车厢,看了眼还在胡乱呓语、浑身 分卷阅读105 发烫的夭夭,一攥拳,登车合上车门,吩咐道:“回穆王府。” 50、驱蛊(捉虫) ... 宁嬷嬷正带着几个丫头在院中做针指活, 乍见穆玄抱着个半丈长的蓝绒大毯子进来,吓了一跳,立时搁下手中活计迎了上去, 忙不迭问:“出了何事?怎么现在回来了?” 待眼尖的扫见那蓝毯中露出的一缕散发着幽香的乌发, 宁嬷嬷直惊得合不拢嘴, 待缓过神,迅速左右一顾,如临大敌般,喝命近旁的丫头们都退下,这才急问:“这是谁?怎么带回府里来了?” 穆玄不答, 径自将夭夭抱回自己常睡的暖阁里, 才沉眸道:“她中了蛊毒, 必须尽快解毒。” 又是蛊毒? 宁嬷嬷一路跟来, 便觉事态有些不寻常。见那女孩的头脚皆被严严实实裹在毯子里,忙道:“这么捂着可不行,只怕毒还没解,就得闷出病来。” 等穆玄把人放到了榻上, 她便走上前去, 手脚利落的去剥弄那毯子。穆玄倒没再反对,自觉的立在一旁默默看着, 由她动作。 卷裹得甚厚实的毯子一层层展开, 宁嬷嬷望着毯中醉颜娇美、乌发如云堆积的绯衣少女,纵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亦大吃一惊, 一时脑中更是闪过无数念头,竟说不出是惊诧更多还是欣慰更甚。 自打五年前那件事之后,这还是自家小主子第一次带女子回府呢。还是如此毫不掩饰的亲呢方式。 “生得可真标致。这是谁家的女孩?” 她赞叹了一声,脸上堆起慈母般的笑,便抬头望着一旁的少年,满面春风的问道。 穆玄避开她灼灼发亮的目光,咳了声,一脸镇定道:“她乃西平侯之女,菖兰郡主。” “菖、菖兰郡主?” 宁嬷嬷一张脸像是突遭严霜暴雪袭击,满脸的笑则像是被那暴雪压塌的枝丫,如何也支撑不起来了。 她不动声色的替夭夭理着颈间散乱的鬓发,笑道:“奴婢听说,这位菖兰郡主已订和东平侯府的那位庶子订了亲,吉日就定在下月月初。女孩儿家名声最重要,世子怎能这样把人家带回府里来?好歹也该有一两个西平侯府的人跟随。” 见穆玄只望着窗外默不作声,宁嬷嬷愈发印证了心中的猜疑,叹了声,道:“依理奴婢一个下人,不该多这句嘴。只是” “嬷嬷不必说了。” 穆玄忽打断她,冷冷道:“我的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宁嬷嬷素知他脾气,暗暗叹息,不敢在此事上再多言,便道:“世子既然带她回府,必是想让王爷为她解毒。世子可想好怎么跟王爷说了?” 穆玄微沉眸,道:“我自有分寸,嬷嬷不必忧心。” 顿了顿,他又道:“此事,还望嬷嬷替我保密。带她回来,只是想替她解毒,我不想平添是非,更不想累及她名声。” 宁嬷嬷点头:“世子放心,奴婢都明白。” 穆玄心知她做事周全,根本不需他多嘱咐什么,便起身往九华院而去。 顾长福恰在东暖阁外守着,见穆玄过来,忙恭行一礼,满脸堆笑的问:“世子何时回来的?军中之事可有眉目了?” 穆玄点头,望了眼敞开的阁门,问:“父王可在?” 顾长福忙不迭道:“在,在。王爷今日休沐,正在房中练字呢。” 说完,又特意补了句:“就王爷自己在。” 穆玄会意,同他点头致谢,道:“劳烦福伯替我通传一声。” 不多时,顾长福便从内出来,笑道:“王爷让世子进去呢。” “有劳福伯。” 穆玄再次致谢,这才缓步迈进暖阁内。 顾长福盯着那少年挺秀的背影,摇了摇头,暗叹一声。 这东暖阁并非书房,平日无论是姝夫人、大公子还是云煦公主过来,皆是与他打个照面便直接进去,并不需特意通传。而世子每次过来请安,却总是恪守规矩,皆要他进去通禀一声才肯进去。一举一动,处处透着疏离客气。 穆王今日只穿着件家常的紫色深衣,腰束同色蟒带,果如平常一般,立在阁内的长案后悬腕写字。 听闻动静,他并未抬头,依旧专注勾勒着笔下墨骨。 穆玄立在下首静静等着,见那砚中余墨不多,盯了片刻,便近前几步,又重新研磨了一些,搁回原位。 穆王笔尖一顿,又写完一字,便搁下笔,抬头看了那少年一眼,问:“不是军中有急事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穆玄简略答了几句,便侍候穆王净手,并递了盏热茶过去。 穆王自在圈椅里坐了 分卷阅读106 ,低头拿茶盖拨动着水上浮的茶叶,等他说下去。 穆玄便道:“孩儿听闻,守心和守静两位师兄带人追查暖玉之事,已数日没有音讯传来。不知可有需孩儿出力之处?” 穆王淡淡道:“此事本王自有安排,毋需你操心,管好你军中那摊事即可。若真有必要,本王自会叫你。” 穆玄应是,默了默,却从怀中掏出一块通体乳白的蟾蜍形玉块,道:“这是前次剿灭余良叛军时,孩儿得的一块暖玉,虽比不上锡山暖玉玉质温暖,但也是难得一见的辟邪护身之宝。在锡山暖玉寻到前,应可暂时助大哥抵御每月寒疾发作之苦。” 穆王闻言,终于抬头睨了穆玄一眼,不可置否的道:“你今日找本王就为了说这两件事?” 穆玄抬眸,与穆王对视片刻,道:“的确还有件要紧事。这两日在追查军中蛊毒之事时,孩儿又发现一名中蛊之人。她可能知晓重要线索,孩儿冒昧,想请父王为她祛除蛊毒。” 51、酒醒(补全) ... 穆王皱眉, 慢慢搁下茶碗,问:“既是要紧事,为何不直说?” 阁中突然陷入静默。 顷刻, 穆玄轻挑了挑嘴角, 镇定自若道:“驱蛊极耗费灵力。是孩儿心中惭愧, 族中有事,非但未能为父王分忧,还要因为这点事令父王贵体受累。” 穆王眉峰拧得更深,盯他一眼,不辨喜怒的问:“现下人在何处?” 穆玄道:“已安置在尔雅院。她身份特殊, 不便送来九华院, 恐怕要劳烦父王移步。” — — 夭夭再醒来时,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 她睁眼打量四周, 才发现自己竟躺在海棠院的暖阁里。 “醒了醒了,小姐,郡主醒了!”荣嬷嬷欢喜的嗓音如一道平地惊雷,彻底将夭夭炸醒。 一阵窸窣的裙踞摩擦声立刻外间的大屋传来, 须臾, 姜氏温婉担忧的脸庞映入眼帘。 “不省心的小东西,你也不瞧瞧自己的酒量, 也敢学别人去玩什么行酒令。若非那位恩公送你回来, 说不准你现在也被当作嫌犯困在那云裳阁了。” 今日云裳阁发生的事,想必已传入府中。 姜氏戳了戳女儿额头,虽这般说, 面上却带着笑,毫无嗔怪之意,显然心情不错。 “恩公?哪位恩公?” “就是之前在南郊救你的那位恩公呀。” 夭夭愣住。 说话间,荣嬷嬷已端来了一碗醒酒汤。 姜氏亲自接过来,拿汤勺仔细舀了,喂到女儿口中。 夭夭尝了一口,味道酸酸甜甜,应是梅子汤之类。她正口渴的厉害,便乖觉的喝了一口又一口,不多时,小小一碗汤竟见了底。 姜氏望着女儿因酒醉而微微泛起粉红的肌肤,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还在襁褓中的那个小粉团子,心一下子就柔软的似要化掉,忍不住伸手擦了擦她嘴角残留的一点汤汁,笑道:“又没人跟你抢,倒急得跟个猴儿似得,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怎么越长越不稳重了。” 夭夭一怔,想起梦中梦到的和穆玄在蜀中初遇的情形,只觉那些画面真实的仿佛都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再看看眼前这陌生的“家”,陌生的“亲人”,还有自己这副陌生的“身体”,一时间怅然若失,胸中又涌起那股浓重的悲伤,只恨不得时间倒流,让她立刻回到过去才好。抑或,眼前这一切才是梦,而梦中所见才是真实。 “可是身子不舒服?” 见女儿神色有异,姜氏关切的问。 夭夭摇了摇头,木然坐起,才发现床上吊的青纱帐幔,不知何时已换成了大红撒金花软帐。暖阁的圆案上则放着一个大红描金托盘,托盘里是一套鲜艳华丽的大红嫁衣。 那红色仿佛一团烈焰,灼得她眼睛发疼,胸膛中的心也禁不住抽搐了一下。 虽然早在心里无数次冷静而理智的劝服自己,可直到看见这件嫁衣的一刻,她才前所未有的清醒的意识到,她真的要嫁给宋引了。 这桩在西平侯府众人眼中的“美好姻缘”,她提不起丝毫精气神,也产生不了丝毫憧憬和祈愿。 姜氏见夭夭呆呆的望着圆案上的嫁衣,眼睛动也不动,只当女儿是被这突如起来的惊喜震住了,立刻把汤碗搁下,命荣嬷嬷把那嫁衣拿了过来,道:“这是娘和府中仆妇刚赶制出来的,还未完工,先拿来给你试试,若有不合身之处,也好教她们及时裁改。” 荣嬷嬷也一遍遍摸着那衣裳上的细密针脚和金色鸳鸯绣纹,感叹道:“多好看的衣裳!穿在咱们郡主身上,定然美轮美奂,羡煞旁人。” 分卷阅读107 说着,又朝夭夭道:“夫人为了给郡主赶制出件合心意的嫁衣,连着熬了许多宿没睡,手也扎破了许多处。郡主可莫要辜负了夫人的一片辛苦。” 姜氏笑吟吟的展开嫁衣,便要亲自帮女儿试衣裳。 夭夭眼睛终于动了动,飞速避开,抱膝坐在床角,闷声道:“娘,我今日不想试。” 姜氏一愣,诧异的问:“可是这衣裳的款式不合你心意?” 夭夭摇了摇头,忽扑倒姜氏怀中,轻声抽泣起来。 这下子不仅姜氏,连荣嬷嬷都慌了。姜氏吓得赶紧搁下手中嫁衣,轻拍着女儿肩膀,柔声哄问:“到底出了何事?是不是有人欺负我的宝贝女儿?” 明明出门时还欢欢喜喜的,回来一趟便成了这般模样,姜氏首先便怀疑女儿在诗会上受了委屈,或是又听到了什么闲言恶语。 夭夭只是摇头抽泣,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很快把姜氏胸口的衣料濡湿了一大片。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没出息,可今日那场梦让她品味了太多幼时的美好与纯真,以至于心底深处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前尘旧事皆被连根拔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何一想到要嫁给宋引,她会突然变得这么难过,难过到想要肆无忌惮的大哭一场。 荣嬷嬷知她们母女大约有贴心话要说,便收起那件嫁衣,悄悄退了出去。 “现在没有外人了,有什么委屈,尽管跟娘亲说。” 姜氏心疼的哄道,听女儿在怀中一声声抽泣,眼圈也不由跟着红了。 夭夭又断断续续哭了许久,才哽咽不成声的道:“女儿不想嫁人了。我舍不得海棠院,也舍不得母亲。” 姜氏不料竟是因为这个缘由,眼泪唰的便流了出来,愈加轻柔的抚摸着怀中少女堆积在肩头的鬓云,道:“娘又何尝舍得你?” 后面的话,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母女俩又抱头哭了一场,俱是伤情不已。荣嬷嬷在外间听着,也难免触景伤情,心有戚戚。 这夜,夭夭便肿着一双眼睛、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因为哭得太久,眸底蓄存的泪,直蛰得眼睑发疼。 她隐隐有些期盼自己能把昨夜的梦继续做下去,也好让她再看一眼她的桃灵木,再看一眼昔时那个无忧无虑的明媚女孩,再贪婪的吮吸一口旧时的鲜活气息。 再遇见一次,那个寡言少语、总是冷冰冰待她、却肯在暗夜幽林中对她说出心事的俊美少年。 沈其华和阮筝一直带人在云裳阁守到深夜,才等到穆玄回来。 虽然早已到了宵禁时间,可云裳阁外却比肩擦背,聚满人影和马车,都心急火燎的朝阁内张望着。 见穆玄和数名身着京兆府衙役服的捕快策马而至,众人立刻一窝蜂涌了过去,又是哄闹又是喊冤,请求官兵们放了他们的家眷。 沈其华听到动静,立刻指挥一列玄牧兵把这些人挡在外面,留出一条窄道,让穆玄和另一名手握横刀、双目炯炯有神的青年男子进来。 那男子穿一身青色圆领襕袍配红色罩甲,外披墨色斗篷,腰束青丝织带,丰神俊朗,仪表堂堂,正是京兆府捕头黎明。 跨入大堂后,他迅速扫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陈列在正中央的那张人皮上,登时脸色一变。 来的路上,他虽已了解到大致情况,可亲眼看到这样残忍可怖的场面,他还是禁不住汗毛直竖,头皮发紧。 穆玄又引着他看了李香君的“尸体”,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黎明大手一挥,命随行捕快将目前已发现的“人皮”带回衙门里去。 被羁押在大堂内的众人见那两张人皮都被拎走,才魂归本体,敢稍稍喘上一口气。不少人都脚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季侯孙依旧在墙角呜呜挣扎,目眦欲裂的盯着穆玄。 沈其华耐不过聒噪,兜裆踹了他两脚,那季侯孙才惨叫两声,倒在地上,不敢再轻举妄动。因他口中还塞着那酒盏,即使是凄厉至极的惨叫,发出来的声音依旧是“呜呜呜”的,只是比方才多了点哭音而已。倒是他身旁的宋引,始终低眉垂目,安静如木雕一般。 黎明瞧见这幕画面,讶异的问:“那不是夔龙卫的宋副使和季督使?” 沈其华抱臂,冷冷讥道:“他二人先后进了发生凶案的房间,论嫌疑,当排首二。” 若遇牵扯到邪祟的案子,京兆府经常和夔龙卫协同办案,夔龙卫行事之嚣张跋扈,他是见识过的,连府尹孙大人也经常告诫他们万事以和为贵,不可与夔龙卫产生正面冲突。敢以如此手段对付夔龙卫一个督使,令其当众出丑,整个大邺朝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那人皮之上所画镇邪符文,世子可知出自何处?”见穆玄挟剑过 分卷阅读108 来,黎明收回思绪,问道。 穆玄摇头,道:“我所熟知的家族与江湖门派中,并没有类似画法。” 52、相思蛊 ... 见黎明似若有所思, 穆玄心中一动,道:“听闻黎捕头也出身玄门大宗,见识广博, 颇精通术法。莫不是见过那符文?” 黎明摇头, 道:“世子说笑了, 不过年少时机缘巧合,有幸习得些雕虫小技而已,何谈精通。这符文的画法的确诡奇罕见,黎某也是第一次见到。” 两人又到二楼转了一遭,黎明命手下拿京兆府的封条将那一整排房间都封死了, 把夹道里陈列的那些仕女图也都悉数收缴, 才与穆玄抱拳为礼, 道:“兹事体大, 幸而世子及时发现这邪祟的行迹并告知京兆府,否则日后酿成大祸,京兆府上下定难脱罪责。” 穆玄道:“区区小事,何须挂怀。若非玄牧军被牵涉其中, 我亦不会查到此处。眼下我最担心的是两桩事, 一,这两只邪祟逃窜以后, 恐怕会再找新的人皮掩饰身份。二, 是否还有其他邪祟披着人皮作案。” 黎明点头:“世子所言极是,眼下须尽快找到那邪祟的藏匿之地,才能避免再有无辜百姓遭其毒手。只是……这邪祟行事如此阴毒狡猾, 此事恐怕要多费一番周折。” 穆玄道:“查证失踪人口之事,黎捕头可有进展?” 黎明:“此事阮校尉已与我说明。既是世子拜托,敢不尽力?我已命人回府衙调取卷宗,稍后便可请世子过去查阅。” 听他提起卷宗,穆玄眼睛一亮:“最近果然有人口失踪的案子?” [读][文][少 ][女]黎明却道:“不瞒世子,京畿及京郊附近若有人口失踪,百姓必会到京兆府报案。可近半年京兆府所记录的失踪案,皆与之前南郊案受害人吻合,且失踪者都是男子。京兆府并未接到过家中走失女子的报案。” 闻言,众人心中俱是一寒。既然无人报案,就说明那些邪祟披上人皮后,都完美的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连其亲族都没有发现异常,譬如李香君和采莲。但黎明既然命人去调取卷宗,说明此事另有隐情。 果然,黎明神色凝重的道:“但今日之事,却令我想到一桩困扰京兆府多时的怪事。” “大约半年前,京郊清溪山下有百姓到京兆府报案,称家中妇人在溪边浣衣时,于水中发现无名浮尸。京兆府派人去打捞,才发现那尸体全身肌肤毛发脱尽,根本辨不出本来面目,也分不清是男是女。访过附近村庄,都未有失踪人口。无奈之下,京兆府便在城中贴出告示,希望有人过来认尸。不料一月过去,那浮尸都无人问津。最后还是衙役们将尸体拉到乱葬坟里埋了。” “这本已是一桩悬案。大约半月前,又有京郊百姓在南郊护城河中发现无名浮尸,尸体的形状与半年前那具浮尸一般无二。孙大人命我带人查访护城河附近人家,也未发现有人口失踪之家,至今那尸体仍摆在京兆府中无人认领。” 沈其华恰好在一旁,便同穆玄道:“黎捕头还曾来玄牧军中查访,只是适逢将军去洛阳公干,便由属下代回了。” 黎明道:“在下一直以为,这两具无名浮尸皆是因为在水中浸泡太久,才会毛发肌肤尽脱、不辨面目。可如今再想想,那两具浮尸也许本来就没有「面目」。” 阮筝恍然大悟,目瞪口呆的道:“黎捕头的意思是说,那两具尸体很可能是被邪祟扒了皮才丢进水里的?” 黎明道:“正是如此。”又问穆玄:“此事世子如何看?” 穆玄沉吟片刻,道:“那邪祟既能披着被害者的人皮瞒天过海,而不被其亲族发现,定然心思极缜密。它若想掩人耳目,直接将尸体毁去便是,为何要丢在水中?” 阮筝立刻道:“也许这就是它毁尸灭迹的方式。” 穆玄睨他一眼,冷冷道:“你难道不知,清溪山和护城河皆是人口密集之地,京郊附近溪流河川无数,它要毁尸,为何偏偏选在这两处?” 阮筝见他语气严厉,自知又疏忽莽撞,便讪讪闭嘴。 恰好有衙役过来回禀一切已查封妥当。 黎明亦明白穆玄话中深意,会心一笑,便道:“世子可方便移步京兆府?” 穆玄自然应下,命沈其华将堂中其余人都放了,只羁押云裳阁店主及众堂倌,便带着阮筝往京兆府赶去。 琼华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唇,目中闪过浓浓的失落。 众贵女受此大惊,也顾不得彼此安慰,一得自由,立刻迫不及待的飞奔出去,投向家人怀抱。郑红桑因受了巨大惊吓,情绪尚有些不稳,沈其华特地派人将她送到了郑府的马车前。 琼华心事重重的步出阁外,不远处立刻走来一个衣着华贵、头 分卷阅读109 戴玉冠的年轻男子,焦灼的唤了声“三妹。” “大哥。” 琼华回过神,扑到那男子怀中,眼泪扑簌扑簌便掉了下来。 这男子正是东平侯府的嫡长子豫章郡王宋越,虽未正式袭爵,已是东平侯府的实际当家人。 宋越料想妹妹受到了惊吓,轻声安慰着,抬头望见宋引失魂落魄的从阁内出来,皱眉责怪道:“三妹素来胆小,你既然也在,怎也不知道护着她些。” 宋引恍若未闻,木然走了过去。 宋越骤然露出怒色,只因周围不乏平素交好的世家高门,他碍于气度颜面,才不得不强自按捺了下去。 这夜夭夭睡得并不算安稳,次日天不亮便醒了过来。 见海雪竟然伏睡在床边,她又惊又喜,急忙摇醒她询问昨日之事。 昨夜一场惊魂,海雪犹如在梦里,便一五一十把夭夭在云裳阁如何醉酒、那一阵诡异的铃响、宋引和季侯孙如何闯入、玄牧军又如何查案之事讲了一遍。 “这次郡主能平安归来,其实多亏了那位穆王世子帮忙。否则,那季侯孙就要把郡主当做嫌犯抓进夔龙卫所呢。” 夭夭没料到一个行酒令竟闹出这么多事端,以至于险些暴露身份,也顾不上思量与穆玄之间的这番纠葛了,心肝一紧,有些心虚的想:“郑红桑如何知晓孟菖兰对龙眼过敏?又如何知晓她常去的医官医馆?也不知海雪有没有把这场风波告诉姜氏?姜氏会不会因此起疑心……季侯孙若真把此事当做把柄,即使此次没得手,下次会不会再来对付她?” 她越想越觉心虚,便道:“也怪我气量太小,为了不输那行酒令,明知是龙眼酒,还喝了许多……” 不料,海雪却气愤的道:“这事不怪郡主,是有些人心思歹毒,为了一己私欲,竟然……竟然给郡主下蛊!” 下蛊?! 夭夭惊讶的睁大眼睛,好半晌,难以置信的问:“什么下蛊?” 海雪道:“是穆王世子那位随从透露给奴婢的,说是有人在郡主的唇纸上施了一种叫做什么「相思蛊」的蛊毒,郡主才会行为反常,精神恍惚,误饮了龙眼酒。” “郑二小姐的那位贴身侍女,本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邪祟。她又在季侯孙面前污蔑郡主身份,依奴婢看,下蛊之事多半就是她们主仆干的!” 夭夭简直如遭雷劈,思绪还停留在「相思蛊」三个字上。 阿娘曾说过,世间有至烈之情蛊,名相思蛊。若一个人将蛊种到另一人身上,久而久之,这两人就算是仇人,亦会深爱入骨。若其中一人变心,则会被万蛊噬心而死。 当然,这种情蛊也不是百战百胜、无往不利的,若真遇到那等情比金坚的痴情人,就算是相思蛊也无法左右他们的心意。在蛊毒的反噬下,中蛊者通常会精神恍惚,昏迷不醒,身陷梦魇无法自拔。 而所陷梦魇,正是心中深爱之人。 深爱之人…… 夭夭联想起自己的梦境,陡然怔住了。 她梦到的人,是穆玄。 而且是幼时的穆玄。 她究竟,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 见夭夭懊悔的捂住脸一阵哀嚎,似哭似笑,海雪吓了一跳,急问:“郡主怎么了?” 53、吃馄饨 ... 关于那两具无名浮尸, 卷宗记载的内容与黎明所述相差不多,只是多了些尸骨的具体细节。 穆玄迅速翻阅了一遍,命沈其华取来京郊地图, 以朱笔标记下两具浮尸被发现时的具体位置, 便和黎明一道去停尸房看半月前在护城河打捞上来的那具至今无人认领的浮尸。 停尸房阴暗狭窄, 打开房门,一股恶臭立刻扑面而来。两名衙役先举着火杖驱了驱房中尸气,才请穆玄等人进去。 那具浮尸摆在最里面的木床上,由于在水中浸泡太久,又在此处搁了半个多月, 无论头面还是躯干皆是白花花呈泡发状的腐肉, 一团团的堆积在一起, 填塞在骨骼上, 根本看不出五官轮廓和原本的体型。 穆玄皱了皱眉,黎明在一旁道:“依规矩,这等无名尸一月内无人认领,京兆府便会自行处置掉。幸而世子在云裳阁发现人皮之事, 否则半月后尸体毁去, 卷宗上又会多一桩无头悬案。我已命人去量那两张人皮的身量尺寸,若有与这具浮尸骨骼轮廓一致的, 便可确认这浮尸的身份了。” 穆玄点头, 吩咐阮筝:“用玄灵符探探。” 阮筝会意,立刻取下腰间玄灵符,顺着浮尸的头面往下探去。探至心脏部位时, 玄灵符忽得泛起血光,飞速摇动起来。众人睁目一看,便见一团团雾状的黑丝从白色的腐肉 分卷阅读110 中抽了出来,同时伴着一股异样幽香。 阮筝大吃一惊,道:“是……蛊毒!” 穆玄与黎明皆微微变色。因此前穆玄已提过军中发生的蛊毒事件,黎明叹道:“果然!这浮尸与那邪祟脱不了干系!” 不多时,衙役拿了那两张人皮的尺寸过来。黎明与案宗上记录的那两具浮尸的骨骼长度比对后,道:“是郑府的那个婢女采莲。” 又将“李香君”那张皮的尺寸与半年前发现的那具浮尸的骨骼尺寸相对比,亦大致吻合。 阮筝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半年前……不正是李小姐突然生病的那段时间么?莫非李小姐当时也中了蛊?” 可惜半年前那具浮尸已经被衙役胡乱埋入乱葬坟中,此事也无从考证了。 穆玄与黎明商议之后,决定兵分两路,穆玄带领玄牧军勘察发现浮尸的两个地点,黎明则带着京兆府的衙役去郑府和李府查访半月前采莲的行踪和半年前李香君的行踪。 折腾了一夜,穆玄带着阮筝从京兆府出来时,天色已经亮透。 殷素从暗处现身,目光闪烁不定的往长街对面看了几眼,欲言又止。 穆玄拧眉,顺着他视线一望,却微微一怔。 长街对面的青石道上,站着一个头戴轻纱帷帽的绯衣少女,轻盈俏丽,皓腕如雪。秋阳暖融融的落在她身上,令她周身都罩起一层明洁的光华。 秋风吹过,她绯色衣衫飘飘飞舞,仿若一朵红莲迎风绽放,美极婉极。 见他看过去,她立刻掀开帷帽一角,笑盈盈的朝他招手致意,一张娇颜比秋阳还要明媚。 穆玄想起了幼时母亲常教他读的那首诗:“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也想起了多年以前,在蜀中某座不知名的荒山中,在某个黑黢黢湿腻腥臭的蛇洞中,那个携着桃灵木赤足而来、为他照亮整个山洞的小女孩。 穆玄不由轻轻扬起嘴角,按剑走过去,问:“郡主怎么在此处?” 夭夭盯着他眉眼看了好一会儿,笑道:“昨夜的事,海雪都告诉我了。我……是特意来感谢世子的搭救之恩的。” 见她笑颜明媚,穆玄心情也好了起来,便微微偏过头,轻咳了声,道:“我只是秉公断事而已,郡主无须客气。” 夭夭背着双手,嘻嘻道:“世子忙了一夜,定还没吃早饭罢。我请世子吃馄饨如何?永安街有家新开的馄饨店,墨鱼馄饨做得极好,比凤仪楼都差不了多少。” 说罢,悄悄把手从背后伸出来,不由分说拉起穆玄手,欲往西边永安街方向而去。 阮筝急道:“将军,咱们不是要去城郊查案么?” 穆玄盯他一眼,面不改色道:“先吃饭。” 阮筝与殷素皆目瞪口呆的立在原地,眼睁睁瞧着自家将军被一个突然冒出的少女给拐走了。 良久,阮筝由衷感叹道:“将军可从不准女子靠近他五步之内的,这位菖兰郡主还真是个人物。” 馄饨摊的老板是一对热情的中年夫妇,见穆玄与夭夭一个气度华贵,一个容颜娇美,便知两人身份不凡,忙恭敬的把他们引到一张干净的桌案旁坐好。 与凤仪楼雅室不同,此地人声嘈杂,到处都是货郎的叫卖声,来吃馄饨的也都是附近百姓或来西市赶集的行人。夭夭怕穆玄吃不习惯,忙道:“环境虽差了些,可整个西市,就数这家馄饨好吃。世子尝过一次,肯定还会想吃第二次。” 穆玄微挑嘴角,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笑道:“这里很好。” “幼时,我也喜吃这些街边小食。” 他如此正经认真,夭夭倒有些难为情,挠了挠耳朵尖,偏过脸望向别处,佯装看风景。 两碗热气腾腾的墨鱼馅馄饨很快端了上来,老板娘悄悄打量着两人,爽利的笑道:“这位夫人真是好福气,能觅得如此相貌堂堂又肯疼人的夫君,不知要羡煞邺都多少女孩呢。” 夭夭正咬着一个馄饨,闻言险些一口噎到嗓子里。敢情这老板娘是把她和穆玄当成新婚夫妻了。 穆玄却还能一本认真和那老板娘搭话:“不过吃碗馄饨,便能看出夫妻情深么?” 老板娘忍不住笑道:“这有何难。我一瞧便知令夫人比公子更爱吃这馄饨,以公子的身份,若非真心疼惜爱护夫人,岂会自贱身份来这等嘈乱之地吃饭。” “很多年以前,也曾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经常带着他的妻子过来我这摊子吃馄饨呢。”老板娘感慨道。 穆玄似想起什么,起初还心情愉悦的听着,继而渐渐沉眸陷入深思。 吃完馄饨,两人 分卷阅读111 信步往京兆府方向走回。夭夭见穆玄自从听了那老板娘的一番话后便沉默许多,似有些悒郁不乐,忙嘻嘻笑着解释道:“一场误会而已,那老板娘也不是有心的,世子千万别放在心上。” “与她无关。” 穆玄笑了笑,道:“只是,我想起了一些旧事而已。” 他并未再继续解释下去,而是转移话题,提起了云裳阁的案子,并从怀中取出一张拓着符文的宣纸,展开与夭夭看过,道:“久闻郡主饱读诗书,颇懂佛道之说,这纸上的符文画法,郡主可曾见过?” 夭夭嘴角笑意一僵,定定的盯着那团符文看了半晌,脸色有些雪白的道:“我……并未见过……” 穆玄看在眼中,不动声色的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起,道:“这符文的画法的确奇怪,郡主没见过也正常。” “稍后我要去趟南郊查案,郡主若无事,可介意与我同行?” 54、瑶姬村 ... 那团符文已在夭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极度惊诧过后, 她浑身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燃烧了起来,直冲得她热血灌顶,四肢颤抖。 她努力维持平静, 嗓子发干, 有些紧张的问道:“世子要查的案子, 可是与那符文有关?” “嗯。” 穆玄看着她,意味深长的道:“这符文是那邪祟画在人皮上的,用来镇压鬼气、掩饰身份。” “可惜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不知晓这符文的出处。” “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夭夭在心底默默道,隐在帷帽下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乎这样就能守住这个令她心潮难平的小秘密。 穆玄本只是试探性的一问, 并未真的打算从夭夭口中得到答案, 可从夭夭反应来看, 他似乎误打误撞, 赌对了。 穆氏祠堂内有间藏书阁,里面收藏着无数珍稀的术法秘籍,几乎囊括当今天下各大流派,无论多古老罕见的术法, 都可以在其中寻到端倪。他自幼翻阅, 也因此对各派符阵画法了熟于心。而这邪祟画符的手法竟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种术法是与穆氏祖训背道而驰的禁术, 不允许被纳入藏书阁内。 穆氏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族规中明令列出的禁术,皆是可与鬼魂通灵的通灵术。这符文既能通灵又能镇压鬼气, 显然是在通灵术基础上衍生出的高级禁术。 而以通灵术著称于世,却也因滥用通灵术祸世被灭族的家族,便是曾经烜赫一时的蜀中公输一族了。 其实通灵术本就是从普通符阵中演化出的,凡是修习术法的世家大族或江湖门派,都或多或少通晓些通灵术。当年公输一族圣宠正隆时,各派皆以修习通灵术为荣,并把通灵术作为评判门派实力的主要标准。直到公输一族因此术覆灭,各派才投鼠忌器,纷纷将通灵术列为禁术,专注修习驱除邪祟的符术。 穆玄心中本还存着一丝侥幸,但夭夭的反应,却令这最后一丝侥幸都荡然无存。 「公输」二字,在大邺朝仍是不可提起的禁词。一旦真相被揭开,即使是他,也无法预料此事将在大邺朝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此案已惊动京兆府。事关邪祟,只怕夔龙卫也会介入。”穆玄望着夭夭,忽道。 夭夭如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她抬起双眸,定定的望着对面的少年,一颗心突然砰砰砰跳得厉害。 穆玄的话显然意有所指,甚至有提醒之意。莫非,他已瞧出了什么端倪? 夭夭不敢再深想下去,忙道:“我自然愿意与世子同行。只不过有桩难事。今早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并未知会府中长辈。” 她若突然失踪,以姜氏的性情,只怕会跑到京兆府报案去。 穆玄立刻道:“这有何难,我派人去递个消息便是。” 他做事向来稳妥,想必定会有一番滴水不漏的言辞去对付姜氏和孟老夫人,以免再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夭夭松了口气,展颜笑道:“真是多谢世子。”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行至京兆府。穆玄果然先派了人去西平侯府送消息,便和夭夭登上马车,往南郊赶去。殷素依旧负责驾车,阮筝则策马随扈车旁。 路上穆玄简单说了浮尸之事。夭夭怕真被他瞧出端倪,不敢再一味走神,专注听完,道:“世子的意思是,那两具浮尸并非被邪祟故意丢入水中,而是从某个地方漂到清溪山和护城河里的。而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邪祟的藏身之地。” 穆玄赞许的望她一眼,道:“不错。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这两个浮尸点的上游区域。” 若换做平时,夭夭定会备受鼓励,此刻却只余心慌意乱,恨不得立刻长了翅膀飞过去 分卷阅读112 一探究竟才好。 南郊地形复杂,多崇山峻岭,内里藏着许多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暗流,因而须得到实地勘察才能找到某条河流的主干和支流。 穆玄等人先去半月前发现浮尸的护城河段勘察了地形,访问过附近住户,标出几处可疑的上游区域,又赶往清溪山下。 虽已过去半年,但由于那浮尸事件太过诡谲离奇,很长一段时间内,附近村落的百姓都把此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因而见有官府的人过来查访,在溪边浣衣的一群妇人立刻热络的将众人引到发现浮尸的地方。 “就是这里啦。当时这片水草里突然流出血丝,那朱大娘子拨开一看,只见水里躺着血肉模糊的一个人,皮和头发都脱掉了,当场就晕了过去,可吓死个人。” 一个妇人指着片芦苇丛道。 夭夭道:“有血,说明尸体是从近处漂来的。这清溪的上游在何处?” 几个妇人哄笑道:“这清溪流的是山上的瀑布水,山那么高,谁晓得它上游在哪里。” 夭夭抬头望远处一望,果然瞧见一面陡峭平滑的山壁,有瀑布从山顶飞泻而下。 “那山上可住着人家?” 另一个年长些的妇人道:“山上没有。另一面的半山腰上有个瑶姬村。” 瑶姬村? 穆玄咀嚼着这个名字,蓦地变色,道:“此处可隶属清河县?” 那妇人笑道:“小将军所言不差,咱们这里是清河县清溪村。” 清河县,瑶姬村。 若他没记错。他中蛊毒时,宁嬷嬷查出的那个接触过白叠布的丫头映月便是来自瑶姬村。 看来,这瑶姬村果然有问题。 穆玄便问去往瑶姬村的道路。 众妇人皆露出怪异之色,方才说话的老妇道:“听说,那村中人皆有怪病,官府早就下令封了村子,不允许他们和外界往来,也不允许外人进入。” 她一开口,其他妇人胆子也大了起来。另一人附和道:“我劝小将军还是尽早回去吧。听说那村子是受了诅咒的,里面的人都厄运缠身,不得善终。” “我还听说,那里的人手指有六根,瞳孔有两个,连生出的孩子都没有屁眼。白天都被恶鬼缠身。” “唉,半月前就有一群修士进了那村子,看着像是哪个修仙门派的,穿着很是体面,个个相貌堂堂,说是要找什么宝贝,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穆玄心中一动,问:“他们可是背负蓝剑、身穿云白武服?” 众妇人立刻附和:“没错没错,就是云白色的衣服。” 殷素与阮筝齐齐变色。云白武服,不正是穆氏子弟么? 夭夭一颗心几乎要破膛而出。穆王府暗卫的实力,她是见识过的。若她心中牵挂的那个人真的躲在瑶姬村,两方相遇,还不知会发生何事。 何况听这群妇人的意思,半月过去,穆王府的暗卫自入瑶姬村,还没有出来。 要到瑶姬村,须翻过一面峭壁才行。穆玄怕夭夭支撑不住,便先命殷素去对面探查情况,又命阮筝去将停在村外的马车驱来,自带着夭夭在山脚等候。 夭夭知他好意,虽心急如焚,也不敢表露的太明显,只不断地朝远处张望,盼着阮筝能早点回来。 穆玄似有所觉,便道:“既是官府封禁,须得弄清楚负责此事的衙署,取得通行令才能进村。贸然上去也是无用。” 不多时,阮筝便驾了马车过来。 两人上了车,刚绕到另一面山脚处,便遇到了从山上折返的殷素。 殷素神色有些怪异,禀道:“将军,下令封村的是典狱司。封村令,是穆王爷亲自下达的。” 55、观音庙 ... 穆玄皱眉, 微露讶异。默了默,命阮筝继续驾车前行。 沿山道往上驶去,满山林木渐由苍翠转为枯黄, 阴气也一点点重了起来。 及至半山腰, 只见黑雾笼罩着一片枯林, 林外矗立着一座年久失修的石牌楼。牌楼上并未挂匾,倒是地上竖的一座石碑上刻着“瑶姬村”三字。阮筝与殷素腰间的玄灵符红光大放,飞速摇动。穆玄手中的端方也嗡嗡铮鸣起来,剑身出鞘半寸,如临大敌。 典狱司的封条就高高贴在石牌楼正中。 一排身穿云白武服的修士立在牌楼前, 显然就是负责镇守此地的穆氏子弟。 夭夭数了数, 一共十二人, 从他们周身流溢的强劲灵力来看, 多半都是高阶修士。当下心就一沉。 寻常邪祟盘踞之地,用灵符法阵便可镇住,唯有大凶之地,玄门世家才会专门派弟子镇守。 分卷阅读113 而所谓“大凶”, 自然是这地方出了法力极高、难以对付的邪祟。 邪祟等级不同, 派出的弟子数量不一。各家为节约人力,大多情况都只是派两三名弟子在外围配合符阵镇守。因而, 这些弟子的主要任务是加固符阵、阻止不知情者闯入凶地, 一旦情况有变,及时向家族或门派汇报情况,并不直接与邪祟交锋。 毕竟, 这种“大凶”等级的邪祟,根本不是普通修士能对付得了的,和它动手,与找死没什么区别。 各家深谙此理,自然不愿自家子弟不知死活的白白枉送性命。 有时实力弱的门派,还要向实力强的家族求助,各家出人联合镇守。 以穆氏一族的实力,自然不需要借助外力,但对这么一处位于京郊深山里的名不经传的小村庄,一次便派出十二名高阶弟子镇守,也委实是下了血本。足见此地凶气之重,邪祟之厉害。 穆玄命阮筝将车停在一处隐蔽的枯林里,道:“我去探探路,你呆在车中等我,莫要乱走。” 夭夭哪里坐的住,立刻拿起帏帽道:“我同你一起。” 穆玄将帏帽按回原处:“情况未明,人多了反而不好行事。” 夭夭还欲再争取。 “等我回来。” 他截断她话头,微一挑嘴角,跃下马车。 出乎夭夭意料,穆玄并未直接去和那些穆氏弟子交涉,而是纵身跃入了旁侧的林子里。瞬间没了踪迹。 阮筝急问殷素:“这村子诡异的很,你为何不同将军一起去?” 军中鲜少有人知晓,殷素名为走卒,实际上是穆玄的贴身暗卫。 殷素无奈抱臂,道:“将军不想惊动穆王爷。”言下之意很明显,以他的身手,并不能躲过那十二名高阶修士的耳目。 阮筝瞠目结舌。 大约半个时辰后,穆玄折返,黑眸半明半暗的道:“村外设了七星阵做结界。穿过七星阵便可入村。” 于是,众人弃车,绕至另一条狭窄山道,朝那片黑雾笼罩的村庄摸去。 果然,除了正门,村庄四围插满明晃晃的长剑,七剑一组,恰成北斗之状。 剑阵之内,则画满大大小小的镇邪符阵,应是为了镇压邪祟,防止其逃出村外。 穆玄带三人绕行许久,良久,方在一组剑阵外停下。 夭夭定睛一看,穆玄停步之处,剑阵间的符阵竟被篡改了数道符文。原本杀伤力极大的敷魂阵,已变作普通的避邪阵,于修为高深的邪祟而言,不过隔靴搔痒,毫无杀伤力。 穆氏一族的符阵,画符时须得沾穆氏血,旁人就算有天助神力,也无法篡改分毫。能瞒天过海、悄无声息篡改符阵的,要不是穆氏子弟,要么是 割了穆氏子弟的血。 无论哪种结果,都够让人糟心的。难怪方才穆玄回来时是那副神情。 那邪祟显然是从此处出入的,一来这缺口距正门较远,不易被穆氏修士察觉,二来邪祟在村中藏匿之地,极可能就在附近。 穆玄捡了一把石子,走一步扔一颗,指引道路。众人踩入阵中,第一步觉飞沙走石,剑气刮面,第二步觉炎浪灼灼,置身火海,至第三步,又觉寒冰灌腹,肝肠寸节。走完七步,俱魂魄齐飞,如在刀山火海里走过一遭。 夭夭头疼欲裂,心知自己的魂魄还未与菖兰郡主的身体完全骨血相融,一遇强大灵力便会发生震颤。 之前在辟邪剑下她尚咬牙挺了过去,若被一个剑阵逼得魂魄出窍、露出本形,说出去也太丢脸了。 正被灵力摧残得瑟瑟战栗,忽而掌心一暖,一股醇厚霸道的内力沿经脉灌注体内,迅速充盈她五脏六腑、七经八脉。她整个人如同迅速膨胀起来的热气球般,说不出的温暖舒适。 三魂七魄如被下了渡魂曲般,慢慢安宁了下来。夭夭抬头,正撞见一双明亮如星子的黑眸。 是穆玄。 他漂亮的眉毛半皱着,一张俊面微微透着苍白,大约也是被灵力催的,此刻却紧握着她一只手,将护体灵力缓缓渡于她。 夭夭心头一暖,绽开笑靥:“多谢世子。” 灌注到她体内的内力猛的暴涨数倍,夭夭吓了一跳,如被火烫般缩回手,睁大眼睛望着穆玄。 阮筝惊喜的声音从迷雾中传来:“将军,到了!” 出了阵,果然已置身村庄之内,黑雾越发深重,几乎无法视物,只能勉强看清一条羊肠小道和几座死气沉沉的房屋。 屋外已如此晦暗,屋内恐怕要伸手不见五指了。可放眼望去,两边人家都门窗紧闭,没有一点灯火透出。 分卷阅读114 真是处处透着诡异。 他们似乎是站在村庄的十字点上,两条弯曲山道交织在一起,向四个方向延伸。每个方向均堆聚着屋舍。 穆玄便命阮筝与殷素各往一个方向探查,自己则带着夭夭去探其余两个方向。约定若有情况,放出符鸟示警。 夭夭丢下一片符叶,在帏帽下悄悄结印,默念咒诀。两遍之后,符叶一动不动,做挺尸状。 夭夭便明白这村庄被设了极厉害的禁制,无论符阵还是邪祟的法力都无法施展。立刻用脚尖把那片符叶碾碎。 两人在路口做了标记,便捡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把道旁房屋挨着敲过去,都无人应答,倒是有奇怪的呜呜啊啊之声从内传出,两人凑近一看,才发现屋门上都画着镇邪符文。 难不成,这瑶姬村真的是受了什么恶灵诅咒,以至于所有村民都被邪祟附体? 两人便开始寻找门上符文被篡改的屋子。那邪祟既有本事篡改村外的禁制符文,定也会篡改屋门上的符文。 夭夭一颗心忽然狂跳的厉害。 天色渐晚,黑雾越发厚重,两人几乎寸步难行。穆玄便拔出端方,靠着剑身泛起的淡蓝光芒照明。 大约是此地邪气太重的缘故,端方剑身震颤的几乎要脱手而飞,穆玄须灌注内力才能握紧。 “在这里。” 夭夭低声惊呼。 穆玄立刻催动内力,端方剑芒暴涨,两人终于看清,这地方并非普通房屋,而是一间废弃的破庙,门匾朱漆剥落,写着“观音庙”三字。庙门紧闭着,上面的符阵果然已被篡改。 夭夭一颗心忽得砰砰狂跳起来。她压抑着剧烈起伏翻滚的心潮,指尖颤抖着伸向庙门。 电光火石间,半空中忽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手按了下去。 夭夭讶异的望着穆玄,却见穆玄沉眸盯着那两扇门,抿唇不语。 顷刻,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夭夭会意,侧耳倾听,几乎难以置信。 土地庙里,竟然有人语声传出。 穆玄收起端方,拉着她绕至庙后,纵身跃入后院中。 前面的观音庙内果然亮着灯火,两人轻步摸过去,贴在墙后,隔着破烂的窗棂往内望去,只见观音像前,一个身穿华贵紫服的男子负手立在长明灯幽蓝的光影中,身前不远处,跪着个身穿艳红衣裳的女子。 那女子似乎颇畏惧那男子,垂首哀求着什么。 男子附在身后的双手,渐渐聚集灵力,红衣女似有察觉,惊慌抬头。 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穆玄与夭夭皆遽然变色。两人也终于看清,她怀中竟还抱着一个襁褓。 “砰!” 紫衣男子掌间灵力猛地击出。只不过,不是朝着那女子,而是朝着他们。 灵力如凶猛洪水隔墙袭来,夭夭魂魄剧颤,头部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 在她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撕裂的时候,忽然身体一轻,跌入一个温暖坚厚的怀中。 一滴黏腻的液体滴落在面颊上,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夭夭意识到什么,惊恐抬头,望着挡在她身前的穆玄,眸中瞬间蓄满泪水。 56、柳氏 ... 穆玄嘴角的血, 越流越多。 夭夭眼泪如掉线的珠子,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方才若非他硬挨了那雷霆一掌。此刻,她只怕早已魂魄离窍、肉体不保。 “我无事。”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 穆玄轻一皱眉, 用唇语道。 几乎同时, 庙内背对着他们的紫衣男子倏地负袖转身,朝窗棂后投来两道凌厉目光。 夭夭大吃一惊。眼泪像触到滚烫的炭火般。 气度华贵,不怒自威,仪容修美,俊朗绝伦。更重要的是, 眉目与穆玄有五分肖似。 庙中的神秘男子竟是穆王! 察觉有人闯入, 跪在地上的红裳女子也霍得站了起来, 抱紧怀中襁褓, 警惕四顾。 “出来。” 穆王慢慢吐出两字,眉峰紧拧,声音冷厉。显然已察觉到外面的异样。 眼下躲无可躲,再不主动现身, 只怕会被穆王那一身浑厚刚烈的灵力给活活震死。可若暴露行迹, 在一个鬼村中撞见穆王私会“情人”这等辛秘,被灭口似乎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到底是横着死还是竖着死。 夭夭下意识去看穆玄。他脸色苍白, 嘴角尚淌着一缕血线, 分卷阅读115 不断滴流在身着的襴袍上,额角生汗,眉峰微微蹙着, 显然伤的不轻。 “你早就猜到了?” 夭夭用唇语问,不敢发出声音。 虽说他们父子关系十分微妙,可毕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只怕刚刚看到背影时,穆玄已猜出那人是穆王。 果然,穆玄默了默,点头,望着鬼气笼罩的天空,黑眸寒彻。 夭夭问完就后悔了。 以穆玄那孤傲如高岭之花般的心性,光是发现自己的父亲在外豢养“情人”这件事,只怕已足够令他万分恼火、羞愤难当。 更何况,这难堪的一幕,还让自己这个外人给撞上了。 她若识趣,便该装聋作哑,只当自己瞎了,什么也没看见。而刚才那一问,简直是往他心口上扎刀子。 夭夭越想越后悔,这才记起从怀中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的为他擦去嘴角血迹。 穆玄怔了怔,低头望着她,嘴角忽得一牵。 他一笑,连眸底的寒意都消散了不少。 夭夭胸膛中的那颗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有两处地方血迹干凝,她用力擦了好几次都没有擦干净。 偷觑穆玄神色,似乎还算平静。夭夭便加了把手劲儿,又擦了一遍。心中却烧了块炭火般,有些犯愁如何应付眼下这烂摊子。 “不用怕。” 穆玄终于回神,黑眸定定的望着她,在她惊讶的目光中,轻握起她一只手,从窗棂后现身。 推开庙门,一股阴气立刻扑面而来。 穆王依旧负袖而立,转身,目光沉沉的打量着他二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了下去。 夭夭直觉这都起源于自己被穆玄握住的那只手,挣了挣,想要抽回,穆玄却钳得死死的,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孩儿见过父王。” 他嘴角一牵,无甚感情的吐出一句,便沉默的与穆王对视着。 穆王的面色几乎可以称作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夕黑云压城城欲摧。 那红裳女子一见穆玄和夭夭进来,亦露出震惊之色。不过,这份震惊并没有维持太久,只见她美目顾盼,上下打量着夭夭,噙笑问:“菖兰?你怎么在这里?” 夭夭望着柳氏这身与素日极不同的装扮,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隐露失望。 同时也暗暗钦佩,这柳氏不愧是温玉楼出来的,身为她爹西平侯的妾室,被她这个继女当场“捉奸”,不仅毫无羞赧之色,竟还能笑吟吟的和她寒暄。这脸皮,非常人能够练成。 问候完夭夭,柳氏目光一错,已滴溜溜在穆玄身上打转。待视见两人紧扣在一起的手,柳氏顿时露出与她形象甚格格不入的慈母笑:“难怪婚期将近,你整日闷闷不乐的,还总往外面跑。原来,是另有心仪的小郎君。” 当着穆王的面,夭夭霎时满面羞红。 明明是她捉她的“奸”在先,怎么现在反倒被她倒打了一耙。 “你这傻丫头,既然有喜欢的人,为何要逼着自己嫁给不喜欢的人呢。”柳氏忧愁的叹了声,似乎真的在担心她的终身大事:“这世上,两情相悦、长相厮守才最难能可贵,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通通都是屁话。” 她又把目光飘到了穆玄身上,娇嗔道:“女孩子的手可不能随便摸。小郎君既然摸了我们菖兰的手,可不许抵赖负心,需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才是。” 若换作平常,夭夭定当她言语放浪,不屑一顾,可今日听了这话,却觉心里裹了块火炭般,腾腾燃动出一股她从未想过的激荡情绪。 穆王似乎终于忍无可忍,清了清嗓子。 柳氏果然忌惮穆王,立刻收敛起浑身浪荡气,低头,拿手有节奏的专心拍着怀中襁褓,哄道:“宝宝,宝宝,宝宝不哭……” 穆玄与夭夭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俱露出古怪之色。 那柳氏怀中的襁褓分明安静如鸡,半点气息也没用,哪里来的哭声。 何况,柳氏这情绪转换的简直比翻书还快,简直跟中了邪似的。 “她与你所查之事并无干系,速速离去!” 穆王沉声发话。 穆玄默然。倏地手中青光一闪,端方出鞘,直接挑向柳氏颈间。 意识到他的意图,夭夭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里。 若柳氏这副皮囊是借来的,皮囊下,究竟是怎样的灵魂。 柳氏大惊失色,慌忙护着怀中襁褓急退,边退边乞求的望着始终无动于衷的穆王。 “王爷救救妾身!” 分卷阅读116 应着她这声儿,一道更强劲的青芒自穆王指间迸出,形成一个透明光罩挡在柳氏身前,截断端方去路。 两股灵力僵持片刻,穆玄嘴角再次溢出血色,手中的剑却依旧不肯撤去。 穆王脸色骤变,喝令:“退下。” 穆玄无动于衷。 “她是谁?她怀中抱的又是何物?” “若京兆府和夔龙卫过来查案,你依然要如此护她么?” 这话已僭越至极。 “你放肆!” 穆王双目缩起,掌间凝力,推出一掌,穆玄终于支撑不住,哇得吐出一口血,单膝半跪在地。 “私闯禁村,擅动七星阵。你可知该当何罪?该受何罚?” 57、瑶姬祠 ... “家主!!” 庙中风波一起, 虽动静不大,却难逃穆氏那些高阶修士的耳目。 立刻有数名白衣暗卫从远处飞纵而来,落在观音庙外, 砰砰敲着破烂的庙门。 穆王拧眉, 回头看了柳氏一眼。柳氏会意, 立刻捂紧襁褓躲进观音像后。 夭夭暗暗诧异,穆王与柳氏间果然有些不可告人之事,不然为何连府中暗卫都要瞒着。 “进来。” 在穆王吩咐下,数名身穿云白武服的修士持剑涌了进来。 他们警惕扫视一圈,本以为这庙中是有邪祟出没, 及视见重伤跪地的穆玄, 俱是一惊。 “属下失职, 请家主责罚!” 身为高阶修士兼王府暗卫, 竟没察觉到有人潜入村中! 即使这个闯入者是穆玄。 若以此类推,是不是会出现邪物逃出村子、而他们却未能及时察觉的危险状况。 众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额角慢慢落下一滴冷汗,登时又羞又愧, 俯首请罪。 “送他们出村。” 穆王此刻无心计较, 一挥袖,言简意赅的下令。 语罢, 便负袖转身, 望着那座泥塑的观音像,神色幽暗不定。 穆玄紧抿嘴角,盯着穆王背影, 半晌,失望的道:“长安城连发凶案,所有线索都指向这座村子!父王既下令封村,不是为了防止此地邪祟出去害人么?可村子四围和这座观音庙的镇邪符文早已被篡改,所谓禁制形同虚设。为了一个女人,父王便不管不问,任由那邪祟为祸四方么?” “够了!这村中之事本王只有分寸,轮不到你来置喙!” 穆王蓦一攥拳,喝道:“带走!” 众暗卫垂首屏息,恭声应是。 夭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穆王也太不讲理了,几乎可以称得上以势压人、不问而诛。问都不问案情,便要直接将他们赶出村子。 她一面是为穆玄抱不平,另一面也是心有不甘。 她还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呢! 如此想着,忍不住霍然起身,想要上前理论两句。 穆玄忽得攥住她手,朝她轻轻摇头。 “这村子分明有鬼。”她拿手指在他掌心悄悄比划。 他很快回道:“出去再说。” 夭夭知他必有自己的道理,好一会儿,咬了咬唇,点头。 穆玄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穆王府世子,众暗卫不敢不敬,只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待众人离去,柳氏从观音像后慢慢走出,朝穆王恭敬一拜,叹道:“明慧愧疚,令王爷父子生疑。只是” 她低头望着怀中襁褓,瞬间泪盈于睫,乞求道:“为虎作伥的是我,窃玉之事,也是因我自不量力才酿成大错。乾儿是无辜的。望王爷看在故人面上救他一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穆王面若寒霜,伸指往襁褓中探去。 锦缎棉被间,包裹着一张皱巴巴的婴儿脸,小脸呈乌青之色,两边嘴角各露着一颗尖尖的小獠牙。 一嗅到活人气息,那小儿乌溜溜如宝石般漂亮的双眼忽然冒出血光,一对雪白獠牙也磨的霍霍作响,幼小的身躯则剧烈扭动着,饥不可耐的要扑起来吸食活人精血。 柳氏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朱砂符箓,贴在那小儿额间,小儿如被下了定身咒,眼睛里血光褪去,张大瞳孔战栗了半晌,嘿咻嘿咻的冷静下来不动了。 穆王深深皱眉:“他已经彻底尸化,就算勉强留住最后一魄,也只是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甚至连你都不认识的僵尸。你,何不放了他这一魄,让他早日投胎。” “不!”柳氏骤然激动起来,哀哀痛哭: 分卷阅读117 “他是我的孩子,我和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我已经失去了他,失去了一切,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没有他,我要如何活下去?!我一定会找到剩余的三魂六魄,让他醒过来!” “为了留住乾儿这最后一魄,我不惜和那个鬼画师做交易,把元丹献给他,披着这张假皮人不人鬼不鬼的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最近半年,乾儿体内尸气渐重,连最后一魄也开始渐渐涣散。那鬼画师告诉我,穆氏一族的锡山暖玉可以凝魂聚魄,祛除尸气,我才铤而走险,潜入王府窃玉。” “鬼画师?” “他是个丹青妙手,千张皮囊,张张都不一样。我并未见过他真面目,只知他法力强大、无所不能。只要肯付出代价,他就可以帮你满足愿望。锡山暖玉……就是被他夺走的。” 穆王点头:“本王此来,就是为了解决此事。他还是躲在老地方么?” 柳氏露出意外道:“王爷识得他?” 穆王并不答,沉吟了会儿,又问:“你可识得守能?” 柳氏摇头。 穆王心一沉,印证心中猜疑:“那夜,并非你破坏了穆氏祠堂里的法阵?” 柳氏道:“当夜我到时,祠堂里的法阵已被破坏。何况,破坏法阵太容易打草惊蛇。我宁愿费些心思篡改法阵,这样更容易掩人耳目。” 她说的倒是实话。穆氏祠堂里设的都是高阶法阵,单篡改几道符文,普通弟子的确很难发现蹊跷。 穆王目光愈发凝重。若不是她这个窃玉者,守能背后的幕后黑手又是何人? 落日西沉,村庄上空的邪雾以黑云压城的气势滚滚压来,天与地被压缩成小小一道缝隙,阴风刺骨,无法视物。 暗卫们纷纷拔出佩剑,以灵力催出淡蓝剑芒,于收尾照明,将穆玄与夭夭护在中间。 穆玄受了内伤,体内灵力滞涩,根本无法如往常般调转灵力护体,行了一段路,便被阴气刺得低咳不止。 夭夭自己也冻得牙关打颤,心急如焚,又恨自己帮不上忙,正要问他有没有带什么金丹之类疗伤的药,忽然一股暖流自掌心注入经脉。 一怔之后,才发现穆玄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正往她体内输送灵力。 他自己明明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她,夭夭眼睛莫名一酸,道:“我能坚持住,不要再浪费灵力了。” 忙用力往外抽手。 穆玄却不肯放,在她掌心悄悄比划了一行字。夭夭一惊,眼角一瞥,果见穆玄左手握了一把石子。 三步之后,他往左投出第一颗,夭夭耳朵尖一动,由他牵着往左走出一步。因这步幅较小,周围暗卫并未发现异常。很快他又投出第二颗,距离比第一颗远了些。夭夭在心里默数着步数。 与七星阵的路法并不相同,应是另一种奇门怪阵。 等穆玄手中石子扔完,周围森冷冷一片,黑雾翻卷,早看不到那些白衣暗卫的踪迹。 夭夭心头大喜:“甩掉他们了?” “嗯。” 穆玄声音压得极低,忽拽起她手,隐到一处房屋之后。 刚站稳,便见几道白影如白鸟般从半空飞掠而过。 夭夭在穆玄掌心比划:“不是一拨。” 穆王突然派了这么多批暗卫在村中巡查,必有异样。 穆玄点头,想必也在揣测。 两人正欲离开,身后的屋子里忽然传来咕噜咕噜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体型巨大的生物肚子饥饿时发出的声音。 这动静越来越大,整个屋子都被震得抖动起来。 穆玄拔出端方,引着夭夭绕至前方,抬头一看,才发现这并非普通百姓的房屋,而是一座青砖筑就的庙宇,朱漆飞檐,比方才所见观音庙要恢弘大气,门口石匾上写着“瑶姬祠”三字。 原来是一座祠堂! 依照常理推断,这“瑶姬村”名字的由来多半与某位唤作“瑶姬”的伟大女子有关。瑶姬祠里供奉的,想必就是这位“瑶姬”的尊像。 与那座破破烂烂的观音庙想比,这座瑶姬祠门面鲜亮,青砖颜色新旧不一,可见是经常翻修的 。村中百姓对瑶姬深沉的情感,可见一斑。 瑶姬祠是两扇石门,随着那咕噜噜声越来越大,石门上画的朱色镇邪符文腾起丝丝黑气,渐渐变作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般。 “砰砰!” 里面的庞然大物已经开始撞击石门。 “在外面等我!” 穆玄咬破手指,迅速在夭夭脚四周画了符阵,拔剑朝石门劈去 分卷阅读118 。 端方不愧是玄门宝器,一道白光刺去,切石头如切豆腐一般,石门立刻被戳出一道口子。 呜噜噜的黑气腾腾沿着缝隙冒出,带着股刺鼻的油墨味。 穆玄连劈数剑,石门应声而倒。 看着里面情景,夭夭大吃一惊。 祠堂里空荡荡的,正中塑着一个白玉雕成的石像,眉目婉柔,身姿绰约,颇有书中神女风范。想必就是这瑶姬祠的主角“瑶姬。” 可怪的是,方才那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声突然消失了,熏人耳鼻、争先恐后往外冒的黑气也消失不见了! 穆玄死盯着那座观音像,看神情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发现。 难道,是那邪祟故意放出障眼法引他们进去?! 夭夭哪里还呆的住,暗暗拈了只提前画好的符叶在手中,往祠堂里走去。 她刚踏过门槛,那古怪的咕噜咕噜声又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是从脚底下传来的。 “小心!” 青石地面毫无预兆的剧烈震荡,夭夭脚下一空,人已坠落下去。 油墨味充斥耳鼻,几乎令人窒息,耳边是极速下坠时的呼呼阴风,眼前则是翻滚不息的黑雾。 一片虚无中,她抓住了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58、石室 ... 那手的触感真实而有力。 夭夭知道, 是穆玄。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无论遇到多么棘手紧急的情况, 他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 夭夭五指下意识反握住穆玄手腕。 一股温暖的气流从他掌间涌来, 将两人手腕紧紧敷在一起, 继而,数道银白光芒破雾落下,罩住她整个身体。 夭夭身体被灵力托住,坠势瞬消。 穆玄另一手逼开四周凶猛涌来的雾气,欲往上飞掠, 可惜灵力不继, 试了几次都黑雾压下, 只能尽最大努力降低夭夭坠落的速度与冲力。 不多时, 两人停止坠落,终于触到坚硬的物体。小腿以下,冰冷刺骨,有水流迅速浸湿衣裤鞋袜。往上一望, 头顶依旧黑雾翻卷, 不见天日。 瑶姬祠地底下,竟是间密不透风的石室。只不过, 这石室地基并非坚实的土地, 而是一个水深可没过小腿的寒潭。 潭水不知从何处引来,也不知将流向何处,中心处似有一眼活泉, 将地底水流推向四面八方。 除了中心较空旷的泉眼区,石室两侧则是一间间仅容一人通过的小石室,形状面积皆无差别,每间以石板隔开。因为没有门,也没有筑石阶,水流可以畅通无阻的流进所有小石室里,以致小石室也是一部分浸在水中,看不到地基。 石室前皆用带链铁托托挂着一盏盏长明灯,链子终端嵌在石头里,照亮石室内一方空间。无论上方如何黑雾翻卷,那灯焰都纹丝不动,晃也不晃,从外面看去,里面空荡荡的,并无异物。 这诡异的石室里还不知有多少机关与危险,穆玄祭出端方在前劈路,确定水底没有其他陷阱之后,才敢带着夭夭往一侧小石室走。 走到一间石室前时,端方卖力的劈了会儿水,忽的停止不动了。 夭夭鼻尖一动,“咦”了一声,道:“有香气。” 借着端方剑芒,她目光四下搜寻起来,很快在脚下水底发现一小片熠熠闪动的红光。 乍看像是滴落晕开的血迹,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朵朵闪着灵光的红色花朵,花瓣层层展开宛若红裙,明艳似火。 这样阴气弥漫、不见天日,几乎可以称得上惨绝人寰的地方,绝不可能孕育出有灵力的植物。须知大抵世间奇花异草,皆要吸食足够的日月精华才能聚集灵气、长成气候,入得玄门世家的眼。 这鬼地方别说日月精华,连正常干净的空气都呼吸不了! 而且,日月精华纯净无杂,孕育出的灵草体内也都流溢着同样纯净无杂的白色精华。 眼前这花,散发的却是闻所未闻的红色精华……一股浓重的变异味道扑面而来。 可怕的事情就在这里。若那花身上一闪一闪的红色精华不是某种灵力,就只能是与灵力恰恰相反的某种魔息或者……邪力? 端方果然绕着那红花剧烈铮鸣起来,剑身暴躁的四下游蹿起来。 两人这才惊异的发现,这寒潭和那些小石室的交界处,竟都长满了这些猩红的花朵。简直就是天然形成的一道结界,阻止外人进去。 当然,幸而穆玄先以端方在前探路,否则他们误踩上去,还不知会是何等下场。 只是这花香如无形 分卷阅读119 的小爪子般,一下下挠着夭夭的心。好像在哪里闻过似的。 再看穆玄,额角已浸出一层细密冷汗,原本俊美如玉的脸,也苍白的厉害。 端方飞的忽高忽低,显然操纵者灵力不稳。 他即使受了伤,灵力也比自己这个半吊子强呀,为何会这样?难道是这香气可以趁虚而入,攻击他被穆王震伤的经脉? “世子!” 夭夭还没摸着一鳞半爪,穆玄似突然遭受某种巨大攻击,一口血喷出,捂着胸口半跪了下去。 没了灵力操纵,端方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它毕竟不似辟邪有上古剑灵护体,扑腾了几下,连个水花都没掀起来。 “无事。” 穆玄迅速点了自己几处穴位,掌间蓝芒一闪,将端方召回手中。 只是催动了一下灵力,他偏过头,痛苦的皱了皱眉,又无声吐出一口血。 血渗进水中,那些诡异的红花仿佛嗅到了极美味的食物,贪婪的伸展花瓣吮吸起来。 原本铜铃大小的花朵瞬间膨胀数倍,变作巴掌大小,散发出妖异刺目的红光。 一吸食人血,更何况还是穆氏子弟这样灵力醇厚的人血,这些红花仿佛被唤醒的恶灵般,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并用力的扭动着花身,欲寻找更多更新鲜的血来喂饲饥火横烧的肚子。 穆玄迅速擦干嘴角血,欲摧动剑气,才发现经脉之内空荡荡的,如一湖干涸的水泽,竟无半点灵力。同时,一股恶寒自四肢百骸透骨传来,令他止不住打了个颤栗,清亮的黑眸也仿佛覆上了一层雾气,渐渐失去焦距。 “郡主?” 他紧抿唇角,低唤了一声。 夭夭连忙道:“我在。”他们始终十指紧扣,她这才感觉到,他手心全是冷汗,身体颤栗的厉害。 穆玄双目慢慢阖住,睫毛颤了几下,已不能给她回应。唯有一只手紧紧的攥着她,似要将她骨节捏碎。 “阿瑶。” 他又喃喃唤了一声。 夭夭疑是听错。感觉像是走在晴空之下突然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怔愣了许久,才猛摇了摇头,让自己从幻觉中惊醒,着急唤道:“世子,醒醒!” 可惜连唤了几声,穆玄仿佛睡过去一般,依旧没有反应。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渐渐变得滚烫。 “阿瑶。” 细弱的声音在此从那少年口中溢出。 “阿瑶……” 又是一声。 夭夭实在无法骗自己这是幻觉。眼睛一酸,立刻浮上一层水汽。 他,原来还记得她。 那些铜铃花已缠到两人脚上。夭夭望着这暗无天日的石室和眼前被某种未知痛苦折磨的少年,奇迹般的镇定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从穆玄手中夺过端方,劈剑便斩了下去。 59、水晶棺 ... 殷红的汁液, 立刻从花朵的断茎中流出,墨一般在水底晕开。 魔花不愧是魔花,繁殖与传播撒种能力极强, 汁液过处, 立刻生出无数朵血色的小芽,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看这架势,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呆在水里了。 夭夭活动了番手腕,扶起穆玄,一手提剑,蹚着水往右侧距他们最近的一间小石室走去。 这一段短短的路还算顺畅。只是走到门口时, 膝盖忽撞到一个坚硬的物什, 堵断去路。 夭夭试着推了推, 触手冰滑, 纹丝不动,是个方形的大物件,比自己的膝盖略低一些,表面亦平滑如同镜磨, 因隐藏在水面之下, 故而看不到全貌。 莫非是石床之类? 她很快打消这个想法。 谁会闲到无聊在水底下搁一张石床,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就是有钱烧的。 多半是嵌着什么机关暗道的东西。 思索片刻, 夭夭把剑别到腰间,让穆玄靠坐在石壁上,欲先进去探探情况, 才发现一只手还被他紧紧攥在掌中,行动不得。 “世子。世子?” 夭夭试图抽出手。 “阿瑶……” “不要走……” 穆玄五指骤然收紧,手劲之大,似要嵌进她腕骨之中。他额上又冒出一层冷汗,低声呓语时,两道剑眉拧在一起,语气中夹杂着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炙烈。 “穆玄?” 夭夭一颗心如同鹿撞,简直有些怀疑他口中的那个“阿瑶”是不是另有其人,定了定神,试着直接唤他名字。 分卷阅读120 毕竟,以前他们相处时,他总是喜欢摆着张臭脸,连名带姓、甚高冷的唤她为“公输瑶”,连笑脸都吝啬给一个。若某日他突然如宋引那般温柔款款的的唤她一声“阿瑶”,她只怕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喂,穆玄?” 夭夭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他捏碎了,盯着他漂亮的眉毛和精致如美玉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指往他脸颊上戳了戳,又唤了一声。 昏迷中,少年长长的羽睫在双颊上投下两片阴影,印在苍白的面上,使他整个人看上去乖巧而安静,哪里还有半点冷峻肃杀之气。 戳了一下,她又忍不住戳了第二下,第三下…… 依着穆玄平素那副孤傲高冷、不可一世的脾气,这辈子,她大约都没机会如此“欺负”他了。 正戳得上瘾,穆玄皱眉,嘴角紧抿成线,忽捉住她手腕反手一拽。 这一拽用力甚猛。 夭夭毫无防备,直接跌进了他怀中。 陌生而滚烫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还无的淡雅清息。 夭夭脑中嗡得一声,周身血液直贯头顶,令她大脑一片空白。 “阿瑶……” 夭夭欲爬起来,穆玄另一只手却从后面环了过来,沿着她背脊一路摩挲,最终停在她腰心的位置,将她轻轻往怀中一按,才似乎终于满足了,微微扬起嘴角,将下巴抵在了她肩头。 一时间,两人呼吸声交缠在一起,肌肤相触,空气中处处弥漫着一股暧昧(诡异)的气息。 “……” 夭夭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又被雷给劈焦了。 这这这这这……认识这么久,她怎么从来没发现穆玄是这样一个“热烈奔放”的人。 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鬼迷心窍”吧……! 越想越觉可疑。 夭夭轻呼出一口气,等脸上那股熏热劲儿慢慢降下去,才伸出能活动的那只手,环过穆玄,从袖中摸出一片符叶,悄悄往他身上探去。 “兹拉” 刚一触到空气,符叶立刻腾起道蓝焰,烧作飞灰。 夭夭心里咯噔一下,愕然。她显然低估了这间石室的阴气厚度。 穆玄那只手依旧铁钳一般将她紧紧钳在怀中,不容许她移动分毫。 再这么下去,他们两个人只怕就要以这样一个诡异的姿势冻死在水里,或者,一起沦为那魔花的食物。 夭夭斗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往他胳肢窝里挠了挠。 穆玄双肩立刻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两下。 夭夭大喜,再接再厉,又变着花样挠了几下。 穆玄眉心一皱,终于肯把手从她腰背上松开,有些恼怒去拿开她那只不老实正在挠他胳肢窝的手。 夭夭泥鳅般迅速从他怀中滑溜出来。 虽然一只手仍被他攥在手中,但好歹能透出口气了。 眼下这情况显然不容许她单独行动了。夭夭只能提起端方往那疑似石床机关的东西上左右上下乱拍了一气,确定没什么异常,才半托半扶的带着穆玄爬了上去。 虽然也是身处一片汪洋中,但总比半截身子都浸泡在寒潭里强多了。 穆玄瞧着情况很不好,在这等阴煞磨人的鬼地方,却浑身滚烫,冷汗淋漓,面色苍白的几近透明。 夭夭实在怕他冻坏了,便扶着他靠在自己怀里,用体温为他驱寒。 “阿瑶……” 想起穆玄方才那阵含糊的呓语,夭夭喃喃重复了一句,忽生出股怅然若失之感。 这自然是个烂大街的名字。 他口中的这个“阿瑶”并不一定指自己。 可夭夭就是感觉难过。就像借着这副躯壳重生以后,她极少照镜子一样。 她害怕看到镜子里的那张陌生的少女脸庞。 咦? 镜子? 夭夭低头,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 [公众号@读文 少女] 难怪自打掉进这间诡异的石室里,她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 石壁上明明挂着灯,可水里竟然没有人的倒影!! 他们又不是鬼,怎么会没有影子。 除非,除非 夭夭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叠在路上捡的树叶,咬破手指,唰唰唰在所有叶子上画满符文,而后往水面一撒,迅速结了个印,催动咒诀。 她的指血自然无法与穆氏一族的血相 分卷阅读121 比,只是应急代替朱砂笔而已。 一圈圈涟漪以叶片为中心迅速朝四周散去。 水面似混沌初开,明镜初磨,晃动间,慢慢倒映出一张温柔恬静发丝略凌乱的少女脸庞。 果然,是有人故意在水面之上设了类似障眼法的结界。方才那些魔花之所以能入他们的眼,大约是因为邪气太盛,连这障眼法也无法掩盖其踪迹吧。 施法之人,到底想掩盖什么? 夭夭耐着性子等水面恢复平静,定睛往下一望,一股恶寒登时爬上背脊。 水中之物果然不是什么石床,而是一具通体透明的水晶棺材。 令她恶寒的,则是棺材里摆放的东西。 一具血糊糊的东西,足有一人高。仔细一辨,才看清是具被扒了皮的死尸,四肢和脸部的轮廓尚在。 这水晶棺的作用,大约就是给尸体保鲜防腐了,否则没了人皮保护,血肉会迅速腐烂掉。难怪要沉在水底。 一想到此刻她就和穆玄置身水晶棺的棺盖上,夭夭忍不住又打了个颤栗。 皮都已经扒下来了,邪祟他老人家还留着这些血淋淋的尸体做什么,总不至于变态到日日欣赏自己的战利品吧? 毕竟人一死,精血尽失,也没有吸食的价值呀。 如此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夭夭忍着不适往下再一打量,才发现撒出的那些符叶少了两片! 她心头狂跳了一下。看来她猜测的不错,这人造寒潭里既然是活水,有入口就必然有出口。 “叮、叮、叮。” “叮、叮” 这时,石室中忽响起三长两短五声诡异铃音。 寒潭正前方那块黑暗区域,蹭蹭蹭亮起长长两排灯火。 那是一块凸起的石台,四周围着屏风,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床。 石床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的,通体散发着一种犹如日月光华的纯白灵光。 也不知是不是夭夭的错觉,被那白光一笼,她周身寒意顿消,几乎要冻僵的手足渐渐恢复知觉,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 一人白衣如雪,正背对着他们立在石床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执笔,俯身在石床上描绘勾勒着什么。看模样是在作画。 难怪黑雾中会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原来这邪祟是个画师。 夭夭眼睛却落在了四围的屏风之上。屏风高七尺有余,白纱屏面上俱是清一色的仕女图。画中仕女全部按照真实女子比例绘成,毛发纤毫毕现,形态惟妙惟肖,若不是因为嵌在框里,她几乎以为那是真人。 而诡异之处在于,这些仕女美则美矣,却都是有缺陷的,有的没有眼睛,有的没有耳朵,有的没有鼻子,这也就算了,有的竟还缺胳膊少腿。 光看画就不难想象,若这些带着残缺的美女五官俱全,四肢俱在,该是何等美妙动人。 “……” 这作画之人心理得多扭曲变态,才会故意把美好的东西摧残成这副模样。 夭夭不由把目光投向那白衣人身上。 “不是画。” 一道虚弱低哑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 夭夭大喜,低头一看,果然是穆玄醒了过来。 他额面上滚满细密的汗珠,瞳眸微微有些涣散,显然还虚弱的厉害,大约也是被那石床内散发出的灵光一拢,才醒了过来。 “多谢。” 他极轻的一挑嘴角,朝她道。 夭夭一怔。待反应过来,纵然脸皮深厚,也禁不住耳朵尖一红。 他指的是……她把他拖上水晶棺、继而抱在怀里取暖这事儿吧…… 她登时触电般松开手,欲推开他又觉不妥。天人交战间,石台上的男子忽然转过身,朝他们投来一道幽幽目光,似轻叹道:“诸事齐全,就差耳后那颗痣了。” 60、画师 ... 一张平淡无奇的、无论看多少眼都不会记住的路人甲脸。和他修长如竹的身形和那身飘逸潇洒的白衣极不相称。 倒是那双眼瞳灿若寒星, 明亮逼人。 夭夭回味着他的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后准确说是菖兰郡主耳后的那颗凸起的米粒大小的红痣,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这可怕的念头一起, 再看屏风上那些长相残缺的女人, 越发觉浑身冷飕飕的, 不寒而栗。 若她猜的不错,眼前这白衣画师,姑且称其为“画师”,其实根本不是在作画,而是在拼接人像吧…… 而那人像的素材来源, 就是屏风上嵌的仕女。没错, 是仕女, 而不 分卷阅读122 是仕女图。因为那的确是一张张真实的人皮, 并非用笔描绘出来的。 难怪这屏风上的仕女们一眼扫去,长相身姿都极相似,却又有微妙的不同。换言之,那邪祟之所以选中她们做目标, 都是因为她们长得像“某个人”。而这个人, 应该就是他要拼凑的那个人像了。 可毕竟只是“长得像”,而不是“长得一样”, 所以那邪祟便集取众人之精华, 把这些受害女子的五官、四肢等各部件进行重组,拼接出他心目中的女子模样。 一句话,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然而, 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他还是个强迫症。 拼凑出一张脸还不够吗?为何连耳后的那颗痣也要拼上去?? 须知为了小小一颗痣,还是一颗外人根本看不到的痣,就要害一个人,扒一张皮。简直已经不能简单的用什么“灭绝人伦”、“惨无人道”之类的词来形容他了。 夭夭虽不知菖兰郡主耳后那颗红痣究竟有何与众不同之处,更不知这等私密之处是如何被一个邪物给盯上了,可从那白衣人闪闪发亮的眼睛中,她几乎可以十分笃定菖兰郡主这副躯壳应该就是他要扒掉的最后一张皮。 等贴上那颗痣,他的拼像大业即可宣布大功告成。 “你很幸运。” 白衣人似笑非笑的望着她,轻轻叹息一声。竟有几分扼腕的意味。 夭夭简直要被这人奇葩的三观气吐血。 难不成,能被他盯上、等着被他扒皮是一种极幸福美好的事?自己还得感激涕零他的“青睐”与“眷顾”? “相思蛊下,了无生魂。” “你中了蛊还能活下来,的确……很幸运……” 原来指的是她中蛊之事。夭夭倒是一怔。 “据我说知,这世上只有穆氏的「无情诀」能破相思蛊。” 提起“穆氏”二字,他双瞳冷凝了一瞬,带着股淡淡的厌恶,目光有意无意的往穆玄身上飘了几下。 “不过,那一族自视颇高,又规矩严苛,断断不可能把无情诀用在外人身上。” “为驱这一蛊,付出了不少代价吧。” 他语气里已夹杂了些许探究、玩味和讽刺的味道。 夭夭感觉自己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东西,下意识低头去看穆玄。后者唇线紧抿成一条,不知何时又昏迷了过去,俊面上布满细密汗珠。 “不必看了。” “他蛊毒发作,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白衣男悠悠然道。 蛊毒?! 夭夭脑中嗡得一声,如被兜头倒了盆冰水,倒灌入顶的那股血流倏地又退了回去。她怎么从未听说穆玄中蛊之事!! 还有解毒的事,她虽主动致谢了,穆玄却是云淡风轻的一笔带过,提都没提过程。她以为穆氏一族术法高深,驱个蛊解个毒什么的应该不在话下,便也没有多想。 如今再看,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更奇怪的是,穆玄既然中了蛊,为何没有用那个什么劳什子无情诀驱毒,反而被这蛊毒折磨成这般模样。 白衣男似看穿她心中想法:“我这满池的相思花可不是摆设。他本就中了蛊,身上又带着伤,一吸入相思花香气,一触到沾了相思花毒性的潭水,自然会引得蛊毒发作。” “穆氏族中竟还有如此用情至深的子弟,倒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白衣男又感慨了一句,便正式结束话题:“放心。你们虽生无法相守,死后,我会让你们同穴而眠的。” 夭夭:“……” 虽说有些不合时宜,可这话真是怎么听着这么的别扭。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他微微偏过头,无限痴缠的望着石床上的“女子”,柔声道:“阿凝,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这温柔款款的话音一落,石室上方笼的那层黑雾忽然滚滚翻卷,掀起呜呜阴风。幸而夭夭扶着端方,身上又多了几分穆玄的重量,才没被这股扑面阴风掀翻到水里。 邪祟也分很多等级,似这等心念一动便可操纵邪气的人,就算不是厉鬼,也是“凶鬼”级别了。 等级越高,怨念越深。看来这位叫做“阿凝”的女子便是他执念所在。 白衣男伸出根手指,往空中一指,一道腾腾黑雾立刻飞窜下来,钻入石床之中。 夭夭不看还好,睁目一看,霎时又刷刷出了身冷汗。 一个白纱飘飘的美人,似 分卷阅读123 被傀儡线牵引一般,竟然从石床上慢慢站了起来。 没错,是活色生香的美人,身材匀称,凹凸有致,而不是干瘪瘪的人皮。看来方才那股魔气便是钻进了皮囊里,做充气用。 一眼望去,美人肌肤细腻如雪,清丽面容,蛾眉宛转,自有一种欺霜傲雪之美。 站起来之后,美人又被牵引着转了个身,正对着那白衣男站着,巧笑倩兮,在石床散发的纯白灵光映照下,愈发美的惊心动魄,恍若九天仙子落凡尘。 咦? 也不知是不是在暗光中呆了太久,猛一见强光被恍得有些眼花,夭夭竟然觉得这美人的眉目隐约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但绞尽脑汁搜罗半晌,这点错觉却又如泥牛入海,摸不着一点踪迹。 更重要的是,夭夭此刻实在无法淡定的欣赏这种美! 要知道,这样一副完美无瑕的皮囊,可是用不同人的器官和部件组合起来的!若拼凑的零零碎碎、歪歪丑丑、满脸瘢痕也就算了,可怕之处就在于,这美人的五官与面皮浑然一体,连条没粘严实的裂缝都看不到。 “阿凝……” 看着自己的杰作,白衣男目光痴症,双瞳似化作一滩春水,温柔缱绻的唤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抚摸那美人的面部。 美人嘴角微扬,水眸含笑,似在回应。 白衣男修长的手指立刻颤抖起来。 看着那美人嘴角笑意,夭夭的心也跟着颤了两下。 按理说,此刻这美人身上的每一个部件的形状与形态,就是那些被害女子死前最后一刻的形态。若是耳朵、鼻子之类没有情绪的部件也就算了,可像眼睛、嘴唇这种能传达情绪的部位,濒死之时,尤其还是死于非命这种情况,难道不应该是惊恐惊惧或直接吓晕过去吗?为什么,为什么这张皮囊上的眼睛和嘴角都带着笑,而且不是表达某种负面情绪的狞笑,而是幸福而满足、春风化雨般的笑。 “中了相思蛊的人,死前最后一刻,看到的都是他(她)深爱之人最好的模样,所以她们才会在幸福与满足中死去。” 白衣人指尖停留在“阿凝”的嘴角,徐徐道,语调中不乏得意。 “阿凝笑着的时候最好看,所以她们必须也是笑着的。” “笑着的时候,人的皮肤弹性才最好。” 夭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就是他用相思蛊害人的理由么,根本不是为了拆散或硬组姻缘,也不是为了什么操纵人心。她实在是想的太复杂了! 他的目标简单而粗暴,只是想让被害者“笑着死”而已。除了利用相思蛊制造幻象,实在也想不出能达到这种效果的第二种死法了。 可他要搜集的应是女子器官与部件,穆玄又为何会中了相思蛊呢? 夭夭正想的出神,忽觉身体一轻,人已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到半空,不受控制的朝石台方向移去。手中的端方也都直直掉落水中,溅起一丛浪花。 被如此强烈的灵力一裹挟,夭夭头皮里似贯过一道闪电,霹雳啪啦炸裂开,又痛又麻,整个脑袋都似要炸开。 “嗯?” 白衣男忽讶然低呼一声。 “有趣,有趣。” “竟也是副借来的躯壳。” “让我瞧瞧,你的魂魄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张开的五指猛然一收,夭夭直觉四面八方劈头盖脑涌来无数道强劲灵力,牢牢将她挤压在中间,压得她神经抽搐、骨骼都要变形。 夭夭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痛苦嘶叫间,一道雪亮剑芒骤然从斜刺里刺来,击散聚集在她四周的灵力。 她终于透出一口气,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坠入水中。 耳畔传来另一道粗重的喘息声。夭夭转眸一看,只见穆玄一手扶剑,单膝跪在水中,抹额和半束的乌发微微散乱,面上溅满水珠。此刻,正黑眸寒光烁烁的盯着前方。 “百蛊噬心,还敢自爆灵力,好!很好!” 白衣男笑吟吟望着持剑跪在水中的少年,语气里竟透着几分兴奋。 “把你的手……拿开!” 穆玄低吼一声,周身灵力又爆了一倍,纵身跃起,一剑刺向那白衣男正抚摸“阿凝”玉面的手掌,白衣男不得不撤手,操纵魔力与穆玄缠斗在一起,将石室搅得火花四溅,水浪翻卷。 再这样下去,穆玄只怕会灵力耗尽,自爆身亡,夭夭望着依旧“站在”石床上的假阿凝,心念一动,忙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沓符叶,刷刷画满符文后,朝阿凝身上撒去! 61、阿凝 ... 穆玄低吼一声, 周身灵力又爆了一倍,纵身跃起,一剑刺向那白 分卷阅读124 衣男正抚摸“阿凝”玉面的手掌, 白衣男不得不撤手, 操纵魔力与穆玄缠斗在一起, 将石室搅得火花四溅,水浪翻卷。 再这样下去,穆玄只怕会灵力耗尽,自爆身亡,夭夭望着依旧“站在”石床上的假阿凝, 心念一动, 忙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沓符叶, 刷刷画满符文后, 朝阿凝身上撒去! 见“阿凝”被袭,白衣人果然撤手往石台飞回,穆玄紧追其后,剑锋刺向他左肋, 白衣人挂心阿凝, 只匆匆拿左掌去挡,不料穆玄剑招未满, 中途却剑锋一转, 贴着他下颌扫去。 白衣人猛一变色,继而勃然大怒,反掌击出一团黑色灵流, 另一手却操纵阴风扫开飞向阿凝的符叶。 夭夭迅速结印,默念咒诀,催动符叶和白衣人周旋。趁着空隙,眼风往穆玄那边一扫,以为他会避开那道灵流攻击,谁料他竟视而不见、不闪不避,接着刚才那一招,剑尖乘势往上一挑,从那白衣男子的脸上挑下一张人皮! 那灵流不偏不倚的击入穆玄胸口,穆玄喷出一口血,重重跌入水中。 “穆玄!” 夭夭脱口惊呼,险些十指撤去印结,可转念一想自己若再束手就擒,只怕他们再无生机,忍着悲痛用力往舌尖上一咬,默念另一段咒诀。 那一片片被阴风吹的七零八乱的符叶仿佛受到某种召唤,瞬间灵力大爆,挺立起来,飞刀似的穿透阴风阻隔,刷刷击向那白衣人。 “杀魂咒?” 白衣人往后飘出一段,脸上假皮一掉,已变作一张阴柔秀美的脸,端的是螓首膏发,纤妍洁白,容貌艳丽更胜女子。 他眉尖一挑,身形往前一错,探手捞起一片符叶,盯着叶片上的符文看了片刻,略意外的道:“你是公输家的人?” “呵,有趣。那一族,竟还没有被灭绝!” “只可惜了我那痴傻多情的妹妹。” 他悠悠感叹,最后一句,似有些伤感之意。 夭夭并不意外他会发觉,只是眼下走投无路,她也顾不上掩饰了。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穆玄知晓真相,他们从此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就是了。这次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次,穆玄总不至于铁面无情的揭露她身份吧。 就算真的揭了,她也是不怕的。 左右阿爹阿娘和族人都已不再世上,她无家无亲,无依无靠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只是,想要穆玄活下去罢了。 想通此节,夭夭倒也释然了。也不去看穆玄什么反应,微阖双目,凝神施咒。舌尖血越流越多,口中血腥味也越来越重,符叶上溢出的灵力也越来越强。 符叶急速飞旋,闪作一片炫目白光,白光迅速暴涨重叠,结成一片巨大的光阵,将那白衣人困在中间。 白衣人一时之间倒脱不得身,满头乌发被灵力震得四散飞舞。渐渐的,额间竟显现出一抹火焰形的幽蓝标记。 夭夭睁眸一望,一时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幽火标记。 只有鬼族才有的幽火标记。 这白衣人竟然不是普通的邪祟,而是纯正的鬼族。 须知,普通邪祟乃人死后怨念太深不肯投胎转世而形成,怨气越深,修为越高,怨气消散,便会魂飞魄散。 而鬼族却和人族一样,皆是天地运化而成,地位相等,只是一个生活在地上,一个生活在地下而已。两族以大地之眼为界,各自为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鬼界自有鬼籍和鬼界的统治系统,似寻常怨气聚成的普通小鬼,根本没写在鬼籍内,最多就是在人间游荡,还没资格进入鬼界。 夭夭暗想:“以前阿娘常说,鬼界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荒凉破败,它其实也是一个国家,街道比人间还要热闹,有很多人间都没有的稀罕宝贝。鬼界的王宫富丽繁华程度也丝毫不输人界。鬼族中人,男子阴柔修美,女子窈窕玲珑,比人间男女更俊更美。我只当阿娘是胡扯的,没想到今日竟真给碰上了。” 可这白衣男身为鬼族人,竟然来人间作恶,也太不守规矩了! 听阿娘说,昔日人族和鬼族也不是没交过战,只是两族一个占据太阳之势,一个独享阴月之精,总是各有胜败,因而才各退一步,订立互不侵犯盟约,并封住大地之眼,禁止互通。 鬼族男子既然已经活生生站在她眼前了,什么“人族”、“鬼族”、“大地之眼”的传说应该也不是阿娘胡诌的吧…… 被几片符叶缠了那么久,白衣人似乎终于不耐烦了,双掌运力,石室上空盘旋的黑雾俱被他纳入掌中,化为两道强劲灵流,往左右击去。 夭夭只 分卷阅读125 觉一股呲呲作响的劲流挟着电滚雷劈之势迎面击来,心道不妙,欲收手闪避,谁知在水中盘坐太久,手脚都早已麻得没有知觉。电光火石间,端方银亮剑身忽出现在眼前,和那灵流相撞刺拉拉擦出一片火花。 “咔嚓咔嚓。” 端方在半空碎成数截,落入水中。 夭夭躲过一劫,匆忙去寻穆玄,只见他浑身是血的靠坐在一处石壁边缘,双目紧闭,原本束着的乌发尽数散了下来,紧贴在两颊上,额间也只松松的系着根玄色抹额,体内已无灵力流动的迹象,显然是用了最后的力气掷出端方。 夭夭眼睛一酸,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扑簌扑簌落了下来。 她掷出的那些符叶也早已碎为齑粉。她也失去了最后的武器。 这一刻,她忽然平静了下来,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宁,也不再管那白衣人如何,只费力活动手脚,努力向穆玄靠过去。 “阿瑶。” 穆玄似有所觉,忽慢慢睁开眼,朝她望来。他像是要抬起手,却终究没能抬起来,便嘴角轻轻一挑,低声唤了一句。 唤完,便又慢慢合上了眼睛。手也彻底垂落下去。 夭夭呆了一呆,再也控制不住,哭出了声,越加用力的朝他靠过去。 白衣男子浮在半空,双掌本已再次聚集了灵力,欲将夭夭擒到手中,可望着方才那一幕情景,却眉毛一挑,停止了动作。 “穆玄,穆玄。” 夭夭终于摸了过去,有些无措的摇着那少年的手臂,嘶声大哭。 像个迷路的孩子。 “无事。” “不要怕。” 穆玄已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嘴唇翕动了几下,手指在水下轻轻一动。 夭夭掌心一暖,才发现手中多了块滑溜溜散发着醇厚温热的物什。 “轰隆隆”巨响声忽从顶部传来,似有千万头凶兽在咆哮,整个石室都剧烈摇晃起来。紧接着,大块大块的石头挟杂着灰尘,便雨点般掉落下来。 石室一崩塌,立刻有空气泄露进来。白衣男子脸色骤变,恶狠狠的骂了声“可恶”,裹挟起阿凝那副假皮囊,并伸手往石床底部探去。 手伸到一半,他兀得发现那石床内的灵光不知何时消失了,这才陡然意识到什么,猛一抬头,目眦欲裂的盯着穆玄:“混账!你拿走了暖玉!” 穆玄扯了扯嘴角。 为躲避密集坠落的石块雨,夭夭已托着穆玄躲进了旁边小石室里。 白衣男露出气急败坏之色,掌间黑气翻滚,俯冲着朝石室内击来。 夭夭脑筋急转,立刻举起那块暖玉挡在穆玄身前。 那人急急撤掌,怒道:“拿来!” 果然。 这暖玉对那人想必极重要。穆玄把暖玉给她,实际上是把最后一道护身符给她了。 这时,一片耀目的剑芒中,数十道身着云白武服的人从天而降。 一望见那白衣男子,俱怔了怔,继而怒喝一声,迅速摆开剑阵将人合围起来。 “就凭你们也想坏我好事?” 白衣男不屑一笑,掌间又聚起两团黑气,额间那幽火标记也突然亮了起来。 他噼里啪啦接连两三掌往四面推出,震飞不少修士。因挂着那块暖玉,他并不恋战,剑阵缺口一开,便再此纵身往穆玄和夭夭所在的那间石室掠去! 眼瞧着就要得逞,斜刺里忽涌来一股强劲灵力,硬是将他逼退数步。 一道紫色身影已负袖落在石室之前,衣着华贵,俊朗绝伦。 “顾绝非。” “本王等你很久了。” 穆王从牙缝中挤出几字,面若寒霜的盯着那白衣男子。 62、下山 ... “好!好!” 白衣男同样目眦欲裂的回视穆王, 额间那抹幽火似要燃烧起来。 “今日,我连阿凝的仇一起报了!” 说完这句,竟也无多余的话, 掌间聚起黑气, 身形一晃, 挟着两团霹雳火电般的灵力击向穆王。穆王似早有准备,竟也不躲不闪,从容从背后抽出一掌与顾绝非双掌一击,拼起了灵力。 以他两人为中心,立刻形成一个强劲的灵力波阵, 一圈圈往四周荡开。众修士知晓厉害不敢贸然靠近, 俱退到外围, 目不转睛、神色紧张的盯着灵阵中的两人。 夭夭已穆玄拖着穆玄缩到石室最里面的角落, 怎奈这整间小石室都被罩在灵阵内,他们根本避无可避,被两边强大灵力一波及,穆玄立刻又喷出一口 分卷阅读126 血。 夭夭心急如焚, 眼风一扫, 瞧见水面飘着五六片树叶,正是方才她破水面障眼法时撒下的符叶, 大喜, 趁着舌尖伤口未愈,立刻又用力一咬,同时十指结印, 将符叶从水中引出,结成一层灵障罩在石室门口。 不料几乎同一时间,穆王突然身形一错,往斜前飘出一段路,顾绝非紧追而去,两人又在水中斗起了灵力。一时间,寒潭水花四溅,潭底隐隐传来石板崩裂之声。夭夭透出一口气,这才察觉到那波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翻转过去的灵力已全然撤去。回头看穆玄,果然痛苦之色稍减,但淤血却还在沿着嘴角往外流。她用衣袖擦了一阵也是无济于事。 夭夭怕被穆王瞧出身份,忙又急急撤回灵障,将符叶再次丢回水中。脑中忽想起顾绝非的那句话,暗道,莫非,那位阿凝的死竟与穆王有关? 这念头刚起,不及深思,便闻一声闷哼从前方传来,原来双方僵局已破,顾绝非被穆王一掌打落进了水中。 “呵,穆云昭,杀了自己的亲妹妹,是什么滋味?” 顾绝非从水底翻起,乌发一甩,仰头狂笑,目光怨毒盯着穆王。 亲妹妹? 夭夭听得心惊肉跳,不由打眼去看石台上的白衣女子。细看之下,欲觉不可思议。难怪一开始她会觉得这位“阿凝”眉目有些眼熟。可不就是与穆玄有一二分相似么。只因这相似之处太过细微,她当局者迷而已。 穆王面色骤沉,抬掌,一记白光猛击过去,语调冷酷的道:“她就算死了,也是本王的妹妹,与你没有丝毫关系!” 顾绝非又被打回水里。穆王暴怒之中,这雷霆一掌威力甚重,顾绝非半天没站起来。其余修士立刻围了过来,用灵网将人缚住。 “哈,别装了!这些年,你定是日日寝食难安,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顾绝非身形逐渐透明起来,悲苦的笑了两声,额间忽射出数团幽蓝火焰。那火焰也不知是什么炼成的,虽是冰冷无温的蓝色,可一沾水,整个水面都腾腾冒起数丈高的火焰。众人衣袍袍角也立刻烧了起来,缚住他的那张灵网也顷刻间被烧为飞灰。 穆王喝道:“屏气凝神,息游紫府,莫中了幻术。” 众人冷汗刷刷而下,忙依言照做,渐渐平静下来,果然发觉身上并无灼烧感传来。也陡然意识到,原来方才的蓝焰竟都是顾绝非制造出的幻境。 等他们再睁眼,那张灵网依旧好端端的铺在水中,内里却空空如也,早无顾绝非踪迹。石台上那张假的阿凝皮囊也消失不见了! 那人竟是以幻术做障眼法,当着穆王府这么多高阶修士的面来了一出金蝉脱壳。 夭夭以往只听说鬼族中人都擅长幻术,却无法想象那幻术究竟是何等情景,今日一见,委实大开眼界。 众人既恼怒又无奈,自觉分为两拨,一部分留下收拾残局,另一部分则继续追踪顾绝非下落。 穆王负袖走来,双目扫视一圈,落在夭夭手中那块暖玉上。 顿了顿,他忽问:“握久了,是不是滚烫难当?” 夭夭讶然,不明白穆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想了想,如实点头。 这块暖玉的确奇怪,她刚拿住时只觉触手温暖,说不出的舒服熨帖,可渐渐的,这玉表温度便由温热渐转为滚热,烫得她手心都红了。若不是要靠这东西对付顾绝非,她只怕也握不住这么久。 穆王道:“锡山暖玉乃辟邪之宝。常人握之,暖身活血。邪祟近之,轻则灼成重伤,重则被烧作飞灰。” “先皇在位时,便常将锡山暖玉放在寝殿之中,趋避邪祟,避免有不干净的东西沾身。” 他语调平淡,点到即止,无甚情绪表露出来,夭夭却脊背发寒,汗毛倒竖。 “郡主替穆王府护住了这块珍宝,本王铭记在心。” “今日,也多亏了郡主放出的那两片符叶,本王才能用最短的时间找到这里。” “西平侯府,本王自会报答滢。” 就在夭夭一颗心都吊在嗓子眼里的时候,穆王话锋一转,又把话题引开了。似乎方才关于暖玉与邪祟那段论述只是即兴而发而已。 穆王这番话客气而有礼,积威甚重的面上并无多余表情,语调也无丝毫起伏,一面命人把玉取走收好,一面道:“本王会尽快安排人手护送郡主下山。” 夭夭心绪波动,一时也拿不准穆王究竟是何心思,只低下头,望着穆玄发呆,继续为他擦拭嘴角血迹。 穆王的视线也似乎跟着她,终于落到穆玄身上。 不过扫了一眼,穆王便脸色骤沉,眉峰渐渐皱起,目中诸般情绪变幻交织不定。 “王爷。” 分卷阅读127 这时,一名身形颀瘦的老者从顶部飞落下来,神色略匆忙的在穆王耳边低语几句。 穆王目光一凝,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先带玄儿下山,余下事本王自会料理。” 老者恭声应是,往夭夭与穆玄这边一扫,倒也没有露出吃惊之色。 穆王大约是去处理这老者禀报的棘手之事了,不知何时已经先一步离开。那老者便笑容可掬的走过来,客气的道:“眼下外面有些情况,咱们须得尽快下山,恐怕要委屈郡主一二了。” 夭夭不解。 那老者已唤来一名暗卫,吩咐:“你来背郡主下山。” 夭夭这才反应过来。她尚是未出嫁少女,与陌生男子发生肢体接触,的确于礼数不符。这老人家大约是顾虑到这一点,才用了“委屈”二字。 那暗卫应是,转过身,微屈下盘,目不斜视。夭夭自然也不会忸怩,道了声“多谢”,便从水晶棺上爬下来,由他负在背上。 穆玄已被那老者接到怀中。老者探过穆玄伤势,先往他口中喂了一粒药丸,便也将人负在背上,迅速朝石室外走去。 外面依旧黑雾滚滚,难以视物。那老者背着穆玄在前面领路,一路踏着屋脊飞纵穿行,身形极快,如同一阵风似的,显然对这村中的道路很熟,内力也极深厚。 四人很快到了村口,雾气稀薄很多,天色却依旧浓黑一片。夭夭正奇怪,忽见前方一片密密匝匝的火光。这才意识到他们入村这么久,外面已是入夜的时辰。 夭夭想,这个时辰出现在这样一个鬼村的,定然是穆王府的人马了。孰料引路的那老者却避开正门,左冲右突,寻着一缺口,闪进了村侧的一片树林里。 村子四围明明都布着符阵与七星剑阵,这老者方才走的缺口却没有这两样东西,显然是早有人在外接引他们。 夭夭正纳罕这村子分明是穆王势力范围,这老者为何还要躲躲藏藏,便听村口传来一道气息绵长的声音:“夔龙卫大都督卫英奉旨捉拿邪祟,望穆王爷行个方便。” 那波人马竟然是夔龙卫! 夭夭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震惊中缓过神,忽觉耳边风声止住,原来他们竟已落地。 “福伯。” 一道年轻悦耳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 继而,那女子又低呼一声,焦急的道:“怎么伤成这样?” 那暗卫已把夭夭放下来。夭夭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片瘴气颇重的幽林里竟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四角各悬着一盏六角宫灯。 一个头戴黑纱帷帽的女子正和那老者一起把穆玄放到马车里。 安置妥当后,那女子转过身望着夭夭,笑吟吟道:“数日不见,妹妹出落的越发水灵了。” 说着,她自顾揭起了帷帽一角,露出一张高贵美丽的玉面。 “云……云煦公主?” 夭夭大感意外。云煦公主已颇自来熟的牵着她手登上马车,并同那老者道:“阿弟是内伤,旁人驾车我不放心,便辛苦福伯了。” 原来,这老者正是穆王府的管家顾长福。 “此事何须公主吩咐。” 顾长福跃上马车,鞭子一扬,稳稳驾车朝林外驶去。 车内,云煦公主已摘掉帷帽,一面替弟弟擦着面上不断渗出的豆大汗珠,一面牙根发痒的叹气:“旁的地方也就罢了,父王下令封禁的村子,竟也敢乱闯。这一次,连我都护不了你了。” 说完,又颇郁闷的叹了口气。 夭夭虽与这位云煦公主接触不多,但上次围猎之时短短一夜相处,深觉此女率性豁达、爱憎分明,是个让人极愿与之亲近的豪爽女子。此刻见她如此长吁短叹,暗想,这村子被穆王如此封禁,大约与顾绝非和穆王那位早逝的妹妹“阿凝”有关。这样的家族辛密,穆王自然不愿被外人窥探到。不仅是外人,看穆玄的反应,多半也是不知道此事的。也难怪他们闯入村子时,穆王会雷霆大怒。 只是,她怎么从未听说穆氏一族有女子与鬼族人有牵扯呢。 63、云煦公主 ... 夭夭正想得入神, 忽感觉两道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移,抬头,正撞见云煦公主一双灼灼发亮的眼眸。 “那村子既被封禁, 必有道理。你们在村中所见所闻, 决不可再令第三人知晓了。” 云煦公主笑了笑, 不紧不慢的道。她虽然语调柔缓,却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气势。 夭夭自然明白其中利害,点头应道:“臣女明白。” “你很聪明。” 云煦公主赞许的颔首,道:“难怪阿弟会对你另眼相看。” 分卷阅读128 夭夭一怔。 云煦公主道:“我父王做事果决,从不给自己留后患。你该明白, 若非我阿弟对你那份情意, 今夜你是没命走出这村子的。” “不仅是你, 即使我阿弟是穆王府的世子, 不顾禁令私闯禁村,窥探到不该窥探的事,回府后也难逃重罚。” “你虽是西平侯府的郡主,但若因为私闯禁村出了什么意外, 西平侯府也是无话可说。” “我所说之话绝非儿戏, 你要谨记在心。” 车中气氛陡然冷了下来。夭夭没料到云煦公主会直接把话挑的这么明白,暗想:“看来顾绝非和阿凝的事的确是穆王府一桩不可告人的辛秘, 而且, 看云煦公主的态度,多半是知晓此事的。” 幸而刚才她表态表得坚决,要是露出丝毫迟疑, 就算没死在穆王手里,多半也没命下山。 她现在唯一遗憾之处,就是没有问问顾绝非,他如何会画那样的符文。照此情形看,她只怕也很难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云煦公主似窥破她心中所想,笑道:“你不必害怕。我若真想害你,就不会费劲跟你说这些了。况且” 她低头望了眼昏迷的穆玄,颇惆怅的叹道:“我若真对你不利,只怕我这傻弟弟第一个跟我没完。” 这位云煦公主当真不是个简单人物。穆王府隐秘之事,穆王不肯告诉穆玄,却肯让她知晓。而穆玄似乎也很信任这位姐姐。若不然,今日之前,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穆玄的心意,云煦公主又如何知晓? 只能是穆玄主动和他姐姐提起的了。 穆玄既已窥破她身份,那云煦公主莫非也……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以穆玄谨慎行事的风格,未必会把此事告诉云煦公主。 见夭夭默然不语,云煦公主一挑眉,道:“你总不会告诉我,你毫不知晓我阿弟的心意罢?” 夭夭摇头,如实道:“世子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若有机会,我自要涌泉以报。” 云煦公主眼眸灿然生光,笑吟吟道:“你能明白最好。” 入城已是深夜,马车径自驶进穆王府所在的靖安坊。此时已过宵禁,宽阔的街道上空荡荡的,鸦雀无声,只偶尔遇到几列巡查的街兵。 街兵见是穆王府的马车,只例行盘问了几句,便恭敬放行。 穆王府大门紧闭,只有一侧角门半开着。两个家仆模样的人提灯在外守着,见顾长福驾车回来,立刻小跑着把门全部推开,等车驶进去后,又迅速将门紧紧关住。 顾长福推开车门,先将穆玄背下马车,道:“老奴先带着世子去祠堂疗伤,菖兰郡主便拜托公主照料了。” 云煦公主点头:“福伯放心。” 顾长福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云煦公主方挽着夭夭的手道:“左右这几日你也回不了府了,不若留在这儿陪陪我。” 夭夭忙道:“岂敢叨扰公主休息,明日一早我就离开。” “只怕回不得。” 云煦公主道:“我听说,夔龙卫有个叫季侯孙的,今日午后带人围了西平侯府,扬言要把妹妹当做邪祟给抓起来。” 夭夭大吃一惊。云裳阁郑红桑向季侯孙告发她身份之事,海雪已细细讲过。夭夭虽料到季侯孙可能会挟私报复,却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看来云煦公主果然对她没有恶意,否则任由她回府自投罗网便是,根本不必告诉她这个消息。 夭夭感激道:“多谢公主提点。” 云煦公主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小事一桩。这些人跟着了魔似的,看谁都像邪祟,不必理会。等围几日找不到人,自然就灰溜溜的撤了。” 在云煦公主的葳蕤院歇了一夜,次日天未明夭夭便睁开了眼。 外面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却有人语声传来。 夭夭推开窗一角,只见云煦公主已经梳洗起身,正坐在院中的亭子里摆弄着石案上的一截截断剑,昨夜那老者站在一旁回话。 夭夭识得,那些断剑残片,正是穆玄的佩剑端方。 “阿弟可好些了?” 只听云煦公主问。 顾长福道:“世子内伤深重,经脉被震伤好几处,还有那蛊毒作恶,情况很凶险。昨夜王爷回来后就去了祠堂,现在还没出来。恐怕一时还醒不过来。” “西院那边也知晓了?” 顾长福斟酌道:“只怕瞒不住。” 云煦公主默了默,又吩咐:“府中瞒不住也就罢了,切不可再往外走漏消息。尤其是圣上那边。” 顾长福道:“不消公主吩咐,老奴晓得。” 分卷阅读129 夭夭心中疑云更多,暗想:“封禁一个村子并非小事,穆王如何敢瞒着圣上私自做主。看来,也多半与其妹阿凝有关。” “老奴担心的却是另一桩事。” 顾长福抬了抬眉,道:“现在季侯孙带人围了西平侯府,一心要抓那位菖兰郡主,且似乎有极确凿的证据。咱们把人留在府中,麻烦倒是次要,只怕圣上深究起来,要传世子进宫问话。” “到时,就算咱们想瞒都瞒不住了。” 云煦公主一皱眉:“此事与阿弟有何干系?” 顾长福道:“听世子那两位手下阮筝和殷素讲,昨日世子去云裳阁办案时,与季侯孙发生了些不快,还从他手中带走了那位菖兰郡主。” 被季侯孙带人围困了一日一夜,西平侯府一片压抑死沉,人人脸上都是愁云惨淡。 姜氏并胡氏等府中女眷都聚在孟老夫人的松寿堂里。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孟老夫人愤怒的拿拐杖击打着脚下地面,骂道:“他算个什么东西,凭着旁人的一面之词,也敢来抓我的孙女!” 胡氏慌忙道:“娘,您可小声些。那些夔龙卫一个个凶神恶煞,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若给他们听了去,可就大事不妙了。” “哼!我堂堂一个一品诰命夫人,还怕了这群宵小不成?” 孟老夫人昂然挺直身子,顺道将胡氏骂了一通。胡氏绞着帕子立在一边,不敢再说话。 姜氏担惊受怕了一夜,已然憔悴的摇摇欲倒,一颗心忧心如焚又感到深深的无力绝望。根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不停的在心里向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祷告祈愿,才不至于昏倒过去。 这时,一个婆子激动在外喊道:“老祖宗,夫人,东平侯府来人了!” 孟老夫人喜出望外,立刻站了起来。 “快,快请人进来!” 那婆子却道:“夔龙卫那位季督使不放人,说要防止咱们两府互相串通。” 孟老夫人大怒,向姜氏等人道:“走,随我到府门口去!我们两家坦坦荡荡,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他听不成!” 64、围府 ... 穿过正厅, 众人遥遥便望见府门外立着一个穿蓝色绸缎衫的婆子,五短身材,微微发些福, 头上插着根银钗, 梳洗的很干净利落。身后跟着四五个黄衫家仆, 每人手中皆拿着一个朱漆托盘。 孟老夫人识得那婆子是在东平侯夫人身边伺候的朱嬷嬷,早些年在宫里当差,颇受东平侯夫人倚重。府中许多人情往来皆由她出面打点。 不由衬度:“她这时带着礼物过来,难道是送彩礼来的?”可又觉不对。若是送彩礼,这彩礼的分量未免也太轻了些。东平侯府也算是个大富大贵之家, 又素来好面子, 断然不可能让人给看轻了。 转念一想:“莫非是亲家看我们有难, 才特意让朱嬷嬷送礼过来, 好让夔龙卫知晓我们两家同气连枝,绝不好让人欺负了。对,一定是这样的。”这么想着心下又十分感动,暗暗感叹, 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东平侯府倒是重情重义。将来菖兰嫁过去也算寻到了好归宿。 朱嬷嬷神情严肃的立在府门外正中央的位置,见孟老夫人带着女眷出来, 慢慢施礼:“奴婢见过老祖宗, 侯夫人。” 她只朝孟老夫人和姜氏欠身行礼,显然是自动忽略了胡氏这个妾室。当着一众丫头仆妇还有两个女儿的面,胡氏只觉颜面扫地、满脸无光, 直气得浑身颤抖。 孟老夫人多了几分底气,朗声笑道:“不必多礼,快请起。亲家母可安好?” 孟老夫人其实比东平侯夫人高一辈,原不必以“亲家母”相称,也不必问她的安。只是一来东平侯府势大,这桩亲事又是女方主动登门说和的,西平侯府终究矮了一截。孟老夫人也不得不卖东平侯府这个面子。二来,这声“亲家母”也是孟老夫人故意说给季侯孙和那帮夔龙卫听的,好教他们知道西平侯府并非毫无依傍、任人欺侮。 说着,孟老夫人便要抬脚踏出门槛。 一柄银亮亮的刀唰的挡在了老夫人面前,季侯孙大摇大摆的从旁侧走出来,阴阳怪气的道:“老太婆,你们现在都是窝藏邪祟的嫌犯。胆敢踏出这府门一步,就是意图畏罪潜逃,格杀勿论。有什么话,须得隔着这道门槛说。” “娘!”姜氏连忙把孟老夫人拉了回来。孟老夫人嚯得举起拐杖,指着季侯孙颤声道:“你你你!” 连说了三个“你”字,竟是气得说不出后面的话。 侯府的一众女眷平日皆养在深闺,哪里见过真刀真枪,这一日一夜以来已被那些气势汹汹的夔龙卫吓得六神无主,此时乍 分卷阅读130 见季侯孙拔刀相逼,无不吓得腿脚发软,尖叫一片。 季侯孙生性淫邪,一见孟月昙生得花容月貌、楚楚动人,眼睛不由滴溜溜在她身上打转儿。孟月昙岂能不察,又羞又愤,慌忙低下头去。 胡氏受了朱嬷嬷的气,窝了一肚子的火,正无处发泄,眼瞧着季侯孙盯着自己女儿不放,一时热血灌顶,也忘了这群夔龙卫是她口中“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直接季侯孙鼻子骂道:“淫贼!也不照镜子瞧瞧你长得什么猥琐模样,敢轻薄我侯府的姑娘!” 季侯孙长相猥琐丑陋,平生最嫉恨别人议论他样貌,一听这话,目中陡然浮起一团戾气,探手抓住胡氏衣领将她拖到跟前,啪啪啪三个大耳刮子甩下去,将胡氏掀翻在地。 胡氏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鲜血横流,一张脸更是高高肿起充血,两颊如两团血馒头一般。 “娘!”孟月昙与孟月娥吓得哭了出来,立刻抢出府门去扶胡氏。胡氏反应过来,“哇”的一声,抱着两个放声大哭。 “你、你混账!”孟老夫人气得浑身哆嗦,举起拐杖就朝季侯孙打去。季侯孙向来就是个泼皮无赖,哪里会在乎你是不是老弱妇孺,避也不避,握住拐杖另一端,劈手夺过去抛到身后,狞笑道:“老太婆,你若不识好歹,我连你一起打!” 最后一个“打”字还没说完,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倾身朝他扑了过来。季侯孙正得意之际毫无防备,竟真给那人扑倒在地。 那人甚凶狠的掐住他脖子,口中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声,暴躁而愤怒。季侯孙睁目看清那人的脸,登时吓了一跳。竟是个满脸刀疤、奇丑无比的男子!长相简直可以用可怖来形容。此刻,这刀疤男目眦欲裂的盯着他,一对眼珠冒着血丝,似要迸裂出来。 两名夔龙卫见状,一左一右各飞起一脚,顿时将那刀疤男踢翻几个跟斗。季侯孙一跃而起,照着那刀疤男的胸口又是一阵猛踹。刀疤男依旧呜呜啊啊的发出怪音,口中咕嘟咕嘟的往外冒着血。 季侯孙这才解气,揉了揉脖子,踢破烂似的将那男子踢开,骂道:“贼贱货,也敢找老子晦气!” 刀疤男目光颤动的望着孟老夫人和姜氏这边,似乎想爬起来,可惜挣扎几次,依旧砰得一声倒了下去,再也不动弹了。大约是晕了过去。 “这不是菖兰带回来的那位救命恩人么?”孟老夫人悲愤交加,又欲破口大骂。 姜氏用力扯住急怒攻心的孟老夫人,眼睛里直冒泪花,摇头道:“娘,别再说了,跟他们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说完,忍不住暗自垂泪。他那不争气的丈夫西平侯,一见夔龙卫来了,吓得躲在房里出都不敢出来。若是丈夫争气,西平侯府何至于沦落至此。 那小郡王孟菖羽倒是要跟着出来,只是姜氏怕他闯祸,才命几个家仆将他牢牢关在屋里,不许放出来。 “冤孽!冤孽啊!” 孟老夫人失了拐杖,顿足长叹,语调苍凉。两行热泪从目中滚滚落下。 朱嬷嬷瞧在眼中,一直冷眼旁观,不动声色,这时,对季侯孙恭恭敬敬的福了一礼,道:“季督使息怒。奴婢只不过奉我家夫人之名,过来递几句话而已。隔着门槛说就行。” 说完,给身后一名家仆使了个眼色,那家仆会意,立刻将手中托盘躬身递到季侯孙跟前。 季侯孙掀开红绸布一瞧,眼睛放光,喜道:“还是你这婆子懂事,有什么话快说吧。” 朱嬷嬷复朝孟老夫人施了一礼,道:“老祖宗要保重身体才是。” 孟老夫人苦笑:“家门不幸,让你见笑了。” “奴婢不敢。” 朱嬷嬷目光闪动两下,道:“我家夫人让奴婢转告老祖宗:昨日圣上下旨,将二公子过继到文昌伯太夫人的名下做义子。太夫人薨逝于洛阳。不日,二公子就奔赴洛阳为太夫人扶灵守孝。” 孟老夫人与姜氏一听大惊失色,什么夔龙卫季侯孙齐齐都抛到了脑后。姜氏急问:“怎会这样?那二公子要守孝多久?” 忧心如焚的想:若论二公子辈分,过继到文昌伯太夫人名下做个孙儿还差不多,怎会逾辈让他做义子。本朝律令,祖父母病逝,孙辈守孝一年即可,可若父母仙逝,却是要守孝三年的。 只闻朱嬷嬷道:“圣上待太夫人如同亲母。二公子既为太夫人义子,自是依律守孝三年,一天也不能少。” 姜氏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绝望的想:“若宋二公子守孝三年,这三年内是决不可谈婚论嫁的。菖兰莫非要等上三年么?” 65、退婚 ... 只见朱嬷嬷垂下了眼皮, 道:“我家夫人说,女孩儿家青春最重要,三年光阴何其漫长, 东平侯府实在不敢耽误菖兰郡主的终身大事。咱们两 分卷阅读131 府的婚事, 就此作罢。这些薄礼, 权作是给老祖宗和西平侯府赔罪了。” 她一挥手,身后站的那些黄衫家仆上前几步,将手中托盘放到门槛之内。 姜氏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她还当是东平侯府是因为宋引守孝之事过意不去,特遣了这婆子过来送礼致歉, 传几句安抚的话, 万万没料到东平侯府竟是来退婚的! 除了震惊, 姜氏心中其实还有一股郁结、失望甚至是心寒。昨日圣旨刚下, 东平侯府即使打算退婚,也并不急在这一两日。可他们偏偏挑着西平侯府落难的时候过来退婚,摆明了是要当着季侯孙的面跟西平侯府划清界限,以免日后受到什么牵累。 好一出一箭双雕的妙计。 孟老夫人认命的闭眼, 面上不惊不怒, 等再睁开眼皮时,浑浊的眼球中射出两道锐利光芒, 望着朱嬷嬷, 朗声大笑。 朱嬷嬷被孟老夫人目光一笼,忽觉背脊发寒、周身冷飕飕的,下意识想逃避, 却无处遁形,连呼吸的空气似乎都冷却了下来。此刻听孟老夫人一笑,更觉毛骨悚然,暗想:“这老婆子该不会是受了刺激,得了那失心疯吧。” 这么想着,不由把脚往后挪了两寸。 孟老夫人瞧在眼中,猛地将脚狠狠一跺,朱嬷嬷立刻跟着战栗了一下,仓皇低下头去。 “有些话,老身本不想说透。既然贵府侯夫人处处都为我西平侯府着想,老身便不得不多说两句了。” 孟老夫人冷冷笑道:“刚刚你说,贵府侯夫人认为女孩儿家青春最重要,简直大错特错、荒谬至极!咱们大户人家选妇,看重的不过是“德容言功”四样,而“德”又居于首位。老身且问你,对于待嫁闺中的女孩儿而言,还有什么是比名声更重要的!菖兰不仅是我嫡孙女,还是圣上下旨敕封的三品郡主,辱她名节,便是辱我性命,辱圣上的颜面!” 她底气浑厚,一字一句皆如碎金断玉,掷地有声。朱嬷嬷毕竟只是个仆人,着实被这一桩桩从天而降的罪名压得心慌气短、腿脚发软。 “这……这……老祖宗这话从何说起?我家夫人也是一片好心,不忍让菖兰郡主苦守三载,才主动提出解除两家婚约……” “一派胡言!”孟老夫人喝道:“什么解除婚约?休要污我孙女名声!咱们两家何时有过婚约了?” 这下子,朱嬷嬷如被当头一棒,是真被打蒙了。 “老祖宗,你……” 她本想说“你不能信口雌黄”或“你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可眼瞧着孟老夫人这气势汹汹如同猛虎附身的架势,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的。 定了定神,努力赔笑道:“老祖宗,这话是从何说起,咱们两府议婚之事,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的。您若真对解除婚约之事有甚意见,奴婢回去禀告我家夫人,咱们两家再行商议就是了……” “你也知道,是议婚!” 她没说完,便被孟老夫人高声打断。 “所谓婚约,须纳征、换帖、问吉,聘书、聘礼、信物一样都不能少。贵府夫人口口声声说咱们两家有婚约,老身请问,聘书何在?聘礼何在?宋二送给我孙女的订婚信物何在?东平侯府若能拿出一样,老身便认这婚约!” 因这桩婚事是孟老夫人主动上门求取,此前东平侯府虽有种种礼节不周之处,孟老夫人也都咬牙忍了。心中总想着东平侯府好歹是个正经的侯门,既应允了婚事,断无诋毁耍赖、连三媒六聘都省略的道理。那样不光西平侯府颜面尽失,东平侯府也是脸上无光,免不了被世人耻笑。 可今日西平侯府蒙难,东平侯府非但没有丝毫顾忌姻亲之谊,帮忙周旋一二,还迫不及待的赶来退婚,真真是彻底激怒了孟老夫人。 朱嬷嬷似想到了什么,老脸霎时一红,竟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孟老夫人挺直腰身,嗬嗬冷笑:“若没有,咱们两府便只是议婚而已。既是议婚,当着满大街街坊百姓的面,老身今日可以明确的回复贵府侯夫人:井浅河深,齐大非偶。东平侯府门庭煊赫,宋二公子天纵奇才,我西平侯府高攀不起,我孙女菖兰也高攀不起。咱们两家婚事就此作罢,不必再议!” 原来,这一番争吵早吸引了许多百姓前来围观。孟老夫人激愤之中,语调铿锵,不卑不亢,颇有种老妇聊发少年狂的豪气干云之势,围观百姓中顿时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有些脾气耿直的已经开始斥责东平侯府以势欺人。 季侯孙乐得瞧热闹,倒也未令人驱赶。 以孟氏、胡氏为首的孟府众人也顿觉解气得厉害,自觉聚拢到孟老夫人身后,昂然冷对东平侯府那干人。 孟老夫人又冷冷扫过地上放的那一排托盘,道:“我西平侯府虽小门 分卷阅读132 小户,不及东平侯府财大气粗,却也没沦落到靠人施舍度日的地步。这些阿堵物,还是贵府留着自己花罢。” 几个府内家丁听老祖宗这般说,眼观鼻鼻观心,立刻奔上前乒乒乓乓将那些托盘拿了出去。 朱嬷嬷被数落的哑口无言,哪里还敢多留,匆匆指挥那些黄衫汉子将托盘收起来,便落荒而逃了…… “娘!” “老祖宗!” 朱嬷嬷前脚刚厉害,孟老夫人似泄了气般,两眼一黑,仰头朝后倒了过去。众人惊呼一声,手忙脚乱的扶起孟老夫人,往松寿堂送去。 季侯孙把刚才的话细细品嚼,望着西平侯府内兵荒马乱的情形,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嘿嘿笑了两声。 孟老夫人不过是急怒攻心,被众人扶回松寿堂,由姜氏抚背顺了会儿气,便悠悠转醒了过来。 “婉娘留下,你们都出去。” 孟老夫人扫视一圈,只淡淡说了一句,便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众人心照不宣。屋里很快就只剩下姜氏和孟老夫人。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孟老夫人奋力捶胸,顿足长叹。 姜氏吓了一跳,道:“娘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儿媳便是,切莫再伤着身体了。” “唉。” 孟老夫人声音忽转微弱。 “若想让旁人敬重咱们,须得咱们自己先瞧得起自己。若非我一味求急,巴巴的赶去东平侯府和人家攀结亲事,怎么会让人家看轻咱们。” “可见世间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姜氏跪下去,道:“娘这样说,可真是折煞儿媳了。若不是为了菖兰,娘怎会屈尊降贵去那东平侯府。说到底,都是儿媳管教不严,才让她做出那等荒唐事,以致坏了名声……” 孟老夫人又叹了一声,忽睁开眼,问道:“这次季侯孙围府之事,你怎么看?” 姜氏毫不犹豫的道:“自然是有人栽赃诬陷。菖兰是我的女儿。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 ゜sina微博「读文少女」 ◢◥ ゜wechat公众号「读文少女」 孟老夫人深深望她一眼,道:“她的性子,的确变了很多。” 姜氏道:“经历过那样可怕的事情,不吓得痴傻疯癫已是万幸,性子变了有什么奇怪。” “性子可以变,可体质不会变。” 姜氏惊诧的道:“娘……您这是何意?” 见孟老夫人抿着嘴角不说话。姜氏急得眼睛发红,道:“娘,莫非您也听信那些无稽之谈,怀疑菖兰是邪祟么?” “她喝了龙眼酒,却没有过敏。这是事实。” 孟老夫人抬了抬语调。待看到姜氏受惊过度的模样,摇头叹道:“慈母多败儿!” “罢了。我这个做祖母的,又岂会希望自己的孙女是什么邪祟。” “眼下最紧要的,是怎么让夔龙卫相信这件事!” 夭夭在葳蕤院一住就是两日,院中仆妇婢女对她皆是恭敬有礼,饮食起居更是照顾的无一不周到妥帖。 云煦公主每日早出晚归,几乎没怎么在院中呆过,夭夭也只有晚膳时能和她说上几句话,打探一些穆玄的伤势和西平侯府的情况。 云煦公主每次的回答也很简略直白。 “人还没醒。” “府还围着。” 多余信息,再不肯透露。 夭夭察言观色,仔细揣摩她神情,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若穆玄真的重伤未醒,她面上为何并无深重忧虑之色,反而能与她言笑晏晏的共进晚膳,只偶尔走走神,望着远方某处,叹息一声。 夭夭寝食难安,终日惶惶,短短两日下来竟已消瘦了一圈。 夜里鼓起勇气揽镜自照,夭夭诧异的望着如水铜面上映出的瓜子壳般瘦削的美人脸,忍不住拿拳头敲了敲自己脑袋,暗想:“公输瑶啊公输瑶,以往大哥随阿爹外出历练,你还总嘲笑大嫂为大哥茶饭不思、望穿秋水,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到了第三日一早,云煦公主用完早膳后依旧要出院,夭夭终于忍不住,抢先一步拦在她身前,道:“他早就醒了对不对?可否让我见见他。” 说完,又立刻改口道:“不,我是真的想见他,我一定要见到他。” 云煦公主并无惊诧之色,只定定的望着夭夭,似在考量。 半晌,她两条柳眉轻轻一扬,道:“也好。” “你有这份心,倒 分卷阅读133 也不枉费他一片真心。” 夭夭连日来心中积压的不安和忧思霎时一扫而空,喜道:“多谢公主成全。”心中立刻对云煦公主涌起无限感激。 旭日初升,祠堂外古木森森,颇是清净雅致,不远处的演武场上则有许多身穿云白武服的穆氏子弟在打坐晨练。 穆氏祠堂建的甚巍峨雄壮,重檐飞阁,便是比皇宫里的宫殿亦不遑多让。悬在门楣上方的书着“天地衡平”四个大字的漆黑牌匾更是气势庄严,仰首一望,便不觉生出臣服之意。 夭夭很早就听说过,穆氏祠堂里收纳着天下各家各派的玄门秘籍,浩如烟海,有很多都是失传已久的孤本,便说一纸千金也不为过。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斩妖除魔的灵剑法器,奇珍异宝。因而许多世家大族和江湖门派都对此地趋之若鹜,几乎年年都有因偷闯穆氏祠堂而一命呜呼的。 因为穆氏祠堂里不仅布满法阵,还布满机关暗道。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更有传言,穆氏祠堂里还锁着一些极凶恶的鬼魂,任何一只皆有毁天灭地之能,连专司邪祟之事的夔龙卫都不敢收缴。 夭夭站在一丈之外时,便觉一股深重的阴气扑面而来,不由想:祠堂这样的阴冷的地方,如何能用来养伤。 转念一想,穆氏祠堂既然藏着那么玄门珍宝,其中定然不乏疗伤圣器。在此地疗伤倒也合情合理。 66、幽会 ... 祠堂大门紧闭, 外面立着两名身穿云白武服的弟子。 见云煦公主过来,两名弟子躬身行礼,不约而同把目光落到夭夭身上。 “无妨。” 云煦公主上前与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两人才移开目光, 退至两侧。 推开门, 一股更阴冷的气息立刻迎面扑来,寒意从脚底直钻进骨骼。 祠堂主殿摆放着穆氏历代家主排位,与寻常家族祠堂并无两样,只是地面上画满密密麻麻的血色符阵,想来是用来防止邪祟入侵的。 云煦公主自近前焚香敬拜。夭夭只双手合十, 礼节性的拜了两拜, 便自觉的退到一侧, 扫视一周, 见殿中空荡荡的,并无传说中的奇珍异宝、名剑典籍,更无穆玄踪影,不由暗暗诧异。 待拜祭完毕, 云煦公主却走到大殿左侧的那面墙壁前, 将手放在嵌在墙壁内的一块凹进去的圆石上,五指如飞, 忽左忽右迅速旋转起来。 倏地, 她五指停住,整面石壁竟以圆石为中心,被切割为两半, 往左右两边移动,渐渐留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眼前豁然开朗。墙壁后,竟还藏着另一间石室!石室面积不大,仅能通纳一张石床、一张石案、一张草席而已,只是,与方才祠堂的主殿相比,这间石室竟还要阴冷许多。 石室中并无窗户,只有石案上摆着一盏长明灯,幽幽散着冷光。北面的墙壁上用利器刻着“思过室”三字。 一个身穿云白单袍的少年正背对着她们,盘膝坐在石案旁翻书。神色极专注,只偶尔低咳两声。他一头乌发并未束起,额间依旧松松垮垮的绑着那根玄色抹额。后背那片云白单袍上,却凝结着大片大片褐色的血迹,显然干凝得有一段时间了。 听闻动静,那少年并未回头,只唤了一声“阿姐。” 夭夭眼睛莫名一酸。不由想起这两日在葳蕤院闲话时,云煦公主和她提起的那些零碎话语:“阿弟九岁那年,我母亲便离府独居,我父王又待他苛责多于疼爱,以致他自小就养成了一副孤傲冷僻的脾气。除了在我这个同胞姐姐面前还有些少年脾气,对谁都是冷冰冰爱理不理的。外人只道他出身高贵,傲气凌人,又岂知他内心是如何孤独寂寞。” “我出生时,我父王和母后还恩爱情浓,我见证过他们最美好的爱情,也因此始终相信他们都深爱着对方,父王对我自然也十分宠爱。但阿弟出生时,父王和母后却已经因为旁人的缘故夫妻决裂,分居两院,偶尔见面也是冷语相对,互相伤害。那时,父王所有心思都放在我那个身体羸弱的异母弟弟身上,难免疏忽阿弟。所以在阿弟心中,父王从来只是他异母兄长和他阿姐的父王,而不是他的父王。于他而言,所有的努力、骄傲与勇气都来源于他出生高贵的母亲对他的疼爱。” “当年母亲离府时,他正生着大病,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醒来后,他便赤足跑到母亲所住的隰桑院前,在大雨中一坐就是一天。我以为小孩子嘛,过几天也就好了,谁料第二日他便瞒着所有人离家出走,连我都没有知会。父王大怒,几乎派出府中所有暗卫去四处搜寻他下落,一年之后,才在蜀中发现他踪迹。父王大约也是后怕了,百忙中撂下所有军务,亲自去蜀中将他带了回来。” “他们回来那日,我奔出府门,看到他双手被父王绑在马后,浑身上下遍体 分卷阅读134 鳞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连面上和嘴角都挂满青紫的淤痕。一身衣裳也被磨得破破烂烂,到处都是干凝的血迹。一年过去,他长高了不少。见我出来,他抬起头,轻轻笑了下,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冷漠了。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父王将他关在祠堂里,以家规严惩,几乎要去他多半条命。那次之后,他便一日比一日的沉默下去,也不再提母亲了,连隰桑院都很少再去,只闷头勤修功课、苦练术法。有时连我这个姐姐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确定,从小到大,除了你之外,我还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更别提还是个女孩子。” 此刻,再回味云煦公主的这些话,夭夭只觉如同吞了一口黄连般,从唇齿到喉间都是苦涩的。 见久无人回应,穆玄略皱了皱眉,待回头一看,登时怔住。 云煦公主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留了夭夭一个人呆立原地。 穆玄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反应过来,便笑了笑,道:“这里阴寒的很,你不该过来。阿姐总是爱这般自作主张。” 呆在这样阴寒的地方,他额头上却渗出一串串细密的汗珠。只说了短短两句话,便忍不住偏头低咳了一阵。 夭夭抢上前扶住他,急问:“是不是内伤又犯了?” 穆玄手指在喉间迅速点了两下,咳声顿时止住,他摇了摇头,神色如常的道:“无妨,本就是小伤而已,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嗓子有些不适而已。” 这种强行回逆血气的点穴手法其实极伤身。 夭夭知他怕自己担心,才故意说谎,闷声道:“这哪里是养伤的地方,分明就是折磨人的牢笼。你们家规矩可真多。” 穆玄道:“你又并非第一次知道。” 夭夭一怔,旋即明白他是指当年在太平观,他因为要做双份课业而拒绝跟她一起去后山玩闹时,她总是爱当着他的面唠叨穆王府规矩太多、穆王冷血无情的事。 夭夭本还有些不自在,听他这么说,一下子也微微放松了些,不由轻轻扬起嘴角,道:“那时候虽然知道多,却没想到是这么多。” 穆玄似想到了什么,咳了声,道:“这些规矩都是针对族中子弟的,你是女子,又不用担忧这些。” “我自然不必担忧的,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 夭夭本是笑盈盈的,说到后面,隐隐感悟到穆玄突然提起这话的深意,不由耳根一热,佯作淡定的支起下巴,把脸转向别处。 [读][文][少][ 女] 穆玄不经意视见她面颊上悄悄蔓延起的一缕红晕,仿若天上的云霞般艳丽动人,顿觉心情大好,连身上的伤痛都消了许多。 夭夭一侧头,眼睛不由飘到穆玄背上。一看见那些血淋淋的痕迹,也忘了难为情,忍不住用手碰了下其中一块干凝的血迹,道:“这些伤,真的不要紧么?” 穆玄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牵了牵嘴角,浑不为意的道:“不过几道皮肉伤,能有什么要紧的。我父王惯爱用那些家法族规竖威而已。倒是怕无端吓住了你。” 他语气间颇为疏离不屑。看来,正如云煦公主所言,穆玄和穆王父子之间的确存在很多隔阂。倒是身为局外人的云煦公主更为通透豁达。 夭夭见他脸色似乎比方才刚进来时好了些,心中才微微松了口气,忍不住问出了连日来心中积压了很久的困惑。 “你……是如何识破我身份的?” 穆玄道:“因为辟邪。” 夭夭断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委实惊了一惊,难以置信的道:“辟邪?” 穆玄点头:“辟邪不会无缘无故和人亲近。凡人分辨人,主要靠相貌,辟邪分辨人,考得却是感应魂魄。你是这个世上唯一碰过他的女子。他自然记得你。” 夭夭脸更红了。 穆玄口中的“碰过”,自然是指当年他们结伴围猎时,她偷偷拿着辟邪杀了只野鸡,被他好一顿数落的事。 “不过” 穆玄脸色又突然冷了下去,道:“此事它虽算立了件大功,却也抵消不了它曾经犯下的罪孽。” 夭夭露出困惑之色。 穆玄却不再说下去了,只道:“后来,我在你身上看到越来越多昔日的影子,便更加笃定此事。” “只是……我并不知你心意。怕贸然和你坦白,会吓到你,才将计就计,对你隐瞒下去。” 夭夭心下感动,道:“难怪,你会无缘无故帮我那么多次。” 一时间,两人只觉似乎有无数话堵在心里想要吐露个痛快,但因为太多太多,一时间倒不知从何说起。 穆玄见 分卷阅读135 夭夭已冻得脸色雪白,便道:“你无灵力护体,不宜在此地久留,我让阿姐带你出去。” 夭夭却摇头道:“好不容易才能见到你,我想多陪你一会儿。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肯定既无聊又无趣。” “况且,你也没有多少灵力护体的。” 穆玄心中一暖,不由挑起嘴角,道:“好。只许再呆一刻。” “若呆太久,传到父王耳中,他又该拿我立威了。” 夭夭知晓他是怕自己呆太久冻坏身体,只佯作不知,痛快的点头,道:“正好,你给我讲讲瑶姬村的事。” 67、试探 ... 穆玄道:“其实我并未见过姑姑, 只无意在祖父房中见过她的一副小像。幼时曾听母亲说,姑姑穆凝资质绝佳,甚得祖父喜爱, 可惜天妒英才, 十八岁那年便不幸染病去世。” 染病去世? 夭夭微讶。那日顾绝非在石室中分明说穆凝是被穆王亲手杀死…… 果然, 穆玄顿了顿,道:“只是依如今的情势看,姑姑的死,只怕另有隐情。” “不止另有隐情,只怕还要牵涉到穆氏家族辛秘。” 夭夭暗想, 却没好说出口。 但从穆玄的神色来看, 他猜到的东西只会更多更深。 夭夭道:“有一件事, 我始终想不明白。顾绝非是为了制造你姑姑的皮囊才扒皮害人, 他施蛊的对象应该都是女子才对,为何世子和你军中的那名将士会中蛊?” 夭夭也想到过“报复穆王府”这个可能,但很快就推翻这个想法。顾绝非若真想故意挑衅激怒穆王府,就不会半夜三更暗戳戳的将暖玉偷走, 并在瑶姬村底下建立那样一个秘密据点。 当日穆王现身时, 顾绝非看起来极暴躁不悦。显然是恨穆王破坏他好事。 若他真有意引穆王过去,当时的表情应该是得意与兴奋才对。 穆玄似乎成竹在胸, 道:“只怕是有人浑水摸鱼, 趁机害人。” 夭夭心头一震。 穆玄道:“很简单,那间石室里,石台上的人皮屏风共十二架, 但装尸体的水晶棺只有八副。” 夭夭笑吟吟点头,接着道:“你跟我讲过,京兆府曾先后在清溪山和护城河各打捞到一具没皮的腐尸,加上水晶棺里的八具尸体,一共是十具。也就是说,目前还有两具尸体没有下落。” “既然至今都没有百姓报案,那两具尸体很可能是被其他人捡走了。可谁会无缘无故捡一具腐烂掉的尸体回家呢?除非,他(她)在这尸体上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她声音轻灵悦耳,宛若出谷黄莺,无端为这冰冷枯燥的石室增添了几分生机。 穆玄的心似被轻羽拂过,笑着赞许:“不错,真是一点就透。” 若在以前,夭夭大约会厚脸皮的自我鼓吹一番,可自打两人互表心意、捅破那层窗户纸后,夭夭便控制不住的有些耳根发热,怪难为情的。 她习惯性的支起下巴尖看向别处,做出一本正经打量这石室布局的模样,以免被穆玄瞧出端倪。 “这字的字迹透骨三分,定是用上等宝剑刻出来的!” 继而,她把视线定格在“思过室”三字上,缓缓吐出一句废话,以证明自己的确是在认真观察。 穆玄也跟着望过去,片刻,道:“并非什么宝剑,而是穆氏先祖用手刻出来的。” “……” 夭夭下巴颏险些没托紧,由衷道:“你的先祖真厉害。” 能有此等功力,不是内功极高深、能御气作剑,就是练成了什么铁砂掌、金刚指之类的绝技。 无论是哪一种,都……挺厉害。 穆玄并不否认,轻挑嘴角笑了笑,问起另一桩紧要事:“听说季侯孙带人围了西平侯府。那日在云裳阁「借刀杀人」、设下毒局的幕后黑手,你心中可有数?” 夭夭一张脸陡然晴转多云,蔫了下去,叹道:“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 穆玄了然,点头道:“是非自有公断,你不必太过介怀。” 默了默,又忽道:“围府之事,你也不必担心,最多两日,季侯孙定会主动撤人。当务之急,是要提防那个幕后黑手再趁机兴风作浪。” 夭夭乖乖点头,道:“你放心,我会仔细防范。” 眼瞧着一刻时间已到,穆玄虽有不舍,也不得不提醒夭夭离开。 夭夭心里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好几次话到嘴边,都没勇气吐出口。 倒不是她对穆玄不信任,而是一时间她还不习惯两人如此亲密的相处方式。况且他身受重伤,又被关在这种鬼地方,正需要自己 分卷阅读136 的体贴与关心。若这时向他提起自己家族冤案平反之事,未免显得有些急功近利。 只能咬了咬唇忍下,暗想:反正老日方长,总有机会问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阿瑶。” 两人话别,夭夭转身将要离开之际,穆玄忽唤了一声。 第一次在真实的世界中听到他如此称呼自己,夭夭有些不习惯,心里却灌了蜜一般甜滋滋的,笑盈盈回头问:“世子还有其他事要嘱托么?” 穆玄道:“无事。多谢你今日来看我。” 夭夭笑得越灿烂,道:“你好好养伤,等明日我再想办法过来。” “好” 穆玄点头,一双黑眸异常清澈明亮。 等石墙缓缓合上,那抹绯色身影彻底消失,穆玄才伸指解开喉间穴道。霎时间,被他强行回逆的血气以十倍百倍的冲力向喉间凶猛上涌,穆玄以手撑案,剧烈呛咳起来,直到喉头一甜,咳出两口淤血,才稍稍缓解症状。 又盘膝调息了小半个时辰,体内来回窜走的气血才算彻底稳了下来。 临近中午时,石墙暗门再次缓缓打开。 顾长福神色略焦急的走进来,一手提着个三层的五彩点螺花鸟瑞兽食盒,另一手却在臂上搭着件玄色滚金边的披风。 依照族规,凡被关进思过室的弟子,思过期间,除了必要的课业与修炼,每日皆要受二十盘龙鞭的惩罚。这个时辰,本是例罚时间,却不见穆衡与穆平兄弟。 穆玄察觉出异常,皱眉问:“出了何事?” 顾长福连叹三声,一面拆食盒,一面道:“圣上急诏世子进宫问话。王爷说,让世子先吃些东西再过去。今日的例罚也推到晚上。”心中委实纳罕,这圣上怎么跟长了眼睛似的,每次都要世子带伤进宫。 说着,已端了一碗米粥,一碟油焖竹笋和一碟白膜出来。 穆玄早有预料,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实在没胃口吃这些东西,便道:“既是圣上急诏,岂能在此拖延时间,回来吃也是一样的。” 便起身系好披风,又让顾长福替他将头发半束起来。 顾长福道:“王爷还吩咐,瑶姬村之事……” 不等他说完,穆玄便冷笑道:“与送吃食相比,这才是父王命福伯过来的主要目的吧?” “世子……” “无妨。我不会介意。”穆玄语气极冷淡的道:“请福伯转告父王,该如何回禀圣上,我心中自有分寸。” “我好歹是穆王府的世子。无论何时,我都不会置穆王府于险地。” 顾长福叹了口气,不敢多言。 束好发,又替穆玄将抹额重新系了系,两人才一前一后出了石室。 “老奴见过世子。” 王福安手执拂尘,站在祠堂外面,一见穆玄出来,立刻满脸堆笑的上前行礼。 穆玄与他回礼:“有劳王公公。” “世子言重,此乃老奴分内之事。” 王福安见穆玄脸色苍白,忙关切的问:“世子可是病了?” 穆玄道:“无妨,只是染了些风寒。” 王福安舒了口气,点头道:“近来秋意渐浓,天儿也一日比一日冷,世子要注意保暖才是。” 见此地并无外人,悄悄提醒道:“今早卫都督进宫,也不知在陛下跟前说了些什么,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将卫都督严厉训斥了一番。待会儿到了宫里,世子可要仔细回话,莫再激怒陛下。” 穆玄心中一动,再次致谢。 承华殿大门紧闭,殿周围增加了许多巡守的禁军,所有太监宫女都退守在殿外,气氛较往日有种说不出的凝重肃穆。 王福安通禀完毕,便推开殿门一角,躬身请穆玄进去。 正是日光最盛的时辰,承华殿内却阴暗沉闷,朝南的两排窗户亦紧闭不开。 惠明帝神色阴郁的坐在御案后,手中一杆御笔悬在半空,将落未落,似在考量什么。 大殿左右两边各立着两名手握黑漆木杖的太监,皆面皮白皙,气度沉着,目中英华内敛,显然是极厉害的内家高手。 穆玄略一皱眉,在殿中行过大礼。惠明帝并未立刻叫起,抬起眼,目光复杂的盯着那少年瞧了半晌,忽将手中笔重重一摔,道:“连牵涉邪祟的嫌犯都敢包庇,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穆玄平静的盯着地面,道:“臣惶恐,请陛下明示。” 惠明帝哼了声:“只凭这句,就该立刻拖出去打板子!” 穆玄抿紧唇角,不吭声。 分卷阅读137 惠明帝见他面无血色,额角也汗津津的,多半是有伤在身,自然也不忍心再多加捶楚,便道: “好。朕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夔龙卫已有确凿证据证明,西平侯府那个丫头是被邪祟附体,才死而复生。你该知道,大邺朝律,凡包庇窝藏邪祟者,不论身份高低,一律从重论处!” “若非卫英及时向朕禀报此事,朕……险些酿成大错!” 穆玄心头一震,知道皇帝指的是赐婚之事,立刻道:“此事疑点颇多,陛下怎可只听信夔龙卫片面之词?” “当日夔龙卫查案,臣也在场。所谓的「证据确凿」,不过是郑府一位庶女的证词。据臣所知,那名郑氏素来与菖兰郡主交恶,所说证词难免有挟私报复之嫌。何况,那名庶女的贴身丫头,便是邪祟所化。岂知不是她丫头捣鬼,故意制造事端?” “况且,臣当日将菖兰郡主带走,也并非有意徇私枉法,而是为了查另一桩疑案。” 惠明帝道:“好。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有理。那你告诉朕,你和这丫头素无往来,如何就突然对她起了爱慕之心?” 穆玄道:“陛下若非要如此问,臣亦无话可说。陛下难道没听过那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惠明帝既失望又愤怒,叹道:“到了此时,你还要嘴硬么?” “她究竟是何身份,旁人不清楚,难道你也不清楚?” 穆玄垂在身侧的双拳骤然捏紧,恭敬叩首,道:“臣不敢。臣更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他语气虽极力维持镇定,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的意思是已然知晓真相?还是故意试探?单凭季侯孙和郑红桑的几句证词,并不足以证明夭夭的身份。而离开云裳阁后,他一直将夭夭带在身边,无论季侯孙还是卫英都没有机会接近夭夭。 以卫英的修为,断然察觉不出来她魂魄的异状。难道是……离渊? 可离渊如果能窥探出端倪,为何围猎那夜不说出真相,非要等到现在? 照此推断,皇帝多半是在试探了。 只闻惠明帝沉沉叹道:“朕不过想要句实话,你又何必处处提防。朕若真想因此事严惩你,今早卫英言辞间指摘你包庇嫌犯时,朕便不会严厉训斥于他。” 穆玄以额触地,毫无犹豫道:“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欺瞒陛下。” 惠明帝扶案的手指已指节青白,依旧强压怒火,道:“好,这丫头的事暂且不提。朕问你,此次蛊毒之案,你在瑶姬村都追查出些什么?” 68、虚实 ... 穆玄早料到惠明帝会问及此事, 便直入正题,道:“据臣调查,作案者应是鬼族人。” “鬼族?!” 惠明帝骤然变色, 向来温和沉雅的声音竟带了些许颤抖, 身子往前一倾, 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快与朕一字不落的讲来!” 穆玄恭声应是,便把如何在云裳阁发现画皮之事,又如何通过那两具浮尸寻到瑶姬村的过程详尽的讲了一遍。 “臣进村时,才知道作案的邪祟与潜入穆王府盗窃锡山暖玉的系同一人,穆王爷也已先一步布下天罗地网。” “穆王爷见臣私闯禁村, 大怒不已, 立刻命人将臣驱逐出村。臣当时查案心切, 不甘心就那样放弃, 才胆大妄为,施计引开王府暗卫,不料误打误撞落入了那邪物布的陷阱……” 惠明帝忍不住哼了声:“难怪你父王要罚你思过。依朕看,罚十天还算少的, 合该罚上一年半载, 让你好好记住教训。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穆玄道:“臣惭愧。”便又将如何发现那些人皮屏风和水晶棺、如何被顾绝非打成重伤、如何发现其额间幽火标记、如何被穆王所救的事讲了一遍,只略过阿凝一段, 顾绝非的名字也绝口未提。 惠明帝听得惊心动魄, 如同亲身经历了那场九死一生的厮杀一般,不知不觉掌心已捏出一把汗,由衷叹道:“这么说, 你能死里逃生撑到姐夫过去,倒多亏了西平侯府那丫头拼死相护。” 穆玄再次叩首,道:“陛下明鉴。若无菖兰郡主,此刻,臣只怕早已成为孤魂野鬼一条,万万不可能活着回来面见陛下。” “菖兰郡主若真是邪祟,那等境况之下,完全可以丢下臣独自逃命。可她却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宁愿与那邪祟同归于尽,也要护住臣的性命。如此大恩,臣无以为报,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诋毁构陷而不据理力争?” “因此,就算今日陛下要治臣重罪,臣也必须要向陛下禀明实情,菖兰郡主乃臣爱慕之人,臣绝不允许有人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随意玷污她名誉。” 惠明帝望着伏跪 分卷阅读138 在殿中的少年,摇头叹息:“你这性子,还真是和你母亲……唉!” “不,陛下说错了。” 穆玄忽抬起头,目光灼亮坚定:“臣与臣的母亲不同。母亲她深明大义,为了不得已原因,可以放弃所爱之人,孤居一城,独自承受所有的寂寞与苦楚。而臣却是个没出息的俗人,只要认定了心中所爱,便会孤注一掷,死不回头,无论日后将面临何等艰难险阻,臣都要牢牢将她攥在手里,决不放弃。” “你……” 惠明帝既震惊又无奈,道:“朕竟不知,你对那丫头已用情如此之深。” 穆玄紧抿嘴角,黑眸愈发坚执,道:“君无戏言。陛下说过,会成全臣的心意。” “臣,一直记得陛下的话。” “若陛下不肯为臣做主,这世上……便再没有肯为臣做主的人了。” 这些话皆出自肺腑,穆玄牵动气血,禁不住低咳了两声。 惠明帝不由想起昔时那个总喜欢黏在自己身边的小小少年,一时也心潮翻滚,久久难平,动情道:“胡说,从小到大,朕答应你的事何时食言过!既然此事尚有疑点,朕命卫英再查便是,何至于你说出这般负气之言。” 这一牵动旧情,心便软了几分。 惠明帝慢慢坐回御案后,叹道:“起来罢。地上凉,别再跪出病来。” 一面摆摆手,命那些掌刑内侍退下。 今日一怒之下把内侍省的四个掌刑大太监传过来,惠明帝自是存了要教训外甥的念头的,只是从那少年一脸病容的进殿起,惠明帝脑中便忍不住浮现出五年前这殿中的一幕幕,尤其是那个小小少年浑身是血在刑杖下辗转挣扎的情景。故而他强忍了数次怒意,都无法张口下出那道命令。 穆玄明白皇帝如此说,便意味着气消了大半,立刻叩首谢恩,站到一侧。 惠明帝又问:“可查出那鬼物作案的动机?他要那么多人皮做什么?” 穆玄默了默,面不改色道:“那鬼物实在太厉害,臣还没来得及逼问,便被他逃脱了。不过,臣曾听说,鬼界最近很流行人皮生意,一张质地上好的人皮甚至可以卖到千两黄金。除了用来做皮衣、手套、小挂饰等物,许多见不得天光的鬼族人还可以披着这张皮在人界混吃混喝。” 69、阵眼 ... 惠明帝半面脸隐在幽暗中, 右手紧握成拳,往案上重重一落,道:“这么多年过去, 他们竟还贼心不改!” 穆玄困惑。听惠明帝的意思, 这似乎并非鬼族第一次来人间作恶, 可他为何从没听人说起过。 果然,惠明帝道:“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彼时你尚未出生,自然不知道。” “这些年,鬼界灵气日益稀薄, 鬼族人便妄想打破两界结界, 到人间抢夺灵气, 朕岂能让他们如愿!” “玄儿, 你可看清那鬼族人的面目?他可有透露身份?” 穆玄尚是第一次听说鬼族灵力消失之事,难免惊诧,心念转动间,垂首请罪:“臣惭愧。那邪物脸上戴着□□, 臣试了数次, 都没能探出他本来面目,反被他打成重伤。只依稀听他说” “说什么?” “他是为了找穆王爷和穆王府复仇而来。” 惠明帝神色登时一凝:“他果真这么说?!” 穆玄立刻惶恐道:“穆王爷曾特意嘱咐臣, 不可将此事告知陛下, 以免陛下忧心。若穆王爷知道臣在陛下面前泄露此事,定不会饶过臣,望陛下为臣守秘。” “你呀。”惠明帝笑道:“在朕面前, 还绕什么弯子。朕还猜不出你的心思么?你其实是担心你父王和穆王府的安危,才故意说给朕听的罢。” 穆玄并不否认,只顺势问:“陛下可知,穆王府和鬼族之间有何恩怨?穆王爷又和鬼族中哪些人有过节?” 惠明帝道:“穆王府和鬼族之间的恩怨,朕的确不清楚。不过,朕可以告诉你,即使双方没有恩怨,鬼族人也迟早会盯上穆王府。” 穆玄讶然抬头。 惠明帝叹道:“大地之眼,其中一个阵眼,便在穆王府中。” 所谓大地之眼,就是隔离人界与鬼界的结界了。想要破除结界,必须先破掉阵眼。阵眼共五个,分别设在五个灵力最充沛的地方。 穆氏立族百年,实力遥居各大玄门世家之首,又无无数法宝灵器护持,自是人杰地灵所在,把阵眼设在此处倒也可以理解。 惠明帝惆怅道:“一旦大地之眼被破坏,人界与鬼界间再无屏障,灵气趋于消失的鬼族人只怕会举族攻占人间,和人族争夺灵气。后果,不堪设想。” “玄儿 分卷阅读139 ,你可能明白其中利害?” 穆玄点头,道:“敢问陛下,那余下四个阵眼,又分别设在何处?” 惠明帝摇头苦笑:“百年前,人界与鬼界曾有一场大战,鬼界利用天现血月之象,大肆入侵人界,人间恶灵遍布,生灵涂炭。最后,是一位玄门世家的家主以一身血肉为献祭,布下灵阵,并将自己的五官作为阵眼,布设于灵阵的五个方位,才将鬼族人重新镇压于地下,保住人界和平。这个灵阵,就是「大地之眼」。” 关于大地之眼的传说,穆玄也曾听过只言片语。以前只当是光怪陆离的志怪传说,如今再听,却是另一番复杂心境。 “陛下的意思是,除了舍身布阵的那位家主,根本无人知道其他的阵眼在什么地方?” 惠明帝点头:“不错。大地之眼是以整个九州大地为阵,所谓阵眼,也深埋地下,除非有人不小心触动,想要主动寻找,谈何容易?” “当年,那位家主也是为了永绝后患,也是煞费苦心。” 穆玄暗暗敬佩。九州之大,不知有多少痴迷于修仙问道的仙门大宗与玄门世家,其仙府所在,大都是灵力充沛之地。更别提,除去有人居住的,九州还有很多人烟罕至、不适合人生存却灵力充沛的山川河流。想要从这数以千计的地方找出五个阵眼,无异于大海捞针。 只是,穆王府又何以? 惠明帝见穆玄这般模样,便看穿他心思,道:“你是在困惑,穆王府的阵眼是如何被发现的?” 穆玄猜测:“应如陛下所说,是不小心触动。” “不错。” 惠明帝笑道:“当年先帝敕令在原先穆氏祖宅的基础上扩建穆王府,宅中所有屋舍楼台都依亲王的规格翻新重造,匠人们连夜赶工,在翻修到穆氏祖祠时,却发现一件怪事。” 穆玄隐约猜到什么,顿时心跳如鼓。 “匠人们在祠堂下挖出一块巨石,上下两片,形如人的嘴唇。” 穆玄手心捏出冷汗:“是那门主的五官之一所化。亦是阵眼所在。” 惠明帝点头:“第二日,那批匠人便不知所踪,看过那个石像的人也或疯或傻,或暴毙而亡。满城都在疯传穆王府有邪灵作祟,先帝为防万一,将辟邪剑赐还穆王府,镇压邪物。也幸好,辟邪没闹脾气,乖乖认了姐夫为主。” 原来,先帝赐还辟邪还有这么一段曲折。 穆玄心潮起伏,久久难平。他今日目的,本想从惠明帝这里旁敲侧击出顾绝非的身份,没想到却牵扯出这么段辛秘,委实有些难以消化。 惠明帝负袖立在一殿幽暗之中,沉沉叹息:“此次鬼族人来势汹汹,只怕预谋已久,多半是为了破坏结界。穆王府有姐夫和辟邪镇守,朕自是放心,可余下阵眼若被鬼族人先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朕,只怕也要沦为大邺朝的千古罪人。” “陛下如此说,臣无颜立足。” 穆玄明白惠明帝不会无缘无故跟他提起这件辛秘,但他一时间也揣摩不透皇帝的心思,不敢贸然接话,便劝慰道:“再说了,既然世上无人知道其余阵眼所在,鬼族又如何知晓?” 惠明帝目中隐露恨意,又一拳砸落于案:“如今的世上无人知晓,不代表以前没有。” “玄儿,你可知当日舍身布阵的那位家主,是哪一个世家的家主?” 穆玄心头一跳。 只听惠明帝咬牙道:“是逆臣公输一族。” “公输”二字,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从皇帝口中说出来了。 惠明帝颓然坐于御案后,眼神幽暗。 时隔多年,这短短两字,似乎依旧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穆玄大惊,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置信。一时间,心念急转,许多他以往没想通的往事,也忽然想通了。 难怪,皇帝当年处决公输一族时,用的是“勾结鬼族,驱阴兵邪物为祸人间”的罪名。 并盖棺定论“乱臣贼子,人神共诛!” 他原以为,这是皇帝随意捏造的莫须有罪名。 难道其中竟另有隐情? 惠明帝道:“这世上,唯一可能知晓阵眼所在的,恐怕就是那逆臣一族了。” “朕只怕,他们早已将这个秘密泄露给鬼族!” 穆玄道:“依臣看,此事未必。若鬼族真知晓阵眼所在,早该有所举动,根本不必等到今日。” “但愿你说的不错……” 惠明帝捏了捏拳,默坐半晌,忽肃声道:“玄儿,朕有重任要交给你办。” 穆玄立刻单膝跪落:“臣听命。” 分卷阅读140 “朕限玄牧军三月之内,不惜一切代价,带找出剩余阵眼所在!” 穆玄暗吃一惊,唇线一抿,默了默,才道:“臣……遵命。” 惠明帝起身,目光已恢复了惯用的温煦冷静,走出御案,亲手扶起地上的少年,眼角带着笑意道:“西平侯府那丫头既对你情深义重,赐婚之事,朕自会拟旨。” 穆玄怔住,片刻,目无波澜的道:“臣谢陛下恩典。” 没瞧见意料中外甥欣喜若狂的神色,惠明帝有些意外的问:“怎么?你又反悔,不想要这门婚事了?” 穆玄摇头,道:“臣……很高兴。” 惠明帝点头,拍拍外甥肩膀:“高兴就好。只是,这桩婚事朕虽能做主,你也须得告知姐夫知晓才好。” 70、心结 ... 回到穆王府, 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如火,将坠未坠,将西面半边天空都染成赤金之色。 顾长福自去向穆王禀报情况。穆玄则立在府门前, 默然望着西面天际, 直到日坠西山、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余辉也被吞没,才嘴角一扬,举步往府内走去。 刚转过影壁,一道娇笑声传来:“扶摇见过世子。” 穆玄嘴角笑意消失,拧眉, 循声一望, 果见前方游廊上立着一个穿鹅黄绒衫的美貌少女, 容华娇艳, 目若朗星,嘴角噙着抹俏皮的笑,正毫不避讳的望着他,堪称大胆。 这个时辰, 游廊上虽掌着宫灯, 可依旧属于人迹稀少的昏暗角落。这少女连侍婢都不带,便挥着香帕, 仪态万千的倚栏而立, 恰挡住他去路,显然不是“偶遇”这么简单。 “扶摇听说世子这两日在祠堂养伤,心中实在担忧的厉害。本想着亲自去探望世子, 可姨母说王府规矩森严,外人是不能进入祠堂的。扶摇只能日日焚香斋戒,请求菩萨和神仙们保佑世子平安无事。世子可好些了?” 她说得楚楚可怜,似乎下一刻就要梨花带雨。 穆玄毫无心情欣赏她这番矫揉造作,心头更涌起一股浓重厌恶,冷冷笑道:“听闻大哥这两日旧疾发作,情况很凶险,正需有人替他日日焚香祈福。扶摇姑娘既有闲心去担忧一个不相干的人,倒不如去关心一下你自己未来的夫婿。” 扶摇抿嘴一笑:“世子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表哥他生病,自有王爷和姨母日夜守候,煎药、喂药那些事又有良医们操持,我根本就插不上手。扶摇是心疼世子独自在祠堂养伤,孤孤冷冷,连个作伴的人都没有。世子怎么毫不领情?” 不知不觉,她又往前近了两步。与穆玄之间的距离已在五步之内。 借着宫灯里流泻出的暖光,她直勾勾盯着那少年俊美如玉的脸庞和英挺的眉眼,心如鹿撞,心跳如鼓,一股痴意渐渐溢满整个心田。 她那位表哥,穆王府的大公子,虽也是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可怎及得上眼前少年钟灵毓秀,贵气逼人…… 穆玄没想到他已将话挑明说了,这女子竟还不识进退,妄想出言挑逗,怒道:“男女有别,这种寡廉鲜耻之言,休要再说!” 说完,径自越过扶摇,大步离开。 扶摇望着那少年的背影渐隐在游廊深处,面露不甘。 不多时,一个婢女急急寻了过来,道:“扶摇姑娘,大公子醒了,姝夫人叫您赶快过去呢。” 扶摇不紧不慢的收回视线,转身时,嘴角又噙回那抹笑,道:“告诉姨母,我这就过去。” 回到祠堂,穆玄刚调息片刻,穆平与穆衡便捧着盘龙鞭过来了。 穆平见穆玄面色苍白,恐怕入宫一趟又牵动了伤势,有些不忍道:“王爷有令,从今日起,世子的例罚,每日加罚十鞭。” 穆玄明白,必是顾长福在殿外听到了阵眼之事,已禀知穆王知晓,穆王才如此动怒。因而对此结果并不意外,只在心底冷笑一声,面色甚平静道:“有劳两位叔长。” 自褪掉上衣,扶墙而立,一声未吭的受完三十鞭。 顾长福随后进来,带着伤药、热毛巾和一件干净的衣袍。穆玄复盘膝而坐,任由他为自己处理伤口,将散乱的乌发一点点梳理好,并换上那件崭新素净的衣袍,方道:“我求圣上为我赐婚之事,你可曾告知父王?” 顾长福老脸一红,险些把伤药洒了满地,如实道:“老奴不敢。” 穆玄哂然,面上不知不觉淌满虚汗,他只用手指轻轻拭去淌进眼睛里的水渍,才淡淡一笑,道:“福伯耳力过人。父王让福伯陪我进宫,不就是为了探知我在圣上面前所言所行么?如此重要的事,福伯怎会疏漏?” “还是,福伯心疼我,怕父王一怒之下,直接将我 分卷阅读141 打死?” 顾长福几近惶恐,道:“世子如此说,老奴无地自容。” “赐婚之事,乃世子终身大事。老奴岂敢……岂敢节外生枝?” 穆玄没再句句紧逼,默了片刻,道:“多谢。” 他声音又低又冷,虽吐出来的是个“谢”字,却不夹杂一丝情绪波动。 顾长福连忙口称不敢。 穆玄抬起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望着石壁上的「思过室」三字。思绪翻飞,一时忆起幼时许多个日日夜夜被关在此地苦练术法的场景,一时又想起那个黑暗冰冷、腥臭扑鼻的蛇窟中,他杀昏了头时,那个祭出桃灵木、为他带来一线光明的小女孩。 此后,月夜荒山,桃灵引路。幽林深处,抵肩而眠。 自母亲离府,他生命中能记起的寥寥无几的美好时光,都和她有关。 他问她:“若你从出生起……就不是被期待的那一个,而爱你之人,又突然离你而去了,你会靠什么活下去?” 她告诉他:“那就找一个你爱的人,保护她,体贴她,给她买好吃的东西和漂亮的衣服,让她和你做伴儿,陪你游走四方、行侠仗义。你就不会感到孤独寂寞了。” 兜兜转转,他终于找到了她,并把她握在了手里。 只要一想到以后朝朝暮暮都能和她相守在一起,他心里便说不出的欢喜畅快,就连长久以来积压在他心头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寂、脆弱、敏感、低沉甚至是嫉妒……都消去不少。 穆玄收回视线,嘴角极轻一扬,道:“劳烦福伯转告父王,我有重要之事,须当面禀告他知晓。” 当日,穆王并没有过来。 穆玄闭目调息至半夜,逼出一部分蛊毒,体内血气也平复许多,只是身体忽冷忽热,头疼得厉害。便靠着思过室的石壁闭目小憩。 睡得正深时,忽觉一只冰凉如玉的手覆上自己滚烫的额头。 穆玄悚然惊醒,定睛一看,见是云煦公主,才气息不稳的皱起眉:“阿姐?你为何此时过来了?” 眼睛忍不住往她身后飘了飘。 云煦公主瞧在眼里,一面替他擦着虚汗,一面霍霍磨牙道:“怎么?见到心上人便一脸欢喜,见到你阿姐就跟见鬼似的?” 说着伸手往他面颊上用力捏了捏。 穆玄吃痛皱眉,倒破天荒的没有立刻躲开她“魔爪”,只低声道:“今日,陛下同意为我赐婚了。” “阿姐,我终于可以娶她为妻了。” 他抬起头,黑眸漆亮,似燃起两团幽火,苍白的面上竟奇异的涌起些血色。 压抑了一日,第一次和亲近之人分享这个喜讯,他愈加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血脉深处激荡的欢欣与喜悦。 云煦公主动作一顿,好半天才回过魂,愈发咬牙切齿道:“好呀,真是长本事了,亏我还日日筹谋如何帮你把美娇妻娶回家,原来你早就求过圣上了!” 又在宝贝弟弟的脸颊上用力一捏,不解恨的道:“你竟敢越过父王和母妃,招呼都不打一声,便直接向陛下求娶婚事。父王最忌讳什么,你又不是不知晓,我看你如何收场?” 发完牢骚,正色道:“快把事情一字不落的讲给我,父王那边,我也好想法子周旋。” 穆玄却慢慢摇头,释然道:“不必了阿姐。” “长到这么大,我握有哪些筹码,我心里很清楚。父王最需要什么,我也很清楚。” “我只想抓住属于我的东西。” “那些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应该放手的。” 71、坦诚(一) ... 穆王来到祠堂, 已是两日之后的正午。 与穆王同来的,除了穆平、穆衡,还有皇帝最信任的大太监王福安。 石室中不辨昼夜, 时间久了, 穆玄只能根据每日例罚时间来推测时辰。见穆平与穆衡捧鞭出现, 便知又到了午时。 有穆王在场,王福安不敢逾矩,只立在思过室外躬身笑道:“奴才奉旨探望世子来了。” 穆玄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起身回礼:“有劳公公。圣上可大安?” “圣上一切安好,就是惦念世子惦念得紧。” 王福安满脸堆笑, 转朝穆王道:“不瞒王爷, 圣上遣老奴过来, 其实是有件为难事要与王爷商量。” 语调一拖, 却不往后说下去了,等着穆王反应。 穆王似有所料,甚客气的道:“公公但讲无妨。” 王福安将别在臂弯的那根拂尘往反方向一 分卷阅读142 扬,一缕忧愁慢慢爬上脸庞, 道:“秋月在望, 又到了今岁各营征兵之季。玄牧军拱卫京畿安危,责任重大, 招兵之事更需慎之又慎, 容不得半点疏漏。圣上的意思是想传旨世子尽快回军中督办此事。” 说罢,尤长吁短叹了好几声,好像这征兵之事关乎他老命一般。 并急不可耐的补充道:“王爷放心。圣上已从太医院调了两名御医先一步过去, 绝对不会耽搁世子养伤。” 穆王不动声色的听完,方徐徐展露出一丝笑,道:“公公言重。既是圣上有命,本王岂会不放心。何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他分内之事。只是” 他语气轻轻一顿,扫向穆玄时,目中已有严厉之色。 “他不仅是玄牧军统领,更是穆王府世子与穆氏弟子。一来,穆氏族规森严,若因他一人废了规矩,不仅损害族规威严,更对其他犯错弟子不公,身为家主本王难以服众。二来,他此次的确犯了大错。本王不愿他仗着圣上宠爱,便有妄图逃避族规惩罚的想法。否则日后他只怕会愈发有恃无恐,视族规家法如无物。” “何况,身为一军统领,带头私闯禁村,连严于律己都做不到,日后如何辖管下属。莫不是要让整个玄牧军都跟着他胡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王福安悄悄抹了把冷汗,赔笑道:“玄牧军的事,圣上向来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办,王爷您是知道的。圣上也正因知晓穆氏族规森严,才特意遣了老奴来与王爷商量。王爷您若执意不许世子回军中,老奴、老奴实在没法跟圣上交代啊。” 最后一句,王福安苦着脸,已有恳求之意。 身为惠明帝最信任的心腹大太监,王福安岂能不知道,皇帝此举虽借着“督办征兵之事”的由头,说到底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把外甥从穆氏祠堂里放出来,放到军中好好养伤去,别再让穆氏那些严苛的族规家规折腾了。 征兵之事虽不假,但远远还没到迫在眉睫的地步。以穆王的睿智与老练,岂会猜不出来。 “公公又言重了。” “本王何时说过不允他回军中了?” “这只言片语若是传出去,有心者定要说本王目无君上了。” 穆王面上虽挂着一丝勉强可称之为客气的笑,语气冷得像往人心口捅了把冰刀子。 王福安干笑两声,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转圜道:“是老奴嘴笨,连个话都说不清楚,王爷莫跟老奴这不识字的阉人一般见识。”又紧忙抓住那点关键信息,喜逐颜开的道:“王爷能允准世子回军中,实在太好了!圣上知道了还不知如何开心呢!” 穆王回以一笑,眸光深了深,问身后的穆平:“世子的例罚,还余下多少?” 穆平答道:“算上今日,共一百八十鞭。” 穆王便吩咐:“今日先罚半数。余下的一半,等他替圣上办完这趟差事再罚。” 王福安脸色遽变,脱口呼道:“王爷,这如何使得!可是老奴又哪里说错了话,惹得王爷误会。若给圣上知晓,定要治老奴这笨嘴笨舌的大罪了!” 穆王淡淡道:“与公公无关。本王说过,不可因他一人废了规矩。” “这只是折中之法。若非看在他还要为圣上办差的份上,今日就是将他打死,也要打完那一百八十鞭!” 他声调不高,却一字一句皆有雷霆之威。王福安干咽了口唾沫,嘴巴张了张,又不得不识趣的闭上。 “本王已命人在花厅备了茶水。公公是要喝茶,还是要留在此处观刑?” 王福安呵呵干笑:“老奴喝茶,喝茶。啊不,老奴还得赶回宫去给圣上复命。对,复命。” 匆匆往瞥了眼石室中的少年,转身走时,忍不住又擦了把冷汗。 穆玄平静转身,撩袍跪落,道:“族规家法,孩儿不敢逃避。只是,孩儿有极重要之事,望父王容孩儿先行禀报。” 早在他听到皇帝那道旨意时,便料知到类此结果,甚至比这更惨烈的结果都想到过。一时间,倒不知该悲还是该笑。 从小到大,穆王虽看不惯他很多地方,但最看不惯的,始终是他的“恃宠而骄”。在穆王府众人甚至是整个邺都百姓眼中,因为皇帝的“宠爱”,他一出生便不费吹灰之力的把世子之位收入囊中,因为皇帝的“宠爱”,他年纪轻轻便掌管玄牧军,震慑一方,因而拥有很多恣意妄为的资本。譬如令满堂朝臣闻之丧胆的夔龙卫所,亦要忌惮他三分,从不敢和玄牧军有正面冲突;譬如过去的数年,他可以任性的以军务繁忙的理由待在军中,若无必要,几乎不踏足穆王府半步,穆王就是再看不惯也拿他无可奈何。 可他岂能不知,在穆王府,皇帝的疼爱于他 分卷阅读143 而言,既是护身符,也是引火烧身之物。 所谓表面风光无限,内里疮痍满目,不过如此。 穆王缓缓道:“若是指赐婚之事,就不必禀了。” “你阿姐已将此事揽到了她自己身上。” 穆玄并不吃惊云煦公主会这么做,抬眸,略带挑衅的扬起嘴角,道:“父王当知,此事与阿姐无关。自始至终,都是我自己筹谋。” “是我,仗着圣上疼爱,求圣上为我赐下这桩婚事的。” 穆王神色却出奇的平静,问道:“既有圣上为你做主,直接让顾长福将结果告知本王便是。何须你劳动口舌当面回禀?” 穆玄攥拳,笑得愈发用力,道:“因为孩儿不想委屈她。” “孩儿需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有父王和穆王府支持的婚礼。” 72、心结(二) ... 穆王一震, 眼底簇起两团寒芒,咬牙问:“所以,你到底想同本王说什么?” “是让本王同意你们的婚事?还是让本王和整个穆王府庇护她的身份?” “自然都要!” 穆玄与穆王对视, 目光凛然孤绝:“孩儿知道, 父王这些年为了大哥的寒疾夙夜忧心, 殚精竭虑。几乎试遍所有医治之法。” “他们都说,当年静姨难产、大哥险些胎死母腹,都是被母亲所害。也因此,父王和母亲才会夫妻反目,渐成陌路。至于孩儿, 本就不该出现这个世上。” 从幼时起, 他便总能在穆王府各个角落听到那些传言:灵樱长公主嫉恨静姝得宠, 便以势压人, 逼静姝临产前喝下寒邪符水,以致静姝生产时血崩,险些殒命,大公子更是受尽寒症折磨。穆王因此厌弃长公主, 欲休妻, 熟料长公主竟恶人先告状,奔至圣上跟前去哭诉。圣上向来敬爱这个一母同胞的姐姐, 大怒之下, 不仅不准穆王休妻,还降下圣旨,逼穆王远静姝, 搬到隰桑院和灵樱长公主同住。长公主因此得以再接珠胎,降下麟儿,并将世子之位握在手中,彻底压住静姝母子。 母亲在时,众人畏惧长公主煊赫之威,并不敢明目张胆的议论此事,等母亲离府,这传言便如烈火烹油,蝗虫过境,一发不可收拾的爆发出来,直闹得满府风雨。 那时,他本就因为母亲突然离府而伤心痛苦,这些流言便如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使他彻底产生了自厌自弃的情绪。 他的存在,于穆王而言,大约是一生耻辱吧。 所以,他选择离家出走,从邺都一路向南,漫漫千里,斩妖除魔是假,一心求死是真。 即使面对这府中和他最亲密的阿姐云煦,他都羞提及这个心结,关于自己的出生这样一件带着浓浓羞耻色彩的隐秘之事。 他敢对穆王提起,是因为他苦苦挣扎这么多年,终于有勇气在他面前卸去所有的伪装和骄傲,直面最本真的自己。既然要撕破脸皮,开诚布公,便撕得彻底一些。 穆玄郑重一叩首:“只要父王肯同意,孩儿愿意将自己的内丹献给大哥。” “孩儿虽修为浅薄,但一颗元丹,足够压制寒邪,保大哥一生健康无虞。辟邪,自然也会认大哥为主,大哥便可顺理成章的继承穆氏家主之位。” “至于世子之位,并非孩儿所能决定,孩儿无法向父王保证。” “但日后若有机会,孩儿绝不会贪恋。” 从此,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互不亏欠。 他再也不用带着羞耻和负疚苦苦煎熬,不得解脱。 石室中静得可怕,无形的力量,将这方狭窄空间挤压的令人窒息。 穆王负在身后的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双掌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他积威多年,大半生都在腥风血雨中行走,何等场面没有见过,此刻,竟是半晌发不出一字。 “穆平。” 许久,穆王极平静的唤了一声。 穆平应声而至,视见穆王铁青面色和泛红的双目,微吃一惊。 “一百八十鞭,给本王一鞭不落的打完!” 这一句,仿佛抽干穆王所有力气。 走出祠堂时,他脚步竟微微有些踉跄。 穆衡满目询问的望着穆平。 穆平摇头,只传达穆王指令。 穆衡咂然变色。 两人捧鞭进入思过室,便见室中少年沉默的抱膝靠坐在墙角,黑眸如一潭死水,孤冷决绝,了无生气。 过去几日,即使例罚时,穆玄也是态度桀骜,不卑不亢,二三十鞭子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从未显露出如此不堪一击的样子。 分卷阅读144 连日受罚,穆玄背上全是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鞭伤,结痂的未结痂的,几乎找不到一块 完好的皮肉。 穆氏族规,鞭刑只能鞭背,以不影响弟子正常行动与修炼。 这一百八十鞭,连作为掌刑老手的穆平与穆衡,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正犯愁,忽闻穆玄嘶哑着声音道:“我的确熬不过一百八十鞭。想来,两位叔长也并不想担负打死我这个穆王府世子的罪名。” 穆平与穆衡俱出了一身冷汗,垂首道:“属下不敢。” 穆玄道:“父王只让两位叔长打完这一百八十鞭,并未要求一次打完。不如这样。还是分两次。先打半数,等我用药结痂后,再打剩下的半数。” “我听说,穆王府有一种上等伤药,最多半日,便可令伤口结痂。” 穆平道:“炼肌膏专供刑讯之用,药性之烈,非常人能承受。” 穆玄漫不经心的笑道:“我可以承受。” “因为,我还不想死。” “两位叔长,想必也不想因我受祸累。” 见两人神色震惊,踟蹰犹豫,穆玄甚是凉薄的道:“你们掌管刑事多年,该知道一百八十盘龙鞭,与刑讯与虐杀无异。” “世子慎言!” 穆平脸色遽变。虽知他乃激愤之言,可若传入穆王耳中,难免又是一场风波。 穆玄道:“好。我言尽于此。是打死我打残我还是留我一命,两位叔长自己选择。” 穆平一咬牙:“属下……属下听从世子吩咐便是!” — 炼肌膏果然膏如其名,一粘皮肉,即如烈焰焚身,烧筋炙骨。 好在这药的确有迅速生肌之效,短短两个时辰,穆玄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已有愈合之势,至傍晚时分,便生出新痂。 熬完余下的九十鞭,外面天色已经黑透。 炼肌膏毕竟伤害太大,穆玄虽急于求成,也不敢再用第二遍,披了之前顾长福留下的一件玄色滚边披风,踉跄出了祠堂。 他已几近脱力,乌发湿淋淋的,抹额紧贴在一侧脸颊上,额面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脚步虚晃着走一小段,便要停下来歇歇。 往来的穆氏弟子见他如此,俱惊愕不定,见他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溢满戾气,也无人敢靠近。 穆玄便继续走,不知走了多久,忽见前方绿竹深处,红墙掩映着一片幽静院落,一枝合欢隔墙探出,落下纷纷花雾。便知终于走到了隰桑院。 他一瞬间恢复很多力气,扶着墙一路绕到正门口,欲在院门前找出栖身之地,不料抬眼一看,门上那把生了绿绣的铁锁,竟没了踪迹。 73、坦诚(二) ... 穆玄心口剧烈一颤, 从披风中伸出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慢慢探上院门。 手掌微微颤抖的贴在斑驳的门面上,停滞了许久, 才有勇气往里一推。 伴着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两扇门, 竟被他推开小小一道缝隙。 “母亲?” 穆玄心中讶异,原本如一潭死水的黑眸深处,霎时腾起两团炽烈火焰,瞳仁颤了颤,一臂撑着门, 顺着那条缝隙往里望去。 亭台依旧。 院中黑漆漆的, 并无灯火亮起。 如银月光倾泻流下, 在连绵起伏的屋脊上洒落层层银霜, 连院中铺的汉白玉地砖都反射着晶莹光芒。 没有想象中的落叶满院,亦没有想象中的荒草蔓阶。连那株花期已到尽头的合欢树下,都没有杂乱落英。 整个隰桑院从大面到角落都干净整洁的出乎意料,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座荒废了多年无人居住的院子。 这一瞬, 穆玄几乎产生错觉, 母亲其实一直都住在这里的某一间房里,从未离开。 耳边忽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 穆玄定睛一看, 院墙跟处, 一只长着双绿油油眼睛的小野猫正挥爪乱刨,不多时,竟丛落叶堆里刨出个圆滚滚的物什。小野猫嗷呜一声, 似得了宝贝,抱着那物什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 穆玄认得,那是一个蹴鞠用的马球,面上绘着美轮美奂的仕女春游图,是母亲离府前,特意从宫里给他带回来的。 看来,院门上的锁,多半也是那小野猫搞的鬼。 穆玄心中说不出的失望,又无比困惑,究竟是谁会时常来隰桑院里打扫。想了半晌,也不得其解,只得收回撑着院门的那只手臂,紧了紧披风,望天道:“母亲,今夜这一仗,我若能赢。过段时日,我就带她去洛阳看您。” 分卷阅读145 “孩儿很喜欢她。您,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如是想着,他心里甜滋滋的,又对未来涌起无限希望和憧憬,不由轻轻扬起了嘴角,连后背鞭伤都不那么摧心摧肝的疼了。 “若打不赢,就不去见她么?” 熟悉的威严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穆玄猝不及防,整个人一僵,回头,果然见穆王一身华贵紫袍,负袖立在不远处,正目光沉沉的望向这边。不知已站了多久。 父子二人沉默对视。原本沉寂的夜,此刻愈发静得诡异。 忽得,几声微弱却亢奋至极的“嗡嗡”铮鸣之声,撩拨动空气,一道青芒“嗖”得从穆王腰间悬挂的剑鞘中蹿出,眨眼功夫,已扑进穆玄怀中,贴着他衣角厮磨刮蹭,极尽撒娇邀宠之能事。 穆玄习惯性一皱眉,用手拨拉了两下,欲将那把丝毫不知羞耻为何物的长剑拨拉到一边。 辟邪委屈的嗡嗡两声,调子转了个弯儿,颇有些闺中怨妇的幽怨味道,八爪鱼一般死死扒住他胸口衣袍,不肯掉下。 若换作平日,穆玄早一脚将它踢飞,但此刻他身负重伤,几近虚脱,实在没有多余力气动粗。便伸手把剑倒提在手里,转过身,同穆王恭敬见过一礼,道:“孩儿本有十分把握可以赢。今夜,却有一事不明。” “说。” “孩儿所提之事,不是父王心中所愿么?父王怒气,又从何而来?” 穆王不答,反而厉声问:“本王是你什么人?” 这一声几近暴喝,穆玄心头一震,忽觉这些年他在心中一点点筑起的那层坚不可摧的防御壳,出现了一道以前从未发现过的瑕疵。 没错。他虽从出生起便被身边人教导着唤穆王为“父王”,可在他心中,穆王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如今被穆王陡然一问,他竟回答不出。 其实这本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只因他除了口唤“父王”,心中却从未真的把穆王当做能给予他关怀、给予他庇护的父亲,才会如此。 “您,是孩儿的父亲。” 穆玄微垂眼皮,短短一句话,说得无比艰难,别扭。 穆王咬牙道:“好。那就让本王告诉你,取你元丹,毁你修为,夺你世子之位,是仇人、是敌人、是居心不良者会对你做的事,绝不是本王这个父亲!” “你做错事,本王会罚你,你说错话,本王会骂你,皆是因为本王是你的父亲,本王有责任有义务管教你。若换作旁人家的孩子,就算偷盗抢劫、杀人越货,本王亦无资格多说一句。” “本王让你待在祠堂,一是希望你借助祠堂灵气养伤,二是希望你摒弃杂念,静思己过。不是为了让你胡思乱想!” “本王承认,素日里待你苛责多于关爱,只一心盼你成材成器,却不知适得其反,竟令你自暴自弃、不知自爱至此!一颗元丹何其珍贵,古往今来多少玄门中人修炼一生都无法结成一丹。你十三岁便能结丹,如此天赋异禀,不知羡煞多少同族之人。理应珍惜上天赐给你的机缘,努力修炼,争取早日承担起家族重任,而不是将元丹拱手让给他人。” “本王对你严厉管教,是希望为穆氏一族培养出一个优秀合格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修为尽失的废物!” 被穆王如此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穆玄心头剧震,一时有些回不过味。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穆王忽怅惘的叹了声,道:“本王知道,你还在因为五年前的事情怨恨本王。但为了穆氏一族的荣耀,本王问心无愧,亦无须向你解释什么。” “今日本王跟你说这些,并不指望凭这寥寥数语便能填补你心中的委屈与怨恨。本王只想告诉你,无论你如何看待本王,在本王心中,始终以你为傲。” “至于婚事。你若真想娶那丫头,本王不会反对。只是你要明白,倘若她日后身份暴露,本王不会因她一人而祸及整个穆王府。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亦如此。” “你想保她一生无虞,就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有筹码可以与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博上一博。” 穆玄从未想过,有一日穆王会如此同他开诚布公,眼眶渐渐泛酸,哑声道:“父王放心。孩儿需要的,只是父王和穆王府对这桩婚事的支持。若真到那一日,所有后果,孩儿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到父王和穆王府。” “孩儿还有最后一事,想请教父王。” 穆王颔首:“但说无妨。” 穆玄慢慢捏紧拳头,鼓起勇气,低声问:“静姨当年难产,可是……母亲所害?” 穆王骤然变色,双目如电的盯着对面少年,竟露出点 分卷阅读146 森然之色,厉声道:“你给本王记住!那些诋毁、侮辱、中伤你母亲的流言蜚语,谁都可以相信,唯独你不可以!唯独你没有那个资格!” “下次若再让本王从你口中听见这些无稽之谈,本王决不轻饶!” 穆玄狠狠泄了口气,道:“孩儿明白了。”心中虽吃惊于穆王的激烈反应,却无头绪深究这个问题。松开拳头时,掌心已一片黏腻的血迹。竟是方才用力过猛,把拳头攥出了血。 “这是其一。其二,日后这府中之事,你心中若有困惑,直接来问本王便是。决不许再自作聪明,去圣上面前旁敲侧击。免得行差踏错,引火烧身!到时本王也救不了你!” 穆玄明白穆王是暗指“阵眼”之事,默了默,道:“孩儿谨记。” “顾长福!”穆王扬声一唤,后面的花木阴影中立刻悄无声息的步出一道瘦长人影。 “带玄儿去良医那儿处理伤口。明日安排马车送他回军中。” “是,王爷。” 74、女儿 ... 夜里, 云煦公主去尔雅院探望穆玄,见宝贝弟弟独坐在院中石阶上望着夜空发呆,便笑着走过去与他并肩坐下, 道:“听说, 今夜父王跟你说了不少话。” 穆玄笑了笑。 云煦公主眼中露出些奇异之色。 她这个弟弟自小沉默寡言, 不惯常与人倾诉心事,大多数时候都是冷着个脸,对谁都爱理不理。也就她仗着张厚脸皮兼“亲姐”这个身份,还能偶尔从他嘴里撬出只言片语。 但也仅限于套话,若想逼他赏个一二笑脸, 那可比登天还难了。 可第一次, 她这宝贝弟弟竟然主动在她面前露出“笑”这种堪称罕见的表情。而且, 不是敷衍了事的笑, 看着倒像是他从头顶那片浩渺夜空中窥探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云煦公主心里咯噔一下。 她那父王,今夜到底给她阿弟灌了一壶什么配方的“迷魂汤” “他的确说了很多” 顿了顿,有斟酌之意:“连我自己都不大相信的话。” 穆玄终于把眼睛从上方挪开,落到云煦公主身上, 嘴角笑意未消, 眼睛与神态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云煦公主何等聪慧,一听这话, 已猜出七八分端倪, 不动声色的笑道:“依父王的脾气,他既肯花费时间跟你说那些话,必是真心疼爱你, 要与你解开心结。这不是你一直祈盼的吗?” 穆玄坦诚道:“我只是,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穆王所言不差,今夜他们父子间开诚布公,的确将他多年筑起的防御壳摧塌一大角,但要彻底使其土崩瓦解,是需要时间的。 过去十八年,他心中积压起的阴暗情绪实在太厚太深,他一直以为是穆王的刻意冷落和母亲的突然离府才导致了他如此敏感、脆弱、甚至可称为“颓丧”、“没出息”的一面。那些无形中积攒起来的委屈、怨恨既是他的劫,也是这十八年来支持他以一种孤冷姿态成长的原动力。 可今夜穆王告诉他,他从小到大看到的、听到的、切身感受到的那些“事实”,都只是他的错觉。就像一个靠仇恨长大的人,辛辛苦苦练就一身武艺,终于有能力手刃仇人的那一刻,那仇人忽然告诉你他并非你的仇人,只是为了锻造你,才编下那个谎言。 那些委屈、那些怨恨,似乎都成了他年幼无知、偏执狭隘、幼稚可笑的证据。从今以后,他再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沉沦于这些负面情绪。 云煦公主隐约察觉到幼弟细微的情绪变化,叹道:“你呀,自小心事就重,什么事都闷在心中,不闷出病才怪。以后这毛病必须要好好改改。” 一来这是她心里话。二来,她心如明镜,穆玄心中所耿耿于怀的,究根到底就是穆王始终不能像一个普通父亲一样疼爱他,却能像一个普通父亲那样去疼爱另一个孩子。 只是这话,纵然是亲姐姐,云煦公主也是断然不敢说出口的。 穆玄没吭声,嘴角挑了挑,复仰起头望着天边明明灭灭的星子,良久,道:“我知道。” “以前,是我太耽溺于自己的情绪,而错过了很多东西,失去了很多东西。” “每个人要走的路注定不同,就像有的星星生来明亮而闪烁,像街灯一样漂亮,注定是用来欣赏的,而有的星星生来就没有光芒,注定只能隐于黑暗,点缀整条星河。但没有光芒,并不代表卑微,也许蕴藏着更强大的力量。” “阿姐,我已经找到属于我的轨迹。以后,再不会胡思乱想了。” 云煦公主拊掌:“少想一事,长寿一年,一点没错。” 她天生就是能迅速把自己从这种正经气氛中抽离出的人 分卷阅读147 ,脑筋一转,道:“对了。有件事还未及告知你。今日午后,季侯孙已撤出西平侯府地界。我正好出门赴宴,便顺道把那你那个小丫头送回府了。” “你那个小丫头”几字咬的格外重。 穆玄对上她促狭的笑,难免有些不自在,咳了声,转移话题:“我拜托阿姐之事,可有消息?” 提起这件重要事,云煦公主立刻来了精神,道:“你一定想不到,那日云裳阁背后捣鬼之人是谁?” 此刻,西平侯府。 姜氏带着荣嬷嬷立在松寿堂外,眼睛虽紧盯着门口,人却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想事想得出神。 秋日的夜,已开始泛起些有质感的寒意,沿着脚底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一对体质并不算好的主仆就这样站在檐上灯笼投射下的幢幢光影中,对周围肆虐的冷风恍若未觉,一个自顾发呆,一个暗暗搓手哈气。 “小姐,郡主出来了!” 直到荣嬷嬷咋呼一声,姜氏方才魂归本体,眼神一定,果见帘子从内打开,夭夭从内走了出来。 傍晚时,夭夭乘坐穆王府的马车回到府中,脚刚沾地、连姜氏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孟老夫人叫进了松寿堂。 孟老夫人耳目之灵,令人咋舌。可见她这些年虽退避佛堂、深居简出,不大过问府里的事,但并不代表她真的眼花耳聋。 夭夭也看见了姜氏,想起刚才和孟老夫人一席长长的话,一声“娘”卡在喉咙里,硬是没喊出来。最终,只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姜氏远远望着数日不见似乎又瘦削了一圈的少女,破天荒的、竟没有如往常一般立刻迎上去。尤其是看到那少女盈盈浅笑的娴静温柔模样时,目光猛地一凝,似被什么东西突然定住了。 继而,姜氏眼眶中竟慢慢泛起一层泪意。 母女二人隔空对望,谁也没有动,然而目光交错间,却已流荡出一股外人无法看懂的意绪。 荣嬷嬷显然已对姜氏这一激动就容易落泪的性子习以为常,丝毫没看出这母女俩之间的异样反应,只恍惚觉得几日不见,自家郡主似乎恢复了些侯门贵女该有的娴淑模样。搀起姜氏就往前走。 姜氏终于回魂,脸上笑意一展,急步迎过去,唤了声“菖兰”。 到了近前,夭夭反倒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努力笑出两个小酒窝,那声卡在喉咙里的“娘”,终究没能吐出来。 “奶娘,你去厨房看看我让人热的燕窝粥如何了?” 回到桑榆院,姜氏便找了个理由将荣嬷嬷支走,房门一关,只剩她和夭夭二人。 姜氏在梳妆台前坐下,用手拢了拢鬓发,望着镜中映出的那张略生了细纹的脸,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老了。 她徐徐开口,眼角自漾着一股温柔:“我出生于书香世家,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大儒,在别家女孩都在围着闺阁那方尺之地转的时候,我已同哥哥们一起入私塾读书,脑中日日只有诸子百家、经史子集,对针指女工之事反而一窍不通。父亲虽是个书痴,但却不像其他教书先生那般拘泥古板,见我痴迷于诗书,非但不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斥责打压,反而夸我悟性好,并于闲暇时亲自指点我学问。我也因此练就了一腔清高孤傲的品性,总觉得自己与那些日日只想着嫁个好男人、把自己一生托付给男人的女孩不同。就算日后不能像哥哥们一样登科入仕,也要效仿昔日班姬谢女林下之风,著书立说,广纳弟子,不辜负这一身才华学问。” 姜氏面上忽焕发出一层明亮光华。但这光华只是如在风雨中燃起的烛火般,火焰尚未腾起,就被倾盆冷雨浇灭。 “直到我知道了那个指腹为婚的婚约。才明白这世间女儿终究不如男儿,我和其他待嫁闺中的女孩儿也没什么不同。对方是侯门勋贵,即使再没落衰败,也不是我们这种平门小户能惹得起的。到了成婚那年,家里人不再让我去碰书纸笔墨,并专门请了教习嬷嬷,将我关在院中学习女工、礼仪及如何管理家事。因为我是要嫁入侯府坐侯夫人的,若无能力打理好府中内务及迎来送往之事,难免要被公婆和丈夫瞧不起,更会被其他妻妾欺压。” “我那时才知道,我岂是和周围那些女孩不一样,我其实连她们都不如。她们还可以嫁个和自己两情相悦的夫君,相濡以沫,恩爱到老,而我的夫君,注定要妻妾成群,我必须要和那些出身卑劣的女人一起分享丈夫的爱。” “而命运的捉弄并不止于此。成婚不久,我就发现我的夫君早就有了青梅竹马的恋人,而我,则是阻隔他们走到一起的那个恶人。因为那一纸指腹为婚的婚约,他不得不娶我这个他不爱的女人进门。他痛恨我,却碍于他母亲的压力,不得不与我同床共枕……” “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恶语相向中 分卷阅读148 ,我从小建立起的骄傲和自尊都渐渐粉碎、瓦解。我变得抑郁寡言、敏感多疑,甚至萌生了自杀的想法……” 姜氏语调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最后一句落时,夭夭却听到了她语音中的震颤。像是牙齿咬着铁片发出的声音。 “终于有一日,我忍无可忍,准备在房内服毒自尽,彻底摆脱眼前令人绝望的生活。我连药都准备好了……谁料,就在那时侯,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姜氏眼里终于落下泪。 “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的女儿,菖兰。” 75、惊天秘 ... “看着她在我腹中一日一日的长大, 我好像行将就死的枯木突然被灌了水、生出绿芽。丈夫、家族、荣辱这些事情突然都变得不重要了。我知道,她是上天赐来拯救我的珍宝,是我在这个人世上最重要的牵挂……以后, 再也没有任何人和事可以把我摧倒……” “可是……可是………” 姜氏声转呜咽, 崩溃得以掌覆面, 满腔愤恨、不甘、痛苦与自责都化作流不尽的泪,沿着十指缝隙落下。锥心,泣血。 她整个身体仿如在疾风暴雨中簌簌颤抖的细弱残花,随时可能倾折。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女子又何尝不是? 夭夭知道她未说完的话。她忘了, 老天爷最爱做的事就是作弄人。你自以为披上了最坚实的盔甲, 安如磐石, 坚不可摧, 他非要寻出那盔甲的命门,让你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五年前的她,眼睁睁的看着家族倾覆, 那些疼爱自己的亲人和族人在漫天刀光血影中飞灰湮灭, 连一魂一魄都未能留下,是何等伤心绝望, 怒火焚烧。此后, 当她被自己一心依恋之人亲手送上祭台,承受抽魂剖丹之苦时,仇恨的火焰一度要将她连血带肉一起烧为灰烬。 地狱空荡荡, 魔鬼在人间。 她第一次明白,为何会有那么多冤魂厉鬼宁愿凭一缕执念缠留人间,等着灰飞烟灭的结局,也不愿安安分分的去投胎转世。那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化为最阴最毒的那只厉鬼,撕咬,嗜杀,报复,不需要理智,不需要计较得失,只是一往无前,咬死所有仇人、挡路的人,不死不休。 可以说,那时的她,吐口气都是煞气,绝对是修炼厉鬼一途的好苗子,堕入邪魔外道简直分分钟的事! 可惜不知是不是在纯阳炼狱里呆了太久、满腔志气被日渐消磨的缘故,当她真的踩了狗屎运侥幸逃生,迷迷糊糊睡了很久,最终飘到那座荒山上时,她魂魄里的戾气与怨煞好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化去一般提不起半点精气神,她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也只是变成了一只日日为生计发愁、拼了命和满山冤魂抢夺灵气的普通小鬼。 泯然众鬼矣! 眼瞧着姜氏越哭越厉害,好像积压了半辈子的痛苦在这一夜开闸泄水。夭夭只得暂时收回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叹了声,望着眼前可怜妇人,道:“对不起,夫人。” 听她这一声,姜氏仿佛被人强行按了开关的机簧,哭声戛然而止。良久,她慢慢挪开手掌,露出十指后布满泪痕的脸,怆然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该谢谢你。” 夭夭一噎。有些怀疑姜氏是不是受刺激过度,精神不大正常了。 便听姜氏幽幽道:“谢谢你。让我们母女还有重逢之日。” 额…… 虽说是事实,也是极寻常一句话,夭夭却有些难过。 而且,面对自己这个欺骗她感情、占据她爱女身体的“冒牌女儿”,姜氏的反应,会不会太平静了些…… 正当夭夭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的时候,姜氏又自顾开口了:“真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姑娘。” “……” 姜氏语气平和,不似疯癫,夭夭心头隐隐浮起些不妙的感觉。 只见姜氏愧疚的望着她,叹道:“菖兰出事后,我悲痛欲绝,妄想逆天而行,用玄门秘术让她死而复生……谁料天意弄人,竟阴差阳错将姑娘的魂魄强行召至菖兰体内……实在抱歉……” 夭夭:“……” 她没听错吧?!!! 什么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难以想象,姜氏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深宅妇人,竟有胆量藐视国法、冒天下之大不韪,干出借尸还魂,不,借魂还尸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业”。 夭夭许久没缓过神。 若不是听过这位侯夫人前半截锥心泣血的剖白,她简直要怀疑姜氏是被邪神附了身。 “这世上,没有人比母亲更了解自己的女儿。我不是没怀疑过……但那念头一旦起来 分卷阅读149 便会被我狠狠揉碎在心里……我不断的麻痹自己,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因为我实在太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她……” “我知道,终有一日,这个秘密会瞒不下去。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我该醒了……” “我的菖兰,一定在怪我,没有找到她…………” [公众号@读 文少女] 姜氏苦笑,声音轻飘飘的,透着无力与绝望。 夭夭一时五味杂陈,暗道人生无常。刚刚从松寿堂出来时,她还满怀愧疚,思量着要如何在最大限度降低当事人痛苦的情况下,和姜氏坦白一切真相。 毕竟,经季侯孙和郑红桑那两个搅屎棍子一搅和,西平侯府的人就是再后知后觉也该惊醒些什么了。何况,孟老夫人和姜氏都是心思缜密之人。 没想到转眼之间,形势突变,她竟从“害人者”变成了“受害者”,还稀里糊涂的听了一耳朵来自姜氏的忏悔。 敢情闹了半天,姜氏根本不知晓她“乱臣贼女”的真实身份,只是把她当作了一只用来保鲜她女儿尸体的可怜孤魂。 姜氏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宅妇人,夭夭打死也不信她会“借尸还魂”这种很多玄门世家都搞不懂的高级禁术。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背后绝对是有某位道行颇深的高人在帮她。 夭夭心中隐隐生出个颇离谱的猜想,便努力从爪哇国找回自己的声音,问:“施术的人,是柳氏?” 姜氏点头:“不错。菖兰出事后,我悲痛欲绝,险些在灵堂里寻了短见。是柳妹妹看我可怜,才提出要帮我。” 果然是柳氏。 但这事儿还是说不出的怪异。 且不说以姜氏谨小慎微的性子,怎会轻信怪力乱神之事,仅凭“情敌”柳氏的三言两语就肯同意她把自己女儿的尸体抬上荒山,草草掩埋。万一还魂失败,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单说作为一个母亲,从情感上来讲,就算再悲痛,她最该做的也应该是让女儿入土为安,怎么会丧心病狂的同意柳氏这种计划。 而且“召错魂”这种事,到底是意外,还是柳氏故意为之,恐怕还不好说。 柳氏…… 那个神秘的符咒,瑶姬村观音庙中柳氏和穆王不可告人的会面,连日来心中的疑虑悉数浮上心头,夭夭心中那根弦莫名有些乱。 “你是个好姑娘。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我的菖兰是真的回来了。你们虽然性情差别很大,但都很善良。” “你一定在奇怪,我如何能狠下心,做出这种……这种事……” 姜氏大约也觉得自己挺疯狂,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是因为,我的女儿菖兰……根本不是上吊死的!” 姜氏忽然狠狠颤抖了一下,声音哆嗦起来,只有咬着牙才能发出音。 烛火突得跳了下,原本平静的屋子陡然弥漫起一股森然的气氛。 夭夭直觉一抹幽寒从不知名角落悄悄爬上了背脊。 “啪!” 一阵瓷碗碎裂声如同惊雷,打破诡异的夜。 “什么人?!敢来侯府内宅撒野!” 荣嬷嬷惊呼声随之而起。 夭夭悚然回头,恰看到一抹黑影从窗户后一闪而过。 左右被拆穿了身份,夭夭也不再藏着掖着,起身推门便奔了出去。 荣嬷嬷正握着把秃毛扫把放在门前,见夭夭突然蹿出来,吓了一跳,急道:“郡主快回去!外面危险!”一面将手中扫把抡得虎虎生威。 荣嬷嬷这一吼动静颇大,院子四处已有火把攒动,想来是值夜的小厮都被惊动了。 夭夭张目寻找,只见一条佝偻黑影正贴着院墙往外挪动,动作虽矫健灵越,但一看就不是什么高手级别。 “在那边,快堵住他!” “快!” “抓到了!”“抓到了!” 院内一片人仰马翻,不多时,四五个小厮便押着个人过来,口中喝骂不止。 那人垂着脑袋,穿一身灰扑扑沾满草屑的袍子,似害怕被人看到面貌,呜呜啊啊的挣扎不止。 夭夭一听他发出的怪音,心头猛地一跳。 众小厮将那人推搡到阶下,一把抓起那人乱蓬蓬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火把全堆聚在一起,将这方尺空间映得恍若白昼,也照亮了那人满脸可怖的刀疤。 “是你!” 荣嬷嬷认错这“刺客”,又惊又怒,道:“怎么又是你!夫人好心,看在你救过我们郡主的份上,将你留在府中 分卷阅读150 照看花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入内院来!” 又是你? 夭夭疑惑的望着荣嬷嬷。 荣嬷嬷老鹰护崽般将她护在身后,解释道:“郡主有所不知,这老家伙已不止一次在桑榆院外面晃悠,奴婢呵斥过几次,没想到他还贼心不死!今天,我非得打死这个混帐东西!” 她急怒之下,连“奴婢”二字都忘了,举起那根秃毛扫把就要拍下。 “奶娘,不可无理!” 姜氏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神色略疲倦的望着院中闹哄哄的景象,道:“你怎么忘了,几日前季侯孙围府,这位义士曾舍命去救老祖宗,绝非什么奸恶之徒。他今夜来这里,想必是有缘由的。” 夭夭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忙附和道:“对,这位大叔绝不是坏人。” 又同姜氏道:“娘,人既然是女儿带回来的,便将她交给女儿处置如何。他身患怪病,口不能言,就算有苦衷也无法倾吐出来。须女儿细细盘问才好。” 姜氏心思根本没在这事儿上面,听她这么说,便点头道:“也好,先关进柴房吧。” 夭夭暗送一口气,生怕姜氏再改变主意,忙命众小厮将人押下去。 76、证据 ... 一群小厮押着人呼啦啦的走了。 被这位“不速之客”一闹, 姜氏好像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恢复了几分弹性。 荣嬷嬷心疼的望着地上碎成一摊浆糊的燕窝粥,一边命小丫头们赶紧打扫掉, 眼不见心不烦, 一边安慰夭夭道:“等明早奴婢再让膳房做一碗。” 刚说完, 便听姜氏幽幽吩咐道:“奶娘,菖兰还饿着肚子,你现在就去。” “啊?” 一碗粥细火慢熬,再快也得个把时辰。吃进肚子里,也不见得有多顶饱。 荣嬷嬷疑是听错, 有些不明白为何今日姜氏对“燕窝粥”如此执着, 只得狐疑不定的继续去厨房催粥。 夭夭扶着姜氏进屋。没了外人在场, 无需做戏, 她不好再死皮赖脸的唤姜氏为“娘”,由衷道:“夫人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好人?” 姜氏笑:“未必会有好报。” 夭夭一默。 只见姜氏走到卧床边,探身进去,在床头摸索了半晌, 摸出一个黑色的小匣子。 “这……是我在菖兰身上发现的。” 姜氏双手有些哆嗦的把黑匣子放到梳妆台上, 十根手指抖得厉害,以至于拿钥匙往锁孔里对了半天, 都没对准位置。 可见里面装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氏抖了半天, 终于艰难的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咔嚓”一声,铜锁打开,原本严丝合缝的匣子立刻松动了些许。 一股极浅极淡的酒气, 竟沿着开口处松动的缝隙飘了出来。 这下子,姜氏不光手抖,整个身体都簌簌颤抖起来,仿佛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只匣子,而是一只来索命的厉鬼。 夭夭莫名有些动容。 姜氏既怕这匣子怕成这样,还敢把这玩意儿藏在床头,夜里睡觉就不怕做噩梦么? 定然是怕的。 只是,为母则强。 为了留住能证明女儿死因的这点证据,她宁愿夜夜噩梦缠身,不得安寝,也要守着这东西。 “啪。” 匣子终于被打开。姜氏却像是握了块火炭似的,一个不稳,匣子从手里滑溜出去,翻了个跟头,从里面掉出两样东西。 一块女孩用的素色手帕,一张不知是人血还是公鸡血画成的符纸。 姜氏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夭夭显然对符纸更感兴趣,拿起来一看,眼睛登时睁大一圈,竟然……是一张“镇尸符”。 “镇尸符”一般用于怨煞极重的古墓中,用来镇压尸体里残留的邪气与戾气,防止尸变。同时,也防止有孤魂冤鬼附着到这些凶尸身上,四处作恶。 寻常死于非命的人,尸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些怨气,但却不至于成为“凶尸”。所谓“凶尸”,必要生前遭受过极惨烈、极怨愤、极悲苦之事,戾气溢出魂魄,浸入四肢百骸之中。 就算真如传闻那样,菖兰郡主因为爱慕宋引而不得、绝望之下跑到荒山上上吊,也不可能产生这么大的戾气。 这镇尸符究竟是谁贴上的? 如果不是为了镇压尸体本身的戾气,难道,是防止有其他魂魄附到这具尸体上? “……” 夭夭不敢再深想下去 分卷阅读151 。 姜氏牙关打颤的道:“我偷偷去道观里问过。那里的道长说,这是……这是专用来镇压凶尸的符咒。” “菖兰那么善良,怎么可能是凶尸……” 她尾音颤了颤,便将后面不敢说出的话一并咬碎吞进了肚子里。 夭夭一叹。 除非,菖兰郡主根本不是“上吊自杀”,而是另有隐情。 究竟多么残酷、多么残忍的“隐情”,才能让一个素日里温柔知礼、性情内敛的女孩变成凶尸…… 夭夭搁下符文,拿起那一块手帕。 材质是极普通的云锦,帕面上绣着一枝娇艳欲滴的海棠花。 夭夭将鼻尖凑近帕子一闻,果然,一股淡淡的酒香气立刻钻了进来。 只是这酒香不同于寻常酒香,淡而不醇,夹杂着一丝甜味儿,熟悉的很,好像在哪里刚闻过。 “是龙眼的味道。” 姜氏忽然开口了。 夭夭一怔。难怪这么熟悉。几日前,云裳阁里,她可不是刚被人连哄带骗的喝了好几坛专克她的龙眼酒。 只是,她能活蹦乱跳的活到现在,全是因为她是个冒牌货。 若是对龙眼过敏的菖兰郡主误食了龙眼或沾了什么龙眼做的东西,后果就不大好说了。 姜氏心如死灰的道:“菖兰对龙眼过敏之事,只有府里人和常给她瞧病的几个郎中知晓……我也曾试着查过,可惜一无所获。” “只要菖兰能好好活着,我本也不打算深究到底。” “谁料又有人故技重施……” 夭夭感叹,这毒计一施,将她身份拆了个底朝天,虽未伤及菖兰郡主的贵体,却稳准狠的在姜氏心口捅下了更亮丽的一刀。 大抵是之前发泄太多,姜氏此刻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望着夭夭,眼底有微弱火苗窜动:“那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事情我不懂,但我能瞧出来,姑娘聪明灵慧,乃可托付之人。” “我希望,姑娘能看在菖兰这具身体的份上,帮我找出杀害菖兰的凶手,了我余愿。” “只要姑娘愿意,我这桑榆院永远是姑娘的家,我,永远是姑娘的「母亲」。” 脑子一团乱麻似的睡了一夜,次日一早,夭夭便直奔沙暖院去找柳氏。 柳氏入府以来,四处树敌,和姜氏、胡氏都不对付,除了色迷心窍的西平侯,基本上没有第二个人看她顺眼。连院中伺候她的丫头,据说也都是她从温玉楼带过来的。 因而乍见府中郡主造访,正在院中打扫的小丫头委实吃了一惊,连过往仆妇也将这事儿视为一桩奇谈。 “夫人还未起。” 小丫头声音脆生生的,知会了夭夭一声之后,便闷头继续扫院子,竟没有进去通禀的意思。 夭夭其实紧张了一路,生怕柳氏会避而不见,直接甩她一颗软钉子。此时一听柳氏在睡觉,好像找到缓冲点似的,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不是郡主吗?” “吱呀”一声,靠东的一间屋子上,两扇雕花窗被人从内推开。 柳氏蕙带当风的倚在窗后,虽呆在自己屋里,头上依旧戴着那顶及膝帷帽,正勾眼角打量着夭夭,语气虽故作惊讶,那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可半点没有惊讶的样子。 反而眸波缠绵浩渺如一江春水,似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77、嫂子 ... “宝儿, 跟侯爷说声,今儿我身子不舒服,晚些再去伺候他。” 柳氏懒洋洋的吩咐了小丫头一声, 开门请夭夭进去。 夭夭深吸一口气, 才有勇气迈着重若千钧的脚, 跨过那道门槛。 晨熙微露,柳氏屋里却晦暗的很,朝南的窗子上挂着厚厚一块棉布帘子,将光亮一丝不漏的隔绝在外。 “我怕光。” “这张假皮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柳氏轻描淡写的说了两句。继而眯起眼睛,道:“好久不见啊阿瑶。” 语气慵懒而随意, 似乎只是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夭夭眼圈一红, 一瞬间, 所有被她抛到爪哇国的伤心和委屈都原路找补了回来, 涌上喉头,堵得她说不出话。 人总是这样,无论遭受多少磨难痛苦,在外人面前总要伪装出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 咬碎了牙也要和着血吞进肚子里, 可一到至亲之人面前,不消对方说什么、问什么, 立刻现出本形。 柳氏从帷帽中 分卷阅读152 伸出一双柔弱无骨的手, 动作很轻的将夭夭双手笼在掌中,叹道:“傻丫头,我只是个披着人皮的孤魂野鬼, 没心没肺,你哭了我也不会心疼。” 她双手冷冰冰的,像是在雪窝里冻了一宿,没有一丝儿热气。 夭夭眼圈更红了,泪眼看就要憋不住。 柳氏牵着她坐下,也没倒茶,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当年,公输一族全族男女老少皆被划为乱臣逆党,「主谋者」押解入京,受剖丹抽魂、挫骨扬灰之刑,附逆者就地伏诛,魂魄锁入纯阳炼狱,永世不得超生。事发突然,除了尚在邺都的你,阖族三百余人,无一幸免。” 虽早料到这个结果,但亲口听柳氏说出来,夭夭还是生生打了个寒战。等这阵寒意过去之后,尖锐如钝刀割肉般的剜心之痛才沿着经脉游遍全身。 “那嫂嫂你又是如何……” “我自然没本事逃出纯阳炼狱。”柳氏黑沉沉的眼眸里,突然亮起一簇光。她笑道:“是我的孩子,救了我。” 夭夭一愣,陡然想起在瑶姬村观音庙中看到的情形,柳氏当时跪在穆王面前,怀中的确抱了一个襁褓。可当时那襁褓里,分明没有半点气息。 “上次你也瞧见了。” 柳氏眼睛又恢复了黑沉沉的样子:“我有本事生他,却本事养他。” “当时我身体虚弱,没有奶水。那些狱卒巴不得这缕公输族的血脉早早断绝,连米粥都不肯给。他生了病,高烧不退,身体烫的像个小火炉一样,就那样睁着眼,乖乖的在我怀里躺着,一声都没有哭。” “我知道,他舍不得离开他的娘亲。” “可舍不得也没用,他娘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从小火球变成小冰块。” “我用禁术留住了他最后一魄,并把自己的魂魄一并封入他体内,才得以逃出升天。” 五年时间,足以流完所有的血与泪。这样残酷的事,柳氏寥寥几句带过,语气平静,已不复当日观音庙中恳求穆王出手相救时的撕心裂肺。 她曾也是性烈如火、快意恩仇的将门之女,经历了丧夫之痛与丧子之痛的双重磨磋,如今也只能把仇恨掰碎了揉进三魂七魄里,披着张娼妓的皮,躲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等待最后一线生机。 夭夭无声流泪,几乎能透过她空洞的眼眸望见那暗无天日的炼狱深处。 嫂嫂所用的禁术名“寄魂”,可操纵旁人甚至自己的魂魄,乃禁术中的禁术,称为逆天之术也不为过。“寄魂”是湘西花府秘传之术,施术者需以自身元丹血肉为祭,一生一次,即油尽灯枯。 “这张皮是鬼族人给我的。哦,你应该见过。就是瑶姬村里那个人。” “作为回报,我帮他在人皮上画了那些能镇压鬼气的符文。” 柳氏不等夭夭张口,便蛔虫似得,先把她所有疑问一一戳破。 “那鬼族人告诉我,锡山暖玉能聚敛魂魄、救乾儿一命。哦,就是你侄儿,我给他取的名字。我才跑到穆王府盗玉。谁料那鬼族人惯会捡现成的,半路把玉抢走了。我一直追到瑶姬村,又倒霉的遇上穆王,才坦白实情,求他出手相助。后来,就撞上了你们。” 夭夭被自家嫂子四两拨千斤的一句“坦白实情”惊呆了。 柳氏紧接着砸下一句:“唉,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我能从纯阳炼狱逃出升天,虽是借了儿子的身体,但也少不了贵人相助。否则,那狱卒怎肯轻易把流着公输族血脉的尸体随意扔出去。即使是个掀不出风浪的死婴。” 那“贵人”,不消说,定是亮出名号能压塌半个大邺朝、行事风格却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穆王了。 柳氏一股脑把自己的事交代完,总算歇了口气,转问夭夭:“说说你,当年被宋家那个混蛋小子坑了之后,怎么从炼狱里逃出来的?” 宋引这些年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能顺利爬上夔龙卫副使之位,全赖这桩传颂在街头巷尾的大功劳。柳氏知道也不奇怪。 只是,与柳氏惊心动魄的逃亡经历比,夭夭“逃出升天”的经历略显敷衍和不着调,颇有些踩了狗屎运的味道。 “其实,我也不记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有人闯入了炼狱,和那些守卫打了起来,有人趁乱打开牢门上的禁制。我就迷迷糊糊跟着那些魂魄飘了出去,后来似乎睡了很久,等醒来的时候,已经飘到一座荒山里了。就是之前围猎的那座山。” 所谓“纯阳炼狱”,就是要用纯阳烈火把狱中“魂魄”活生生炼死,其中苦楚自然不必细说。夭夭那时就已被炼得七荤八素,魂魄脆的像块布满裂纹的瓷器,一捏就碎。即使逃出升天,恐怕也飘不出多远,便要魂飞魄散,碎成渣渣。 可奇怪的是,等夭夭再醒来 分卷阅读153 时,却发现自己的魂魄似乎恢复了最初的力量,也不知道她睡过去的那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柳氏点头,倒没觉得她敷衍,只道:“那时很多受过公输族庇护的百姓都到宫门前为父亲鸣冤,劫狱者更是屡禁不止。大约是让你撞上了。只是” 柳氏若有所思的道:“据我所知,当年那些江湖草莽的小打小闹,都被夔龙卫镇压下去了。且不说从炼狱到夔龙卫所险阻重重,守卫森严,离渊那老狗更放出无数爪牙,在邺都布下天罗地网,防止有人出逃。你能逃出去,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啧,若说没人帮你,我还真不信。” 看着夭夭茫然的眼神,柳氏无奈的一摆手:“算了。能逃出来总是好的,那些陈年老事追究它做什么。” 这倒提醒了夭夭今日来此的正事,忙问:“那我借尸还魂之事……” 柳氏爽快的认下这笔账:“的确是我一手操作。” 湘西花府最擅钻研一些稀奇古怪的禁术,诸如“寄魂”、“借尸还魂”之类,寻常玄门世家做起来可能十分吃力,他们家却是轻车熟路。 见夭夭一霎惨白的脸色,柳氏就知道她想歪了,立刻道:“借尸还魂我会,借尸害人的事我可不会做,也是你运气好,正好让我碰见这么一具和你生辰八字相符又新鲜的尸体。” 若以前夭夭也是认为自己踩了狗屎运,听了姜氏一番话和那张镇尸符之后,她敢笃定这事儿十有八/九不是巧合。 这时,柳氏又道:“不过这事儿,恐怕还有其他人在后面捣鬼。你知道,我怎么知道你魂魄被困在那座荒山上的吗?” 夭夭心立刻一提。 嫂子,说话能不大喘气吗? 自打回军中,穆玄虽是养伤,却没怎么有时间养。 之前蛊毒案的善后事宜自不必说,而征兵之事虽是惠明帝拿来“堂而皇之”搪塞穆王的借口,但眼瞧着秋意一天比一天浓,也渐渐的要提上日程。 最要命的却是,他抵达军中的隔日,惠明帝便派人送来了满满三大车封皮发黄、散发着浓浓古董气息的书籍,命他好好研读,据说与此次委于他的重任大有裨益。 所谓“重任”,自然是寻找阵眼之事。 穆玄大致翻了翻,这些书上知天文地理,下至九州要略、坊间奇谈,无所不包,无所不容,某些狐鬼艳文尺度之大,更是让人咋舌。以至于穆玄一度怀疑这是不是皇帝为了寻找那玄之又玄的阵眼,从民间小摊上搜刮来的。 惠明帝又非三岁小儿,绝不会没事找事的弄这么书来糊弄他。 穆玄不敢怠慢,只得拖着一身鞭伤,日夜研读。 惠明帝时刻惦记着他的时候,穆王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也十分不甘落后。 自打上次他们父子夜谈之后,穆王大约觉得是这些年“心慈手软”、放任不管才寒了儿子的心 、令穆玄生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危险念头,大改之前不让穆玄掺和族中事务的态度。那三大车书还没卸完,穆王爷的亲随暗卫便挟着厚厚一沓他老人家无暇处理的“家族琐事”来到帅帐之中,让穆玄定夺。此外,穆王爷还特意分派了一件“小任务”,让穆玄闲暇时帮着料理。 78、风起 ... 穆氏作为镇守一方的玄门世家, 经常会免费接受邺都及京郊百姓的请托,派出弟子料理那些上蹿下跳、为祸作恶的邪祟。一为历练弟子,二为秉承祖训, 让穆氏风骨一代代延续下去, 不忘“除邪卫道, 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初心。 穆王派给穆玄的这件“小任务”,就是来自京郊石头村一位里正的请托。 据这位里正讲,最近,石头村许多村民都患上了一种怪病。称为“怪病”,是因为患病者身体上都不痛不痒, 饭能正常吃, 水能正常喝, 但人却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且无论睡多少觉, 第二日都是一副精神倦怠、要死不活的模样。最早发病的人,现在已经瘦的只剩一副皮包骨,走在日光下只怕连爹妈都认不出来。 更怪的是,这病似乎格外偏爱年轻力壮的男子。现在村中能干活的壮丁几乎全病倒了, 一个个仿佛行走的竹竿, 别说下地干活了,能生活自理就不错了。整个石头村死气沉沉, 衰不胜衰, 土地都撂了荒,到处都是女人和小孩的哭声。请大夫来看,大夫也两眼一抹黑, 找不着病症所在。里正便怀疑是有邪物作祟,声泪俱下的请求穆王府出手相助。 玄牧军恰好驻扎在京郊外,与石头村相距不算太远,穆王便让穆玄顺手处理一下,就不再单派弟子了。 穆玄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在距玄牧军驻地西南方向约莫二十里地的一个山沟里找到了“石头村”这个地方。 “……” 分卷阅读154 穆王“相距不太远”的标准,也不知参考的是什么标准。 总之,那两位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铁了心不让他舒舒坦坦的养伤了。 除此之外,穆王还命那暗卫带来一瓶府中良医新配制的外伤药,据说对于祛瘀化肿、消除疤痕有奇特疗效,并在信中含沙射影的敲打儿子:遵循医嘱,不可滥用药物云云。似乎是暗指“炼肌膏”之事。 穆玄把玩着那瓶伤药,一时不知该如何消化穆王爷这副新鲜出炉的慈父面孔。 “将军,沈校尉急信。”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飘忽不定的思绪。 穆玄展信一看,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头儿,现在怎么办?咱们还追吗?” 数名一身短打、伪装成普通镖师的玄牧军将士立在一座挂满花灯、彩袖乱飘的三层画楼前,同时把目光投向中间的少年人身上。 少年人眉眼生得极俊朗,亦作江湖人装扮,只是衣料甚考究,外人看来,只当他是这个镖局的少东家。 “少东家”抬眼,慢慢扫过画楼上的“温玉楼”三字,眉头一皱,毫不掩饰厌恶之色。 “让老六他们盯紧了,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他一脸反胃的道。 这少年正是沈其华。 自从查知军中蛊毒案是有人浑水摸鱼、借着鬼族当盾牌挑事,阮、沈二人按照穆玄吩咐,略施小计,果然引得那内鬼露出马脚竟是平日里闷不做声、胆小怕事的越美人。 一个小小的美人,怎会有胆量在军中兴风作浪?不消说,定是背后有主使之人。 于是,两人将计就计,去北营捉人时故意拖延了些时间,让越美人有逃窜的机会,沈其华则立刻带人顺藤摸瓜,一路追着那越美人来到了此地。 温玉楼虽只是永乐坊内一家规模较大的青楼楚馆,但内里盘根错节、藏污纳垢,与许多朝中大员、江湖势力都有深秘联系。两伙势力一个爱面子、一个爱银子,经常勾结起来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温玉楼便负责在中间搭桥牵线。 “果然,这幕后黑手是朝中之人么?” 沈其华眯起眼,强迫自己盯着“温玉楼”看了一晌,心中隐隐升起些不妙的感觉。 此时,温玉楼内,一道敏捷的身影轻盈如燕,落入了甲字一号的雅间内。 室内檀香袅袅,琴音泠泠。竹帘之后,隐约勾勒出一个优雅怡然的身影。 “夜燕参见主人。” “越美人”单膝跪地,垂首盯着地面,咬牙道:“夜燕无能,被穆玄拆穿身份,落败而归,请主人降罪!” “铮” 琴音戛然而止。 帘后人苍白的五指不轻不重的压着琴弦,极慢的摩挲了两下,连道两声“可惜”。 声音低沉,不惊不怒,倒似真的在扼腕叹息。 夜燕愧疚道:“属下可以再找机会” 话没说完,弦下寒光一闪,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已贯入她喉中,一针封喉。 针尖上淬了剧毒。夜燕痛苦而扭曲的挣扎了几下,便七窍流血而毙。 “好端端的美人,却是个蠢货,可惜,可惜。” 那人悠悠一叹。话落,地上的“美人尸体”不知何时已化为一滩血水,深入地板缝隙里,无处可寻。 “殿下。” 满室血腥气中,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从暗处现身,眼角只往地上略扫了扫,在竹帘前停下,道:“外面似乎有玄牧军的人。接下来的事,您打算好了吗?” “来者是客。这蠢货既然把人引来了,我自然要「请君入瓮」,尽一尽地主之谊。” “说起来,本宫也好久没与我这表弟叙旧了。” 帘后人轻挑琴弦,像是摆弄玩具般,颇有些调皮的味道。 黑衣人大约是有些不信任他这过于写意的态度,委婉提醒道:“穆玄心思缜密,殿下万万不可轻敌,给他抓住把柄了。” 竹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得有些过分的俊秀脸庞。 自小恶疾缠身、本应在宫里“养病”的皇太子殿下空降温玉楼,干完了毁尸灭迹这桩缺德事后,又开始着手第二件缺德事 火烧房子。 “你再也猜不出的。” “是我当时在温玉楼认识的一个好姐妹告诉我的。也不算告诉……额,其实是我从她哪儿听到的。” 柳氏轻敲着桌案,道:“当时一听你的消息,我欣喜若狂,也没顾上想这整件事儿 分卷阅读155 的前因后果。现在仔细回味,忽觉有些事也太过巧合了。” 夭夭暗吃一惊:“嫂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你?” 这就更可怕了。 试想,谁会没事把一个今上讳莫如深的乱臣之女的名字挂在嘴边?又是谁,知道她的魂魄飘到了那座荒山上? 最重要的是,那人为什么要这样拐着弯让柳氏救她?? 79、当年 ... 夭夭越想越心惊, 定了定神,问:“嫂嫂可还记得你那位姐妹的名字?” 柳氏点头:“飘絮。” “昔日在温玉楼时,她帮过我不少忙。我进侯府不久, 她也嫁人了。” 夭夭倒不意外。在温玉楼这种地方, 一个女人若青春不再, 几乎等于被判了死刑,后面的出路无外乎等死和嫁人两条。因而很多女孩都会趁着年轻时给自己多攒些嫁妆。 “嫂嫂可知她嫁到了何处?” 柳氏打量着她,似乎犹豫了片刻,才道:“听说是个南方来的茶商,家中已有老婆。那混蛋怕老婆怕得厉害, 不敢把她带回家里, 就在京郊给她置了一个宅子。” 说完, 柳氏还是没忍住道:“阿瑶, 这些事,你真的要卷进来么?其实我……” “我知道,嫂嫂待我好。” 夭夭道:“只是,有些事并非我想躲, 就可以躲得掉的。你也看到了,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别人都已经找上门来了。” “何况, 我也实在不想这样窝窝囊囊的过下去, 日日听着别人在背后戳着阿爹的脊梁骨骂……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嫂嫂,我想知道, 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竟能让一个备受百信爱戴的众臣良将变成人人唾骂的乱臣贼子。让一个盘踞蜀中近百年的家族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公输家乃玄门大家,族中不乏身负绝学的能人异士,族中长辈也并非迂腐守旧之人。加上天高皇帝远,族人不喜拘束,性子野惯了,但凡受一丁点委屈都会十倍百倍的找补回来。为何当年那样一桩“莫须有”的谋逆重罪扣下来,竟无人反抗呢?有桃灵木做护持,至少保命是没有问题的,为何傲骨铮铮的阿爹和族人会甘心引颈就死? 柳氏蛔虫一般,道:“你以为,当年加诸在公输家头上的那些罪名,都是「莫须有之罪」么?” 夭夭听出她弦外之音,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当年,父亲恐怕确实与鬼族有些联系。” 柳氏语气平静的撂下一句足以颠覆夭夭过去十几年认知的话。时至今日,观她脸色,似乎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记得,那时候刚入春,蜀中鲜花似锦,到处都是踏马游春的人……只是族中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母亲突然失踪,父亲带着你大哥和二哥四处寻找,都杳无音信……” 夭夭第一次听说这事,心口一跳,舌头有些打结的道:“阿娘突然失踪?” “嗯。” “父亲似乎知道些什么,却不肯同旁人说,每日里只心事重重,借酒浇愁,连你大哥、二哥都无计可施,只能干着急。不料几日后,父亲突然接到一封神秘来信,信上没有落款,只说母亲在吴山镇做客,让父亲尽快赶过去相见。信封里还附着一绺青丝。父亲握起那青丝一闻一看,眼眶都红了,匆匆交代了你大哥几句,便带着二弟赶赴吴山镇。” “吴山镇……” 夭夭起初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熟悉,这时好像突得想起了什么,脸上血色登时褪尽。 当年,公输一族被告发与鬼族勾结,驱阴兵,血屠四镇,杀害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吴山镇便是其中之一。 柳氏似乎也被自己的声音带回了五年前、她一生噩梦开启之时,目光有些飘忽的道:“那封信的内容,其实是父亲口述给你大哥二哥的。念完他就收了起来,贴身随带,不允许第二人翻看。父亲以为,我们都没看到那封信……其实我看到了,那落款处虽无人名,却有一个幽蓝色的火焰标记。” 夭夭呼吸一紧:“是鬼族?” 柳氏点头:“父亲和二弟这一去,便是半月不归。你大哥心中担忧,本想派些人去吴山镇打探消息,不料博山、剑门两地忽遭邪祟大举入侵,许多无辜百姓被害。公输家世代坐镇蜀中,自然无法坐视不理。这一连串事接二连三的发生,你大哥隐约意识到事态不同寻常,便亲自带领领精兵三千和族中子弟百人往这两地除祟。” “我那时刚发现自己有孕,怕他分心,便没告诉他。你大哥离开两日后,离云中城较近的峨眉镇也传来邪祟作乱的消息。百姓惶惶不安,不断有从那边逃出来的人跑到将军府求救。隔日,朝廷也派人过来,命公输 分卷阅读156 家迅速出兵赶赴峨眉镇压邪祟。可府中精兵良将和精干弟子都已被你大哥带去另外两地平乱,留守云中城的官兵又不可轻动,公输家哪里还出得起兵。我和族中长辈一起向传令使禀明实情,请求朝廷增援。那狗奴才却态度傲慢,指责公输家尸位素餐、故意推诿避祸,只顾自己拥兵自大,置朝廷发令与百姓性命于不顾,将我们狠狠训斥了一番。我那时年轻气盛,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枪将那狗奴才从马上挑了下来,然后不顾族中长辈相劝,把府中仅存的精兵良将和年轻弟子都集合起来凑成一支队伍,奔往峨眉。” 寥寥数语,夭夭已经被当时的紧张形势所震慑。 柳氏喉间微微带了涩意,道:“当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公输家岂会只剩满府老弱病残,任人宰割……” 夭夭几乎可以想象到当时情景,不由愤懑盈胸,道:“阿爹不在,他们便如此气焰嚣张,若换做旁人,不一定能被嫂嫂做的更好。” 柳氏却并未因她这宽慰而好受,道:“等到了峨眉镇,我才发现事态远比我想象的严重。那些邪祟,根本不是普通的邪祟,别说不懂符术的普通军队,就是精通术法、有法宝护身的族中弟子,也被折腾的左支右绌、伤亡惨重。整个峨眉镇被厚重的阴气笼罩,十里不见一个活人,几乎成了一座鬼镇。我当时便明白,你大哥那边的情况恐怕也好不了多少。” “我带去的兵死伤大半,余下的也都被阴气侵体,病倒一片。无奈之下,我只能向朝廷求助。可惜接连派出五名探子,发出十几封告急信,都迟迟等不来援军。眼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在我身边倒下去,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便想着退回云中城,尽快联系上你大哥,再做打算。不料刚出峨眉镇,便遭遇朝廷兵马围堵。再后来,便传来公输家叛变,勾结鬼族、凃害百姓、意图犯上作乱的消息……我也才明白,那些邪祟,其实都是鬼族人……” 柳氏笑了下,带了些讽刺的味道:“当时,我们一群人浑身浴血的从镇子里闯出来。那模样,大约也像极了刚屠完镇的叛军……” 夭夭呆呆的道:“可出兵平乱,明明是朝廷的意思。嫂子也发过求救的书信” “但剑南道节度使崔大人说,他并非派人传达过出兵指令,也未曾收到我的求救信。” 柳氏一句话,打碎夭夭所有幻想。 这一切,只怕是早有人精心设计好的一个圈套。从阿娘失踪、阿爹收到那封信开始,阴谋已经开始启动。 只是,阿娘到底因何失踪?那信封上的鬼族标记又是怎么回事?阿爹不可能不识得鬼族标记,为何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丝毫防备,便带着二哥赴约? 嫂嫂大约也是反复琢磨过这个问题,才会说出那句话:“当年,父亲恐怕确实与鬼族有些联系。” 可公输族立族百年,历代家主皆是忠心不二,单凭那些流言蜚语和经不起考证的证据,素来宽厚的皇帝怎会突然翻脸,连三司会审都直接略过,便以极刑处置公输家。皇帝若真想彻查,派人去那四镇稍一调查,便可明知真相。百姓们的眼睛都是瞎的么?这其中,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缘由,抑或,连嫂嫂都不知道的“致命证据”。 夭夭心渐渐一沉,问:“嫂嫂可知,当年的案卷放在什么地方?” 柳氏并不意外的道:“众口不一,有的说在京兆府,有的说在典狱司,有的说在夔龙卫所,甚至还有人说是被皇帝下令封存在了宫中。我试着找过,可惜一无所获。” 这时,宝儿忽在外面喊道:“姑娘,侯爷过来了!” 宝儿的脑子有些直愣愣的,柳氏如今已贵为西平侯宠妾了,她依旧改不掉旧习惯,总算“姑娘长”“姑娘短”的叫。 好在柳氏也不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 但此刻一听西平侯过来,柳氏和夭夭还是吓了一跳。柳氏忙道:“你从后门出门,改日我再找你。” 一见不远处起了火光,沈其华眉心狠狠一跳,低声咒骂了一句,飞身扑入温玉楼内。 楼内人影乱撞,到处都是尖叫声,很多客人来不及穿好衣服,便慌慌张张的从雅间内冲出来,好不狼狈。 火势蔓延的很快,从那间甲子一号雅室开始,很快,整层甲子号雅室都烧了起来。等沈其华带人冲进去,房内已烧得渣都不剩,只来得及抢救墙上一张烧掉了半边角的地图。 玄牧军已堵住所有出口,防止楼里人乱窜出去,等火势扑灭,沈其华命所有人到大堂集合。清点一圈,果然没有越美人的踪迹。 长安城盛极一时的销金窟,就这样被那位缺德的太子殿下一把火烧成了废墟。未来三五月内只怕都不好开张了。 穆玄听完汇报,拿起那张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地图仔细研看,发现这地图的整体轮廓虽也是大邺朝的疆 分卷阅读157 域图,但里面却不像普通地图那样标注地名,反而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奇怪符阵,下笔潦草,符文乱飞,根本看不出出自谁人之手,更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阵。唯有两处地方印着不大不小两粒朱砂,也不知是何用意。 沈其华见穆玄神色凝重,便问:“将军瞧出门道了?” 穆玄不答,忽问他:“你确定,当时这幅图是挂在起火的房间?” 沈其华不明所以,道:“没错,末将找那老鸨确定过,那间房的确是起火的房间。” 穆玄又问:“挂在哪面墙上?” 沈其华想了想,道:“右边,东面墙上。” “那火势又是从哪边向哪边蔓延?” “甲子一号在最西边,是从西向东蔓” 话没说完,沈其华陡然意识到什么,惊了一身冷汗:“将军的意思是……” 穆玄冷笑:“那么大的火,连墙都烧焦了,这张图却只烧坏了一个角。你说奇不奇怪?” “何况,这幕后人行事雷厉,心思缜密,手脚非常干净,连一个大活人都能变没,怎么会大意到留下这样一幅明显藏着古怪的图到我们手里?” 没错。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纵火者故意让他们看到这张地图的。 沈其华在心里默默回答道。 穆玄沉吟片刻,吩咐道:“你依着这张地图的尺寸,立刻让人绘制一张尺寸一模一样的正常地图给我。” 80、聘礼 ... 夭夭刚从沙暖院出来, 便见外面闹哄哄的,许多仆妇丫头都聚在游廊上,正唾沫星乱飞的议论着什么事。 一见夭夭路过, 这些人似吓了一跳, 立刻如锯了嘴的葫芦般, 规规矩矩的在两边垂手站好,留出中间通道。偶有几个大胆的,抬眼偷偷瞟向她,面露怪异之色。 夭夭无端被她们瞟的有些头皮发麻,隐隐觉得, 恐怕又有什么事儿找上自己了。 果然, 刚到海棠院门口, 海雪便慌慌张张的拉住她, 一惊一乍道:“郡主,您听说了吗?” 夭夭顶着一脑门糊里糊涂的官司,递给她一个困惑的眼神。 海雪急得好像不知从何说起,舌头打结了好一会儿, 简单粗暴的概括:“东平侯府又来提亲了!连聘礼都抬到大门口了!” ??!! 夭夭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脱口反问:“你说谁提亲??” 海雪挂着满脸老母亲才有的焦虑,道:“东平侯府呀!东平侯夫人都亲自过来了!” 夭夭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昨夜, 她刚刚听海雪绘声绘色的讲述完那日外敌环饲, 孟老夫人老当益壮、气吞山河、当街撕毁两府婚约的壮举,怎么还没过两天,那眼高于顶的东平侯府又巴巴的上门提亲了? 最重要的是, 宋引那厮不是要去洛阳给文昌伯太夫人披麻戴孝、当孝子贤孙么?难不成他守孝期间,还要拖着她顺带给他守活寡? “我娘呢?她怎么说?” 海雪见自家郡主一脸茫然的表情,简直要急疯了,忙道:“夫人已经带着人去府门口了!老祖宗那边估计也得了消息了。” 见夭夭抬脚就往外走,海雪惊道:“郡主要去哪里?” 夭夭道:“我得去瞧瞧。我娘脾气好,万一被那个什么东平侯夫人欺负了怎么办。” 东平侯府这出尔反尔的奇葩行为,成功的将死气沉沉的西平侯府炸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一路上,到处都是好奇心爆表、无心干活的下人们,三三两两的聚成一群,从各个角度往府门口张望,见夭夭如见吉祥物。 夭夭穿梭在这一道道汇聚成枪林弹雨般的目光中,奔到府门口一看,只见西平侯府两扇总是将开不开的大门此刻开得格外展亮,姜氏带着荣嬷嬷及一群仆妇立在门槛外严阵以待,素日里总是无精打采爱犯困的小厮们也都个个站的腰杆笔直,眼神极有杀伤力的盯着外面的不速之客。 连素日里总是拈酸吃醋、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阖府不宁的胡氏,也坚定的站在了姜氏身边,一边脸还挂着点淤青,大约是之前被季侯孙打的伤还没好利索。此刻,胡氏终于把平日用来对付西平侯的那股腻死人不偿命的娇嗔软语当做武器投向了外人:“夫人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西平侯府蓬荜生辉啊。只是,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虽是一个妾室,不懂什么规矩,可也从未听过儿子娶媳妇要亲娘上门提亲的规矩呀。” 说着,像是听了笑话没忍住,捂着嘴偷笑了几声,十分没诚意的道:“对不起对不起,妾身一时失态,让夫人见笑了。” 夭夭挤到前面一瞧,只见府外大街上立着一水儿的黄衫小厮,足有二三十个,每人跟前 分卷阅读158 都搁着一个系着红缎及红绸花的大箱笼,将府门外的那块停车马的空地塞得严严实实。一个雍容华贵的高髻妇人,气定神闲的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衣着考究的老嬷嬷,想必就是那传说中的东平侯夫人。 东平侯夫人不愧是经历过风浪的长公主殿下,即使是个不怎么招皇帝待见的长公主。 被胡氏当众奚落,她也不生气,不急不缓的从袖中抽出一张大红烫金帖子,甚好脾气的道:“妹妹说笑了,本宫身为东平侯府当家女主人,丈夫不在,理应担起三个孩儿的婚姻大事。此其一。其二,本宫今日来此,其实是来给老祖宗和两位妹妹赔礼道歉的。” 此言一出,姜氏与胡氏俱是一愣。 若是这东平府夫人上来便气焰嚣张的“逼婚”,她们自可理直气壮的给挡回去。可人家却一改作风,放下身段来“道歉”,她们若再咄咄逼人、冷脸以对,未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我手中这东西,姜妹妹应该认识罢。是之前老祖宗登门拜访东平侯府与本宫议亲时留下的贵府菖兰郡主的庚帖。” 夭夭望着那大红帖子,心头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只见那东平侯夫人抚摸着手中的帖子叹息一声,道:“当日的情景,本宫真是历历在目。老祖宗声泪俱下的说菖兰那孩子对公瑾情根深种,非君不嫁,恳求本宫能够不计前嫌,成全这两个孩子。说实话,也不怕两位妹妹生气,以公瑾如今的地位,每日里来我东平侯府说亲的名门贵女不知有多少,哪个不是出身高贵、家风清正。菖兰这孩子原本也不差,可毕竟出了那档子事,名声受了牵累,别说本宫起初心里不愿,就是普通小门小户,也未必愿意让儿子娶这样的媳妇回家。” “可老祖宗一把年纪亲自上门说亲,又说得那般情真意切,本宫怎么忍心令她失望。再加上咱们两府向来同气连枝,昔日侯爷在时,也对孟侯爷赞誉有加,本宫思量再三,又对公瑾百般劝导,才留下菖兰的庚帖,答应这桩婚事。” 姜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 这时,一名黄衫小厮上前一步,呈了样东西到众人面前。 东平侯夫人揭开红绸布,露出托盘上另一张大红烫金庚帖,道:“这是公瑾的庚帖,早在半月前,本宫就找人为两个孩子合好了八字。只是诸事缠身,一直没来及送过来。前两日听闻西平侯府有难,本宫特意派人将此物送来,一来按规矩交换庚帖,二来也让外人知晓,咱们东平侯府与西平侯府同气连枝,谁也不能随意欺侮。本宫一片好心,却万万没料到那两个奴才吃里扒外,竟吃了外人贿赂,到西平侯府胡言乱语,企图破坏咱们两府婚约,陷本宫与东平侯府于不仁不义。还激怒了老祖宗。” 夭夭:“……” 这位长公主殿下还真是个人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三言两语就把所有罪过都推到了那两个倒了八辈子大霉的奴才和“莫须有”的外人身上。 偏偏外人明知她这套言辞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一时之间也没法反驳什么。 心中正气愤,忽觉两道毒蛇般的目光缠到了脸上,夭夭生生打了个激灵,抬头一看,那位长公主视线在自己身上轻轻一掠,笑吟吟道:“还望两位妹妹给老祖宗通禀一声,就说本宫亲自来给她老人家赔礼道歉了,望她老人家消消火气。” 姜氏显然已经被这位长公主那口三寸不烂之舌给绕了进去,心中深恶痛绝,嘴上毫无办法。 “长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老身怕折寿,岂敢领受?” 一道亮如洪钟的苍老声音兀得从后面传来。孟老夫人手握鹤首拐,由一个老仆妇搀着越众而出,毫不客气的把那位长公主给撅了回去。 东平侯夫人有“庚帖”在手,竟也毫不露怯,迎着孟老夫人目光仰起头,轻福一礼,道:“宵月的话,老祖宗想必也听到了。之前的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当初本宫既点头应下这桩婚事,要退婚也得我东平侯府来退。只要本宫一日不开口解除婚约,别说公瑾要守孝三年,就是守孝五年、十年,您孙女也得安安分分的在闺中等着待嫁!” 这句话一吐出口,宵月长公主总算吐出了胸中积攒的那长长的一口恶气。 其实,当日那道过继宋引为文昌伯太夫人义子的圣旨降下时,她只是沉浸在愤怒与不甘中无法自拔,根本还没想到婚事的事儿。后来,是章太妃第二次将她叫了过去,委婉提醒她连与西平侯府的婚约一道解除掉。 她当时还以为是惠明帝看上了西平侯府的丫头,才闹了这么一出,虽愈加愤懑不甘,却终究不敢和皇帝抢女人,便乖乖的从命了。再者,她本来就瞧不上那晦气的丫头,若非向来待她不冷不热的宋引突然态度大变,苦求她答应这桩婚事,她正好也想趁机修复与这个庶子、皇帝跟前的红人修复关系,才勉强答应了孟老夫 分卷阅读159 人。 直到昨日从女儿琼华口中得知,瞧上那丫头的根本不是皇帝,而是穆王府的世子,皇帝这么做多半是给自己的外甥铺路。新仇旧恨叠在一起,宵月长公主彻底愤怒了。这才匆匆凑了些七零八碎的聘礼,杀到了西平侯府。 这一次,她偏不让他们如意! 只有让灵樱不痛快,她才能痛快! 孟老夫人叹息一声,特没眼力价儿的对“正痛快着”的宵月长公主道:“并非老身不近人情,实在是长公主来晚一步。昨日,老身已经接了穆王府的聘礼,岂能再接东平侯的?” 这话一出,不仅“正痛快着”的宵月长公主,连姜氏、胡氏、在场的西平侯府众人以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被聘走了”的夭夭也全部惊呆了! 81、赐婚 ... 宵月长公主一张脸白了又青, 青了又绿,五颜六色好不精彩。 以姜氏为首的西平侯府众人忍了又忍,才没把满脑门的问号给露出来。 “这、这是何时的事?本宫为何没听说?” 长袖善舞的长公主殿下再张嘴时难得打了个磕绊。 孟老夫人笑了笑, 一派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大将风范, 徐徐道:“怎么?这等事老身还能扯谎不成?要不要老身将聘礼抬出来, 请长公主当面验验?” 宵月长公主的好脸色几乎要撑不起来了,心知棋差一招、大势已去,为防再让这老太婆激下去当众失仪,她愤怒的哼了声,带着身后两个嬷嬷拂袖而去。 东平侯府那帮黄衫小厮见主子临阵缩逃, 哪里还敢站在人家门前碍眼, 立刻手忙脚乱的抬起那些箱笼跟了上去。队伍歪歪扭扭, 排成一条残龙, 再没有来时的气势汹汹。 “大敌”一去,西平侯府众人脑门上的问号立刻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姜氏见鬼似的望着孟老夫人,话都快说不成了。 “娘, 这、这是何时的事?媳妇怎么不知道?” 几乎是把宵月长公主殿下的问题照搬来念了一遍。 “是啊, 老祖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氏心里过山车似的, 颇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大度和平和被老太婆一句话给炸没了。 其余丫头仆妇也都屏息凝神,神色紧张的盯着孟老夫人,满脸渴知欲。 孟老夫人瞧瞧这个, 又瞧瞧那个,忽然自己个儿先绷不住笑了两声,有些得意的道:“兵不厌诈。我骗她的,你们还当真了!” 啥??!! 众人满脸被雷劈焦的表情,姜氏哭笑不得的道:“娘,这种事怎能随便乱说,万一传出去,还当咱们想嫁女儿想疯了呢。” 胡氏整个人仿佛枯木逢春,立刻活了过来,满面春风的奉承道:“还是娘厉害,三言两语就把那疯婆子打发走了。” 又亲昵的挽着姜氏道:“姐姐莫担心,这疯婆子自己理亏,还失了颜面,定然不会主动对外提起的。只要咱们不说,没人知道这事儿。当务之急,是赶紧给菖兰寻一门靠谱的婚事,堵住那疯婆子的嘴。” 姜氏本就不敢相信穆王府会来提亲,一听孟老夫人只是扯谎,反而放了心,自然不会注意到胡氏那拐弯抹角的心思,便朝她笑了笑,表示领受好意。 倒是夭夭,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没由来的失落。她惊讶的发现,原来自己心底里是那么希望孟老夫人说的不是谎话…… 囧…… 一场闹剧草草结束,西平侯府延续一贯“上阵女子兵”的传统,正主孟侯爷依旧在叽叽歪歪的养病,俨然空气一般的存在。 姜氏、胡氏及其余空激动一场的丫鬟仆妇们各怀心思,簇拥着靠一出“空城计”智斗敌兵的孟老夫人往府内走去。 谁料一群人刚走过前院,后院的门都还没摸到,守门小厮忽然屁滚尿流的狂追上来,见鬼似的指着门口方向,发出一串不似人声的颤音:“老、老祖宗,圣、圣、圣……” 众人心中咯噔一声,俱以为那宵月长公主识破了老太君的计策,又带人杀了回来。 姜氏责怪道:“有什么话好好说,老祖宗跟前成何体统?” 那小厮面无人色的惨嚎:“圣、圣旨到了!” 这一下,众人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晴天霹雳”,连孟老夫人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两眼一瞪,盯着那小厮厉声叱骂道:“狗奴才,休要胡喊!儿戏圣旨,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可怜的小厮一腔冤枉无处可诉,急得都快哭了:“老祖宗,奴才真的没骗您,真的是圣旨来了!领头的是个穿朱袍的公公!说让府中上下去前厅接旨呢!” “朱袍的……难道是……” 分卷阅读160 孟老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才敢相信真的是圣旨来了,一时间,心中千百个念头闪过,首先冒出来的便是:莫不是菖兰那丫头的身份被拆穿了,圣上下旨捉拿?或者自己那窝囊废儿子又干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被人给抓住把柄参到了圣上跟前? 登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晕倒过去。 “老祖宗!” 姜氏眼疾手快的掺了老太君一把,问那小厮:“来了多少人?可有夔龙卫或大理寺的衙卫跟着?” 看模样跟她婆婆孟老夫人的心路历程差不多。 胡氏早已和一帮仆妇僵成了人形棍,她们根本不知晓夭夭真实身份,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家老侯爷只怕是犯了什么抄家砍头的大罪了……无不愁云惨淡,惶恐欲死。 那小厮压根儿不明白众人这番心思,满头雾水的道:“啊?好大一群,奴才没数。” “……” 几个胆子小的丫头,立刻腿一软,歪倒下去。 还是孟老夫人最先镇定下来,强忍着眩晕吩咐:“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叫侯爷出来接旨!” “还有孙嬷嬷,你去把老身的一品诰命服取来。” 众人如梦方醒。对呀,这等时候,西平侯就是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也得抬出来亮相。 姜氏第二个镇定下来,立刻派了一个腿脚灵便的仆妇去沙暖院传信,并安排人去将香案速速抬到前厅。 可怜西平侯府,上一次接到圣旨还是几十年前已故老侯爷尚在、孟老夫人被封为一品诰命时,这突然一道滚雷降下,登时将阖府折腾得人仰马翻。 忙乱中,姜氏突然将夭夭拉到一边,悄悄往她怀里塞了个小包袱,道:“好孩子,趁现在人没注意到你,赶紧走,我已让人在后门备了马车,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要回来了。” 夭夭没料到这等时候她还惦记着自己生死,好像连拜托自己查菖兰郡主死因的事都忘了,不由动容道:“夫人,我……” “什么都不要说了。”姜氏似乎看穿她心思,笑道:“保命要紧。菖兰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夭夭眼圈一红,还未来得及表明心意,姜氏已用力将她推开,哽声骂道:“还磨蹭什么?快走!” 骂完,她迅速转过身,双肩微微颤抖起来。 夭夭的心似被什么东西戳了下,盯着姜氏孤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 等孟老夫人换好诰命服,带着同样盛装的姜氏和胡氏赶到正厅时,王福安已经喝完了一盏茶。 正厅两边各站着一溜青衣小太监,个个屏息垂头,气氛肃然。倒是没见到夔龙卫和衙兵踪影。 “王福安给老夫人见礼了。” 王公公不紧不慢的从座上起身,堆出一脸笑,虚虚见了礼。 孟老夫人不可谓不震惊,她只猜到能穿朱袍的定是位品级极高的大太监,却没料到传旨人竟是贴身伺候圣上的太监总管王福安。 且看这位大总管的态度,似乎还称得上十分和善,愈发惊疑不定,便惶恐回礼道:“老身腿脚不支,让公公久等了。” “老太君哪里话,贵府茶水清香可口,洒家恨不得多饮几盏呢。”王福安看起来心情极好,越过孟老夫人四下一扫,问道:“怎么不见西平侯?”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柳氏扶着西平侯一步一挪的走进来,西平侯面白如纸,脑门上刻着“肾虚”俩字,吭哧吭哧的擦着汗,一见王福安,险些吓得扑倒在地,只哆哆嗦嗦的问:“王、王公公?” “正是洒家。” 王福安笑回一礼,也不多言,便神色一肃,拉着尖细的嗓子道:“西平侯府接旨!” 这两字仿佛天谶,气氛登时凝重起来。胡氏毕竟小门小户、没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脚跟一软,险些歪倒在地,幸而姜氏及时一搀,才没闹出笑话。 众人便在孟老夫人和西平侯的带领下,正襟跪下,心跳如鼓的等着王福安宣旨。 王福安造足了气氛之后,才不紧不慢的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西平侯孟平安之女孟菖兰温厚敦良,品貌出众,秉性端淑,德仪备至,皇后与朕躬闻之甚悦。现特赐婚于穆王世子穆玄为世子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王福安抑扬顿挫的念完,笑吟吟的望着厅中呆若木鸡的西平侯府诸人,道:“侯爷,老太君,还不领旨谢恩mao?” 西平侯似乎是吓坏了,有些茫然的望着王福安,半晌没放出一个屁。 b 分卷阅读161 r 孟老夫人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这一场大悲大喜,几乎要心梗发作,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双手有些颤抖的替旁边不争气的儿子把圣旨接过来,率众人齐齐叩首,道:“臣妇,叩谢圣上恩典!” 声音,已带了两分哽咽。 王福安连忙把人扶起来,笑着作揖道:“洒家这厢恭喜老太君,恭喜侯爷,恭喜西平侯府了。” 82、云动 ... 除了宣旨, 王福安还带来了皇帝丰厚的赏赐。 孟侯爷得靛色缎灰鼠皮袍一件、银茶壶一对、青汉玉笔筒、笔架各一件。孟老夫人得玉如意一对,上用金寿字缎二匹,金松灵祝寿簪一对, 玛瑙枕一只, 蜜腊朝珠一盘, 商银痰盒二件。姜氏得宫扇六柄、凤尾罗二匹、玛瑙枕一只,蜜腊朝珠一盘,商银痰盒二件。胡氏得宫扇二柄、凤尾罗一匹、蜜腊朝珠一盘。 除此之外,还有郑皇后特意赏赐给菖兰郡主做嫁妆的银粉妆盒一对、金手镯一对、珊瑚朝珠一盘、凤尾瑶琴簪二支、金丝扇六柄、云母屏风一座、红雕漆长屉匣一对、象牙木梳二匣、宫纱十匹、绫二十匹。 孟老夫人一边领着众人谢恩,一边心惊肉跳, 如踩云端。 西平侯府落败多年, 一代比一代不争气, 到了她这废物儿子孟平安这代尤为不争气。平日里, 皇帝基本上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恨不能忘了朝堂上还有这样一个混吃皇粮的老蛀虫,这次缘何会突降隆恩?菖兰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皇帝不可能不派人打探, 既打探过, 又怎么肯把一个“坏了名声”的落魄门户的郡主赐婚给自己最疼爱的外甥? 事毕,孟老夫人忙命人取来厚厚一袋银钱, 递到王福安手中, 旁敲侧击道:“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可西平侯府于国无尺寸之功,老身那儿子又是个不争气的, 不怕公公笑话,突然得圣上如此厚赏,老身真是有些于心不安。” 王福安也不作虚,利索的把那袋银子往袖口里一塞,笑眯眯道:“老太君,且放宽心,莫想闲事,你就踏踏实实的享福罢。以后,贵府的好日子还多着呢。真要谢,就谢老天爷赐了你一个好孙女。” 说完,笑着与众人团团作了一揖,便领着一群青衣小监打道回宫了。 王福安常年伺候在皇帝身边,论起“揣测君心”,满朝文武只怕没一个能及上他的。孟老夫人稍稍安心了些,望着一厅堆积如山的赏赐,竟有些感慨自己活到这把年纪,还能真真切切的体会一把什么叫“祸福无常”。 同时也有些庆幸,当日权衡之下,自己决定铤而走险、将错就错,将那丫头留在府中,看来果然是留对了。 一日之间,皇帝为穆王世子与西平侯府菖兰郡主赐婚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邺都城的大街小巷。皇帝这一举动毫无征兆,堪称平地一声惊雷,把满朝巴巴排队等着和穆王府结亲的大小权贵们都炸得外焦里嫩。 “什么??你确定是孟平安那个与人私奔不成、差点吊死的女儿??” “等等,此女不是前阵子刚和东平侯府的宋二定了婚约吗??” “陛下是疯了吧!!!” “穆王呢?穆王什么态度?穆王府怎么会同意这样的婚事!” “一定是孟平安那个老王八背地里搞了什么鬼!” 众人糟心到了极致,无不暗中窥测穆王府的态度,暗搓搓的盼着有个人站出来从中作点什么梗,要是直接搅黄就更好了。可惜整整一日过去,穆王府都平静的没掀起半点水花,穆王更是在典狱司忙到深夜才回到府中,好像这满城风雨跟他老人家没关系似的。 众人好不失望,满肚子的狐疑与不甘无处安放,不由暗暗揣测:“莫非这西平侯府里藏着什么稀世宝贝,才入了穆王的法眼?” 更有那些心思弯弯绕、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胆预言:皇帝此举只怕是在故意打压穆王府,穆王心中纵有不满,未必敢言。 当然,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也有心态积极乐观的反驳道:“诸君,你们就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西平侯祖坟上冒了青烟吗?” “……” 不管旁人怎么想,反正在西平侯府的主子和下人们看来,他们家侯爷的祖坟上不仅冒了青烟,冒的还是那种能直上青云的神烟。 他们侯爷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只怕就是生了菖兰郡主这么个堪称吉祥物的女儿。 胡氏这一日的心情在失落与亢奋之间来回转换,被这道横空出世的圣旨一压,真是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了。在后宅那块方尺之地钻营了十几年,第一次产生了“认命”的念头。 在一旁伺候的吴嬷嬷见院子里仅存的几枝石榴花都快要被自家夫人给掐完了,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忠心进言道:“夫人何必 分卷阅读162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依奴婢看,这桩婚事对东院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说完,悄悄朝姜氏所居的桑榆院方向努了努嘴。 胡氏那只摧花辣手一定,果然放过了最后一枝可怜的花,面上却依旧恹恹无力的道:“这都是命,你也不必总捡着那些好听话儿来哄我。” 吴嬷嬷立刻凑近几步,煞有介事的道:“夫人,话可不能这么讲。这婚姻大事,最讲究门当户对。那穆王府什么门第,咱们西平侯府又是什么门第,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为过。就凭咱们郡主惹出的那些败坏名声的事,就算有圣上赐婚,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那穆王世子和穆王府能给她好颜色吗?” “何况,这邺都城里不知有多少高门贵女使尽手段想要嫁入穆王府,如今被一个出身比她们低微、名声还不好的人捷足先登,她们岂能甘心?” 好不容易准备认命的胡氏立刻又被自家“忠仆”煽动得亢奋起来,嘴角不自觉的露出点笑,道: “我也真是想不明白,这圣上不是总看咱们西平侯府不顺眼么?这次到底是哪根筋抽了,怎么就把菖兰赐婚给穆王世子了?” 这样高深的问题,吴嬷嬷显然回答不了她。主仆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也不得其解,最终只能说服自己:大约真的是圣上脑子抽筋了吧。 那厢,姜氏惴惴不安的赶回桑榆院,一路都在犯愁夭夭到底跑了多远,还能不能给追回来,这事儿要如何回禀孟老夫人。谁料刚进院子,便望见夭夭带着海雪立在回廊下,正笑盈盈的望着她。 “菖兰……” 姜氏眼圈一红,几乎不敢相信。 夭夭立刻飞奔下来,挽住姜氏手臂,亲昵的唤了声“娘”,小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若真要降罪,女儿就是跑再远,也逃不过人家的手掌心。说不好还会连累娘和老祖宗。以后,女儿再也不跑了。” 姜氏强忍着才没落泪,一把将夭夭揽入怀中,手掌无意识的抚摸着她乌云般的秀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你想跑,娘也不让你跑了。” 短短一刻,“母女”两个竟像是久别重逢般,忽然间多了几分外人无从得知的默契和亲密。 等情绪慢慢平复下去,姜氏才想起正事,喜忧参半的道:“圣上赐婚的事,你必知道了。虽是天大的好事,可也太突然了。你实话告诉娘,你和那穆王世子,是不是早有来往?” 姜氏毕竟出身书香世家,她可不相信西平侯祖坟上忽然冒青烟这种无稽之谈。就算皇帝真要打压穆王府,朝中洁身自好、不结党营私的清贵人家有的是,再怎么选也不可能选到西平侯府这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没落贵族身上。 何况,就算皇帝陛下真的眼瞎选中了西平侯府,穆王府和灵樱长公主又怎会同意。姜氏稍稍一琢磨,便猜着此事只怕与穆王世子脱不了干系。 姜氏问得如此直白,向来脸皮甚厚的夭夭不由闹了个大红脸。 好半天,才挠着耳朵尖点了点头。 荣嬷嬷可没姜氏那番未卜先知的本事,闻言,双目放光的打量着自家小郡主,特骄傲的道:“还是咱们郡主有本事!” 夭夭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姜氏又欣慰又心酸,禁不住想,若是菖兰还好端端的活在这世上,此时不知又是什么光景。老天待她何其残忍,却又在她绝望之时,阴差阳错的赐了这个孩子来填补她内心的伤洞。 由于赐婚的圣旨直接下到了穆王府,穆玄得到消息已是夜里。 消息是顾长福马不停蹄亲自送来的,这位素来遇事持重的王府老管家高兴得只差手舞足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将圣旨内容一字不落的讲给穆玄听。 穆玄瞬间伤痛全消,立刻提笔给惠明帝写了一封长长的谢恩折子,托顾长福替他递进宫里。末了,犹豫了片刻,又问:“父王那边呢?” 顾长福笑道:“那还用说,王爷自然欢喜的很,接到旨意后,不仅厚赏了王公公,还吩咐奴才尽快把聘礼单子整理出来呢。” 听到聘礼之事是让顾长福一手操办,穆玄才扬了扬起嘴角,道:“这段时日便辛苦福伯了。” 顾长福操着一颗老父亲的心,忙道:“都是奴才分内事,岂敢言辛苦二字。”表完忠心,想起此行另一件紧要事,小心翼翼的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到穆玄跟前,低声道:“这是公主托奴才带给世子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唯有一股淡淡幽香透过封皮溢出,令人闻之心怡。 83、红妆 ... 钦天监合过男女双方八字, 称“上上大吉,天作之合”,将吉日定在了本月十六, 距圣旨下达不到半月期限。 姜氏彻日脚不沾地 分卷阅读163 , 在松寿堂和库房之间来回奔忙, 和孟老夫人计议嫁妆的事。 前些时日和东平侯府议亲,姜氏只需在之前和永安伯府的那套嫁妆上略添置一些,便能应付过去。可如今要结亲的对象变成了穆王府,那套嫁妆便显得有些寒碜。姜氏只得想尽法子添置,连此前从不过问这类事的孟老夫人也坐不住了, 亲自坐镇库房, 把她老人家当年出嫁时那些压箱底的嫁妆和这些年得的赏赐都拿了大半出来。 纵如此, 仍觉捉襟见肘。 胡氏听闻消息, 几乎气得晕厥过去,这等时候,她又不敢跑到孟老夫人跟前大哭大闹,只能和素日交好的碎嘴贵妇们诉苦:“老太太真是偏心偏到天上去了。菖兰是她孙女, 月昙和月娥就不是么?现在整个侯府的家底都快让东院那边掏空了, 等日后月昙月娥出嫁时,我砸锅卖铁押房子么?” [读][ 文][ 少][女] 这些贵妇整日里只关心后宅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一个比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七嘴八舌的安慰了他一通,便纷纷撺掇她去孟老夫人那里闹事。 只有一个名唤“九娘”的尚书府小妾劝她:“依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结, 姐姐与其在这儿跟自己置气,倒不如大度一些,给人家添置些嫁妆。” 胡氏以为她故意奚落自己,有些不悦的摆着脸道:“左右人善被人欺,妹妹只管打趣我吧。” 九娘笑道:“妹妹怎敢拿姐姐玩笑,妹妹只是觉得,眼下姐姐最该关心的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月昙和月娥的婚事。” 这话果然戳到了胡氏的痛处。 “当年我与侯爷青梅竹马,是在月老面前立过誓的。若非因为那一纸狗屁婚约,西平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就是我胡天骄,哪里轮得到那个女人。说不准,现在要和穆王府结亲的就是我们月昙了。可惜月昙性子太冷清,比不得那菖兰一身的狐媚手段,连穆王世子都能勾引……” 九娘高深莫测的道:“姐姐太天真了。那穆王世子何等身份,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岂是区区美色能迷惑得住的?” 胡氏再蠢,也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迫不及待的问:“妹妹这是何意?” 九娘道:“我也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她刻意压低声音,做出亲密及神秘之状,道:“外面都在传,穆王府肯同意这门婚事,是因为你们西平侯府藏着一张藏宝图。” 藏宝图?? 胡氏一脸懵逼。她在西平侯府耗了这么多年,哪块地皮上长着什么草都记得一清二楚,要真有藏宝图这种东西,她能不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们家要真有藏宝图这种玩意儿,西平侯府何至于沦落成现在这副样子。 九娘似乎看穿她心思,道:“依我看,这事儿你家那位都未必知道。” 胡氏彻底被她说蒙圈了。 九娘继续煽风点火:“听说圣上对此事也极为在意。姐姐若是能先一步找到这张藏宝图,那可是立了大功。别说区区两套嫁妆,届时圣上龙颜大悦,说不准会直接下旨召月昙入宫伴驾呢。” 胡氏内心的小虚荣小火苗彻底被点燃了。脑中不由肖想了一番她摇身一变,成为皇贵妃之母,姜氏、柳氏、甚至是孟老夫人都拜服在她脚下的情景。得意的想:“那菖兰就是嫁给穆王世子又如何,到时见了月昙,不照样得乖乖跪下行大礼?” 她越想越解气,越想越兴奋,不知不觉已将九娘引为知己。自此对九娘言听计从,隔三差五便要把人请到家中做客,则是后话。 夭夭摸不到姜氏人影,只能日日趁着小郡王孟菖羽下学时,拉着他盘问菖兰郡主的事。 孟菖羽一直觉得自家阿姐被装进棺材埋了一次后,脑子便有些不灵光,每次都是十分同情兼嫌弃的望她一眼,才肯开尊口给她普及一下她以前的光辉事迹。 从夭夭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位菖兰郡主温柔贤淑又知书达理,在遇到宋引之前,是个样貌人品都无可挑剔的标准名门贵女,几乎没有什么人生污点。只有在和宋引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一种为爱昏了头脑的蠢笨。 “我早劝过你,那宋二靠不住啊靠不住,你就是不听。” 孟菖羽摇头晃脑,痛心疾首的感叹。 夭夭忆起当日在荒山上,这位小郡王被她这“女鬼”抓住时、在宋引面前的小狗腿样儿,十分鄙夷的翻了个白眼。转念一想,孟菖羽这话也许并非随口胡诌,立刻殷勤的递上茶水点心,顺杆道:“你怎么瞧出来的?” 孟菖羽甚老成的道:“以前没说出来是怕伤你的心,如今你竟然已经幡然醒悟,告诉你也无妨。” 夭夭连忙表示洗耳恭听。 “就上巳节那次,你俩不是约在灞桥 分卷阅读164 看什么花灯吗。那天夜里安定坊正巧有庙会,我就缠着他给我买了几件小玩意儿,你猜怎么着,结账的时候,他悄悄买了对挺漂亮的桃花手镯藏在了怀里。他以为我没看见,我以为他要偷摸摸送你,便都没声张。谁料那天你回来后,手上根本没戴镯子。” 夭夭道:“也许,是送给他妹妹琼华的呢?” 孟小郡王不屑的“切”了一声,道:“我的亲姐,也就你这种傻瓜智障会这么想。谁不知道宋二和他嫡母势同水火,平日连晨昏定省这套表面功夫都不屑做。他脑子又没进水,买那么好的镯子送他嫡母的女儿做什么?那琼华我也见过,根本不把宋二放在眼里,俩人在街上迎头遇见都不说话的。” 夭夭陷入深思。要是这宋引心系别的女人,又何必与菖兰郡主纠缠不清,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实在没必要顾忌西平侯府。 除非,菖兰郡主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图谋之处。 嗯,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奉献出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感情,很像是宋引能干出来的事。 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在图谋菖兰郡主,抑或说西平侯府的什么东西呢? 孟菖羽才不关心这些,只眼巴巴的望着她亲姐,跃跃欲试的问:“姐,我未来姐夫脾气好不?以后,我是不是可以经常到玄牧军去?我听说那里的弓都是铁弓,最重的有一百多斤呢。” 和所有这个年龄的叛逆少年一样,孟小郡王心中也有一个十分伟大的英雄梦! 这次,换成夭夭十分同情的望着她“亲弟”了。 乖乖,以穆玄那副“闲人勿近”的臭脾气,孟菖羽这样的熊孩子若到了他手里,只怕会被整得找不着爹妈是谁吧。 为了不吓住小朋友,夭夭还是极力挤出一个微笑,含糊道:“嗯,还可以……吧……” 从前院出来后,夭夭一脚刚迈进后院,便迎面撞上了外出归来的柳氏。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自打那道赐婚的圣旨下了之后,夭夭面对柳氏时,便总有些心虚,甚至一种无法言说的愧疚。 家仇未报,她却要贪图那丝安逸和幸福,嫁人了……嫁的还是当年公输一族覆灭时,始终冷眼旁观、并迅速与乱臣划清界限的穆王府。 即使穆王曾对嫂嫂施以援手,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为防止旁人起疑,夭夭出来时连海雪都没带。柳氏便一摆手,命宝儿先回沙暖院,道:“今日天气不错,郡主可愿陪我在花园走走?” 夭夭默默点头。 两人无声走了一段路,柳氏忽然笑道:“喜欢便是喜欢,有什么难为情的?你小时候可不这样。” 夭夭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她的冷眼、嘲讽、责怪、质问甚至是怒骂,没想到柳氏竟语气极欢愉的说了这么一句,一时有些发懵。 柳氏没漏过她眼里的小情绪,有些心疼的道:“傻丫头,你还这么小,有权利追寻自己的幸福,和自己想要的生活。那些仇恨,有一个人背负已经足够了,不该再成为你的枷锁。嫂嫂希望,你能开心,快乐,和所爱之人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不要像嫂嫂和你大哥一样……” 夭夭眼睛一红,泪盈于目,哽咽道:“嫂嫂。” 柳氏常年凝结如冰的眼球难得露出些许暖色,道:“之前在瑶姬村,他既肯以命护你,自然是值得托付之人。如此,嫂嫂也能放心了。” 夭夭总觉得柳氏今日说话的语气与往日格外不同,但来不及细琢磨,柳氏已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雕花檀木盒子,趁着四下无人,往她袖中悄悄一递,道:“这是嫂子特意给你买的新婚贺礼,盼你喜欢。” 夭夭喉头酸胀,眼泪立刻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隔日,皇族中现存辈分最高的、连今上都要唤一声“皇叔”的长恭王领着一干王族勋贵浩浩荡荡奔至西平侯府,为穆王世子提亲,装着聘礼的青骢马车从街头一直排列到街尾,将整条永安街都塞得满满当当。沿街百姓们纷纷从窗户中探出头来,争先恐后观赏这“十里红妆”的壮观景象。 84、大婚 ... 两日后, 穆王亲自光临西平侯府,与孟老夫人进行了一次不长不短的会面,商议亲事细节。 西平侯府上下如临大敌, 无不战战兢兢, 孟侯爷更是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被人用藤椅抬了一路,眼瞧着就要到前厅时,竟不争气的昏死了过去。 “……” 孟老夫人使出浑身休养,也禁不住老脸一红。 好在穆王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这个窝囊废亲家公,只风度翩翩的嘱咐孟侯爷安心休养, 与孟老夫人相谈甚欢。 隔日, 整个邺都城都炸开了锅。 分卷阅读165 无论时刻嗅着风吹草动的朝中权贵还是专注看热闹的市井小民, 谁也没料到, 穆王府竟然这么给西平侯府面子。 向来门庭冷落的西平侯府半月之间生动的上演了一场“烈火烹油、咸鱼翻身”的大戏,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日日车马盈门,宾客不断, 不管是以前有来往的还是没来往的, 此刻都挤破了脑门来庆祝孟侯爷嫁女之喜。连孟老夫人和姜氏都忽然多了一脑门她们自己也不认识的“亲戚”。 西平侯府自开府至今就没这么热闹过。 随着婚期渐进,夭夭身边更如雨后春笋般, 蓬蓬勃勃的冒出许多“闺中密友”, 一会儿是丞相府的千金小姐,一会儿是大理寺卿的掌上明珠,一会儿是某某伯爷家的娇娇县主, 一个比一个千娇百媚、身份尊贵。 这些“密友们”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菖兰郡主闹出那些丑事后,她们是如何大义灭友、绕着西平侯府走的,此刻表现得一个比一个热情亲密,就差当场把夭夭拉到院子里喝碗歃血酒、义结金兰了。 夭夭耐着性子与这些人虚与委蛇,连日下来疲累不堪。这日见海雪又拿着张拜帖风风火火的走进来,登时生无可恋的把脸埋在枕头里耍赖:“唔,我生病了,头疼脚疼胸口疼,见不了客~” 海雪见怪不怪,眨了眨眼:“是郑尚书府的红玉小姐。” 郑红玉?? 乍听到这个恍如隔世的名字,夭夭打了个激灵,立刻坐了起来。 西平侯府外,果然停着一辆半旧不新的青盖马车。 郑红玉依旧挂着一脸病态的苍白,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纵然怀中抱着一个冬天才用得着的小暖手炉,她依旧掩嘴咳个不停。 夭夭心里颇不是滋味的望着车里情形,人已到了府门口,突然不知道待会儿见了面自己该调整成什么表情。 “菖兰。” 郑红玉先看到了她,立刻有些自虐的把将要冲出喉咙的咳意都咽回肚子里,歉意的笑了笑,就要挣扎着起身下车。 夭夭真怕她人还没下来,便先累断气了,连忙跑过去将她按住,叹道:“那个,你身体不好,就别出来吹风了。” 话音刚落,郑小姐便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夭夭:“……海雪,快去端盏热茶。” 几人七手八脚的忙活了一阵,郑红玉总算平复了下来,只是双颊被冲撞的泛起些奇异的血色。 她像是回光返照似的,突然焕发了几分精神,道:“菖兰你……还肯出来见我。我……对不起……” 夭夭其实并没有因为她的“背叛”伤什么心,她只是有些膈应这种“背后被人捅一刀”的感觉。大约是五年前宋引那厮留给她的后遗症? 因而,面对郑小姐这番忏悔,她十分大度的摆摆手,道:“你有你的苦衷,我有我的劫数,谈不上谁对不起谁。我只想知道,之前我为宋引「吊死」那次,我手帕上沾的龙眼粉,和你有没有关系?” 这段时日夭夭已经找人查过,菖兰郡主留下的那块手帕上之会残留龙眼的味道,是因为被人涂抹了一种药物龙眼粉。这种龙眼粉是一种纯度极高的龙眼核提取物,乃龙眼过敏患者的催命神药,跟它想比,什么龙眼酒、龙眼茶之类简直就是过家家的玩意儿。 而知道菖兰郡主对龙眼过敏的人并不多。 之前郑红桑利用龙眼酒设下毒计、在云裳阁对她发难时,夭夭事后就百思不得其解,菖兰郡主和郑红桑素无交往,郑红桑是如何知晓孟菖兰对龙眼过敏的? 当时,郑红桑的说辞是“从医官的大夫那里听到的”,可若无人引导,医官的大夫怎会无缘无故提起这样的话题。何况就算郑红桑真知晓她对龙眼过敏,又怎会想到她是个假的孟菖兰,进而以毒计试探。 郑红桑若真有此等神通,也不会连自己贴身丫鬟是“披着人皮的邪祟”都看不出来。 很明显,郑红桑是被人利用了。 至于利用她的人,夭夭不得不怀疑起另一位看起来十分人畜无害的郑小姐。 此女和郑红桑常年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体弱多病、经常会看大夫、又知晓孟菖兰对龙眼过敏之事,只需略施小计,便可让蠢蛋郑红桑给她当冤大头。 而郑红玉能看穿她身份,大约就是因为围猎那日,她尝了口龙眼酒被她瞧见了吧。 起初夭夭并不敢下定论,毕竟府里丫鬟婆子知晓她对龙眼过敏的不在少数,说不准是其他人走漏了风声。直到几日前夭夭收到穆玄来信,信中详细列举了从云裳阁小厮和一家名为“杏花村”的酒庄老板那里得到的一些口供,夭夭才确定这件事。 于是,夭夭又不得不怀疑,那块沾着“龙眼粉”的帕子,也和眼前这位人畜 分卷阅读166 无害的郑小姐有关。 “人畜无害”的郑小姐像是被人隔空打了一巴掌,脸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血色刷得褪了个干干净净。 不等她开尊口,夭夭便背着手笑道:“当然,郑小姐最擅长之事,是「借刀杀人」,不知道那一把刀又是谁?” 郑红玉显然是又被攥住了七寸,两颊和嘴角处的肌肉轻轻抽动了几下,才笑得极难看的道:“是我,与旁人无关。” 夭夭:“……” 她真是越来越好奇郑红玉身后的那把刀了。 镇尸符,可不是郑小姐这种不懂玄门术法的弱女子能搞出来的东西。 两人真枪实弹的大战了一场,郑红玉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这才想起今日来此的主要目的,转身从车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妆匣,隔窗递到夭夭面前,笑道:“无论你是哪个菖兰,我都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这是我一点心意,愿你能和穆王世子恩爱欢愉,白头到老。” 夭夭显然没有要接的意思。 郑小姐十分耿直的道:“这次没毒,放心吧。” 夭夭:“……” 被郑小姐当做“最好的朋友”,她真有些承受不起。 幸而,午后乔兰前来拜访,才稍稍缓解了她心头的阴郁。 转眼已到九月十六。 这日天不亮,西平侯府已经宾客如云。 孟侯爷难得精神焕发,穿着身崭新的宝蓝滚边锦袍,和孟老夫人一起在前面招待宾客,乔兰则带着一群千金小姐们在闺房陪着新妇梳洗上妆。平日里冷寂萧条的侯府,处处洋溢的少女们的欢声笑语和喜庆气息。 没心没肺的混了这么多日子,直到这一刻,夭夭才忽然感觉到一阵没由来的紧张,心跳得厉害,手心也浸满冷汗。 她举目四顾,想找到些什么东西或什么人稍微纾解一下这种坐立不安的心情,可惜除了替她忙进忙出的乔兰,屋子里全是陌生面孔。夭夭茫然了一瞬,隐约明白自己究竟想找什么了。心头钝痛,默默低下头,努力把那些疯狂奔流的思念收进小小一颗心里。 阿爹,阿娘,大哥,二哥。 你们魂魄散落在何方 你们可能看到? 你们的小阿瑶,要嫁人了。 夭夭眼睫一颤,一滴泪无声滑落。 直到姜氏带着荣嬷嬷进来为她梳头,且梳到半道,姜氏又发挥正常水平、开始泪落不止时,夭夭慌乱的心才稍稍安宁下来,连忙尽职尽责的去安慰她现在的“亲娘”。 申时一刻,迎亲队伍从穆王府出发,经靖善、安业、兴华等坊,于黄昏时准时抵达西平侯府。 穆玄一身大红喜袍,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抹额和乌发皆藏在璞头之下,愈发显得俊美如玉,潇洒飞扬。随行的玄牧军将士及素日与穆玄交好的武将、王孙公子们皆是性情疏阔、不拘小节之辈,到了西平侯府大门前,立刻在马上齐声呼哨,高呼“新妇子!”,门内立刻有人高声应和,抛出一个又一个刁钻问题,双方唇枪舌战、各使尽浑身解数,镇日忙于军事和练兵的穆世子重拾旧学,连作了三首催妆诗,才终于把门给催开。 为示隆恩,皇帝还特地派了礼部两个老鸿儒过来洋洋洒洒的念了篇酸文,以祝两家好合、千载辉光云云。 及新妇登车,新郎迎妇入门,完成转席、拜堂、却扇等一干繁琐而隆重的礼仪,已是暮色四合,晓星在天。 穆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喧天,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穆玄还要去前面待客,夭夭则顶着厚重的凤冠,牵线木偶似的,被宁嬷嬷等人引入尔雅院的新房内。 那凤冠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漂亮归漂亮,可折腾一日下来,夭夭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被那玩意儿压断了。还有那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嫁衣,愣是把她闷出了一身汗。 待宁嬷嬷等人一离开,夭夭立刻如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整个人塌陷了下去。回想这一日,更是觉得晕晕乎乎,恍如梦里。 海雪生怕自家郡主这副模样被穆王府的人瞧见,吓得连忙将门窗都严严实实的关好,小声提醒道:“郡主,仪态,仪态啊。” 85、洞房 ... 门窗一闭, 喜房内断了漏似的,静的可怕,连院中丫鬟仆妇的笑闹声都变得模模糊糊。 这种近乎封闭的环境, 一下子将夭夭浑身的困意和懒怠劲儿抽走了。 她像是生锈已久的机轮时隔多年再次运转, 当了一天的牵线木偶, 此刻竟然没由来的紧张起来。 从今夜起,她就要告别好不容易才睡暖和的海棠院,住到另一个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且还要和一大群她完全不熟悉的人共同生活。 分卷阅读167 而且,她虽然很喜欢穆玄, 可一想到以后都要和他吃在一起, 住在一起, 还要……睡在一起。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难道像阿娘对阿爹那样, 要给他缝衣做饭?还要“伺候”他写字练剑、起床睡觉? 她可一样都不会。 光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要是打架捉妖,她估计还能帮上点忙。 夭夭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其实根本就还没做好嫁人的准备, 就糊里糊涂嫁了过来…… 她越想越紧张, 几乎要坐立不安了。正想让海雪把门窗都打开,宁嬷嬷忽在外面请见。 夭夭暗暗呼出一口气, 忙端正坐好, 道:“嬷嬷请进。” 宁嬷嬷带着紫珊并两个小丫头笑盈盈的进来,先行了礼,道:“今日府里客人多, 世子怕世子妃等得饿了,特意吩咐奴婢送些茶水点心过来。” 她一摆手,紫珊立刻带人手脚利索的把点心、茶水悉数摆到了床头小案上。 一股股熟悉的香味混在一起钻入鼻尖,夭夭张目望去,只见那所谓的点心足足有十几样,每样两块,俱用红釉小碟盛着。光瞧着就十分赏心悦目。 都是她爱吃的蜀中糕点。 夭夭心头猝不及防的被注入一股暖流,不知该说什么,便没话找话的问:“世子……他何时回来?” 话音刚落,那两个小丫头先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夭夭这才惊觉不妥,不由闹了个大红脸,幸而现在满屋子都是红色,喜烛折射出的光也是红的,她这红脸才没显出来。 宁嬷嬷倒没取笑她,只是一本正经的道:“世子妃莫急,等世子待完客,自会回来。” “……” 谁急了?? 夭夭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点心埋进盘子里。 所谓肚子饱了心不慌,几块糕点下肚,夭夭果然没那么紧张了,先前被吓走的那股困劲儿也慢慢找上身了。 海雪已和其他人一起在外面守着,没人盯着,夭夭便理所当然的打起了盹儿。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海雪在外面唤了声“世子”,继而房门打开,夜风穿户,有清晰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房门随即关上。 穆玄脚步很轻,似乎怕吵着她。 可夭夭自小就耳朵最好使,换个壳也没影响正常发挥,生生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只是乍然间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场面,在“坐起来和穆玄聊聊天”和“继续装睡”之间,果断的选择了后者,老老实实的当她的缩头乌龟。 虽然,她极不厚道的横躺在中间,占了两个人的床位。 穆玄走过来之后便没有了动静,大约正立在床前“欣赏”她这副很不厚道的睡姿。 夭夭在他目光“凌迟”下,忍得极辛苦,只盼着穆玄赶紧去干点别的,好让她悄悄调整下睡姿,给他留点睡觉的地方。 夜深人静,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他难道不该来个夜读什么的? 玄牧军不是乱七八糟的事儿很多吗? 他难道就没有什么紧急军务要处理的? 可惜,穆世子今夜似乎真的有点“不务正业”,既没夜读,也没处理军务,而是……靴子一蹬,直接仰头躺了下来…… 还是和她肩并肩、排排躺的姿势。 夭夭:“……” 以前在太平观,他不是挺上进的么? 夭夭头皮发麻的等了会儿,琢磨着穆玄差不多该闭上眼睡觉了,才悄悄地、故作自然的、以比蜗牛还慢上五十倍的速度往旁边挪了挪,好给两人留出来翻身活动的空间。 谁料她刚胆战心惊的挪好躺平,“不务正业”的穆世子便很给面儿的翻了个身,把她好不容易留出来的空间占了个严严实实。再次和她肩并肩的躺在了一起。 夭夭:“……” 白挪了! 更可恶的是,裙带还被穆玄给压住了,她想挪第二次都不成! 当年阿爹和阿娘,到底是怎么忍受两个人同睡一张床的。 这也太不方便了! 夭夭没头没脑的想了一通,心道明天一定要和穆玄好好商量一下添张床的问题,正努力酝酿睡意,忽然身上一重,整个人被压陷进了被子里。 紧接着,一股酒气,混着一股男子独有的清醇气息,扑面而来。 “……” 穆玄翻身翻上瘾,竟然直 分卷阅读168 接翻到了她身上! 夭夭如被毒蛇附身,瞬间僵成一条人棍,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更别提把人推开了。胸口的那颗心,更是被人启动了开关似的,砰砰乱跳起来。 “阿瑶……” 穆玄在她耳边唤了一声,嗓比平日低沉许多,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夭夭只觉耳朵尖酥酥的,痒痒的,似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两人身体相贴,呼吸相缠,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蒸腾起来。夭夭也不知从哪个爪哇国找回一丝清明,伸起快要不受指挥的手,想把压在身上的“活重物”给推开。 谁料刚刚一动,两只手腕便被一左一右,死死扣在了身体两侧。 穆玄一双手仿如铁钳,手劲儿大得惊人,夭夭暗暗用力挣扎,竟然没能挣开分毫。 “穆唔” 她还没喊出“穆玄”两个字,嘴巴便被两片冰凉的唇堵住。 夭夭脑中轰得一声,睁大了眼睛,僵成木棍的身体唰唰贯过道两道闪电。 “……” 这、这家伙喝酒喝过头了吧! 入目处,只有一双宛如刀裁的剑眉。 她越是挣扎,穆玄便越是来劲儿,舌尖继撬开她嘴唇之后,又开始撬她的牙齿。夭夭从未见识过这样不讲道理且“热烈过度”的穆玄,脑子早已乱成一团浆糊。 很快,她被他折腾的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抵抗半天,终是缴械投降,任由他舌尖直冲无阻的闯入她牙关之后的领地,为所欲为。 穆玄一改往日沉着冷静作风,动作霸道而粗鲁,夭夭唇上被他咬了好几口,又酥又麻,隐隐泛着疼,下意识想挣开被他钳在两侧的手腕。穆玄似被激怒,哼了声,竟将她两条手臂绞在一起,直接往上一翻,扣压到了她头顶上方。 同时,他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开始不老实的在她身上动来动去。先是探入她胸口衣裳,捡着她敏感处揉捏半天后,又沿着她锁骨一路往下,摸到了她腰上,开始解她的裙带。 夭夭已经快僵成石柱,混沌间,忽然想起出嫁前一夜姜氏跟她灌得那一耳朵东西,陡然明白穆玄想要做什么,心头一阵恐慌,牙齿本能的咬了下去。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立刻在两人的口齿间弥漫开。 穆玄动作戛然而止。 夭夭眼睁睁的瞧着他眸中的迷乱渐渐褪去,陡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也顾不上羞耻不羞耻了,趁他走神,立刻把人推开,慌忙坐起来,急问:“怎么办?伤得重吗?要不要叫大夫过来?” 穆玄“哦”了声,面不改色的擦了擦嘴角,竟还笑得出来,道:“不打紧。叫什么大夫?大半夜的,你想让整个穆王府的人都知道你「谋害亲夫」么?” 夭夭:“……” 这人根本没喝醉,也瞧不出半点困意,敢情刚才都是故意的! 生平第一次,夭夭竟产生了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夭夭还没想明白自己假睡的事是怎么穿帮的,转头一看,那只将她弄来此处的“老虎”已施施然下床,拿起案上的酒壶倒满了两杯酒,端了过来。 “阿瑶,今夜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开心的一夜。” 穆玄将其中一杯酒递到她手中,嘴角轻轻扬起,道:“你曾经告诉我。当一个人对生活失去信心的时候,那就找一个他爱的人,保护她,体贴她,给她买好吃的东西和漂亮的衣服,让她和他作伴儿,陪他游走四方、行侠仗义。那样他就不会感到孤独寂寞了。他们还可以生很多小娃娃,就像你阿爹和阿娘那样。” “他找了很多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她。” “这杯合卺酒,祝他们白首到老,永不分离。” 夭夭没料到他突然又正经了起来,顺着他这番话,不由想起当年他们在蜀中初见的情形,只觉恍如隔世。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有那么多的岁月偷偷流走了。 她眼睛一时有些发酸,用力笑出两个小梨涡,端起酒,和他共饮而尽。 …… 夭夭以为躲过一劫。 不料喝完酒,穆玄又开始拖着她上床睡觉。 这次连前奏都没有,轻车熟路的将她手臂往上一扣,便开始解她裙带。 还不准她开口说话,否则就要用嘴巴堵她。 夭夭被欺压的毫无反抗之力,感觉浑身都爬满小虫子一般,汗毛直竖,趁着某人埋头解那根十分难解的裙带的空隙,不死心的道:“那个、那个良辰美景,不如我们读会儿书?” 话音刚落,只听“刺啦” 分卷阅读169 一声,某人耐心耗尽,直接将那根裙带给撕成了两截。 夭夭:“……” 还能不能好好睡觉了? 她再也不想和这人同睡一张床了。 86、针锋 ... 自打还魂重生, 夭夭便变得警觉浅眠,往往天不亮就会醒来。刚住进海棠院那会儿,她甚至每天都要做好几个噩梦, 被自己吓醒。 可这一夜, 夭夭却睡得格外死沉, 直到外面天色大亮,才顶着两个黑眼圈悠悠转醒。 重重大红帐幔遮住了光线,床帐内尚有些昏暗。 夭夭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挤到了里面,头上那顶死沉的凤冠和身上那一层层繁复的嫁衣都已经不见了,通身上下只余一件红色薄罗透肤抹胸。 一见到这件刺眼的抹胸, 昨夜那些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记忆就像开了闸似的, 一下子全灌回到了脑子里。 穆玄那家伙跟吃错药似的, 翻来覆去将她折腾到后半夜, 直将她折腾成了一滩烂泥,后来大约看她实在承受不住了,才不甘不愿的放过了她。 夭夭那时脑子一团浆糊,只迷迷糊糊记得有人拿热毛巾耐心轻柔的替她擦拭身子, 并给她换上了新的抹胸小衣。 “……” 与海雪或宁嬷嬷相比, 她宁愿那个人是穆玄。 毕竟,太丢脸了! 夭夭默默捂面, 内心无声哀嚎了一番, 张开指缝,转头一看,那“始作俑者”睡得正香, 嘴角还十分欠扁的挂着一点满足的笑意。 穆玄已除去璞头,满头乌发只用那根玄色抹额松松垮垮的系着,配上那张俊美如玉的脸,简直就是个温润沉静、人畜无害的翩翩少年。 和昨夜的“禽兽行径”判若两人! 此刻,他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大红亵衣松松垮垮的半敞着,露出里面精瘦结实的胸膛,通身散发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力量。 夭夭盯着看了几眼,耳根竟然莫名有些发热,顿时跟触电似的,匆匆移开目光。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有做亏心事,要心虚也该旁边那家伙心虚,便愤愤咬牙,重新把头扭回去。 谁知这一扭,竟冷不丁的对上一双漆亮如星的双眸。正三分含笑、七分促狭的望着她。 夭夭现在见到他这副表情就浑身发毛,脸色登时一菜,本能的就想往里面龟缩。 穆玄好整以暇的看着,不等她付诸行动,便伸手一捞,轻松的将她捞进了怀里。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紧紧的抱着她,将下巴抵在她一侧肩膀上。似乎打算维持着这个姿势睡个回笼觉。 夭夭被他搂得僵成一条线、浑身冒虚汗,用力挣脱了几下,无果。他闷闷的哼了声,故意惩罚似的,按在她腰侧的那只手立刻不安分的动了起来,撩开她抹胸下摆,轻车熟路的往里面钻。 又来! 夭夭吓得魂飞魄散,整个身体一弓,急道:“你、你干什么?” 穆玄手不停,在她耳边甚轻笑道:“你想什么,就是什么。” “……” 大白天的!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了! 清晰的感觉到那只可恶的手马上就要伸到她敏感处,夭夭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没骨气的表态:“停!停!我不动了还不行吗?” 穆玄果然老实了,慢吞吞把手从那处移开,然后顺势沿着衣裳摸索到她腰眼处,有一下没一下的按捏着,并拿下巴蹭了蹭她肩头,道:“再不听话,我可真不客气了。” “……” 夭夭真是被他折腾的彻底没脾气了!只暗暗磨牙,琢磨着哪天给他下点药,再将他压在身下揉搓三百遍,一雪前耻。 所幸穆王府家法严明,穆玄也没敢胡闹太久,见天色快要亮透,便传早已等候在外的宁嬷嬷并一众丫鬟仆妇进来,伺候二人梳洗更衣。 海雪还是个不通人事的丫头,见夭夭双腿直打颤,几乎站都站不稳,眼下也一片淡淡乌青,大是惊讶,道:“郡主可是哪里不适?” 她一开口,立刻成功的把所有人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紫珊面皮一红,另外两个小丫头又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夭夭:“……” 她真是浑身上下哪块都不舒服! 宁嬷嬷则带着两个仆妇去收拾床帐,捡宝贝似的将那块沾了点点落红的素帕从底下取出来,三人心照不宣的一笑,仔细收好。 今日夭夭穿妃色金丝罗纱襦裙,梳飞天髻,缀一套血玉首饰,纤腰不盈一握,云面艳若桃李,整个人美得仿佛画上的仙子。穆玄则穿一身简单利落的天青色襕袍,腰束白玉带,乌发以抹额 分卷阅读170 绑着,既干练又精神。 两人简单吃了两口点心,便一起出了尔雅院,准备去九华院给穆王请安。不料刚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了对面院里的穆鄢和扶摇。 穆鄢只迅速往夭夭身上一扫,便移开目光,语调略拘谨的朝穆玄道:“恭喜二弟新婚之喜。二弟和弟妹可是要去向父王请安?” 穆玄甚客气的回道:“正是。多谢大哥挂念。” 这两人虽以兄弟相称,言语间却处处透着疏离。夭夭立刻反应过来,这位年轻男子大约就是那位穆王宠妾静姝生的孩子了。 据说穆王对这位长子十分疼爱,几乎称得上“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相较之下,每日双份课业、动辄挨鞭子挨板子、因为画反一道符文便被关在祠堂里险些把手指都画废的穆玄就有点不像亲生的。 既能得穆王如此宠爱,此子定是比穆玄天分还要高的天纵奇才了。 不过,光从面相上来看,这位大公子并无英华内敛之象,周身的灵力也很微弱啊。 夭夭百思不得其解,但穆玄既然要称他一声大哥,自己也不好失礼,夭夭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轻福一礼,道:“菖兰见过大哥。” 穆鄢面皮微红,手脚有些局促的回礼道:“弟妹安好。” 性情还如此内敛害羞,委实不像是堂堂穆王府长公子的风范。 夭夭愈发想不明白了。 穆王此人,行事风格果然令人难以捉摸。 扶摇满脸郁色的立在后面,既不同穆玄见礼,也不搭理夭夭,只没好气的催促穆鄢:“真是磨蹭死了,你到底走不走,再婆婆妈妈的我可就先走了,父王和姨母还等着呢!” 父王?姨母? 夭夭不由瞅了扶摇一眼,其实她早就悄悄打量过这位做少妇装扮的美丽女子了。只是观其印堂发黑,浑身直冒戾气,满脸都写着“不顺心”三个字,才没主动询问这是何方高人。 但观其貌,听其言,又亲眼见识到了她这番胡搅蛮缠、蛮不讲理的模样,夭夭笃定此女不会是那位长公子的妻室。 于是,她一脸春风化雨的问:“这位可是嫂嫂?” 语气要多天真无邪有多天真无邪。 扶摇闻言,那张美丽的脸蛋几乎要黑成烂白菜了! 穆鄢略尴尬的道:“她是我的妾室扶摇,亦是我表妹。” “唔,我还以为是……” 夭夭故作惊讶的望了眼“烂白菜”扶摇,而后盈盈笑道:“论辈分,那也是嫂嫂。”也不顾扶摇烂得直滴菜水的脸,一脸无害的道:“菖兰见过扶摇嫂嫂。” 扶摇仿佛受到了极大刺激,哼了声,狠狠甩开被穆鄢握着的那只手,扬长而去。 夭夭继续无害的道:“唔,这位嫂嫂脾气好大。” 穆鄢:“……” “管教无方,让弟妹见笑了。” 穆鄢几乎是无地自容了,匆匆告罪,便急急去追他的刁蛮小表妹了。 夭夭有些不甘心的望着身边某人,道:“相较之下,我待你是不是有点太温柔了?” 穆玄不可置否,嘴角一扬,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夭夭瞬间面红耳赤,如被人揪住尾巴毛的兔子般,狠狠瞪他一眼,吓得跑开了。 这人还有没有正经了! 顾长福一大早就在九华院外等着了,一见穆玄和夭夭过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道了声“世子万福,世子妃万福”,便亲自引着二人进去。 穆王今日难得没在东暖阁练字,而在正厅。 刚靠近门口,便听到了里面飘出来的欢声笑语。那欢声与笑语的音色都极具辨识度,正是方才还“一脸菜色”的扶摇表妹。 难以想象,这位表妹是如何做到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间自由转换的。 穆玄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他这个演技过人的“嫂嫂”,上台阶时,轻轻握住她一只手,并贴心的为她托了一下曳地的裙裾,就带她进去了。 厅内果然很热闹。除了正叽叽喳喳、口沫乱飞的扶摇,向来早睡懒起的云煦公主也在。 夭夭打眼一望,主位虽有两个,只左边坐着穆王,右边的座位却空着。 穆王身后,盈盈立着一个穿素色罗衫的女子,肌肤细腻,眉目含情,满头如云乌发都堆积在肩头,只用一根碧钗斜挽着,神态甚谦卑恭谨,若非眼角不可逆的生了些细纹,几乎让人看不出年纪。 想来,就是传说中夺了灵樱长公主宠爱、把穆王迷得神魂颠倒的贵妾静姝了。 87、好心 ... 他二 分卷阅读171 人一进来, 欢声与笑语齐飞的扶摇表妹立刻哑火一般,没了声响。 静姝终于抬起头,平湖秋月般的双眸极温静的打量夭夭一番, 慢慢漾开笑颜, 垂目同穆王道:“世子亲自挑的世子妃, 果然出色。” 嗓音柔的仿佛一滩春水。别说穆王,只怕换作任何一个男子也抵挡不住如此“绕指柔”。 穆王回以一笑,未置一词。倒是立在穆鄢身旁的扶摇,不知被她姨母这话戳到了什么痛处,面上那股阴郁立刻又蠢蠢欲动, 并自虐似的, 死死盯着夭夭看。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点比自己出彩的地方。 穆玄先与夭夭一起与穆王见礼, 随后, 夭夭又单独与穆王奉茶。 穆王饮了一口,微微笑道:“以后诸事随意,缺什么东西找顾长福即可,不必拘着。” 他积威多年, 即使是语气友善的说这么句随和的话, 也让人觉得一股无形压力罩顶而下,就是只温顺的小猫站在他面前, 只怕也得本能的把爪子缩回肚子底下。 夭夭悄悄呼了口气, 忙道:“多谢父王。”又依次同静姝、穆鄢和云煦公主见礼。 云煦公主促狭的望着她,道:“我阿弟常年呆在军中,总跟那些武人混在一起, 有时做事没轻没重,你可要多担待些。他若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夭夭总觉得她这话里有话,似乎瞧出了什么,顿时心虚得不行。幸而短短一夜,她已被穆玄那家伙磨炼的脸皮厚了三层不止,才没有露出端倪。 除了行礼问安,穆玄与穆王之间一句多余的闲话也没有,除了长相有几分肖似,委实看不出是对亲生父子。 而更奇怪的是,静姝与穆王之间的话也不多。她就像是穆王的一道影子,永远安安静静的站在穆王身后,充当一个旁观者和旁听者,只有大公子穆鄢同穆王说话时,她才会从栖身的那片阴影里抬起头,短暂的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而穆王呢,除非静姝主动与他说话,否则他好像真的忘了后面还站着那么一个宠妾,别说“举止亲密、言笑晏晏”这种基本要求了,连头都没回过。 两人不像是夫妻,倒更像是一对各尽其职的主仆。 这穆王宠爱女人的方式也太别致了。 穆玄大约早习惯了此类场景,只待了一小会儿,便带着夭夭出来了。 用完午膳,他们还要进宫向皇帝和皇后谢恩。 提起“谢恩”这俩字,夭夭心里若一点不膈应,定是假的。 当年公输一族覆灭,无论始作俑者是谁,下旨诛杀的却是皇帝。 穆玄将她按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她裙带,语气甚随意的道:“若不想去,找个理由蒙混过去便是。我自己去就行。” 夭夭眼睛一亮:“当真可以不去?” 穆玄漫不在乎的笑了笑,道:“有何不可。是我求他赐的婚,又不是你。” “不过” 他一只手又开始不老实的动来动去,语气极危险的道:“你要怎么感谢我?” 夭夭心头刚刚滋生出来的一点愧疚和感动立刻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她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的道:“自然要好好谢你。” 两片唇蜻蜓点水似的,在他一侧脸颊上轻轻点了下。 这次,轮到穆玄一怔了。 夭夭一招得逞,立刻泥鳅般趁机从他腿上滑溜下来,朝院子里跑去。 穆玄望着那抹一闪而逝的绯色身影,尚有些发懵的摸了下被“偷袭”的面颊,脑中不由浮起多年以前,太平观的那个夏夜,他听说她要和几个同门去后山夜猎寻宝,便忙中偷闲,悄悄给她画了道新学的护身灵符,想偷偷搁到她随身的灵囊中,不料行到她住的屋舍时,却见院墙后的婆娑竹影间,藏着一高一低两条人影。低的那道人影,脚腕上绑着一对铃铛。他认出是她。而高的那道人影,却是个身形修长的少年模样。水月院里住的都是女弟子,除非像他一样偷偷潜进来,否则根本不可能出现男子。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说不出难受更多还是失望更多,转身欲走时,却见那道低的影子慢慢踮起脚尖,两片他可以想象出模样的蜜唇在那道高影少年的脸颊处轻轻啄了一下。 那一刻,他脑中轰得一声,只觉天旋地转、整颗心都被什么东西戳烂揉碎了。本已准备离去的他,竟魔怔一般潜了过去。那大半夜,他就无声无息的躲在院墙上,以竹影遮掩,眼睁睁的看着她和那个叫宋引的少年说笑缠绵。藏在掌中的灵符,不知何时已被他捏成了一团废纸。 后来,他才从别人口中知道,宋引是她的未婚夫,他们两家很早就订下了婚约。 分卷阅读172 那半月的功课,他只做了四五日的量,还颠三倒四,漏洞百出,回府考校时,他被沉怒的穆王拎到校场上,当着众弟子的面,一顿板子打到晕厥过去,都不肯认错。 再后来,他便总对她恶语相向,没给过一个好脸色。渐渐地,她也越来越少缠着他问东问西了。 他本来就话少,后来除了必要的问答,几乎不说话了。无论是在府里,还是在太平观。 他以为终此一生,他都要一个人踽踽独行的走下去。然后在某个时间节点,同那些形色各异的灵魂一起消失在漫漫时光长河里。 没有什么人会记得他。他也不需要谁的祭奠。 却没想到,老天偶尔也会开眼,兜兜转转,竟然又让他遇到了她,并将她握在了手里。 穆玄嘴角一挑,笑了。 宁嬷嬷正指挥着几个小厮在院中晾晒擦拭桌凳,见夭夭出来,忙道:“外面日头晒,世子妃当心晒疼了脸。” 秋日里难得见到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夭夭心情舒爽许多,便走过去打量着那些桌凳,问道:“好好的为何要晒?” 宁嬷嬷笑道:“这些东西平日世子也不用,都在库房里堆着,潮气重的很,再不晒晒都要发霉了。” 夭夭瞧着那两件圆案俱是材质绝佳,雕刻精致,款式不似市面上普通的食案,猜着多半是宫里的物件,暗暗道了声“可惜”,不解的问:“这么好的桌子,他为何不用?” 简直是暴殄天物。 宁嬷嬷叹道:“世子妃有所不知,世子这些年都一头闷在军中,很少在府里吃饭的。偶尔逢年过节回来一次,也只是吃几口家宴,便又匆匆走了。这些东西摆着也是浪费,奴婢便让人收起来了。” 夭夭一愣,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人,到底对家有多失望,才会连家都不想回。 以前,她只知穆玄冷得像块暖不热的冰疙瘩,一年四季都摆着张臭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虽也听说了关于穆王府的那些流言蜚语,但毕竟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她那时候年幼无知,还不懂“换位思考”“感同身受”这些高深的词,听听便忘了。因而也不会深究穆玄那冰疙瘩整天在想些什么。 直到今早随他一起去九华院问安,她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他和穆王父子间毫不掩饰的疏离和隔阂。 夭夭不知道穆王是怎么想的,反正换做是她,若阿爹身边总站着别的女人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她定也会觉得,人家三个才是一家人。 更别提,从记事起,所闻所见便是自己的亲爹如何与自己亲娘交恶,又如何宠爱其他女人。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后悔,后悔当年在太平观时,没有再厚脸皮一些,再心细一些,和他多说说话。 虽然说了也未必管用。 正想的怔怔出神,只听宁嬷嬷在耳边笑道:“以后就不一样了。有世子妃在,无论多忙,世子定会准时回来用膳的。” …… 吃完午膳,穆玄换了身衣袍,并将那根绣着玄牧军“玄武”图腾的抹额重新绑回额间,便径自往府门口而去。 顾长福得了吩咐,早已准备好车马,见只有穆玄一人出来,奇道:“世子妃呢?不与世子一道么?” 穆玄“嗯”了声,道:“她身体有些不适,不便陪我过去。” 顾长福被他这话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算什么事儿?? 既是御赐的婚事,哪儿有新妇不露面,新郎一个人入宫谢恩的道理? 他家这位小祖宗,还真是仗着宫里那位的宠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真不怕惹得龙心不悦、被同僚笑话啊。 穆玄没理会顾长福那副下巴壳都快要掉到了地上的表情,径自往车厢里一钻,正要吩咐他出发,便闻顾长福在外面喊了一声:“世子妃?” 语气不掩惊讶。 穆玄一皱眉,不知他抽什么疯,隔着车门缝隙抬眼一望,一袭绯红色身影毫无预兆的撞入眼帘。 竟是本该在午睡的夭夭。 穆玄一怔,以为她有什么急事,便又推开车门跳下车,拧眉望着她一脑门汗,道:“何事跑的这么急?不是说好在府中等我回来么?” 夭夭呼哧呼哧的喘了会儿气,一边拿手当扇子给自己扇风,一边道:“我改主意了。和你一道去。” 穆玄又是一愣。 夭夭已手脚灵便的当先钻进了车厢里,见他不动,挑眉笑道:“咦,你这什么表情?不愿意我跟着吗?” 说着,故作生气的抱起双臂:“那我回去了!” 话音刚落,还未 分卷阅读173 来得及把戏演足,只听“砰”的一声,车厢门重重关上,继而眼前一暗,身体已被人压倒在了车板上,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我自然求之不得。” 夭夭:“……” 早知道好心没好报,就是打死她也不出来! 88、太子 ... 夭夭还是第一次进宫。举目望去, 只见重檐飞阁,金碧辉煌,千百间宫殿连绵成片, 竟是望不到尽头。一面惊叹于这帝苑豪竞, 一面又觉得这地方简直像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般, 太过肃穆端静,人人皆目不斜视,僵尸似的无声穿梭,一点都没有人间该有的烟火气息。 早有小太监抬着两乘抬舆在宫门内等候,见穆玄与夭夭过来, 立刻殷勤的上前行礼问安, 甚机灵的道:“干爹一大早儿就打发奴才们过来候着世子与世子妃, 方才还遣人过来问呢。” 他口中的“干爹”, 不消说,定是在宫里不知养了多少干儿的王福安王公公了。 果然,两人乘着抬舆刚到承清殿前,在宫中呼风唤雨的王公公便满脸堆笑的从阶上迎了下来, 扯着那副尖利的公鸭嗓笑道:“奴才恭喜世子、世子妃新婚大喜。” 穆玄长眉一轩, 与他客气回礼,扫了眼殿门, 问:“陛下可得空?” 王福安笑得合不拢嘴, 道:“那还用说?都不知催了多少遍了。世子若再不来,陛下只怕都要把奴才这身糙皮给扒了。” 说着便引二人入殿,边走边道:“刚巧, 太子殿下也在呢。” 穆玄脚步一顿,有些意外的道:“殿下身体大安了?” 大邺朝人人皆知,今上两子早夭,唯一磕磕绊绊长到现在的太子殿下刘宇又是个天生的病鬼,一年三百六十日,三百多日都在卧床养病。太子纯孝,怕将病气过继给自己的父皇母后,便自请居于偏僻的长信宫,除了年节祭祀,平日几乎不露面的。 可今日不过年也不过节,“身娇体贵”的太子殿下居然现身承清殿,难怪穆玄会惊奇。 王福安一点也不奇怪穆玄会这么问,喟叹一声,解释道:“昨夜殿下于梦中梦到了陛下,醒后连衾枕都哭湿了,这才拖着病体,一大早来向陛下问安。” 穆玄又问:“殿下的病还是老样子么?” 王福安愁容又添一层,面如苦瓜道:“药一副接着一副的吃,就是不见起效。陛下也镇日为此事寝食难安呢。” “不过,皇后娘娘最近正打算给殿下选妃冲冲喜,想必能好些。” 太子刘宇去岁已经行过冠礼,只因一身病骨缠绵病榻,选妃之事才一直搁置。郑皇后此举倒在情理之中。 何况惠明帝今年已有意充实后宫,绵延子嗣,万一将来太子真的撑不起社稷重担,郑皇后也需要一个皇长孙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穆玄本不打算掺和这事,但听王福安特意提起,便顺口问道:“可定下人选了?” 王福安讳莫如深的点了点头,神色略微妙,目光却扫向夭夭:“世子妃应识得的,是东平侯府的嫡女琼华郡主。” 夭夭暗吃一惊。 穆玄却毫不掩饰的拧了拧眉,道:“陛下怎会同意?” 生母阮贵妃之死,始终是惠明帝心头的一根刺。而现如今的东平侯夫人,也就是宵月长公主的母亲董才人就是曾依附先废后张氏谋害阮妃的从犯之一,皇帝怎么可能忘记旧恨、将琼华选为太子妃? 郑皇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么做不等于往皇帝龙鳞上撞么?她图个什么? 王福安四下一扫,压低声音道:“这是殿下自己定的人选。因为这事儿,陛下还将殿下狠狠训斥了一顿呢。” 这下子,连夭夭也听明白了。今日太子殿下拖着病体过来问安,做梦、哭湿枕头什么的还是其次,多半是为了求皇帝同意他选琼华做太子妃吧? 说起来,这琼华委实是个人物,隔着这么高的宫墙,竟也能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日卧床不起”的太子殿下迷得神魂颠倒,非她不娶。 穆玄大约也是无话可说了,让王福安先进去通禀了一声,才引着夭夭入殿。 虽是正午,承清殿内依旧阴沉沉的,不大敞亮。 惠明帝脸色不大好看的坐在御案后,案边立着一个斯文秀气的蟒袍青年。 太子刘宇的眉眼与惠明帝极肖似,只是骨架有些羸弱,脸色也过于苍白了些。那件宽大的蟒袍罩在他身上,鼓鼓荡荡,削减了本该有的庄重威严,倒凭空生出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若仔细看,便会发现此刻“仙风道骨”的太子殿下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残余着未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印在这副羸弱的病体上,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分卷阅读174 看样子,他们在殿外耽搁的这点功夫,殿内的父子二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这战争的源头,多半就是琼华郡主了。 皇帝向来温煦的龙颜上依稀写着“隐忍”俩字,大约怕火气太大会把病弱的太子给烧死,才眼不见心不烦,目光沉沉的盯着御案。 “臣穆玄,臣妇孟菖兰,叩见陛下。伏愿陛下圣体安康,福寿无疆。” 穆玄与夭夭心照不宣,只当没察觉到这番情景,目不斜视的在殿中跪落行礼。 皇帝不愧是皇帝,这一息功夫,脸上郁色已被他压下,改换了一张和煦慈祥的皮,喜盈于面道:“快起来。” 二人谢恩起身,穆玄又微侧身与太子轻施一礼,道:“臣见过殿下。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不打紧。唉,阿玄,你总这么多礼干嘛。” 在穆玄跟前,刘宇倒是半点架子都没有,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抱怨道:“咱们表兄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怎的跟我越来越生分了。以后有了弟妹,只怕你更记不起我这个表兄了。对了,我让王福安带去的新婚贺礼,你可收到了?” 穆玄嘴角一扬,点头:“臣多谢殿下惦念。” “唉你又来这套。” 刘宇不满的皱起脸。 有夭夭在场,即使贵为太子,刘宇也不方便留太久,又与穆玄闲话了两句,便告退回长信宫“养病”了。 之后,惠明帝又命王福安把早就备好的赏赐赐给夭夭,神色和悦的告诫两人务必要举案齐眉、夫妻和睦、勿因小事轻起嫌隙云云,俨然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谢完恩,王福安自引着夭夭去拜见郑皇后,穆玄则被惠明帝留下问话。 两人回到穆王府时已是日暮。至九华院同穆王问过安,便直接回尔雅院用膳休息。穆玄见夭夭这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以为她在郑皇后那里受了什么委屈,皱眉道:“郑后掌管凤印,统率六宫,平日威风惯了,说话行事都爱训导人,你不必放在心上。” 夭夭知他误会了,摇了摇头,笑道:“郑皇后人很好。我在想那位太子殿下。” 穆玄:“……” 不由一挑眉,酸溜溜望她一眼:“你在想谁?” 夭夭:“……” 眼瞧某人又开始不老实,生怕他再胡来,忙一本正经道:“你说奇不奇怪,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位太子殿下似的。” 穆玄听不大明白:“能再具体一些吗?” 夭夭自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道:“他身上,有一股我很熟悉的气息。嗯……也不算气息,反正就是觉得很熟悉。” 穆玄皱了皱眉,道:“我这位表兄常年卧榻养病,几乎没踏出过宫门,别说是你,连我都极少能见到他。” 夭夭亦觉自己的念头很荒唐,乖觉的点头道:“大约……是我想多了吧。喂!你做什唔……” 话音未落,人已被他推倒在床上,用两片冰凉的唇堵住嘴巴。 又又又……又来! 这人还上瘾了! 穆玄早没兴趣去跟她探讨其他男子的“气息”了,一只手垫在她颈下,慢条斯理的吮吸着她那两片小巧的蜜唇,恨不得吃干抹净,丝毫不给她喘息之机,另一只手已开始剥粽子似的从肩头往下剥她的衣裳。 夭夭被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与热息熏得头晕脑胀,浑身都酥酥麻麻的,不得不被动的迎合他的节奏,沁满热汗的十指抵在他胸口,无意识的抓来抓去,竟生生将他外袍扯开一大片。 “……” 感受到穆玄僵滞了一瞬的动作,夭夭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晕过去。明明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怎么现在反倒显得她多积极主动似的! 穆玄在她耳边低声笑道:“急什么?” 他舌尖再次灵敏的滑入她唇齿间,与之前的“细嚼慢咽”相比,动作开始变得蛮横而急切。那只已剥掉她上半身衣裳、正专注解她裙带的手似乎遇到了阻碍。 夭夭努力找寻着混沌中的那一线清明,刚试图偏头避开他激烈的吻,只闻“刺啦”一声,某人竟然又粗暴而直接撕烂了她第二条裙带。 “……” 还有完没完了! 没了裙带束缚,穆玄三下五除二便将她剥了个干干净净,帐幔一遮,正要一鼓作气将她拿下,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虽然有帐幔层层遮挡,也明知道外面人不会擅自闯门而入,夭夭还是唬了一跳,急忙推开穆玄,道:“有人。” 穆玄目中炙烈渐渐褪去,拧着眉,眸色阴沉沉的,显然因被人半路搅了好事,不爽至极。 分卷阅读175 “何事?” 他不大情愿的起身,一面披外袍,一面没好气的扬声问。 门外竟传来顾长福的声音:“圣上口谕,命世子速速进宫!” 89、惊变 ... 仔细算来, 他们从宫里回来不到两个时辰。 皇帝此时急诏,必然是有大事了。 穆玄迅速收拾完毕,见夭夭已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条粽子, 有些好笑的挑了挑眉, 俯身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道:“你若是自己睡不惯,就让宁嬷嬷或海雪过来陪你。” 言外之意,便是不必等他回来了。 虽然这才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二夜,夭夭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突然见他走, 倒有些不适应, 并一股脑儿的冒出许多没由来的牵挂。大半夜出去, 路上是否安全?他是不是该再加一层衣衫?皇帝着急忙慌的把他叫过去, 到底因为何事? “以前,也经常这样么?” 夭夭皱眉冒出这么一句。 穆玄正在束发,闻言微微一愣,既而轻扬起嘴角, 道:“怎么?舍不得我走么?” 大约是此人这两日总见缝插针的拉着她做坏事的缘故, 本来挺平常的一句话,夭夭越听越偏, 禁不住面红耳热, 气恼着偏过头,不搭理他。 “以前虽也这样,可又与今日不同。”穆玄突然又正经了起来, 目光轻软的望着她堆在枕边的如云乌发,道:“以前无牵无挂。今日,知晓还有人牵挂着我。等我回来。” 这下,换夭夭愣住了。 她细细琢磨着这话,心一软,忽然觉得这家伙也挺不容易的,正犹豫要不要以德报怨、给他点好脸,只听“吱呀”一声,穆玄已然出门了。 夭夭心跳突得一漏,慌忙转过头,眼角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一闪而逝的锦衣衣角,房门已被他从外面再次合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生出来一种叫做失落的情绪。 宁嬷嬷已取了披风在外等候,见穆玄出来,连忙给他披系上。并嘱咐了顾长福一耳朵话。 穆玄边走便问顾长福:“口谕中可有说是何事?” 顾长福看着也很焦头烂额,萧冷的秋夜,愣是出了一脑门汗,道:“半字未提。口谕是直接传到了九华院,王爷已先一步入宫了。” “父王也被传召?” 穆玄皱眉,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府门口并未备车,只有家仆牵着两匹马候在外面。 “王爷说既是急诏,让老奴陪世子骑马入宫。” 穆玄点头,也没再多问,从家仆手中接过马缰,和顾长福一道翻身上马,顷刻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承清殿灯火通明,惠明帝脸色发白的坐在御案后,不过两个时辰没见,竟像是大病了一场。除了穆王,国师离渊和夔龙卫大都督卫英也在。 穆玄刚欲行礼,便见惠明帝豁然起身,宽袖用力一拂,将满案折子挥得七零八碎、散落一地。额角迸出几根青筋,龙目中亦布满血丝。 皇帝极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许是牵涉之事极隐秘,殿中内侍皆被遣了出去,连王福安也不在。 穆玄望着这满地狼藉,暗暗皱眉,默了默,便单膝跪下,将地上的折子一本本仔细捡起,掸掉灰尘,重新叠成厚厚一沓,而后起身,躬身递到御案前,垂眸道:“陛下息怒,万望以龙体为重。” “息怒?” 惠明帝重重哼了声,豁然抬头,目眦欲裂,咬牙切齿的道:“乱臣余孽都能死灰复燃,你要朕如何息怒?!” 穆玄眼皮突得一跳,心中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越发呼之欲出。 这时,卫英往中间踏出一步,言辞激烈的道:“陛下,罪犯诡计多端,又擅长邪术,臣认为应当立刻将其投入纯阳炼狱,以极刑处置,以免再生变故。” 穆玄看他一眼,问:“什么罪犯?” 卫英一双狐狸眼弯了弯,端笑得人畜无害,道:“半个时辰前,夔龙卫抓到了一个夜闯长信宫、意图行刺太子殿下的刺客。” 在宫里抓刺客,本是禁卫的事,但自打上次穆王府挑选的准备派给太子做贴身扈从的弟子出了问题,穆王为谨慎起见,决定把那批弟子整个回炉重造。太子扈从,便由国师离渊亲自挑了十余名夔龙卫高手充当。 穆玄明白,这刺客绝非普通的刺客。否则何至于龙颜大怒,何至于卫英如此不掩得意。 果然,卫都督接着道:“干爹用「焱目」瞧出,那是个公输族的余孽。” 穆玄胸口猛遭一击,瞳 分卷阅读176 孔本能的缩了缩,若非久掌玄牧军,早练就了一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沉稳气度,险些当场失色。 惠明帝没有立刻回答卫英,转而问穆王与离渊:“姐夫和国师怎么看?” 穆王似拧眉思索了片刻,方谨慎道:“当年处置逆臣公输一族,是夔龙卫全权负责。到底有没有漏网之鱼,国师当最清楚。” 那意思就是,这事儿从头到尾都跟我没关系,就算真有余孽,也是离渊当年没处理干净。谁留的烂摊子谁自己收拾。 见穆王四两拨千斤,短短两句话便把所有责任推卸的干干净净,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离渊甚从善如流的微微一笑,道:“此事,的确是臣疏忽。当年的漏网之鱼,恐怕不止这一条。 90、桃灵木 ... 穆玄心一沉, 同时看到,御案后的皇帝,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还有?还有哪一个?!” 惠明帝慢慢站了起来, 眼睛红得充血, 支着御案的一双手, 手背上青筋暴跳。 离渊缓缓跪下,神色一肃,道:“据臣所知,当年最后落网的那一缕公输族的嫡系血脉,很可能还存在这世上。” 这话若是撂到朝堂上, 只怕能立刻炸出一个天坑。 惠明帝瞳孔一缩:“你是指?” “逆臣公输良之女, 公输瑶。” 离渊微垂眼, 缓缓道。 惠明帝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神色一霎凝滞住了。 这个消息,显然比抓到一百多个乱臣余孽还令他感到震惊。 “当年,虽然”皇帝嗓音有些干涩呕哑,额上及手背上青筋猛地跳动起来, 布满血丝的双目, 自那个垂目立在御案前的少年身上轻轻一扫,方强压着怒火道:“但最后, 是卫英亲自将其魂魄捉拿归案, 投入炼狱炼化的。” “卿如何会说,她还活在这个世上?” 离渊叹了声,慢慢从怀中取出一截焦黑的树枝样物什, 双手捧着,递到身前,道:“因为此物。” 穆玄侧头一望,心头剧震。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屈指,紧攥成拳。 惠明帝瞳孔骤缩,抬起一只手,面无人色的指着那截枯木:“这、这是……” “是桃灵木。” 离渊一字一顿道。 “陛下当知。当年,乱臣一族,便是用此物召集鬼界阴兵,为祸人间。” 桃灵木又名通灵木,是蜀中公输一族世代相传的秘术,只有拥有公输族嫡系血脉的弟子才有机会炼化出来。与穆氏符术需以穆氏血脉指血为引的道理差不多。几乎每一个公输族嫡系弟子出生时,都会被族长赐一枝桃木。至于能不能最终把“愚木”炼成“灵木”,就要看那弟子个人的天分和造化了。 而最终能炼成桃灵木的弟子,可以桃木中的灵力喂饲鬼魂,将那些恶鬼冤魂收拢枝上,为我所用,一起对抗外敌。 桃灵木与主人灵识息息相通,几乎相当于主人“三魂七魄”之外的第四魂和第八魄。一荣俱荣,一枯俱枯。 “陛下且看。” 离渊将那截焦黑的木枝一翻,苍白的小指,指向两条细枝的交叉处。 众人定睛细看,只见一片焦黑中,竟有一点娇嫩的绿芽冒出个小小的尖来。 “当年,臣将公输一族所有嫡系弟子的桃灵木都搜集了起来,以禁制封在夔龙卫所内。为的就是防止逆臣死灰复燃。” “没想到,时隔五年,竟真有一枝桃灵木有复生之象。” “这枝灵木的持有者,正是逆臣公输良的幼女,公输瑶。” 听到这个最不想听的答案,惠明帝终于支撑不住,神色僵硬的坐回龙案后。 不小心“漏了两条鱼”的离渊却丝毫不惊慌,只道:“因而,臣以为,那余孽不必急着处置。” 殿中皆是心思缜密之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他言外之意。 卫英审慎的道:“义父的意思,是利用人犯引出另一个余孽?” 离渊不可置否,微一偏头,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含着些笑意,问:“穆王爷以为如何?” 穆王神色一派泰然,似乎因为此事不在他管辖范围,表现得有些漠不关心,只敷衍的道:“本王同意国师所言。”除此之外,再不多说一句。 唯独穆玄表现得心不在焉,自打听到“公输瑶”那个名字起,就像是被勾走了三魂七魄般,神游天外,毫不掩饰满面哀思与落寞。 惠明帝枯坐半晌,才终于找回了惯有的理智和冷静,龙目往卫英身上一扫,皱眉问:“当日,你捉回来给朕交差的又是谁的魂魄?” 分卷阅读177 声音不高,却能辨出压抑的怒气。 卫英慌忙跪倒在地,以首顿地,道:“是臣疏忽,误中了鬼族的诡计,请陛下重责。” 冷静下来的惠明帝果然智商上线,阴沉着脸问:“你是指,鬼族的幻术?” “臣不敢欺瞒圣上。”卫英身上已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这事儿其实是“死无对证”,毕竟那“假魂魄”早已经被炼化成了浆糊。卫英敢这么说,一来因为皇帝对鬼族恨之入骨。二来因为能有“制造假魂魄”这种本事的,除了某些避世不出、没亮过这种邪术的玄门门派,恐怕也真的只有鬼族了。这无疑又多了一项公输一族和鬼族勾结的罪证。 追捕不力、以致重犯漏网毕竟是重罪,细究起来,并不是轻飘飘一句“臣疏忽”就能糊弄过去的。卫英必须把这个责任推出去。 惠明帝脸色果然阴晴不定,大约又被「鬼族」二字咬得神经疼,好一会儿,方道:“鬼族邪术多阴毒狡诈,尤以幻术为甚,你一时不察也在情理之中。重责就不必了,自去卫所刑司领三十杖便是。” 卫英立刻叩首:“臣谢陛下宽宥。” 惠明帝面露疲色,揉了揉眉心,问:“那逆犯现在关押在何处?” 离渊道:“逆犯魂魄隐有涣散之象,怕经不起纯阳烈火的炼化,臣只用禁制将其羁押在卫所衙署内,未敢投入炼狱。只是,衙署人多耳杂,恐不是长久不计,臣以为,不若先把逆犯羁押入典狱司。” 惠明帝点头:“典狱司有姐夫镇守,倒是个稳妥之地。” 穆王微一皱眉,显然不愿领这麻烦。 离渊见状,低眉笑道:“在下只想借典狱司一间牢房,穆王爷该不会不给吧?” 穆王神色一动,亦回之一笑:“本王岂敢。只是,牢房可以借,看守之人,还需国师自行安排。” “典狱司近来事务繁多,本王实在腾不出多余人手。” 离渊诚挚的道:“王爷肯借间牢房,在下已感激不尽。” 卫英毕竟年轻气盛,还没修炼到离渊这种皮糙肉厚、油盐不进的境界,见穆王时时刻刻都把“避嫌”“不沾麻烦”几个字写在脸上,一点亏都不肯吃,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老狐狸”。 惠明帝似对自家姐夫的这种做派早习以为常,只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既如此,便由卫英将功折罪,安排防守之事吧。至于审理之事,就有劳国师了。”见离渊还跪着,忙道:“朕真是气糊涂了。地上凉,国师快请起。” 离渊道:“为陛下分忧,敢不竭心尽力?”才谢恩起身。 卫大都督旧罪未脱,糊里糊涂的又被皇帝陛下摊派了这么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不由一阵神经疼。 惠明帝已有些疲了,一面命王福安亲自送穆王及离渊至宫门口,一面盯着外甥背影,忽道:“玄儿,你留一下。” 穆玄身形一滞,顷刻,回身道:“臣遵命。” 整场置身事外、维持波澜不惊姿态的穆王眸光微有波动,他望了眼殿外浓密不见五指的夜,面容沉肃,眉峰冷峻宛若刀刻。 穆玄似有所觉,抬起头,正对上穆王寒芒暗涌的双目,藏在心底的那根弦不禁狠狠震颤了一下。 父子两人目光一触,便迅速移开。穆玄轻作一揖,目送穆王振衣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惠明帝强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神色甚复杂的打量着殿侧恭谨而立的少年:“朕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莫非是还记挂着那个丫头?” [公众号@读文少 女]见穆玄默不作声,皇帝面上怒色一闪而逝,有些燥郁的道:“为了一个乱臣之女,你在朕眼皮子底下做了多少糊涂事,如今竟还冥顽不灵!” 91、心迹 ... 穆玄唇线紧紧一抿, 略有负气的道:“臣原本就是这样没出息的人,陛下若是失望,直接打死臣便是。” 这话无疑刺痛了皇帝敏感多情的神经。 “你放肆!” 皇帝猛一拍案, 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压抑了一整夜的火气在这一瞬倾数爆发。 穆玄复抿唇不语。 “朕以为, 你求朕给你赐婚,是迷途知返,忘记了以前的人和事。如今看来,竟是自欺欺人,还不知悔改!” “朕问你, 若那丫头真的还活在这世上, 你待如何?是斩断旧情、就地诛杀, 还是是非不分、目无王法, 再犯一次糊涂?” 穆玄沉默的盯着地面,依旧不吭声。显然没有半分“斩断旧情”的决心与态度。 “好!不说话是吧!”惠明帝面色铁青,在御案后暴躁的踱了几圈,道:“今夜也不必回去了。你就给朕跪在这儿好好想。把 分卷阅读178 你心里想的, 都给朕一字不落的写下来。明日一早, 朕要看到你的悔过结果!” “王福安!” 皇帝厉声一唤,王公公立刻颠着小脚, 一路飞跑进来, 边跑便道:“奴才在。” “给他一支笔,一张纸,你给朕盯着他写!他若写不出来, 朕连你一道罚!” 语罢,狠狠剜了那少年一眼,才拂袖而去。 待皇帝明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被皇帝盛怒震慑住的王福安才悄悄抹了把冷汗,一脸懵然的问穆玄:“世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玄沉着脸不说话,只默然行至殿中,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御案撩袍跪了下去。 王大总管愈发郁闷了。 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 宫门外,标有穆王府徽记的马车静静驻立在冷夜之中。车四角悬挂的宫灯被风吹得来回飘动,在地面上投射出四团晃动的光影。 穆王端坐在半敞开的车厢内,双目微阖,面部线条异常冷肃。 顾长福则手握马鞭,坐立不安的守在外面,一面搓着双手哈气,一面不住的打眼往宫门方向张望。 不多时,只闻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马车的方向奔了过来。 顾长福常随穆王和穆玄入宫,认出那是在承清殿伺候的一个小太监,名唤顺子,连忙跳下马车,迎了过去。 “我家世子爷呢?” 顾长福仿佛抓到救星,一双铁掌紧捏住那小太监的肩膀,火急火燎的问。 顺子先朝车厢恭行一礼,才道:“陛下有重要任务同世子交代,今夜要留世子在宫中过夜,特命奴才来禀与王爷知晓。” 顾长福听得一懵。直觉这绝非什么好事,立刻行至马车前,急急请示穆王:“王爷,这” “既如此,便不必等他了。” 穆王波澜不惊的声音传了出来。 “驾车回府。” 顾长福情知此事已无回旋余地,叹了口气,与顺子作揖致谢,又给了他一袋赏钱,才心事重重的驱车往靖安坊方向而去。 穆玄离开后,夭夭便辗转难眠,后来索性将衣裳穿好,只盖一层薄被,睁着眼躺在床上,留意府中动静。 夜半时,果然有马蹄声从府门方向传来。 夭夭大喜,以为穆玄回来了,连披风都来不及穿,便趿着鞋飞奔了出去。宁嬷嬷和海雪吓了一跳,连忙也跟了过去。 等到了府门口,才知晓回来的只有穆王,并不见穆玄身影。 夭夭匆匆行过礼,也不顾得什么羞躁,低声问:“父王,夫君他为何没有和您一道回来?” 穆王神色前所未有的复杂。 负手默了默,方道:“陛下留他有事交代,只怕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你不必等了。” 穆王显然不欲多言,看了眼宁嬷嬷,道:“送世子妃回去休息。” 夭夭无可奈何,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略失落的回到海棠院,忍不住问宁嬷嬷:“陛下以前也经常留世子在宫中过夜么?” 宁嬷嬷也一脸困惑,道:“世子小的时候,一月里倒有半月都缠在陛下身边不肯回来,长公主离府后,世子就很少入宫了。有时被陛下传召,也是当日进宫,当日回来,几乎没怎么在宫里过过夜。” “陛下也真是的,什么重要的事,非得在人家新婚燕尔时把人给叫走。” 宁嬷嬷心中不满至极。也就仗着一把年纪才敢在背地里偷偷奚落那位两句。 夭夭比她更纳闷儿,除了担心穆玄,还担心到底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竟令皇帝迫切的直接将他留在宫中“交代”。 方才穆王虽没表现出什么不对劲儿,可夭夭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肃杀之气。 也不知是不是忧思太重的缘故,这夜,夭夭竟断断续续做了大半夜的噩梦。 与以往所做的噩梦都不同,这一次,她梦到的人竟是自从那次中蛊外,从未入过她梦的穆玄。 梦中场景,是她只去过一次的那间阴森冰冷的穆氏祠堂。 一个只穿着件银白色单衣的小小少年,乌发半束,脑袋低垂,跪在两块粗粝的青石砖上,两条瘦削的手臂,则被吊挂在嵌在石壁上的两只铁环内。 两个手握金鞭的中年汉子,面无表情的立在他身后,将雨点似的鞭子砸落在他肩上、后背上,每一鞭下去,都要抽裂他一片衣袍。 他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冷汗一缕缕的沿着鬓角淌下,扣在铁环上的双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青白,手背上青筋一条条都清晰的显露了出来。 分卷阅读179 大约是他身量不足,那铁环又嵌得偏高,施刑者才在他膝盖下垫了两块青石砖。 如此一来,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青砖上,为了维持平衡,只得死死用膝盖压住青砖,反而加重了另一重折磨。不多时,膝盖连同裤管便被砖面磨得血淋淋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少年终于疼得昏死过去。其中一个中年汉子将鞭子缠在臂上,把少年手臂从铁环上解下,少年软绵绵的滑落在墙角,身体微躬,两只手紧紧扣在胸前,似在保护什么东西。 夭夭活生生被自己这个有些过度真实的梦境给吓醒了。 不由纳罕,自己怎会无缘无故做这样血光十足的梦,穆玄小时候到底在他爹穆王手底下吃过多少苦头。多半……又是功课没做好吧…… 左右也睡不着了,夭夭睁眼躺了会儿,一颗心委实不知道该放在何处,欲唤海雪进来给她作伴说说话。不料动来动去,一只手无意识的伸到旁边穆玄枕的那只枕头下面,忽然触到一件柔软的物什。从形状和触感来看,像是个手帕之类。 夭夭心头突突一跳,好奇心大盛。莫非,穆玄这家伙还有什么不能忘怀或爱而不得的昔日恋人,以至于背着自己偷偷藏了条帕子在枕头底下,时时追忆?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并没由来的生出些酸溜溜的味道。 待一咬牙,狠心扯出那件“物证”,定睛一看,却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锦丝软帕,而是一片形状极不规整的碧色衣角,像是从什么地方撕扯下来的。 衣片上密密麻麻的写满符文。内容和画法都是那么的眼熟…… 夭夭自然记得,这正是那日她在南郊对付那老妪时画的驱邪符文,是从一件浅碧色的襦裙上撕下的,后来不慎丢失,她还惴惴不安的担忧了好一阵儿。生怕这符布落入识货的人手里,窥破她真实身份。 没想到,竟是被穆玄捡了回去。 他明明早就窥破了她身份,那时却装得云淡风轻,一点破绽都没显露出来。心里还不知怎么笑话她呢。 夭夭把那片衣角蒙在眼睛上,心中翻来倒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被一夜担忧和惊惧压制住的那一缕思念,也藤蔓般在心底疯狂的蔓延滋长。 承清殿。 眼瞧着第一缕晨熙已透过窗棂折射入暗沉空旷的大殿,王福安甚是牙疼的望着穆玄跟前那一张空空如也白纸,保养的甚为得当的白胖脸庞,硬生生拧成了一条苦瓜,愁容满面的道:“我的世子爷,您好歹倒是写几个字儿,待会儿若是陛下问起,奴才可要如何交代!” 穆玄从善如流,果真提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起来。 王福安有些受宠若惊的擦了把冷汗,连忙殷勤在跪在一旁,给他铺纸研墨,好不忙活。可等他偷偷瞅了几眼纸上写的内容,便渐渐觉出不对劲儿。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王福安生生念出一身冷汗,忐忑不安的问:“世子,这、这是什么文章?” 穆玄甚潇洒的把笔一扔,并将纸上墨迹认真吹干,道:“一出戏文,亦是我的心迹。” 王福安:“……” 他这两天是命犯太岁了吧!怎就招惹上这么一个祖宗! 惠明帝昨夜去长信宫探望过受惊的太子,便在郑皇后的翊坤宫歇下了。一大早看到那张堪称找死的“悔过书”,倒没有王福安预料中的龙颜大怒,只哼了声,道:“朕就知道,他也就这么点出息!” 王福安不敢接话,只满脸堆笑的在一旁陪着。 倒是正服侍皇帝用膳的郑皇后笑道:“现在这些少年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个没在「情」字上打过磕绊。岂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惠明帝不可置否:“用情太过,就不是多情,而是优柔寡断了。不过你说得对,以他那性子,他若真告诉朕他忘了那丫头,朕也不信!” 横了眼王福安,没好气的吩咐道:“让他滚回穆王府思过去,别再在朕跟前碍眼。” 92、逆鳞 ... 出宫后, 穆玄并未骑马,而是怀揣着满腹心事,沿长街往靖安坊方向走去。 走过衙署聚集的明德大道, 街道便渐渐热闹起来, 到处都是吆喝着卖早点果蔬的小商贩们。 “公子, 来碗馄饨吧!现出锅的热腾腾的馄饨!” 穆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裳、围着块碎花围裙的中年妇人正站在一个油布搭建的馄饨摊下,一面用长勺翻搅着一锅随沸水翻滚的馄饨,一面抹了把汗,热情的招揽他这个看起来衣品不凡的过客。 她身后的中年汉子则一声 分卷阅读180 不响坐在角落里擀面皮、包馄饨, 手法娴熟, 心无旁骛。只偶尔抬眼看看那妇人, 露出憨厚笑意。 穆玄不知想到了什么, 嘴角微微一扬,正打算让老板娘打包两份带回去,忽听旁边桌上一名食客低声和同伴道:“你们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另外二人俱是一脸茫然,催他快讲。 那食客眼睛往左右一扫, 确定没什么不该有的闲杂人, 才用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团物什,道:“夔龙卫这次钓到大鱼了。” 二人齐问:“什么大鱼?” “五年前, 「公输之乱」的余孽!” 此言一出, 周围食客纷纷侧目,朝那一桌望去。连几个过路的都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 “这、这怎么可能,当年那一族不是”其中一人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心有余悸的道:“听说,剖丹抽魂,连投胎都投不了。别提多惨了。” 起头的那食客一脸高深的道:“我骗你们作甚。今日天色未明,卫英大都督便亲自带四十八重卫将逆犯押到了典狱司。三日后,还要在祭台上当众典刑呢!” 众人哗然,立刻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穆玄沉眉盯着那名唾沫横飞的食客,若有所思。 不过短短一夜,这等机密消息如何会长了翅膀一般,在市井小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连他都不知道“逆犯三日后当众典刑”这件事,一个普通小民,又怎会知晓? 不消说,多半是离渊在有意往外散播消息,实施他的“捕鱼计划”。 外面已经乱成这样,只怕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入穆王府中。 穆玄不敢再想下去,匆匆付了银钱,便疾步而去。 老板娘犹自在后面吆喝:“公子,你的馄饨忘带了” “去洛阳?” 夭夭惊讶的望着穆玄,还没来得及询问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便被他一句话砸得有些发懵。 穆玄点头,不漏痕迹的道:“昨日母亲来信,说很想见见你,命我尽快带你过去。” 夭夭有些不踏实的道:“今日午后就出发?会不会太急了些?西平侯府那边怎么交代?” 明天正是归宁之日,依规矩,穆玄该和她一起回趟西平侯府拜访孟老夫人及他“铁板钉钉”的岳父岳母。 虽说她身份是假的,与西平侯府众人也没有血缘关系。可孟老夫人在关键时刻护她周全,姜氏待她一片拳拳之心,如同亲女。她不能忘恩负义,让西平侯府再因为这桩婚事失了颜面。何况,那府中还住着一个她最牵挂的、不能宣之于口的人。 穆玄似早有打算,眉毛挑了挑,道:“我会让福伯先将礼物带过去,并附封请罪的书信。等咱们从洛阳回来,我再亲自登门谢罪。” 于是,成亲以来,夭夭第一次见识到了穆玄“言出必行”的不讲理做派。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二人的贴身物品便被宁嬷嬷用两个大箱笼收拾妥当。 夭夭狐疑不断的望着他眼底沉的那层淡淡乌青,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sina微博「读文少女」 ◢◥ ゜wechat公众号「读文少女」 昨日皇帝不是留下他交代重要任务么?他就这样扔下整个玄牧军,陪她去洛阳探母?还是说,那件任务与此次洛阳之行有关? 穆玄面不改色:“怎会?那封信就在我书房里,若不信,你拆开瞧瞧。” “倒是你,这么记挂着回西平侯府,该不会有什么事瞒着为夫吧?” 夭夭的确有点心虚,琢磨着是不是该把柳氏的事告诉他。 这时,院中忽然传来顾长福的声音:“世子呢?王爷回来了。” 宁嬷嬷应了声,朝屋里走了 夭夭只能把未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穆玄大约是急着向穆王回禀去洛阳的事,匆匆一整衣袍,便随顾长福一道走了。 九华院,正厅。 穆王朝服未换,正坐在一把梨木圈椅中闭目沉思。 “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听到脚步声,穆王并未睁眼,只不温不淡的问了一句。 穆玄默了默,一抿嘴角,方至厅中展衣跪落,恭恭敬敬的一叩首,道:“孩儿来向父王辞行。” 穆王眉心几不可察的拧了拧,顷刻,眼皮缓缓张开,露出英华内敛的双目,喜怒不辨的盯着眼前的少年,问:“辞行?要去何处?” “孩儿打算送她去洛阳陪母亲住一段时日。之后,孩儿便搬回军中。” 分卷阅读181 穆王皱眉:“这么急着搬出去,是怕连累本王和穆王府?” 穆玄并不否认,微一沉眸道:“当日,孩儿既答应过父王,便绝不会食言。况且,即使父王不开口,孩儿也决不会因一己之事陷穆王府于危险之地。” “父王肯全力支持这桩婚事,孩儿已感激不尽。” 穆王不予置否,忽问:“之前本王交代你处理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穆玄知道,穆王指的是石头村村民生怪病的事。 “孩儿已经查清,那些壮丁之所以会生病,是因为他们新近垦荒的一块山地下面埋了不干净的东西,以致邪气入体。里正已带人将那块地皮圈禁,禁止百姓再进山垦荒。” 默了默,他不漏痕迹的道。 “圈禁?” 穆王面露不虞,沉声问:“既是不干净的东西,为何不直接清理掉?” 穆玄道:“那东西煞气极重,孩儿修为浅薄,不敢擅自行动。” “既如此,为何不告于本王知晓?你解决不掉,自有人可以帮着你解决。” 穆玄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认错:“是孩儿思虑不周。” 穆王晒然:“本王看,世子是思虑太过了!” 穆玄面色一白,抿唇:“孩儿不明白父王的意思。” “还在嘴硬!” 穆王声音骤然一寒,双目如炬,紧紧盯着穆玄,道:“私自瞒报阵眼,你可知,若被发现,是什么重罪?” “凡在上位者,最忌恨被人欺骗威胁。你以为,单靠那些子虚乌有的阵眼,就能扭转乾坤,「逼」圣上为乱臣一族翻案么!” 穆玄本还心有顾忌,被穆王这样毫不留情的当面拆穿,反而释然许多,抬眸,毫不畏避的道:“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孩儿既敢娶她为妻,便知道迟早会有今日。不试一试,如何知道不行?” “如今离渊在朝中一手遮天,百官噤若寒蝉,即使知道当年的案子有诸多疑点,也无人敢说真话。父王掌管典狱司,也曾叱咤沙场横扫千军,就忍心看着忠臣蒙冤,良将饮恨,被那些宵小踩在脚下,沦为人人唾骂的乱臣逆子么?” “离渊之所以能将圣上哄得团团转,不过是因为那些子虚乌有的怪力乱神之言。若想撼动他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以为,拉下一个离渊,就能解开陛下的心结么?” 穆王眼底寒芒翻涌,声音透着冷酷:“触他逆鳞,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事败,必万劫不复,便是事成,你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现在他有多宠你,将来便会多恨你。到时,就算你母亲把剑架在他脖子上,都救不了你。” 穆玄垂眸,语气坚决:“孩儿但求问心无愧。” 穆王望着眼前出乎他意料、格外倔强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道:“你有想过你母亲么?” 提起灵樱长公主,穆玄终是有些愧疚,道:“此去洛阳。我会向母亲请罪。” 93、急病 ... 然而, 计划赶不上变化。 用完午膳,穆玄与夭夭还没登上去往洛阳的马车,西平侯府竟传来孟老夫人病重的消息。 “夫人说, 老祖宗只怕……让郡主尽快回去一趟。” 前来传话的管家婆子神色哀戚, 哽咽着说不出话, 看样子,孟老夫人只怕情况不妙。 夭夭震惊得说不出话。虽说之前因为孙女菖兰郡主吊死的事,孟老夫人大病过一场,可之后已渐渐康复,及至自己出嫁时, 精神气色皆是绝佳, 比寻常老人还要康健几分。怎么短短两日就病重了? “我得回去。” 夭夭把目光投向穆玄, 心中已拿定主意。 穆玄黑眸冷沉, 顾自沉思,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迎上夭夭坚定的目光,嘴角一扬, 眸中冷意尽消, 道:“无妨。我和你一道回去。” 整个西平侯府一片死寂。 除了守门的家仆,所有的下人都无声聚在松寿堂外, 随时等候差遣, 每个人面上皆挂着哀色。 松寿堂内,门窗紧闭,帐幔轻挽, 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姜氏和胡氏守在床榻边,一个哭得眼睛红肿,不住的拿软帕拭泪,一个握着孟老夫人手臂,不停地喊着“娘”。孟月昙与孟月娥姐妹两个则并肩站在一边,默默流泪。 却没见孟侯爷。 “侯爷刚刚哭晕过去,被小厮抬回院里了。” 荣嬷嬷引着夭夭进屋,穿过一层层低垂的帐幔,低声解释道。 夭夭点头,脚步飞快得奔至榻边,张眼一望,几乎难以将床上的那个形容枯槁、将要油尽 分卷阅读182 灯枯的老人和素日里威风八面的孟老夫人联系起来。 姜氏见夭夭过来,与她轻轻一点头,便拍了拍胡氏肩膀,两人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中间一点狭窄空间。 “是……是菖兰吗?” 孟老夫人浑浊涣散的眼球忽然聚起一点精光,直勾勾的盯着夭夭,像是窥见了救命灵药,干枯如树皮的面部也奇异的泛起些光彩。上半身微微挺起,似想起身。 夭夭连忙按着她躺下去,道:“祖母,是我。” “菖兰……菖兰……” 孟老夫人形容迫切,急速喘了几口气,枯瘦如柴的五指忽紧紧攥住夭夭手腕,眼球瞪得滚圆,嘴巴大张,似要交代什么极重要的话。 可她越是着急,舌头越想是被人用剪刀剪去了一截似的,怎么都说不出话。 姜氏见状,忙催促荣嬷嬷:“快、快去拿汤药。” 荣嬷嬷显然早有准备,眨眼功夫,便不知从哪里端了一小碗乌黑色的药汁过来,姜氏接过去,亲自一勺勺喂到孟老夫人口中,道:“娘,是菖兰赶回来看您了。有什么话您慢慢说,莫着急。” 孟老夫人咽下一小半,吐掉一大半,情绪终于镇定下来,那只手却依旧攥着夭夭不放。 “菖兰,菖兰……” 孟老夫人又含糊的呓语了几声,药力作用下,两片眼皮复慢慢粘在一起,睡了过去。 姜氏望着风尘仆仆的夭夭,垂泪道:“自从病倒后,你祖母一直在唤你的名字。” 夭夭一想到眼前老人多半是病中精神恍惚,在思念她的亲孙女,不由动容道:“祖母她到底犯了什么病?” 姜氏道:“昨日夜里在后花园的井边滑了一跤,后脑磕在了井沿上,被人发现时,已然不省人事。大夫说,脑中积了太多淤血,只怕只怕凶多吉少。”说着,眼圈一红,又哭了起来。 这时,有仆妇在屋外禀道:“夫人,刘尚书府里的九夫人递了帖子进来,说带了些珍贵药材来探望老祖宗。” 姜氏轻轻一蹙眉,还没开口,荣嬷嬷已蹿火道:“她怎么知道的?莫不是后脑勺长着眼睛,专盯着咱们府里看。三天两头的往别人家跑,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嬷嬷,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一片好心也能被你当作驴肝肺,以后谁还敢同咱们西平侯府往来?” 胡氏斜了眼荣嬷嬷,不满的反驳。 这位九夫人,就是胡氏新结交的那位尚书府的小妾九娘。自打被九娘灌了一耳朵“西平侯府有藏宝图云云”之类的鬼话,胡氏便对其言听计从,隔三差五引入府中促膝密谈。不仅如此,胡氏还大张旗鼓的把这位九娘引荐给姜氏和柳氏,并频繁的带着这位“新晋深闺密友”到桑榆院和沙暖院做客,将姜氏搞得不胜其烦。 柳氏则直接视九娘为空气,自始至终就没正眼瞧过那张涂了不知几层脂粉的脸。胡氏为此很是不满。 荣嬷嬷嘴皮子刚要动,便被姜氏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 “告诉九夫人,她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眼下老祖宗病情汹汹,实在不便见客。改日,我与胡妹妹定亲自登门致谢。” 姜氏略抬眼皮,朝着屋外淡声吩咐道。 胡氏脸色变了变,顾忌到孟老夫人还躺在旁边,终是愤愤忍住了。同时,心中又禁不住暗恨自己的怯懦,这老太婆明明已经行将就木,有气进没气出,自己竟还惧于她多年积攒下的淫威。 因没正式拜会过孟老夫人和姜氏,后院又都是女眷,穆玄没有直接跟着进去,而是暂在车中等着夭夭。 正垂眸沉思,忽闻有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一股异香钻入鼻尖。 穆玄掀开车帘一望,见一辆装饰甚奢华的香车停在了西平侯府大门前,一只手从内探出,将拜帖交代赶车的下人手中。马车上是工部尚书府的标记,车中之人多半就是尚书府的女眷了。 穆玄略一皱眉,正纳闷西平侯府何时和工部有了交往,那香车的车门缓缓推开,一个浓妆艳抹、梳堕马髻、穿着身繁复茜色襦裙的妇人从车内缓缓出来了。 妇人削肩细腰,体态却极丰腴,后髻插着一朵开得正艳的大红牡丹,额间点着时下流行的梅花妆,面若银盆,眉如新月,连帷帽都没有戴,便身段绰约的立在西平侯府门前的大狮子旁,不住的打眼望着府内,神色略焦急。 穆玄低头,望着腰间簌簌摇动的玄灵符,若有所思。 很快,进去递帖子的看门人一路小跑着出来,又是作揖又是赔笑,说了几句话,并把那拜帖送回妇人手中。 妇人满面失望,不甘的望了眼西平侯府大门,才登车离去。 穆玄轻轻扣了两下车壁,一直隐在暗处的殷素 分卷阅读183 无声出现,问:“世子有何吩咐?” “跟过去,查查那妇人的底细。” 94、梦中人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孙女, 孟老夫人的脉息竟渐渐平稳下来。 “阿弥陀佛,上天保佑。” 素来不信神佛的姜氏低声念了句佛号,并将一串磨得发亮的小叶紫檀珠子戴到了孟老夫人的腕间。 众人皆惊魂甫定, 长长出了口气。夭夭却知道, 事情恐怕没有表面这么简单。因为她在孟老夫人的周身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怨气。 这怨气既阴且煞, 不该出现在一个有生命有体温的老人身上,更像是从深山中某座荒芜已久的孤坟里冒出来的。 很多孤魂野鬼在深山里游荡久了,便会散发出这种气息。虽无毒无害,却极损耗人的阳气,因而孤魂过处, 并不需要刻意的为祸作恶, 阳间人便会自动退避三舍。 夭夭本能的冒出一个念头, 孟老夫人突然病倒, 恐怕不止“摔倒”“脑淤血”这么简单。 姜氏与胡氏熬了一日一夜,皆困倦不堪,见孟老夫人情况好转,便留了得力的丫环与仆妇轮流看护, 约定各自回院中休息两个时辰, 等夜里再过来守着。 孟月娥天生是个活泼烂漫的心性,许久不见夭夭, 一出屋子, 便不停的拉着她问东问西。孟月昙落后几步,神色冷清的跟在两人身后,偶尔秋波横转, 盯着夭夭明艳生光的侧颊出神发怔,不知在想什么。 胡氏因为九娘的事,心中还有些闲气未消,一行人快走出松寿堂院门时,忽亲热的挽起夭夭双手,笑吟吟问:“菖兰,在穆王府还过得惯吗?我听说那儿规矩可比咱们府里大得多,一言一行皆要慎之又慎,反倒不比在家里自在。” 感慨完,她眼风往四周一扫,故意抬高声调问:“诶,菖兰,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那穆王世子呢?这新婚第二日,他怎放心你一个人出门?军务再繁忙,也该陪陪你才是……” 周围丫鬟仆妇,立刻齐刷刷把目光落到了夭夭身上。紧随着胡氏的孟月昙,一颗心突突直跳,手指无意识的绞紧了手中锦帕。 对于这桩“从天而降”、双方门户悬殊的婚事,众人嘴上不说,心里显然是不看好的。更别提,她们郡主还背负着那样一个不可言说的“名声”。 姜氏与夭夭脸色登时变得极难看。 姜氏是因为胡氏话里话外明显的挑拨之意。 夭夭则是因为陡然想起来,穆玄还在府门外的马车里等她。 在松寿堂折腾到现在,她光顾着想孟老夫人的事,竟然把穆玄给忘了。 夭夭有一瞬的懊恼,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漏了过去,空空的。她也忘了向姜氏解释,匆匆挣开胡氏的手,便飞也似的朝府外奔去。 胡氏故作惊讶:“我不过随口说了两句,这孩子,气性倒越来越大了。” “月昙与月娥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妹妹若闲得无事,不若多替她们操持操持。菖兰如何,我这个做母亲的自会周顾,就不劳妹妹费心了。” 姜氏面沉如水,淡淡撂下一番话,便带着荣嬷嬷往院外走了。 被人猝不及防的在心口戳了一刀,胡氏方才逞口舌之利带来的快感登时烟消云散。望着心不在焉魂不附体的大女儿及没心没肺的小女儿,愈觉胸口憋闷的厉害。 夭夭一路飞奔至府外,见穆玄已下了马车,正负袖立在门口的石狮子旁,抬头打量着西平侯府高高的院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那墙上藏了什么稀世宝贝。 “如何?老夫人可大安了?” 听闻动静,穆玄微微偏过头,朝夭夭笑了笑。 他面色温润而平和,仿佛只是在此地闲庭信步,并无露出丝毫不耐与焦躁。 夭夭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挠了挠耳朵尖,道:“方才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她其实很想对穆玄说一句“对不起,害你等了这么久。”但又觉得这话别别扭扭的,明明已经堵到嗓子眼里了,可就是说不出口。 纠结了一会儿,只能十分不争气的把那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说起孟老夫人身上的异状。 穆玄听完,点了点头,甚淡定的道:“这府中的确有些古怪。” 这下,换成夭夭惊讶了。 穆玄指着他方才盯着的那面高墙,道:“你瞧那里。” 一眼扫去,那面墙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墙头上有一段焦黑痕迹,像是遭遇了火患。 怪的是,这面墙颜色泛旧,并无翻修痕迹,若真有大火烧过,也该从下往上烧,断无墙面完好无损、墙头被烧毁 分卷阅读184 的道理。难道太上老君他老人家的炼丹炉又被哪只猴子给打翻了不成? “是鬼鸦。” 这时,穆玄道。 鬼鸦,是经过特殊训练、专用来追踪鬼魂的一种猎鸦,自幼被人以腐肉和魂魄喂养,暴戾而凶狠。 在大邺朝,有资格有本事豢养鬼鸦的,只有关押着无数孤魂怨鬼的夔龙卫所。 夭夭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夔龙卫怎会无缘无故放出鬼鸦到西平侯府?是为了追踪谁?突如其来的恐慌与不安,将她心头对穆玄的那几分愧疚暂且压制下去。 “没想到,西平侯府内还藏着玄门高手,竟能挡住夔龙卫的鬼鸦。” 穆玄长眉一挑,眸光冷沉,若有所思。 “前有鬼鸦探路,后有鬼族登门,这府里可真够热闹的。” 夭夭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直觉这绝非什么好话,心里不由牵挂起许久未曾见面的柳氏。 “你说谁来了?” 荣嬷嬷一副吞苍蝇的表情,瞪眼望着前来传话的婆子。 “穆王世子。陪着郡主一道回来的,一直在府外等着。说要拜见夫人呢。”那婆子喜逐颜开的道。 姜氏又惊又喜,哪里还坐得住,忙道:“快引着人去前厅,莫怠慢了。” 两人刚至前厅外,便听得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笑语声。 荣嬷嬷支起耳朵听了会儿,笑得满脸开花,道:“小姐,好像是郡主的声音。看来,他们小夫妻相处的不错。” 姜氏亦欣慰点头,一时脑中浮光掠影,想起自己那纸指腹为婚的婚姻和在侯府中耗掉的这些岁月年华,又想起本该青春正茂却突然凋零的女儿,那颗负载了太多情与泪的心不可避免的钝痛了一阵。 “小姐怎么了?” 荣嬷嬷敏锐的捕捉到姜氏的情绪变化。 姜氏缓缓一笑,道:“没事,我是高兴。” 她的「女儿」,终于不必像她一样,守着一座死气沉沉的府邸,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在一复一日的颓丧和绝望中空度一生,直至心如死灰。 拜见完姜氏,穆玄便与夭夭一道住进了海棠院。期间,夭夭寻了个借口,去沙暖院探望柳氏。可惜沙暖院大门紧闭,像是很久无人居住的样子,说不出的荒凉冷寂。 问了打扫院子的一个仆妇,才知柳氏已多日不曾回过府中,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关心她去了哪里。 夭夭不敢耽搁太久,以免被人起疑,心头,却说不出的难过与悲伤。 夜半忽起冷风,夭夭熟睡之际,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使劲的扯自己的寝衣衣袖,带着迫切、不安、甚至是恳求的意味。 这种情形并非第一次发生。刚回到西平侯府的那一日,夭夭也曾产生过这样的幻觉。当时摇她的那只手,也是如此急切。 随着这点记忆浮上心头,夭夭灵台忽然前所未有的透彻清晰。身子轻飘飘的,跟着摇她的那团白雾状看不清形貌的东西四处飘动。 白影一路穿花拂柳,最终停在后花园的一口枯井前。 夭夭心中说不出的讶异古怪,这时,白影忽幻化成了一个娇美少女的模样,娉娉坐到潮湿阴冷的井沿上,以手指为梳,笼着一头黑云般的乌发。 少女眸若星子,一张芙蓉玉面却仿佛是云雾聚成,风一吹便会散去。夭夭不由自主的向她靠近,想要窥见她的模样。 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们并非梦中初逢,而是相识已久。 那少女似有所觉,忽慢慢将头从乌发间抬起,朝夭夭展颜一笑。 95、嫌隙 ... 那一弯盈盈秋水, 那一蹙淡淡春山,毫无预兆的清晰起来。 夭夭心口如遭重击,一梦惊醒, 拥被而起。 等慢慢平复下胸膛中那颗跳动如鼓的心, 她才蓦然发觉身侧空空如也, 竟没有穆玄的踪迹。 他去何处了? 夭夭茫然了片刻,匆匆披衣爬下床,随意趿了双绣花鞋子,推门而出。 秋夜里,露水和着刺骨寒意, 仿佛伺机已久的猛兽, 扑面袭来, 附骨之疽般沿着衣裳钻遍全身, 将她紧紧缠裹在其中。 院中静悄悄的,秋风寂寞而萧瑟的卷过各个角落,将落叶掀得上下飞舞。廊下挂着两盏灯笼,其中一盏已被风掐灭。 举目四顾, 依旧不见穆玄踪迹。 联想起方才那个诡异的梦, 夭夭骤然不安起来。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 忽得闪起一点亮眼的寒芒。 分卷阅读185 那是……剑光! 夭夭心又突突直跳, 寒意从四周聚拢而来,压得她几乎不敢呼吸。 顷刻,又是数点寒芒起落闪灭。 夭夭突然记起, 自从端方断后,穆玄一直没有新的佩剑,若真遇上用剑的劲敌,岂不要吃大亏! 一时间,她只觉天旋地转,冷汗透衣。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不危险,发足便朝剑光起落的方向急奔而去。 守门的婆子被惊醒,吓得疾呼:“快来人!郡主不见了!” 这呼声如同一记春雷,将海棠院炸了个人仰马翻。 东南方临着府门。 靠得近了,隐隐能听到剑器相撞的缠斗声从院墙后面传来。 “阿瑶?” 一道清冷低沉的年轻男子声音,突得从旁侧传来。 夭夭吓了一跳,停步一看,才发现穆玄负袖立在墙边一片紫藤架下,正侧耳倾听外面动静。今日他穿一身墨蓝锦袍,加之夜黑无光,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这里立着一道人影。 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他黑眸微起波澜,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异。 “怎么出来都不说一声?你吓死我了。” 夭夭惊魂甫定,手脚还是软的,眸中微有恼意。 穆玄笑了笑,牵起她沁满冷汗的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注意外面的动静。 他还笑得出来! 夭夭暗暗咬牙,望着他冷峻如玉的侧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胸口里像是堵了一口闷气,憋得厉害。 今夜是她发现了,在她没发现的时候,他还不知瞒着她做了多少事。 还有这个西平侯府,外面打成这样,府中巡夜家仆竟然毫无察觉,比猪睡得还死,简直就是尸位素餐,形同摆设! 别说夔龙卫放只鬼鸦进来探路,就算人家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恐怕都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夭夭越想越气,若非实在好奇穆玄大半夜到底搞什么鬼,简直想甩开他的手,扬长而去。 穆玄却全然没注意到她这些小情绪,只专注的听着墙外争斗,偶尔皱眉沉思。 不多时,缠斗声停止,剑芒消失,院墙外复归于平静。 一道黑影幽灵般闪了进来,恭敬禀道:“世子,人已拿下。” “是何人?” 夭夭迫不及待的问。 殷素目光微闪,没吭声,把目光投向穆玄。 穆玄泰然如故,嘴角含着那丝不温不火的笑,先替她紧了紧肩上有些滑落的披风,才一派轻松的道:“一个图谋不轨的刺客而已,我早就想除掉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又想瞒着她! 夭夭满腹火气立刻被点了起来,一扭肩膀,甩掉他的手,冷笑道:“真是巧呀。世子陪我回家第一天,这机会就来了!” 穆玄一怔,习惯性的拧了拧眉毛:“你生气了?” 夭夭扬起下巴,继续冷笑:“我岂敢生你堂堂穆王世子的气?你爱除掉谁就除掉谁,关我何事。” “只是烦请世子以后再有「刺客」要处置时,尽量歇在别处,也尽量把刺客引到别处,休半夜搅得人睡不好觉!” 说完,也不理目瞪口呆的殷素和拧眉思索的穆玄,脚底生风似的走远了。 殷素摸了摸鼻子,颇同情的望了眼自家将军:“那个,属下,啊不,刺客要如何处置?” 穆玄若有所思的望着夭夭消失的方向,本就幽深的眸子又沉了沉,道:“立刻审。” 仅一墙之隔的西平侯府外长街上,两名黑衣暗卫无声驻立,地面上倒着一个梳着高髻、头簪牡丹的美貌女子。正是白日里刚刚来递过拜帖的那位尚书府小妾九娘。 “你、你到底是何人?敢坏我好事?” 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从暗处现身,九娘不甘的撑起身子,双目如同两把冰刀,咬着牙问。 穆玄冷冷一挑嘴角:“这话应该我问阁下才对。” “鬼族人,为何要私越结界,跑到人界偷东西?” 被他一语道破身份,九娘漂亮的脸蛋扭曲了几下,慢慢露出一抹狞笑:“你也在觊觎这府中的秘密?” 穆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九娘笑:“告诉你又如何?很快,这大地便要翻转。人间,本就应该是鬼族人的天下。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才应该生存在最黑暗最肮脏、灵气枯竭的地下。” 穆玄听得直皱眉,心念急转,道:“你在找破除结界的阵眼? 分卷阅读186 ” 九娘微一挑眉:“你这小子,倒有些见识。”说这话时,她声音已变成黯哑的老妪之音,显然已懒得再多此一举的隐藏身份。 穆玄眸光一动,负手道:“我听说,鬼界有四位守界护法,专司攻伐防御之事,莫非阁下便是其中之一?” “鬼界红姬,见请指教。”九娘上上下下打量着穆玄,忽然眼睛一眯,意味深长的道:“你的母亲,是何人?” 穆玄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眉望着她。 九娘观他神色,笑了下,摆手道:“罢了,是谁都不重要了。小子,你打算如何清算咱们之间的事?” 穆玄道:“很简单。把阵眼的位置告诉我,我饶你一命。” 九娘大笑:“小子,你见过怕死的鬼么?” 穆玄沉下脸:“你待如何?” 九娘道:“不如,我们交换秘密如何?” “如何交换?” “你们人界不是最讲究礼尚往来吗?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也须告诉我一个。那阵眼不是有五个么?” 穆玄沉吟片刻,笑道:“好,成交。” 海棠院已乱成一锅粥。 “这么多人,连一个郡主都看不住,你们的眼睛是长在狗身上么?你们的耳朵是让狗给啃了么?” 荣嬷嬷气势汹汹的站在廊下,将垂手立在院中的两排丫头仆妇骂得抬不起脸。 “还有你!” 荣嬷嬷叉起腰,一把火烧到站在最前面的海雪身上:“我素日里觉得你办事稳妥可靠,才和夫人计议让你做郡主的陪嫁丫头,好好伺候郡主。怎的今日也聋了瞎了。” 海雪既羞又愧,眼圈一红,眼泪直打转。忽余光瞥见院门口有一道窈窕身影急急步入,惊喜唤道:“郡主?!” 抹着泪便跑了过去。 荣嬷嬷张眼一望,果是夭夭,哎呦一声,紧忙迎了上去,一叠声的道:“我的小祖宗,怎么穿这么薄就跑出去了?深更半夜的多危险。瞧瞧,这手都凉成什么样儿了!” 又打眼往她身后一望,奇道:“姑爷呢?” 夭夭不想被人瞧出端倪,理了理因一路急行而微微散乱的云鬓,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神色,道:“他有些紧要事要处理,还不知何时回来。不必管他。” 虽强忍着,话语间依旧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些怒意。 荣嬷嬷与海雪对望一眼,皆露出古怪神色。 回到房中,夭夭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过皮影戏似的想着从昨夜至今发生的一连串事,总觉得穆玄有什么重要的事瞒着自己。否则,他为何突然提出要去洛阳,并对宫中发生的事只字不提。还有今夜,怎会偏偏要在西平侯府的地盘上处置那所谓的刺客。 那刺客,究竟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西平侯府的…… 夭夭清晰的记得,今夜发生缠斗的地方,正是白日里穆玄发现鬼鸦痕迹的那面墙。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么? 纠结半晌,又有些恼怒自己沉不住气,无论如何,也该死皮赖脸的等瞧到那刺客的模样再离开。 次日醒来,身旁依旧空空如也,不见穆玄踪迹。 海雪进来服侍夭夭梳洗,见自家郡主盯着双黑眼圈无精打采的样子,犹豫片刻,道:“昨日世子三更才回来,怕惊扰到郡主睡觉,在外面阶上坐了一夜。今日一早又出门去了,好像有什么要紧事。” 夭夭一怔,回头,讶异的道:“他回来过?” 海雪重重点头,笑盈盈道:“世子那个人,虽看着不易亲近,待郡主却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呢。” 百依百顺? 夭夭琢磨着这个词,在腹中翻滚了一夜的火气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转念一想,这家伙该不会真的因为自己那几句气话就在院子里呆了大半夜吧?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结论,心头反而有些莫名的急躁,慌忙把这些念头都驱散了,问海雪:“这府里哪里有水井?” 海雪怪怪的望着她,道:“离咱们最近的后花园就有一口,老夫人就是在那井边摔倒的。” 用完早膳,夭夭就以消食为名强拽着海雪到那口井边转了一遭。 除了井边长满青苔,格外容易摔倒之外,倒没什么稀奇之处。夭夭坐在井边发了会儿呆,想起昨夜梦中的景象,有些恍神。 “菖兰。” 一道轻舒缓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 夭夭怔怔然转过头,只见一道飘逸如雪的白色身影,正立在一株花木下,眉眼温柔的望着她。 分卷阅读187 眼前人身形清瘦,挺拔如竹,仿佛随时可乘风而去的仙人。 竟是许久未曾在她面前晃过的宋引。 夭夭半晌才缓过神,蹙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宋引笑容苦涩:“我陪母亲和小妹来探望老太君。” 母亲?小妹? 宵月长公主和琼华母女何时这么好心了? 还有,宋引何时跟他嫡母关系这么好了? 夭夭自觉和此人实在没什么好谈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大街上找个乞丐聊聊天来得舒心,便不冷不热的问:“你不是要去洛阳为文昌伯太夫人守孝么?” 宋引笑容更苦了:“原本这两日就要出发了。但卫所昨日刚抓到一个重要的嫌犯,实在脱不开身。” “嫌犯?” 夭夭心头突得一跳:“什么嫌犯?” 宋引望着她的眼睛,道:“五年前,乱臣公输一族的漏网之鱼。事关重大,圣上命我与卫都督将人犯押至典狱司,严加看守。” 96、疑云 ... 夭夭如坠冰窟, 连宋引是何时离去的都不知晓,只依稀记得他留了句话:今夜未时,他会在太平观道舍内的那片竹林里等她。无论她到与不到, 他都会等着。 原来, 他早就窥破了她的身份。 究竟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呢?夭夭想了想, 恍然发觉已经没有兴趣去追究。 五年前,作为公输一族的最后一条漏网之鱼,尚是个骄矜天真的小女孩的她,一夜之间从云端坠入泥尘。昔日同门皆成陌路,她素来敬之爱之的师长也只是一脸悲悯的望着她, 一匹马, 一袋干粮, 一袋盘缠, 放她逃生,已是最大的慈悲。无人敢为她说半句话,无人敢私藏一个乱臣之女。 那时,邺都城上空密密麻麻都是尖锐鸣啸的鬼鸦, 祭台上每日都有新的冤魂洗刷昨日的鲜血, 面对夔龙卫布下的天罗地网,她根本无处可逃。夜里蜷在乞丐窝或大树梢里睡的时候, 她几乎能清晰的感受到寒意和恐惧沿着骨头缝直往外冒。只有怀中偶尔泛着灵光的桃灵木, 还能让她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求生意志。 她想念阿爹,想念阿娘,想念二哥。她相信, 他们一定在蜀中等着她回家。蜀中是公输家的地盘,别说那个不讲道理的皇帝,就是天塌下来也有阿爹撑着。邺都太冰冷。她当初就不该来的。许多次快熬不过去的时候,她都靠着这个意念奇迹般支撑了下来。 所以,当消失许久的宋引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毫无防备的选择了相信他,并为此付出了最惨烈的代价。 如今,他凭什么这样毫无愧疚的站在她面前?又凭什么软硬兼施的逼她去赴约? 说到底,不过是仗着他窥破了她这个“乱臣之女”的身份而已。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烂招数! 夭夭冷笑,忽然生出一种“兜兜转转都逃不过命运捉弄”的宿命感。且今日要面临的抉择,比五年前更加残酷艰难。那时,她孑然一人,抽魂也好,剖丹也罢,不必考虑连累他人。现在却不能不顾忌穆玄和西平侯府这一大家子的安危。遑论孟老夫人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别给脸不要脸,松寿堂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这等贱民能进去的?私闯侯府内宅可是重罪,若非夫人心善,我现在就押你去见官!” 前方忽传来一串响亮的叱骂声。 海雪站了出去,远远的问:“谁在闹事?” 少倾,一个管事的家仆从混乱中挤出,笑着禀道:“小的该打,惊扰郡主了。非是闹事,而是前次那花子又偷偷溜进了老祖宗的院子里。” 花子? 夭夭一蹙眉,打眼一看,果然见众小厮正将一个满脸刀疤的灰袍男子踩在地上,拳打脚踢。 海雪一惊:“那不是……”忙喝止众人住手道:“这位壮士是郡主的救命恩人,莫打出好歹了。” 那灰袍男本抱头蜷缩成一团,滚来滚去躲避毒打,此刻得了一息喘机,倏地挣脱跳起,扑到了夭夭跟前。 旁边的管事唬了一跳,喝道:“快、快拖开他!” 众小厮应声而动。灰袍男子竟也不挣扎,只用力仰起头,咧着嘴朝夭夭笑了起来,目中隐有泪星闪动。 夭夭像是被人隔空攥住了心房,一阵无处捉摸的隐痛。等回过神,那男子早被拖远了。 “郡主,那是什么?” 夭夭低头,只见自己的裙裾旁,竟落了只金灿灿的长命锁。 因惠明帝崇奉修仙问道之说,道观这一建筑,在本朝到达了空前的繁荣发展。为了彰显宣扬道法的决心,皇帝每月都要去山上旁听一场坐论会,并命内务府拨出一部分银两, 分卷阅读188 专用于修葺扩建道观。 太平观位于邺都城东北角,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就是由内务府拨款修建的最早的一批道观之一。寺内遍植绿竹,湖上有白鹤飞舞,颇具时人所追求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情致。早年,惠明帝经常驾临此地求仙问道,并下令适龄贵族子弟必须入观修习道学符术,太平观也因此迎来了最辉煌最煊赫的一段时期。 但自五年前公输之乱后,皇帝对道术的理解似乎起了些微妙的变化,开始由重“符术”转为重“道法”,并废除了贵族子弟入观修学的旨意,太平观也进入“藏锋期”,观主换了一茬又一茬,日渐凋敝。 这日日头刚刚西移,一顶青昵软轿便悄悄由道观后门进了观中一处久无人居住的道舍。 道舍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南北东西各靠院墙建着一排屋子,院墙外则是一丛丛拔地而起的参天绿竹。连日霜风凛冽,不少叶子已被摧得泛黄。 夭夭从轿厢中钻出,望着这片承载了她无数昔日回忆的地方,微微有些晃神。五年前,墙外的竹子不过刚刚长过墙头,如今竟已盖盖参天。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阿夭。” 一道温柔至极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夭夭微微蹙眉,抬眼望见了一身白衣立在斑驳竹影中的宋引。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发音差别,夭夭依旧敏锐的察觉到,宋引喊得是她在闺中的小名“夭”字,而非公输瑶的“瑶”字。胸中立刻泛起一股浓烈的厌恶。 面对这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实在生不出什么伤春怀旧的心思。 “约我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夭夭实在有些受不了对面投射来的那两道黏糊糊的目光,冷着声问。 宋引走到她面前,有些酸苦的笑道:“阿夭,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夭夭毫不客气的挑起眉尖:“宋副使难道没听过一句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换做你,会相信一条毒蛇的话么?” “还有,我的小名,只有我父母和我的夫君可以唤,旁人没有资格。望宋副使自重。” 听到“夫君”二字,宋引脸色唰的一白。 “阿夭……不,阿瑶。难道,你就这么恨我?连好好跟我说句话都不肯么?” 夭夭继续冷笑:“我们之间本就没有情分可言。坦诚相对不好么?宋副使何必总牵扯那些虚无缥缈的往事?” “若真要把那些旧事掰开来,一件一件的探讨,宋副使觉得我们还聊的下去么?” 虽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身感受到当年那个依他赖他的小女孩将那副牙尖嘴利的本领悉数用到他身上时,宋引一颗心依旧止不住的闷痛。 “好,我们不说以前的事。也不说以前的……情分。” 宋引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不骄不愠的君子风度:“我们说说现在。说说如何营救你嫂嫂的事。” 夭夭一惊。断没料到宋引口中会吐出这么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 “我既然敢帮助你还魂,就不怕再多犯一条王法。” 宋引满是深情的望着她,说出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下。 夭夭被他劈的有些发懵。 按照正常逻辑,他不应该以窥破她身份为筹码,要挟她做点什么违背道义的事么? 还有,她还魂这件事,怎么又跟宋引扯上关系了?不是她嫂嫂“柳氏”一手操纵的么? 难道 夭夭震惊的望着宋引:“菖兰郡主,是你害死的?” 宋引眼皮垂了垂,半晌,道:“我说不是,你会信么?” 夭夭默然。 “你当然是不信的。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卖友求荣的大恶人。”宋引苦笑着,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但是阿夭”宋引的眼底忽溢出深重的痛楚:“即使你恨我,你也不该那般草率的把自己的终身交给旁人!你根本不爱他对吗?你肯嫁给他,不过是因为看上了穆王府这棵大树!” “可今非昔比,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你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你以为穆王府真的会给你庇护么?若如此,你嫂嫂怎会关押在穆王执掌的典狱司里?穆玄又为何要瞒着你此事?” “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他肯不计前嫌、费尽心思的娶你为妻,不过是看重了你们公输一族背负的那个秘密。” 宋引面色因激动而泛起些潮红。 夭夭定定的问:“什么秘密?” 宋引似终于扳回一局,血气上涌 分卷阅读189 的道:“大地之眼,只有公输一族知道,那五个阵眼究竟散落何方。” “你以为穆玄真的像你想象的那样在乎你么?别忘了,当年圣上下旨处决公输一族时,穆王府是第一个站出来附议的!” “公输一族立族百年,威望极重,族中更有无数玄门高手。当年圣旨一下,怎会毫无反抗之力,便引颈就缚?除非,有更厉害的玄门世家奉旨参与了那次缴杀。能跟公输一族抗衡的玄门世家有几个?公输一族覆灭后,谁又获益最多,稳坐第一玄门世家的位置?” 见夭夭面上血色褪尽,抿着嘴巴不吭声,宋引道:“阿夭,你还没看透么?你能信的人只有我。能帮你的人也只有我。” 97、剖心 ... 宋引的话, 夭夭自然不会全信,可听到耳中,简直比吞了只苍蝇还难受。 更令夭夭烦闷的是, 自打昨夜那番口舌之争后, 她明显的感觉到了她与穆玄之间悄然滋生的隔阂和疏离。 他们的婚姻, 自然是两情相悦,并顶着“圣上赐婚”这个金灿灿的光环。却也掺和了些许热血上头的意味。这才成婚第三日,竟然就隐隐暴露出了根基不稳的趋势。 “现在穆王与离渊沆瀣一气,皆想利用此事在圣上跟前表功。阿夭,我冒险约你出来, 就是怕你冲动落入他们圈套。” 夭夭牵了牵嘴角:“你又如何帮我?” 宋引一手握拳, 砸进另一只手掌里, 眼睛因激动而冒着光:“只要你肯信我, 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夭夭一脸淡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做梦都没想到,五年前亲手把她送上断头台的人, 有朝一日会站在她面前信誓旦旦的同她表忠心。 宋引略尴尬的松开拳, 道:“这些皆是我肺腑之言。我……罢了。与你实说,人犯虽关押在典狱司里, 但看守仍是夔龙卫所的人, 其中有一半归我调遣。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夭夭没忍住,抬起了眼睛。 宋引没漏过她眸中一闪而逝的光亮,笑道:“等安排好, 我再传消息给你。”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纸折的白鹤,深深盯着她眼眸,柔声问:“还记得,当年咱们传信的信使么?” 夭夭视线落到了那只小小的纸白鹤身上。 说是白鹤,其实鹤身已微微泛了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与传说中鸣啸九天、舒翼而展的仙鹤不同,这只纸鹤的脖颈并不那么细长美丽,身姿也不怎么优雅动人,腹部甚至有些过分偏肥了。 这是当年上完一堂“符箓?点物”课之后,她在宋引的指导下,亲手折成的。 丑巴巴的。 她经常将满肚子说不完的话写在纸上,塞进鹤肚子里,传给观外的宋引。宋引则以同样的方式回传给她。双方乐此不疲。 “我一直留着,就盼着有朝一日,再用它给你传回信。” [读][文][少] [女]宋引声音又带了些涩意。 夭夭将目光错开,盯着道舍墙上摇晃的竹影出神。 宋引也望向了那片竹影,道:“还记得么?当年我经常偷偷过来寻你。女舍师傅查的严,我们就躲在墙后的竹林里……” 竹林之外,一道长身玉立的人影,负袖立在一座建在高处的道舍旁,发间抹额缠在乌发上,随风猎猎飞舞。此刻,正黑眸冷沉的望着林中景象,两条剑眉紧紧拧在一起。 站在后面的殷素低声道:“世子,可要属下去敲点他一二?” 穆玄却摇了摇头,道:“不必多事。” 殷素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 穆玄睨他一眼,冷声道:“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殷素一凛:“属下不敢。” 从太平观回来,夭夭依旧先去松寿堂探望孟老夫人。 自从昨日服过药后,孟老夫人一直昏迷未醒。夭夭见一名身着深蓝绸衫的山羊胡中年男子正坐在榻前替孟老夫人把脉,一旁的床头案上还搁着一个药箱,低声问姜氏:“娘,这是从哪里来的大夫,怎么昨日没见到?” 姜氏轻拍了拍她手背,目光轻柔的道:“是世子专门从宫里找来的御医。” 夭夭一怔。那山羊胡御医已收回手,垂着眼皮想了片刻,方问:“老夫人摔倒前可受过极大的惊吓?” “惊吓?”姜氏有些转不过弯,道:“许是滑倒时受惊了。” 御医摇摇头,脸色凝重道:“老夫人乃圣上亲封一品诰命,一生不知历过多少风霜,岂会被这区区一点意外给吓住。从脉象上看,老夫人乃受了惧惊,以致神魂震荡,血瘀经脉。脑部的外伤倒是小事。” 分卷阅读190 姜氏与夭夭对望一眼,道:“大人可否说明白些。” 那御医捋了捋有点稀疏的山羊胡,半眯着眼道:“近日府中可闹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屋中人闻言,脸色俱有些难看。 夭夭也算是听明白了,心中暗暗敬佩,这御医果然有些真本事,竟能瞧出来孟老夫人这一“意外”跌倒与邪祟有些干系。 姜氏勉强维持着镇定,道:“未曾见过。这……可如何是好?” “也不必惊慌。人有人的克星,鬼有鬼的克星。找几个精通玄门术法的道士过来驱驱邪便是。” 御医站起身,拾起药箱,道:“安神的药照着以前的方子喝即可。只是治标不治本,夫人须谨记我方才说的话。” 姜氏一路送至院外,再三道谢,又命荣嬷嬷取来一盘银锭。御医固辞不受,口道:“此事乃世子所托,老夫不敢不尽力,岂敢收受夫人如此重礼?” 言毕,带着两名药童飘然离去。一派道骨仙风、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医风范。 “难怪之前那些大夫总查不出病根,原来老祖宗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给冲撞了。这宫里来的大夫,果然见多识广。”荣嬷嬷一脸敬仰的望着那身影背影,纳闷道:“怪了,那口井枯了有十来年了吧,也没见闹过鬼呀。” 一听“鬼”字,姜氏便皱起了眉,忧心忡忡的道:“奶娘,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传到那些下人耳中,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以后莫要再提。” 荣嬷嬷晓得利害,连忙告错。 夭夭忽想起那夜梦中所梦到的少女,及那少女挽发端坐在井沿上一幕。同样一口井,真的会是巧合么? 正想的出神,听姜氏在一旁道:“菖兰,驱邪的事,我实在不放心找外面那些道士,你看可否……?柳妹妹也不知去了何处,若她在就好办了。” 提起柳氏,夭夭心弦顿时一紧。 姜氏见她神色有异,当有什么为难之处,忙道:“总麻烦人家也不好。我还是去观里找一个去。” 夭夭岂能不明白,怕她忧思过重,笑道:“观里的怎比得上正宗的玄门弟子。母亲放心。我会和他说。” 姜氏松了口气,面露欣慰,道:“娘能瞧出来,那位穆王世子对你是真上心,否则也不会百忙之中还惦记着请御医的事。你只说是我的意思,莫让人家觉得咱们西平侯府事事都要负累旁人。” 夭夭咬了咬唇,点头。 天将黑时,穆玄才回来。 夭夭没甚胃口,已让人撤了晚膳,正独坐在梳妆镜前托腮发呆。连海雪都赶了出去。 穆玄轻步进来,将一包热腾腾的蜀中小食搁在镜台上,见她郁郁不乐的模样,道:“怎么?还在生气?” 夭夭抬眸,与他在镜中视线相撞,抿着嘴巴好一会儿,才错开视线,硬巴巴的,低声道:“你请来的御医说老夫人是被邪祟冲撞了。姜夫人想向你借个符术高超的人,给这府里驱驱邪。” 穆玄道:“有我在,何须再去借人?” 夭夭不可置否,继续抿着嘴巴。不搭理他。 穆玄慢条斯理的解开包着食物的牛皮纸,露出内里红辣辣的一团,道:“凤仪楼刚出炉的干炸龙抄手。我恰巧路过,就带了些回来。” 一股浓郁的辣香混着肉香立刻冒了出来,往四周溢去。 夭夭没料到他还能面不改色的装出这副淡定模样,将她骗得团团转。憋了一日的火气立刻撺了出来,腾地站起,回身与他对视,道:“你还打算瞒我到何时?” 穆玄压着牛皮纸的手一顿,定定望她一眼,喜怒不辨的问:“你信他。不信我。” 一丝压抑的沉痛,自他黑眸深处划过。 夭夭以为自己听错。连惊诧都来不及掩饰了:“你都知道了!” 很快,这惊诧便转化为另一股邪火:“这与他无关。是你我之间的事。你事事都瞒着我,把我当个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凭什么?” “说到底,在你心里,从未想过平等的待我!乱臣之女又如何?我又不怕死,是你主动说要娶我的,又不是我死缠烂打着非要嫁给你!” “你的确帮过了很多。我也并非知恩不报的人。如今我孑然一身,你若真有所图,直接告诉我就是。就算你不娶我,我也会让你得偿所愿。” 说着,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愤怒,两行泪扑簌扑簌就落了下来。 穆玄越听越不对劲,皱眉问:“他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鬼话?” 夭夭更委屈。她本意是要理直气壮的质问他柳氏之事的,谁料说着说着,竟扯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都 分卷阅读191 是这家伙害的! 她僵直的立在原地,死死盯着他,泪落不止。 穆玄伸出拇指,动作轻缓的拭去她面上泪痕,低声道:“对不起。惹你伤心,并非我的本意。当日娶你,也皆出于我一片艾慕之心,绝无掺杂任何私欲。若真有,也是爱欲焚心,难以断绝。我私心里只想爱你,疼你,护你。之前瞒着你柳氏之事,亦是怕你承不住打击,做出冲动轻生之事。你既已知道,我也不推诿责任。只是我的确不知,嫁与我为妻,与你而言并非快事,反而令你承受如此多的委屈和痛苦,我,很抱歉。”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认真的盯着她泪濛濛的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略艰难的问:“你心中,还是割舍不下他,是吗?” 他强抑着心中贯过的一阵阵钝痛,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你和他有……相识多年。只是,人人皆有追求所爱的机会。我,便不该争一争么?” 夭夭一愕:“我何时说过……” 穆玄笑了笑,道:“我并未怪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正视自己的本心。你若真……放不下他,我也不是强取豪夺之人。何去何从,我都尊重你的想法。” “我若真对你或公输家有图谋,直接将你押起来慢慢逼问便是,何必费尽心思的求圣上赐婚。至于你嫂嫂,即使你不开口,我也会尽力搭救。眼下时机尚不成熟,望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母亲常说,这世上最难得之事,就是两情相悦。阿瑶。我爱慕你不假,这么多年,对你念念不忘也不假。只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我总归是希望你开心的。” 穆玄拇指指肚摩挲着她眼角,轻轻替她擦去最后一点泪痕,黑眸深的有些望不见底,道:“还有一句。除了我,除了你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等夭夭从一片空白中回过神,他已衣袂行风,消失在满院清寒中。 98、枯井 ... 隔日一早, 穆玄才又出现。 夭夭见他还穿着昨日那件石青色锦袍,乌发及袍角上略沾着些露水痕迹,眼下也泛着一层极浅的乌青, 有些猜疑他昨夜是不是连穆王府也没回。 如此一想, 心似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颇有些不是滋味。 穆玄精神尚可,腰间悬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新得的长剑,嘴角一扬,望着东方那轮红日道:“天气晴好,正宜捉鬼。只是后宅之地我不便贸然出入。阿瑶, 还要劳烦你带路。” 原来他一大早赶回, 是为给孟老夫人驱邪祟的事。 夭夭点头, 先遣人去告知姜氏, 才越过穆玄,在前面带路。 若换做往日,两人出入成双,亲密无间, 穆玄总会习惯性的牵着夭夭的手。今日却始终有意落后几步, 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跟着。 姜氏听说穆玄肯亲自出手,自然喜不自胜, 迅速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闲杂人都清出了松寿堂, 并令年轻女眷回避,只留下几个年长体壮的仆妇守着各个门洞,防止有人擅闯。 这个节骨眼上, 夭夭断不敢画本族的符文惹祸上身,只能给穆玄做帮手。好在穆玄提前备好了许多玄灵符,夭夭只需照着他吩咐贴到各处,并专注探查异动即可。 起初,十八道灵符皆如死鱼一般,贴在门窗、墙檐上一动不动。等穆玄在地上画好符阵,催动灵力,这些灵符才簌簌摇动起来。几乎同时,孟老夫人房门倏地被一道阴风刮开。昏迷了两日的孟老夫人挺尸般从床上坐了起来,并握住竖在床头的鹤首拐,点着地面,跨过门槛,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双眼尚紧闭着,脚步却甚稳健,似乎并不受目力影响。 夭夭与穆玄默契的对望一眼,尾随其后,出了松寿堂一路向东,穿过一条鹅卵石道和一道月洞门,一片瘦菊渐渐映入眼帘。不知不觉,竟是走到了后花园里。 园内曲径通幽,道路错综,孟老夫人举着拐杖,一路分花拂柳,步子渐渐急切起来,眼皮也轻轻颤动着,似欲睁开。等又穿过一片花枝交错的梅林,孟老夫人几乎称得上是健走如飞。夭夭追的有些吃力,连脚踝都险些崴了,焦急间,旁侧忽伸出一只修长泛凉的手,将她紧紧一牵,平地掠起,几个飞纵便落在了孟老夫人身后。 “当心脚下。” 落地时,穆玄轻声提醒了一句。夭夭打眼一望,地上竟是长着大片滑腻的青苔。 孟老夫人终于停了下来,正拄着拐杖、绕着一口枯井打转,脚步甚急躁,口中还念念有词,拐杖一端雨点般敲打着井台,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夭夭神色复杂的望着这口井,解释道:“这就是老夫人摔倒的地方。” 穆玄长眉一挑,立刻捏了张玄灵符,屈指一弹,贴到孟老夫人的后背上。孟老夫人像是突 分卷阅读192 然被按住机关,定住了身形。 大约是枯了太久,井口已结满密密的蛛网,一只灰蛛吊在丝上,悠悠晃动着。常年风吹日晒,轱辘头横木裂开了一指宽的裂纹,支架也断了一根,井绳早不知所踪。 难道这就是邪祟藏身之处? 夭夭皱了皱眉,她为何一点都感觉不到阴气或邪气。 穆玄拔出剑,先把蛛网清理掉,又将新画的灵符贴到剑尖上,伸剑往井口深处探去。这是专用来探路的探灵符,一进入黑暗的地方,自动蹿起一道青幽幽的火舌。若遇邪气侵扰,火舌会骤然腾起半丈高,向施术人示警。 两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一点亮光,屏息凝神,心弦紧紧的绷着,生怕漏过什么动静。 一盏茶功夫过去,灵符上灵力耗尽,火舌缩成一豆消失。 夭夭大是纳罕。连玄灵符都探不出来异样,莫非真是他们多心了?孟老夫人带他们来此处,或许是另有用意? 穆玄收回剑,取下剑尖上的灵符。灵符已被烧焦了大半,边缘处一圈黑色焦边。穆玄用两指捏着灵符,若有所思。 夭夭:“可有什么不对?” 穆玄谨慎的道:“这井里可能被人布了禁制。” 夭夭一惊,余光忽扫见一道人影从枯井正对着的一道月洞门后闪了过去,喝道:“何人?” 等两人追去,门后空空如也,早无人影。 夭夭懊恼的直跺脚。 穆玄:“可看清那人的模样?” 夭夭想了想,道:“像是个男子……” “娘!娘!” 话音刚落,耳畔忽响起一叠声杀猪般的惨嚎。 夭夭循声一望,只见四个小厮抬着架肩舆,舆上歪坐着一个穿宝蓝锦袍的胖子,沿着花园小径快步行来。声音就是从那胖子,也就是孟老侯爷口中发出的。 肩舆在枯井边落下。孟老侯爷白胖的面上挂满虚汗,由两个小厮架起来,嚎叫着扑到被定住的孟老夫人跟前,抱着老夫人的双腿哭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唬儿子!儿子还等着养好病好好孝顺您呢,您怎么忍心抛下儿子呢?” 涕泪齐流,伤心欲绝。 夭夭:“……” 她要是没记错,孟老夫人第一次病倒,就是被这位心大如海、将自己亲生女儿扔到荒山里的孟侯爷给活活气得。听海雪说,之前季侯孙围府、孟老夫人带着一众女眷舌战东平侯府时,这位孟侯爷连面都没露。怎么此刻摇身一变,倒是成了个大孝子了。 穆玄大约也对这位侯爷无甚好感,轻一皱眉,扬声道:“老夫人只是暂时失了神智,并无大碍,岳父大人不必忧心。” 孟侯爷大约对“岳父”这个称呼还有些陌生,茫然的抬头,待扫见夭夭与穆玄,才露出惊讶神色,掏出软巾胡乱擦了擦泪,颤巍巍道:“世……啊不,女婿,你何时过来的?”又瞪了夭夭一眼,不满的道:“你这丫头,怎么回来了都不知道跟爹说一声。” 夭夭吐了吐舌头,没吭声。 穆玄极自然的牵起夭夭的手,漫步走过去,轻施一礼,道:“听闻老祖宗病倒,小婿特带菖兰回来探视。岳父这边,菖兰本说要带小婿过去的,不料老祖宗病情凶险,离不开人,才耽搁了,望岳父莫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孟侯爷不停的擦着汗,看着甚是焦虑,道:“怪我身体不争气,连老母病了都不能守在榻前侍奉汤药,倒不如你们这些小辈懂事。对了女婿,你刚刚说老祖宗暂失神智,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站在这园子里?” 穆玄道:“御医说,老祖宗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岳母才命小婿来瞧瞧这松寿堂附近是否有邪祟作怪?” “什、什么?” 一听到“邪祟”俩字,孟侯爷脸都白了,惨无人色的道:“怎会这样?可查出什么了?” 穆玄甚遗憾的摇头:“怪小婿修为浅薄,并无发现邪物踪迹。” 孟侯爷立刻怀着一丝侥幸问:“会不会是搞错了?” 穆玄道:“大约是吧。” 孟侯爷天生胆小惜命,在原地踱了几步,道:“不管有没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看还是请一些和尚道士过来,做几场法事。” “对,就做法事!” 孟侯爷一拍掌,二话不说就把这事儿给定下了。 出了园子,夭夭迫不及待的问:“你方才说的禁制,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玄低眉想了片刻,慢慢摇头:“我也只是猜疑,尚难断定。孟侯爷既然要做法事,只能改日再探了。” 分卷阅读193 夭夭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忍住了。 直觉告诉她,穆玄应不止是猜疑,只是不愿告诉她内情罢了。夭夭一时也说不清究竟是失落更多还是烦闷更多,心头竟茫然起来。 姜氏恰带着荣嬷嬷进来,问过两人情况,忽见夭夭颈中挂着块金灿灿的长命锁,惊疑不定的问:“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夭夭低头一望,才发现今日早起精神不振,竟把项圈错戴成了这只长命锁。她不愿再提起那刀疤男擅闯松寿堂之事,免得多生事端,便道:“是昨日在园子里捡到的。” 姜氏神色复杂的望着那块锁,叹道:“这还是你出生那年,你那薄情的爹命人在云裳阁定制的。 金链上有锁扣,可随着年岁增长调节长度。这辈子,他也就送过你这一件像样的东西。” 夭夭一怔。 同时也有些替姜氏和菖兰郡主感到悲哀。就方才的情形来看,那位孟侯爷自始至终就没注意到过她脖子上这块锁。大约早忘了是他自个儿买的。 接下来的两日,孟侯爷果然大张旗鼓的请了百十号和尚与道士进府,围坐在那口枯井边轮番作法。穆玄却一直没有出现。 夭夭镇日无聊,也曾想过偷偷溜进井里探查一番,可惜孟侯爷这次花费了重金,法会竟是昼夜不歇,大有将那口枯井直接超度的架势,夭夭实在寻不到机会,只能作罢。 又一日,一只纸鹤悄无声息的飞进了海棠院中。 宋引带来了消息:明日定昏,事可成,青龙街口城隍庙见。 夭夭记得,夔龙卫所附近,是有那么座庙。面积不大,香火却极旺盛。 99、约见 ... 几乎在夭夭接到消息的同时, 凤仪楼内,穆玄正在他常去的那间二楼包厢里临窗而立,手中举着盏酒, 漫不经心的望着川流不息的街面。 不知过了多久, 他长眉一轩, 往街道尽头望去。 那个方向,一人身穿大红夔龙服,正混在人流中策马疾驰,衣袂被颠簸得上下翻飞。百姓们一见是夔龙卫,不消有人驱赶或提醒, 自动往街道两边靠拢, 让出中间道路。 穆玄晃了晃手中的酒, 一饮而尽, 才收回视线,不紧不慢的坐回了食案后。 宋引在凤仪楼大门前翻身下马,一路上,眉始终皱着, 有意无意的往二楼那排包厢的方向扫了扫。 店里迎客的堂倌见是贵客, 立刻趋步迎了出来,从宋引手里接过马缰, 满面堆笑的问:“大人是现吃还是外带?” 宋引道:“我找二楼乾字号的客人。” 堂倌神色顿时肃然起敬, 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贵客随奴才这边来。” 虽久闻凤仪楼的吃食以“雅”字出名,无论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 还是呼风唤雨惯了的朝中显贵,都喜欢在此处宴客。但第一次光临此地,宋引还是被楼内的奢华气派布置所震撼。 大堂堂顶绘着一整副栩栩如生的千手观音图,地面上铺的俱是一块块花纹各异的白玉砖,门窗和栏杆上雕着极具异域特色的胡姬沽酒图。通向二楼的扶梯上则铺着厚厚的波斯蓝绒毯,踩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堂倌一路引着宋引来到位于二楼尽头的「乾」字号包厢前,毕恭毕敬道:“里头贵客等候已久,大人快请进。” 宋引却站在原地没动,面色复杂的盯着包厢门,嘴角紧紧抿成一道纹,有些顾忌的样子。 堂倌只得又往前一伸臂:“大人请吧?” 宋引点头,推门进去。 檀木造的圆形食案,桌沿和腿脚处都镂着精致的暗纹。奢侈,雅致。虽经多年吃食侵染,仍有淡淡一缕木香从案面透出。 食案两头,穆玄与宋引相对而坐。 “世子有什么话,请直说。” 宋引眼睛盯着面前的一盏酒,心绪颇不安宁的道。 穆玄淡淡一笑:“既如此,我就不拐弯了。敢问宋副使,你信中所写的「事可成」,是有几分把握?” 宋引猛地抬起头,震惊的望着穆玄。 “你、你怎么知道?” 他吐音有些艰难,一腔底气被打得七零八乱,道:“这不可能!” 这个时间,阿夭也刚接到消息而已,不可能告诉穆玄。除非,除非是…… 宋引面色阵青阵白的问:“你半路截获了纸鹤?” “这并不重要。” 穆玄眸光沉了沉:“若连这点事都搞不明白,我还如何护她周全?” “你” 宋引扶案站了起来,终 分卷阅读194 于有些慌乱了。 穆玄:“放心,我只是瞧了一眼而已,此刻消息应已传到了她手中。” 宋引一怔。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你究竟想做什么?”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问。 穆玄冷冷道:“用纸鹤传信,并非多高明的办法。宋副使就没想过,万一这封信落到卫英或其他人手里,会是什么后果么?” “但从这一点来看,宋副使所谓「事可成」,怕是运气多余筹谋。” “若卫英截获消息,隐而不发,引你入局,再来个瓮中捉鳖,到时人证物证俱全,你引火自焚也就罢了。她呢?她会被你害得多惨!” 最后一句,切金断玉,几乎是厉声质问。 宋引面红耳赤,心弦极跳,喉结动了动,竟无言以对! “谈情说爱和办正经事是两回事,宋副使最好还是别将男女私相授受的那套伎俩用到传递消息上了。免得召来杀身之祸。” 穆玄毫不客气的道。 宋引面皮一点点涨红起来,虽知是自己考虑欠妥,可心中毕竟有股傲气在,被他劈头盖脸如此教训,莫名也被激起一点斗志,颤着两片唇道:“今日,若世子只是为了侮辱宋某而来,恕宋某无暇奉陪!” 转过圆凳,就要离去。 “站住!” 穆玄自顾灌了口酒,重重搁下酒盏,喝了这一声,才不紧不慢道:“据我所知,负责看守人犯的五十名夔龙卫,日夜轮守,就地换班,有一半以上皆是卫英心腹。你打算如何支开他们?” “我猜猜。听说这两日有许多江湖人士出现在了邺都。莫非,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打算明日到典狱司劫囚去?” 宋引背影一凝,停顿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转回身,脸色惨白的望着穆玄。 穆玄也定定望着他,晒然一笑,道:“仅凭几个江湖人,别说闯入典狱司的死狱,只怕连我父王那关都过不了。何况,当年公输一族蒙难,多少江湖门派与玄门世家因劫囚失败而命丧青龙街口,也就有一波侥幸摸到了纯阳炼狱的大门而已。若能成事,公输家也不至于全族覆灭。再者,有了前车之鉴,离渊必会外松内紧,设下重重罗网防范此事于未然。” “宋副使,你不知道,并不代表卫英没在暗处布兵。” 一滴冷汗,从宋引鬓角无声滑落。 片刻后,宋引深深一揖,道:“方才是公瑾无礼,世子勿怪。” 穆玄漫然看他一眼,对他态度转变似乎也并不大在意,道:“我与你说这些,一是为了她平安无虞,二是为了自己一点私心。与宋副使倒没多大关系。宋副使不必多礼。” 宋引收回礼,默默坐回原位,良久,问:“凭这些话,你完全可以阻止她赴约。为何要告诉我?” 穆玄:“你以为我可以大度到将她拱手让与你么?我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宋副使一个机会。” 宋引又是一怔。 “我知道,宋副使是个大孝子,很在乎自己的母亲。当年就是因为令慈以死相逼,宋副使才大义灭亲,将自己的未婚妻亲手绑上祭台。” 穆玄忽然话锋一转。 宋引果然警惕的望着他:“你何意?” “没什么意思。”穆玄轻轻漾着玉盏中的酒水,道:“我只是提醒宋副使,若今时今日你再敢欺她,骗她,伤她一根毛发,我定让整个东平侯府陪葬。尤其是你最在乎的那个人。” 宋引惨然笑道:“一次,已足令我悔恨终身。我岂敢再辜负她第二次?” 穆玄:“口说无凭,立誓。” 宋引一震,慢慢抬起两指指着包厢顶部:“我宋公瑾在此立誓,此生此世若再敢欺她骗她,教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穆玄放下酒盏:“现在,咱们可以聊聊正事了。” 在西市有间名为「丹青」的画馆,店主是个屡试不第的穷酸书生,丹青一绝,尤其擅画女子肖像。许多名门贵女皆以求得他所绘的一副画像为荣,不惜千金相奉。 可惜这人大约是读书读傻了,脾气古怪得紧,作画卖画全看心情。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别说是千金,就是给一万金,他都不肯动笔。 譬如今日。画馆的馆门上就十分亮眼的挂着一块歇业的牌子。 一个穿金戴银、遍身绫罗的肥胖妇人好不幽怨的盯着那块牌子,自怜道:“回回过来都遇上大师歇业,我这命哟。” 跟来的丫头婆子哄劝了好半晌,那妇人才恋恋不舍的登车离开。 隔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另一辆青盖马车 分卷阅读195 徐徐驶到了馆前。车里先出来一个长相秀丽的婢女。紧接着,一个身穿绯色襦裙、头戴轻纱帷帽的窈窕女子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利落的踩着脚踏下了车,又同车夫吩咐两句,便径直朝紧闭的馆门行去。 门前有一道石阶,因长久没人打扫,已堆满枯黄的叶子。 “海雪,去敲门。” 光临此地的这女子,正是夭夭。 海雪伶俐的应了声,立刻上前轻叩了几下门。 好半天,里面才传出一道懒散的声音:“今日歇业,没看见牌子么?” 海雪回头望着自家郡主。 夭夭眼皮也不眨的道:“敲。” 海雪下手就用了劲,将两扇门敲得咣咣直响。 里面人终于不厌其烦,咕哝了几声,十分粗暴的从内拉开门,吼道:“做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唔这是什么?” 那人惊恐的望着夭夭和夭夭手中的一只白净瓷瓶。随及时捏住了鼻尖,依旧不可避免的吸进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三十年的公鸡血。”夭夭一脸无害的举起瓶子:“专门对付你这种皮糙肉厚的老鬼的。” “你、你你你您!” 那人松松垮垮的穿着件青衫,头上系着一方儒巾,本还有些落魄书生的派头,这一跳脚,立刻原形毕露。 半晌,悲愤交加的道:“臭丫头,原来是你!” “你、你怎么变成这副丑样子了!” “……” 海雪一脸茫然的望着这不大正经的怪人,并一脸茫然的望着自家郡主。 夭夭嘻嘻一笑:“海雪,你去车上等我,我有事要与这位老前辈讨教。” …… “什么?!易容?!” 那人一条腿踩在桌子上,连连摆手,道:“小姑奶奶,你找别人去吧,我早金盆洗手了。” 夭夭将那瓶公鸡血往前一推,点着桌案道:“要能找别人,我还找你做什么。一句话,做还是不做?” 那人一抱臂,甚有骨气的道:“不做!” 夭夭点头:“好,我现在就施法把你体内的那截桃灵木取出来!然后再把这瓶公鸡血都灌进你肚子里!” “你你你你你、你耍赖!” 夭夭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恶臭立刻弥漫开来。 那人如避瘟疫,抱着柱子就往梁上蹿。 夭夭:“做还是不做?” “做做做,我做还不行吗!” 那人挂在梁上,抖得跟片叶子似的,没好气道:“你想易容成什么样子?” 夭夭眼睛一垂:“我原本的样子。” 100、同心 ... 与江湖上常见的易容术不同, 鬼奴的画笔有驻颜之效,可将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改头换面,外人根本寻不出一点痕迹或证据。 丹青画坊的馆主就是一个鬼奴, 是夭夭某次在太平观后山寻宝时从一颗桃树下挖出来的。鬼奴如其名, 在野鬼届地位也很低下, 比人界的乞丐好不了多少,多是大奸大恶之人死后所化。桃木克鬼,何况还是太平观的桃木,这只鬼奴在树下埋了有些年头了,一身戾气恶气早被消磨殆尽, 被夭夭挖出来后, 感激涕零, 只差拜为祖宗。因为生前是个贪得无厌的县衙刀笔吏, 画的一手好丹青,便软磨硬泡的求夭夭给他安身立命的机会。夭夭心善,便取了一截桃灵木种到了他体内,这鬼奴才得以重见天日, 兢兢业业的邺都城里开了间画馆讨生。 “这脸蛋虽也称得上美, 跟小姐以前可差的远了。”鬼奴端详着铜镜里的夭夭,嘴巴闲不住的点评起来。 自踏入这道门, 夭夭已被他撕了无数次伤疤, 懒得再搭理他,只问:“你的驻颜术能撑多久?” 鬼奴总算有了些眼色,正经答道:“不多不少, 二十四个时辰。” 夭夭:“画吧。” 从丹青馆出来后,夭夭就一直以帏帽遮面,先转道去凤仪楼送了封信,待登车回府,又让海雪去禀报姜氏,说自己身体不适,今夜暂不去松寿堂那边侍奉了。 姜氏专门派了荣嬷嬷来探视,夭夭合上帐幔,只说是月事来了,昨夜又受了凉,腹痛而已,并无大碍。 荣嬷嬷命厨房熬了些红枣糯米粥送来,又隔帐殷切的嘱咐了几句话,才放心离开。 穆玄接到凤掌柜的信,也是一愣,不敢耽搁,办完事就立刻赶回了西平侯府。问过海雪,才知夭夭身体不适。 天色已暗。推门进去,屋里一片昏暗,并未点烛火,床帐倒是一层层紧密的合着,不闻一丝动 分卷阅读196 静传出。 穆玄取出随身带的火折,点亮梳妆台上的一盏纱灯,才轻步往床边走去。 “阿瑶?” 他立在床前轻唤了一声,等了会儿,依旧没动静。就伸手去撩最外层的纱帐。一撩,才发现帐子被人从里面紧紧攥住了。 穆玄微愣,沉眸想了想,道:“阿瑶,你心里若还因为那件事怪我,我诚意向你道歉。你若还不解气,直接骂我一顿泄愤也行。我承认,我自小独来独往惯了,行事时难免只考虑利弊得失,而往往忽视身边人感受。以后,我尽量改了这毛病就是。若是因为其他事,也请你告诉我。我们是夫妻,最重要的就是用心二字,你不说,我如何尽责尽力?” 帐幔几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里面却依旧静悄悄的。 穆玄眸光一亮,但终没等到回应,很快又寂灭了:“我平素的确寡言少语,事事都喜欢闷在心里,也不大懂该如何讨女子欢心。你若是觉得我这个人太无趣,与你性情相距太远,也在情理之中。这些我本该早一点想到的,也该问明你的心意后再求圣上赐婚。我……很抱歉。” “你让凤掌柜传消息与我,必是有要事商议。无论何事,我能力所及,必尽力而为。只是,你要肯说才行。” 说完,穆玄便静立帐前等着。背后的烛火恰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帐幔上,他思绪却已不知飘向何方。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最清晰的那个念头便是世人常说的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竟也隐隐有些了悟,为何他的母妃和他的父王这一对听起来门当户对又天造地和的婚姻,会是那般凄冷的收场。也隐隐有些明白,向来坚毅柔韧的母亲,为何提起“两情相悦”这四字时,美丽的眼眸中总是露出伤惶。 穆玄心底又不可避免的泛起一阵钝痛。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没关系。你若没有想好,我晚些再过来。” 说完,不再多话,转身准备轻步离去。他投射在帐幔上的影子也如游动的水草般晃动了起来。 “我不是怪你。” 紧闭的帐幔后,终于传出一道闷闷的有些发哽的声音。 穆玄脚步倏地一滞。 重重帐幔后,被褥都还叠得整整齐齐,夭夭依旧戴着那副过膝的垂纱帷帽,抱膝坐在床的一角,道:“宋引说,他有办法让我见我嫂嫂一面。我……答应了。” “我知道这样很草率,很鲁莽,还可能再上当一次。可是我真的好想见她。这两日梦里也全是她的影子。对不起……” “你不计较我的身份,肯娶我为妻,我已感激不尽。我不能再连累你和穆王府。” 穆玄心头一痛:“阿瑶,你就如此不信我么?” 两颗滚烫的泪,从眼角滚落了出来,夭夭偏过头,隔着那层轻纱,望着印在帐上的修长身影,道:“穆玄,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值得配更好的姑娘。” “这个局,一开始就是个死局,不是么?” 穆玄:“所以,你做了最坏的打算,宁愿和他同归于尽、一起赴死,也不愿连累我这个丈夫,是么?” 夭夭无声流泪。再说不出话。 她也曾经幻想过可以忘掉过去的一切,以菖兰郡主这个全新的身份,和穆玄平安无虞的过完一生。可每每夜深人静,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人和事,总算鲜活如故的造访她的梦境,令她不得安宁。 皮囊可以换,「公输」这个姓氏,却是烙在她三魂七魄之内的。 父母族人冤屈未雪,她如何能心安理得的享有现世的幸福,又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最后一个亲人身陷囹圄而无动于衷。 老天爷总是喜欢给她开玩笑。五年前,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会被最依赖最信任的那个人亲手送上断头台,五年间,她一缕孤魂,无依无靠,夜夜游荡在荒山乱坟之中时,也断然不会想到还有借尸还魂的一日。而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一刻,她望着陌生的天空,陌生的月亮,陌生的人间。也从未想到过,这人间里还有那么好的一个穆玄在等着她。 101、风涌 ... 长信宫。浴房紧连着寝殿。太子刘安病弱, 无论寒暑,每日都要泡两个时辰的药浴。从戊时到亥时,雷打不动。 今日亦是一样。 四个太监轮流着将药汤注入浴桶中, 并将浴巾和崭新的棉布袍搁在紧挨着浴桶的大理石铸成的浴架上, 就无声退了出去。将大殿门紧紧的关上。 长信宫的宫人都知晓, 太子在沐浴时,是不喜欢旁人打搅的。 寝殿与浴房之间并无屏风或槅扇门,只垂着几层薄如蝉翼的纱幔。 刘安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蜀丝 分卷阅读197 单袍,赤足走了进来。他脚步已然很轻,可足下带起的风, 依旧毫不费事的撩起了那一层层纱幔。因而并不需要刻意伸手去拂, 就凭虚御风般从从飘动的纱幔间穿行而过, 进了浴室。 破天荒的, 在浴桶边立定之后,刘安并未立刻解衣入浴,而是望向了身后。 “嗯?” 他从鼻中发出一声轻哼。 好一会儿,垂落及地的帐幔复又轻轻飘起, 一个只穿着素色蝉纱抹胸的少女低头走了进来。发髻散乱, 衣衫不整,同样赤足。半露的香肩和雪白的颈间, 布满青紫齿痕, 竟像是被人用牙咬出来的。若仔细看,就能瞧见她整个身体都在轻轻的颤抖。 少女在刘安五步外停下,再不肯往前走, 似乎极畏惧他。 “方才在床上叫的那么厉害,现在又作出这么清高样子给谁瞧呢?你是本宫未来的太子妃,让你伺候本宫,还委屈了你不成?” 刘安蔑笑,出语也毫不留情,与他平日里秀气文弱的模样判若两人。双臂一张,道:“过来伺候本宫沐浴更衣。还让本宫请你不成。” 少女雪白的脚丫下意识的往一起并了并,低着地面不动。 刘安眼中闪过不耐:“别给脸不要脸。怎么?「太子妃」想让长信宫的宫人们都进来瞧瞧你这副‘活色生香’的模样么?” 这话犹如诅咒,少女立刻剧烈的颤抖起来,牵线木偶般,一步步朝刘安走了过去。伸手解他腰间系带时,十根手指兀自抖个不停。本是个极易解的活结,竟让她生生解成了死结。 “专心些!”刘安皱眉,手不轻不重的在少女胸部隆起处掐了一把,而后惩罚一般,把玩起那一点敏感处。 许是这两日被折磨了太久,少女喉间本能的发出一声极细弱的呻.吟。更手慌脚乱了。 “瞧你这点出息。”刘安笑骂了声,心情竟莫名好了起来,伸手高高挑起少女下巴,眼眸泛寒的盯着她苍白的脸和溢满惊恐的眸,问:“若换做穆玄,你是不是就欢喜如意、恨不能自荐枕席了?” 少女琼华眼里慢慢流出泪来。 刘安眼神立刻阴冷了下去,一手仍用力挑着她下巴,另一只手,捏着那一点敏感处的两指,却骤然一用力。 这就是不是带有情趣的惩罚,而是摧残了。 琼华尖呼一声,露出痛苦与惊恐之色。 “嘘。” 刘安竖指做出噤声的姿势,忽往前一俯身,贴着她耳畔道:“当年,本宫一心倾慕于你,不惜将保命的元丹借你一半,助你结丹增长修为,可你转眼就把本宫抛在了脑后,只惦记着别的男人。这笔账,本宫要怎么跟你算。你放心,日子还长。以后的每一日每一夜,本宫都会好好待你的。也好教你知道知道,谁才是天底下值得你爱的那个男人。” 说完,他舒畅的大笑一声,直接运力将那根已成死结的衣带震作碎片,纵身跃进了浴桶之中,也不理会抖如筛糠、木然呆立在原地的琼华。 哪里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要倒的病弱太子? 然而,这夜太子殿下似乎注定无法安心的泡个澡。 辰时刚过,浴桶中蒸汽正浓、刘安苍白的面上血气接近盈满时,寝殿门外忽然响起了极低的叩门声。 刘安警觉的睁开眼,极不悦的皱了皱眉,才轻叩了叩桶沿。 他面上好不容易充盈的血色,也仿佛被暴雨打落的梨花,一层层消退了下去。 手指叩在桶沿上,声音其实很低,琼华却仿佛得到了眸中指示,匆匆一整衣衫,轻步行至寝殿,隔门问:“太子正在沐浴,何事惊扰?” 外面一个轻细的声音答道:“黑袍尊者有要事请见殿下。事关阵眼……”这后面一句低的几不可闻。 纵使再不愿意,刘安也不得不提前出离浴桶了。 季侯孙最近心情丧到了极致。先是在云裳阁被穆玄打掉两颗门牙、如今只能用假牙遮掩,后又被宋引抢了“看管逆犯”这种美差。 更晦气的是,自打温玉楼被一把大火烧了之后,他连个寻欢作乐的地方都没了!一连流连了许多家青楼楚馆,都没能找见能跟温玉楼姑娘们相比的货色。 因而这夜季侯孙放班归来,乍望见府门口立着一个头戴帷帽、彩衣飘飘的美貌女子时,几乎疑是仙女下凡。 “妾本山中采药女,今日入城卖药,不幸迷路,误入郎君府邸。此刻城门已关,妾归家不得,投亲无路,郎君可愿收留妾小住一晚?” 女子盈盈开口,声音柔软如一滩春水。一字一句,皆是那坊间流传的话本中落魄书生偶遇狐仙美女的必备桥段。 “愿意,当然愿意。” 分卷阅读198 心中只装得下一个“色”字的季侯孙双眼冒光,一闻其声,两条腿已先软了一半,伸手一拉美人柔荑,往府内走去。 夜风将帷帽上那层轻纱轻轻吹起,恰露出美人冰冷诡笑的双眸。 而同一夜,穆王府内也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大公子穆鄢突发急症,彻夜镇守在典狱司的穆王不得不暂时回到府中,为爱子诊病。二是负责看守穆氏祠堂的弟子在给长明灯添油时不慎打翻灯盏,以致祠堂走水,烧坏了许多珍宝典籍和大片的符阵。 祠堂内镇压着许多煞气深重的怨魂和邪灵,事关重大,穆王只得连夜将穆玄从西平侯府叫了回来,去祠堂修补阵法。纵使如此,依旧有数只邪物逃蹿了出去,不知所踪。 有巡夜弟子称,祠堂失火时,曾瞥见一名额间有幽焰标记的黑衣女子从眼前飘了过去,疑似鬼族人。 今夜怪事像是赶集似的,就在穆王府祠堂失火半个时辰之后,位于西郊的九龙山中元夜皇帝陛下狩猎的那座荒山上也起了大火。 京兆尹孙如海半夜从梦中惊醒,外衣都顾不上穿,就带人匆匆赶去救火。这火也委实古怪的很,水浇不灭,土扑不掉,硬是将国师离渊亲手在山外设的禁制烧掉了一段,才自己灭掉了。 禁制有了缺口,被困在山上的孤魂野鬼们立刻争先恐后的往山外涌去,浩浩荡荡,直冲邺都。 次日天未亮,孙如海报急的折子就搁在了承清殿的御案上。 惠明帝龙颜震怒,命国师离渊亲自赴九龙山修补法阵禁制,并着令夔龙卫两日内将逃窜出山的孤魂野鬼们缉拿归案。 “陛下,喝口茶消消气。” 王福安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把新沏的一盏莲心茶搁到老位置。 茶香幽浮,果然消去不少躁气,茶汤碧莹莹一片,甚是养眼。皇帝便问:“这个时令,哪儿来的新鲜莲心?” 王福安笑:“陛下怎么忘了?这是昨儿太子殿下命人送来的。说是太医院从南边新进的,做药材用的。殿下觉得好,特地给陛下送来泡茶。” “他倒是孝顺。” 惠明帝神色不知不觉缓了下来。 这时,一个小内侍在殿外禀道:“陛下,穆王世子求见。” 瞧着外甥一脸郁色,眼底泛着明显的乌青,惠明帝拧了拧眉,问:“怎么?又被你父王逼着画了一夜的符阵?” 穆王府祠堂失火的事,惠明帝一大早就听说了。 穆玄跪了下去,闭口不谈画符的事,只闷声道:“陛下的差事,臣没本事再办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朕跟前使性子。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朕说便是,要钱要人,朕还能短了你不成?” 惠明帝脸色沉了下去。 穆玄一抿唇角,迎上皇帝的目光,道:“陛下既不信任臣,又何必非要臣去办。” 惠明帝:“朕何时不信任你了?” 穆玄:“陛下既信任臣,为何又派了夔龙卫去办同样的差事?” 惠明帝一震,愣了片刻,骤得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穆玄异常平静的道:“臣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更不想处处与人争功。若能与他人合力将差事办好,为陛下分忧,臣绝无怨言。可若有人不愿齐心协力,臣就实在不知该如何办这趟差了。” 惠明帝总算听出些味道来,喜怒难辨的面上立刻多了几分审视。 盯着殿中少年好半晌,才深深皱眉,问道:“别绕圈子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玄道:“自从臣接了陛下这件差事,夔龙卫所的人便形影不离的跟踪臣的行踪。陛下送给臣的那两车书也莫名其妙丢了数本。前些日子,臣奉父命去南郊一村落打理族中事务,隔日就有夔龙卫入村逼问村民阵眼下落。还悄悄圈占了一块未垦荒的荒地。夔龙卫是为陛下办事的,臣也无话可说。就算他们真找到了阵眼,也无需同臣禀报。只是,臣听说卫都督曾不止一次的秘密提审那名人犯,讯问阵眼之事。若这些都是陛下的意思,臣何必再领这注定无功而返的差事。” 皇帝脸色开始有些发青了。 102、局动 ... “你说阵眼?” 一大早就被人搅了好梦的卫大都督眼睛半眯着, 一道冰冷目光砸在季侯孙身上。 季侯孙跪伏在地,指天发誓道:“属下绝不敢欺瞒都督。这是那鬼族女人亲口说的。” 卫英哼了声:“这么重要的事,她为何要告诉你?什么迷路, 什么一夜交欢露水姻缘, 那套鬼话你也信。” 季侯孙岂肯放过这个邀功的机会, 立刻掷地有声 分卷阅读199 的道:“因为她知道属下是都督的心腹啊!” “她做不到的事,属下做不到的事,都督可以做到!” “做到什么?”卫英像被咬住尾巴的兔子,露出凶狠之色:“她想破坏阵眼,破坏结界, 可人族与鬼族势不两立, 本都督只会封死阵眼, 断了鬼族人的后路。 季侯孙往前跪行几步, 贴在卫英脚边,道:“都督明鉴。那女人说了,她一个弱小女子,心里根本装不下什么鬼族大义, 她找阵眼是为了增长修为, 吸食灵力。只是那阵眼周围布有禁制,她闯不进去, 才不得已求助于都督。” 卫英:“为何一定要找本都督?” 季侯孙知晓自己的话终于被顶头上司听进去了, 有些激动的道:“那女人说,都督所习练的纯阳烈火,与鬼族的幽冥火本系同宗。若要进益降损什么的, 必须吸食阵眼内的灵力。” 这下,卫英倒真是沉默了。 季侯孙虽听不懂其中奥秘,卫英却是懂的。不仅懂,这些年还深受其苦。纯阳烈火虽厉害,却对修习者反噬极大。修者十人,能成一二人,已是大机缘,古往今来为此术疯魔者不计其数。国师离渊坐下有近百名弟子,成功出师的也仅卫英一人而已。无他,此术的本源在鬼界,天性与阳盛体躁的人族不匹配。 强行修炼,短期内尽享其妙处,时日一长,就渐渐显露出弊端和反噬迹象了。比如卫英年纪轻轻便一头白发,就是征兆之一。再往后,走火入魔或精尽人亡都是有可能的。而“大地之眼”做为阻隔人鬼两界的结界,经年累月的吸收两股截然不同的灵息,融汇调和,运转不息,反倒孕育出一种全新的能兼容两界的灵息。 此刻听了季侯孙转述的话,卫英感觉心弦被撩拨了一下,神思顿时清明了。 “那阵眼,她都说了什么?” 卫英垂下了眼皮,抚弄着掌间一枚玉扳指问道。 季侯孙闻到了“大事将成”的味道,立刻附耳过去,与卫英低语起来。 辰时,北衙禁军首领尉迟寒来到了承清殿前,等候皇帝召见。 望着一水儿拱卫在殿外的禁军将士,尉迟寒敏锐的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以往,大殿正门左右都各站着两个身穿大红夔龙袍的人影,今日却被四名内侍省的高手所代替。殿外的禁军数量也比平日多了十二人。 身为禁军统领,他竟对这些全然不知晓! 尉迟寒额角不由流下一颗滚圆的汗珠。 “尉迟统领,皇上让您进去呢。”王福安从殿里走了出来。 尉迟寒不敢耽搁,卸下兵器,交给门口的内侍,立刻七上八下的进去了。 “末将尉迟寒叩见吾皇。” 尉迟寒倒头跪下,虽已进出过这里无数次,总觉得今日殿中的玉石地板都格外的凉。 惠明帝端坐案后,没有立刻叫他起来,道:“朕听说,你和国师不大对付。私下里不止一次说过「妖道误国」这几个字。” 尉迟寒大惊,重重一叩首:“臣” “先不必急着请罪。”皇帝的声音不见愠怒,沉沉的在大殿回荡着:“你不是给朕做官,也不是给国师做官,而是给大邺朝的百姓做官。朕继位后,即着令广开言路,只要是公事朝事,就无不能言,无不可言。如今满朝上下都惯于揣测朕的心意,国师的心意,你能不群不党,直抒己见,倒也难得。” 尉迟寒越听越发懵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在禁军统领这个位子上呆了十几年,任劳任怨,行无差错,倒是难得。” 皇帝一声叹息,落进了尉迟寒心坎里。 尉迟寒眼睛竟有些发酸。 “朕还听说,你对穆王也颇有微词,时常替朕的阿姐打抱不平。” 皇帝又道。 尉迟寒立刻又慌了,伏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点了点头:“你有情有义,忠君不二,朕都看在眼里。有件差事,正好可由你去做。” 入夜,夭夭依旧早早闭帐休息。等夜漏人静、院中安静下来时,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婢女衣裳,悄悄溜出了院门。 夜黑不见五指,守门的仆妇根本瞧不清她模样,例行问了两句,听她是去给郡主抓药,更不起疑,就放她出去了。 夭夭是从府后面离开的,只用两块银疙瘩就搞定了看门的家仆。府门虽挂着两盏大灯笼,将她照得纤眉毕现,可经鬼奴一易容,别说夜里,就是白天也没人瞧得出来。 两个小厮只觉得这婢女生的有些过分美貌了,一双盈盈水目,简直跟画上仙子似的,不仅不为难,还热心的表示愿意护 分卷阅读200 送。夭夭吓得赶紧拒绝了。 夜里城中宵禁,若被巡逻士兵发现在街道上随意走动,是要受重罚的。 夭夭一路躲闪着,行得小心翼翼,好几次都险些暴露踪迹。但又总是在关键时刻避过一劫,好像有人故意在暗处搅和似的。 宋引果然已在城隍庙里等候,见夭夭走进来,一下子愣在原地。 “阿夭……你……” 宋引错愕的望着她的脸,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夭夭四下一扫,确定没有埋伏,坦白道:“为防你使诈,我只能提早做点防范。” 宋引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最终,没头没脑的道:“对不起。” 夭夭:“招魂幡带了吗?” “带了。”宋引转身蹲下去,从神像前面的蒲团下抽出一面卷在一起的白幡。 夭夭伸手接过,直上直下的握在手里,像是举着一根旗杆。幡面却未展开,依旧让它卷着。 不多时,就有数点鬼火悠悠荡荡的飘了过来,落在幡身上。 这可是国法明令禁止的禁物,宋引提醒道:“阿夭,等带了地方再拿出来不迟。” 夭夭道:“咱们先不去典狱司。” 宋引一愕。 约摸一刻后,被窝还没暖热的京兆府府尹孙如海就接到巡夜士兵奏报:“有能操纵鬼魂的神秘女子在街上行走。” 孙如海吓得一脑门冷汗,喝问:“胡说什么?这世上哪有能操纵鬼魂之人?” 那士兵面如土色道:“好多弟兄都瞧见了。大人若不信,只管去问其他人。守城门的孙老头还看到了那女子的脸。说……说……” 孙如海:“说什么?” 那士兵:“说那女子长得很像五年前,被全城通缉的那个公输家的余孽。” 孙如海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哪个余孽?” “就、就被夔龙卫的宋副使亲自缉拿归案的那个。逆臣公输良的幼女。听说,原是宋副使的未婚妻呢。” “大伙儿都说,这女子的冤魂回来报仇了!” 多年前的记忆,一下子涌入了脑中。孙如海急剧的想着,来回踱了几圈,肃然道:“要真是鬼魂,应当无形无质才对,岂能让你们看透踪迹。此事蹊跷,查证之前,切不可胡言乱语,务必把那女子盯紧了。” 那士兵面色登时比哭还难看:“大人,那可是鬼……” “少废话!要是跟丢了,全部重罚!” 那士兵只能不情不愿的领命。 “又出何事了?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生觉了?”孙夫人抱着嗷嗷哭闹的幼子从内室走了出来。满口的抱怨。 孙如海有些茫然在瘫靠在椅背上,道:“夫人,我总觉得要出大事了。” 孙大人的乌鸦嘴果然奏效。又过了将将不到半个时辰,先前那士兵又在孙夫人一腔怒火中扣响了后堂的门。 “大人,那女子在卫大都督的府邸附近盘桓了好久。后来坐着卫府后门的一辆马车往典狱司方向走了。” 孙如海神色一凝:“什么样的马车,是卫府的吗?” 那士兵:“看不清,反正有夔龙卫所的标志。” “他们去了典狱司……典狱司不是正押着一名重犯么?对了,穆王爷呢?穆王爷可在司内?” 士兵想了想,道:“听说穆王府的大公子发了疾病,穆王爷昨夜就回府了。” 孙如海越想越觉心惊肉跳,道:“不行,我得立刻进宫面圣。” — 南郊,石头村。 两座荒山一左一右,紧紧夹着中间一个村落。一条干枯了许多年的河流,蜿蜒向两边延伸,恰包着村庄,将两座山连接在一起。 背山靠水,本是风水极佳之地,不知从何时起,成了人烟稀少的贫瘠之地。 往常这个时辰,村民们本该进入梦乡了,此刻,却都手握锄头、铁耙等农具,聚集在东面荒山的半山腰处,愤怒得望着眼前这群突然闯入的入侵者。 这半月辛辛苦苦种下的豆苗,被马蹄践踏得东倒西歪,烂成一片。“夔龙卫奉旨办公,闲人退避”的红木牌子就矗立在地中央,格外醒目。一排腰胯大刀、身穿大红夔龙卫服门神般挡在村民前面,手就按在刀柄上,另一群同样打扮的闯入者正举着榔头,在地里挖着什么。 季侯孙一心邀功,是不会同这些村民讲道理的。遇到喧哗闹事的,直接让人拉出来鞭笞。双方对峙了一日,村民们被打怕了 ,皆敢怒不敢言,便成了如今的局面。 “督使大人!找到了!” 分卷阅读201 一名年轻的夔龙卫高呼。 季侯孙立刻走了过去,抢过一只火把,往坑底一探,已隐约窥见白玉石像的轮廓,像是一只眼睛,在与他无声对望。 虽然头皮紧了一下,季侯孙还是兴奋的跳起来:“挖,再挖,千万不要毁了阵眼!” 就在这时,一阵滚如闷雷的马蹄声,忽从山下传来过来。 村民们同时回头望去。 几乎同时,奉命去南郊加固禁制的离渊,也“意外的”遇到了他命中注定的宿敌。 “是你,顾绝非。” 离渊望着披头散发、漂浮在半空的白衣人影,向来沉如古井的眸子,起了波澜。 但离渊毕竟是离渊。只是一瞬,这波澜便落下了。只是在看到顾绝非额间的幽火标记时,神经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人不人,鬼不鬼。说的就是你吧?国师大人。”顾绝非一双蓝眸冷冰冰的。 “什么狗屁国师。明明是只吃里扒外的癞皮狗。是吧?白虎护法。” 一道黑影,幽魅般从林间落了下来。浓妆艳抹、云髻高耸,竟是那夜被穆玄擒住的九娘。 103、诀别 ... 离渊注视着九娘:“你也逃出了结界?” 九娘咯咯一笑:“怎么?只许你在人间享尽荣华富贵, 还不许我们来打打秋风么?” 离渊垂目,皱眉想着,好一会儿, 道:“你们已经找到一个阵眼?” 顾绝非不大愿意搭理他。 九娘:“不然, 你以为我们怎么冲破结界, 来这儿与你叙旧的?” 离渊两条白眉皱的更紧:“大地之眼,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本座劝你们知难而退,趁大祸未至,速回鬼界。” 九娘不屑:“大家修的都是同一个道。当年,你也不是用这个方法潜入人界的么?怎么你能留在人界呼风唤雨, 我们就得知难而退?” 离渊终于起了丝怒意:“当年有公输一族守阵, 现在谁还能压制住阵法的反噬之力?”说完, 微微闭目, 叹了声:“我从未背叛过鬼族。我何尝不希望有朝一日,鬼界子民可以行走在光明之下,和人界百姓同沐人间灵息。可时机尚未成熟。一来今上恨鬼字入骨,断不可能与鬼族人共享江山。二来鬼族人常年生活在阴暗中, 体质并不能适应人界气候, 贸然进来只会引火自焚。” 顾绝非露出浓浓的厌恶之色:“你还有脸提鬼族。当年若不是你利欲熏心,诬陷公输家与鬼族勾结祸害人间, 现在这个皇帝怎么可能如此痛恨鬼族!白鸾也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白虎, 收起你那些妖言吧。你惑得了皇帝,可惑不了我们。” 九娘:“骂得好!” 离渊哂笑了一声:“公输良忠君之心犹如铁石,不杀, 鬼界永远不可能有重见光明之日。君上派出白鸾去公输家盗取大地之眼的秘密,可白鸾做了什么?她对公输良动了真心,还心甘情愿的给公输良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倒忘了找阵眼这回事。” “还有你。” 离渊望向顾绝非:“你好不容易骗取了穆凝的同情,潜入了穆王府。正事还没做,倒先对穆凝动了真情。还傻乎乎的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被人家耍的团团转不说,居然还真的相信她会助你寻找阵眼。结果如何,害人害己,平白让鬼界和穆王府结了梁子。” “我不许你如此说她!” 顾绝非大怒,额间腾腾冒出一团幽蓝火焰,滚向离渊。离渊也不示弱,额间喷出团纯阳烈火。两团火相撞,擦出一大片火烧云似的景象,同时消融。 “好了,绝非。” 九娘这时挽着云髻开口了:“何必跟一个叛徒一般见识。咱们任务已经完成,可以跟君上交差了。” 离渊看她讦笑的模样,终于意识到不妙:“什么任务?” 九娘咯咯笑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铃铛。 离渊沉如古井的脸遽然变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处。虽然他并不能看到,那里原本暗红色的火焰纹标记内竟多了一道黑线。 这个可恶的女人,竟然趁他和顾绝非动手时暗使阴招! 离渊在心里咒骂了一声。一时险些站立不稳。 “君上最讨厌你这种自作聪明的叛徒。白鸾什么下场,你该知道。从今以后,你一言一行,必须听从君上指令。否则” 九娘恶作剧般摇了摇那枚黑色铃铛。 离渊双目充血,额间烈焰标志中那条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动生长,顷刻已蔓延到他整个面部,继而,他脑部神经似被无数只手拉扯刀锯般 分卷阅读202 ,恨不能立刻一头撞死。他本能的想御起灵力抵挡,一运气,才发现周身灵力根本不受自己调控,而是随着那只搅弄自己神经的手,四处乱窜。 “咱们鬼界的人,谁能逃脱这摄魂铃的控制呢。”九娘幸灾乐祸的打量着痛苦挣扎的离渊:“君上仁慈,没直接取你性命,你可别再让君上失望了。” “咚咚咚” 三声梆子声在街头巷尾回荡起来。三更到了。 标有夔龙卫所徽记的马车在典狱司大门前缓缓停下。 夭夭已换了身略肥大的大红色夔龙袍,亦步亦趋的跟在宋引身后,扮作他的跟班。 守在门口的衙卫上下打量了眼他们,问宋引:“怎么多了个人?” 典狱司平日就防范森严,这几日关押着逆犯,对进出人员的管束就更加严格了。 宋引想起今夜所作所为即将掀起的暴风骤雨,心头不是没起过惧意,可弓已经拉开,自踏出这一步,他就没有回头路了。这是一场注定要拼的你死我活的战斗。他定了定神,尽量气息平匀的道:“此乃卫都督亲卫。奉卫都督之命,前来提审人犯。” 两个衙卫对望一眼:“可有凭证?” 宋引望了眼夭夭。夭夭会意,从怀中摸出一块朱红色木牌,双手递了过去。 一个衙卫接过,两面翻看过,又递给另一名衙卫。那衙卫也依样翻看。看完,两人对望一眼,道:“人可以进去。但令牌得押下。万一出了什么事,上面问起来我们好有个凭证。” 宋引:“这可不成。待会儿提审人犯还得出示此令。” 衙卫:“那就押个其他的。” 宋引依旧看夭夭:“卫都督可有交给你其他物件?” 夭夭故意认真想了想,才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小巧的黑色铃铛。依旧双手递了过去。 衙卫不悦的道:“这等私物,怎能作为凭证?” 夭夭变了男子嗓音:“二位仔细看看,这是不是私物?” 两个衙卫将信将疑的翻看起来,突然目光一定,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立刻肃然道:“是属下眼拙。二位上官请进。” 宋引与两人拱了拱手道谢,便带着夭夭进去了。 这时,其中一个衙卫忽指着停放在门口的那辆马车,问另一人:“你瞧瞧,那车里是不是有东西?怎么还闪着光。” 另一人揉眼一望,还真有一团青幽幽的火苗隔着车帘子透出来,想起夜里城中的传闻,立刻有些头皮发麻,道:“别吓唬自己了,许是萤火虫钻进去了。” 典狱司的牢房与其他衙门并无不同,只是占地宽敞了些。 牢房从左至右共六排,每两排之间夹着一条通道。柳氏就被关押在最左那排的尽头。这一排连上左二一排只关押着她一个,其余牢房内的犯人已被转移到别处。 通道内火光亮如白昼,每隔五步就有一名夔龙卫跨刀而立,将狭窄的一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 今夜轮值人员半数是卫英心腹,半数是宋引下属。见宋引过来,有的人与他恭敬见礼,有的人则态度倨傲,鹰目在宋引身后那个脸生的夔龙卫身上逡巡。 “提审人犯?” 领队的队官向来瞧不惯宋引这种世家子弟,虽是问他,眼睛却盯着夭夭:“我怎么没接到都督通知?可有凭证?” 夭夭又掏出那块朱红色令牌,递了过去。 那队官望了眼,果然露出惊疑神色,却没有立刻接,毒蛇般的目光,依旧死盯着夭夭:“提审这么大的事,都督怎会轻易交给旁人。还有,你是哪个所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夭夭背脊上已出了一层冷汗,强忍着本能溢出的恐惧,依旧用男子嗓音答道:“属下这些年一直奉都督密令在外地当差,这两日刚调回京城。还没来得及拜望大人。” “哦?” 那队官眼睛一眯,显然是个不好对付的。 “在何地当差?当的什么差?” 宋引眉头一皱,这等机密,本不是这队官的身份能够过问的。这队官偏如此问,显然就是刁难了。 他本想开口替夭夭挡一挡,不料夭夭不惊不忙的道:“大人……真要知道?” 那队官大约也没料到她会如此接话,一时没应声。 夭夭:“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差事,只是牵涉到都督他老人家修为方面的一些私密事……” 那队官似了悟了什么,倒有些怕她说下去,连忙一摆手:“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倒当真。管好自己的嘴,都督的私事,就是夔龙卫的公事。” 分卷阅读203 夭夭连忙顺着台阶请罪。 那队官闹了个没意思,只让夭夭将令牌押下,做个凭证,便放他们进去了。 在牢中关押了数日,柳氏已消瘦得不成人形。听有人来提审,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直到身穿夔龙服的夭夭出现在她面前,她才瞬间枯木回春似的扶着铁栏站了起来。 因碍于周围皆是夔龙卫耳目,嫂妹两个不敢露出太明显的情绪反应,只隔着铁栏,泪眼相对。那泪也仅限于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流下来。 柳氏很快望见宋引,眼里露出惊疑。 宋引朝她无声颔首,默默转过身去,恰好挡住旁边夔龙卫的视线。 夭夭抓住机会,立刻蹲下去,把手隔着栅栏伸进牢里。 柳氏也急不可待的拉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重重比划:“傻!” 写了这个字,才目光焦急的接着比划:“为何过来?快走!” 夭夭摇了摇头,反握住柳氏的手,翻开她掌心,想要比划,突然愣住。 柳氏白皙的手掌上,竟长出好几块黑色的暗疮,严重的一处已经开始腐烂流脓。 夭夭依稀想起柳氏跟她说过,她的这副皮囊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一时心中大恸,眼泪扑簌扑簌就落了下来。 柳氏却神色平静,宽慰般拍了拍她手背。 夭夭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用力擦干泪,避开那几块暗疮,在柳氏掌心比划:“我想嫂嫂。” 柳氏目光一软,接着比划:“他对你好吗?” 夭夭微愣,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与茫然悉数翻滚上来,挤得她胸口那一隅胀痛不已。她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出来,惹柳氏担心,只默默点了点头。 柳氏:“记住嫂嫂的话。忘掉仇恨,忘掉过往,忘掉公输这个姓氏。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夭夭好不容易咽下去的泪又落了下来。 “我要和嫂嫂一起活着。” 她咬着牙关比划。 柳氏急了,甩开她的手,就将她往外推! 夭夭此刻力气也出奇的大,再次紧紧攥住柳氏的手:“嫂嫂舍得乾儿吗?” 柳氏像是突然被定住了。良久,她眸中滚出两行泪,比划道:“乾儿已托付与你。” 夭夭一震,惊讶的望向柳氏。 就在这时,牢房外,忽然传来巨大的骚乱声。 “鬼!鬼!” “有鬼啊!” 杂乱的脚步声随之响起,伴着来自各处惊惶的尖叫呼喊声。 无数只鬼火,浩浩荡荡,像是泄闸的洪水般涌入了典狱司里面。 骤起的阴风,刮的人睁不开眼,两个老弱的衙兵跑了两步,忽然感觉腿脚移动不了了。低头一看,才发现鞋面和双腿的毛孔里竟结出了薄薄一层冰霜。 这是……厉鬼才有的阴邪之气! “啊啊—!” 令人肝胆俱裂的惨嚎声,响彻在典狱司上空。继而在邺都城空荡荡的街道里回荡。 牢房内的衙卫们听到动静,立刻朝外面奔去。负责看押重犯的夔龙卫却固守原地。一部分堵在门口,另一大半全部聚拢在关押柳氏的那间牢房周围。 夭夭不得不中断与柳氏的交谈,惊疑不定的望着外面。余光扫过宋引,却发现他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然而这些鬼火并非普通野鬼,而是关押在穆氏祠堂的厉鬼与困在九龙山里的恶鬼们组成。 外面竟像是起了狂风暴雨。听着衙卫们惨不似人声的尖叫,堵在门口的一群夔龙卫脸色也不由自主的发白了。 上等楠木制成的牢门,竟被狂风摧折得剧烈摇动起来。 一群夔龙卫互相对望一眼,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齐刷刷对准门外。 “守住!丢了人犯,咱们都得掉脑袋!” 先前那队官黑着脸咒骂一声,扬声吩咐。 然而,外面的恶鬼们却像是被他激怒了。“咚—”一声巨响,两扇牢门被巨力破开,发出一声长长的似咏叹似的闷响。 几名夔龙卫躲闪不及,立刻被门板碾成了肉泥。其他人亦断线的风筝般,飞到了半空。 鬼火们发出嗷嗷呜呜的怪啸,争先恐后涌了进来。 “杀!” 队官大喝一声,拔刀迎了上去。守在牢房周围的夔龙卫也一拥而上。 夭夭被阴风吹得睁不开眼。若不是紧抓着栏杆,只怕就要被掀飞到半空。 “咔嚓” 宋引不知从哪里摸出一 分卷阅读204 把钥匙,竟趁乱打开了牢门,一手抓起柳氏,一手抓起夭夭:“快走!” 可阴风刺骨,寸步难行,哪里走得动。 宋引喊道:“阿夭,招魂幡!” 夭夭恍然大悟,急忙取出藏在袖子里的招魂幡,幡面一展,咒诀一念,进攻到它们跟前的鬼火果然立刻调转方向,去攻击那些夔龙卫。 典狱司内早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惨叫声,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们三人。 三人一路狂奔,到了门口,宋引让夭夭和柳氏坐进车里,自己往车上一跃,驾车朝城门口奔去。 一路虽有巡夜的士兵,但见是夔龙卫所的马车,都没人敢阻拦。一直到了南城门楼下,马车才慢慢停了下来。 宋引心在狂跳。车内,夭夭和柳氏的心也在狂跳。 [公 众号@读文少女] 夭夭掀开车帘,恰看完漫天星辰如水,无声照着大地,垂落满地星光。空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唯独城门楼上亮着点点灯火,隐约可见到守城士兵巡逻的身影。 他们竟把柳氏救出了典狱司!像是做梦一样!她心中抑制不住的有些雀跃,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儿。 “阿夭,你先下车,我有话同你说。” 宋引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气息还有些不匀。 夭夭与柳氏对望一眼。柳氏点了点头,夭夭才推开车门,下去了。 “是不是不好出城?” 夭夭以为宋引要与自己商量出城的事。 宋引摇头,却默默走开了。 夭夭视线穿过他原来站着的地方,愣在了原地。 不远处的城门墙下,静静立着一个穿石青色襴袍、腰挂丝绦的少年,黑眸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竟是穆玄。 夭夭还在发懵。 穆玄已朝她走了过来,在她两步外停下,嘴角一扬,如往常那般笑道:“我与守城门的孟将军有些交情,待会儿他会打开城门,给你们放行。” 夭夭陡然睁大眼睛望着他。 穆玄看着她眼睛,道:“我已让人在城外准备好新的马车,里面有足够的盘缠和干粮。出城后,你们一路往南,不要停下。等过了蜀中再找落脚之地。我会修书给云南的干莫土司,让他设法照顾你们。你们若愿意,也可以由儋州出海。京中诸事,我都会安排妥当,若顺利,也许过一两年,公输家冤案平反,你们就不用过逃亡的日子了。” “阿瑶。” 穆玄望着眼前这张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睡梦中、寄托了他年少时无数寂寞与相思的少女容颜,忽越过那两步距离,在她眉间印下轻轻一吻,道:“我希望你能快乐没有遗憾的过完这一生。后会有期。” 巨大的城门像是刚刚苏醒的睡狮,发出沉闷的鼾响,慢慢打开一条缝隙。 宋引大步走了过来,道:“阿夭,我们该走了。” 104、殿审 ... 天还没亮。承清殿内却灯火通明。 惠明帝登基快有二十年了, 承清殿就没有这么热闹过。 殿内乌压压跪着一片人。 跪在最面前偏左位置的是北衙禁军统领尉迟寒。与他平行隔着五步远的偏右位置,则跪着京兆尹府尹孙如海。 两人身后,又各跪着一片人。尉迟寒后面跪着五花大绑的夔龙卫督使季侯孙, 再往后还有两名粗布麻衣的石头村百姓。最后面跪着一名北衙禁军士兵, 手里捧着一块约半丈高的朱红木牌赫然就是写着“夔龙卫奉旨办公, 闲人勿近”一行字、被季侯孙插在田间的那块木牌。 孙如海后面跪着一名形容狼狈、乌纱帽都不知落到了何处的夔龙卫,正是今夜轮值的那名队官,手中捧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朱红色令牌。再后面则跪着那两名今夜负责值夜的典狱司衙卫。 皇帝依旧坐在最中央的御案后,眼睛微微阖着。左下首的檀木圈椅内坐着一身紫色蟒袍的穆王,腰挎宝剑, 神色肃穆。右下首的檀木圈椅中则坐着一身阔袖流炎袍的国师离渊。离渊显露出明显的疲累, 满头白发披散而下, 直垂在膝盖上, 连乌纱帽也没戴。向来白皙光洁犹如瓷器的面部,竟隐约生了几道发丝般粗细的细纹。 “卫英还没找到么?” 惠明帝沉静的嗓音在大殿响起,眼睛依旧闭着。 一个辖管整个夔龙卫所的大都督、一个肩负看守重任的夔龙卫副使,却与关押在典狱司的重犯一起失踪了。实在很难让人不产生各类猜疑与遐想。 跪在下面的尉迟寒立刻高声答道:“禀陛下, 末将已命北衙禁军封锁城门, 全城搜捕。眼下还未发现卫都督踪迹。” 跪在一旁的孙如海也跟着禀道:“京 分卷阅读205 兆府的衙兵也抽调出了一半,配合尉迟将军找人。” 惠明帝:“人犯呢?可有下落?” 尉迟寒:“尚无。” 惠明帝脸色阴沉了下去, 慢慢睁开布满血丝的眼, 对左下首的穆王道:“姐夫,朕有些累了,你来替朕审吧。” 穆王站了起来, 先转身对着御案,朝皇帝恭施一礼,才转回来,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落在尉迟寒身上:“尉迟将军,你是在何处将季侯孙缉拿的?” 尉迟寒:“回王爷,末将是在南郊石头村村东的荒山上。” “为何将其缉拿?” “末将赶到时,季侯孙正带着其手下强占村民新垦的农田、并肆意践踏庄稼,毁坏豆苗近千棵。最可恶的是,此子还打着「奉旨办公」的名义,辱骂鞭笞前来阻止其恶行的村民,在农田上掘出了一个五丈长、三丈宽、十丈深的大坑。名曰、名曰……” “名曰什么?” “寻找阵眼。” 尉迟寒艰难的答道,背后冷汗透衣。 离渊面上的那几道细纹更深了。惠明帝脸色沉得似要滴出水。 “季侯孙。” 穆王冷冷叫了声。声音不大,季侯孙愣是打了个哆嗦,惊慌的道:“小人在。” “什么阵眼?如此无稽之谈,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季侯孙虽素日嚣张跋扈惯了,可哪里经历过如此阵势,额头冷汗登时滚滚往下落,急剧的想了会儿,干脆顺坡下驴,耍赖道:“对!对!王爷明鉴!哪来的什么阵眼,都是小人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被人给蒙骗了!” 他也不傻,脑筋转得快,立刻瞧出来这“阵眼”二字是不可说的机密之事,又怎么敢说自己是从来路不明的鬼族女子那里听来的。眼下卫英也不在,没人替他担着,保住小命才是第一要位。 “放肆!”穆王目中闪过浓浓的厌恶。他掌管刑狱多年,什么样的奸邪小人没见过,岂能瞧不出季侯孙这点浑水摸鱼的心思,厉声道:“回答本王的问题,休要胡搅蛮缠。阵眼之事,你究竟是从何处听说的?” 季侯孙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当即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刮子,道:“是小人嘴笨,说秃噜嘴了!小人真不知道什么阵眼,当时只是听说那地方有邪祟出没,才带人过去的。” 穆王怒道:“混账东西。刚刚你还说受人蒙骗,现在又改口说没这回事。好,三句话三次反水。本王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语罢,复转身朝皇帝恭施一礼:“陛下,这奴才满口胡话,刁钻至极,非严刑峻法不足以威慑之,臣恳请用刑。” 惠明帝点头:“内侍省的人就在外面,随姐夫调用。” 季侯孙一听脸都变了,立刻吓得抖如筛糠、跪趴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奴才交代!奴才都交代!” 穆王冷笑:“想好了再交代不迟!”扬声道:“来人!” 两个内侍省太监握着刑杖立刻冲了进来。 “将季侯孙拖下去,重则三十杖!” 两个太监应“诺”,走上前,一左一右将木杖往季侯孙腋下一穿,便将他拖了出去。 很快,殿外便传来一声声杀猪似的叫声。 跪在后面的两个村民吓得低下头,浑身瑟瑟发抖。 惠明帝明显的皱了皱眉头。王福安明白了,立刻召来一名小内侍,附耳吩咐几句。小内侍会意,轻手轻脚的出了殿,不多时,外面果然没有那聒噪的喊叫声了。沉闷的杖声,便一下下显了出来。 穆王看向那两名村民,声音刻意放缓了些,道:“不用怕,一切有圣上为你们做主。把你们知道的、看到的都说出来。” 两个村民缩着脖子,互相对望了一眼,许久,才有一个胆大的道:“前日夜里,那位官差大人突然闯进草民家里,逼问草民知不知道什么阵眼的事。草民说不知,他就拳脚相加,还把草民八十岁老母绑在柱子上,用鞭子打了半死。” 穆王:“你确定他问的是阵眼?” “确定。那位官差还说什么找到阵眼,就能助什么都督修炼神功,天下无敌,督主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惠明帝和离渊同时睁开了眼睛。 另一个村民胆子也大了起来,跟着开口道:“那位大人还逼问草民,在山上垦荒时有没有挖出过什么奇怪的东西。草民当时吓得要命,怕答不知要挨打,就说东面山上刚出过邪祟,很多在那附近垦荒的村民都得了怪病,幸而穆公子已经除掉了。那位大人就问东山哪个位置。草民如实答了,谁料那位大人第二日晌午就带兵围田去了。” 一直沉默着的离渊忽问:“你 分卷阅读206 口中的穆公子,又是何人?” 那村民顿时目露敬仰:“就是帮我们除掉邪祟的穆公子呀。听说是从很厉害的修仙门派来的。” 穆王立刻朝惠明帝道:“陛下容禀。之前石头村村民连发怪病,里正曾托人到穆王府求助。臣看石头村在南郊,距玄牧军驻地不远,就交给穆玄料理了。” “哦?”离渊露出讶色:“原来是穆世子。这还真是巧了。” 他的话总是点到为止,究竟为何“巧了”也不细说,颇有些打哑谜的味道,给你无限的想象空间。 穆王心里很清楚,这么多年,离渊便是靠这一套“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玄之又玄”的言语技巧将惠明帝哄得圣心大悦,并对其言听计从。很明显,今日卫英及夔龙卫罪责难逃,他是想拖着穆王府一起下水了!穆王神色陡然凝肃起来,两条刀刻斧凿般的眉也微微皱起。 “此事朕知道,姐夫接着问吧。” 这时,惠明帝平静的道。 不仅离渊,穆王也愣住了。顷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面色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更阴沉了。 接下来,轮到孙如海了,穆王依旧道:“孙大人,把你所奏之事再说一遍。” 孙如海应是,不慌不忙的把昨夜所见所闻述了一遍。 “守城的老兵说,那女子的脸,长得很像、很像五年前被全城通缉的公输家的那个余孽……” 最后,孙如海有些顾忌的道,声音跟着低了。 大约此事牵扯了太多陈年隐痛,殿内一时静到了极致,连殿外杖声和季侯孙被堵住嘴后的细碎呜咽声也清晰可闻了。 惠明帝眉间皱痕深刻,离渊目中掠过几丝意味不明的光。 还是穆王打破沉默:“哪个余孽?说清楚些,还要圣上跟着猜哑谜么?” 这话就有些双关的味道了。离渊眼角不可察的抽了抽。 孙如海震惊的看着穆王。 穆王目光清正,竟毫不畏避。 孙如海仿佛受了感染,挺了挺肩背,正色道:“逆臣公输良的幼女,公输瑶。当年逃匿多时,最后被东平侯府二公子、今夔龙卫副使宋引亲手缉拿归案的那名逆犯。” 虽然知情者心知肚明,但听到孙如海亲口说出来,感受却极不同。 这时,内侍省的太监在外道:“回禀圣上、王爷,杖刑已毕,可要带季侯孙回殿问话?” 惠明帝看向穆王。 穆王深揖一礼,朝外道:“先让他清醒清醒。等本王吩咐。” 这就是不着急传了,那太监应是,退了下去。 穆王的目光又转向那两个典狱司的衙卫:“去提审人犯的是谁?奉了谁的命令?” 两人久在典狱司当差,素知穆王脾性,不敢磨蹭,迅速对视一眼,跪在右边的那个立刻道:“回王爷,来人有两个,一为夔龙卫副使宋引,一为卫都督亲卫。” 穆王:“可有凭证?” 那衙卫:“他出示了卫都督的朱令,就是那位上官所捧之物。” 他扭身往后看了看。那队官侥幸逃生,也早吓得六神无主,下意识把双手举高了些。 一个小内侍立刻轻步上前,从那队官手里接过东西,双手捧到穆王面前。 穆王拿过去两面翻看了一番,转身,双手呈给惠明帝。惠明帝只淡淡扫了眼,没有要接的意思,道:“给国师看罢。夔龙卫的规制,他最明白。” 离渊立刻从檀木椅上站了起来。走至穆王跟前双手接过,翻看完,在正中跪了下去:“臣惶恐。这的确是卫英朱令。” 惠明帝:“以你对卫英的了解,何人有本事从他手里盗走东西?” 离渊心头一凛,慢慢垂下眼皮:“臣不敢替他辩解。” “慈母多败儿!”惠明帝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修己身固然要紧,下边人,也要管束!” 离渊常年无汗的面上,竟渗出一层细密汗珠,重重一叩首:“臣谨遵圣训。” 穆王继续问那衙卫:“那亲卫唤何姓名?” 衙卫一愣,好一会儿,艰难道:“臣一看有卫都督朱令,就忘了问……” 穆王:“疏于职守。每人杖二十,罚一月禄米。” 那衙卫闷声领罪。 穆王道:“你也莫觉得委屈。细究起来,尔等本该把朱令扣押作为凭证,再放人进去。若此刻不是高队官握着朱令,你们就要靠一张嘴来向陛下和本王交代么?” 另一衙卫立刻道:“王爷明鉴。属下们当时确实提出要扣押朱令,但宋副使说那朱令还要提审 分卷阅读207 犯人用……” “那就不能押其他凭证么?”穆王毫不容情的喝断。他常年领兵,又高居一家家主之位,向来令行禁止,御下极严,最见不得的就是手下人推三阻四,敢做不敢当。 那衙卫:“王爷容禀,属下们押了其他凭证。” 说着 哆哆嗦嗦从袖中掏出那枚精巧的黑铃铛。 穆王双目骤然一缩! 惠明帝猛地从案后站了起来,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离渊回头一望,更是遽然变色! — 顾长福驾着车,一直在宫门外等到临近晌午,才见穆王从东侧宫门出来。 今日仿佛是个阴天,太阳将出未出,萧冷的秋风直刮得人面皮生疼。顾长福迎上去,把一件褚色薄丝披风抖落开,自肩后给穆王披系上,抬头一望,才发现穆王脸色阴沉的厉害,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王爷,可出了什么事?” 顾长福担忧的问。 穆王神色异常凝肃的摇头,大步朝马车方向走去,直到登车之后,才道:“让其他人驾车,你立刻去把穆玄给本王找回来。” 顾长福被他严厉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想察言观色,瞧出些端倪,穆王却已把眼睛紧紧闭上了。 他只能用多年悟出的老法子试探着问:“奴才带世子去九华院?还是祠堂?” “去地牢。” 穆王声音异常平静。 “是……” 顾长福脸色大变。忐忑不安的应了一句,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又细细与随行的家仆嘱咐了两句,才琢磨着去哪里找人。 105、拷问 ... 穆王府占地阔大, 府中院阁楼台、茂树曲池皆以棋盘形分布,假山园林的设计上更是极尽精巧,看不出半点刀削斧凿的痕迹。府内光人工湖就有两处, 一处就是位于后花园的凝碧湖, 离隰桑院很近, 乃穆王专门为灵樱长公主所造,另一处就是祠堂后面的“麟池”,是为了弥补祠堂“背水而建”的风水挖出来的。 王侯之家多有私狱。穆王府的地牢就建在麟池下面,分两层。第一层为水牢,关押着刺客、叛徒、奸细等许许多多觊觎穆王府秘密而不幸失手的人。第二层为石牢, 除了栅栏为铁制的之外, 墙面和地面皆由一种能防水的青石造成。族中弟子犯了错, 基本上都在演武场或祠堂里进行惩戒, 很少用到地牢,也就前任家主的一个小妾,因与人私通,被关进了地牢, 但不到两月就被折磨疯了。因而这第二层石牢平日基本处于空置状态, 最大的用处反而是审讯关押在一层水牢的外敌们。 顾长福在城内城外跑了一大圈也没寻到穆玄,心里焦灼自然难免, 可也隐隐夹杂着一丝庆幸。虽不知穆王究竟要做什么, 可让他把穆玄带进地牢里显然是没好事的!风尘仆仆的回到府中,正想着如何回禀此事,不料却听守门的家仆说世子天未亮就回来了, 至今没见出府。 顾长福大惊,把马缰望那家仆手里胡乱一塞,急急进府。先往九华院问了问一名洒洒小仆,确定穆王回府后一直呆在东暖阁没出去,才陡然松了口气。急赶往尔雅院,恰遇见紫珊,一问,紫珊讶道:“世子陪世子妃回西平侯府了,还没回呢。总管有急事上那边找去。” 顾长福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呆了呆,急剧的想了片刻,掉头就走。 顾长福最终在凝碧湖边的一处假山上找到了穆玄。穆玄正枕臂躺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晦暗的天空。 “世子怎么在这里?让老奴一通好找。” 顾长福干笑了声。 穆玄也不看他,依旧望着空空的天:“听风。” 顾长福脸上的笑撑不下去了。把穆王的吩咐说了出来。 穆玄似早料到一般,反应出奇平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说了一句:“不要再惊动阿姐。” 顾长福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喉头发紧的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世子倒是告诉老奴一声。” 穆玄:“我心愿将成,是天大的好事。没什么可说的。” 顾长福叹息:“那世子随老奴过去吧。” 地牢第二层石牢的入口处,有三间并排的几近密闭的石室,面积各约一丈见方,四壁和地面都砌着防水的青砖,只在朝着通道的一面石壁顶部开着扇狭小的天窗。从左往右,依次是休息室、审讯室和刑房。 每间石室门口都立着两名穿青袍便装的暗卫,皆虎背熊腰,臂上肌肉虬劲,一望便知是擅于藏锋的内家高手。 此刻,穆王就闭着眼坐在中间那间审讯室的长案后,嘴角抿出两道深深的令纹。 “王爷。 分卷阅读208 ” 顾长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穆王依旧闭着眼:“进来。” 嵌在石壁内的那扇铁门应声而开。 穆玄先走了进来。室内没点灯,穆王的脸全部藏在昏昏的黑暗中,看不真切。 顾长福掏出火折子,熟练的摸到挂在壁四角的四盏油灯,一一点亮,便默立在一旁候着。 穆玄便望见了穆王凝肃的脸和嘴角那两道剑刻般的令纹。 “孩儿见过父王。” 穆玄垂下眼,如往常一样行过礼,在案前撩袍跪了。 穆王终于慢慢睁开眼,隔着案,漫扫了那少年一眼,朝顾长福:“摘掉他的抹额。” 顾长福一愣,忙走过去,一条腿跪到穆玄身后,从他乌发间找到抹额的系结,动作小心的解开,把整条抹额都除了下来,双手捧到长案上平放好。 穆王:“把他玉牌也摘了。” 玉牌乃穆玄被册封为世子时礼部奉命司制。顾长福又一愣,只得又走过去单腿跪下,将穆玄悬在腰间玉带上的玉牌摘了下来,依旧双手捧着,挨着那条抹额平放在了长案上。 “现在起,你的身份只是穆氏子弟,不是玄牧军统领,也不是穆王府世子。本王有权对你进行任何讯问。必要时,即使是动用私刑亦不为过。” 穆王终于把目光定在了穆玄身上,声音平静的几近冷酷。 顾长福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几乎能隔着喉结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穆玄竟坦然迎向穆王的目光,黑眸静得如同一滩死水,半点波澜都未掀起。 穆王依旧平静的道:“把族规背给本王听听。” 作为玄门世家,穆氏管理弟子虽严苛,但族规却只有五条,不到二百字。 “一,凡族中子弟,需以降妖除恶为己任,不得用符术祸害百姓及无辜生灵;二,凡族中子弟,需学而有道,不得是非不分、善恶不辨,用符术助纣为虐;三,凡族中子弟,修习符术务必因循正道,潜心磨砺,不得贪功冒进,背师偷道,以至堕入邪道。四,凡族中子弟,不得欺瞒师门、擅自行事,不得欺师灭祖、残害同门,不可恃武而骄、恃强凌弱、张扬卖弄。五,凡族中子弟,需洁身自爱,不得与妖邪鬼祟暗中勾结或暗通款曲,行大逆不道之事。违者,族规处之。” 穆玄早就烂熟于心。 穆王闭着眼听完,语气平匀的问:“你觉得自己犯了几条?” 穆玄:“孩儿罪孽深重,愿受族规惩罚。” “本王问得不够清楚么?” 穆王依旧闭着眼,语气平匀,只有离得近了仔细看,才能注意到他嘴角处抿得更深的两道纹。 “来人。”穆王唤。 一个青袍暗卫立刻走了进来。 穆王:“提桶水过来,让他清醒清醒。” “王爷!”顾长福满是焦惶。 穆王毫无反应,面容冰冷似铁。 那暗卫躬身领命,顷刻,便提了一个木桶踅回,也不待穆王吩咐,径自走到穆玄身后,把桶一提一翻,一桶还未完全化开的冰水就兜头浇了下去,冰凌子溅得满地都是。显然对此类问讯的手段再熟练不过。 即使有内力护体,穆玄依旧控制不住的战栗了一阵,嘴唇都发青了。 他也终于笃定,穆王今日是没有留一丝情面,铁了心要逼他说出一切能说和不能说的。 那暗卫提着桶退了出去。顾长福徒劳的张了张嘴,这次没能发出声。 穆王终于慢慢睁开眼,视线一丝不漏的落在穆玄身上:“告诉本王,你一共犯了几条?” 穆玄羽睫上尚挂着冰凌,水还在沿着散落额前的几缕乌发往眼睛里流。他眨了眨眼,努力吞化掉那些水渍,好一会儿,才成功睁开那双被冰水洗刷过的黑眸,迎上穆王目光,道:“四条。” 穆王轻敲着长案案面的两根手指一顿:“哪四条?” 穆玄:“除第三条,全犯。” 即使再镇定,穆王扶案的手,也微微颤抖了几下。 很久,他才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再次平匀下来:“一条一条,给本王说明白。” 穆玄扯了扯嘴角:“父王心知肚明,真正想问的也不是这些,何必在此事上浪费时间?” 被如此顶撞,穆王竟也不见恼怒,只是寒声道:“你可以试试本王的耐心。” 顾长福一条腿立刻跪了下去,祈求道:“王爷……” “你先出去。” 顾长福:“王爷……” 分卷阅读209 “出去。” 顾长福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只得无奈的站了起来,塌着肩走了出去。 穆王再次紧紧逼视穆玄。 穆玄点头,半垂着眸,平静道:“父王想听,孩儿说就是。穆氏祠堂突然走水不是意外,更不是因值夜师兄失手,九龙山的禁制突然被破开也不是巧合,所以,那些恶灵才会流窜出去,在「招魂术」的指引下攻击典狱司大狱,以至近百衙卫重伤、人犯逃匿。孩儿滥用符术,借刀杀人,并祸及无辜,犯了族规第一条。” “季侯孙之所以知道阵眼之事,皆因一名鬼族女子。那女子是受孩儿指使,故意引诱季侯孙上钩,并告知他石头村附近有一处阵眼,再由他传话给卫英。卫英听说阵眼内的灵力能增长修为,压制纯阳烈火的反噬力,果然命季侯孙带人去寻阵眼。为了获得村民的证词,孩儿还让人假扮成季侯孙和另两名夔龙卫,夜入石头村逼问村民阵眼下落。孩儿与鬼族人交易串通,欺瞒父王,擅自行事,还伤及无辜村民,犯了族规第一、四、五条。” “典狱司乃刑狱重地,法度严明,孩儿利用鬼族人困住卫英,并盗取其朱令,助逆犯出逃,公然置国法家法军法及朝廷法令于不顾,乃是非不分、知法犯法。为了达到目的,孩儿与鬼族人做交易,泄露了石头村阵眼的位置,乃善恶不辨、助纣为虐,犯了族规第二条、第五条。” 审讯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穆王平复了好长一段时间,目光竟有一瞬的空虚。经过今早承清殿的殿审和之前一番番猜测,他虽然早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还是没料到穆玄竟然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好。” 他好艰难的开口,心中充盈的怒气越汹越重,表现在面上反而越平静。 “本王问你,那枚印着先帝朝废后凤印的摄魂铃是怎么回事?” 一想到未来一段时日那枚小小黑铃将会引起的风波,穆王的心绪便急剧的翻涌起来。 穆玄默了默,眸光异常清正,道:“离渊帝宠太隆,孩儿想扳倒他,并将整个夔龙卫所连根拔起,必须将那份信任从圣上心里彻底摧毁。” 穆王一震,倏地从案后站了起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步太凶太险,稍有差错,就是引火自焚、万劫不复!” 穆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穆王气得额上青筋直爆:“为了一件没有把握的事,不择手段,连圣上都敢利用,本王看你是鬼迷心窍了!那枚摄魂铃,你从哪里得来的?” 穆玄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很久以前,我从母亲那里偷来的。” 穆王震惊的说不出话。 当年,先帝最宠爱的阮贵妃突然在冷宫悬梁自尽。那三尺白绫上便挂着一只盖有先废后凤印的黑色铃铛。先帝悔恨交加,并因此笃定阮妃的死与先废后脱不了干系。后来,阮妃被厚葬入殓,这枚铃铛也不知所踪。惠明帝继位差点将整个皇宫挖地三尺,也没能找到这东西的下落。没想到竟然在灵樱手中! 她怎么从未向自己提起过? 穆王又神色凝重的慢慢坐回了案后。 “你给本王交个底,卫英现在何处?逆犯逃往了何处?还有,到今为止,你到底找到了几处阵眼?” “把你所有的计划,一字不落的、全部告诉本王!” 许是真正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穆王意识到自己必须将所有事情都纳入掌中,才能有足够的准备应对一切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并阻止某些极危险的态势继续蔓延。而不至于向今日一样,措手不及。 穆玄定定的望着穆王,目光又变得空空的:“父王明知道,这三个问题,孩儿都不会回答。” “孩儿余生唯此一愿,至死不悔,父王就不能成全孩儿一次么?” 也不知是水渍又流了下来还是怎么回事,他墨玉般的黑眸里竟然有水光闪动。 “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下场!” 穆王眼底掠过沉痛,往圈椅的椅背上靠了过去,搁在案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平静道:“你非要逼本王将刑讯的那套手段拿出来么?不过撬开你一张嘴,本王有的是办法。” 穆玄沉默不语。 穆王望着对面明显消瘦了许多的少年,目光忽然柔软了些,叹道:“玄儿,这世上,情之一字,最不可强求。其中的苦,父王尝过的不比你少。你费尽心思的想扳倒离渊,不过是因为想替公输一族翻案。可这条路何其凶险何其艰难,朝中忠勇之人不止你一个,为何这么多年都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真话。五年前,你已为她犯过一次糊涂,险些把命丢在承清殿,五年后,又要再犯一次么?她心里若真有你,就不会跟别人走了。你怎么还不明白?” 见穆玄依 分卷阅读210 旧不吭声,穆王面色又慢慢凝肃起来:“你是本王的儿子,穆王府的世子,本王不能再任由你这么引火烧身下去!就算你不怕死,穆王府和三百余名穆氏子弟担不起这个风险!今日,你必须回答本王的问题。本王再问你一次,卫英在何处?人犯逃往了何处?你到底找到了几个阵眼?” 穆玄喉结动了动,黑眸中隐有泪星闪动,最终,以额触地,重重的叩拜了下去。 “好。” 穆王声音透着股沉郁:“你不要怪本王心狠。” “来人!” 之前那青袍暗卫又走了进来。 穆王已闭上了眼:“带他去刑房。” 106、刑讯 ... 见穆王动了真怒, 顾长福虽忧急如焚,也不敢再贸然开口求情。他连续侍奉两任家主,乃穆王心腹之人, 心中须时时刻刻端着一杆秤,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越过穆王擅自把此事宣扬出去。只得屏气敛神的立在那儿急剧想着。 那青袍暗卫引着穆玄从审讯室出来, 打了个手势,立在刑房外的两个暗卫会意,迅速对望一眼,一人推开铁门,另一人则阔步走了进去, 掏出火折子点亮了挂在四个墙角的四盏带罩油灯。 点完, 又踅回门外, 和方才那推门的暗卫一起, 躬身请穆玄进去。 刑室的四面墙壁和顶部同样由防水的青石砌成,地面却是普通青砖,且常年是湿的。因按照规矩,每次讯完人, 都有专人用水把地面残留的血迹彻彻底底的冲洗一遍。角落里虽有排水口, 可此处是地牢,还建在麟池底下, 上一层便是水牢, 阴冷潮湿之程度可想而知,渗了水的青砖地面根本没有干的时候。 穆玄进了那道铁门,一股阴森森的潮湿气息立刻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日积月累叠下的血腥味儿。很淡, 却很难忽略。 刑具都挂摆在东面墙壁前的铁架上,因地面常年湿漉漉的,铁架底部已生满厚厚一层铁锈。西面墙壁前摆着一座木制刑架,墙根从左至右整齐的摆着一溜十来个木桶,桶内都满满盛着冰水,靠近刑架的两个桶里则泡着粗细不等的藤鞭。房间的正中,则横摆着一张铁铸的刑床。 穆玄见过玄牧军掌刑的营房,见过典狱司的深牢大狱,也见识过京兆府的审讯室,虽无一例外的充斥着惨烈的叫声和浓重的血腥气,但好歹还能有一丝半缕的光亮透出,都不若这间深建在湖底的地下石牢的刑房显得阴森可怖。 此时从外面看,审讯室的铁门大开着,刑房的铁门也大开着,显然是为了方便穆王在隔壁听动静,随时下达新的指令。 “替世子宽衣。” 引路的暗卫朝那点灯的暗卫道。 点灯的暗卫点了下头,斜跨两步,行至穆玄身后,便去解穆玄腰间的白玉带。 穆玄厌恶的皱了皱眉,冷冷扫他一眼。那暗卫不敢造次,停了手,看向引路的暗卫。 引路的暗卫解释道:“世子恕罪,刑房的规矩,受刑者只能穿一层单衣,以便施刑验伤,外袍、腰带、冠帽都要去掉。有些刑类还要去衣的。这玉带贵重,质地坚硬,万一动刑时损毁了或伤着世子身子,属下们都担待不起。” 说完,又扫了那点灯的暗卫一眼。 点灯的暗卫会意,再不迟疑,手脚利索的解掉了穆玄的玉带和襕袍,一丝不苟的叠放整齐,放在了铁门后的一座三层架格里。 “王爷。” 外面传来守门暗卫的声音。 穆王慢慢走了进来。室内的两名暗卫立刻恭敬的退至一边。 穆玄盯着脚下湿漉漉的青石地面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去。 因刚刚在审讯室里被穆王下令浇了桶冰水,他浑身衣袍都湿透了,外袍一除,仅余的薄薄一层棉布里衣便紧贴在身上,清晰的勾勒出他细窄的腰身和修长的骨骼轮廓,看起来比平日更瘦削了些。 穆王自然明白穆玄因何负气,深深望他一眼,道:“你也瞧见了,刑讯有刑讯的规矩,根本不会因为你身份不同而区别对待。从小到大,你犯了再大的错,本王也只是将你关到祠堂里以家法惩罚,从未舍得对你动刑。你现在回答本王的问题,还来得及。” 穆玄一怔。他的确是因为那暗卫刻意强调的所谓规矩心生厌恶,只是没料到事已至此,穆王还会这样心平气和的同他说话,一时也有些动容,道:“既然如此,父王为何就不肯信孩儿一次,让孩儿放手一搏?” 穆王皱眉:“本王费了这么多口舌,你还是如此冥顽不灵?” 穆玄抬起头,目光倔强的迎视回去。 “好。” 穆王又恢复了那副近乎无情的凝肃面色:“不吃点皮肉苦,本王看你是不会想明白的!” 分卷阅读211 “灵枢。” 方才引路的青袍暗卫立刻恭敬回道:“属下在。” “直接上杖,按规矩打。隔五杖替本王问他一遍。打完三十杖,再带他去见本王。” 那暗卫神色一凛,道:“属下遵命。” 石牢里的刑杖都是由质地坚硬的铁黎木制成,一头包着铁皮,若使暗劲,三五杖下去便能把人打残打废。对穆玄动刑,暗卫们自然有分寸,可穆王亲自在审讯室坐镇,放水断无可能,就算按照平常规矩打,也是要吃大苦头的,根本不是这些养尊处优的王族子弟能承受得住的。 穆王上来便吩咐用重刑,显然是想速战速决,尽快逼问出结果。 刑床就横摆在房间的正中央,铁铸的四脚直接嵌进了青石地板深处,床面是厚厚的一整块铁板。因常年放置在这样阴冷的地下石室中,铁板冷得像冻实的冰块。 穆玄身上的里衣本就湿透了,伏在刑床上之后,霎时如三九寒冬天伏在结冰的湖面上一般,铺天盖地的寒先贯过五脏六腑,迅速朝四肢百骸蔓延了去,与床面贴合在一起的肌肤立刻战栗起来。 他下意识的想支起身子,与生俱来的自尊与骄傲却抑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外面守门的暗卫也进来了,和那点灯的暗卫一起,将穆玄的一双手腕与脚腕分别固定进刑床首尾的铁枷里。 做完这些,两人同时望向那引路的暗卫灵枢,目露询问。 灵枢点了点头。 那点灯的暗卫上前一步,将穆玄紧贴在身上的单袍下摆掀起来,一路掀至腰间,往后背一折。另一只手,已伸到了单袍下的丝绸单裤上。 穆玄陡然意识到那暗卫要做什么,黑眸骤然一寒,掠过丝不易察觉的惊色,偏头直勾勾的盯着那名暗卫,目光森寒。 那暗卫却并不罢手,只望向灵枢。 灵枢依旧面无表情的解释:“世子也听到了,王爷特意吩咐,按规矩打。按规矩,就要去衣。属下们得罪。” 一摆手,那暗卫已把那层湿漉漉的丝绸单裤退到了穆玄膝弯处。 一时羞愤、屈辱甚至是委屈齐齐涌上心头,穆玄明白,这刑房里平日审的都是穷凶恶极的刺客叛徒,用刑审讯简单粗暴,根本不会刻意遵循这些规矩,穆王特意如此吩咐,并一再强调规矩,就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摧毁他心理防线,让他知难而退,彻底屈服在其盛威之下。 另两名暗卫已各握了一根六尺长的刑杖,立在刑床左右两侧。 灵枢打了个响指。 左边暗卫举起了刑杖,带着一股风声,木杖重重落在了少年臀腿交界处,发出一声沉闷短促的声响。 穆玄眼前一黑,十指在半空胡乱的一抓,本能的想抓住一点借力的东西,然而手腕被紧紧扣在铁枷里,那铁枷又刁钻的高出刑床一寸,他根本没有东西可抓,最终只能徒劳的屈指握拳,喉间不受控制的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第一杖不打在臀部,而打在臀腿交界处,是为威慑。 一道触目惊心的紫色杖痕,立刻在落杖处高高肿了起来,足有半寸高。 “一。” 灵枢面无表情的报了一声,和着穆玄那一声低弱的呻.吟,都清晰的落在了隔壁审讯室穆王的耳中。 穆王慢慢睁开眼,唤了声:“顾长福。” 顾长福连忙提衣进来:“王爷?” 穆王:“你立刻安排人去搜寻那名鬼族女子的下落,但有消息,立刻报知本王。” 顾长福不料是此事,忙应道:“属下这就去办。”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那世子妃和那名逆犯……” 穆王目光骤然一冷:“世子妃归宁后,一直在府中养病,和逆犯有何干系!” 顾长福意识到失言,脊背一寒,不敢再吱声。 转身欲走。又闻穆王在后面道:“此事要秘密进行,决不可泄露出去。还有,玄儿被关在这里的事,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顾长福一凛,正色道:“属下明白。” 十杖之后,穆玄整个臀部已全部肿起可怖的紫黑色,再没有落杖之处,肿痕一道叠着一道,恰与第一杖落在臀腿处的伤连在了一起,有的地方还被杖头铁皮剐蹭的破皮流了血。再要落杖,就得往腿上打了。 穆玄额面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断线似的往刑床铁板上落,整个人像是刚从麟池里打捞出来的,原本俊美如玉的脸,惨白的如同一张白纸,看不到一点血色。倒是下唇咬破了好几处,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结了褐色的痂。 “属下代王爷讯问,世子可愿回答王爷的问题?” 已经打了第二个五杖,灵 分卷阅读212 枢的声音响了起来。 回应他的,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沉默。 灵枢打了个手势。 又轮到左边的暗卫刑杖了。他稍稍往后错了一步,如第一次那般,把木杖对准那少年的臀腿交接处。伤痕累累的臀部和白皙如玉的腿部,被一道杖痕整齐的划分开,仿佛不是一个人身上的。 又一杖挟着风声重重落下。 腿部对疼痛的感知何其敏感。穆玄身体用力弹挺了一下,又重重落回刑床上,下唇处刚结好的痂再次被咬破,整个口间都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儿,紧握成拳头的十根手指,指甲也深深抠进了掌心肉里,黏黏腻腻,血滴不止。 听着隔壁传来的那一声细弱而惨烈的呻.吟,穆王皱了皱眉,想睁开眼,却还是忍住了。 二十杖之后,从膝弯到大腿根部一截也高高肿起可怖的紫黑色杖痕。 穆玄整个身体软垂在刑床上,气息微弱,呼吸浅薄,意识已经有些混沌。 “属下代王爷讯问,世子可愿回答王爷的问题?” 灵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只维持了几线清醒,意识有些恍惚,一直以沉默回应他的穆玄竟轻轻摇了摇头。 灵枢又打了个手势。 掌刑的暗卫往前一步,将刑杖对准了那少年伤痕累累的臀部,挟风落了下去。 穆玄是被半桶冰水给泼醒的。 他找寻了好久,眼睛才找回一点焦距。稍稍一动,便被下半身贯过的剧痛疼得眼前一黑。 “现在可想明白了?” 熟悉的威严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沉,好像很近,好像又很远。 穆玄紧咬住下唇,以肘支地,下意识的想撑起身体,每动一下,便感觉下半身像是被人用刀斧生生锯断一般。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而不是被扣在刑床上的铁枷里。 半昏半清间,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如醍醐灌顶,瞬间冒着一身冷汗清醒过来,眼睛终于完全找到了焦距。 审讯室。 穆王坐在长案后,神色复杂的望着地上那个半身是血、艰难挣扎的少年,深吸了口气,问:“现在,愿意回答本王的问题么?” 听着这道声音清晰入耳,穆玄脑中嗡的一声,有一瞬的空白。很快,刑房里的一幕幕,就海水倒灌似的涌回了脑海之中。 第一件事,他本能伸手往身后摸去。 触手处,是一块黏腻腻沾了大片血的衣料,湿漉漉的,是那件棉布单袍。袍摆很长,足够遮住伤处和整个下身。单袍下的那件绸裤却不见了。 穆玄脑中又空白了一瞬。深重的羞耻涌上心头,原本惨白如纸的脸,竟慢慢涨红起来。可他伤势太重,那阵红潮只是涌上来了短短一霎,就又消退了。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 穆王岂看不明白,准确的说,他攻的就是他这道心里防线,声音不由严厉了起来:“本王早说过,刑讯有刑讯的规矩,没人会在乎你的脸面。现在,你可愿回答本王的问题?” 穆玄心底一阵苍凉,好艰难的抬起头,望着穆王扯了扯嘴角:“父王……逼供不成,就要诛心么?” 穆王被儿子嘴角那抹明显不屑的笑刺得心痛。 他断然没有料到,以穆玄那份骄傲和自尊,被讯问到如此地步,还不肯屈服。 “玄儿,你非要逼本王做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才肯服软么?” 穆王站了起来,目中沉痛与怒火交织。 穆玄黑眸中闪出水色:“孩儿只是想要一个机会而已。” “好!很好!” 穆王面色急剧沉了下去,厉声道:“你既然这样执迷不悟,本王宁愿亲手了断了你,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一意孤行、祸害整个穆氏!” “来人!” 灵枢又无声走了进来。 “继续审。”穆王坐回案后,声音又是那种接近冷酷的平静。 刑房里。 两个握着刑杖的暗卫望望刑床上伤痕累累的少年,又望望灵枢。 灵枢: “王爷吩咐,改棍刑。” 两个暗卫放下刑杖,又将穆玄从刑床上拖起来,拖到西面墙前的木制刑架下。 所谓棍刑,其实是夹棍的变种。施刑时,人犯跪在刑架前的青石地上,两条手臂则被铁环吊在刑架两端。一人持杖从人犯右小腿上斜穿到左小腿下,另一人则持杖从人犯左小腿上斜穿到右小腿下,然后同时往下压杖。极尽折磨,令人生不 分卷阅读213 如死。是刑讯时最常用的手段。骨头再硬的人,也极少能熬过这一关。 只是棍刑极考验掌刑人的技巧,稍有不慎,就能压断腿骨,致伤致残。 两名暗卫虽已是刑房老手,灵枢还是嘱咐道:“把好分寸,不可伤了世子。” 昏昏的审讯室内,竟然透进来一丝风。 穆王端坐在圈椅中,两只手都搁在长案案面上,紧握成拳,耳边听着刑房内传来的一阵阵惨烈破碎、极力压抑又压抑不住的呻/吟声,额上,不知不觉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王爷。” 又过了不知多久,灵枢出现在铁门外。 穆王从虚茫中回过神,才发现一切声响都静止了。刑房也再无声音传来。 “已用了五轮刑。世子又晕了过去。再用下去,只怕会伤及要害。” 灵枢道。 穆王深吸了口气,面容沉肃如同一尊雕像。 室内静的可怕。 “王爷!” 一道略带惶急的声音打破死一般的沉寂。顾长福匆匆走了进来,道:“圣上急诏世子入宫。” 穆王双目微微一缩。 “王爷?” 顾长福催了一声。天知道这么多年,他从未如此刻一般感谢皇帝陛下的旨意。 穆王终于慢慢站了起来,道:“世子陪世子妃到洛阳行宫养病,并探视长公主,无法见驾,本王亲自入宫去向圣上解释。” 穆玄准备的那辆马车里,不仅有足够的干粮和盘缠,还有三套乔装改扮的衣物行头。 马车上套的,是一匹可日驰千里的上等汗血宝马。 昨夜出了南城门之后,宋引便戴上斗笠,换上一身灰袍,扮作车夫,驾车一路往南狂奔,片刻不敢停歇。直到第二日月上柳梢、夜幕降临,邺都城已遥遥被甩在百里之外。 最初的激动与兴奋过后,夭夭一路都在心不在焉,丝丝缕缕的牵挂,不知不觉已盈满心胸,占据了她所有心神。 昨夜宛如大梦一场,一切都太仓促,仓促到她都来不及问问他可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放走了他们,他该怎么办? 好像也不止这些。 夭夭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这个地方,好像还有昨夜那少年轻轻印下一吻的冰凉触感。她来不及细细品味,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重重城门后。 新婚不过三天的妻子突然“凭空消失”,他要如何堵住悠悠众口?如何瞒住穆王和皇帝? 今后那么漫长的一生,他要如何度过? 他是不是会再娶其他的女子为妻? 想到这里,夭夭一颗心忍不住痉挛了下,贯过一阵闷闷的钝痛。 柳氏已经喊了夭夭三声,见夭夭魂不守舍的盯着马车外发呆,连车停了都不知道,叹息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阿夭。” 柳氏还欲再唤。车外忽然传来宋引的声音。 夭夭依旧盯着车外,没有反应。 “阿瑶。” 柳氏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云鬓。 夭夭回过神,笑问:“怎么了,嫂嫂?” 眼神还涣散着,没有完全聚敛在一点。 柳氏也不点破,抿唇一笑,指了指车外。 夭夭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当先钻了出去。一只手立刻从侧旁伸来,及时扶住了她。 107、动情 ... “赶一天也累了, 今夜不如在此休息一下。明日一早再赶路。” 夭夭这才望见,他们所停之处,是一片极幽深谧静的密林。 “现在已到山南道夔州地界, 明日改道西行, 最快三日就能抵达蜀中。我们可以在蜀中停留一日, 再转岭南道继续南行。” 宋引已在一处空地上支起一堆篝火。火上一根柴木上串烤着两只山鸡,正滋滋的滴着热油。 三人围火而坐。柳氏在闭目调息,夭夭则在目光虚无的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空气中只有宋引的说话声和噼里啪啦的柴木被蒸干水汽的爆破声。 宋引侃侃说完,见对面夭夭并无丝毫反应,问:“阿夭, 你觉得这样安排如何?” 夭夭思绪被打断, 茫然了一瞬, 只得饰以一笑, 道:“对不起,刚刚想起了别的事,什么安排?” 宋引深深望她一眼,强笑着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柳氏这时忽然睁开了眼:“一切听宋公子安排便是。” 夭夭便道: 分卷阅读214 “我听嫂嫂的。” 宋引仿佛又来了精神, 将那根串了烤鸡的柴木取下, 开始给二人分吃食。 他先撕下一只鸡腿递给柳氏,又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夭夭, 眼睛亮亮的笑道:“阿夭, 还记得吗?我第一次烤野味,就是你教我的。” 夭夭一愣。 她其实对这事的印象已经不清了。可宋引一提,竟然真的就想了起来, 连模糊了很多年的细节都慢慢清晰了起来。 那还是在太平观的时候。有一次她听说附近的飞霞山上有青龙兽出没,放课后便死皮赖脸的拉着穆玄和另外几个同门去山上夜猎。那是入观两月以来,在她无数次软磨硬泡之中,穆玄第一次肯松口陪她出去放风,她自然格外开心。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止他们,邺都城一群游手好闲、以斗鸡走犬为乐的贵族子弟听闻消息,也纷纷结群来凑热闹。好巧不巧的,宋引也在其中。据说是陪着他兄长豫章郡王来的。 猎了大半夜,青龙兽没找到,倒是猎到不少山珍野味。她嘴馋的不行,就提议在林中架起篝火吃烤野味。几个同门虽跃跃欲试,但看天色已晚、怕误了观中门禁回去受罚,踟蹰不敢答应,反倒是平日勤于课业、最守规矩的穆玄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赞同。其他人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哄闹着开始架柴生火。 火刚生起来,宋引恰牵马过来找她。见她忙忙活活的不停,便把马拴在一边,笑吟吟的挨着她坐下,请教她烤野味的方法,并表示要亲手烤给她吃。彼时的宋引还是个风度翩翩、满腹诗书礼乐的世家公子,一举一动皆斯文而儒雅,别说杀生了,她上树掏个鸟窝他都要管上一管。于是她戏耍心起,打定主意要治治他这种迂腐滥情的做派,故作深沉道:“你资质太差。就从最简单的烤鸡开始学吧。” 宋引有些好笑,认真的问:“烤鸡如何烤法?” 夭夭从一堆野味里刨出来一只秃了毛的野山鸡,反剪了鸡翅膀,将山鸡拎在手里,指着实物教授道:“其实就分两步。第一步,杀鸡拔毛。第二步,抹盐烤香。下面,我们就来学习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那山鸡被一箭贯破肚皮,本就奄奄一息了,随着她话音起落,脑袋一歪,竟像是吓死了过去。 宋引笑意僵在脸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夭,我看还是……” 他艰难的咽了口口水,试图阻止。 夭夭把那只也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的山鸡往前一递:“还是你自己来?” 宋引那张小白脸上开始透出菜色。 夭夭嘻嘻一笑,故意拿那只鸡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一本正经道:“你可别小看这杀鸡,光刀法就有一百八十多种。最常见的就是见血封喉,俗称一刀毙命。你瞧好了,我就演示一遍……” 她玩得正在兴头上,正想耍把刀吓唬吓唬他,往身上一摸,才想起刚刚猎山羊时把贴身带的短剑给丢了。懊恼中,目光四下一扫,就看到穆玄那把宝贝长剑「辟邪」正老老实实的趟在她两步之外。而方才还在旁边烤山羊的穆玄却不知去哪里了。 夭夭眼睛一亮,悄悄伸脚一勾,把剑握在了手里。 被人一握,剑身立刻嗡嗡震动起来,仿佛要迫不及待的破鞘而出。夭夭啧啧叹了两声,以为鞘中之剑,必然亮如秋水、冒着神圣的七彩光芒,谁料抽出来一看,竟然比普通宝剑还要不像宝剑,剑身古朴黯淡不说,还雕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咒文。 于是,传说中不沾俗尘的上古神剑就这样被当做教学工具,让夭夭一剑斩断了一只山鸡的脖子。 那次穆玄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板着脸将她训斥一通,就抛下众人、拎着那把沾了山鸡血的剑下山去了。 夭夭也才惊奇的发现,辟邪剑到了穆玄手里后,剑身竟焕然如洗,透散出一层淡淡犹如月华般的青芒。 现在宋引突然提起,夭夭对于自己教他烤鸡这件事并无什么特别的触动,反倒突然有些怅然若失的想,为什么她当时只顾着戏弄宋引,竟没有关注过穆玄都在做什么?他烤的山羊,其实比她吹牛皮烤出的山鸡美味十倍百倍。他提着剑下山时,她怎么就没有脸皮再厚一点把他追回来? “阿夭?” 见夭夭又是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模样,宋引关切的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夭夭摇头,目光空空的道:“无事” 这一走神一回神间,“啪嗒”一声,那鸡腿掉进了木柴灰里。 夭夭有些尴尬:“对不起……” “无事。”宋引笑了笑,若无其事的从另一只烤鸡上撕下一只新烤好的鸡腿。递到了夭夭面前。 吃完东西,宋引送夭夭和柳氏回马车里睡,自己则把换下的衣袍铺在一旁的空地上,席地 分卷阅读215 而眠。 半夜里,夭夭接连做了好多场噩梦。一会儿是穆玄浑身是血的站在悬崖边上,一会儿是她独自一人在漫无边际的荒野中奔走,四处都是呜呜的鬼哭之声。一会儿又仿佛回到了幼时,她耍赖躺在阿娘的怀里磨着她讲故事,一眨眼,阿娘却变成了一堆白骨。 “穆玄!” 她从梦魇中惊醒,衣裳下出了薄薄一层汗。惶然四顾,周围一片漆黑,正如梦中所见。 一只手,忽从暗处伸来,轻轻扶住了她肩膀。 “阿瑶。”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夭夭眼睛骤然一热,不敢相信的道:“穆玄?” “嗞。” 火折被擦亮,微弱的一豆火光,映出宋引有些惨白的脸。 “是我,阿夭。” 他默了默,好艰难的笑道:“你做噩梦了。” 穆玄也是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醒过来的。 地面湿漉漉的,触感粗粝,是刑房特有的青石地砖。 他身上还是那件湿透的棉布长袍,一入夜,地牢里温度极低,棉袍上竟结起一层层细碎的冰凌。贴在伤痕累累的肌肤上,非但没有任何保暖作用,反而加重了另一重折磨。 穆玄知道,这样一夜过去,明日他的伤口可能就会染上冻疮。 穆王就这样将他扔在刑房里,显然是没打算这么放过他。 棍刑折磨下,他不知昏死多少次,也不知被那一桶桶冰水浇醒多少次,以至于此刻稍稍一动,就是刀劈斧钺、撕心裂骨的痛,咬破唇也最多靠着手肘支撑挪动几寸地方,腰身及以下稍一用力便痛如斧锯、眼前发黑,根本站不起来。 “王爷。” 外面忽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死一般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响亮。 穆王从宫里回来后连朝服都没换,就直接过来了,面色比离开时还要凝肃。 灵枢打了个手势,守门的暗卫立刻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这次扑面而来的除了阴森森的寒气,还有浓烈的血腥味儿。 之前那名点灯的暗卫依旧先轻步进去,把四角的灯都点亮了,才又退出去,躬身请穆王入内。 穆王跨过那道铁门,刚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 西墙刑架下的青石砖上,软绵绵的趴着一个少年,一头湿淋淋的乌发已散乱的不成样子,一缕一缕的贴在颈间和额面上,滴流着冰水。少年下半身全是血,和肌肤紧贴在一起的棉布袍子也斑斑驳驳的染满了大片的暗红。微微露出一截的左小腿上,横亘着两道五指宽的紫黑色肿痕正是棍刑留下的痕迹。大约是伤口连带着骨头发炎的缘故,原本精瘦的小腿竟肥肿了一大圈。 毕竟是亲生的骨肉,被自己亲手折磨成这等非人模样,穆王那颗久历风霜的心还是不可抑的钝痛了一下。 “今日午后,北衙卫禁军在石头村村东荒山里发现了卫英尸体。距阵眼所在位置不到三里地。” 穆王缓缓开口,目光倏而又变得冷硬起来。 “人证物证俱全。离渊上了请罪的折子,自请卸去国师之位。” “未时,陛下急召你入宫,欲派你去秘密查探卫英和摄魂铃之间的牵扯。” 穆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室内亮起的油灯光。听到这里,黑眸顿时亮了亮。 ˇ[读][文] [少][ 女 ]ˇ 穆王道:“本王替你推了,并在圣上那儿给你告了长假。” “以后,所有事涉摄魂铃之事,皆由本王和典狱司全权负责。” “本王知道,你一石三鸟,救逆犯,杀卫英,摧毁了整个夔龙卫所奉为圭皋的一个“忠”字,还想利用摄魂铃彻底扳倒离渊。但本王也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圣上的底线,只在查出当年这枚摄魂铃为何会落入卫英手中,卫英和当年的主谋有何干系,决不会允许你擅自启用摄魂铃!即使—你从鬼族人那里探到了什么秘密。” 穆玄心一瞬沉到了无底深渊,负气道:“孩儿不明白。” 张口,才发现嗓子嘶哑的像是塞满了一层层的砂纸。 “有些事,你不需要明白。” 穆王叹了口气:“要扳倒离渊,方法有很多种,你贪功冒进,偏偏选了会引火烧身、把自己逼上绝路的那一种。本王岂能坐视不管?” “本王既然能阻住你一步,就能阻住你两步。在圣上问你之前,本王必须知道,那五个阵眼的位置。” 刑房内,是死一般的沉默。 穆王皱眉:“吃了这些苦头,你还不知好歹?” 穆 分卷阅读216 玄扯了扯嘴角:“若孩儿说不知道,父王会信么?” 穆王:“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穆玄黑眸深处又变得空空茫茫:“父王既不愿帮孩儿,凭什么将孩儿所有的路都阻绝?书上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孩儿天生福薄,亲缘寡淡,情缘断绝,更从未指望过能拥有长远的一生。余生所求,唯一愿而已。” “穆氏百年基业,岂会因孩儿一个逆子而毁于一旦。当年公输一族被定为谋逆,穆王府第一个站出来与其划清界限,不同样保住了清誉么?” 108、传信 ... 这话里不仅有负气, 更多的却是委屈。穆王岂能听不出来。 可事已至此,根本不容许他生出半点心软。 “不管你心里如何想本王。本王都必须做本王该做之事。你既然知道为人父母,应该为子女计之深远, 就应该明白本王的一片苦心。” “灵枢。” 穆王又恢复了冷凝面色:“给世子换身干净的袍子, 先带他去休息室饮些蜜水, 一刻后,再带他到审讯室。” 铁门后那三层架格里,就备有干净的单袍,只是质地自然没法跟穆玄身上穿的那件絮贴柔软的上品松江棉布袍相比。因是给犯人穿的,所有袍子皆用最廉价的粗布麻线制成, 触感粗糙, 仅做蔽体之用。 待穆王离开, 灵枢打了个手势, 门外的两个暗卫便一起进来,从最上层的架格里取了一件素色的麻布袍,替穆玄更衣。 袍子长短堪堪合适,就是偏肥大了些, 虽然比那件湿透的棉袍不知好了多少, 可行动之间,粗粝的布料不断的摩擦着肿烂破皮的伤口, 滋味却也不好受。 从刑房到休息室, 短短十几步的路,穆玄硬是疼出了密密一层的冷汗。眉心更是紧紧拧着,未曾舒展过。 休息室的蜜水是补充体力之用, 防止犯人因长久受刑、体力不支晕倒过去。灵枢替穆王掌刑多年,心中明白穆王既然吩咐给穆玄喂食蜜水,今夜就是打算要彻夜的审了。 室内青砖上摆着一方长几,长几两边各摆着一方草席。穆玄身后伤重,坐不了椅子,便吃力的跪在草席上。 几上摆放着一个好大带把的瓷壶和一只好大的黑瓷碗。 一个暗卫无声进来,提起瓷壶,在碗里注满蜜水。一股淡淡的香甜气息,立刻在阴暗的室内漾了起来。 灵枢就站在一边。见穆玄对几上的蜜水无动于衷,便道:“马上就到戌时末了。世子自午时起便未进过水米,多少饮一些。否则,如何熬过这一夜?” 最后一句,已有明显的提醒意味。 穆玄面上闪过一丝厌恶。 灵枢只得把碗端了起来:“这是王爷的吩咐,属下必须执行命令。若世子不肯配合,属下只有亲自给世子喂食了。” 穆玄厌恶之色更浓,冷冷道:“你们都出去。” 灵枢:“他们可以出去,但属下必须寸步不离的跟着世子,以保证世子安危。” 穆玄这才恍觉,跟这些人置气,真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暗暗勾了勾嘴角,便端起那碗蜜水,一饮而尽。 一入夜,地牢的温度几乎降到了冰点。 穆王依旧靠坐在长案后的那把圈椅中,双目阖着,像是睡了过去。案头那盏一刻前新换的热气腾腾的茶水也已然凉透。 顾长福轻手轻脚的从那道铁门跨进来,将手中一件厚实的兔毛披风抖落开,轻轻盖到穆王身上。 穆王慢慢睁开眼,面上疲色未消:“何事?” 顾长福忧心忡忡的道:“有些古怪。” 穆王知他指的是那名鬼族女子的事,皱了皱眉,撑着扶手坐正了些,道:“说清楚些。” 顾长福特意转身把那道铁门关上,才折回到长案前,低声道:“那女子逃窜到了宫里,在长信宫附近消失了。” “长信宫……” 穆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疲意全消了。 “还有一事。”顾长福打量着穆王脸色,道:“陛下驳回了离渊请罪的折子。” 穆王点头,显然并不意外。 顾长福:“王爷可知为何?” 穆王目光一定,望着他。 顾长福:“因为太子在长信宫突发急病。皇后娘娘亲自向圣上请了旨,让离渊去给太子诊病。太子才得以平安无恙。” 穆王面色终于慢慢凝重起来。 “长信宫守卫森严,还有许多陛下派去的内侍省高手,奴才不敢让靠得太近。因 分卷阅读217 而并不能确定那女子到底逃进了哪座殿里。奴才在想,两件事都牵涉到长信宫,会不会太巧了些……” 顾长福隐晦的道。 穆王道:“你的意思,本王知道。一个鬼族女子,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该在宫中如此来去自如。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无确凿证据,万不可打草惊蛇。” “本王上次见太子,的确看他印堂发青,中气不足。若那些人敢把主意打到我朝储君身上,本王决不能坐视不管!” 顾长福立刻道:“王爷放心,奴才一定紧盯着那边。” 见穆王不再做声,四下一扫,又试探着问:“王爷何时回九华院,奴才先让人把热水烧上。” 穆王皱眉:“不必再拐着弯问了,今夜本王就呆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顾长福讪讪闭嘴,就知道穆玄还没服软,只怕又要吃一番大苦头。心中又不禁愁云密布起来。 还是棍刑。 只是原先的重杖换成了弹性较好的竹杖,穆玄膝下跪的不再是湿漉漉的青石砖面,而是一条手臂粗的铁链,施刑的地方也变成了审讯室。 还没开始用刑,发炎肿胀的小腿跪在铁链子上,已经备受折磨。穆玄额面上尽是豆大的汗珠,冷汗汇聚成线,沿着散乱的乌发不住的往地面上滴,往衣领里流,那件新换的麻布袍,也已经属于半湿透的状态。 一左一右按着他肩膀的两个暗卫得了吩咐,每隔一会儿,便要使出些暗劲,将那少年的身体往下一压。断骨般的疼,立刻就会从两条小腿上贯过全身。穆玄痛的眼前又一黑,下意识的死死咬住下唇,才极低的闷哼一声,吞回险些破喉而出的那一声呻\\吟。 一旁,刑房的那两个暗卫已握着竹杖候着,穆王也不发话,只一动不动的望着那少年白皙如美玉却汗淋淋、有些过分苍白的脸庞。 “加力。” 好半天,穆王面若冰霜的开口。 两个暗卫得令,手上立刻加了三分力道,将那少年肩膀往下猛用力一压。外人瞧不出什么门道,穆玄却痛得面部一扭,牙缝间立刻溢出一丝细弱的呻.吟。额上冷汗,涔涔就流了下来。 穆王嘴角那两道令纹又显露了出来:“现在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你觉得你能坚持多久?多少年了,关押在这里的人,能熬过第二遍棍刑的不足十人。即使咬碎牙熬过去的,两条腿基本上也废掉了。” 伴着这句话,又一声破碎的呻\\吟从那少年口中溢了出来。 暗卫又加了一份的力道。 “本王知道你骨头硬,不怕死。可你就愿意当一个永远站不起来的废人,在这牢底呆一辈子么?” 许是这句话真的起了些威慑力,随着那暗卫再次加力,穆玄竟没能咬紧牙,惨烈的叫出声。 穆王微一抬手,两个暗卫立刻卸掉暗力,只虚虚按住那少年肩膀。 穆玄慢慢抬起那双汗淋过的黑眸,道:“父王能不能让孩儿考虑一夜?” — 即使铺上了厚实的草席,夜里的石牢依旧非常难熬。 石牢三面石墙,一面铁栅,仅最里面正对着通道的石壁上挂着一盏油灯。 穆玄侧躺着蜷在草席上,明明冷得牙关直打颤,身上的冷汗却止不住的往外冒。还没挨到后半夜,身上那件麻布单袍便被汗湿透了。 他很累很困,短短一日,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有些麻木。此刻,一双黑眸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的盯着壁上的那盏油灯。 那昏黄的焰心渐渐晃成一片昏黄的光影。光影里,出现一连串的幻象。一会儿是隰桑院的合欢树下,母亲坐在树下那把躺椅中,含笑望着怀中正睡得香甜的小团子,并轻轻摇动着美人扇,替她的小团子驱赶蚊蝇。一会儿是遍开牡丹的洛阳行宫里,将要离开时,母亲送他至宫门外,他牵着马,脚尖踢着一颗石子往前走,闷声说道:“阿姐病了。特别想念母亲。母亲能不能回去看看阿姐?”。母亲温柔的望着他,似看穿了他的谎言一般,道:“你阿姐生病了,应该看大夫,母亲不是大夫。回去反而会把病气过给她。”他满是失望,便问:“母亲到底患了何病?连宫里的御医都看不好么?”母亲只是笑,揉揉他脑袋:“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了。”他郑重的点点头:“等我长大了,一定单独开府,接母亲回去住。” 可长大还要好久,这样虚无缥缈的信念,并不能支撑太久。于是,眼前景象又变了。还是那座洛阳行宫,只是花影凋敝,只有宫墙下枫叶如火如霞的燃放着生命。母亲就立在枫树下,仰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出神。他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书信,天人交战片刻,还是咬牙抬起头,把信往母亲面前一递,道:“这是父 分卷阅读218 王写给母亲的信。他想让母亲回府住一阵子。”他清晰的看到,母亲眸光一凝。他的眼睛也跟着一亮。然而最终母亲也没接那封信,还罚他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原因很简单,他伪造了父王的字迹。他自小体质特殊,即使是小小一点擦伤,无论抹多少金贵金疮药,都要过好多天才能完全愈合。夜里睡觉,母亲用手指挑了药膏,动作轻柔替他揉开腿上跪出的淤痕,道:“玄儿,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糊涂事。这一生,母亲都不会再回邺都了。”他那时年纪尚小,鼻子一酸,险些掉出泪。忙掩饰过去,郑重的向母亲保证不会再犯。从那次之后,他在母亲面前,就再也没有提过“邺都”二字。 在这一夜,这一刻,这个对于世上的人和事再没有什么牵挂的时刻,他竟然又想起了远在洛阳行宫的母亲。 地牢里自然感受不到什么昼夜变化。只是东方露出第一抹鱼肚白时,暗卫们会准时交班。 穆玄浑浑噩噩的睡了小半夜,醒来后便咳嗽不止,面上也透出明显病态的潮红。臀腿上的伤有好几处溃烂处都生了冻疮,反而没有那么痛了,本就严重发炎的小腿,又肥肿了一圈,此刻即使不动,胫骨也仿佛被人从中间生生锯断一般,钝痛不止。 穆玄提出想去通道外透透风。 灵枢终于露出为难神色。 穆玄:“这点小事,还要去请示父王么?我这样子又跑不掉。” 灵枢便让人打开牢门,和另外一个暗卫一起扶着穆玄到通道入口的平台上待了会儿。 一条通道,贯通地下两层石牢,直通麟池中心的水榭。站在通道上,一束阳光,恰穿透波光粼粼的水面,照到那少年俊美如玉的面上。 “你叫……灵枢,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可以么?” 灵枢倒委实一怔。顷刻,颔首为礼,和另外一个暗卫无声退到了两丈之外。 穆玄仰头,静静的感受着那一束阳光的温度,过了好久,才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块折得整齐的麻布衣片和一只制作精巧、栩栩如生的机关木鸟。 那木鸟只有蛋卵大小,腹部却暗藏机关。穆玄把那块衣片仔细塞进鸟腹中,合上齿口,鸟儿立刻扑棱着翅膀,追逐那一束阳光去了。 109、云中书 ... 惠明帝是微服来的, 身边只带着王福安并两个内侍省的高手。 东方也就刚刚透出些亮光。当亲眼看到本该在承清殿处理朝务的皇帝陛下犹如天降般出现在穆王府的会客厅中,并在神态悠闲的品着一碗不怎么精致的茶水,穆王的心情几乎可以用“震惊”来形容。 “姐夫快请起。” 惠明帝搁下品到一半的茶水, 从主位的那把圈椅里站了起来, 前行几步, 亲手扶起跪在客厅正中的穆王。 穆王坚持行完礼,才一脸严肃的道:“不知圣上驾临,臣有失远迎。” 惠明帝笑着摆摆手:“都是一家人,什么远迎不远迎的,朕不过闲来无事, 随便出来走动走动。朕记得, 上次过来姐夫府中, 还是玄儿满月宴时。一晃眼,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穆王虚虚应了声“是”,垂下眼皮想着。 卫英横死,离渊请辞,“失踪”多年的摄魂铃又重见天日, 如今宫里正因阵眼之事闹得天翻地覆, 穆王自然不会相信惠明帝只是“闲来无事,随便走走”, 面上却不动声色, 道:“今日天气晴好,不如臣陪着陛下四处转转?” “朕自然求之不得。” 惠明帝一脸怅惘的道:“朕记得,姐夫这府中的园林摆设, 有不少地方都是阿姊亲手设计的。就说后园那个凝碧湖,虽说是姐夫专为阿姊挖建,可图样上,阿姊也没少费心血。” 穆王这次没有直接虚应一声“是”,沉默了好久,方道:“是臣对不住长公主。” 惠明帝笑:“夫妻之间,哪有谁真的对不起谁。这些年姐夫也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娘,把玄儿和云煦拉扯这么大。朕记得当年阿姊离开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双儿女,尤其是年幼的玄儿。” 穆王:“为人父母,这是臣的本分。” 一路说着闲话,穆王已陪着惠明帝走到了后山练武场上。 朝阳已自东方跃起,两百余名身穿云白武服的穆氏子弟正沐浴在那片赤色光辉中进行紧张有序的晨练。 惠明帝远远望着。常年宵衣旰食、勤勉于事,他眉目间不可避免的堆积着沉沉的远超于这个年龄的沧桑。望着那一张张像朝阳一样朝气蓬勃、充满力量的脸庞,他眉目仿佛也焕发出了些许青春意气,朗声笑问:“姐夫,你相信气运之说么?” 穆王谨慎的道:“圣人有言: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 分卷阅读219 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臣相信,事在人为,人道昌隆,天道自然强盛。” “好一个「人道昌隆,天道自然强盛」!” 惠明帝抚掌称赞,忽目光炯炯的盯着穆王:“依姐夫看,李氏一朝到了朕这一代,究竟造了多少孽,才会把天赐的运道祸害至此?” 这话实在太重了。不仅穆王,连跟在后面的王福安都遽然失色,噗通一声吓得跪了下去。 穆王也立刻跪倒,惶恐道:“陛下乃天降之子,自承继大统,无一日不以社稷百姓为念,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大邺朝才得以四海归心,国泰民安。如今国运正昌,陛下何出此丧气之言?” 惠明帝叹了口气:“朕只担心,这昌隆国运,这锦绣山河,最终都要沦入异族人之手!到时,朕还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穆王脸色一变。就是五年前鬼族之祸最凶猛时,惠明帝亦没流露过丝毫惧意与退意,今日为何突发此言? “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两天出的事还少吗?”惠明帝终于露出忧重之色。 “连朕最信任的夔龙卫大都督,都想要跟鬼族人勾结起来,夺取朕的江山!现在卫英死了,那名在逃的逆犯很可能也投奔鬼族人去了。一旦鬼族人先找到阵眼,朕唯有以死去向列祖列宗谢罪了!” 穆王神色前所未有的端肃,郑重道:“大邺朝有二十八玄门世家,三百余玄门宗派,及无数热血报国的江湖异士。区区鬼族,何足挂齿?陛下放心,只要有臣在一日,只要有穆氏在一日,便绝不容许鬼族人侵犯大邺朝一分一毫。”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惠明帝紧紧望着穆王,道:“既如此,姐夫便把玄儿交给朕如何?” 穆王脑中轰得一声响,险些当场失态。 惠明帝:“朕知道,这两日姐夫一直在逼问他阵眼之事。唉,说起来,这都怪朕,把这样危险的事交给他去办。可除了玄儿,朕也实在不放心其他人。” 身在高位这么多年了,穆王从未像此刻一般心乱如麻。 “陛下,他……” “姐夫不必骗朕了。” 惠明帝又叹了口气:“今早,玄儿传了消息给朕。把一切事都告诉朕了。玄儿他根本没去洛阳,不是么?” “朕过来,就是为了把他带走。阵眼的事,朕自会仔细问他,就不劳姐夫费心了。” 最后一句,皇帝语气倏地冷了下去。 穆王的心彻底乱了。 地牢,审讯室。 一张长案,父子二人一坐一跪,沉默的对视着。 豆大的汗珠,断线珠子似的,不断从跪在青砖地面上的少年的额面上滴落,有的滴在他身前的布袍上,有的则滴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 皇帝陛下派来的两名内侍省高手就在地牢外等着。 灵枢也带着两名掌刑暗卫在审讯室外恭敬等候命令。 一道铁门,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时间仿佛也停止了流逝。 “你宁愿相信那颗云谲莫测的帝王之心,也不愿相信本王么?” 穆王的脸色,和石牢四壁的青石砖面一样阴沉,油灯光芒映照下,还隐隐透出一点森冷。 只是那阴沉之中,不仅有冷酷、愤怒、焦虑,更有浓浓的失望。 穆玄自然感受到了这点失望。他没有回答穆王的问题,只是平静道:“有什么话,父王直接交代孩儿便是。” 父子两人都是极通透之人,有些话,不需点透,已各自了然。 穆王深吸了口气,微阖双目,声音几近冷酷的道:“好,你给本王听清楚了。第一,身为族长,本王不能放任你因一己之私欲祸害整个穆氏,所以你入宫之后,本王会将你逐出穆氏宗谱,以后,你再也不是穆氏子弟。第二,关于那些阵眼,本王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是替公输家翻案也罢,是为你一人荣辱也罢,但本王绝不容许你做出勾结鬼族、祸乱江山之事,否则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你。第三,本王是你的父亲,对你有教养之责,从不怕你给本王招风惹雨。可这风雨决不能招到你母亲、你阿姐、你兄长和你静姨身上。第四,算是本王给你的一点忠告。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皆是佛陀脸面,钢铁心肠,连至亲骨肉都不肯全信,何况是旁人。你好自为之,莫要引火自焚。” “你,可听明白了?” 穆玄喉间一涩,哑声道:“孩儿谨记在心。” 穆王放在长案案面上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扬声吩咐:“来人,给世子更衣。” 吩咐完,他才睁开眼,艰难的站了起来 分卷阅读220 ,也不看穆玄,大步朝那道铁门走去。 穆玄一时触动心事,忍不住回头望着穆王的背影道:“父王总说孩儿不信父王,父王又何曾信过孩儿?” 穆王身影一顿,片刻,依旧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夭夭接到穆玄的信,是在这一日夜里。 再行三十里,他们就要进入剑南道,蜀中在望了。 恰好他们所走的山道半山腰处有一座荒废已久的道观,宋引便提议在道观里歇一夜,次日一早赶路。 夭夭欣然应允。 出逃多日,宋引还是第一次在夭夭脸上看到如此明媚的笑容,一时怔住。及至看到她藏在袖中的那只机关鸟,才恍然大悟。一时满喉苦涩,胸中快意全消。 入了道观,夭夭连干粮也不吃,就躲到后院的道舍中,点亮油灯,把机关鸟从袖中取出来,细细抚摸。 这只机关鸟,本是阿爹给阿娘做的,她看着漂亮,就死缠烂打的从阿娘手里讨了去。后来在初入太平观的那一年,被她当做见面礼送给了穆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留着。 信是包在一块麻布衣片里的,用的是以轻薄软韧著称的蚕茧纸,取出来虽然只有珍珠般小小一团,展开却足有一尺见方。 夭夭死寂了一路的心,像是突然烧起了野火,抑制不住的砰砰乱跳起来。她缩在香案下,把油灯端的更近些,如捧家珍一般,小心翼翼的将那团蚕茧纸展开,生怕折损了一边一角。 纸上画满纵横起伏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符文,其中三个地方,以朱砂标注了红色。看形状与轮廓,很像一幅详实而详尽的大邺朝疆域图,但细看又不像。这张地图上既没标注行政区域、地名、城池名,也没标注必备的官道、水道、路道等通行道路,更无山川河流名称。反而像是将邺朝疆土以某种不一样的标准重新打乱划分,再用符文和线条分割成一块块区域。 这画法,怎么如此眼熟? 夭夭急剧的想着,忽然一点灵感像初春的笋尖般在心底冒出了尖,她讶然自语道:“璇玑符?” 她在阿爹书房里见到过的那种璇玑符! 这是公输一族用来保护机密文件而使用的一种古老秘术,一张图包含数百种解法,算法十分繁复,算错或算漏一步,都无法得到正确的信息。 她跟着二哥学了一年,至今都不能画出一套完整的璇玑图,穆玄怎么会画? 夭夭盯着这张图看了半晌,灌了一脑子的符文,才发现图最下面写着两行蝇头小字: 阿瑶,一别数日,如隔经年。一切皆安,勿念。 今上急寻之五阵眼,即藏于图中。善用之,余愿可成。 字色暗红,并非朱砂所书。 夭夭初时的喜悦已荡然无存,心里唯有一个迫切的念头。 穆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否则,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会忽然传信交给自己。 这是一道保命符。 夭夭明白,以穆玄的个性,除非他已护不了她,否则断不会寄这样一道保命符过来。 她越想越觉不安。夜里辗转难眠,握着这封信,推门出屋,在柳氏房门口徘徊良久,都没能横下心敲响那道门。 魂不守舍的回到自己所居的那间道舍门口,竟意外的看到舍前生满荒草的石阶上立着一道消瘦人影。 是宋引。 夭夭一怔,低头,满腹踌躇的望着脚下的枯草瓦砾,走到阶前坐了下去。 宋引见状,便也沿阶往下走了几步,默默挨着她坐了下去。 “阿夭,还记得么?当年在太平观的时候,我们也经常爬到后山那座最高的道舍上,等着看启明星升起。等星星消失、太阳快升起时,你再偷偷溜回女舍里。” 夭夭依旧低着头,没吭声。 宋引自顾笑望着天空:“是在想他么?” 夭夭又是一怔,慢慢抬起头。 “老天终究是公平的,他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果然没有白费。而我,自作孽不可活,合盖痛失所爱,鳏寡一生。” 宋引依旧望着空空如也的天空,眼中隐有泪星闪动。 “对不起,阿夭。” “我知道,区区一句话,根本抵消不了我对你犯下的罪孽,可我必须说……” 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如一场美丽与残酷交织的梦,夭夭岂会忘记。至今不经意梦到那时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她都会在梦中哭醒。可经历了这么多,夭夭也清楚的知道,她再不是当年那个独自游荡在荒山里夜夜哭喊着阿爹阿娘的不经事的小女孩了。这原本 分卷阅读221 冷冰冰的陌生人间,于她而言,不再只有冷,也不再陌生了。因为这个人间里有她爱的人,也有一心一意爱她护她的人。 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回去。 她的心,终于有了归属。 “不必多说了。” 夭夭笑了笑,道:“我已经不想再继续恨下去了。” “人活着已经够苦了,何苦再互相为难?倒不如忘记前事,只看将来。” 宋引喉结滚了滚,眼角那道泪痕,终于流了下来。 “阿夭,你若真放不下,等过了蜀中,就回邺都去吧。我会信守承诺,把你嫂嫂送到安全的地方。” 夭夭一震,涉及到柳氏,顿时有些心虚的道:“没有,其实我……” “其实你很想念他,不是么?” 宋引转首,定定望着面前已做少妇打扮的少女,仿佛要透过这副陌生的皮囊窥透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笑道:“不要让自己后悔。” “当年,你能从纯阳炼狱里逃脱,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今上最疼爱的外甥、穆王世子私闯炼狱,把你放了出来……” “今上大怒,因为此事,险些将自己的亲外甥杖毙在承清殿中。此事知情者,皆被勒令封口,所以未有风声透出。” “我也是无意从季候孙口中听到的,之前因为一点私心,一直没告诉你。还好现在说,也不算晚……” 110、摊牌 ... 穆玄是在一股浓郁的龙涎香香气中醒来的。 他记得, 这是惠明帝最喜欢的瀛州龙涎,一两香料可值数百两黄金。因存量稀少,惠明帝只舍得在寝殿和日常处理朝务的承清殿里点。 但他所在的地方, 显然不是皇帝的寝殿, 也不是承清殿。 这也是间极宽阔的大殿, 铺设古朴精致,连烛台都是清一色的金莲打造。可惜烛台内的灯油被刻意减掉了一半,以致灯焰细小微弱,只昏昏的照着以烛台为中心的方尺之地。殿内大部分地方反而都朦朦胧胧的隐在暗处。 这种昏暗的气氛和无法体察到全局的环境令穆玄感到不适,他皱了皱眉, 想要撑起身体, 不料刚动了一动, 下半身便猛地贯过一阵骨头锯裂般的痛, 豆大的汗珠立刻就从额上涔涔滴落下来。 穆玄不得不认命的趴了回去。闭目忍过这阵痛,再睁开眼,就着昏暗灯光仔细辨了辨四周,才勉强辨清他是趴伏在一张宽阔的大床上, 颈下垫着一只柔软的明黄绢面长枕, 后背盖着一条轻薄的蜀丝凉被,身上也换了一件绵软光滑的丝袍。臀腿上的伤大约已被处理过了, 牵动伤口时, 下半身虽然依旧是锯裂般的痛,那痛中却伴着丝丝入骨的清凉。 只是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依旧出了很多汗,一头乌发连同周身肌肤都黏黏腻腻的, 那件新换的丝袍也不可避免的被汗浸透了。 等到他缓了一阵,不死心的还想撑起上半身挪下床时,才陡然发现,右手手腕竟被一条丈余长的乌金铁链锁在了床首的立柱上。 纵使忍着伤痛挪下床,他也走不出半丈之外。 穆玄一颗心顿时沉入了无底深渊。 锁链带起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殿外的内侍。 两个身穿赭色内侍服、腰束同色锦带的内侍大步走了进来,见状,两人对望一眼,一人拱手为礼,态度堪称恭敬道:“陛下吩咐,世子伤重,需留在殿内安心养伤,切不可随意走动,以免牵动伤势。” 语罢,不由分说,将穆玄扶回原位趴好,另一人则重新把那条蜀丝凉被给床上的少年盖好。 光看服饰和走路时的步伐,穆玄已知道这两人并非普通内侍,而是内侍省的高手,一时心寒至极,更如坠万丈深渊,便偏过头望着那扶过他的内侍冷冷问:“这是哪里?我要见陛下。” 那内侍不紧不慢的答道:“此乃寒武殿,世子且安心养伤,陛下得空自会前来探视世子。” 竟是今上继承大统后常用来读书修心、静思己过的寒武殿。难怪会点着如此贵重的东瀛龙涎香。 穆玄一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便问:“此刻是什么时辰?” 那内侍:“还有一刻,便到亥时。” 亥时。 他竟然睡了怎么久。 穆玄心事重重的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两名内侍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施礼告退,如进来时那般,大步退出殿外守着。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内侍带着一位年逾花甲的太医院的老太医过来,给穆玄换伤药。 惠明帝对这位外甥的宠爱,整个大邺朝都是知道的。因而,虽然已处理过一遍伤 分卷阅读222 口,上过一次药,再次望见这少年身后触目惊心的刑伤,老太医依旧暗暗打鼓,这位穆王世子究竟犯了什么大错,才会被皇帝陛下折腾成如此模样。 “世子可还有四肢发沉、忽冷忽热之感?” 老太医把过脉,例行问病。 好半晌过去。床上的少年都只是紧闭双目,不发一言。 老太医又问:“世子头部可有阵痛之感?” 少年依旧不吭声。 老太医只得自行依着脉象写了方子,命内侍去按法子煎药。 大约是伤药有镇定安神的作用,穆玄昏昏沉沉又睡了很久,直到一阵凉风穿窗而过,他才微微打了个激灵,惊醒过来。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睡个觉都这么不老实。” 一道慈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穆玄睁眼,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惠明帝。 他静静的望着一身明黄的皇帝,没行礼,也没说话。 惠明帝没有计较的意思,挥退欲上前帮忙的王福安,亲自把那条被撇在一边的蜀丝凉被盖回到那少年身上,口中道:“发了一日的烧,好不容易退了下去,再受了凉烧上来,药都白喝了。” 又沉眉望着旁边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药,道:“朕听太医说,你不肯配合人家问诊,也不肯喝药。怎么?这是跟谁置气呢?” 穆玄垂下眸:“陛下日理万机,何必浪费时间理会一个囚犯的死活?” “囚犯?” 惠明帝叹了声:“今日若不是朕把你带过来,你现在还在穆王府的地牢里当囚犯呢!” 穆玄平静道:“不过换个地方坐牢而已,有何区别?陛下明察秋毫,体细入微,天下万事皆能了如指掌,却故意说是臣传信给陛下,不就是想断绝臣所有后路,让臣安心做这个阶下囚么?” 他开口如此放肆无礼,惠明帝竟也不生气,反而笑道:“说来说去,还是在跟朕置气。” 皇帝表现得越云淡风轻,不露端倪,穆玄便越觉心冷。 “陛下深夜来此,定不是为了听臣说这些废话。臣谨听圣训。” 穆玄垂眸盯着那片明黄枕面,恭敬而疏离的道。 听他这么说,惠明帝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敛住了。 “朕本打算等你伤好些再问。既然你愿意现在说,朕也不拖延了。阵眼的事,到底查的如何了?” 惠明帝紧紧望着穆玄,目光比平日多了几分审视和锐利。 穆玄迎视回去:“臣的确所获颇丰。” 惠明帝目光一亮。 穆玄:“臣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所以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臣的父王。臣只等着亲自向陛下禀报。” 惠明帝目光更亮了。但很快,这亮中就露出了一点疑虑和困惑。 “既然收获颇丰,为何之前不及时禀于朕知晓?” 穆玄也紧紧的望着皇帝:“因为时机尚未成熟。” “时机?” 惠明帝眼中立刻现出冷意:“这样重要的事,你跟朕谈时机!” 穆玄沉默不语。 惠明帝看着他:“好,你告诉朕,何时时机才成熟?今夜是不是好时机?” 终于到了摊牌的这一刻! 穆玄知道一旦走出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他即将面临的,也将是一场足以震荡整个大邺朝的狂风暴雨。而皇帝的那一点慈爱之心,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也会被摧折的一分不剩。 “回答朕。” 惠明帝目光更紧迫了。 穆玄对皇帝对视了片刻,恭敬的道:“时机成熟与否,全赖陛下的一个决定。” 到了这一刻,惠明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最初的震惊与失望之后,他胸口慢慢起伏了几下,目光沉痛与愤怒交织:“你敢威胁朕!” 穆玄垂下眸子,依然恭敬道:“臣僭越!” “你何止僭越,你简直胆大包天!” 毕竟多年坐在那个位置,即使是龙颜大怒,惠明帝声音依旧是低沉的。 侍立在一旁的王福安却已吓得魂飞魄散,一叠声道:“圣上息怒,莫气坏了身子。”一面不停的给穆玄使眼色。可惜后者压根儿不接受他释放的信号。 惠明帝慢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沉声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穆玄抬起头,黑眸坚定的望着皇帝:“当年鬼族大肆入侵,人界生灵涂炭,几遭灭种,是公输一族的先祖挺身而出, 分卷阅读223 以一身血肉精魄为祭,布下灵阵,挽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可怜其英灵犹在,其后人却蒙冤含屈,一门英烈被冠以乱臣之名,惨死于炼狱之中,魂飞魄散,尸骨不存,受尽唾骂屈辱。” 王福安听得心惊肉跳,手脚发软,面色惨白,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阻止:“世子!” “你让他说!” 惠明帝气得浑身颤抖,咬牙道:“朕倒要看看,他到底要怎么威胁朕!” 穆玄一字字清晰的道:“现在陛下既然要重新启用大地之眼,对抗鬼族,理应先重审当年公输一族的冤案,驱除邪佞,重振朝纲,以告慰公输一族先祖的在天之灵!”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富豪之家,三代而衰。先祖高风亮节,舍生就义,其后人就不会数典忘祖,做出祸国殃民之事么?当年逆案铁证如山,你空口无凭就要朕推翻重审,置国法律令于何地?” “所谓铁证如山,不过是一些莫须有的谣传和一封疑点重重的书信。若此案真无隐情,当年直接辖管蜀中军事的剑南道节度使崔道远怎会在公输灭族后无故暴毙,连那名假扮令史去公输府传令出兵镇邪的证人也从人间蒸发,销匿无踪。若论国法,朝中一品大员涉嫌谋逆,理应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取证定案,而不是由夔龙卫越权行事,在不经三司审讯的情况下直接以谋逆罪将那些手无寸铁的公输族老弱妇孺就地处决。如今卫英涉嫌勾结鬼族、畏罪自裁,岂不更印证当年逆案别有内情?” 惠明帝被他一番铮铮之辞顶的脸色铁青,咬牙道:“当年朕同样未经三司审讯,便下旨将主谋逆犯处以极刑,你是不是也要将朕以国法论处?” 和着这震怒之音,恰一道闪电从中空堆积的云层中劈下,霹雳作响,罩在殿顶之上,将整个大殿映照得亮若白昼。 王福安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已然是面如土色。 殿内静的可怕,一时落针可闻。 两双眼睛,一上一下,无声的对峙着。 “好,很好。” 惠明帝怒极反笑:“五年前,你就为了这乱臣一族鬼迷心窍,五年后,竟还不知悔改!” “来人!” 守在殿外的两个内侍省的内侍立刻大步跨入。 惠明帝:“去把祖宗家法请过来,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王福安脸色一变,脱口道:“陛下……” 惠明帝:“怎么,连你也要抗命挟君?” 王福安吓得扑通跪倒:“奴才不敢。” 亥时也过去了。殿外狂风大作,乌云滚滚,闷雷一阵紧似一阵的咆哮着,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落了下来。 惠明帝神色晦暗的立在寒武殿外的玉阶上,听着风声雨声混着殿内传来的一声声不甚真切的沉闷鞭打,目中隐有泪星闪动:“阿姊,你不要怪朕。为了江山社稷,朕别无他选。” 王福安哽咽道:“陛下心里的苦,长公主定能明白的。” 惠明帝眼底浮现出深深的伤痛,可伤痛中,又有独属于君王的无情和冷酷。 “穆王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王福安苦着脸道:“穆王爷也是狠心,竟然以穆氏族长的名义,将世子从穆氏宗谱中除名了!” 惠明帝竟无丝毫意外之色,只问:“用的是什么罪名?” 王福安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答道:“不忠不孝,擅自休妻。” “休妻……” 惠明帝眯了眯眼,道:“朕亲自下旨赐的婚,他也敢休,的确该罚。” “陛下!” 一道洪亮的声音,隔着雨幕传了过来。 北衙卫禁军统领尉迟寒身披蓑衣,带着一队同样披着蓑衣的禁卫兵冒雨匆匆赶来,在玉阶下恭敬行过礼,道:“穆王爷在宫门外求见陛下!” 惠明帝望着密密的雨幕,叹道:“朕这个姐夫呀。看起来铁面无情,其实比谁都重情。” 王福安眼观鼻,鼻观心,小声问:“陛下,可要摆驾承清殿?” 惠明帝点头,往阶下行去,王福安连忙撑起伞紧跟着,却闻皇帝道:“换个人撑。你留在这儿,替朕盯着。” 御驾到了承清殿时,穆王已手捧辟邪剑,面容端肃的长跪在大雨中。身上所穿的紫色蟒袍也早已被暴雨淋透。 “姐夫!” 惠明帝急步下撵,也不顾明黄靴面和龙袍下摆被疾走的双脚溅上大片泥水,就要把人扶起来:“姐夫这是做什么?” 一个是皇帝陛下,一个是尊贵无比的穆王。 分卷阅读224 撑伞的内侍连忙伸长胳膊把伞高高举起,罩住殿前两道尊贵的人影。 穆王把剑高高举过头顶,肃然道:“臣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惠明帝叹道:“姐夫如此说,可是要折煞朕!” 偌大的承清殿,只有一君一臣二人,所有内侍和宫婢都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也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逆子无知,犯下大错,臣已依族规将其逐出穆氏宗谱。他所行所为,与穆氏毫无干系,他是生是死,亦与穆氏毫无干系。只是,臣毕竟是他生身之父,对他有教养之责,望陛下念其初犯,饶他一命,把他交回给臣惩戒。臣必设法让他交代出所有的事。” 穆王坚定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为表臣对陛下忠心,为替逆子赎罪,臣愿将辟邪剑重交陛下手中,助陛下荡平邪窛,保江山万世太平。” 惠明帝没有接剑,平静道:“姐夫打算如何让他开口,继续严刑逼供,废掉他两条腿么?就算姐夫真狠得下这个心,朕要如何同朕的阿姊交代?” 穆王:“就算废掉他两条腿,让长公主怨恨臣一辈子,臣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鬼迷心窍,被人牵着鼻子往火坑里跳!” 惠明帝目光倏地一紧:“鬼迷心窍?姐夫这是何意?” 穆王沉痛道:“光凭这逆子,哪儿来的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阵眼。此事,恐怕另有人在后面捣鬼。可惜这逆子被一个情字蒙了心,被人利用犹不自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惠明帝怎会听不明白。 脸色缓缓沉下:“姐夫是说,公输家那个丫头?” 穆王恨铁不成钢的道:“这世上,除了那个妖女,谁还能将那逆子迷得晕头转向、是非不分,连新婚妻子都要休弃。早知有今日,五年前臣便该将那逆子一剑了结,也省得今日麻烦!” “若果真如此” 惠明帝深吸了口气,眼底闪现出亮光:“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只要姐夫能设法把那个丫头找出来,这个死局自然就解了。” “剑有灵气,握在常人之手与废铜烂铁无异,只有握在将军的手里才能成为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利器。辟邪,望姐夫收好。” 穆王:“此事,还须陛下助臣一臂之力。” 惠明帝:“朕力所能及,必尽力。” 穆王一字字道:“请陛下准臣用邸报将那逆子被驱逐出宗族的消息通报各地。” 惠明帝面色凝滞片刻,并无多大的惊诧,只问:“通报各地,也会通报到洛阳,姐夫可想明白了?” 穆王知道,走出这一步,他与灵樱长公主之间的最后一缕夫妻情分恐怕都要断了,一时心底忍不住荡起一阵悲凉,依旧维持着捧剑的姿势,道:“忠君报国,臣无愧于心。只是,臣还要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教陛下。” 惠明帝点头:“姐夫但说无妨。” 穆王深深凝望着皇帝:“臣斗胆一问,当年那桩逆案的真相,陛下一直都知道,对么?” 又一道闪电劈下,将惠明帝面容映得雪白。 “到底是逆案,还是冤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公输一族,必须得死。这个道理玄儿不明白,姐夫当心如明镜。” 皇帝半隐在暗处的脸显得格外孤冷无情。 穆王慢慢将捧着辟邪剑的手放下,道:“臣明白了。” 所谓祖宗家法,其实是一根约三尺长、两指粗、一端系着明黄缎带的藤鞭。 穆玄虽是灵樱长公主之子,但并不算正儿八经的皇室子弟。 无论是那两个内侍省的内侍,还是留在寒武殿监刑的王福安,心里都明白,皇帝点名要用并不合规矩的“家法”,主要目的是惩戒,而非刑讯逼供。 难为皇帝陛下暴怒之中还能存着这点理智,同时也从侧面印证了陛下对这位外甥的疼爱。 但惩戒不等于放水,相反的,要在不造成内伤的情况下,让受罚者吃足皮肉之苦。这就很考验掌刑内侍的功力。 专司内廷刑罚的内侍省内侍自然深谙此道。 一轮藤鞭打下去,那少年后背已然血淋淋的布满鞭痕,伤口排列整齐,一道压着一道,每一道都抽得皮肉翻卷,血沫横飞。却半点不伤及五脏六腑。 穆玄身上的丝袍已被褪到了腰间,裸露在外的肩颈及双臂上全是淌流的冷汗,半束的乌发也湿漉漉的贴在面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殿外瓢泼的大雨里走了一遭。可王福安知道还不算完。 这样程度的惩戒,并不足以平息皇帝的暴怒。 见他默不作声,两个内侍省的内侍对望一眼,一人捧鞭,另一人 分卷阅读225 则探手掀开了那少年下身丝袍,露出少年伤痕累累的臀腿。 虽然换过两遍药了,臀腿上的那些高高肿起甚至破皮流血的紫黑杖伤依旧触目惊心。 那捧鞭的内侍将藤鞭用力一抖,带起一道响亮的风声。 王福安偏过头,紧闭了眼,不忍再看。 这之后,穆玄整整发了两日的高烧。 惠明帝一直到第二日的午后才过来。看过穆玄身上的伤,只皱眉训斥了王福安两句,也没多说什么。倒是亲自给外甥上了会儿药才离开。 穆玄是在第二日的夜里醒过来的。 惠明帝听闻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穆玄伤全在后面,依旧只能趴着,见皇帝过来,立刻撑着身子要行礼。 惠明帝忙按住那少年肩膀,道:“别乱动,仔细压着伤口。你要是能明白朕的苦心,比这些虚礼强得多。” 穆玄默然,抿着唇角不吭声。 “怎么?还在跟朕置气?” 惠明帝哼了声:“若换成旁人敢跟朕那样顶嘴,早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你还不知好歹。” 穆玄轻轻一挑嘴角,道:“臣不敢。臣现在无家无亲,能得一隅安身已是万幸之幸,有何资格同陛下置气?” “若能就此西去,倒是渡人渡己,再不必令陛下动气伤身。” 他两目空空,语气如死水般平静,再不复之前的倔强与傲然,那张俊美如玉的少年脸庞也惨白得几近透明,仿佛随时可能化掉,露出里面的血肉,惠明帝倒是瞧得心头一紧,斥道:“胡说,这些丧气之言,休要让朕听见第二次。什么无家无亲,朕不是你的亲人么?” ◣◤ ゜sina微博「读文少女」 ◢◥ ゜wechat公众号「读文少女」 穆玄嘴角的笑收了些,道:“臣知错。臣只是这两日做多了噩梦,才会胡言乱语。陛下莫要动气。否则,臣就真的无家无亲了。” 这番话听入耳中,惠明帝是真的有些心疼了,不由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道:“你小时候就是这样,一生病就容易做噩梦,好几次都抓着朕的手喊娘亲。莫怕,今晚朕就在这儿守着,好好睡一觉,等病好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穆玄这一睡,又睡了快一日,高烧不仅没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昏迷中,果然又抓着惠明帝的手呓语起来。 惠明帝没料到自己一次惩戒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心里又是懊悔又是焦忧,让王福安把太医院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都传了过来。 连着几服药下去,情况依旧没有好转。太医们也束手无策了。 还是王福安道:“陛下,依奴才看,不如让国师试试。前些日子国师不刚给殿下治好急病。” 惠明帝立刻道:“快传国师!” 111、离间 ... 武德殿十二座烛台全部添满了灯油, 十二盏明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惠明帝坐在床边唯一的一把圈椅上,身后躬身立着王福安。离渊则虚坐在一张矮凳上,右手两指搭在床上少年的腕部。 “世子如何?” 见离渊已经把了好久的脉, 都不作声, 惠明帝忍不住开口了。 离渊微一侧面, 手指仍搭在那少年的腕上,恭敬道:“陛下稍安,世子脉象沉而微弱,只怕是邪郁在里,气血内困。” 惠明帝立刻紧张了起来:“卿是说, 世子被邪气侵体?” 离渊颔首:“大凡玄门中人, 最易招鬼邪嫉恨, 世子平日里有灵力护体, 鬼邪自然不敢靠近,现下气血两亏,病体虚弱,鬼邪才趁机而入。” “难怪连太医院都查不出病因。” 惠明帝露出深重的担忧之色:“卿可有解决之法?” 离渊若有所思的望着昏迷的穆玄, 沉吟片刻, 正待开口,额间忽剧烈抽痛了下, 一道黑线, 又从那抹火焰形标记里浮现出来。 惠明帝见他一手按着眉心处,神色有异,关切的问:“国师怎么了?” 离渊运起灵力将那道黑线压回去, 才强作淡定的道:“请陛下容臣回去想想。” 惠明帝点头:“世子的安危,就全系于国师了。” 离渊神色阴郁的出了寒武殿,刚步下玉阶,阴影里忽走出一个小太监,含笑望着他道:“奴才见过国师。” 离渊冷眼打量着他:“你是何人?” 那太监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依然笑道:“奴才奉太子之命,请国师往长信宫走一趟。” 离渊目光一凝,不露情绪的道:“有劳公公前面带路。” 分卷阅读226 因太子卧病,受不了喧闹,还不到亥时,长信宫已灯火全灭,提前进入了宵禁时间。 那太监一路领着离渊穿过主殿,进到太子的寝殿,在那道隔扇门上轻扣了三下。顷刻,隔扇门慢慢向两边打开,明亮的灯光立刻漏了出来。 一张四方形的方案,正南的主位空着,太子刘安坐在东面座位上,和他正对着的西面座位上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高髻女子,和主位对着的北面座位上则坐着一个额间生者蓝焰标记的白衣男子。 那两人正是鬼族的两位护法,九娘和顾绝非。 “贵客到了!” 刘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九娘笑吟吟的拢了拢鬓发,也跟着站了起来。 唯独顾绝非没有动。 离渊皱了皱眉,欲见礼,刘安已离座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扶,将他往南边的主位上引。 “国师快快入座。” 离渊没动,恭敬的道:“尊卑有别,臣岂敢僭越。” 刘安:“今日只论私情,不论君臣。国师救了本宫的命,是本宫的救命恩人,理应坐在主位。” 离渊坚持道:“还是请太子坐主位。” 九娘眉梢一吊,笑道:“国师架子可真大,难不成还要太子跪下求你么?” 听她开口,离渊目间立刻闪过一丝淡淡的厌恶。 刘安也不见生气,反而击了击掌,朝屏风后唤道:“快伺候国师落座。” 屏风后慢慢走出一个美貌少女。 只是,这少女身上仅穿着件薄如蝉翼的寝衣,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滑如凝脂的肌肤、纤瘦细直的双腿及碧色抹胸都毫无遮掩的裸露在外。 王侯富贵之家,畜养一群妓妾用来陪客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可离渊认出,这少女并非普通妓妾,而是太子刘安亲自向惠明帝讨要的准太子妃琼华郡主。 一个名门贵女,被打扮成这等风尘模样,衣衫不整的出现在陌生男人之前,可以说是奇耻大辱了。 然而这位琼华郡主却神色平静,手中托着一个白玉酒壶,四个白玉杯,莲步款款的朝离渊走来。 行过刘安身边时,这位太子竟毫不避讳在场诸人,伸手往那少女臀部不轻不重的拍了一巴掌,笑骂道:“要是国师不肯落座,晚上有你好受的。” 少女瞬间面红耳赤。 这话不仅□□,几乎可以说是无耻了。 连九娘都眉心微蹙,心里对这位人族太子涌出一股腻味来。 “请国师落座。” 琼华在离渊三步外停住,托着酒壶轻施一礼,低眉垂目,声音细弱。 离渊默了片刻,朝刘安躬身为礼:“臣僭越了。” 刘安开怀大笑:“想不到,国师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这一场密谈,一直持续到三更才结束。 出来之后,离渊再维持不住好脸色,倏地转身,目光冷厉的盯着九娘和顾绝非:“刘安此人,心机深沉又阴毒狠辣,和他合作,不会有好结果!” 九娘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你有本事,就去说服狗皇帝把江山分一半给君上。这蠢瓜太子可比他老子识趣多了。助他早点登基,君上大业指日可成。” “蠢瓜?” 离渊冷冷一笑:“本座看你们才是那个蠢瓜。” “别说这些没用的。君上命令,让我们尽快找到那五个阵眼。” 一直沉默的顾绝非开口了。 九娘继续翻眼笑:“机会就在眼前,可惜某人爱惜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不肯行动而已。” “你少阴阳怪气!” 离渊阴沉沉的盯着这个在他看来愚蠢又自大的女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是个陷阱,怎么办?” 九娘:“你少找这些借口。我们既然答应了刘安,你愿做也得做,不愿做也得做。” “别忘了,你的命是捏在君上手里的。” 说着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黑色铃铛。 “愚蠢!” 离渊忍无可忍,沉怒着掷下两字,拂袖而去。 寒武殿外,只有那两个内侍省的内侍在外面守着。 都已经过三更天了,远远见一个满头银发的人影飘然而来,眨眼已到殿前,两人俱露出惊疑之色。 “国师。” 待那道人影走近,两人恭敬施礼。 “不必多礼。”离渊已恢复了素日的淡静:“本座奉旨来为世子 分卷阅读227 驱邪。” 这事两个内侍是知道的,对望一眼,便要引着离渊进去。 离渊却道:“本座一人进去即可,劳烦二位守好殿门,莫让闲杂人乱入。” 驱邪之术本就玄奇神秘,离渊每次为惠明帝诊病也要摒弃闲杂人,两个内侍心领神会,分别往左右让开两步,让开中间通路。 殿内烛火只亮着两台,又恢复了那副昏昏的样子。 离渊缓步走至床前,依旧在那张矮凳上坐下,低眉望着床帐内的少年,嘴角轻轻一勾:“世子处心积虑的要为公输一族翻案,不惜见罪家族,忤逆犯上,委实令本座钦佩。” 穆玄睁开眼,偏头望着那低头浅笑的银发男子,冷冷一挑嘴角:“国师为了一己荣华,妖言惑众,构陷忠良,筑炼狱,网罗冤魂无数,同样令人敬佩。” 离渊依然垂眉笑着,面色竟难得的舒展开了:“本座很是欣赏世子这般至情至性之人。只是,这世间之事,很多时候都是没有道理没有是非公论的。一味执着,到最后不一定会有好结果。所以,本座劝世子及时收手,莫再做那些无意义之争。” “无意义?” 穆玄黑眸骤然射出两道冷光:“一族三百余条人命,在国师眼里是无意义?” 离渊略垂了垂眼皮,声音冲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就算不是谋反,也会有其他劫难,这就是他们一族的命数。世子明白么?” 穆玄冷笑:“事在人为,我从不信这些妖言。”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离渊终于慢慢抬起双目,露出额间那抹火焰标记,道:“本座今夜的任务,是给世子驱邪。” 说着,他右手那两根苍白瘦长的手指,已按到了那少年的左肩要穴上。 穆玄眼睛一眯:“你是为了阵眼而来?” “世子果然很了解自己的对手。” 离渊语气中带了丝赞赏,只见他两指往下轻轻一按,也不见多用力,穆玄闷哼一声,额上冷汗立刻涔涔落了下来。 穆玄咬牙,冷眼打量着他:“你以为,靠这等伎俩就能达成目的?” 离渊摇了摇头:“若世子肯屈服于私刑,穆王爷和陛下早就成功了,怎会轮得到本座捡这个便宜。世子难道没有听说过,鬼族有一种幻术,能迷人心智,操纵人的意念?” 穆玄脸色一变:“内侍省的人就在殿外,你敢放肆?” 离渊低笑:“世子中了邪,本座是驱邪之人,你说他们会相信谁的话?何况,本座特意嘱咐过他们,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轻易打开殿门,以免邪祟逃窜。” 穆玄扯了扯嘴角:“离渊,你打着鬼□□义作恶多端,就不怕遭到报应么?” “报应?” 离渊面上竟透出一种不屈的孤冷:“本座这一生,来去由心,行止随意,从不曾忘记自己的本心,也不曾对不起任何人。鱼与熊掌兼得,固然是最好的结果。若注定不成,舍生取义未尝不可。” “你说什么?只有三个?” 还是太子寝殿里那张四方形的桌案,还是坐着那四个人。 只不过,这次南面主位上坐的人换成了太子刘安。 此刻,刘安仿佛老僧入定般半眯着眼,任由九娘朝着离渊撒泼。 “到底怎么回事。若那小子没找齐五个阵眼,穆王怎会对他严刑逼供?皇帝又怎么会将他囚在宫里?” 九娘不满的盯着对面的银发男子。 “你若不信,就自己去问。” 离渊神色冷淡。 刘安这时慢慢睁开了眼:“问出这三个,等于白问。本宫关心的是另外两个阵眼在何处。国师,你那幻术果真百试百灵么?是不是出了什么疏漏?” 离渊颔首为礼,恭敬的道:“此术名「魇」,可摄人神识,自创出以来未尝一败,殿下可问问这两位护法。” 刘安目光投向九娘,又投向顾绝非。 顾绝非自然是不会轻易开口。 九娘不得不点头:“普通人纵有再顽强的意志,在魇术面前都是不堪一击。怕只怕,有人未尽全力,令魇术无法发挥功效。” 这话很明显在含沙射影了。 离渊冷冷一笑,也不争辩。 倒是刘安打圆场道:“谋大事,须诸位勠力同心才是。本宫相信国师的能力。这其中,恐另有内情……” 他话音未完全落下,隔扇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顷刻,刘安的心腹太监在外面禀道:“殿下,那位过来了。” 分卷阅读228 这太监口中的“那位”到底是谁,在座其余三人显然是无从知晓的,只见刘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笑着从众人一拱手:“诸位稍待,本宫去去就来。” 此时,太子刘安的寝宫内,已立着一个身披黑袍、脸带鬼面的男人。 “老臣见过殿下。” 男人趋下一条腿,就要行礼。 刘安一摆手:“虚礼就免了,到底出了何事?” 男人:“阵眼的禁制被人动过了!” “什么?!” 刘安脸色骤变:“何时的事?” 那男人:“就在今早,臣在那口井边发现了鬼鸦的痕迹。” “鬼鸦!好,好呀!离渊竟敢骗本宫!难怪他口口声声说只从穆玄口中逼问出三个阵眼,原来是想独吞!那禁制如何,可被他破掉了?” 男人摇头:“没有。老臣这么多年试了无数方法,都无法打开那禁制,谅他也没这个本事。” 刘安脸色稍缓,脸上渐渐显露出阴狠之色:“他们既不仁,就休怪本宫不义了。穆王府那边布置的如何了?” 男人道:“殿下放心,那个人很配合,一切已安排妥当,只等殿下收网。” 回到隔扇门后的密室,刘安面上喜色全无,连连长吁短叹。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他愁眉苦脸的在南面的主位上坐下,甚是颓丧的道:“本宫大事休矣!” 离渊依旧垂着眼皮,目光微微一闪。 九娘与顾绝非对望一眼,急切的问:“出了何事?” 刘安揉眉苦叹:“本宫也想与诸位共襄大业,可惜,天不遂人愿!” 九娘这次真的急了,问:“莫非阵眼被其他人找到了?” 刘安摇头,面色沉重:“刚刚来的人,是本宫在穆王府安插的眼线。他告诉本宫,穆王救子心切,为表忠心,近日打算彻底封印穆氏祠堂地下的阵眼。”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九娘情绪激烈:“绝不能让他得逞。封印阵眼谈何容易,耗尽他一生修为都未必能成功。何况阵眼上的禁制会自动抵触外来灵力,只有解开禁制,才能二次封印。此举简直荒唐!他是疯了么? 刘安长长叹了声气:“无论他是不是疯了,此事都绝不是空穴来风。如今我那表弟被父皇囚在宫中,穆王救子心切,也在情理之中。” 九娘蓦得拍案而起:“必须阻止他!一旦这个阵眼被封,即使找全了其他阵眼,想突破大地之眼也是难上加难。” 离渊皱了皱眉。 “本宫何尝不想阻止?” 刘安显露出一种英雄末路的苦闷:“可惜本宫身份特殊,又无修为傍身,有心而无力呀。” “这种事何须殿下亲自出手。”九娘笑盈盈的望着对面的银发男子:“有国师在,还阻止不了一个穆王么?” 刘安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激动道:“本宫就是欣赏护法这等果决豪爽的真性情!诸位若愿一探究竟,本宫的那位眼线会鼎力相助,确保诸位安危。” 112、陷阱 ... “你其实知道第四个阵眼的位置。” 一道孤傲的声音, 在空旷冷寂的青龙大道上突兀得响起。 离渊皱眉回头,看到了负剑出现在他身后的顾绝非。 “你倒没那么蠢。”离渊笑了声。 顾绝非紧紧逼视着他:“告诉我,第四个阵眼在哪里?” 离渊用一种不屑的眼神望着他:“这么多年了, 你还在找复活穆凝的方法。” 顾绝非并不否认, 也不掩饰眼中的哀伤与怅惘。 “不到最后一刻, 我绝不会放弃。” 离渊悲悯的道:“君上培养出你和白鸾这样的痴情种子,真不知是福是祸。” 顾绝非反唇讥道:“总比养出你这种残害同门、背叛主上的叛徒要值得庆幸。” 离渊淡淡一笑,也不与他争辩,漠然道:“你若心里还顾念着半分君上对你的栽培之恩,就该立刻去阻止那个蠢女人的行动。” 顾绝非:“然后任由你独霸阵眼中的灵力?” “本座是不忍心看着她死无葬身之地!”离渊面色终于冷了下去:“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只惦记着自己那点情伤么?鬼界灵力日衰, 君上日夜忧困, 鬼界子民随时面临灭族之危。连刘安都知道勠力同心, 才能共襄大业,你们却只知勾心猜忌。本座明明白白告诉你,区区那点灵力,还没有令人起死回生的逆天之力, 本座也根本不放在眼里。可于君上于鬼族而言, 分卷阅读229 却是一线生机。” 仿佛听到了天外来音般,顾绝非既惊且异的望着离渊。 离渊:“本座从未背叛过君上, 从未背叛过鬼族。之前及今日之所作所为, 皆因为心中一个信念。现在其余三个阵眼皆已被人控制,这第四个阵眼,必须抢占先机, 尽快解开禁制。” “说得可真好!”九娘的声音在黑暗里冷冷响起。 “敢情只有你离渊深明大义,我们都是一群鼠目寸光、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 顾绝非斟酌道:“阿九,也许我们应该信他一次。” “信他?”九娘从城墙内显露身形,讥讽的笑道:“还不如去信狗皇帝呢!” 离渊面色阴沉的望着她,眸中第一次起了杀意:“你究竟想要如何?” “怎么?又想杀害同门了?” 九娘毫无惧意,戏谑的望着那银发男子,慢条斯理的从袖中取出那枚小小的黑铃。随意的摇动起来。 离渊闷哼一声,头痛欲裂。一条条黑线又从他额间的火焰形标记里生了出来,并往脸部蔓延。 “你以为,仅凭你区区几句豪言壮语,君上便会信你这个叛徒么?” 离渊五官已扭曲起来,不得不用左右手去按两侧的太阳穴,缓解神经撕裂般的折磨。 “君上有令,今后一切行动,由本护法全权负责。且任何人都不能单独行动。今夜,你必须和我们一起去穆王府。第四个阵眼该什么时候解决,本护法自会安排!” 寒武殿十二台烛火又全部亮了起来。 惠明帝快步奔至床前,难以置信的望着那个已然平躺在床上、几乎感受不到活气的少年,急声唤道:“玄儿,玄儿!” 穆玄真的慢慢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的望着惠明帝,拧眉道:“第三个、第三个阵眼在……不,陛下要杀要剐皆可,能否……不要再用魇术逼臣了……” 说着,他两条剑眉又是狠狠一蹙,露出痛苦之色。 惠明帝脸色遽变:“什么魇术?朕何时用魇术逼你了?” “陛下不用骗臣了。国师说,他是奉陛下之命来审问臣的。” “一派胡言!朕只是让国师为你驱邪,何时让他审问你了? 穆玄:“到了现在,陛下还要跟臣做戏么?” 惠明帝怒道:“什么做戏?在你眼里,朕就是如此无情无义、不择手段之人么?”穆玄默不作声。 惠明帝强忍怒意,传来昨夜负责值守的那两名内侍省的内侍。 两名内侍对望一眼,道:“昨夜陛下离开后,只有国师和胡太医进过寒武殿。” “立刻传国师来见朕!” 惠明帝沉着脸道。 传令的内侍飞快而去,又飞快的回来,道:“陛下,国师两个时辰前就拿着陛下特赐的金牌出宫了,至今未归。” 这下子,惠明帝真的感觉到如临深渊了。 他枯坐了会儿,忽紧紧盯着穆玄,问:“玄儿,你刚刚说,第三个阵眼,到底在何处?” “在……在外祖母的陵墓里。” 惠明帝手脚发冷的出了寒武殿,刚坐上撵,一名内侍飞奔来报:“陛下,太子、太子又犯病了。” 这一消息宛若惊雷。 惠明帝悚然回神,立刻摆驾长信宫。 昨夜还生龙活虎、忙着谋大事的太子殿下,此刻却高热不退、满脸滚汗的躺在榻上,不停的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儿臣有话……想单独和父皇说……” 太子殿下无限虚弱的望着皇帝,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惠明帝立刻摆手命闲杂人悉数退下,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太子流着泪道:“求父皇救救儿臣,救救大邺朝的江山!” 这话非同小可,惠明帝震惊道:“皇儿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太子哽咽道:“他们都骗了父皇!” 惠明帝紧望着儿子,越发惊疑不定的问:“他们是谁?” 太子惊恐的望着殿门放向,悲声道:“是、是国师还有姑父!” “姑父他其实早从表弟口中逼问出了阵眼,只是他们都骗了父皇。” “你、你说什么?”惠明帝脸色遽变,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儿臣根本没得急病,是儿臣不小心撞破了姑父和国师的秘密,他们才给儿臣灌下了有毒的符水。他们还以解药相威胁,不准儿臣说出真相。可儿臣身为储 分卷阅读230 君,七尺之躯立于天地间,岂能为自己一条贱命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这才冒死禀于父皇知晓。” 太子泪流满面的说完,紧紧攥住皇帝衣角,道:“和他们一起密谋的,还有两个鬼族人。儿臣还听他们说,只要破坏掉大地之眼,把人间的灵气渡于鬼族人,他们就拥立姑父登基,继承大统。还说、还说要用父皇和儿臣的血祭奠新朝。” 这消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惠明帝一瞬间只觉天昏地转,哇得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险些怒气攻心昏厥过去。 “父皇!” 太子挣扎着跪爬过去,扶住皇帝肩膀,道:“儿臣还要靠父皇庇护,父皇千万要保重身体,莫遂了旁人之愿。儿臣听说,他们今夜就要去穆氏祠堂毁掉第一个阵眼,当务之急,是阻止他们行动啊。” 惠明帝面露痛苦与迷茫:“这不可能。姐夫若朕与离渊有勾结,离渊怎会用魇术去逼问玄儿阵眼之事?这根本说不通。玄儿刚刚还告诉朕,第三个阵眼在母妃的陵墓里。他不可能骗朕!” [公众呺 @讀文 少女] “他为何不会骗父皇?”太子形容凄楚的道:“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在给父皇演苦肉计。父皇有没有想过,如果父皇听信了他的话,把注意力放在皇祖母的陵寝里,并派出重兵把守,今夜就无人能阻止穆王府的行动了!到时,阵眼被毁,鬼族入侵,与玄门世家勾结为祸,五年前的悲剧就会再次上演!” 这些话简直如同黄蜂尾上针,狠狠刺痛了皇帝多疑敏感的神经。 “他故意说阵眼在皇祖母的陵寝里,就是算准了父皇不会掘地三尺去验证此事,日后东窗事发,也无证据能给他定罪,用心何其险恶!” “好了,不要再说了!” 惠明帝艰难的站了起来,向来温厚和煦的声音里竟带着颤动:“传尉迟寒。” 寒武殿,两个内侍省的内侍诧异的望着去而复返的王福安。 “别提了,我把陛下的手炉落里面了。” 王福安气喘吁吁的道,不住的拿手帕擦着汗。 他是皇帝跟前的贴心人,那两个内侍自然不敢多问,忙让开门请他进去。 一进殿门,王福安立刻像是塌掉了一半的泥墙,连滚带爬的奔至榻前急唤:“世子!世子!” 连喊带晃好久,穆玄才艰难的睁开眼皮。 “何事?” 他偏过头,眼神略涣散的盯着王福安,声音从喉间溢出,轻的仿佛一缕风。 王福安震惊的盯着那少年嘴角流出的一道血迹,一时愣住,好一个长长的瞬间,才反应过来,面无人色的道:“世子怎么了?” 他哆嗦着伸出握着帕子的那只手,脑子一片空白,小心翼翼的擦掉那条血迹。 “我无事。” 穆玄费力的说了简短的几个字,嘴角又有血迹流出。尚未完全定焦的黑眸,却一动不动的望着王福安,显然在等着他把话说完。 王福安便把在长信宫所听所闻说了一遍,叹道:“长公主对老奴恩深义重,老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穆王府出事,这才冒死把此事报于世子。” 穆玄倏地睁大眸子。 “公公可有办法传信给父王,让他早做防备?” 他故意说另一个阵眼在今上生母、先帝阮妃的陵寝里,自然是为了把离渊和皇帝同时引过去,让皇帝看清离渊的真面目。为何离渊又突然改变主意要去守卫森严的穆王府破坏阵眼?这实在不合常理。 而且,穆王府的阵眼埋在祠堂下,除阵眼本身的禁制,还有重重高阶法阵阻拦,他们哪里来的信心硬闯? 就算太子刘安野心昭昭,想利用鬼族嫁祸穆王府,可鬼族就甘心为其驱使犯险,连命都不要了么? 除非! 除非离渊和鬼族人提前就已经预知到,他们今夜的行动不会有危险。 这不是不可能,只要有一个足够了解王府地形足够有能力的内应。 看起来铁通一般的穆王府,自然不堪一击。 他心乱如麻的想着,王福安兀自愁眉苦脸的摇头:“若有办法,奴才何必来惊扰世子。现在陛下已命尉迟寒带人在穆王府四周布下罗网,别说消息,连只苍蝇都别想混过去。” 穆玄急切的想起身,可惜他伤势太重,根本力不从心,只能紧紧的握住王福安手臂,恳求道:“公公能否帮我传个消息出去?” 王福安垂头想了会儿,咬牙点头,道:“应该问题不大,世子只管吩咐。” — 如穆玄所料,太子刘安在穆王府的这个内应,不仅足够了解王府地形,也足够有能力。 分卷阅读231 在这位内应的悉心安排下,离渊、九娘、顾绝非三人巧妙的避开守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了穆氏祠堂的大门外。 祠堂的门竟然大开着,站在外面,可清晰的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一盏盏长明灯。青幽幽的火苗都直挺挺的竖着,纹丝不晃,昭示着这是个月黑却无风的夜。 此行如此之顺利,顾绝非反而迟疑了:“会不会有诈?” 离渊冷哼:“本座早劝过你们,莫要轻信他人、自寻死路。” 唯九娘岿然不动,扬眉冷笑:“既来之则安之。就算这是个陷阱,咱们也早是那瓮中之鳖了,后悔个什么劲儿。进去瞧瞧。” 离渊低骂了句:“蠢货!” 顾绝非面无表情的跟了上去。 祠堂内布的法阵果然已提前被人破坏了七七八八。 三人毫无阻碍的一路闯到藏书阁中,惊讶的发现,连通往阵眼的地下通道暗门也是半开的状态。 这一副“开门揖盗”的架势,把九娘也搞晕了。 那位太子殿下安插的这个内应,会不会本事有点过于高了…… “现在怎么办?” 顾绝非瞥了九娘一眼。 九娘:“……” 离渊凝视着通道里透出的亮光,忽道:“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了。” 竟无视另外两人,当先下了通道。 “咚、咚、咚、咚!”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阵急促的扣门声惊醒了笼罩在暗夜里的穆王府。 是带着明显无礼的急促。 门房察觉出异样,不敢擅自开门,忙派人飞报顾长福。 顾长福一边系着外袍一边高声喝问:“何人敢在王府造次?” 外面立刻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北衙卫禁军统领尉迟寒,奉命缉贼!” 顾长福脸色一变,知这尉迟寒乃惠明帝近来的心腹大将,且素来与穆王府没有人情往来,不敢怠慢,忙命人打开府门。 一大片刺目的火光倏地涌入眼帘。 顾长福强忍着刺痛睁大双目,只见穆王府外三丈见方的区域竟密密麻麻站满了全幅甲胄的北衙禁军。唯尉迟寒策马立在最前面,手中捧着皇帝钦此的尚方宝剑,神色冷肃,眼神锐利如刀。 “尉迟将军。” 顾长福不慌不忙的行了个稽首礼,道:“这是做什么?” 尉迟寒天生一副铁面无私的脸孔,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例行公事的问:“你是何人?” “小人乃穆王府的管家,顾长福。” 尉迟寒硬着脸一点头:“前面领路,去王府祠堂。” 他利落的翻身下马,将那柄尚方宝剑高高一举,那些乌压压的禁军将士立刻分作两队涌入府中。 顾长福伸臂一挡,不卑不亢的道:“祠堂乃府中重地,外人不可擅入。将军等我禀告王爷,再去祠堂不迟。” 他显然没料到,区区一个北衙卫禁军统领,态度竟敢如此嚣张。 尉迟寒深深望他一眼,冷声道:“外人不可擅入,鬼族人就能擅入么!” “什么鬼族人?将军这是何意?” 尉迟寒径自越过他,大步往前走去。 与整个王府剑拔弩张的气氛相比,此刻的穆氏祠堂,显得格外沉寂。 从藏书阁到阵眼所在的一段地下通道,足足有数百阶,像是一道盘旋而下的螺旋状扶梯。通道尽头是一间空旷的石室,两丈见方的样子,徒徒四壁,没有任何装饰品,也没有任何摆件。 离渊等人在通道入口处看到的那如同炭火般的亮光,其实都是从中央地面上的一个圆形法阵里散发出来的。 法阵下面就是带有禁制的阵眼。 从上往下看,阵眼封印之处,这是那螺旋状地下扶梯的正中心。 “这就是阵眼。” 九娘眼睛放光,刚靠近那法阵,“滋”得一声,脚上靴面竟被烧焦了一小片,一股焦糊味立刻往四周溢开。 离渊也沉默的俯视着那个法阵,神色端肃,一言不发。 法阵里透出的红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红彤彤的。三个人、六只眼都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这一尺见方的区域。 “本王恭候已久,诸位可还满意?”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兀得在石室内响了起来。 离渊依旧盯着阵眼。九娘和顾绝非却齐齐转过头来。 石室的四壁上,忽然亮起了好多长 分卷阅读232 明灯。 穆王就负袖立在昏暗的光影中,面若寒霜的望着那三人。他身旁,还立着一个身穿云白武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上下,长眉朗目,面容与穆王有三分肖似。正是穆王府的大公子穆鄢。 “好大胆的贼人,竟敢擅闯穆氏祠堂。” 穆鄢上前一步,挡在穆王面前,拔出了剑。 113、帝王心 ... 俗话说,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太子刘安显然没有料到,他不过刚在河里淌了一趟水, 就直接栽进阴沟子里了。短短一夜,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他所设定的轨道。 手捧尚方宝剑去缉贼的尉迟寒, 还没闯进穆氏祠堂,国师离渊及那两个鬼族人已被穆王五花大绑着困在机关阵里,等候发落。 可怜太子殿下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有借机将鬼族和穆王府一网打尽,还失去了鬼族这个用着还算顺手的马前卒。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纵然事情闹到了如此地步, 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咬着牙关死撑下去。否则, “欺君”和“诬陷忠良”这两项大罪足以废黜掉他这个根基尚不稳的太子。 “父皇明鉴, 这显然是弃卒保车之计,定是有人泄露了风声出去。否则,那三个鬼族人为何会毫无阻碍的闯入穆氏祠堂,姑父怎么偏偏在尉迟寒快要闯进祠堂时绑了那三人出来?” 此刻, 天空尚是黎明前最暗的颜色, 太子刘安拖着病体,单衣赤足伏跪在地, 额头磕得已经一片青紫, 声泪俱下的为自己辩解着。 惠明帝三子夭折,只有这一个儿子平安长到现在,兼太子病弱, 自小与帝后隔离而居,皇帝对这个儿子的疼爱自然较寻常父母都要多上三分。此刻见太子瑟瑟发抖的趴伏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字一句椎心泣血,无一不是为江山社稷和他这个父亲着想,惠明帝要说不心软定是假的。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身为储君,你更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非人云亦云,不深加体察。幸好那鬼族人的确闯入了穆王府,否则朕要如何收场?百官要如何指责朕笑话朕?” 一连串并不算严厉的诘问,逼得太子不得不抬起了头。 “儿臣知错,儿臣已经将那乱嚼舌根的奴才给杖毙了。可空穴无风,那鬼族人威胁孩儿、给孩儿灌符水也是千真万确。父皇若不信,只管找太平观的师父过来,看看儿臣喝下的是不是穆氏的镇灵符水。” 好一阵沉默,才听皇帝道:“此事朕自会严查。起来吧。再跪出病来,又要惹你母后伤心。” 太子抬起头,满目孺慕的望着惠明帝,哭着爬起来,用宽大的袖子揩了揩泪,才低头侍立到御案一边。 “怎么?不过训斥你两句,还委屈了?若非看你身子弱,朕早请祖宗家法了!” 皇帝叹息,冷肃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谆谆教诲的味道。 太子眼眶又是一红,露出一种渴慕得到信任的神色:“儿臣已是铁板钉钉的储君,根本没有理由 去诬陷忠良,儿臣冒死进言,还不是怕父皇被人蒙蔽,大邺朝江山落入异族人之手么?” 惠明帝被戳到了心窝,神色又变得复杂起来。 这其实勾起了他两重心事。 当年先帝在时,他身为一个废妃之子,本来是没有资格参与皇位的角逐的。只因同胞姐姐灵樱深受先帝喜爱,并嫁给了穆氏这样实力雄厚的玄门世家,他才能在之后的一次次较量中化险为夷, 并凭借隐忍的心性和礼贤下士的品格声望渐起,在朝中站稳那一席之地,最终问鼎九五之尊那个宝座。 可以说,没有灵樱长公主和穆氏,就断不会有今日坐在承清殿里的他。 他对姐姐灵樱感情深厚,对这个姐夫更有一种惯性的依赖,并一直付诸于十分百分的信任。若换做是旁人对他说这些话,他定会勃然大怒,并将穆王召至宫中,开诚布公问一问,谈一谈。可跟 他说这话的人是他唯一的血脉相连的儿子。他不得不审慎的考虑这件事的严重性。 如果穆氏真的有贰心,他要如何应对。 一想到这个问题,惠明帝便本能的感觉不寒而栗。 就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信任倚重的离渊,竟然是他恨之入骨的鬼族人。这个真相简直令他的疑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自从五年前以雷霆手段处决掉公输一族,他越来越能理解王道的残酷和孤独,并一步步屈服于命运的指引,满手血腥的在这条路上越行越远。 时隔五年,那命运之手,好像又在像他招手了!而那蛰伏在他体内的另一半血脉,他视之为屈辱的存在,亦开始蠢蠢欲动! 惠明帝眼里射出了冷光。 太子岂 分卷阅读233 肯放过这个翻身的机会,掀衣长跪下去,激动道:“父皇,坐昧先几之兆,必遗后至之诛。宁枉勿纵固然不对,可当断不断,赌上的可是这千里江山!” 惠明帝耳边像是响起了一道霹雳! 他扔了手中念珠,霍得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握拳,道:“宣穆王。” 穆王直接被太监引到了内侍省的掖牢。 说是牢房,其实是一座两进深的院子。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白晃晃的刺人眼,却好像照不进这座 院子似的,以致院墙上的每一块青砖都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草木也光秃秃的,十分不景气,一点秋日的颜色也没有。 黑色的院门外,屏息凝神的立着四个太监。 见那太监引着穆王过来,四人同时屈膝行礼,也无多余话,开门躬引着人进去。跨过第一道院门,便可看见建在左右两边的两排低矮的屋子,每排都有十来间。每间屋子前都立着两个太监。 那太监目不斜视,直接引着穆王往第二道门走。 依旧是两扇仅有一人高的黑门,门前依旧立着四个太监。 穆王却倏地停住了脚。 一阵阵痛苦而惨厉的呻/吟声,隔着门传了出来。嗓音虽嘶哑得不成样子,依旧能辨出是少年声音。 穆王听到了,那太监也听到了。 那太监显然并不惊奇,回头望了穆王一眼,堆笑道:“王爷请吧,陛下还在等着王爷呢。” 穆王没有说话,回应他的眼神,仿佛一把磨得发寒发亮的刀。 这是只有经历过沙场洗礼的人、在死人堆里爬过的人,才能流露出的眼神。 那太监竟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背上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守门的四个太监仿佛也被这道目光波及了,自觉往两边一退,年长的那个才毕恭毕敬的去推开院门。 两扇黑黢黢的门一开,那少年的呻/吟声愈发清晰而惨厉,且好长的一阵,都没有断绝。 那引路的太监再无刚才的倨傲,顶着一脑门的冷汗,引着穆王往左边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屋子里的惨叫声也戛然而止。随之响起哗啦哗啦水泼溅到地面的声音。 穆王又停住了脚步。 他目光幽深的落在屋子的狭窄的天窗上,好久,问:“用的什么刑?” 那太监一愣。 隔着屋门的缝隙,他都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皮肉烧焦的味道,穆王岂会闻不到。 可穆王还要问他。 刚才那道眼神还阴影未消,那太监心中惴惴,忐忑的道:“回王爷,是、是烙刑。” 穆王神色倏地凝住了。 也只是片刻,屋内突得又传出一阵惨烈刺耳的呻/吟声。 穆王猛地推开了屋门! 三尺见方的屋子被隔成了两半。一半是审讯室,一半是刑房。 惠明帝就纡尊降贵的坐在审讯室唯一的一把圈椅上。 惨叫声和刺鼻的皮肉烧焦味同时从隔间的刑房里传出来。 惠明帝面无表情的端坐着,眉心紧拧,手里紧紧捏着一串黑曜石的念珠。 “臣叩见陛下。” 穆王长跪下去,行大礼,声音异常响亮,几乎将刑房的动静压了下去。 惠明帝淡淡吩咐:“给穆王爷搬把椅子。” “奴才遵命。” 门口的那太监飞奔而去,很快就搬了把椅子过来,摆在皇帝左下首的位置。 穆王却维持着跪姿,恭敬道:“逆子命薄,恐怕等不及臣坐到这把椅子里了,臣恳请陛下准臣入 刑房,亲自讯问。” 惠明帝道:“姐夫若能问出来,早在穆王府的地牢就问出来了。” 穆王依旧没有动。 这时,刑房内的惨叫声又戛然歇止了。 惠明帝回头吩咐一个太监:“告诉里面,先停一停。” 那太监领命,轻步进去传话。 “现在,姐夫愿意坐下了么?” 惠明帝深深地望着伏跪在地上的紫色人影。 穆王不好再争辩,只能叩首起身,谢过恩,虚虚的坐到了那把椅子上。 “朕有三个问题想问姐夫。姐夫可会如实回答朕?” 惠明帝虚望着屋顶道。 穆王正色道:“臣必剖心以对。” 惠明帝把目光重新落到穆王身上。 分卷阅读234 “姐夫可曾从玄儿口中逼问出阵眼下落?” 穆王毫不迟疑的道:“臣无能。” 皇帝又紧问:“姐夫可曾与鬼族人暗中勾结?” 如此直截了当,竟连开场白都省略了。 穆王心中不可谓不暗潮翻涌,神色肃穆道:“臣不曾。” 皇帝双目一定,又问:“姐夫可对这江山有兴趣?” 这话简直如同一道惊雷,轰然降在这方昏暗的空间里。 穆王更是遽然变色,立刻离座跪了下去,道:“臣若有此念,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惠明帝仿佛长长松了口气,漫笑道:“朕只是开个玩笑,姐夫不必如此当真。” 穆王皱了皱眉,正色道:“这样的玩笑,陛下切不可再开!” 惠明帝:“好,朕再问姐夫最后一句。姐夫既将玄儿逐出了穆氏,他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是否与穆氏再无干系?” 穆王沉默了片刻,方道:“自然如此。” “朕要杀要剐,也与穆氏毫无干系?” “……自然。但臣作为他生身之父……” “没有但是。”惠明帝语气又冷肃起来:“姐夫乃穆氏家主,一言一行皆代表整个穆氏,若姐夫插手此事,就是代表穆氏也要以阵眼来要挟朕,为逆臣翻案了!” “陛下!” 穆王蓦地抬起头,隐有恳求之意。 惠明帝的眼神却冰冷如铁:“这世上,根本没有两全之事,姐夫不可能抛开整个穆氏而独善其身,不是么?” 穆王目中露出痛色。 “现在朝中流言沸沸腾腾,对姐夫和穆氏极为不利。朕不能再等了。姐夫必须用这个选择来表明忠心。” 穆王一咬牙,再次长跪了下去:“臣必须先见逆子一面,否则臣无法做这个决定,请陛下准允。” 惠明帝叹了声:“有什么话,姐夫就写在纸上,让人递进去吧。” 这已算是让步,穆王重重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立刻有内侍取来纸笔,将纸铺开在托盘上,将笔蘸饱墨,递到穆王跟前。 穆王提起笔,一口气不停的写完半张纸,才搁下笔,把纸折好,递给那内侍。 那内侍捧着纸笔进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捧着另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出来了,躬身递到穆王手中。 薄薄一张纸,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 穆王接过,展开,一行行看过去,目光渐渐颤动起来。他将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仰面望着上方许久,眼角慢慢流出一道泪痕,道:“穆氏,永远忠于陛下,永远不会插手陛下的决定。” “好!” 惠明帝一下子站了起来:“有姐夫这句话,朕便再无顾忌了。” “继续用刑!” 很快,刑房内又传来了咝咝的皮肉灼焦声和惨叫声。 穆王就在满鼻的皮肉烧焦味儿和满耳的惨叫声中离开了屋子。 一步一千钧。 待穆王身影走远了。坐在审讯室里的惠明帝才抬起手吩咐:“停罢。” 咝咝声立刻消失了,惨叫声果然渐渐弱了。 惠明帝起身,在内侍们诚惶诚恐的眼神中迈进了刑房。 刑房内竟竖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木制刑架。刑架上各绑着一个少年,年纪相仿,身形相似,只是一个穿着囚服,一个穿着质地软滑的棉布单袍。 受刑的是右边刑架上穿囚服的少年,此刻已因伤势过重晕了过去,脑袋软垂着,胸部赫然印着四块被烙铁烧焦的皮肉。 见皇帝过来,两个掌刑内侍立刻手脚麻利的把那穿囚服的少年从刑架上解下来,拖了出去。 惠明帝越过右边的空刑架,走到左边的刑架前,望着被绑在刑架上的少年,道:“你也听到了,无论你父王还是穆王府,都不会再管你的事。你能依靠的只有朕。告诉朕,剩下的阵眼究竟在哪里?” “朕不想对你动刑。受刑有多痛苦,你刚刚也看到了。不要再任性了。给公输家翻案的事,也不要再想了。好好想想,该怎么回答朕。” “朕给你一天的时间。你想好了,可随时告诉朕。” 最后一句,皇帝的声音竟柔软了些。可惜,刑架上的少年,自始至终都只是目无波澜的盯着地面,没有看他一眼。 等出了宫门,坐到马车里,穆王才双手颤抖的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张折得整齐的纸。 “多谢父王告知内情。只是世间 分卷阅读235 之事全在人为,今日之时局亦非旧日,不试焉知不成。当务之急乃找出府中内鬼与东宫通敌之罪证,解父王困局。孩儿被魇术所伤,恐时日无多,成败在此一搏,请父王勿以孩儿为念。不孝子拜别。” 短短几行字,穆王再忍不住悲盈于心,泪流满面。 魇术,又是魇术。 十七年前他无力阻止的悲剧,竟然再一次在他面前上演。 他幼承庭训,“忠君爱国”四字犹如一把剑,时时刻刻悬在他头顶之上,不允许他有丝毫行差踏错。可即使安分守己、如履薄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事到临头,他的“忠心”与“苦心”反而成了任人践踏之物,他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更无力全他一片赤诚之心。 顾长福不安的立在车外,隐约察觉到穆王的异常,小心的问:“王爷?” “还没有世子妃的消息么?” 穆王声音有些哑。 顾长福惭愧道:“邸报刚发出去两日,也许还没有传到……” 一阵沉默。才听穆王嗓音沉沉的道:“去大理寺。” 顾长福眉心突得一跳,道:“圣上已经下令,由大理寺、北衙卫和内侍省共同审讯离渊和那两个鬼族人,王爷此时前去,是否不大合适……” “不合适就想办法打点一下。本王已经没时间考虑这些了!驾车!” 车厢里,穆王疲惫不堪的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两道令纹,却前所未有的刚硬深刻。 顾长福不敢耽搁,立刻跳上马车,道:“老奴明白。” 同样疲惫不堪的还有惠明帝。 他骨子里其实是个温厚而重情的人,只因坐上了这个位置,才不可避免的染上了多疑而敏感的性情。 而心里背负的那个令他时常感到羞耻的秘密,夜深人静时,也总压得他喘不过气,使他常常表现出烦躁的一面。 他可以是一个好父亲,好舅舅,好哥哥,抑或说,一个好人。却独独不是一个好帝王。 因为重情,他可以狠心铲除公输一族,却始终不忍心对穆氏举起那把屠刀,以至于穆氏羽翼渐丰,已成为他这个帝王都不可撼动的势力。 外人皆以为他在内侍省牢房与穆王的那番对峙是属于君王的恩威并施,他却清楚的知道,他赌的仅是穆氏最后的忠心。 也许他赌对了。 可他并没有因此长松一口气,反而陷入了深深的疲惫。 因为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灵樱,因为那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他对那个唯一的外甥是真心偏宠,他并不愿伤害到他。 可现在,却不得不狠下一颗帝王心,来博取夹在江山社稷和甥舅之情间的一线平衡。 他也害怕,害怕万一这一线平衡根本不存在的话,他该如何取舍。 “陛下,陛下!” 今夜坏事又赶上了趟儿。就在皇帝想的头痛欲裂之时,一个太监忽然从外面飞奔进来,急声禀道:“陛下,内侍省传来消息,国师打伤狱卒,逃出大理寺了!” “你说什么?离渊逃了!” 长信宫内,太子刘安已焦躁不安的来回走了十几圈。 “蠢,真是蠢不可及!” 刘安眼里冒着凶光:“本宫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按照本宫的意思招供,本宫自有办法放他们出去。他怎么会做出这等蠢事。你到底有没有把本宫的意思转达到?” “太子吩咐,臣岂敢不遵从。” 站在一旁的鬼面人闷闷的道。 眼见“利诱”已然不成,刘安第一次感知到了一种叫做“失控”的危险,愈发焦躁道:“那两个鬼族人呢?” 鬼面人:“尚在狱中,只是” “只是什么?” “出了这样的事,他们现在对殿下敌意很深,根本不肯配合。臣反倒担心他们会说出不利于殿下的证词。” 刘安蓦地停住步子,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道:“不能再等了。你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误会。只要他们肯按本宫的意思招供,本宫为表诚意,愿意打开一个阵眼作为交换。” 鬼面人一惊:“殿下打算打开哪个阵眼?” “自然是西平侯府那个。你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研究出破禁制的方法么?” 114、归来 ... 天还没有亮透, 只有那么一两缕的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投射进屋子,落在刑架上那少年苍白的面上。 王福安推门走了进来,望着穆玄一阵心疼, 吩咐看守的两个太监:“快把世子放下来 分卷阅读236 , 好好梳洗一番。” 他是握着圣谕来的, 两个太监不敢怠慢,立刻飞快而无声的走到刑架两边,轻手轻脚的解开绑着那少年手臂的铁链子。 穆玄断断续续昏迷了一夜,此刻被铁链的响动惊醒,皱了皱眉, 慢慢睁开眼, 见是王福安, 脑子断弦了片刻, 问:“现在什么时辰?可是一日期限已到?” 王福安眼里闪着泪花,道:“刚过卯时,老奴是来接世子出去的。” “出去?” 穆玄狐疑不定的望着他。 惠明帝的心思他是了解的,在没有逼问出他阵眼之前, 岂会轻易放过他。难道是宫内出了其他变故, 皇帝等不及,要答应他的条件了? 他晦暗的眸子微微闪出一点亮光。 王福安似乎颇多顾忌, 笑着道:“只要出去, 总是好的,世子到了就知晓了。” 很快又有太监依次捧了水盆、毛巾和干净的衣袍过来。 一个太监上前把毛巾展开浸到水盆里湿透,再捞出来拧干水替穆玄仔细净过面, 另一个太监则趁着这空隙手脚麻利的帮他把散乱的乌发用发带重新束好。穆玄身上的单袍早已和伤口粘在一起,凝结了大片血迹,没有太医配合处理,实在不好换下来,王福安便亲自抖开小太监拿来的那件靛青色襕袍,直接给他穿到外面,并束上一根白玉带。 穆玄心渐渐沉了下去,皇帝特意让人把他收拾的如此人模人样,恐怕不是要见他,而是要让他见别人。 内侍省外停了软轿,两个太监把穆玄扶进去,那轿子便稳稳当当的穿过一条条宫道,最终停在了寒武殿外。 王福安亲自打开轿帘,对上穆玄警惕而困惑的目光,叹道:“有人想见世子。陛下准许了她的请求。” 穆玄已有所觉,并不惊奇这个结果,只是依旧困惑,这种时候,皇帝连穆王都放心让他见,会允许他见谁? 两个太监只扶着穆玄到寒武殿门口,便松开了他,自动退到两边守着。 穆玄只能推开殿门,自己扶着门沿缓步走了进去。 外面天色虽暗沉沉的,殿内却亮如白昼,所有灯火都点了起来。穆玄下意识拿手挡了挡,有些不适应强烈的光线。 几乎同时,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如久处黑暗、终于寻觅到阳光的鸟儿般,飞快朝他奔了过来,在他一片惊愕中,扑进了他怀中,并紧紧抱住了他腰际。 穆玄僵立了许久,才从这猝不及防的惊愕中回过神,低头望着怀中温软人影,眸中一时闪过忧虑、意外、焦急等诸多复杂情绪,哑声道:“阿瑶,你怎么回来了?” 夭夭仰起风尘仆仆的脸,红着眼睛道:“我舍不下你,你舍得我么?” 穆玄一怔,没料到夭夭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渐渐的,他喉头涌起一股酸涩,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笑道:“当然舍不得。” 穆王府,尔雅院。 “嬷嬷。” 紫珊气愤的走至廊下,道:“淇奥院那位如夫人又来了。” 宁嬷嬷正在指派两个丫鬟做事,皱了皱眉,不掩嫌恶的问:“她又来做什么?” 紫珊咬唇,显然在隐忍着怒意:“说是明日静姝夫人过寿,厅里缺件装饰,她要借咱们那件玻璃烤漆屏风一用。” 宁嬷嬷冷笑:“那件屏风是长公主出嫁时圣上亲赐,她算什么东西,也敢张嘴来借御赐之物?” 紫珊依旧死死咬着唇,眼里却渐渐蓄出泪。 宁嬷嬷立刻明白了,肃容问:“出了何事?” 紫珊哪里还忍得住,红着眼道:“奴婢也委婉提及此意。孰料那如夫人说,世子早已被王爷下令逐出族谱,这尔雅院尔雅院迟早要拆掉的,再贵重的东西留在这里也是浪费。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等大公子继了世子之位,咱们这些下人都要仰着新世子的鼻息而活,现在识时务些,将来还能有个立足之地!” 宁嬷嬷听了勃然大怒,骂道:“好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圣上都没下旨褫夺世子的世子之位,他们就迫不及待的要称王称霸了。紫珊,随我一道过去,我倒要看看,她敢如何造次!” 尔雅院院门外,扶摇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带着两名丫鬟及四名小厮立在门口,不时风情万种的拢一下鬓发。 宁嬷嬷只与她欠了欠身,垂着眼皮道:“非奴婢不借,只因那件屏风是御赐之物,奴婢不敢擅自作主。就是王爷亲自来了,奴婢也是这句话。如夫人若想借,恐需请示长公主或圣上之意。” 见这老嬷嬷不仅不行礼,连正眼都不肯瞧自己,扶摇怒火中烧, 分卷阅读237 冷着脸问:“你是何人?” 宁嬷嬷:“奴婢乃长公主陪嫁侍女,亦是尔雅院的管事嬷嬷。” 扶摇抓住话头,挑眉道:“那就是一个下人喽?” 这话一出口,不仅宁嬷嬷脸色微变,紫珊和尔雅院众人也齐齐变色。往来的下人有不少也偷偷往这边窥伺。 这王府里谁不知道,宁嬷嬷身为灵樱长公主的乳母及陪嫁侍女,威信甚重,常替长公主发号施令并管理府中大小事务,不仅下人们,连穆王和静姝都要敬她三分,而大公子新纳的一个小小妾室,竟敢直接以“下人”呼之,不可谓不胆大包天。 宁嬷嬷毕竟见惯风雨,修养深厚,很快恢复常色,道:“奴婢自然是奴婢。” 扶摇便笑了:“既然是奴婢,为何见了本夫人,却不行礼?” 宁嬷嬷道:“长公主在时,体恤奴婢年老,亲口下令免了奴婢在府中一切参拜礼仪。” “混帐东西!” 扶摇陡然变脸,扬手便抽了宁嬷嬷一个耳光,呵斥道:“你这老刁奴,一口一个长公主,置我姨母于何地?她不过是一个被父王厌弃、年老色衰的妇人罢了!别忘了,现在管理府中内务的是我姨母,而不是你口中的长公主!” 宁嬷嬷被这一耳光打得有些发懵,震惊的望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紫珊惊住了,尔雅院众人惊住了,外面看热闹的下人们也惊住了。 尔雅院众人大惊之后,是大怒,而府中其他看热闹的下人受惊之后,则隐隐察觉到,这穆王府只怕真要变天了。继长公主远走、世子被逐出族谱之后,不声不响多年的静姝夫人母子终于要“得见天日”了! 立了这个威风,扶摇闷气全消,气焰大涨,立刻指挥那四个小厮:“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屏风搬过来!” 那四个小厮起初惧于宁嬷嬷威势,此刻见扶摇占了上风,威风也跟着抖了起来,推开拦路的几个丫头,便冲进院里去搬屏风。 这简直是明抢了! 宁嬷嬷气的浑身颤抖,也顾不得什么气度和修养了,高声喝骂道:“我看谁敢放肆!” 扶摇岂肯示弱,扬起下巴回击:“本夫人看谁敢放肆!” 宁嬷嬷简直气炸了肺,拽住一个小厮要将他扭打出院,那小厮也是个狠角色,一脚踹在宁嬷嬷腹部便将她踢倒在地。 尔雅院众人见宁嬷嬷受辱,立刻都涌上去和那四个小厮推搡扭打起来。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扶摇气急败坏的骂道:“你们这群刁奴,再敢放肆,信不信本夫人灭你们九族!” “好大的口气!” “连圣上都不敢如此大放厥词,我看你如何灭人九族!” 一道清冷威赫的声音陡然响起,像是高山之巅的冰雪,又像是山谷间回荡的清铃,如此悦耳,又如此冰冷。 扶摇作威作福这几日,何曾被人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训斥过,倏地转身顶撞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 话没说完,她就像哑了火的炮仗,发觉了不对劲。 周围一下子全部安静了!无论是远处看热闹的下人们,还是尔雅院内扭打成一团的小厮婢女们,或是她自己带来的那两个丫头,此刻都恭敬的伏跪在地上,连呼吸都闻不见,只有她自己还孤零零的立在原地,呆若木鸡。 而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则是个淡妆高髻,一身白衣,看起来高贵而美丽的女子。她的美不似雍容华贵的牡丹,也不似淡雅自开的幽兰,而是如昆仑山巅上那株傲雪而放的雪莲,她只站在那里,不需开口,不需举足,便彰显出一股不争不怒,却足以令众人臣服的气势。 那女子身后,则立着一列宫装婢女并一列衣甲鲜亮的禁军将士。具垂首屏息,恭敬至极。 见扶摇瞪大眼睛望过来,她淡淡道:“本宫就是圣上长姊,穆王之妻,宁嬷嬷一口一个的长公主,你口中年老色衰、遭人厌弃的妇人,可算个东西?” 扶摇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哪里还说得出话。 宁嬷嬷重重磕了个头,泪流满面道:“奴婢拜见长公主。” 灵樱长公主微微一笑,越过众人,亲手将她扶了起来,道:“这些年,辛苦阿嬷了。” 一声“阿嬷”,牵动多少旧时光,又牵动多少衷肠,宁嬷嬷哽咽道:“奴婢不苦,苦的是长公主。” 灵樱长公主轻叹:“行走在这世间,几人不苦,最重要的是能谨守本心,不忘初衷。” 115、相见 ... 穆王几乎是一路横冲直撞, 策马急奔入府的。 下马时,因为动作太急而那马冲上石阶还未完全收稳四蹄,穆王一 分卷阅读238 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幸而被随后赶到的顾长福扶住了。 “王爷!”顾长福吓了一跳, 不无担忧的唤了一声。 穆王沉默的把马缰塞到他手里, 就一言不发的阔步迈入了府中。 眼前这座他已经住了二十多年的府邸,一砖一瓦分明如旧,可又分明有些不同。 空气中依稀还漂浮着她步履之间罗袜卷起的香尘。 是早已流入他骨髓深处的那抹幽幽莲香。 一路疾行,无论廊下还是道旁,尽是伏跪在地的下人们, 俱屏息凝神, 毕恭毕敬, 全没了平日里的喧闹景象。等终于到了隰桑院门口, 穆王却愣住了。 朱红色的院门上,依旧挂着那把已然生锈的铁锁,门前的石阶上,依然堆满颜色不一的落叶, 荒草依然顽强的从石阶缝隙里冒出来, 昭示着它不屈的生命力。 仿佛她回来的消息只是他做的一场梦,穆王茫然四顾。 “王爷。” 顾长福提着袍子匆匆追到穆王跟前, 心惊胆战的道:“奴才问过府中管事了, 长公主归府后并未回隰桑院,而是……而是直接去了姝夫人的凌波院。” 穆王脸色立变。 凌波院院门大敞。院内院外站满衣甲鲜亮的凤麟卫。 这是先帝亲赐给爱女的一支亲兵,连惠明帝都无权调用。 灵樱长公主容色冷漠的坐在院中唯一的一把圈椅上, 身后立着宁嬷嬷和两个年长的女官。院中央的空地上,则跪着静姝和院内的下人们。 已近午时了,天上日头挂的老高,刺得人睁不开眼。 静姝已跪了小半个时辰,本就是柔柔弱弱的身子骨,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早已面皮惨白,唇无血色,一副随时可能晕倒的样子。 扶摇就跪在静姝的身后,依旧两目惶恐,四肢发抖,还没从方才受的惊吓中回过神。此刻,见姨母在这个女人面前都表现的如此卑微怯懦,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权势”二字所带来无上荣辉和压倒一切的力量。 “都是妾管教无方,才致使摇儿如此不知礼数、冲撞了长公主,妾甘受一切惩罚,望长公主看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饶她这一次。” 静姝细声细气的低声恳求,刚说完,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子突得一晃,就要歪倒在地。 “如夫人!” 一旁的吴嬷嬷眼疾手快的扶住她,急声道:“如夫人向来身体虚弱,前几日刚生了场病,还没好利落,哪里经得起这般烈日久晒。请长公主高抬贵手,看在王爷的份上饶过我们夫人吧!” 她是静姝的心腹嬷嬷,这些年仗着静姝管家耀武扬威惯了。此刻故意把穆王搬出来,就是想提醒长公主现在穆王真正宠幸的是静姝,借穆王的名头压一压这个长公主的气焰。 一个女人再有权有势又如何,没了丈夫的宠爱,不过是个只会张牙舞爪的闺中怨妇。何况世子又被王爷驱逐族谱,她连最后的那点依靠都没有了。 灵樱长公主接过宫婢递来的茶水,低头抿了一口,神色淡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吴嬷嬷急了:“如夫人也是这府里的主子。长公主如此仗势欺人,就不怕王爷怪罪么?” 灵樱长公主依旧拨弄着茶碗里的浮茶,仿若未闻。 立在后面的一位女官却站了出来,也不多话,只望着吴嬷嬷轻一摆手,两名凤麟卫立刻阔步上前,将这聒噪的老刁奴拖了下去。 “你们要做什么!夫人,夫人救我!”吴嬷嬷此刻才意识到大祸临头,一路扭动身体,发出杀猪般的惨呼。 那女官厉声斥道:“好大胆的刁奴。这府中有资格称「夫人」的,唯长公主殿下一人,你口中的夫人又是什么东西?” 静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立刻扑倒在地,急得含泪哀求:“吴嬷嬷年事已高,受不住重责的,望长公主开恩!妾愿待她承受所有责罚!” 静姝毕竟是穆王宠妾,那女官不敢擅自训斥,便自觉往后退去。 灵樱长公主终于抬起头,淡漠的扫了静姝一眼,道:“你有几条命,又要替自己的外甥女领责,又要替一个下人领责?” 静姝脸色又是一白,咬唇道:“妾、妾……” “是非不分,尊卑无序,有过不罚,避重就轻。难怪这好好的一个王府,会被你打理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连下人都敢骑到主子头上放肆。” “妾知错。只是……” “没有只是。若有可能,本宫一辈子都不会踏进你这院子半步。你得宠或失宠,亦与本宫没有半分干系。你该明白,本宫无意与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妾计较,更无意与一个下人计 分卷阅读239 较。本宫真正在意的,是越过了本宫底线的那个人。” 静姝惶恐抬头:“妾不明白长公主的意思。” “不明白?” 长公主咀嚼着这三个字,面若冰霜的站了起来:“那就跪在这里,好好想明白。” “即使你不交代,本宫也有办法查明白。只是到那时,你就休怪本宫对你母子无情。” 见灵樱长公主言语间涉及穆鄢,静姝猛地变色:“长公主明明答应过妾,会保鄢儿性命!” “那是以前。” 长公主冷冷望着她:“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你不守信诺在先,怪不得旁人。” 撂下这一句,她再不看静姝,径自拂衣而去。静姝如遭雷击,登时面如白纸,软倒在地。 “灵樱。” 刚走到凌波院外,便闻一声酸涩低哑的呼唤从前方传来。 长公主脚步蓦地一顿,极缓的抬眸,望着一身紫袍立在十步之外的穆王。 四目相对,十载光阴都凝在那两道交缠的眸光中,两人竟谁也没有说话。 “飞鸟依人,情致婉转,的确惹人怜惜。既然王爷怜香惜玉,舍不得下手,这个恶人便让本宫来做吧。” 良久,长公主偏开视线,目无波澜的道。 穆王眼底涌出深痛:“灵樱,当年之事,皆是我的过错。” “当年?” 灵樱长公主自嘲一笑:“当年,她不过是本宫一时心软从奴隶场带回的一个鬼奴。” 穆王追悔莫及:“是我重伤之中,神志不清,才把她误当作你,酿下大错!” “鬼族人幻术通天,能迷人心智,究竟是王爷神志不清,还是另有内情,本宫已不想追究。她为了保住孩子,故意在本宫面前喝下那碗符水,以证忠心,既赢得你的怜惜,又扬了本宫的恶名,本宫也可以不在意。当年,本宫之所以答应给她母子名分并保她母子平安无虞,皆因她出手救了玄儿一命。” “这些年,本宫信守承诺,不与她争一分一毫,不动她母子一分一毫。可她母子是如何回报本宫的?” 灵樱长公主失望的望着穆王:“终究是我太过天真,以为你我二人夫妻一场,你好歹会看在昔日情分上护玄儿至弱冠之龄,没想到连这也是痴心妄想。” “你明知内情,却依然选择纵容包庇他们母子,为何就不肯给玄儿一点活路?他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也需要你这个父王的疼爱和保护,而不是一身重伤孤零零的躺在那囚笼一样的深宫里等死。若换做是另一个孩子,你忍心如此么?” 邸报发出去的那一刻,穆王就已准备好了要面对这一场责问。可当着责问真的到来,他的心依旧不可抑制的钝痛起来。 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又何尝不痛,何尝不心疼。可身为穆氏家主,他必须要用最小的伤害换取最高的利益。 一旦静姝母子身份泄露,如今的穆氏,便是当年的公输一族。后果,根本不是他所能承受得起的。 这两日,他疯狂的寻找能破解魇术的方法,甚至不惜将离渊从大理寺放出来,就是为了能保住穆玄性命。 至于穆鄢和静姝母子,他亦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做出决断。 可面对冷漠疏离、对他毫无半分信任的灵樱长公主,他硬撑着的那股气立刻泄了一截,嗓子如被人堵了团东西似的,根本开不了口来解释这一切。 最终,只嗓音干涩的道:“玄儿中了魇术。” 灵樱长公主容色大变,面上血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得干干净净。 116、真心 ... 不过立了一小会儿, 穆玄额上已渗出密密一层冷汗。 夭夭这才发现他面色惨白得不正常,陡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酸, 道:“他们是不是……” “嘘。” 穆玄悄悄一指殿外, 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压低声音道:“先不说这个,扶我去里面。” 夭夭点头,动作小心的扶着他往榻边去,见他每走一步都双眉紧拧,冷汗涔涔, 呼吸也粗重不匀, 便知他伤得不轻, 心里愈发愧疚难过。 榻旁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摆着盏昏昏的油灯。灯油依旧被刻意减掉了一半。 穆玄在一侧扶案跪坐下去,示意夭夭到对面坐着。 他额面上的冷汗已汇聚成线,不住的沿着鼻尖及下巴往下淌。两片苍白的唇上也覆着一层淡青。显然忍得极辛苦。 夭夭存了一肚子的问题,刚要张口, 又被他一个噤声的动作止住。 “我一切都好, 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分卷阅读240 ,不碍事。先说说你, 怎么进宫来的?” 穆玄轻轻一挑嘴角, 伸手拢住她略冰凉的双手,低声问。 他声音平和,目光冲静, 像是在闲话家常,丝毫瞧不出那伤痛给他带来的任何折磨。 夭夭越是难受,眼睛慢慢红了,道:“你不必再骗我,我都知道了。因为我的事,你父王已将你逐出穆氏族谱。我还知道,当年,是你把我从纯阳炼狱里救出来的。对不起,以前是我太傻,还天真的以为是自己撞大运逃出来的。我…我欠你的实在太多。这一次,又怎能让你再为我承担罪过。” 穆玄一怔,片刻,倒有些释然道:“原来就是因为这个?那实在是你多虑了。父王素来不喜我,他真正看重的是我大哥,早存了改立我大哥为世子的心思。就算没有你的事,他也会找其他理由将我驱逐出府。至于当年救你,我向来佩服公输将军忠肝义胆,实在不忍心看他一族血脉断绝,并不全是因为对你存了爱慕之心。你不必因此心怀愧疚。”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进宫的?陛下又怎会同意你来这里?” 夭夭心不在焉的道:“我偷偷潜回府中,去求了你阿姐。她亲自送我入宫的。那位陛下听说我愿意当说客,就命人将我带来这里了。” “只是这样?” 夭夭点头。 穆玄稍稍松了口气,更紧的拢住她双手,道:“阿瑶,你能回来看我,我很高兴。只是,此地非你久留之地。你立刻去找阿姐,让她设法送你离开,再也不要回来了。” “还有,我送你的那样东西,保护好它,千万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夭夭定定的望着他,不吭声。 穆玄:“阿瑶,这世上,人与人的缘分都是注定的。虽然我很不愿承认,但你我注定是无缘之人。赐婚的事,我很抱歉,若能早想明白这个道理,我定然不会那般莽撞行事,险些误你一生。” “晚了。” 夭夭眸子里渐渐溢出水色。 一阵阵的涩意从她胸腹涌到喉间,几乎堵得她发不出声音。 穆玄一怔:“何事晚了?” 话刚说完,眼前一暗,嘴巴已被人霸道的堵住。 穆玄脑子一懵,讶然睁大一双黑眸。 夭夭在他唇上狠狠一咬,道:“你既然招惹了我,就休想轻易将我推开!我的心已经给你了,再也给不了第二个人了。” 她像是宣告自己的领土主权一般,倔强而气愤的望着他,眼里还含着泪星。 下唇的酥麻感犹在,穆玄怔愣了许久,才平复住急剧起伏的心绪,道:“阿瑶,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 [ 读][ 文][少][女] “我没有开玩笑!” “刚刚你不是问我为何要回来么?好,我告诉你,因为我喜欢你,担忧你,满脑子装的全是你,我夜里做噩梦,梦里也全是你的影子,我感觉自己像着了魔一样,再不回来,我会疯掉的。” “你以为你这样赶我走,我就会感激你么?我恨死你了,穆玄。” 她无声哭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一路上所有的担忧、惊惧和委屈倾数发泄出。 穆玄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他都在权衡算计,企图用他以为的最安全的方法将她保护起来,并习惯性的用他的心思去揣度她。却从未真正的去问过,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更没有料到,眼前这个他朝思暮想了许多年、苦苦求而不得的女孩,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对他用情如此之深。 多年业障,终于修成正果。一时间,他心里涌出无尽的欢喜,以及,无尽的遗憾。若生命能再长久一些,他一定会紧紧的握住她的手,无论前方多大的艰难险阻都不松开。 “对不起,阿瑶。” 他笑了笑,捧起对面女孩的脸,轻轻吻了下去,从眼角到双颊,将那两道泪痕一点点吻掉。 夭夭也不再一味被动,双手攀住他肩膀,将两瓣唇印到他唇上,动作生疏的拿舌尖去撬他的嘴巴。 两道呼吸紧紧交缠在一起。 情迷意乱之时,穆玄突然伸出手,在夭夭后颈一敲。夭夭登时失去知觉,软倒在他怀里。 “对不起。” 穆玄低头,复在夭夭额间印下一吻,才探手从她发间拔出一根银钗。 云煦公主一直心神不宁的在寒武殿外等着,眼见着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了,殿内还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不由生出些焦虑。 “咚” 就在这时,殿内突然传来了重物倒地声。 守在殿外的那两个内侍省内侍脸色一变,一人立刻推门冲了进去,另一人依旧守 分卷阅读241 在殿外。 不多时,又是一声重物倒地声传来。 “老七?” 守在殿外的那名内侍试探着唤了一声。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那内侍终于察觉出不对,轻轻推开殿门,眼风四扫,无声步了进去。 “老七!” 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殿中的同伴的尸体,疾步冲去。 几乎同时,一根带血的银钗,如毒蛇吐信般,从后颈没入了他喉间。 “咚” 那内侍双目瞪得滚圆,重重栽倒在地。 “阿弟!” 云煦公主脸色大变,朝殿内奔了过去。 殿门后就倒着一具尸体,后颈全是血,穆玄单膝跪在一旁,手里握着那根银钗,正费力的扶地喘气。 见云煦公主过来,他偏过头,掩饰住眉间透出的痛苦之色,道:“阿姐,求你帮我把她送走。” 云煦公主一见昏迷过去的夭夭,便明白了七八分,一时又气又心疼道:“自己都成这副模样了,还想着旁人安危,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傻弟弟。” 穆玄无心与她争辩,语气带了恳求道:“阿姐,时间不多了,你帮帮我。” “杀了他们,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不需阿姐担心。阿姐只需替我找两个人,先假扮成内侍在外面守着。” “你”云煦公主气得咬牙,迅速走到榻边将夭夭扶起来,警告的看了那少年一眼,道:“剩下的事我来解决,你老老实实等我回来,不许再轻举妄动。” 语罢,裙裾如风,转眼就消失在了殿门外。 117、母子 ... 两个穆王府暗卫很快闪身进来。 待望见那两名内侍省内侍的尸体, 两人对望一眼,道:“世子,可要将尸体处理掉?” 击杀宫中内侍, 可不是小罪。 穆玄却摇头, 道:“凭空少了两个内侍, 内侍省很快会查出来。你们听我安排。” 两个暗卫为难道:“可公主吩咐过……” “没有时间了。给我一把匕首。” 一个暗卫立刻递了把匕首过去。 穆玄接过去,道:“你留在这里帮我。”又吩咐另一人:“你立刻去承清殿向圣上报信,就说有人袭击寒武殿,劫走了世子妃。” 那暗卫应命,闪身消失在殿外。 惠明帝听到消息, 脸色立刻阴了下去。 等他匆匆赶到寒武殿, 那两个遇害内侍的尸体已被内侍省的人抬了出来, 用白布盖着。 “世子呢?” 皇帝陡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内侍省的掌事忙趋上前, 小心答道:“世子后背被利器刺中,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皇帝神色一寒,沉着脸想了片刻,又问:“可查出何人劫走了世子妃?” 那掌事太监嗫喏不语。 “嗓子哑了不成?” 皇帝怒声问。 那太监扑通跪倒在地, 从袖中掏出一物, 双手捧过头顶,道:“那两人皆是被短匕贯喉而亡。” 皇帝眼睛一眯:“这就是凶器?” 那太监想了想, 道:“奴才到时, 这匕首就插在刘七的后颈。” 皇帝这才接过那柄匕首,待视见那匕首尾部的穆氏标记,双目骤然一缩, 冷笑:“好啊,都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了。” 那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踱了几步,犹在沉吟着:“你们送世子过来时,可搜过他的身?” 那太监紧忙答道:“来之前,奴才依着陛下旨意,特意给世子换了干净的衣袍,世子绝无机会私藏利器。” 这时,云煦公主匆匆赶了过来,行过礼后,焦惶四顾,惊愕的望着那两具尸体,问:“陛下,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帝神色郁郁的道:“有人闯入寒武殿,劫走了西平侯府那个丫头,还伤了玄儿。云煦,你可识得此物?” 云煦公主盯着皇帝递来的那把匕首,心念急转,忽然猛一变色,道:“是他。一定是他。” 皇帝紧盯着她:“云煦,你知道凶手是谁?” 云煦公主却跪了下去,神色悲戚道:“陛下不要问了。云煦只恳求陛下下旨废了阿弟的世子之位,给他一条活路。我们姐弟无依无靠,能依仗的只有陛下了。” 皇帝岂不听出这言外之意,倒吸了口凉气,沉声道: 分卷阅读242 “云煦,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朕说清楚。” 云煦公主依然摇头:“云煦本以为,阿弟被父王逐出族谱,他们便会放过阿弟,没想到,他们还要赶尽杀绝。连一个无辜的弱女子都不放过。” “不过是一个世子之位,何至于骨肉相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只觉心惊肉跳,怒不可遏,道:“这究竟是何时的事,朕为何从未听玄儿提过?” 云煦公主苦笑道:“自从母亲离府,阿弟从小到大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岂能事事都到陛下面前诉苦?此次阿弟见罪于陛下,父王怕他连累家族,狠心将他逐出族谱,府中人更是见风使舵,迫不及待的要落井下石,倒无一人嘘寒问暖,关心阿弟安危。人情凉薄如此,又有什么可说的。” “阿弟常说,从小到大,陛下待他犹如亲子,比父王还亲,他必当鞠躬尽瘁,报答陛下的恩德。若是连陛下都不再信他护他,他便真是无依无靠了。” 皇帝不可避免的心疼了一下。 沉吟片刻,问:“你可知,他们劫走西平侯府的那个丫头,又有何目的?” “云煦自然无法揣度他们的心思。只是,他们故意留下这把刻有穆氏标记的匕首在现场,显然是为了让陛下看到。” 皇帝慢慢道:“你的意思是,行凶者是为了栽赃嫁祸给玄儿?” 云煦公主不可置否,道:“若阿弟没有受伤,陛下难道不会怀疑他是为了逃出宫,而杀了那两名内侍么?” 皇帝猛一攥拳。 进到殿内,几个太医果然正围在那张龙床前诊治。 “世子如何了?” 皇帝的心情已由担忧转为烦躁。 众人吓得纷纷跪地行礼,一个年长的太医面色沉重道:“陛下,世子伤势太重,只怕、只怕……” 云煦公主容色一变,疾步冲过去,待看清床上少年死灰般的面色,泪水刷的就流了出来。 方才那番话,固然带了作戏的成分,可又何尝不是她的真心话。 惠明帝一颗心更似沉入了无底深渊,面无血色的问:“只怕什么?说清楚!” 那太医:“只怕凶多吉少!” 惠明帝如遭雷击。僵立许久,低吼道:“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人救回来!否则朕让你们全部陪葬!” 众人瑟瑟应是,又七手八脚的忙乱了起来。 一个太监飞快从殿外奔进来,神色惊慌的禀道:“王上,长、长公主过来了!” 惠明帝还有些神思恍惚,怔怔的问:“你说谁?哪个长公主?” 那太监:“是灵樱长公主,灵樱长公主回宫了!” 惠明帝一愣:“阿姊?” 云煦公主立刻快步朝殿外冲去。 寒武殿的石阶下,果然立着一身白衣的灵樱长公主。 “母亲!” 云煦公主喜出望外,扑进长公主怀中,泣不成声。 惠明帝随后而至,望着多年不见的阿姊,激动之余,不免对眼前这形势生出些焦头烂额之感。 灵樱长公主似早有心理准备,待进殿见到昏迷中的穆玄,并未表现出过激的情绪,反而是平静的跪了下去。 惠明帝大惊,忙伸手去扶:“阿姊这是做什么?” 灵樱长公主道:“玄儿病得厉害。恳请陛下允许灵樱带他回府养病。” 惠明帝面露愧疚:“是朕不好……” “这不怪陛下。要怪,也当怪灵樱这个做母亲的没有保护好他。若我在府中,他也不至于铤而走险,拿自己的性命去跟陛下做赌。这世上,也无人敢折磨他一身刑伤。” “阿姊,朕……” 灵樱长公主淡淡一笑:“陛下的心意,灵樱都知晓。陛下若肯信任灵樱,便再赐灵樱一道旨意。这些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118、了结 ... 这是一处极幽静的院落, 隔着窗户,隐约还能窥见院内一株光秃秃的合欢老树。 夭夭有些迷茫的望着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帐, 以及端坐在房间中央的圆案后饮茶的白衣女子, 问:“这是哪里?” “这是穆王府。” 那女子声音冷冽好听, 见她醒了,轻轻搁下茶碗,问:“可好些了?” 夭夭愈加茫然。 她在穆王府的时间虽不长,可府内各处穆玄都领着她转过,包括库房和演武场, 为何她从不记得这府中有这样一处地方。还有, 这凭空冒出的女子又是何人? 灵樱长公主 分卷阅读243 似看出她疑惑, 慢慢站了起来, 走到床边,在一张矮榻上坐了,笑吟吟道:“你不必害怕,我是玄儿的母亲。” 夭夭还是吃了一惊:“您是灵樱长公主?” 对方依旧笑吟吟点头。 昏迷前的一幕幕一股脑儿的涌回了脑中。夭夭大急:“那穆玄他在哪里?” “他伤得很重, 医官们正在为他疗伤。” 长公主眸中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虑。 夭夭:“可否让我见见他?” 长公主凝望着她:“在此之前, 我想先和你说几句话。” 夭夭从她眼里看到了严肃和凝重,有些惭愧的低下头:“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对不起, 都是我害了他。” “你以为,我将你带到这里,就是为了兴师问罪么?” 长公主叹息一声:“玄儿视你若珍宝, 为了你不惜忤逆犯上,赌上自己的性命,我岂忍心为难你?相反,我要感谢你。” 夭夭一怔,讶然抬头。 “我要感谢你,让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牵挂。因为这份牵挂,他才能磨练心性,坚韧长大,不至于因为我这个母亲的失职而自暴自弃。” “夫妻之间,最难的就是相濡以沫、患难与共。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他对你的这份心意,以后,也把他当做你的牵挂,替我好好照顾他。” 夭夭听出她言外之意,道:“他心中一直很挂念长公主,长公主为何不肯留下来亲自照顾他?” 灵樱长公主笑了笑,道:“世上之事,若是我想怎样便怎样,那该多好。若能选择,有哪个母亲会舍得抛下自己的孩儿。有时,对寻常百姓而言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愿望,于我却难如登天。但于普通百姓而言难如登天的事,也许于我倒是一件寻常小事。” 夭夭惑然。一方面,是她实在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这位尊贵无比的长公主陷入此等困境。另一方面,她隐约明白灵樱长公主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在暗示什么。那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令她心跳如鼓,却不敢贸然开口。 “诚如你所想,我可以设法替公输一族平反冤案。” 灵樱长公主注视着她,缓缓开口,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夭夭心头紧绷的那根弦乍然裂响。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灵樱长公主一字一顿,肃然道。 夭夭心潮急速涌动着,感觉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声音哑的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只要能替家族平反。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长公主。” 长公主:“公输瑶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即使公输一族冤案得反,你也只能是孟菖兰。” 随着灵樱长公主的归来,短短两日,穆王府又彻底改了一番天地。 先是如夫人静姝因为管家不力被禁足在蒹葭院思过,随后大公子穆鄢就被皇帝一道圣旨封为岭南郡王,即日赴岭南就任,无诏永不得踏进邺都半步。 静姝听闻消息,当场就昏厥了过去,可惜圣旨里明明白白写着,只准穆鄢带妾室一人就任,静姝必须留在穆王府,恪尽妾室之责,侍奉主母。静姝在灵樱长公主的隰桑院外跪了一整日,企图觅得些许转机,可惜直至跪晕过去,灵樱长公主也不肯见她。最后被奴婢们匆匆抬回了蒹葭院。 最反常的当属穆王。 依照平时穆王对静姝母子的宠爱,怎么也不该任由灵樱长公主如此霸道行事,可自始至终,穆王都维持沉默态度。除了穆鄢赴任之时亲自为长子送行,穆王竟再未踏足过静姝所居的蒹葭院半步。期间静姝也曾主动到九华院请安,穆王都避而不见。静姝只能垂泪而归。 穆玄足足昏迷了三日,才恢复神识。 睁眼的一瞬间,看到灵樱长公主含笑坐在床前,他几乎疑是在梦里。 等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又听闻府中发生的这些事,他心事重重道:“母亲不该因为我的事再与父王交恶。是我糊涂,没有迅速解决掉这件事,害得母亲操劳。” 长公主道:“你该明白,此事只能由我出面解决。他们毕竟是你的庶母和兄长,长幼有序,哪有弟弟去揭露兄长罪行的?” 穆玄默然。依旧心事重重。 他明显的感觉到,这一次醒来后,他精神状态一日比一日差,一入夜,更是噩梦连连,不得挣脱。这显然是魇术在作祟,他却不知该如何和母亲提起。 若母亲知道了此事,又会做出何等激烈反应。 直到有一次,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看到灵樱长公主正紧握着他的手在床前垂泪,才陡然意识到,原来母亲早已知晓真相。b 分卷阅读244 r 穆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 “你父王已经抓住离渊,定能逼问出解术之法。” 长公主如是道。 穆玄讶然,没料到灵樱长公主会主动提起穆王。语气竟还颇为和善。 据阿姐云煦讲,他昏迷期间,穆王一直守在尔雅院给他疗伤,眼睛都熬出了血丝。大约因为这个缘故,长公主才态度稍缓。 次日,夭夭扶着穆玄在花园里散步,忽有门房来报:“西平侯府的侯夫人过来了,说要见世子妃。” 穆玄与夭夭对望一眼,同时想,姜氏此时突然到访,只怕是有要紧事。 夭夭忙道:“快请夫人进来。” 果然,一见夭夭,姜氏就神色惴惴不安道:“菖兰,老祖宗醒了。” 夭夭一喜,转念一想,若单是此事,姜氏应该开心才对,断不该是这般反应,便道:“夫人不要着急,慢慢说,可是老祖宗又出了什么事?”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菖兰,你相信一个人可以死而复生吗?” 姜氏从未如此紧张过,几乎是语无伦次的道:“和你这种借尸还魂不一样。就是完全模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面貌举止,代替他活着。” 夭夭沉吟片刻,道:“夫人是指用类似于易容术的手段,冒名顶替他人身份?” “大概是这样……” 姜氏心神不宁的道,眼里露出明显的恐惧。 夭夭试探着道:“这个人,和老祖宗有关?” 姜氏胡乱点头,扶着桌案就跪了下去,红着眼道:“姑娘,我求你看在菖兰的份上,救救西平侯府。” 夭夭忙扶她起来,道:“夫人先不要慌。据我所知,现在江湖上最顶级的易容术,最多也只能维持二十四个时辰,想要长年累月的模仿一个人谈何容易。只要稍用些手段,必能试出其破绽。夫人先告诉我,这个人到底是谁?” 穆玄已勉强能下地走路,听说夭夭要回西平侯府,便坚持要陪她一道回去。 灵樱长公主不放心,待问清缘由,特地派了一队凤麟卫沿路护送。 马车里,夭夭把姜氏的话转述了一遍,见穆玄并未露出过多惊讶,奇道:“莫非你早发现他有问题?” 穆玄坦然道:“此事的确出乎我意料。不过,也解了许多困扰我很久的问题。” “何况,此次天公作美,送来这么一份大礼,我们要好好利用才行。” 这段时日朝夕相处,夭夭已从他口中得知许多搅弄风云之事,脑筋一转,了然道:“你是指,此事会牵扯到东宫?” 穆玄赞赏的看她一眼:“离渊被父王所擒,那两名鬼族人又被关押在大理寺审讯,以我那位表兄的性情,早该有所行动了。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原来他把棋子安插在了此处。” 夭夭顾虑的却是,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算真的找到了东宫勾结鬼族的证据,皇帝舍得处置么? 这一点,穆玄不会想不到。 也不知他打算如何化解。 姜氏早早就带着人在府门口迎接了。 虽说前段时间关于“穆王世子因见罪于穆王而被逐出族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可随着灵樱长公主归来,圣上一道圣旨将穆鄢逐至岭南,这流言已渐渐消散,并演变为“穆王府庶子欲抢夺世子之位,故意诬陷兄弟,才导致世子被逐出族谱。” 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爱瞧热闹的百姓们皆对静姝母子唾弃不已,反倒开始同情长公主母子。 是夜,夭夭与穆玄依旧同宿在海棠院中。 穆玄端坐在案前,一面看书,一面等殷则和沈其华的消息。 夭夭本来也了无睡意,可不知怎么回事,窗外忽吹了阵阴风进来,她打了两个哈欠,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梦里,又有人急切的摇着她衣袖,带着她往后花园那口口井边走去。 119、菖兰 ... 临近子时, 殷则无声落入海棠院中。 “世子,已然查清楚了,这两年来, 每隔七日, 孟平安便会光顾温玉楼去找一名叫做紫嫣的女子。前些日子温玉楼被烧, 那女子也不见了踪迹。” “那女子的背景可查清楚了?” “是东宫影卫,本名叫做紫燕。与之前在军中假扮越美人的夜燕是亲姐妹。” 穆玄轻一挑眉:“孟平安想必就是通过此女与东宫暗通款曲。” “不仅如此。听说那紫燕精通易容之术,在江湖上颇有些名声,那人能假扮孟侯爷这么多年,想必少不了 分卷阅读245 此女帮助。” “这位孟侯爷还能如此淡定的演他的戏, 那此女一定就在西平侯府中。” 殷则不由笑了:“世子猜的全对。温玉楼被烧掉的第二日, 那位孟侯爷就偷偷纳了房妾室藏在府中, 连老祖宗都瞒着。” “就是那紫燕?” “不错。” “人可拿下了?” 殷则点头:“已让沈其华押在柴房里。” “好, 把人看紧。我倒要看看,孟平安这场戏还能演到什么时候!” …… 子时,西平侯府后花园,枯井旁。 夭夭讶然望着前方突然转身, 跪在她面前的少女, 一股奇异的熟悉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你是?” “我就是西平侯府的嫡女,孟菖兰。” 少女抬起头, 月光照耀下, 露出一张和夭夭一模一样的脸庞。 夭夭惊得退了一步。 “姑娘莫怕。我带姑娘来此,是因为我魂魄将散。那个秘密如果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夭夭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久,才找回点声音:“你死后,魂魄一直滞留在府中?” “准确的说,是被禁锢在这枯井之中。” 许是真如这少女所说,她魂魄将散。少女渐渐显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形态。 夭夭心里莫名一阵难过,忙道:“你快起来。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会这样?” “我还有事要求姑娘。若姑娘肯答应,我再起来。” “我”夭夭其实想说“我答应你便是。”可话到嘴边,又实在担忧这少女所托之事非自己能力所及,委实不敢贸然应承下来令她失望。便索性也盘膝坐于地上,道:“我们也算有缘。有什么话,郡主请讲。” 少女笑了笑,目光倏而悠长,道:“我,并非自缢而亡。” 虽然之前已经从姜氏那里知道些端倪,但亲耳听这少女说出来,又在深更半夜后园枯井这样的环境下,夭夭依然泛起一阵恶寒。 “我的确倾慕宋二公子,也一直希望能做他的妻子。但我知道,他心里的人不是我,所以后来家中为我定下永安伯府的婚事,我虽然并无欢喜之意,但也从未想过逃婚。我知道,那样会令家族蒙羞,也会令母亲蒙耻。我那日之所以会从花轿里逃走,是因为有一位自称是宋二公子贴身侍女的丫头给我送了封信,说二公子有很要紧的事要同我说,关乎我们西平侯府的生死,让我无论如何都赶过去。” “宋二公子向来行事稳重,定然不会无缘无故送这样一封信,我心中忐忑,思量来思量去,都觉得必须赶过去见宋二公子一面。这才有了后来逃婚之事。” 夭夭叹道:“到了地方,你才发现,送信的人并不是宋引。” “没错。” 少女露出近乎绝望的表情:“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不。准确的说,他并不是我的父亲,只是和父亲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而已。” 夭夭已经隐约猜到些内情。有些不忍的问:“郡主是何时知道此事的?” “就在我出嫁的前一日夜里。我心中烦闷,到后花园散步,没料到竟看到那样可怕的一幕。自小与我就不亲熟的父亲,揭下面皮,竟然是另外一副面孔。我吓得不停颤抖,用力扼住自己的喉咙,才没有惊叫出声。等回到房中,才发现落了一条手帕。” “我本想告诉母亲的,可此事实在太大,我怕贸然打草惊蛇,反而会给家人招来杀身之祸。况且,那人的脸” 夭夭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张脸……郡主见过?” 120、大结局(上) ... “没错。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那张脸……” 少女眼睛蓦得睁大了。 “他、他是东平侯宋琛。” 宋琛?? 夭夭也惊得合不拢嘴:“他不是两年前中元夜猎时坠崖死了么?” 当年宋琛意外坠崖, 尸骨无存,此事可是整个大邺朝都知道。惠明帝不仅下旨厚葬,还隆重抚恤了东平侯府上下。 此事太过荒唐诡异, 夭夭还是有些不信:“郡主确定没看错么?” “不会的。父亲虽与东平侯交往不深, 可东平侯夫人过寿时, 我曾随母亲一道前往祝贺。当时东平侯就站在她夫人身旁。他眉眼与宋二公子有几分相似。我不会认错。” 夭夭急剧的想着,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 “姑娘想必也猜到了。两年前中元围猎,意外坠崖的,恐怕不 分卷阅读246 是东平侯宋琛,而是我的父亲, 西平侯孟平安。” 少女眼眶渐渐红了, 隐有泪光闪动。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亲, 即使感情并不亲厚, 骤然遭遇此等事,也难免伤心。 夭夭一时有些回不过味儿。半晌,慢慢点头。 “那郡主的魂魄又为何会滞留在府中?” 少女道:“宋琛杀我之后,便将我的魂魄锁到了这口枯井之中。” 夭夭一愣:“是宋琛?他为何要这么做?” 哪里有杀人灭口之后, 还故意把人家魂魄留下的道理, 这不是给自己留下隐患么? 少女问:“姑娘可听说过一种叫做「阵眼」的东西?” 夭夭有些坐不住了:“宋琛留下郡主的魂魄,与阵眼有关?” 少女点头:“看姑娘的样子, 想必是知道了。我也不知那阵眼具体是何物, 只是听宋琛言谈间提起过,这枯井之下,有一个封印多年的阵眼。需要以八字纯阴之人的魂魄为祭, 才能破除阵眼上的禁制。” “八字纯阴……” 夭夭倏地站了起来:“郡主生辰八字,正是纯阴!宋琛将郡主魂魄困在井中,是为了打开阵眼的封印。” “不错。” 少女形态又透明了几分。 “这些年,宋琛用了无数种法子,想将我魂魄打入禁制之中。可惜都不得其法。我受尽折磨,心中只盼着能找到可托付之人,将他的恶行公诸于众。我母亲和祖母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根本斗不过这个恶魔。我等了一日又一日,老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了姑娘。” 夭夭恍然又惭愧道:“难怪,自打住进海棠院,我就总感觉熟睡时有人在用力扯我的衣袖。那时只当是一场梦,没想到,竟是郡主。若我能些发现,郡主也能少受些苦楚。只是,人的魂魄本就脆弱,郡主这样强行冲破封印逃出来,不会有事么?” 少女笑了笑:“这样做自然对魂魄损失极大。只是,与其困于井中受那恶人折磨,我宁愿赔上这具残魄揭其恶行。这段时间,我明显感觉到神识不继,恐怕不日就要魂飞魄散。宋琛此人心狠手辣,若我魂魄散去,他只怕会将主意打到姑娘身上。姑娘定要早做防范。” 夭夭眼睛骤然一酸:“郡主引我出来,就是为了向我示警?” 这个与她无亲无故、还被她占用了躯壳的少女,不仅没有对她生出丝毫怨怼,竟还如此无条件的信任她,并惦念着她的安危。 “姑娘对我母亲和祖母的好,菖兰都看在眼里。菖兰很感激姑娘,可惜,再无机会报答了。” 一旦魂飞魄散,这人世间,无论几世轮回,便再无孟菖兰这个人了。 “所以,菖兰想拜托姑娘,替菖兰好好照顾母亲和祖母。菖兰感激不尽。” 少女含泪跪了下去。 夭夭大恸,伸手想扶那少女起来,可惜她们都是没有实体的魂魄,根本无法触摸到对方的身体。只能重重点头,正色道:“郡主放心,只要我活一日,便不会令姜夫人和老祖宗身边没有奉养之人。” “不仅如此,郡主的仇,孟侯爷的仇,西平侯府的仇,我都会替郡主一分不差的讨回来!” 西平侯府,三更,主院。 大半夜,这里却灯火通明。 院子里整整齐齐的立着两排家仆。 西平侯孟平安拖着肥胖的身躯,一脸焦虑的在这两排人中间踱来踱去。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孟侯爷浑身肥肉都乱颤起来:“这么多人,连个女人都看不住。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紫嫣夫人给本侯爷找回来!” “是,是。” 众人连连应着,一个个腿脚生风,争先往院外跑去,生怕这位侯爷狂性大发,做出什么疯狂之事。 “侯爷。” 一道娇媚的声音乍然从暗处传来,众家仆仿若看到神明般,纷纷停下来唤道:“紫嫣夫人。” “气大伤肝。大半夜的,侯爷发什么火呢?” 轻笑声中,一身紫纱的美貌少妇盈盈走进院中。 “哎呦,我的宝贝心肝。” 孟侯爷立刻拖着肥胖身躯迎了上去,挽住那妇人手臂,一脸的惊魂甫定:“你去哪儿了?可把本侯吓死了。” “夜里无聊,去后花园转了转而已,瞧你这猴急的样子。” 紫嫣爱理不理的丢下一句话,挣开孟平安,往屋里走去。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孟侯爷大手一挥,把满院子仆人都 分卷阅读247 赶了出去,用力擦了把汗,便迫不及待的跟进了屋里。 “我不是早说过,在这府里,你必须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决不可擅自行动。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一进屋子,孟平安便换了一副阴沉冷肃的面孔,冷冷盯着屋中的紫衣女子。 紫嫣双眸暗暗一转,道:“我只是不放心那阵眼,过去瞧瞧而已。”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孟平安冷冷警告:“好奇心太重,没有什么好下场,别忘了你妹妹夜燕是怎么死的!” 紫嫣笑了声:“我也是关心侯爷。侯爷这么认真做什么?” “现在有人已经盯上了你。太子让你待在这里,就是怕你招摇惹事,你应该好自为之。” “好了,我日后注意就是,咱们先办正事。” 孟平安这才脸色稍缓,先走到盆架前净了净面,然后走到屋中唯一的梳妆镜前坐了下来。 紫嫣定了定神,跟着走了过去,站到孟平安身后。 “这张皮披久了,都快忘了原本模样了。” 孟平安盯着铜镜中的脸,慨叹。 紫嫣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道:“请侯爷闭上眼睛。” “嗯?” 孟平安眼里泛起一丝狐疑:“今日又换了药水?” 紫嫣不动声色的道:“这张皮时间太久,不换烈一点的药水,如何能维持得住。” 孟平安不再说话,慢慢闭上了眼。 紫嫣先打开案上一个盒子,取出里面的人皮手套戴在手上,才动作谨慎的拔开瓷栓塞。 一股刺鼻的恶臭味儿,立刻在屋子里弥漫开了。 孟平安皱了皱眉:“这次的药水未免太烈了些。” 紫嫣没说话,倒了三滴药水在掌心,双掌运力揉搓,均匀涂抹在十指之上。直至那药水化出一层淡淡的青雾,迅速推出双掌,让那雾气均匀的包裹在孟平安的面上。 “呃……” 孟平安面皮渐渐红涨起来,并渗出一层又一层的汗。 那一层层细密的汗珠起初还是黏在面皮上,随着时间推移,越积越多,那汗珠边缘渐渐融和汇聚,变成一缕缕汗线,刷刷往下流。 同时,孟平安的那张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从额头到下颚,从五官到骨骼,慢慢变成另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孟平安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脸色一变,骤然睁开眼,盯着铜镜里的面孔,愣了一瞬,勃然大怒道:“紫燕,你究竟搞什么鬼?” “搞鬼不敢当,在下只是好奇,想瞧瞧你孟侯爷的真实面目而已。” 紫嫣冷冷一笑,开口,已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悦耳声线。 “你、你不是紫燕!” 孟平安发现上了当,也顾不得细思前因后果了,一掌拍在案上,翻身而起,两腿扫向后方的紫嫣。 “紫嫣”灵巧的弯身避过,手腕一抖,便抖出一团青雾。孟平安脸色大变,躲闪不及,吸进一口,吓得立刻退了三步。 “紫嫣”趁机窜出房门,一揭面皮,露出张娇美的少女脸庞,竟是夭夭。 “混账!” 孟平安暴怒着追出,双掌化爪,从半空狠拍向那少女的天灵盖。眼瞧着一招就要得手,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忽从斜刺里刺出,隔住孟平安掌力。 “宋侯爷,久违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 整个主院也在一瞬间灯火通明,布满密密麻麻的士兵和火杖。 立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北衙卫禁军统领尉迟寒与京兆府府尹孙如海。 握剑之人,则是京兆府捕头黎明。 121、大结局(中) ... “是你们!” 宋琛终于明白, 自己陷入了圈套之中。他蛰伏在西平侯府,忍辱负重的活了整整两年,心性何等坚韧。此刻心知大势已去, 反应奇快, 猛一发力, 就要拿脖子往剑上撞去。 黎明冷哼一声,右腕骤然一沉,同时飞起一脚把人踢飞丈远,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宋琛脖子刮破一层皮, 胸前衣襟上全是血, 眼瞧着就要撞飞在廊柱上, 大喝一声, 足尖往柱身用力一踩,定住身形,而后借着廊柱之力稳稳落于地面。 立刻有京兆府的衙兵一拥而上,将宋琛团团围住。 宋琛扫视四方, 目光从尉迟寒和孙如海身上略过, 不屑狞笑:“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也想拦住我么?” 分卷阅读248 伴着这句话, 两团黑气, 骤然从他掌间冒出。 “不好,快躲开!”黎明大喝一声,持剑退出半丈, 可惜那些围着宋琛的衙兵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刚退两步,就被那古怪的黑气给吸了回去。 宋琛整个身体都在往外散发这种黑气,两只眼球也变成了诡异的血红颜色。他发疯一般将那些被黑气吸附的衙兵抓到面前,磨牙吮血,吸食他们的精血。吸食完一个,接着吸食下一个。每杀一人,他眼里的血光便深一分。一眨眼功夫,廊下已堆叠了十余具干尸。 所有人都被这可怖的景象惊呆了,连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尉迟寒都倒吸一口冷气,一面谨慎的指挥众人后退,一面问:“这是什么邪术?” 黎明刚绕至后方,从宋琛手里夺下一名衙兵,那衙兵被安放在地上,犹自捂着鲜血直流的肩部,惨嚎不已。黎明点了那衙兵几处大穴,怒道:“此人阴毒狡诈,又常年与鬼族人混在一起,只怕是修炼了什么禁术!” “我说你们二位,先别讨论这些了,快想想办法怎么把人制住吧。再这样下去,咱们可真得给他当夜宵了!” 孙如海已经急得满头大汗,虽被两个属下紧紧护着,依旧吓得腿脚直泛软。他身后那些衙兵更是手颤得连剑都握不稳了。要不是因为有上司在前面撑着,只怕早就弃剑而逃了。 尉迟寒何尝不急,可惜他只是一介寻常武夫,于这些玄门术法之类的东西根本一窍不通。懊恼得直跺脚道:“若是穆王爷在就好了!” 这倒提醒了孙如海,他环顾四周,急切的问道:“穆王世子呢?世子去何处了?” 一个衙兵哆哆嗦嗦道:“刚刚属下看到,世子他、他去后花园那边了。” “哎呀,这等时候,去什么后花园啊。”孙如海一脸绝望:“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世子找来呀!” “是、是,属下这就去。” 那衙兵如蒙大赦,立刻脚底抹油般往院外跑了。 “不能等了。”黎明密切注视着廊下情况,眼瞧着前去围攻宋琛的衙兵已所剩无几,心急如焚,将拳头捏的咯咯直响:“宋琛身上的邪力越来越强了,不能再让他吸食人血。” 说罢,在众人大惊失色的目光中,他拔剑跃起,以雷霆之速朝宋琛刺了过去。 眼瞧那剑刃竟能穿破层层黑气,攻向自己的肉身,宋琛脸色变了一变,先是意外的望了黎明一眼,而后冷哼一声,竟徒手握住杀气四溢的剑身,用力一捏。 那柄能削金如泥的长剑剑身,竟生生断成了两截。而宋琛仿佛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一双肉掌竟毫无损伤。 失了长剑,黎明的身体立刻被黑气吸附住了,宋琛双掌运力,两截断刃立刻调转方向,回刺向黎明。一截对准他心窝,一截对准他喉间。 “子韧!” 孙如海吓得惊呼出声。 尉迟寒也顾不得其他了,唰得拔出剑,飞身掠了过去。 黎明见状急道:“将军且慢!” 可惜为时已晚,尉迟寒连人带剑亦被黑气吸附在了半空,再动弹不得。 宋琛狂笑:“真是天助我也!” 他双掌猛然一合,正要将这两个送上门的“食物”吃干吞净,一股黏着而不可抗逆的力量,忽然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并往相反的方向拉扯着黑气的吸附力。 主院上空,不知何时已飘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回旋流转,浮在夜空之中,神圣而美丽。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的朝符文汇聚的方向望去。 夭夭盘膝坐在天井之下,十指结印,双眸低垂。一串串闪着金芒的符文,源源不断的从她葱白的指尖飞出,飘散入夜空中,与其他符文连成一线。那一根根由无数符文绘成的金线,纵横交错,循环往复,渐渐的,竟是织成了一整张无死角的金色罗网,将整个西平侯府的主院包裹在其中。 宋琛掌间的黑气首先消失了,紧接着,他七窍中的黑气也慢慢消失了。 随着那张金色符网越织越密,他体内散发出的黑气越来越少,眼睛里可怖的血色也开始一点点褪去。 “这是!” 黎明错愕的望着漂浮在眼前的金色符文,眼睛一酸,声音便有些发哽。 吸附之力骤然减弱,尉迟寒大喝一声,抓起黎明衣领,带着他一道飞回庭院中。 “浮屠文!” 宋琛难以置信的望着夭夭:“你、你竟是!”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只听那少女轻喝一声“收”,他胸口如被巨石一击,血气激涌,哇得便吐出一口乌血来。 孙如海尚一脸懵然,满院子的衙兵也是一脸懵然,皆没 分卷阅读249 从这突然逆转的局势中回过神。还是黎明最先反应过来,大手一挥,道:“将人犯宋琛拿下!” 这一次,衙兵们再无顾忌,立刻冲上前,将宋琛反剪双臂押了起来。 “平安,平安……” 伴着一道苍老急切的声音,姜氏扶着孟老夫人出现在主院门口。 姜氏眼睛红红的,孟老夫人眼里亦含着泪。 “老祖宗。”孙如海连忙迎了上去:“惊扰了您老休息,实在不该。” 孟老夫人点点头,眼睛始终焦急的望着正厅方向,待终于望见被羁押在廊下的宋琛,她整个人骤然定住了,仿佛大梦初醒的人一般,浑浊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彻骨的哀痛。 “平安,平安。你还我的平安!” 孟老夫人忽然激动起来,冲到宋琛面前,老泪横流。一下又一下,狠狠捶打着宋琛胸口。姜氏立在一旁,拿帕子捂着嘴,无声恸哭。 黎明给左右使了个脸色,两个衙兵立刻上前将孟老夫人拉开了。 孟老夫人因情绪太过激动,已经有些喘不上气,口中却依旧不停地念着“平安。” 孙如海愤怒慨叹:“此案案情之恶劣,在大邺朝前所未有,若不严惩真凶,只怕难以抚慰亡者在天之灵,更无法抚慰生者泣血之心。” 夭夭消耗了太多体力,起身时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而一只强有力的手从旁扶住了她。 “郡主小心。” 黎明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夭夭垂下眼,朝他回礼:“往事已矣。今日之事,辛苦黎捕头了,菖兰代西平侯府谢过。” “小瑶……” 夭夭陡然提高声调:“黎捕头只怕认错了,我乃西平侯府孟菖兰。” “你”黎明喉结滚了滚,笑了:“没错,是我失礼,郡主勿怪。” 夭夭亦回以一笑,不再赘言。转身时,却是笑靥消失,泪盈眼眶。 对不起,师兄。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各自安好,平安度过这一生。不负阿爹阿娘的心愿。 回到海棠院,穆玄果然正立在院中等候。 见夭夭平安回来,他微微一笑,立刻走上前将她揽在怀中,轻声问道:“可伤着了?” 夭夭仰起头,眨眨眼,道:“有你运筹帷幄,有我随机应变,他岂能伤着我?” 穆玄蹭了蹭她香汗淋淋的鼻尖,心疼道:“出了这么多汗,还嘴硬。” 夭夭眯起眼:“那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岂料话一出口,某人的手,立刻在她腰间不老实的动了起来。 夭夭睁大眼睛:“这么多人呢,你正经一点。” 某人甚无赖的笑道:“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不正经了?” 夭夭牙根立刻痒了起来。 穆玄笑了声,忽伸出手,认真且耐心的替她擦掉鼻尖上的汗珠,道:“对不起,阿瑶,此事牵涉到东宫,我必须置身事外,才能让这桩案子成为一桩公案。这样的事,再不会有第二次了。” 他其实已经给她提供了万全的准备,以确保万无一失,但还是特意跟她解释个中缘由,夭夭心中一暖,“嗯”了一声,道:“我都知道,只是,这样公然逼那位处决东宫,真的不会有问题么?” “我这么做,并非为我的私心。东宫所行所为,实在出乎我意料,若任由这样一个心思毒辣的人坐上帝位,这江山社稷,还不知要被糟蹋成何等模样。陛下正值盛年,日后未必不会再有子嗣。” 两人进屋,夭夭又把今夜的细节讲了一遍,问穆玄:“我听说,锡山暖玉可以聚敛魂魄,是真的么?” 穆玄点头:“若以精纯内力呵护,的确有此效用,怎么想起问这个?” 夭夭犹豫片刻,道:“我想……把一个人的魂魄放进去。” “是孟菖兰?” 夭夭点头。 穆玄笑道:“这有何难,我去跟父王借几日便是。” 夭夭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一时喜浮于面,道:“谢谢你,穆玄。” 穆玄一挑眉:“你真要谢我?” 夭夭就知道这人又要不正经,心念一转,倒真想起件要紧事,忙道:“我听菖兰郡主说,想要解除府中那个阵眼的封印,必须用八字纯阴之人的魂魄为祭。而菖兰郡主恰好就是八字纯阴之人,所以宋琛才将她魂魄封入井中。你说,此事真的只是巧合么?” 穆玄心思何等敏锐,听出她话中深意,一时愣住:“你的意思是?” “当日布下阵法的 分卷阅读250 那位祖师,当是百年难遇的惊世绝艳之才,他定然不会随随便便把五个阵眼扔在五个地方。会不会,每一个阵眼所在地,都有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与之对应。而那个人,就是解开封印的关键。” 穆玄怔忡了片刻,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念头,忽然浮了出来,令他无端心神不宁起来。 若真如此,穆王府的那个阵眼,对应的又是谁的生辰八字? 正出神,外面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海雪的声音响了起来:“世子,郡主,宫中来了旨意,让世子和郡主立刻进宫。” 122、大结局(下) ... “咳咳咳……” 承清殿内, 惠明帝强撑着病体坐在御案后,不住的掩唇低咳。短短数日,他鬓角竟生出许多白发, 面色也显露出明显的疲惫。 灵樱长公主亲自将煮好的汤药端到案上, 然后绕至御案后, 动作轻柔且耐心的为皇帝抚着背部,道:“陛下正值盛年,就算国事再重,也应当保重身体。早知坐在这个位置上如此辛苦,当年, 我就不帮你争了。” 惠明帝笑了, 又咳了几声, 道:“这样的话, 也就阿姊敢与我说。” 他望着御案上那碗漾着热气的汤药,忽然道:“我倒真有些想念阿姊煮的山楂茶了。那味道,只有阿姊和母亲能煮出来,旁人煮的都不像。” 提起生母阮妃, 灵樱长公主眉间也浮现出回忆之色, 嘴角一弯,笑道:“以前一到夏日, 母妃总是在宫里煮山楂茶, 除了送人的,便分给宫人们避暑。你最能喝,三大碗都不够。” 惠明帝仿佛透过药碗内乌黑的汤汁看到了那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 眼中渐渐闪出泪星:“阿姊,你可知,朕有多想念那时候的日子,有多想念母妃。” 灵樱长公主眼里也冒出了泪星。 “可苍天何其不公,母妃那样温婉美丽的女子,竟会是鬼族人……” 惠明帝眼眶骤然红了,泪刷刷就流了出来。 “还是个奸细……” 惠明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虽然极力隐忍着,身体还是剧烈颤抖起来:“朕恨害死母妃的元凶,却更恨鬼族人。是他们把母妃当做一颗棋子安插在这深宫之中,利用她,逼迫她,最后,还抛弃了她。” “若不是摄魂铃,就算那废后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逼死母妃。阿姊,你能明白,朕心中的这股恨么?有时候,朕简直恨不得把身体里的血全部放干,彻底洗刷掉那一半可耻的血脉。多么可怕的诅咒。朕只要一想到,以后朕的子孙身上都要背负这个耻辱,大邺朝江山社稷都要烙着这份耻辱,便忍不住想要发疯,想要杀尽天下鬼族人。” “这也是,朕为什么容不下公输一族的原因!” “现在阿姊让朕为公输一族翻案,不就是往朕的心口上捅刀子么?” 灵樱长公主眼里也流出了泪。 “我知道,我的请求令陛下为难了。只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以母妃的聪慧,当年为何会甘心居于冷宫而不鸣冤自救。她若反抗,无人能拦得住。” 惠明帝像是个迷路的孩子,抬起脸,茫然的望着前方。 “母妃不是害怕被废后揭露鬼族人身份,而是怕她的一双儿女会因为这个身份永远抬不起头来。 所以,她才会忍辱负重,甘居冷宫那么多年,受尽那废后折磨。所以,陛下才有机会在皇位之争中赢得人心。母妃是鬼族人不假,可最后,在自由和骨肉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母妃……” 惠明帝压抑着哭了出来。 灵樱长公主也掉过头默默流泪。好久,才哽咽着声音道:“我求陛下为公输一族翻案,也只是为了自己胸中那颗如母妃当年一般的拳拳慈母之心而已。” “朕自然知道,阿姊都是为了玄儿。可这桩案子牵连太大,一旦翻案,将引起何等轩然大波,世人又会如何看朕,阿姊可想过?” 说完,惠明帝又剧烈的咳了起来。 灵樱长公主捧起那碗药,先盯着皇帝喝完了,才道:“公输家想要的只是一个清白而已。至于如何翻,牵扯到谁,自然由陛下决定。换言之,世人关注的都只是结果,真相究竟如何,过程究竟怎样,又有谁会在意?” “若查对方向,此案或许还会成为陛下手里的一把刀。” 惠明帝怔了一瞬:“阿姐的意思是……” 灵樱长公主牵了牵嘴角,道:“灵樱在这世上的牵挂,一是一双儿女,其次就是为母妃报仇雪恨。当年陷害母妃的那一府余孽,陛下不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斩草除根么?如今宋琛出了这档子事,若趁热打铁,再查出些他暗害忠良的证据,东平侯府便永无翻身之 分卷阅读251 日。” 惠明帝隐约意识到什么,神经骤然一紧:“这的确是个好机会。只是,什么牵挂不牵挂的,阿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 皇宫,西苑,长信宫。 太子刘安披头散发的跪爬至惠明帝脚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父皇,父皇明鉴,这都是栽赃陷害!儿臣根本不认识那宋琛。一定是穆玄,一定他故意设计害儿臣!” 惠明帝眼中悲痛与失望交织,用力从袖中掷出两份证词,劈头扔到太子头顶:“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就算宋琛诬陷你,那个东宫的影卫也会是假的么!” “朕的颜面!大邺朝的颜面!都让你这孽障给丢尽了。你敢如此肆意妄为,不过是仗着朕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废储么?” 刘安一下子愣在那里,震惊的望着皇帝。好久,他才如梦初醒般,也不去捡那两份证词,跪爬几步,两目惶惶的抱住皇帝大腿,用力摇头:“不,不,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求父皇饶过儿臣这次吧!” 说罢,便一下又一下,用力往地上磕着头。直磕得额上鲜血横流。 惠明帝好悲哀的望着这个独子,心痛如绞的长叹:“现在才知道错,晚了。宋琛当众罗网,此事已然闹得沸沸扬扬,就是朕有心保你,也保不住了!” “父皇!” 刘安仰起头,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长泪纵横。 “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般残忍!明明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可你却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穆玄。凭什么!就因为我身上和您一样,流着那可耻的血脉吗!” 惠明帝像是被人当众往脸上打了一耳光,目光颤抖的望着刘安吼道:“你放肆!” 吼完这句,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你明明知道,朕最恨的就是鬼族人,为何还要和鬼族人去勾结?!回答朕!” “哈哈,哈哈……” 刘安狂笑了起来,忽然目眦欲裂的盯着惠明帝:“因为我恨你,恨你从小冷落我,疏远我,厌恶我。只要能让你不高兴,不舒服的事,我都要去做。你可知,我一个人在长信宫过得是什么日子,那些宫人看我这个病秧子时又是什么眼神。你可知,为了变得强大,为了不让你看低,我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做个真正断子绝孙的孤家寡人!” “你你” 惠明帝气急攻心,哇得便喷出一口血来。 “陛下,陛下!” 守在殿外的王福安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皇帝强自站稳,咬牙道:“传、传朕的旨意,太子德行不端,从今日起幽禁于长信宫中闭门思过,无朕旨意,永不得出。” …… “世子,世子妃。陛下正等着你们呢。随老奴进来吧。” 偌大的寒武殿,只有王福安一个人守在外面,眼里含着泪。 穆玄察觉出事态不正常,惊疑不定的问:“公公,陛下他” “世子先别问了。快随老奴进去吧。” 王福安悄悄一抹泪,红着眼道。 穆玄大恸,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从殿门到殿中那张龙床,短短一段距离,穆玄却感觉走了好久好久。 殿内灯火依旧昏昏的,惠明帝形容苍老的躺在床帐内,俨然油尽灯枯之态。 “陛下。” 穆玄扑通跪了下去,泪立刻落了下来。 “别哭。” 惠明帝已没力气起身,只偏过头,慢慢抬起一只手。 穆玄连忙伸出双手,紧握住那只抱过他、教过他习文练武的宽厚手掌。泪如雨下。 “人各有命,寿数天定。把你们叫过来,是有几句要紧话交代。” 即使知道大限将至,惠明帝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他原本就是个温厚的人呀。 “朕一生杀孽太重,上天惩罚朕,让朕三人皆夭折,好不容易活下来一个,还是个无德的。朕虽算不得明君,可也绝不能让这大邺朝的江山毁在朕手里。因而,朕死之后,会留下遗诏,将这大统交到姐夫手中。” “太子再无德,毕竟是朕唯一的骨肉,朕已请求姐夫,留他一条命。就让他在长信宫终老吧。朕最放心的就是你呀。姐夫不像朕,以后,他可能还会有其他孩子。你的性子得学着改改了,万事都要学着圆滑变通,切不可一味倔强。尤其不要事事与你父王对着干。一旦有了君臣之别,父子之情就得 分卷阅读252 往后靠了。” “你母亲有自己的苦衷,她不可能一辈子护着你,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穆玄无声恸哭,已说不出话。 “丫头,你也过来一下。” 皇帝抬起另一只手,朝夭夭招了招。 夭夭在穆玄旁边跪下,犹豫片刻,也伸出双手,握住了皇帝抬起的那只手。 这一刻,望着眼前这个亲自下旨杀她合族三百多人的元凶,她竟如何也恨不起来。高高在上的皇帝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难逃“天命”二字。 皇帝眼里闪出泪星:“好孩子。” “欠你的,朕就不多说了。公输一族的案子,朕已下旨彻查,这两日便会给你一个交代。今日,朕是有件事要求你。” 夭夭垂目道:“陛下请讲。” “太子体内,有你半颗元丹。若失了这半颗元丹,他会丢掉性命。朕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恳求你,留他一条命。” “至于另外半颗元丹,在东平侯府宋琼华体内,朕会给你取来。望你原谅朕的私心。” 夭夭一愣,好半晌,笑出了声。同时,泪水也似断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了下来。 “朕知道,这难为你了。可身为父亲,朕别无选择” “我答应陛下。” 夭夭用力擦干泪,笑着道。 皇帝仿佛终于了了一桩大愿,含泪笑了。 “谢谢你,丫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阵眼的事,灵樱已告诉朕。把那张璇玑符图毁掉吧。有些东西,只烂在你肚子里就可以了。现在涉事者皆已伏罪,这个秘密,再不会泄露出去了。大地之眼,就交给你来守护了。” …… 三日后,惠明帝驾崩,临死前立下遗诏,传位于穆王。 穆王为先帝守灵整整一月,才在群臣拥护下即位,改元惠德。并册立先帝长姊灵樱长公主为后,嫡长子穆玄为太子。另册静姝为夫人,居于蒹葭殿。 惠德帝一生,也只立了这一妃一后而已。 可怪的是,即使被立为皇后,灵樱长公主依旧坚持独居洛阳,连封后大典都没有参加。 …… 蒹葭殿,静姝一身缁衣苏钗,平静的望着眼前的少年:“殿下真想知道真相?” 穆玄一攥拳:“一字不落,全部知道。” 静姝笑了笑,道:“她是一个好母亲。” “殿下猜的也对。大地之眼的每一个阵眼,都不是随便布下的,每一个阵眼所在地,必有与之相匹配的生辰八字。穆王府的阵眼,对应的就是殿下的生辰八字。” “当年,长公主窥破了这个秘密,不惜使用禁术,逆天改命,推迟殿下的出生时辰。可那反噬之力,却在一日日蚕食着她的身体。她必须远离阵眼,才能减弱这种反噬力。” “被反噬的人……能活多久?” “可能一日,也可能一年,也可能十年二十年,天命这东西,谁能说得清呢。” 那日,穆玄在蒹葭殿中木然立了很久,等走出殿门,便像个孩子一般,坐在宫墙下放声痛哭。 直到傍晚时,夭夭寻了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 又两日,姜氏进宫来探望夭夭。 和她一道来的,是当日穆玄从荒山上带回的那满脸刀疤、说不清话的男子。 “他是……平安……” “和你一样,误打误撞借尸还魂,活了下来。” 姜氏一开口,就红了眼眶,掩饰不住的激动。 孟平安望着姜氏,吃吃的笑,满是温柔。 夭夭眼睛一酸,慢慢弯起嘴角,笑了。 临行时,夭夭忽同姜氏道:“夫人,我近日新得了一件宝贝,青云寺的大师说需奉在佛前,潜心以经文念渡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开光。我是没这个耐心的,夫人能否帮帮我?” 姜氏笑道:“这有何难,交给我便是。” 夭夭笑盈盈致谢,从怀中取出一物,赫然是那块锡山暖玉。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