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汉记(下)》 驯汉记(下)第1部分阅读 作品:驯汉记下 作者:典心 男主角:浣纱城 女主角:方舞衣 内容简介: 这男人简直不可理喻 楚狂是最剽悍的将军、最勇猛的战将 但却也是最固执的男人 他成了她的丈夫,霸道的想接管一切 只许她从此留在房内做个“闲”妻“凉”母 当她想抗议时 就卑鄙的吻得她心儿怦怦乱跳…… 女人就非要乖乖听话 在男人身后当个无声的影子吗 哼,大伙儿走着瞧 她倒要看看 在这场婚姻里,到底是谁驯服了谁 正文 第十章 时序入秋,天气渐渐凉了。 一大早,晨雾都还没散,三辆马车停在方府前,织姨穿了件厚绒衣裳,从侧门走出来。被蒙面盗匪抢了后,她休养一阵子,恢复精神后,就整装准备再度前往锦绣城。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闺女,那些盗匪可没吓倒她,浣纱城的绫罗绸缎,还要靠她跟胡商们斡旋呢 “人都齐了” “回织姨,一行十二人,都到了。”马夫回答道。 她点头,提起裙角,踏上马车的阶,还没坐进去,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侧门奔了出来。 “织姨”清脆的声音喊道,跑得有些急。 是舞衣。 织姨诧异地回头,没想到她会出现。“这么早起” “知道你要去锦绣城,特地赶来的。” “你把城主扔在床上” 舞衣淡淡一笑。“我睡在书房里,可没跟他同房。” “你还不肯回房”这对夫妻分房也有一个多月了呢偏偏两人都固执,没人肯低头,全城都瞪大了眼在关心,却没人敢问半句。 “等他答应不出兵了,我就回去。”她耸耸肩,抬头望着织姨。“这趟没押货,所以不怕抢,让我跟去吧” 织姨倏地脸色一变,用力摇头。 “不,你不能去。”虽说不怕抢,但危险还在,她可不能让舞衣涉险。 舞衣没有放弃,握住织姨的手臂,努力说服着。“织姨,货被劫去,这是大事。楚狂准备兴兵,这也是大事,我老留在浣纱城,只怕到时候大事成了错事。”她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非要去锦绣城” “那里胡商最多,我要去问问丝绸的流向,看看是否有人拿了咱们的货在兜售。” “你还是怀疑,抢货的不是山狼” 舞衣咬着唇想了一会儿,慎重地点头。 “织姨,你没听见响箭,对吧” 织姨点头。 “你我都知道,山狼劫货,会有三发响箭。” “如果不是山狼,那又是谁在九山十八涧里抢货”织姨发问。 “那就是我要查的。如果货不是山狼劫的,我不能任楚狂兴兵,滥杀无辜。另外,我更想知道,是谁抢了货,又嫁祸给山狼,想挑起两方的战端。”舞衣严肃地说道,清澈的眼儿闪亮极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想了许多,愈来愈觉得,山狼该是无辜的。以她对山狼的了解,那个倨傲的男人,是十足十的强盗狂匪,可不是畏首畏尾的鸡鸣狗盗之徒,他连抢劫,都敢大剌剌地宣告身分。 再说,山狼也没必要抢货,这些日子以来,山寨里始终衣食无虞啊而他更非贪得无餍之人。 舞衣愈是思考,愈觉得其中有古怪。 “你还是不许去,况且,你相公可也不会让你去涉险。”织姨也知道事关重大,却还是不肯让步。 舞衣嫣然一笑,狡诈地眨了眨眼儿。 “我不去,”她点头微笑,却仍继续往下说。“但,小七去。” 约莫一刻之后,三辆马车出发。队伍里不见舞衣的身影,却多了一人一马。人是个轻装打扮的少年,马是匹高骏的白马,搭着鞍,却没人骑着,只用缰绳绑在马车后头。 少年英姿飒爽,却比姑娘家还漂亮,用一块蓝巾绑着头,露出饱满的额,双眸明亮,唇红齿白。 车队经过九山十八涧,在中途商站小憩后,赶往锦绣城,一路上安然无事。马车进了城,就停在浣纱城设在此处的商号前头,少年率先跳下车来。 商号里的管事迎了出来,看见少年时,诧异地瞪大眼。 “啊──小──” 少年抢着开口。 “是小七。”他拉长了音,特别强调。 “是、是。小七少爷。”管事连声应道,看了织姨一眼。他本以为,今儿个只有织姨要来呢 织姨耸了耸肩膀,无可奈何。“小七少爷是来查事情的。”她可是拦过了,却功败垂成。 管事点了点头,不敢多问,恭敬地站在一旁。前阵子府里办喜事,他许久都不见“小七少爷”出现了,今日特别前来,想必事关重大。 少年拍着白马,侧过身来,先眯眼看了商号半晌,才开口。“丝绸贩售的情况如何” “好得很,货一进城,胡商们就抢着下单子。他们听见风声,知道浣纱城辟道南方,怕货少了,个个都争破头来收购。” 少年满意地点头。“近三旬的市集日里,丝绸价格有大变动吗” “没有。” “知道有哪家大量抛售丝绸吗” 管事想了一会儿,仍是摇头。 拍抚白马的手停了下来,少年侧着脑袋。“那么,可有新卖主” “城南的市集巷里,是来了几个生面孔,卖着一些生丝,说是蜀郡山里来的。” 管事答道。 少年击掌,微微一笑,解开马的缰绳,牵在手上。 “好,咱们先去拜访一些胡商,接着就去市集巷里会会那几个新卖方,看他们卖的,是哪家的生丝。”被劫去的那些货里,可有大半都是生丝呢 织姨皱着眉头,开口说话。“我说,舞衣你──” 少年火速转过身来,竖起食指搁在唇上,嘘了一声。 “织姨,在这儿我是方小七。”仔细一听,那声调有些不自然,跟一般少年的嗓音不同,还刻意压低过。 定睛一瞧,少年的眉目跟舞衣格外相似。其实,不只相似,根本是一模一样。这轻装打扮的少年,原来是女扮男装的舞衣。 为了找出真相,她乾脆改换男装,进锦绣城里探查。这儿不比浣纱城,年轻女子在城内走动,总是会招来异样的眼光。再说,换上男装,也能让织姨安心些,毕竟在人群中,一个少年,可比一个姑娘来得安全。 这真是件荒谬的事,不过就是改变装扮罢了,竟能有全然不同的待遇。 舞衣抚了抚头上的蓝巾,确定刻意梳成的少年发型没有散开。她回过头,对着管事吩咐。 “等会儿去市集巷时,让织姨坐轿,我就骑马过去。”这里人潮群聚,她准备离人群远一些时再上马。 管事点头,不敢怠慢,立刻去处理了。 舞衣转过身,牵着马往胡商群聚的客栈走去。她没有察觉,一双锐利的鹰眸,隔着市集上的人潮,正默默注视她。 是楚狂。 打从舞衣踏出书房,楚狂就醒了。 晨间府里安静,他认得出她的脚步声。 他走出卧房,跟在后头,步履无声无息,更没有被舞衣发现。 只见她跟织姨谈了一会儿,露出慧黠的笑,接着就奔回书房里,一刻后再踏出书房,已经换成少年的打扮。她行色匆匆,先到马厩牵马,还顺手拿了他搁在墙边的鞍,接着才跳上等待的马车。 楚狂又等了一个时辰左右,才策马离开方府,循着马车离去的轮痕追去,打算亲自瞧瞧,她到底又在玩什么把戏。 骏马狂奔,快如流星,楚狂没花费多少精神,就跟上舞衣的车队,远远的跟着,一路跟进了锦绣城。 他将马拴在两条街外,暗中跟踪着舞衣。男装打扮的她,有着迥异于女装的灵活矫健,就连牵马的姿态,都格外熟练,那匹马儿在她手上既乖又驯。 跟在她后头的,是方家的软轿,织姨坐在上头,沿路对着鞠躬哈腰的商家们点头微笑。 一行人走进一家客栈,胡商立刻热络地迎出来,将方家的人请到厢房里,急着要向织姨下单子买丝绸。舞衣则是坐在一旁静静聆听,偶尔用眼神传达意见。 楚狂坐在隐蔽处,要了两斤白乾,面无表情,照例是仰头一饮,酒碗就见了底。 正在客栈里摆着龙门阵的闲人,看见方家的人马,立刻转了话题,舞衣坐得远,什么都没听见。倒是坐在角落的楚狂,一字不差的全听进耳里去了。 “方家前阵子不是被抢了吗”一个蓝袍的男人,压低了声量说。 “才三十车的货,影响得了多少跟浣纱城整年的货量比起来,根本是九牛一毛。”另一个黄袍的男人哼笑道。 “那倒也是。”全桌的人纷纷点头。 “那盗匪也笨到家了,不知道方家这会儿可是惹不起的呐”有人又说。 “怎么说” “前不久,方舞衣嫁给了黑衫军的头子,几百名彪形大汉,全成了浣纱城的护卫军。” 众人诧异地低呼,困惑地互望一眼。 “啊,她嫁的不是南陵王” 南陵王 这三个字,让锐利的黑眸瞬间眯紧。楚狂极为缓慢地偏过头,眸光扫向邻桌。 四个人仍是浑然不觉,兀自闲聊。 “不,她嫁的是个北方男人,是个蛮子。” 眯紧的黑眸里,迸出火焰。 “方舞衣怎会抛下南陵王嫁了个只懂打仗的鲁男子”有人发问,没发现左方不远处,一只握杯的黝黑大手,缓缓的收紧。 “会不会是逼婚” “不可能,要是能逼,南陵王还用得着耗上这些年吗” “我倒有听说,是方肆的意思。” “方肆那家伙不是嗝了”那人伸出食指,往下一勾。 “似乎是留了遗嘱。” 黄袍男人举起手,用夸张的手势,将杯子放下,吸引同伴的注意力。“无论如何,方家有了这新姑爷,真可说是如虎添翼。” 原本紧抿的薄唇,听见这句明显的恭维,才逐渐软化。黑眸中的愠怒,也淡去几分。 如虎添翼 楚狂微笑着,对这项赞誉很是满意。 那人却还有下文,继续补充:“想想,一只母老虎添了翅膀,多可怕的一件事。” 好不容易出现的笑容,又转为僵硬,连浓眉也拧了起来。 搞了半天,天下人较瞩目的,是他的妻子,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反倒成了附属品她到底有什么能耐,连邻城的男人提起她,也推崇备至 更重要的是,那个该死的南陵王又是谁 厢房里传来马蚤动,织姨起身告辞,胡商们不敢怠慢,一路送到客栈外。 楚狂不动声色,默默观察着舞衣。她始终低着头,视线不跟四周的人接触,等到胡商们都离开了,小脑袋才抬了起来,两道柳眉紧紧蹙着,彷佛正在思考着。 他隔着窗棂,冷眼望着她。 舞衣压根儿没有察觉,她的脑子努力在转动,思索着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胡商们都说,城内丝绸量没有增加,更没有任何人瞧见那些被抢的丝绸。那些货品,就像平空消失了似的。 这就怪了,盗匪抢了丝绸,不拿来贩卖,难道全堆在家里自个儿用她愈想愈觉得怪异,对山狼的怀疑就更少。 但是,这些蛛丝马迹并不足以证明山狼的清白,要是她向楚狂提起,他说不定会更火大,质问她为什么非要力保一个山贼。 想起丈夫的固执,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楚狂的确正直、的确刚正不阿,但是有些时候,他烈火般的脾气还真教人生气,那颗石头脑袋硬极了,简直是冥顽不灵。她既生气又无奈,不肯跟他同房,一来是想气气他,一来也是知道,他要是再吻她、摸她,她的坚持就会瓦解。 淡淡的绯色刷上双颊,让男装打扮的舞衣看来更是俊美,几个路过的姑娘家全看得眼发直,险些要跌跤。 舞衣甩甩头,让脑子冷静一些。不行,她不能再想他,眼前有正事要办呢 “织姨,你先回商号里去歇着。”她吩咐道,举手示意轿夫起轿。 “你呢”织姨问,神情中也有几分倦色。从早奔波到现在,她的确有些累了。 “我到市集巷里去看看。”她必须找到证据,才能取信于楚狂,否则他绝不会打消出兵的主意。 舞衣实在不懂,男人为什么老是爱打仗很多事情只消用说的就能消弭,根本不需动刀动枪。 织姨皱眉。“让管事跟你一块儿去。” “不,人多碍事,别打草惊蛇。”舞衣摇头。 “我不放心。” 舞衣微笑。“织姨,你是怎么了市集巷我可是早就摸熟了,哪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织姨点点头,眉头仍没有松开。是知道舞衣跟一般女子不同,能保护自己,但是她将舞衣当自个儿孩子,是因为关心,所以担心,这孩子可是她的心头肉呢 舞衣牵出马,单膝入镫,只一个动作,就俐落地翻上马背,略嫌瘦薄的身子在骏马上坐得稳稳的。 “管事,你们先走,我一个时辰后就会回去。”她交代着,一面牵起缰绳。马儿不安地踢着腿,耸动肩膀,她轻拍马背安抚着。 “是。”管事点头,指挥着轿夫往商号走去。 她目送轿子离去,目光掉向市集巷,身下的白马勉强走了几步,高健的身躯却在蠢动,昂首喷着气。 “怎么了”舞衣皱眉,拍拍马鬃,扯起缰绳,命令马儿继续前进。 不知为什么,白马今日特别暴躁,跟以往温驯的性子截然不同,每走上一步,鼻息就重上一分,嘶鸣声也有些不对劲。她必须费尽力气,才能勉强握住缰绳。 会是蹄受了伤,或是蹄铁间卡进石子吗 这匹白马受过严密的训练,要不是受到巨大的痛苦,不会这么不听话的。 她松开一边的缰绳,灵活地侧移身子,想看看马蹄有无异状,整个人的重量,于是全落在同一边。就在同一瞬间,她敏感地察觉,有某种东西穿刺过厚厚的马鞍,顶在她的臀儿跟马背之间 糟糕 脑子里刚闪过这句话,白马就陡然人立起来,发出高昂的痛嘶,接着就像发了狂似的,撒开四蹄,没命地往前奔去。 市集上顿时响起惊叫声,人人争相走避,就怕遭殃。被那疯马一撞,就算不死也要残。 马儿乱嘶乱蹦,一迳挣扎,缰绳乱甩,缠住舞衣的右手,打了好几个结,她不论怎么努力都解不开。 “停下来”她高声喊道,却徒劳无功。 风声在耳边呼啸,舞衣咬紧牙关,俯低了身子。 墙边突出的梧桐树,有着极硬的枝枒。马儿急奔,树枝刮过她的肩膀,带来一阵刺痛。 “啊──”她想压抑,但实在太痛,低喊还是逸出唇边。 速度太快,舞衣绷紧全身的肌肉,攀住马背。 白马盲目乱闯,践踏锦绣城里的摊子,只要挡着路的一律被踩得稀巴烂,无一幸免。所经之处,摊主哀鸣声、咒骂声四起。 她的身躯左移,勉强挂在马鞍边缘,情势惊险。剧烈的震汤,撞得她骨头发疼,甚至无法呼吸,原本绑在头上的蓝巾早掉了,一头乌亮的青丝散在风里,衬得小脸更加雪白。 喧闹的声音惊动了正要离去的织姨,那顶轿子又转了个方向。眼前的景况,让她吓得几乎昏倒。 “舞衣,快下马”织姨奔出轿子,一面呼喊着,心急如焚,一颗心提到了喉间,只差没蹦出来。 以这种速度被扔下马,舞衣的四肢百骸肯定都要散了,再说,右手被缠住,真要被甩下去,只怕那只手也要断了。 织姨边跑边跌,就连见多大风大浪的她,此刻也急得快哭出来。 天呐谁来救救她的舞衣啊 在疾驰的马背上颠得头晕的舞衣,从靴子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咬紧牙关,伸直双臂,用小刀割着皮革,想割开这条要命的绳索。 过度用力,肌肉从酸麻转为剧烈疼痛,汗水沿着额间滑落,滴进眼睛里。 “断啊,快断啊”她低语着,眼睫颤抖,却不敢眨眼。 马匹乱蹬,一个跳跃之间,左手一滑,刀锋在手背上划了道血口子,鲜血迅速涌出。 痛 舞衣全身一紧,疼得冷汗直流。鲜血湿滑,她更难握住刀柄 全城的人都束手无策时,急促的马蹄声逼进,另一匹更高骏的黑马奔来,速度奇快无比。只一眨眼的时间,黑马如风驰电掣,瞬间已赶至前头,挡住白马的去路。 白马癫狂,前蹄乱踏,对黑马视若无睹,仍是一味地往前冲。 全城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眼睁睁看着那黑马上的男人,冷眼看着迎面冲来的白马。 老天这要是正面撞上,非两败俱伤不可。 楚狂冷着一双眼,不闪不躲不避。他缓慢地抽出长剑,神情跟刀锋一样冰冷。 白马狂奔着,昂首嘶鸣,在即将撞上黑马的瞬间,气势顿减,猛然停住,前蹄惊险地高举。马背上的人儿,早已被甩得七荤八素,眼儿紧紧闭着。 当马匹人立时,她整个人被甩出马鞍,只剩细瘦的右手臂还被绑在马上。 倏地,银光一闪。 楚狂的刀法奇快,觑了个时机出刀。那一刀,精准地截断马缰。 “啊” 惊慌的尖叫声响起,舞衣像个纸扎的娃娃似的,整个人腾空飞起,被强大的力道甩得老远。她肺里的空气,全被巨大的力量挤得精光。 唉,真是糟糕,难道才刚新婚,她就要香消玉殒了 不行不行,那楚狂岂不成了鳏夫 风声在耳畔呼啸,舞衣卖力地尖叫,双眼闭得紧紧的,就等着被摔在坚硬的墙上,或地上── 咚的一声,她着地了 剧痛没来报到,炙热的体温跟暖暖的气息倒是把她包得好好的。她脑子转得快,立刻知道,是有人见义勇为,抱住了她,救了她一条小命。 “还好吗”那人问道,口气、神情都很冷淡。 “没──咳咳──没事──”她本能地回答,抬头想瞧瞧救命恩人的真面目。 呃,这恩公长得跟她家夫君格外相似呢 滴溜溜的眼儿,从那不羁的黑发,看到严酷的俊脸,接着落在那双紧皱的浓眉上,来回瞧了几次。 啊,不是相似,这人根本就是楚狂啊,她认得他皱眉的模样,那是他最常对她露出的表情 恍然大悟的表情,很快的转为惊恐。舞衣心儿狂跳,没勇气看他,小脑袋垂到胸口,不敢问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织姨气喘吁吁地奔来,扑向楚狂怀里的舞衣,脸色十分苍白。 “舞衣舞衣”她连声呼唤,握住舞衣的双手不断颤抖着,被先前的意外吓坏了。 “织姨,我没事了。”舞衣轻声说道,从楚狂的怀中滑下,用力拥抱织姨,想起方才的惊险,两人都忍不住颤抖,余悸犹存。 “那匹该死的畜牲,竟疯癫了,我非让人宰了它不可”织姨恨恨地说道,拿出丝绢,仔细地为舞衣包扎止血。 好在楚狂及时出现,否则舞衣非死即伤。刚刚情况太惊险,全锦绣城只怕也没人有胆量出手相救,就算有那胆量,也肯定没那身手。 舞衣又抱了织姨一会儿,才回头看向白马。 打从她被甩下马背后,马儿立刻转为温驯,不再撒蹄狂奔,反倒停在一旁,垂着头直喘气,细瘦的四肢都在颤抖着。 “有问题。”楚狂淡淡地说道。 舞衣眨了眨眼儿。“什么” “它的背。” 她的视线瞟了过去,瞬间倒抽一口气。只见马背上的皮鞍半斜,露出赤裸的马背,上头布满了血迹,血肉模糊,令人惨不忍睹。 这就是马儿发狂的原因吗那些伤口都好严重,难以想像,它是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疼痛。 楚狂大步走了过去,拍抚恐惧不已的马儿,接着在模糊的伤处,挑出一枚沾着血的黑色物体。 “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道,直觉的知道,这东西肯定跟马匹的暴动脱离不了关系。 “是铁芒刺。”他回答,从容收起“证物”。 “交给我。” “不。” 舞衣蹙起眉头。 “为什么”她急着想知道,铁芒刺为何会出现在马鞍内衬上,他却表现得不慌不忙。 “你有别的事要忙。”楚狂简单地说道,往自个儿的黑马走去。 她亦步亦趋,怀疑他表面看似冷静,其实已经被吓傻了。要不,他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她听得一头雾水。 “我有什么事情要忙”她耐着性子问道,克制着去抢那铁芒刺的冲动。一来,她不想让锦绣城的人看笑话;二来,她也心知肚明,知道自个儿抢不过他。 他走到了黑马旁,才缓缓转过身来,直视着身后的小女人,嘴角扬起危险的弧度,那模样十分狰狞,只有她才知道,他正极力压抑着胸中的狂怒。 “你必须忙着给我许多解释。”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迸出凶狠的光芒。 舞衣看入那双冷戾阴鸷的黑眸,吓得连退数步,脑子一片空白,只浮现两个斗大的字──完了 第十一章 马蹄声先在大门前停下,接着细碎的脚步声,一路从门前响到门内,还伴随急促的喘息声。 身为方家前任小姐、现任夫人的舞衣,一脸惊慌地逃窜着。她跳下马,不敢回头看楚狂,立刻奔跑进内院,穿过回廊,快得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他在锦绣城放过她,并不代表不再追究,而是打算回方府后,再好好的“逼供”。 因为自知理亏,她跑得特别快。不敢妄想能逃得掉,但至少让她当一会儿的缩头乌龟,躲一时算一时。她虽然爱看他生气时的俊脸,但是他此刻的心情,可不是“生气”两字能形容的。 想也知道,楚狂肯定是气炸了。先前共乘一骑时,她抬头偷瞄了一眼,发现他的表情狰狞极了。 她边跑边喘,跑向书房时,刚好看见喜姨站在回廊上,手中提着药箱。 “喜姨,救我”舞衣高声嚷着,脚步不停地奔进书房里,用颤抖的手把门锁上。 老天,这个锁能挡得了他多久 只是一晃眼的时间,脚步声伴随着巨大的吼叫声响起。 “方舞衣”楚狂咆哮着,吼着她的闺名,忘了替她冠夫姓。 他大步踱到房前,瞪着挡路的女人。 “她不想见你。”喜姨谨守托付,纤瘦的身子挡在门前,毫不畏惧地仰头瞪回去。 “让开”他不耐地吼道。 “不。”喜姨冷眼看着他。“你可以打我,打到我伤了、死了都行,不过我不会离开。” “我不打女人。”他沈下脸来。 “那就别想过去。”她冷笑,存心让他进退两难。 楚狂眯起眼睛,瞪着眼前的美丽妇人。半晌之后,他才开口。 “烈叔。”他没有回头,口吻平淡。 一阵风卷进门廊,伴随黑色身影。北海烈像鬼魅般突然出现,站立在门廊上,跟楚狂同样高大慑人。 “交给我。”北海烈淡淡地说道,视线盯着喜姨。 楚狂点头,绕步经过妇人。 “你不准啊”喜姨想踏步上前,阻止楚狂进书房,但双脚还没踏出去,她整个人就陡然腾空,被巨大的力量往后拖去。 她被揣进一个宽阔的胸膛,灼热的温度,包围了她的背,那人的手臂,圈住她的腰 北海烈竟然抱住她 少了挡路者的楚狂提掌运劲,只是一挥手,就震碎整扇门,上好的杉木震成碎片,木屑乱飞。他跨步进门时,舞衣的高声尖叫从里头传来。 “喜姨,喜姨,快救我,快啊”舞衣一边尖叫,一边在屋子里乱绕乱跑。 门外的喜姨心急如焚,却自顾不暇,被北海烈抱得牢牢的。 “放开我,你你放开我”她连声说道,双手握拳,不断地打着这高大的男人,直到双手都发疼了,他却还文风不动。 “我不放。”北海烈说道,单手环住她的腰。“别去打扰,他们有事要谈。”他的黑眸明亮,靠得她好近好近。 那样的目光,打从他入城后,总是追逐着她,像猎人般想把她逼到角落。她咬紧了牙,不肯看他,却没办法阻止他看她。 喜姨握起双拳,偏过头去。 屋里又传来尖叫声,还伴随着桌椅被踹翻的声音。 “过来”楚狂的吼叫,即使隔着门,声量还是那么惊人。 喜姨全身紧绷。“放开我,我不能让他打舞衣。”她挣扎着。 “他不打女人。” “谎言那都是谎言,他一定会打她的。”她不能让楚狂打舞衣,那会好痛好痛,男人的拳,那么的重,就算不能致命,也会受重伤 北海烈注视她半晌,面无表情,只有双眸变得阴骘黝暗。 “哪个男人这么打过你”他轻声问道,眼中闪过暴戾的杀气。一想到有人曾经打过她,愤怒立刻像野火般旺盛燃烧着。即使在战场上,他都不曾这么想杀死一个人。 喜姨脸色一白,咬紧红唇,用力推开北海烈。她没有回答,匆促地逃开,脚步凌乱,甚至不敢回头,压根儿把舞衣的事给忘了。 北海烈没有迟疑,锐利的视线没有移开,望着那秀丽的背影,跨步追了上去。 屋内,一片凌乱。 一男一女,隔着一张桌子在绕圈圈。 “过来”楚狂吼道,伸手要抓她。 舞衣手脚灵活,像头小鹿儿,见他伸出手,立刻拔腿就闪,绕到圆桌的另一边。 楚狂怒不可遏,又要抓她。但隔着圆桌,他往左,她就绕到右边;他往右,她就溜到左边。 “不许动你给我站住。”他咆哮道。 “不要。”她小声地回答。 “为什么” “你在生气。”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从一默数到十。“我没有。” “说谎。”她指控。还说没生气,他头顶都快冒烟了。 楚狂脸色一沉。 “说谎的人不是我。”他意有所指,锐利的视线溜过她一身凌乱的男装。她的男装扮相虽然巧妙,却压根儿没瞒过他的眼睛。 女人很难欺骗丈夫,毕竟,他对舞衣的身体太过熟悉,就算她改换男装,欺瞒所有人,他还是能一眼看穿。 “为什么要穿男装出城”楚狂质问。 “我想去调查丝绸的流向。”她说道,只瞧见他的眉头愈锁愈紧。 “为什么不让方小七去”他记得,货量方面的监控,是由方家的老么负责。 “晤他”小脑袋愈垂愈低,声音也愈来愈小。 舞衣的心儿七上八下的,手心也直冒汗,话都含在嘴里,好难说出口。迟早都必须坦白,但她没想到,坦承欺骗了他,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 被逮着男装的模样,就已注定她必须吐实。否则,以他的精明,也能很快揭穿她那一层又一层的计谋。 要是让他自个儿猜出来,她的欺“君”之罪就更重了 “他人呢”楚狂双手插腰,瞪着她的头顶。 她咬咬唇,深吸一口气。 好,豁出去了 “呃,其实,我娘还没生。” 好大声的抽气声。 楚狂全身僵凝,连呼吸都停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缓慢地开口。 “什么意思”他轻柔地问。 她缩着脖子,不敢看他。“其实,我、我、嗯其实,我没有弟弟。”她慢吞吞地说道。 黑眸眯了起来,闪动危险的光芒。 “没有弟弟”他的声音更轻柔了。 “呃,没有。” 他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 “方小七其实就是你假扮的你假扮男装,去跟胡商谈判、去规划商道,甚至去山寨里送食物”他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最后那几个字,已是惊人的咆哮。 “基本上嗯其实嗯那都是我”舞衣小小声地承认。 这次,咆哮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她站在原地,被他吼得耳朵有些疼。其实,她心里好想逃走,却又不得不怀疑,这会儿就算是躲进地底去,楚狂也会把她挖出来,坚持问个清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起这类事情的”楚狂握紧拳头,克制着摇晃妻子的冲动。看样子,这次肯定不是初犯,她的胆大妄为由来已久,说不定三不五时就会改换男装,出城去管闲事。 “唔。”她想了一会儿。“好几年前就开始了。” 黑雾在楚狂眼前飘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昏厥了。 “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他“字一句地问,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 该死这笨女人难道不知道,这举止有多危险吗 舞衣缩了缩脖子,仍没有抬头。 “我也是无可奈何的,谁教城外的男人们只肯跟男人谈生意,方家这一代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没有男丁。为了城民的生计,我只能出此下策。”无论如何,她绝不让自个儿的城民饿肚子 他浓眉一皱,张口又想骂人 等等 没有男丁 一抹灵光闪过脑海,穿透了愤怒,像记响雷似的,轰的打在脑子里。他顿时瞪大双眼,先是全身僵硬,接着所有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嘎嘎作响。 没有男丁 天啊 “那也是你。”他喃喃说道。惊吓过度,他甚至忘了要生气。 她抬起头来,不明白楚狂为何突然脸色苍白,像是遭受重大打击。如雷的咆哮声消失,高大的身躯此刻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她立刻绕过桌子,扶他坐下,还体贴地拿起孙子兵法替他扇风。 黝黑深暗的双眸,掉回她脸上,仔细地搜寻再搜寻,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舞衣眨了眨眼儿,不知该看哪里。他的目光那么专注,她被看得有些羞赧,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怎么了”她问,不明白他的怒火为何突然灭了。 楚狂注视着她,双手握住那纤细的肩膀。“根本没有什么哥哥,那也是你。”他极为缓慢地说道,所有蛛丝马迹全部串连起来,谜团全解开了 方肆没死 不、不,该说,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方肆这个人。 那全是舞衣,不论是上战场的方肆,或是跟胡商谈判的方小七,全都是她假扮的,为了应付那些不把女人当一回事的男人,于是她女扮男装。 难怪墓是空的、难怪祠堂里没有方肆的牌位、难怪她并没有哀伤、难怪浣纱城死了个城主,却半点也不受影响。方肆像是平空消失了般,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曾存在过。 舞衣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吭,直接默认。 震惊还没过去,楚狂随即想起更可怕的事。 “你上战场去”他高声咆哮。 她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想掐死她。 楚狂发誓,只要双手停止颤抖,他就要掐死她 难怪,他总是觉得,这个美丽的小妻子似乎藏着某些秘密,她优雅清丽,却有着连男人都自叹弗如的勇气,半点不让须眉。她先前就见过他,所以当他赶来浣纱城时,她能轻易地认出他。 黑眸紧闭了半晌,努力想接受这令人惊愕的事实,一会儿后才又睁开。 “那封信呢是谁寄出的”他问道。 “我写好,请人重誊过的。”舞衣据实以告,不再隐瞒。 楚狂注视着她,黑眸闪耀如星。 “为什么是我”她拥有美貌、财富,甚至还有着过度优秀的才能,凭这些条件,她能够选择更优秀的男人。 他是个军人,只懂带兵打仗,除了战争之外,什么都不懂。两人的差距犹如一天一地,她为什么选择了他 她粉脸一红,却仍注视着他,没有转移视线。 “你在战场上救过我。”舞衣清晰地说道,笔直地看入他的双眼。 战争期间,她假扮方肆入军营,贡献出不少计谋,全军没多久就对她倚重有加。但树大招风,每次战役时,蛮族们挥舞着刀,全争着要砍她的脑袋。 惊险的战争期间,楚狂不止一次救过她,有好几次甚至还为了她而受伤。 在那时,她的心就已悄悄偏向他,却还必须苦苦压抑,怕他误会,以为“方肆”有断袖之癖。 “就因为这样”楚狂皱起眉头。那对他来说,可不算个理由。 “这样就足够了。你的言行已让我知道,你是良将,是好人。”那些方肆的言论,其实都是她的真心话。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浓眉深锁着。 这场婚姻不是</br></br> 驯汉记(下)第2部分阅读 兄长的主意,而是舞衣自己决定的。 姑娘家自个儿择婿,这传出去可是礼法不容的丑事,但他却该死的高兴,她选择了他。 “你就不怕错看了我”楚狂问道。 “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打从出生就被锁在家中的女人,我有能力分辨,哪个人对我而言是特别的。”她的粉脸嫣红,纵然胆识过人,但到底脸皮薄了些,对他说出这些话,可费了她不少勇气。 二十年前,父亲去世后,浣纱城就由女人当家。舞衣是在一群女人的教导下长大的,那些女人教导她、呵护她,不让世俗的偏见蚕食她的自尊。 她跟其他女人都不同,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勇敢而不怯懦,不以身为女人为耻。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更懂得去全力争取。 就连丈夫,也是她自个儿挑的。 楚狂缓慢地伸出手,扣住她的下颚,目光在小脸上游走着,锐利的眼神,在看着她时逐渐软化。 “你生气了吗”她开口问道。 他摇头。 对于舞衣的欺骗,他只是震惊,并不是愤怒。她的独特,反倒跟以往一样,取悦了他。 这就是她需索公平的原因吗除了身为女子,她的才智跟能力,全令人刮目相看。甚至就因为她是个女人,他更不得不承认,她比其他男人更值得他敬佩。 他的舞衣、他的妻子,竟是如此的不同 “过来。”他淡淡地说道。 她睁大清澈的眼儿,毫不怀疑地走过去。离那伟岸的身躯还差几步路时,腰间一紧,纤足陡然腾空 楚狂单手一提,轻易就将她抱进怀里。 “啊”她低呼一声,连忙伸出双手圈住他的颈子,娇小的身子安稳地坐在他大腿上,两人靠得好近。 “我该为了你的欺骗,好好地惩罚你。”他低头嘶声说道,热烫的气息吹拂过她的发梢。 “你说过不打女人的。”舞衣的双手玩弄着他的发尾,察觉到他不再生气,她也松懈下来,红唇上噙着笑。 浓眉一扬,他觑着她,眼中火焰燎原。 “惩罚你,有其他的方法。”他倾下身,黑眸注视着她,张口咬住她的一络发,轻轻啃着,眸光深幽黝亮。 舞衣心口一热,连忙转过头去,压根儿不敢问,他打算用什么方法“惩罚”她。仅是他的目光,就让她酥软不已,倘若他真的动手,她 “那么,你愿意将山狼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吗”她急着改变话题。 他挑眉。“你还是想插手” “你知道我有能力插手。”她打赌,他不会拒绝。 他太过刚正不阿,一旦承认她的能力后,是无法拒绝她插手的。她挑的男人没有错,他的确懂得何谓“公平”。 “你打算怎么做”楚狂皱起眉头,尝试跟她讨论,不再立刻否定她。 “先派人明察暗访,看看在锦绣城里卖生丝的人,跟抢案有无关连。另外,也派些人去九山十八涧,探探山狼最近的行径。”她仔细地说道,早将细节全盘计划妥当。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张发亮的小脸蛋。 她的思虑周详,就算他想阻止,只怕她也会化明为暗,偷偷进行。 唉,他是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如果我答应,你会让我掌握你的行动”楚狂问道。与其让她偷偷摸摸地进行,发生类似今日的惊险状况,不如点头答应,也好时时盯着她。 舞衣用力点头,露出绝美的笑容,看着一脸凝重的丈夫。 “当然。” “一有危险,记得交由我处理。”他叮嘱。 “好。” “不许私自行动。”他又说。 “好。”她再度爽快地答应,然后看着他,等着他再开出其他条件。 他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舞衣笑得更美,伸手轻抚着他方正的下颚,娇俏地啄吻着他。“那么,夫君同意,将所有事情先交给我处理”她靠在他颈边,重温耳鬓厮磨的亲昵。 楚狂看着她,一声不吭,首次有着束手无策的感觉。 他无法拒绝她。 楚狂凝重的表情,一直维持到晚膳时分。 当春步端上一盆淡薄如水的清粥时,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巨掌抡拳,重重往桌上敲去。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大厅里除了城主夫妇,还坐着秦不换、夏家兄弟等人,以及十二帐帐主,唯独少了北海烈的身影。 “这是什么鬼东西”楚狂的吼叫声传遍方府,春步习以为常,放下清粥后立刻闪人。 “清粥啊,夫君都喝了个把月了,难道还不知道”舞衣面带微笑。 在书房内达成协议后,她答应搬回卧房。楚狂原本想跟着她回房,但秦不换临时来找人,要商量派人去接他妹妹的事情。他臭着一张脸,不情愿地放开她,这才离开。 她回房里沐浴,绾起青丝,换回女装。手腕上有着擦伤,她差人去向喜姨讨些药膏,那人在府内绕了一圈,却回来通报,说是到处都找不着喜姨。 舞衣无暇多想,换好衣裳后就直奔厨房,忙着打点今晚的事。 但,楚狂可不管她下午时忙了啥事情。此刻他坐在那儿,握紧拳头,正对着那盆清粥横眉竖眼。 “为什么今晚吃的还是这些东西”他愠怒地问,视线扫过花生米跟几条瘦小的酱菜,火气更旺。 本以为达成协议后,清粥小菜就此绝迹,哪里知道今晚在餐桌上又让他遇上了,一肚子的馋虫失望得狂叫不已。 舞衣好整以暇,保持微笑。“夫君还没亲口允诺,在我查出实情前,不对九山十八涧出兵。” 他瞪着她,冷冷地开口。 “那件事,我已经说过了。” “舞衣记得,但兹事体大,不能你我私下讨论了事,总要大伙儿听见了,才能算数。”她一脸无辜,眨动清澈的眼儿。早知道他应允了,但她就是要逼着他,在众人面前说出承诺。 她必须让黑衫军们知道,楚狂是真的决定按兵不动,也让这些男人们知道,楚狂愿意尊重她的意愿。 秦不换同情地看着老大,感叹地摇头。“古人说得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瞧瞧这小女子,狠心让他们饿肚子呢 舞衣回过头来,笑得好甜美。 “没有女子,哪来你这个小人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你爹天赋异禀,自个儿生的” 啊,孔老夫子说错了,该是唯女子与小人难惹也。 秦不换不再作声,大厅内一片死寂,几十双眼睛全盯着夫妻二人。他们不敢插嘴,却在心里哀嚎着,恳求楚狂快些开口同意。舞衣连日来的小计谋,已经整得他们四肢发软,哪里还顾得了是谁在下令。 呜呜,老大,您就同意吧,不然大伙儿都要饿晕了啊 楚狂眯起黑眸,靠在她耳边,嘶声低问:“你非要争出个输嬴吗” 他并不愚昧,早已看出,这个聪明的小女人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舞衣微笑。 “这事无所谓输赢,我只是请夫君重复那些承诺。”她轻声说道,垂眼敛眉,红唇上噙着笑,看起来温驯可人。 他又瞪着她,抿紧薄唇,表情严酷得极为可怕。屋内死寂,没人敢吭声,偶尔只听得见几声饿鸣。 半晌之后,楚狂深吸一口气,猛的一捶桌子。 “该死,你赢了听到没有你赢了。食物,把食物拿出来”他咆哮道,为了肚皮着想,只能牺牲男性尊严。 舞衣唇上绽出笑容,举手击掌。“春步、秋意,快把好酒好菜端上来。”她吩咐道。 这话刚说出口,大厅内就爆出一阵欢呼。男人们欣喜若狂,差点没抱头痛哭,比打胜仗更高兴。 “拿来,全拿来”男人们吼道,光闻到食物的香味,就已饿得手脚发软。 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几个丫鬟仆人走进大厅,端着数盘好菜就往桌上搁。盘子还没摆好,桌边的黑衫军早已一拥而上,狼吞虎咽地吃着。 舞衣将筷子擦拭乾净,体贴地布菜,将佳肴挟进丈夫的碗碟里,一面还忙着解说。 “这道是烩鸭掌,用的是高邮的鸭,佐以春季时腌的韭菜;这道是鱼肉红油抄手,用的是蜀川的上好花椒;另外,还有北方的烤牛肋。”她一道一道地介绍着,说出每道的菜名,让人渴望得口水直流。 筷子在桌上绕了一圈,转往最后一道菜。她姿态曼妙,笑靥如花,比美食还要诱人。 “当然,我没忘了夫君最爱的酥炙野鸽。”舞衣微笑着说道,挟起香酥的鸽块。 既然他都认输了,她自然必须宽宏大量些,用美食弥补他自尊心上所受的伤害,她可是亲自到厨房里忙了半日,才准备出这些好菜呢 “够了。”他扬起手,制止她说话。听了半天,耳朵饱了,肚子却还空得很 楚狂握住她的手,懒得拿筷子,就着她的手进食。当佳肴入口,他几乎要满足的叹息。 这段时间漫长极了,她净拿那些清粥打发他,夜里还不肯回房,双重的饥渴,让他万分焦躁。餐桌上的清粥小菜根本填不饱肚子,他镇日腹中打鼓,几乎要饿得神智不清,此刻能填饱肚子,他满足得想叹息。 而最让他渴望的,是她在他身下,娇吟承欢的模样,今夜 他注视她,目光黝暗深沈,有着一丝邪气。 舞衣不知大祸临头,还面带微笑,殷勤地询问:“夫君,再来道凉拌黄瓜去去油腻如何” 听见“黄瓜”二字,男人们的反应格外激烈。 “恶呕呕呕” 第十二章 开辟南方商道的筹备,终于大致完成。 舞衣找到一个向导,此人去过南方邻国,对那座人口百万的大城了若指掌。她先派一批人去探路,接着开始盘算,该送那些货,又该送多少货去南方。为了安排护送商队的士兵,她要求楚狂,每次商讨时都必须到场。 他坐在一旁,看着她运筹帷幄,处理她所谓的“小事”。高大的身躯坐在雅致的书房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双修长的腿,搁在织毯上,在脚踝处交叠,经过的人都要小心翼翼,怕被城主绊着。 楚狂始终很沈默,只有在发现南方邻国与浣纱城之间的距离,比她当初在桌巾上绘出的距离,还要远上许多时;浓眉往上一扬,黑眸中迸出光芒。 舞衣又批完一份卷宗,吩咐织姨,到仓库里领出淘汰的旧花样丝绸,先送到南方。此举一来能出清存货,也能分担风险,试探邻国对丝绸的接受度。 “士兵们可以配合出队的日子吗”她突然想到,抬头向他询问。 “大多数都行。”楚狂点头,面无表情。 “哪些人不行”她又问。 “虎帐帐主去接卿卿了。”楚狂回答。 卿卿坚持要来浣纱城看兄嫂,一日之间连送了十二只的飞鸽,催促楚狂快些派人去接她。她还不知道,那十二只倒楣的飞鸽,早全进了夏家兄弟的肚子。 “她什么时候到”舞衣好奇地问道。秦不换等人,都说楚卿卿生得花容月貌,兼而慧黠灵巧,是个绝美的北方姑娘,楚家对这掌上明珠,可是宠爱有加,就连严酷的楚狂,对这妹妹也爱护得很。 “大概还要一旬的时间。” “那我得让人去整理一间院落,好安排她住下。” 香姨从门外走了进来,对着两人福身。“午膳备妥了,要设席在哪里” “都端来这儿吧”舞衣回答,伸手轻槌着肩膀,略微伸展筋骨。处理了一整早的事,她有些倦了。 最近不知怎么的,特别容易累,早晨时全身慵懒,又困又累,像是如何都睡不够。是最近太忙,还是楚狂在夜里缠了她太久,耗去她太多体力 想到夜里的欢爱景况,粉脸立即染上三分晕色。她不敢看他,怕脸儿会更红。 仆人们送上饭菜,楚狂率先直起身子,坐到桌前,斟了一杯好酒。 “丝绸流向查得如何”他问。 “那些贩售生丝的,的确是蜀地的人,卖的全是蜀丝。”舞衣回答,蹙起柳眉。这几日里,她也为这件事烦恼着,苦无线索可查。 “派人去山寨看过了” “还没有。” 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你不许去。”他严厉地声明。他日日盯着她,就是怕她又女扮男装,自个儿上山寨去调查。 她弯唇一笑,优雅地站起身来。“我知”一阵晕眩陡然袭来,顷刻间,书房的摆设在她眼前旋转。 在仆人的惊呼声中,楚狂身形恍如鬼魅,迅速赶来。众人尚未眨眼,他已抱住舞衣瘫软的身子。 “她怎么了”香姨急切地问。 “昏了。”他浓眉紧皱,关心显露无遗。 香姨焦急得不得了,整个人都慌了。昏了怎么会舞衣从小就身强体健,可从不曾昏倒过。 “去找大夫来。”他抱起妻子,放到书房的小床上。这阵子她总容易累,午间需要小憩,书房里的床褥刚好派上用场。 她紧闭着双眼,躺在床褥上,小脸苍白。他伸出手,轻抚着苍白的粉颊,严酷的俊脸上,浮现前所未有的焦虑。 门外很快的响起脚步声,阿姨们全都赶来了,像窝蜜蜂似的,闯进书房里。 “大夫呢”他愠怒地问,对着几个女人皱眉。 喜姨拿出药箱,毫不畏惧地走上前。“我就是大夫。”她答道,审视着床上的小女人。 舞衣已经清醒,红唇间逸出低吟。她睁开眼儿,困惑地眨了眨,一时间还不能明白,为何房内突然冒出这么多人。 “躺好,别动。”喜姨吩咐,接着转头看向楚狂。“你先出去。” “不。”他粗声拒绝,不愿离开。 “想要她安然无恙,你就给我到外头去待着,别妨碍我诊疗。”喜姨瞪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 楚狂握紧双拳,额间的青筋抽动着,却没再吭声,当真走到书房外去等着。为了舞衣的安危,狂傲如他,竟也肯让步。 香姨挑起眉头,很是诧异。没想到楚狂会肯听女人的话,看来这段日子里,舞衣的确驯夫有术。 “感觉如何”喜姨问道,将药箱搁在一旁没去动。 “没事,大概是太累了。”舞衣回答,半躺在床上。雪姨拿了一床锦被,盖住她腰下,防止她着凉。 “来,先吃些东西。”香姨说道,端来一盅香卤梅花羹。 食物还没端近,舞衣就脸色一白,原本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此刻却让她胃部翻搅不已,阵阵酸水涌上喉咙,她双手一挥,连忙将食物推开,偏过头去乾呕。 女人们一阵沈默,全都瞪着她。 瞧她这模样,哪里还需喜姨诊断这种症状,可是每个女人家都一清二楚的。 半晌之后,喜姨才开口。“你这情形有多久了”她一脸苍白,震惊得很。 “半个月左右。” 雪姨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找了张椅子,自个儿坐下。“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吗”她问。 舞衣点点头。 “月信有来吗”织姨问得很直接。 她垂下小脑袋,粉脸娇红。“没有。” 那么,就该是受孕了。那男人的“能耐”真是惊人,手脚迅速,这么快就让舞衣怀了身孕。 “真的是有孕了。”雪姨喃喃说道。她才刚适应舞衣已婚,这会儿又必须忙着适应舞衣要当娘的事实。 只有香姨笑得合不拢嘴,打从舞衣筹备下嫁楚狂,她就期待着,想要抱抱小娃儿。“太好了,我得去厨房煮盅鸡汤,好让你补补身子。”她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上厨房忙去了。 香姨前脚刚走,门就被推开。砰的一声巨响,那扇门重重地撞在墙上。楚狂等不下去了。 “她没事吧”他问。 女人们望着他,表情复杂,全都不说话。 “她没事吧”语气逐渐不耐。 喜姨看了他一眼,一面收起药箱。“有事。”她睨了他一眼。“还是因为你才有事的。” 他不言不语,脸色却瞬间转为苍白。 “喜姨、别胡说。”舞衣嗔道,对着楚狂伸出手。[我没事。“ 他不信,深邃的眸子直视着她,好多火焰在其中跳跃。“为什么昏倒” 粉脸浮现红晕,她咬咬唇,羞窘地低下头来。 真是的,他就这么心急,非要逼得她在众人面前说出来吗她本想在两人独处时,再靠在他耳边,跟他分享这个美好的消息。 “我我只是有孕了。”她的双手搁在小腹上,笑得羞怯却甜美。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两人一起孕育的小生命呢 她的宣布,没让他松懈,俊脸反倒更加苍白。他一言不发,大步跨了过来,一伸手就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舞衣想抬头看他,楚狂却不允许,将她的小脸压在胸前。她能感觉到,他无比慎重的,在她发间印下一个吻。 这个举止,让她的心几乎要融化。纵然他不说,但她知道,他是高兴的。 心头暖暖的、甜甜的,从很久以前,她就隐约知道,可以跟着他,相守一辈子。所以她愿意嫁他、愿意生下他的孩子。 舞衣伸手回抱他,满足地叹息着。她好爱他的气息、他的心跳,几乎就想这么抱着他,直到两人都白发斑斑。 阿姨们识趣,悄悄离开了,书房内只剩夫妻两人,沈默地彼此拥抱着。温馨的气氛,悄悄蔓延着。 楚狂的大掌,缓慢地滑到她平坦的小腹上,隔着丝裙,覆盖着柔嫩的肌肤。 一想到这娇小的身子,正孕育他的孩子,他既高兴又担心。她这么娇小,受得了生产时的痛苦吗她能顺利生下孩子吗 “我会保护你。”他低语,抱紧她。 她倚偎在他胸膛上,红唇弯成微笑的弧度。“别担心,我也能保护自己。”她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好歹,她还曾经上过战场呢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对她的宣言很是不满。“女人就该让男人保护。” “如果男人都死光了,那女人怎么办”她抬起头来,狐疑地问。 “我不会死。”楚狂看了她一眼。 她好奇。“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人。”他骄傲地宣布。 舞衣的回应是翻翻白眼。 哼楚狂虽然承认她的不凡,但是骨子里,身为男人的自傲可半点没减少,当事情跟她的安危扯上关系时,他可是半点都不肯软化。这些日子以来,她已习惯他的严酷与霸道。 只是,一旦孩子出生,她可不希望他仍是这么不苟言笑。她开始希望,他能温柔些、能柔软些,至少不再吝于表现出心中的感情 “你不信任,对吧”她突然问道,习惯性地把玩着他的发尾。当两人独处时,她总是以这种姿势,如一只猫儿般,赖在他怀里。 “我信任弟兄们。” “你信任我吗” 他看着她,良久之后才点头,表情很不自在。 “那你信任喜悦吗信任温柔吗” “男人不信那种玩意儿。”他撇撇嘴。 看来,在孩子出生之前,她得先教会他才行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长篇大论,说服这个顽固的男人。“为什么呢那其实并不困难,只要你” 为了让她闭嘴,楚狂选择了一个最有效的方法。他吻了她。 讨论终结。 当方府等着迎接楚卿卿的到来时,城里反倒先来个不速之客。 南陵王来了。 几辆豪华的马车,停在方府前面,后头还跟着好几车的名贵礼物。守门的人一见那队伍,错愕得瞪大眼睛。随行的仆人跟以往一样,送上名帖。 “南陵王听闻舞衣小姐出阁,下嫁楚狂将军,未能赶上喜宴,特地在今日亲自送了贺礼来。”仆人恭敬地说道。 守门人收下名帖,嘱咐小厮快去通报。 来客的名衔,让楚狂眯起黑眸,他先前在锦绣城,曾经听旁人提起过。 “这人来做什么”走出书房时,他臭着一张脸问舞衣。 她眨了眨眼儿。“春步说,南陵王是来送贺礼的。”她牵着他的手,往大厅走去。 是有谁跟他说过南陵王的事吗怎么才听见名号,他的脸就冷下来了活像跟南陵王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跟在两人身后的香姨嘀咕着:“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吧” “香姨,别说了。” 织姨也答腔。“只怕送礼只是藉口,那王爷怕是听见舞衣嫁给城主,心有不甘,想来瞧瞧,娶了舞衣的,是什么人物。”打从楚狂在锦绣城英雄救美后,织姨就立刻倒戈,一颗心全向着他了。 南陵王贵为皇亲国戚,的确比楚狂更适合当舞衣的夫婿,偏偏舞衣执意要嫁楚狂,娘子军们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好在日久见人心,几个月下来,楚狂的表现,自动让反对的声浪消弭于无形。 撤去他霸道的脾气不提,明眼人可都瞧得出来,他对舞衣有多宠爱呢 “别来府里惹麻烦就好了。”喜姨淡淡地说道,走在一行人的最后头。 舞衣瞪大眼睛,有些诧异。她原本以为,南陵王的到来,又会让喜姨重申反对立场。这阵子,不知是因为她怀了身孕,还是什么原因,总之喜姨不再严正反对这桩婚事。就连对楚狂的冷言冷语,也减少许多。 她多看了喜姨两眼,老觉得这位阿姨,似乎跟以往有些不同,态度不再那么冷若冰霜,就连眉宇之间,也添了几分淡淡的柔和。 “雪姨呢”她问道,决心找个时间,私下再跟喜姨聊聊。 “已经去大厅了,替你先应付那位风流王爷。” “我宁可回书房去。”楚狂不耐地说道,压根儿不想见南陵王。 舞衣挑眉。“你要我自个儿去见他”她噙着笑问,偏头睨着他。 “不准”他立刻回答,瞪了她一眼。 “那你是答应陪我去会客了”她瞅着他,牵住他的大手不放,非要将他拉往大厅。她也不想见南陵王,但来者是客,况且又是个贵客,总不能失了礼数。 楚狂皱起眉头,没再坚持回书房,任那软嫩的小手,牵着他走向大厅。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再说,他也不愿意,让舞衣跟那个劳什子王爷单独见面。 大厅里,南陵王端着茶碗,轻啜香茗。 南陵王是个俊美风流的男人,有着修长的眉跟修长的指,一双漂亮的眼睛往上微扬。他穿着一袭丝绸长衫,腰间系着金玉环佩,手中还握着一柄丝绢扇,上头可是前朝名家的墨迹,堪称无价之宝。 他俊美得阴柔,虽比秦不换略逊一筹,但也堪称少见的美男子。身世、财富、权势、样貌,都属皇族第一的他,对天下女子不屑一顾,唯独钟情舞衣。 打从舞衣及笄,南陵王就勤跑浣纱城,誓言非娶舞衣不可。天下人都以为,浣纱城就要跟皇族结成亲家,哪里知道,半路杀出楚狂这个程咬金,硬是娶走了美娇娘。 一群人走入大厅时,雪姨正为南陵工沏茶。见他们到来,雪姨露出释然的笑,似乎应付得很吃力。 “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舞衣走上前去,敛裙为礼,在裙摆下偷踢楚狂。他却不理会,仍是倨傲地站着,冷着一张脸,毫不礼貌地瞪着南陵王。 “再辛苦也没用,本王来得迟了。”南陵王叹了一口气,视线在舞衣身上转了一圈,很是惋惜。 真是难得,嫁为人妇的舞衣,仍是美得倾国倾城,如画的眉目间比以往更加迷人。可惜了,这么个绝色美人,竟给别人占去了。 他的视线,往旁一挪,掉往楚狂身上,打量了几眼,又收了回来,上扬的双目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这位想必就是楚将军了。”南陵王又啜了口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我曾听皇上提起,楚将军出身草莽,骁勇过人,简直跟蛮族无异。”他的嘴角浮现一抹笑。 楚狂眯起眼睛,听出这人表面恭维,其实话里带刀,暗讽他野蛮。 “当年大战,你躲在自家屋里不敢出来,也难怪你只能听说,没办法亲眼瞧瞧,我跟蛮族到底有多相像。”他狰狞地一笑,在朝廷里已见多了这种人,出嘴不出力,不把百姓的命当一回事,眼里永远只有自身利益。 舞衣又伸出腿儿,在裙摆下踢他。 “你踢我干么”他转头瞪她,不耐地说道。 她翻翻白眼,收回腿儿。“没事。”她讪讪地说。 她放弃了要这两人和平共处,看来是不可能的了。南陵王存心来挑衅,楚狂性烈如火,哪里可能闷不吭声的任人嘲弄 南陵王深吸一口气,忍下被羞辱的愤怒,重新摆上笑容,转头面对舞衣。 “不能跟方家结为姻亲,是我最大的遗憾。” “是舞衣没这福分。”她尽力让语气听来很有说服力。 楚狂哼了一声,听那声音,就知道他有多不赞同。 她没理会,沏了杯茶给他,又把糕点全推到他面前,希望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南陵王打开丝绢扇,意态风流地轻摇,将一切看在眼里。“怎么会嫁得如此匆促,连张帖子也没发” “婚事是家兄的意思,家兄病逝,为了赶在百日内成亲,一切从简,才没有发帖子。”她搬出已经说得滚瓜烂熟的谎言。 南陵王始终将她与浣纱城视为囊中物,为免节外生枝,她才不发喜帖。这会儿,天下人都知道她已是楚狂的妻子,南陵王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 “方兄大概是病糊涂了,怎能把如花似玉的妹妹,托付给这种男人”南陵王皱起眉头,白皙得像姑娘家的指,轻揉着鬓角。 印象中,方肆体弱多病,老咳得喘不过气来,活像得了肺痨,他每次拜访时都不敢久留,就怕被染上了。他本以为方肆不是个阻碍,哪里知道,那病鬼临死还搞个托孤的把戏,害得他人财两空。 楚狂勾起嘴角,却没被触怒。他看向舞衣,目光深邃。 “不,方肆可一点都不糊涂。”他轻声说道,扬起一道浓眉。 她粉脸一红,撇开视线。哼,看来,她用计“骗婚”,倒是大大满足了他的男性自尊,他毫不怀疑,她想嫁的人是他 两人的眉目传情,看在南陵王眼里,极为不是滋味。他假意轻咳几声,厌恶地瞪了楚狂一眼,刻意想吸引舞衣的注意力。 “前些日子,我听人提起,浣纱城打算开辟南方商路,这可真是个绝佳的主意,南方的成本低于北方,又无竞争对手,肯定商机无限。”他说道。 这条商道一开,银两铁定滚滚而来。而拔了头筹的浣纱城,将会占去绝大部分的利益。 舞衣微笑。“那是夫君的意思。” “是她的主意。”楚狂陡然冒出这么一句。 “呃”她呆了一下。“夫君,你忘了吗那是你的意思,那日在书房里,你说” “那是你的主意,从头到尾都是。”黑眸锁着她,口吻很温和,却万分坚定。 舞衣迅速低下头来,心儿怦怦跳,掌心直冒汗,像做坏事被揭穿的娃儿,紧张得直咬下唇。 啊,他知道了 第十三章 这个女人在愚弄他。 楚狂花了一段时间,才确认这件事。除了女扮男装外,舞衣在言行上也有着诸多小诡计。他习惯直来直往,她却老是带着他兜圈子。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不适用于她。她总是表面温驯,对他毕恭毕敬,再拿一堆话误导他。再不,就是曲解他的原意,让一切煞有其事,彷佛就是他先前所应允的。 她刻意让全城的人以为,开辟南方商道是他的主意,为的是替他建立声望,让城民信服,心甘情愿接纳新城主。她用这类小把戏,轻易解决不少难题。 楚狂最初只是察觉到不对劲,却没看出端倪,她太聪明,而那张无辜的脸儿,成了最好的伪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舞衣小声地问,不可思议地眨着双眸。 早就知道他并不愚昧,但她没想到,他竟会这么早就看穿她。糟糕,她原本以为,还可以骗他四、五年左右呢 “在我知道你们兄妹有多么亲密之后。”他淡淡地说道。知道她并非寻常女子时,他才恍然大悟,洞悉她这些诡计。 “噢。”他比她想像中还敏锐呢 夫妻之间的哑谜,南陵王没兴趣插嘴。一再被忽视,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把贺礼搬进来。”他拍手击掌道。 数名大汉扛着礼箱,往大厅里一搁,来回搬了十来趟才把礼物搬完,随行的仆役将箱盖打开。箱内装满金银珠宝、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等等,分别装满好几个箱子。 “王爷,这礼物太贵重了。”舞衣摇头,不肯收礼。 “只是一些薄礼,聊表心意罢了,我千里迢迢的扛来,总不能再让我扛回去吧”南陵王豪爽地说道,一掷千金,却毫不吝啬。他瞄了一眼楚狂,讽刺地一扭唇。“就不知道,楚将军当初下聘时,是送上了什么” 听见这尖锐的问话,始终站在一旁的娘子军们纷纷皱眉,开始庆幸舞衣没嫁给南陵王。 这些年来,南陵王总是温文有礼,对舞衣体贴得不得了。哪里知道,眼见美人被抢了,本性就流露无遗,她们先前都没发现,这男人的器量这么狭小,还卑劣到仗富欺人。 有更多的人,悄悄将心中那把秤的砣,拨往楚狂那一方。 还是舞衣小姐有眼光,她早说了:楚狂跟南陵王是不同 他连眼也不抬,回答得极为简单。 “我没聘金,给舞衣的,只是我一条命。” 娘子军中响起一阵欣赏的叹息,对这回答满意极了。 南陵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气得全身发抖,瞪了女人们一眼,手中握紧丝绢扇,那倒楣的扇骨,发出一阵嘎嘎惨叫。 气氛僵得很,舞衣连忙出来打回场。她实在担心,南陵王再这么不识相下去,楚狂会失去理智,动手把客人扔出城去,那可是藐视皇族的大罪。 “既然王爷盛情,舞衣只能收下。敢问,这些金银珠宝,是否就全凭我处理” 南陵王点头,深吸几口气,才重拾冷静。 他可是皇亲国戚,出身高贵,怎么能被个莽汉气昏头再者这莽汉要得意,也只有现在了,等到他在舞衣面前揭穿这家伙的秘密,到时候 一抹恶毒的笑,染上南陵王的嘴角。 他重新打开丝绢扇,徐徐摇动,先前的怒气一扫而空。 舞衣没察觉到那抹古怪的笑容,她示意香姨找些仆人来,将礼箱搬下去。 香姨领了指示,迅速奔到门口,喊了人来搬礼箱,又迅速奔了回来,深怕错过了什么。她迫不及待想看看,舞衣跟楚狂,会怎么对付这个家伙。 “前些日子江北水患,灾民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舞衣就以王爷的名义,将这些金银都捐出去赈灾。相信那些灾民们,会将王爷的大恩铭记在心。”她四两拨千斤,为南陵工做足面子,也解决了这份过于贵重的贺礼。 南陵王眉头一皱,虽然不太满意,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总不好当场反悔,只能不甘愿的点了个头。 站在一旁的雪姨走上前来,手里抱着几叠书册。 “这是南陵王从宫里找来的书。”她将书搁在桌上。 南陵王见到那些书,挽起袖子,伸手一推,将书全都推到楚狂面前。他笑容可掬,那笑容却让人看了不舒服。 “这是我特地搜集的邻国资料,对浣纱城的南方商道,想必很有益处,请楚将军笑纳。”他看着楚狂,笑意更深。 “多谢王爷。”舞衣福身行礼,眼儿发亮地盯着那些书。 皇宫内藏书丰富,资料详尽,是民间难以比拟的。她虽然已找到向导,但事前准备,是再怎么也不嫌多的,有了这些书,她可以更了解邻国,更快掌握商机。 “先别谢我,那些金银珠宝已经给了你。至于这些书,是我送给楚将军的礼物。”他又伸手,把书往前推了几寸,已经抵到楚狂的面前。 楚狂皱起眉头,仍是冷骘淡漠,但额上的青筋,隐隐地一抽。 南陵王觑着他的表情,用修长的十指,体贴地翻开书页,还将书压好。 “楚将军且看看,这些书合用不合用”他殷勤地问。 楚狂面无表情,没有点头,甚至没有低头看看书上的文字。 室内一片死寂,任何人都察觉到情况有异,这会儿气氛极僵,活像南陵王推到楚狂面前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把刀。 “本王拿来的书,你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吗”南陵王好整以br /gt;</br></br> 驯汉记(下)第3部分阅读 以暇地说道,眼中布满恶意。 舞衣若无其事地走来,伸手探向书册。 “能让我看看吗”她问。 还没碰到书,丝绢扇就伸了过来,压制住她的小手,南陵王摇了摇头,不许她插手,又把书推给楚狂,她甚至没能瞧见书上写了些什么。 “别忙,我还要请楚将军帮我念念呢”他微笑说道,目光却像最恶毒的蛇,紧盯着楚狂。 “王爷”舞衣还想说话。 “本王心意已决。”他举起手,不让她往下说。“楚将军,请。”他端起茶碗,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 楚狂一动也不动,像尊石像。 “莫非,楚将军连这分薄面也不给” 舞衣表面上维持着微笑,心中却冷汗直流。 “王爷,不如由我来念。”她说道。 这种场面,任何人都看得出有问题,她向来聪慧的脑子,也不由得有些慌了,只能尽力佯装无事,想转移南陵王的注意力。 偏偏,这人就是恶毒,还要步步进逼,不肯松懈。 “不,我就是非要他念。”他挑明了说道,嘴角扬起讽刺的笑,摇晃那柄丝绢扇。 始终在一旁看着的春步,忧虑地看着舞衣,接着鼓起勇气上前。“午膳已经备妥,请王爷先用膳,容小婢将这些书撤下。”她伸手想抱走书册。 倏地,南陵王的表情,瞬间转为狰狞。 “滚开”他吼道,巨大的声量,吓得春步双手一松,险些要哭出来。 只是一瞬间,南陵王又恢复笑容,只是笑意没到达眼里,他笑得不怀好意。 “别逼我生气,我不过要楚将军念念书罢了,这只是桩小事啊”他伸出手,翻动书页,凑到楚狂面前。“这么吧,本王来帮你。” 他怎能罢休这可是经高人指点,才拟出的妙计,绝对能让这蛮子颜面尽失 “拿开。”楚狂冷冷地说道,厌烦地一拂袖,无法再顾及舞衣颜面,掉头就要离开。 南陵王不怒反笑,闪身挡住他的去路。 两人站在一起,更显得出身形上的差距,楚狂高大魁梧,犹如战神,而南陵王瘦而略矮,非要举高双手,才能将书册举到楚狂眼前。 “滚。”楚狂吐出这个字,视线比腊月的风更冷,让人不寒而栗。 南陵王脸色微微一变,在那凌厉的目光下,也不禁有些畏缩。他抓紧书册,没有松手。 “就算不念,你只消看一眼,点个头就行。”他坚持道,不肯放弃。“这是介绍邻国的书册,对吧”他问。 站在一旁的舞衣,陡然感到全身冰凉。她张开口,正想制止,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楚狂瞟了一眼,不耐的点头。 就像突然间得了个宝贝似的,南陵王眼瞳绽亮,畏缩尽褪,他重握胜算,拧笑再度挂上嘴角。 “是吗”南陵工冷笑着,陡然伸手撕开书册外的丝绢。原来,外层的丝绢,只是伪装,直到丝绢撕开,真正的书名才显露出来。 众人瞧见那书名,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舞衣的脸色更是白得像雪。 闺艳声娇。 那根本是滛书啊 “楚将军,介绍邻国的书册,跟这滛书,字句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你怎么没认出来”南陵王嗤笑着,态度轻蔑,将书甩在桌上。“还是,楚将军压根儿都认不出来”他的涵义呼之欲出。 娘子军全都没有作声,被眼前的变化震慑。南陵王的恶劣行径,的确令人发指,但更令她们震惊的,是城主竟然 楚狂握紧双拳,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望着南陵王。他既没离开,也没恼羞成怒,反倒昂首而立,正视这项侮辱。 眼见诡计得逞,南陵王纵声大笑。 “舞衣,你来瞧瞧,方肆替你挑的,竟然是个不识字的草包”他连连狂笑,得意极了。 舞衣没嫁给他,反倒嫁了个只懂打仗的莽汉。这岂不是让旁人笑话,说他南陵王不如一个粗人吗他咽不下这口气,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垂涎多年的美人与财富飞了。 他生来就是皇族,得天独厚,普天下的东西,都该任他予取予求,就连方舞衣,以及这座浣纱城也不能例外 屋内一片岑寂,只回荡着南陵王刺耳的笑声。他伸出手,指着楚狂,还笑个不停。 “舞衣,这件事你先前不知道吧他瞒了你多久”他问着,声音尖锐。 她没有回答,小手在丝裙内握成拳头。她不敢看楚狂,好怕自己会哭出来。他那么骄傲,却被人当面揭穿最不愿被她知悉的秘密。 早就知道南陵王并非善类,但万万想不到,这人竟如此恶毒,用这种方式,在众人面前羞辱楚狂 “怎么不说话你吓坏了吗”南陵王还在说着,神情愉快地凑过来。 哪个知书达礼的好人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文盲她如今肯定极为后悔。虽说她已经嫁给楚狂,被那蛮子拔了头筹,不再是完璧之身。但是看在浣纱城的财富上,他倒能勉为其难,收她为妾。 他愈想愈觉得此法可行,当舞衣缓慢地走过来时,他慷慨地张开双臂,等着迎接她。 “到本王这里来,我替你作主,先休了这男人,然后”一个重重的拳头,打歪了他的鼻梁,那些自认宽厚的宣言,转眼成了杀鸡似的惨叫。 他的鼻子红肿,疼得像是断了,眼泪流个不停。蓄满泪水的眼睛睁得好大,不敢置信地瞪着率先开打的那个人。 对方抡起拳头,预备再赏他几拳,表情则是杀气腾腾,彷佛恨不得将他剁成十八块,骨头劈了当柴烧。 揍人的不是备受羞辱的楚狂,而是舞衣。 到头来,把南陵王踹出浣纱城的竟是舞衣。 短短几刻钟内,她的“待客之道”由礼貌转为粗暴。她先抡拳揍得南陵王鼻青脸肿,接着拿着托盘,劈头乱打,用力痛扁对方。最后还不罢休,提起绣花丝裙,不客气地蹬踹。 “闭嘴不准你再羞辱他”舞衣喊叫着,眼中怒火乱迸,用尽全身力气又踹又打。 南陵王吓傻了,他压根儿想不到,先发飙的人竟是方舞衣。一直以为,她是个千金小姐,除了温驯羞怯外,不会有别的情绪,哪里知道,羞辱楚狂的举止,竟激怒了她。 他狼狈地闪躲着,仍躲不开那些攻击,发冠歪了、扇子掉了,衣服也破了好几处,挂彩的情形愈来愈严重。 堂堂一个王爷,面对危机时,也只能哀声求饶。 “住、住手我”话还没说完,托盘迎面飞来,正中面门。 咚的一声,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跌在地上痛嚎不已。 老天,这女人的力道可不轻 “现在要我住手了”舞衣双手插腰,已经气昏头了。“你刚刚怎么不住口”她狠狠地补踹上一脚。 南陵王又痛又委屈,心里纳闷极了。“我、我是要解救你啊,那个草包”一个重击,让他再度哀嚎出声。 “他不是草包”舞衣咬牙切齿地喊道,不知从哪里摸来一个花瓶,用力扔过去。 南陵王痛得哭了,他满屋子乱爬,却逃不过舞衣的攻击。呜呜,这女人怎么说变就变以往温驯可人,如今却换了个模样,追着他狂打。 娘子军们站在一旁,没阻止舞衣追打客人,甚至还拍手助兴,纷纷击掌叫好。南陵王的仆人们想上前抢救,反倒先被娘子军们踹出大厅,这些羞辱主人的家伙,全被打得鼻青脸肿。 到最后,是楚狂抱起激动不已的舞衣,制止她再追打南陵王,才让对方乘机开溜,连滚带爬,狼狈地逃离浣纱城。 香姨先恢复镇定,指挥着仆人们收拾大厅,还请楚狂带舞衣回房。她猜想,这对夫妻需要独处,好好的谈谈。 回房的路上,两人始终沈默着。她靠在他胸膛上,不敢看他的表情。 南陵王的羞辱,肯定让他很不好过。而她被气昏头,像个泼妇似的又打又骂,是不是更让他颜面尽失 但是,她是真的压抑不住愤怒,才会动手打人啊那个家伙,竟那样羞辱她的丈夫 回到卧房,楚狂将她放回绣榻,接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良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了。”半晌之后,他平静地开口,注视着她。这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舞衣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没有否认,缓缓点头。 “什么时候就知道我不识字的”南陵王当众揭穿他不识字的事实,舞衣的表情不是震惊,而是震怒。 被如此羞辱,的确不是件好受的事,但他的愤怒,早就全由舞衣替他发泄得一乾二净。她的反应那么激烈,对着南陵王拳打脚踢,像是他遭受侮辱,是她最无法忍受的事。 想到先前发生的事,楚狂的表情是莞尔,而非愤怒。 她的举止,让他心中的愤怒瞬间消散。这个小女人,并不在乎他识不识字,反倒在乎他的尊严 她的反应,让他如释重负。 舞衣低着头,回答他的询问。“成亲前。” “你没表现出来。” “我想,你大概不希望我知道。” 楚狂想了一会儿,接着点头。“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十岁才被楚家收养,矫健的身手,让他立刻被朝中武将相中,招揽入军。以往在军中,有秦不换处理文书军务。到方府后,他总要舞衣念书给他听,一来是爱听她娇脆的声音,二来,是他其实目不识丁。 舞衣抬起头,清澈的眼儿眨动着。 “记得我初次搬简册给你过目,你看得不耐,要我去张罗酒菜的事吗”她问道,仰头看着他。 楚狂实在太高大,这种姿势让她颈子好酸。她伸出手,将他拉回绣榻上,软软的身子偎进他怀里,找到最熟悉的位子,舒服地窝着。 “记得。”低沈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我再度回到书房时,你面前堆满了书。” 他再度点头。 舞衣深吸一口气,才又开口。 “那些全不是帐册,而是滛书。春步故意到藏书楼里,把禁书全搬了来,而你却没有发现。”春步这么做,是暗讽楚狂不想看简册,那就只配看这些滛书,却意外的让舞衣知悉他的秘密。 为了这桩恶作剧,她惩罚春步,要小丫鬟顶着水盆,罚站了三个时辰,还要小丫鬟保守秘密,不可以对外声张。 今日,大概是想弥补先前的恶意,春步才会冒险上前,想替楚狂解围。 “看来,我跟滛书似乎很有缘。”他淡淡地说道,嘴角微扬。 那轻松的语气,让舞衣抬起头来。她眨着眼睛,诧异地瞪着他。 “你不生气”她低声地问,伸手覆在他胸前。她原本以为,他会好愤怒、好难过,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正要安慰他呢 楚狂摇头。 “为什么” “不需要生气。” “喔”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宏大量了 薄唇一扯,露出狰狞的笑。“出兵剿了他的城时,我会很享受的。”南陵王羞辱了他,就必须付出代价。 “不行”她倒抽一口气,连忙喊道。这男人,竟然出兵去报仇,那南陵王好歹是个皇亲国戚啊 舞衣完全忘了,她刚刚才把那个皇亲国戚打得哭爹喊娘。 他瞪了她一眼,不准备退让。“这是男人的事。” “你又想吃黄瓜了”她双手插腰,质问着丈夫。 浓眉立刻皱了起来,想起先前的折磨,他全身血液都凉了。 舞衣继续劝说:“不出兵,一样可以报仇,把这件事交给我,好吗” 她软言软语地劝着,心里猜想着,往后的日子里,只怕她三不五时就要软硬兼施,打消他那股想打仗的野蛮念头。 他冷哼一声,也不知是同意了,还是不以为然。 她戳着他的胸膛,惩罚他的态度,但他的胸膛好硬,戳得她食指发疼。难道他全身上下,都像钢铁般坚硬吗 “从前,我不知道男人能这么坚硬。”她刻意转移话题,小手溜到他的背后,调皮地往下摸去,享受妻子特有的权利。 他的手也伸来,在她的粉臀上摸了一把。“我也不知道,女人能这么柔软。” 舞衣轻叫一声,连忙推开他。 “你你”她的脸儿烫红,咬着唇瞪他。 “女人能做,男人也能。公平,记得吗这是你的游戏。”他扬起浓眉,看着她又羞又怒。 可恶他学得太好,立刻将兵法用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甚至没办法骂他。 舞衣嘟着唇,想要下床。但挪不到几寸,腰间一紧,又让楚狂拖回怀里了。 “后悔选了我这个不识字的男人吗”他靠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南陵王说对了一些事,跟她的知书达礼相较,他的确像个蛮子。 她缓慢转过身,笔直地望进那双黑眸里。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慎重,让她感动得想哭。 他不在意羞辱,却在意她的回答吗原来,他是这么的在乎她。 舞衣抬起手,轻抚着那如刀凿剑刻的眉目,轻轻开口。 “是啊,你不识字呢”清澈的眼里,跳跃着调皮的光彩。 简单几个字,已让楚狂全身僵硬。 她偏着头,红唇上噙着笑。 “几年前,那位诗名满天下的青莲公子来过浣纱城,他在此地逗留数月,还曾赠诗给我。”那名仗剑任侠的诗人,可毫不隐瞒对她的爱慕。 他眯起眼睛,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舞衣继续说道:“你很穷,甚至把战袍都当了。” “你怎么知道” “那件战袍,被我赎回来了。”她轻笑。 楚狂皱着眉头瞪着她,下颚一束肌肉抽动着。 数落却还没结束。 “你很霸道。”她又列出一条罪状。 “住口”他咆哮道,不想再听下去。 舞衣先用手捣住耳朵,等他吼完了,才松开手。她没有听话,红唇再度轻启。 “你还很粗鲁。”她认真地说道。 火炬在黑眸中点燃,楚狂抱起她,抵住她的额头,对着那张含笑的小脸低吼。“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狠狠地说道,用力抱紧她,暗暗发誓,今生绝不让她离开他身边。 该死就算是她反悔了,他也不放开她,她对他而言,已经太过重要 她的笑意更深,没被他凶狠的样子吓着,纤柔的小手,在他眉目间滑动,双眼里溢了满满的温柔。 “我没有后悔,从来没有,自始至终,我要的人只有你。”她靠在楚狂耳边,很轻很轻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那僵硬的高大身躯,就一点一滴的放松。 舞衣伸出手,拥抱着他,笑得好甜。 她不后悔,绝不后悔。楚狂是她选的人,是她今生唯一想嫁的男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他问。 “我很庆幸,我选的人是你。” 第十四章 方府里热闹依旧,不识相的南陵王,虽然揭穿了那件令人诧异的秘密。但舞衣压根儿不在意,众人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诧异,转为平静。 纵使新城主真的不识字,但他们早已看出他的优秀超群,这小小的缺点,并不能减少人们对楚狂的忠诚。 现在,舞衣这个小妻子,还兼而当起夫子,教着他识字。两人待在书房的时间,比以往多了些,她很有耐心,一笔一划地教着他。 楚狂很聪明,几乎是一学就会,但是耐性明显不足,往往写不了几张宣纸,就扔笔不写了。 当威胁利诱都无效后,她索性告诉楚狂,没写到一定的分量,晚膳时就罚他吃黄瓜果腹。用这招对付他,一向有效得很。 果不其然,锐利的黑眸眯了起来,迸射出浓浓的不悦。偶尔,他会乖乖的再拾起笔,用笨拙的姿态继续写字;偶尔,当她这个夫子表现得太嚣张时,他就会扑过来,用热吻封缄那张聒噪的小嘴 书房角落的床褥,再度发挥了作用。 这对夫妻间的恩爱,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 舞衣照旧负责处理城内大小诸事,她坐在大厅中,检视着丝绸花样,一面跟织姨讨论出货的事宜。 丝绸的事,楚狂不想插手。他向舞衣提起,要领着黑衫军,到浣纱湖边修筑堤防。 他愿意帮忙筑堤,她是再高兴不过了。连城主都亲自动手筑堤,城民们哪敢松懈,个个都卯足了劲,筑堤的进度比预期快上许多。 这日,舞衣正在大厅里看着当季的丝绸。有织工做出了新样丝绸,花色轻柔,像是隔着一层烟雾。 “好美的花样。”她抚着一块块凉润的丝绸,爱不释手。 织姨也满意极了,笑得合不拢嘴。“这花样取名为雾里花,才出了样品,还没大量生产,胡商们已经抢着下单了。” 舞衣点头,拾起丝绸对着日光看着。“这料子比寻常的丝绸还要轻软。” “用在夏季的衣物上,该是最合适的了。”香姨倒着茶,一面也侧头来端详那几疋新丝绸。“对了,照日子推算,孩子该是生在夏季吧”她看向喜姨。 始终低头擦拭着银针的女人,缓缓点了个头。最近,不知为什么,她变得很沈默,那些抗议的嚷嚷,早已消失得一乾二净。 “那好,不如就用这些料子,替孩子做几件娃娃衣。”香姨说道。 两个丫鬟连连点头,开始埋头替还未出世的小主人挑选料子。两人叽叽喳喳的吵着,争论该用哪一种花样。 “吵什么,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舞衣失笑,搁下丝绸,一手轻抚着仍平坦的小腹。 喜姨这阵子总用食物帮她调理,加上她身子健壮,孕妇该有的害喜症状,全减到了最低。她除了贪睡、食量略增外,并不觉得难受。 据说,再过几个月,这孩子就会在她肚子里,伸手蹬腿。她时常在想,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春步跟秋意不再讨论丝绸,开始猜测孩子的性别。 “希望是个女娃儿。”春步说。 秋意摇头。“未必。” “但是雪姨说,生了个男孩,要是像城主,那不野翻天了”春步有些烦恼。男孩女孩都好,但是她希望夫人的第一胎是个小姐,她一定把小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香姨瞟了两丫鬟一眼。 “要是生了个像舞衣的女娃儿,只怕会更野。”她可是过来人,清楚的记得,二十几年前,那小女娃是怎么折腾一群大人的。 舞衣皱起眉头,不太明白,话题怎会转回自个儿身上。她放下丝绸,视线在屋内绕了一圈,柳眉轻轻蹙起。 “怎么没有瞧见雪姨”她问。 “中秋快到了,雪姨待在房里,计算着今年中秋潮来的时辰。她交代过,不许打扰,膳食都搁在房门口就行了。”春步回答。 每年中秋潮来,可是浣纱城的大事。潮时计算得精准,能让四方游客都观赏到壮观的奇景,城内也能做好准备,防止潮水过猛,倒灌进城内的渠道。 这件大事,一向是由雪姨负责的,她对于水道方面的知识,可说是无人能及。 “别让她太累,要是太久没见着她,就来跟我说,我去挖她出房。”舞衣说道,仔细叮嘱着,担忧雪姨太专注,反倒忘了要顾好身子。 春步福了个身,点头答应。 女人家们正在讨论着,今年中秋观潮的宴席,该要怎么安排时,高大的身形踏步走入大厅。 “城主。”女人们站起身来,福身为礼。 楚狂点点头,笔直地朝舞衣走来。 他穿着黑色长衫,上头还沾着不少污泥,一头黑发也散在肩头,衬着那双锐利的鹰眸,更显得嚣张狂妄;他这模样,看来不像个城主,倒像个盗匪。 她诧异地挑起眉头,眨了眨眼儿。她早上又贪睡,睁开眼睛时,他早已离府,领着一票男人干活去了。 原本以为,他到日落时才会回来,她本想在中午时,亲自送午膳过去,让他惊喜一番。哪里知道,还不到正午,他倒先回来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出了什么事吗”她关切地问,牵住他的大手,视线在高壮的身躯上转了好几圈。想起前一次,他险些被石板砸进浣纱湖里,担忧就悄悄爬上心头。 “没事。”楚狂简单地说道。 语音未落,他已经俯下身来,薄唇精准地找到水嫩嫩的红唇,热烫的舌探入她口中。 舞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他结实地吻住,娇小的身子也被揽进他的怀里。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保留的吻她,这个吻热辣而彻底。他啃吻着花瓣似的唇,搅弄着滑嫩的丁香小舌,彻底享用妻子的芳泽。 大厅里的女人们先是呆愣,接着纷纷露出微笑,礼貌地转开视线,等着夫妻两人结束热吻。 半晌之后,楚狂才抬起头。黑眸不再锐利,却依旧热烫如火,粗糙的男性指掌轻抚着她被吻得微肿的红唇。 她被吻得迷迷糊糊的,眼儿蒙胧,只能呆呆望着他,瞬间忘了两人身在何处。 “我只是想你。”他简洁地说道,又在她唇上重重地啄吻一下,然后松开手,跨着大步离开大厅。他乍来乍去,简直像一阵风,令人措手不及。 过了好一会儿,舞衣才恢复过来。众人的目光,让她羞得想挖个地洞,把自个儿埋起来。 “他专程赶回来,就是为了吻你”香姨惊愕地问,视线掉向门口,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织姨啜着茶,虽不发表意见,但嘴角始终噙着笑。 也只有楚狂这种完全不将礼教看在眼里的人,才做得出这种事,光天化日下热吻妻子,半点都不害躁。不过话说回来,娘子军们对他这突然的举止,可是欣赏得很。 舞衣低着头,小脑袋埋进丝绸样本里,脸儿烫得像是着了火。一想到刚刚的吻,她又羞又窘,几乎要呻吟出声。 噢,他怎能那样吻她彷佛他们正独处,而他热烈的想要她 那个吻,让她心儿怦怦乱跳,脑子里满满的都是楚狂的身影,根本无法冷静下来。真糟啊,她也有飞奔到堤防上,抱住他热吻的冲动。 舞衣粉颊上的绯晕,一直到了正午时,都还没褪去。 秋季的风,难得有着几分的暖意。 中秋近了,浣纱城内的糕饼师傅,将刚烘好的月饼送进方府里,甜甜的香气飘散四周。 筑堤的工程进行得颇为顺利,黑衫军们也顺利适应城内生活。在浣纱城内的每次工程,都会拨给士兵们银两,这些漂泊的战士,生活宽裕后也动起成家的念头,有不少小伙子,追城内姑娘追得颇勤。 别的不提,就连夏家那对兄弟,也老爱跟在春步、秋意后头打转。两个小丫鬟又躲又避,却又不时红着脸,笑得羞怯甜美。 时值秋天,浣纱城里却有些反常,显得春意浓浓。 夜里,楚狂从水泉处浴罢回房。他只穿着一件长裤,精壮的胸膛赤裸着,潮湿的长发滚落水珠,顺着那黝黑纠结的肌肉直往下淌。 才一回房,舞衣就连忙拿了长衫奔过来。“快穿上,可别着凉了。”她嚷道。 秋夜露冷,他沐浴后却老爱裸着上身回房,不论她说了几遍,他还是依然故我。现在还是秋天,等入了冬、下了雪,他非冻出病来不可。 楚狂拿起棉巾,擦拭身上的水滴。 “我不冷。”他回答,认为她在大惊小怪。 他出生在北方,早被训练出一身不畏酷寒的筋骨,就连下着大雪的寒冬,也能跳进冰冷的江水里泅水,可不像南方男人,吹一点寒风就禁受不住。 她懒得跟他争辩,抓起棉巾,用力地擦拭他的肌肤。 “先暖起来要紧。”她小手忙个不停,尽力摩擦着。 巨掌伸了过来,抬起漂亮的小脸。他俯下身,对着她勾起嘴角。 “要温暖身子,有更好的办法。”他的眸光转浓转热,热烫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肌肤。 舞衣却一反常态,没为他的暗示羞红脸儿,视线盯着他的手腕。那儿有着一处新伤,已不再流血,似乎是前不久才添上的。 “怎么弄的”她连忙握住他的手,低下小脑袋,仔细地端详着。伤口不深,但面积可不小,有她半个手掌大。 他耸耸肩,不当一回事。“在堤防上,一个不留神,让绳索给绞伤了。” “怎么没告诉我”清澈的眼儿里堆满愤怒,她简直想向他尖叫,再用力的摇晃他,希望能在那颗石头脑袋里摇出一些谨慎。 “只是小伤。”要是她不提,他早将这小伤给忘了。 这回,她真的尖叫出声了。 “小伤” 楚狂挑眉,发现小妻子已经失去理智了。 “我不痛了。”他补充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考虑该尖叫,还是大声骂他。半晌之后,她决定放弃那两种选择。 尖叫跟咒骂都于事无补,她抓住他受伤的那只手,走到橱柜旁找金创药,打算为他敷药。但是翻了老半天,整个橱柜都翻遍了,还是不见金创药的踪迹。 “药没了,我去跟喜姨讨一些。”她说道,披起薄袄后才往外走。 楚狂亦步亦趋,跟着站起身来,打算陪着她出门,不让她在夜里单独行动。 她在门前回过头来,大眼瞪着他。“把衣服穿上。”她警告地说道,表情很严肃。 他没有争辩,只是耸耸肩膀,随意抓起一件长衫被在肩上。他已有足够的经验,知道这个小女人有多固执。 两人穿过回廊,经过几处院落。今夜月儿明亮,庭院里的桂花树都开满了花,香气浓郁,经过时都会染了一身的香味。 来到喜姨的院落,才发现纱窗后一片漆黑,里头已经熄了灯。但仔细一听,却又隐约可以听见某些声响。咦,喜姨是刚睡吗 楚狂凝神倾听,浓眉一扬。 “回去。”他握住舞衣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别拉我,喜姨该是还没睡。”她不肯回去,坚持要拿到金创药。“喜姨,我是舞衣,请您开门。”她喊道,身子却被他的蛮力拖得不断往后退。 才刚喊完,屋内就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呼,接着是一阵乒乓乱响,家具胡乱碰撞的声音,里头似乎热闹得很。 舞衣瞪大眼睛,开始觉得不对劲。喜姨爱安静,始终是独居,但从那声音判断,这会儿屋子里明明就还有着其他人。 “回来,别理她。”男人的声音从纱窗里透出来,很低很沈,在夜里格外清晰。 男人 舞衣的眼睛瞪得更大。 “不行。”喜姨焦急地低语着,声音有些儿喘,还伴随悉索的布料摩擦声。 烛火没点亮,门就被急忙打开,站在门前的女子乌丝半散,水眸蒙胧。 “有事吗”喜姨拉紧衣襟,力持镇定,脸儿却还是嫣红的。 “呃,我”舞衣完全傻了。 呃,她不曾见过喜姨这副模样 另外,她也不曾见过喜姨穿男装 大概是忙中有错,屋里一片漆黑,喜姨又急着来开门,所以胡乱抓了衣服就穿上。 这会儿,她虽然衣着整齐,但穿的却是男装;仔细一看,还是件宽大得不像话的男装,一向心思细腻的喜姨竟连这点都没发现,可见方才屋里情况有多“紧急”。 两个女人尴尬地看着彼此,一时之间谁也没开口,气氛有些僵。 倏地,一张男性脸庞出现在喜姨背后,那人上身赤裸,单手一扯,就将喜姨拉进怀里。 舞衣眨了眨眼睛,确定自个儿没看错。 那男人是烈叔呐 “放手”喜姨连忙喊道,又羞又急,那语气是舞衣从不曾听过的。 “你穿了我的衣服。”北海烈淡淡地说道。 喜姨微微一愣,接着发出羞窘至极的喘息,昔日冷若冰霜的神态,跟她此刻的模样,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始终不发一语的楚狂,挑着眉头浅笑。 “打扰了。”他点点头,抓起过度震惊的妻子,掉头离开院落。 北海烈回以一笑,抱起怀中的女子,反手将门关上。灯仍是没点上,悉索的声音再度响起,可以想见,那件被穿错的衣裳,大概没三两下就被褪下来了。 走了百来步后,挂在楚狂怀里的舞衣才有办法开口。 “天啊”她最先吐出的,是震惊的叹息。“真的是喜姨真的是烈叔他们真的” “真的。”楚狂回答,证实刚刚的场面,不是一场梦境。 他的口气,让她狐疑地抬起头。“你早知道了” “隐约有猜到。”楚狂耸耸肩。烈叔看那女人的眼神,类似于他看舞衣的。 她蹙起柳眉,有些儿不高兴。这么大的一桩事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而她竟没注意到。 “为什么我没有察觉”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呢噢,她好好奇 他再度耸肩,没有回答,扛着她回房里。 惊讶的情绪淡去,舞衣再度陷入沈默,模样很严肃。她撑着下颚,坐在桌边思索着。 娘曾经说过,几位阿姨都受过男人的苦,才会远离家乡,逃来浣纱城。喜姨是被男人打得只剩一口气,抛在山涧里,几乎要丧命,恰巧娘送货经过,才救了起来。 黑衫军进城,喜姨反对得最是厉害,她对男人的态度,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该说是恐惧。其实,褪去那层冰霜后,喜姨可是个很美很好的女人啊只要有人愿意好好待她,消弭她心上的恐惧 看来,烈叔办到了。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来望着丈夫,慎重地开口。 “烈叔会好好待她的,对吧”她问。 他看着她,同样严肃。“我信得过他。” 烈叔是个重情义的汉子,这么多年来,楚狂还是头一次见到,烈叔对女人动情。这种男人,一生往往只动心一次,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舞衣笑开了,也愿意相信烈叔。现在,她只衷心希望,喜姨也能得到幸福。 “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她喃喃说道,伸手拥抱楚狂,水嫩红唇贴上他的颈项。她的心好满好烫,充斥着好多的幸福。 纱窗后,两人的身影缠成了一块儿,秋夜里的春意,更浓了。 晌午,急促的警锣声惊破岑寂。 在书房里的舞衣扔下帐册,急忙奔了出来,春步、秋意,以及一票阿姨们照例在后头追着。 “夫人夫人,不要跑得那么快。”春步在后头喘着,追不上行动快捷的舞衣。 香姨也追得紧。“舞衣,别跑,留心孩子啊”她忙叫着,难以想像舞衣怀着身孕,还能跑得那么快。 她没有听话,仍是提着衣裙,往大厅奔去。警锣一响,必有变故,她担忧极了,一路上都在猜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雪姨,发生什么事了”她气喘吁吁地奔到大厅前,恰巧看见雪姨,她抓住妇人的手臂,劈头就问。 妇人看了她一眼,凝重地叹气。“遇狼了。”她轻声说道。 山狼 舞衣一凛,往大厅内看去,里头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冰凉。 地上处处血迹,门槛上、织毯上、家具上,处处猩红一片,看来怵目惊心。前不久去迎接楚卿卿的虎帐帐主,倒卧在地上,鲜血正从他胸前的一处黝黑大洞,缓慢的淌出来。 楚狂等人,站在虎帐帐主的身边,个个表情凝重。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人伤势太重,撑不了多久的。他皱着眉头,紧闭着眼睛,正虚弱地呻吟着 泪水瞬间涌入眼眶,舞衣奔上前去。“你们在做什么”老天,他们怎能不管他,放任他在呻吟痛呼伤口那么深,他一定好痛好痛 才走了几步,楚狂拉住她,将她满是泪痕的小脸按在他肩上。他不让她看。 “别干预,让他好好的去。”楚狂徐缓说道,五官僵硬,黑眸深邃。 “他在痛” “男人不会痛。” “他在痛”她用力捶打丈夫,眼里蓄满泪水,视线都变得蒙胧。这是什么古怪的道理她不相信,那人一定好痛的 厅内只听得见伤者的呻吟,以及舞衣的啜泣。战士们也知道伙伴正在承受煎熬,他也是寻常血肉,哪有可能不疼那些强硬的说法,说穿了,都只是为了保护尊严。 战士们低头,看着浑身是伤的同伴,眼中都蕴满伤痛。对男人而言,尊严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尽力在维持同伴最后的尊严。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弄成这样”舞衣低声问,珠泪不停从粉颊滴落,她没有办法止住哭泣。 “他去迎接卿卿,在九山十八涧遇袭,虎帐弟兄们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人拖着半条命逃回来。”秦不换用冷硬的语调说道,视线不与舞衣接br /gt;</br></br> 驯汉记(下)第4部分阅读 接触,斯文的态度,如今全转为冷漠。“另外,卿卿也被掳,下落不明。”他补上一句。 舞衣低呼一声,用手捣着唇,她既震惊又不知所措,脑子里一片混乱。 接连两次在九山十八涧里遇袭,楚狂等人已认定了,山狼就是罪魁祸首。前一回损失了货品,她还能勉强大事化小,但这回死伤众多,连楚卿卿也被掳走,她再也无法开口,辩称山狼的无辜。 门外又走入一个纤细的身影。喜姨轻声低呼,笔直地朝伤者走过去。北海烈想拦她,她却轻轻摇头,将他推开。 “你们袖手旁观,打算冷眼看他断气”她不敢置信地问,眉间闪过一丝难过的神色。她伸出手,察看伤口,眼中的希望火苗逐渐灭去。 锐利的兵器贯穿了虎帐帐主的胸膛,就连医术如神的她,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因失血而更加虚弱。这青年能活着回到方府,已经算是项奇迹了。 “我们还能做什么”有人粗声地问。 “至少,你们能让他好过些。”喜姨轻叹一口气。她费尽力气,抱起重伤的男人,将他的头抱在胸前,轻轻拍抚着。 低声轻语从她口中流泄,她喃喃念着某些安抚的话,一句又一句,有着浓浓的温柔。她的确曾恐惧过、痛恨过这些男人,但是医者父母心,她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再者,已有人化去她心上的恐惧,以言行告诉她,并非每个男人都会残忍的欺凌女人,她的心不再被仇恨蒙蔽 始终站在厅外的女人,纷纷走上前来。她们蹲下身来,伸出双手轻轻抚着战士的伤处,轻念着最温柔的话,气氛严肃却也温柔,让人想落泪。 男人们站在一旁,被眼前的画面震慑,无法动弹。 只见那对因血迹而纠结的眉,在低语与温柔的抚触下,缓缓的松开。 “娘”他喘息着,闭着眼睛,低低喊道,被撕裂的嘴角,浮现很淡很淡的笑。 “嘘,没事了,没事了。”喜姨说道,抚着他的脸,声音有些哽咽。她挤出微笑,一滴泪从眼角滑下,落在他脸上。 虎帐帐主微笑,喘息,然后全身僵硬,脑袋一偏。 舞衣以颤抖的小手捣住嘴,克制着不哭出声来,眼泪却不听话,纷纷滚落,濡湿了丈夫的衣衫。 那战士是带着笑容死去的。 喜姨仍抱着那人,很久很久后,当尸首开始冰冷,她才松开手,起身离开。 北海烈走上前来,撕下长袍下摆,为她擦去手上的鲜血。她想躲开,他却不肯松手,反倒长手一伸,用力将她扯入怀中,坚持提供安慰。她只是挣扎一会儿,便顺从了他,靠在宽阔的胸膛上,无声的流泪。 “血债血还……”有人低语,声若蚊鸣。 “血债血还。”附议声响起。 舞衣抬起头来,泪眼蒙胧,满脸错愕。 战士的死,唤醒了这些人的愤怒,她花费好长一段时间,劝楚狂打消兴兵的念头,而一名战士的死,让先前的努力全部白费。他再也等不及调查的结果,他们全急着要见血 他们怒不可抑,已经听不下任何解释,愤怒会成巨浪,势不可挡。她再怎么聪慧,也无法阻挡这些人复仇的渴望。 愤怒的咆哮声,在大厅中凝聚,终于破墙而出,响彻云霄。 “血债血还” 第十五章 整座浣纱城,笼罩在凝重的气氛中。 书房里,舞衣握着朱笔,批阅着帐册,日光透过窗纱,映上娇美的花容。她的目光在帐册上,心思却乱得很,每批完一笔帐目,清澈的眼儿就望向窗外。 昨日虎帐弟兄覆没后,楚狂的态度丕变,锐利的黑眸中,只剩严厉与无情,令人不敢接近。黑衫军们更是神情漠然,充满战意的呼喝,回荡在操练场上。 惨剧发生至今,他甚至不曾跟她说过一句话 木门被推开,香姨走了进来,将餐点搁在桌上。 “舞衣。”她唤了一声。 “怎么了”舞衣没有抬头,继续审阅帐本。 香姨偏头,看着角落那副床褥,神态有些忧虑。 “你昨夜又睡书房了”唉,这对夫妻,怎么动不动就爱分房睡 帐簿上的朱笔一顿,舞衣弯起红唇,无奈的一笑。 “楚狂知道我会想插手,一等我止了哭,就不再搭理我,现在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去复仇与救人。”她搁下笔,倚靠在木椅上,柳眉轻蹙。 他这回倒学聪明了,不让她有干预的余地,将她撇到一旁,彻底地漠视她的意见跟她的人。 香姨叹了一口气,想起惨死的那些青年,心里也不禁揪紧。 “这回,只怕是谁也拦不住城主了。” “未必。”舞衣摇头。“只要找得到证据,还是能阻止一场战争。” “事到如今,你还站在山狼那边” “香姨,事关重大,要上门兴师问罪,也该有证据。”舞衣语重心长地说道,视线飘向窗外,她的手搁在丝裙上,捏成小拳头。 接连两次在九山十八涧遇袭,不只是黑衫军,就连城民们都群情激愤,先前对山狼的信任,早已烟消云散。他们如今同仇敌忾,急着要入山去,剿了山狼泄愤。 全浣纱城,就只剩舞衣坚持先找证据,再讨论兴兵与否。毕竟事关多条人命,轻忽不得,再说,她心中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香姨抿着唇,看着舞衣,知道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先前派去九山十八涧的人,还没能回来通报,就发生虎帐被灭、卿卿被掳的事情。眼下情况危急,我临时追派了个人,要那人快去快回。”舞衣回答,柳眉间的结没有松开。 出兵前总还需要个三五天筹备,要是能赶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有力的证据,或许楚狂会愿意听她的劝说 无论如何,她不愿意楚狂与山狼正面交锋。楚狂的能耐毋庸置疑,但山狼可也不是普通男人,他的骁勇善战,仅凭一手响箭,就驱逐了流匪,九山十八涧内,除了山狼的伙伴外,不曾再有其他匪寇。 一想起楚狂要跟这样的男人交手,她就心烦意乱,担忧的情绪萦绕不去 但是,要是她提起,阻止他兴兵,也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那个男人肯定会震怒,以为她质疑他的身手。 可恶他为什么那么固执 搁在丝裙上的小手,捏得更紧了。 “呃,那,你派去的人回来了没有”香姨小心翼翼地问,脑袋转向窗外。 “还没。” 舞衣的回答,让香姨表情变得更凝重了些。“舞衣,我想,你必须知道,城主已经决定出兵”她的口气更小心了。 “我知道,但他总得筹备个一段时日,才能”香姨摇头的动作,让她错愕得住了嘴,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紧张地倾身向前。 香姨咬着唇,陷入两难中,过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开口。 “事实上,早在两个时辰前,城主已经领兵前往九山十八涧了。”为免节外生枝,城主还特别交代过,不能走漏消息,但是事关重大,实在不能瞒住舞衣啊 精致绝美的小脸,转瞬间变得极为苍白,她双手一抓,宣纸全被揉成一团。 “出兵了他出兵了”舞衣喃喃低语,清澈的大眼里,盈满了愤怒的火焰。“他出兵,而我竟然不知道”她僵硬的身子,因为怒气而颤抖。 他敢他竟敢瞒着她出兵 香姨连忙上前,想安抚舞衣。 “城主也是怕你操心太多,所以才” 话还没说完,舞衣已经提起绣裙,飞箭似的往门外窜去。她奔过回廊,急促地往马厩跑去,全身充斥愤怒的火焰。 “舞衣,你要去哪里”香姨追在后头喊着。 她没有回头,明眸中闪烁着无人可以撼动的决心,脚步奔得更快了。 “阻止他。” 九山十八涧。 这是一处险峻的山峡,两旁高耸的山崖间,夹着一道清澈溪流,而两旁的群山中均有山涧流过,汇入溪流。此处地势复杂,藏有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潺潺涓涓泉,高高下下树,普通人进入此处地界,肯定迷路。 第一匹马踏入山峡的瞬间,鸟语虫鸣悉数消失,马蹄涉水的声音荡在峡谷之间,随着人数的增加,那股声音变得轰隆有声,宛若雷鸣。 数百名黑衫军身着战袍,左手臂上都绑着白麻,悼念死去的弟兄。他们持刀握剑,神色森然,迫不及待想以仇敌的血,奠祭死者。 山峡路径漫长,愈走愈是深幽,长达十来里的溪道间,只看得见两旁峭壁,以及参天的巨木,浓荫落在他们的身上,山峡内的低温,让人全身冰凉。 秦不换策马上前,来到楚狂身边,表情严肃,俊美绝伦的脸上凝聚浓浓戒慎。 “不对劲。”他说道。 楚狂点头,侧首看向四周,简单地回答。 “有人。” 夏家兄弟瞪大眼睛,四下张望着。 “哪来的人”打从踏进这鬼地方,就没看见任何飞禽走兽,更别提是人迹。要不是浣纱城的人指证历历,他们还真要怀疑,大伙儿是不是跑错地方了。 “在山崖上头。”楚狂提醒道,眯起鹰眸,锐利的目光扫过山崖的边缘。 崖上有许多视线,从黑衫军一进入山峡,就紧盯着不放,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些人不是没发觉大军压境,只是选择按兵不动,躲在高处观察。 秦不换勒紧缰绳,顺着楚狂的目光看去,他看了半晌,修长的眉勾起,嘴角浮现冷笑。 “他们在等什么” “等着我们更深入他们的地盘。”北海烈答道,一面举起手中长剑,全体战士立刻停步,全神戒备。 楚狂一踢马腹,往前十来步,勒马停驻。 他仰天提气,而后发出一声充满战意的长啸,巨大的声音撞击山壁,无限地增幅,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不消片刻,山崖上射出了一支响箭,其声呜呜,甚为凄厉。 接着隆隆的愤怒咆哮响起,比起楚狂的长啸毫不逊色,两股声量的余音回荡碰撞。山林间绿叶颤动,整座山峡均被惊动,紧张的气氛蔓延开来。 无数的人马,随着那声咆哮而出现,站立在陡峭的山崖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衫军们。他们的首领,是个身穿皮氅,右手持刀,背着长弓的男人,他的黑发在风中飘荡,眼神比刀剑还凌厉。 是山狼。 响箭就是警告,第一箭示警,第二箭再示警,第三箭射杀。 据说,从没人有勇气待到第三箭。 他一扯缰绳,马的前蹄已经踏在山崖的边缘,跟笔直的峭壁只有一步之隔。 “带着你的兵马,滚出我的地界。”山狼朗声吼道,声似雷鸣。他瞪着楚狂,面露不耐。 回答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不。” 山狼的眼睛眯起。 “你是来战斗的”他问。 “不,我是来复仇。” “为什么” “你杀了我的弟兄。”楚狂吼道。 山狼摇头,耐心渐失。“我没有。” “懦夫,你甚至没胆子承认吗” 这句话是最严重的侮辱,没有一个男人能坐视不理。山崖上的男人们,因为领袖被人辱骂,纷纷发出愤怒的吼叫,举起手中刀剑挥舞,崖上刀光剑影,闪耀而刺眼。 “你必须为这句话付出代价。”山狼开口,语气阴恻。 他呼啸一声,再度射出一支响箭,接着双腿一踢,以足以摔断脖子的速度,猛地往山涧俯冲而下。 同一瞬间,崖上所有的人马同时动作,数百骑兵马奔腾俯冲,密密麻麻覆盖了两旁山壁,声势石破天惊,连地面都为之震动。 仅从这些举止,就可以知道,这些人不是毫无纪律的山贼,而是一批训练有素的军队。因为生长于山间,他们策马的技术,比楚狂见过的任何军队都还要精良。 也就只有这种队伍,才有能耐灭了虎帐 “血债血还”楚狂吼道,露出狰狞的冷笑,举起长剑,率先迎战。 黑衫军们发出呼啸,挥舞着刀剑,迎向冲下山崖的人马,一时之间兵器相击的声音、吼叫声、马嘶声交织成一片。 两军交锋,一边是因血海深仇,一边是为首领被辱,愤怒让他们均丧失理智,战意像燎原大火,席卷每一个人。 无数的人朝楚狂蜂拥而去,他举起长剑,一挥一砍,如入无人之境,靠近他的马匹全被断了颈子,应声倒地,鲜红的血染红了溪流,伤兵在乱蹄间哀嚎,勉强抵御着。 “山狼”楚狂吼道,看见那犹如鹤立鸡群的高大男人,山狼手中的那柄刀,也挂了他不少弟兄。 这男人就是山狼 这山贼比他想像中年轻,也比他想像中骁勇。舞衣处心积虑想插手,就是为了阻止他向这男人兴兵她在袒护山狼 除了仇恨之外,某种令楚狂陌生的情绪,充塞在胸口中,令他更加愤怒。他举起长剑,双眼迸出寒光,杀意更甚。 听见那声嘶吼,山狼回头,晶亮如黑水晶的眼眸扫来。 “让开”他吼道,一刀劈开眼前交战的人们,笔直地扑来。 楚狂狂啸一声,举起长剑,两人迅速接近,身形皆快若流星。 当 刀剑相击,迸出点点火星,巨大的力量震得两人虎口发疼。没人松手,他们同时握紧兵器,向对方怒目而视。 “你要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楚狂吼道,抽剑劈向山狼。 又是一声巨响,山狼以刀格开攻击,还以一记刺杀。 “你必须为羞辱我付出性命。”他冷笑着,一络黑发落在深邃的黑眸前,神态狂野不羁,彷佛享受极了这场厮杀。 刀光剑影间,两人各拆了百余招,高大的身躯均已挂彩,连战马都不支倒地,却始终分不出胜负。而山峡间也已是伤兵无数,这一场混战,也难以分辨到底是哪方占了上风。 楚狂在喘息的瞬间,望向四周,心中一凛。他没有料想到,这群山贼竟有着足以与黑衫军匹敌的战力。 同样的诧异神情,出现在山狼的脸庞上,他扔下刀刃已然翻卷的武器,从背后抽出响箭。当他一有动作,战况就立即有了变化,那些战斗中的山贼们也抛下武器,抽出羽箭,搭弓上弦。 响箭一发,示警。 响箭二发,再示警。 第三支响箭搭在弦上,山狼瞄准了楚狂,所有的人都瞄准了楚狂,气氛冷凝,就等着那支响箭一发,就能将楚狂万箭穿心。 即便是他再神勇,也不可能避得过这数百支的羽箭 “住手”山崖上响起一声娇呼。 那声呼喝,让所有人都僵住,双方不分敌我,全抬起头来,错愕地瞪大眼睛。他们只差没伸手揉揉双眼,确定眼前所见的,是不是激战过久而产生的幻象。 一个娇小的人儿骑乘一匹栗马,高立在山崖上,就在众人的目瞪口呆间,她循着山狼先前奔下来的路径,策马奔来。 认出那个不要命的女人,就是自个儿的妻子时,楚狂的心脏几乎被吓得停止跳动,他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路俯冲。 或者,该说是一路摔下来。 舞衣的骑术绝对称得上精湛,但仍不足以应付陡峭的山壁,她尽力控制马匹,但滑行不到半路,马蹄已打滑,一人一马以惊险的速度摔下山涧。 “舞衣”巨大的吼叫惊破岑寂,楚狂冲向山崖,脸色苍白到极点,在妻子摔落坚硬的地面前,及时赶到。 他伸出双臂,飞身扑往岩壁,牢牢抱住舞衣下坠的身子。剧烈的摩擦,在他臂膀、胸膛上都擦出伤痕,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濡湿衣衫。 她虽没摔疼,但一颗脑袋被这趟惊险旅程震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胃中酸水直冒,几乎就要当场呕吐。 半晌之后,当她稍微镇定下来时,可怕的咆哮声响起。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楚狂吼叫着,克制着抓住她用力摇晃的冲动。 这个该死的女人,她怀着身孕啊竟还敢用那种速度策马俯冲。方才要是稍有个闪失,或是他没接住她,只怕她跟孩子都已一命呜呼了。 老天,他肯定会被她吓得减少好几年的寿命 “谁教你要瞒着我出兵。”舞衣抬起小脸,瞪着那张愤怒俊脸。她也知道,自己的举止有多冒险,但是当她看见山狼的响箭已瞄准楚狂,她脑子就瞬间失去功能,当她再回过神来时,已连人带马一股脑儿地往下冲去。 谢天谢地,让她赶上了。要是再慢个一步,山狼手中的响箭一发,楚狂非成刺猬不可。 确认她平安无事后,他把她往后推,转身又想去作战。“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他吩咐。 舞衣却拒绝被漠视,娇小的身子甩开上前的士兵,又奔到丈夫面前。“别想甩开我”她吼叫着,用食指戳他的胸膛。 “带她走。” “不”她双手插腰,瞪着那些人,看看哪个家伙敢碰她。 “你只是个女人。”在战场上,她只是个累赘 “我是你的妻子,该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背后。”她高声说道,却发现楚狂的脸正在她眼前晃啊晃,连波的晕眩,让她好不舒服。 “我说过,不许你插手。”他对着那张倔强的脸儿咆哮,视线瞄见她手臂上,被树枝划破的伤口时,声量再度拔高。“你受伤了”他指控地说道。 她不当一回事,甚至没偏头去察看伤口。 “我不能看你滥杀无辜。”舞衣忍着晕眩感,打起精神面对暴跳如雷的丈夫。 楚狂深吸一口气,考虑是否该当场掐死她。 “他们不是无辜的。”她不要命的跑来,就是为了声明这些山贼的无辜。 “你有证据吗”她问。 “他们杀了虎帐的弟兄,还掳走卿卿” “未必是他们做的。” 舞衣的坚持,让楚狂更为光火。 “你还要维护那个男人到什么时候”他瞪着她,面目狰狞。 她愣了一下,视线转向山狼,再慢吞吞地掉回来。等等,她没听错吧楚狂不是在气愤她干预战事,而是在气她护着山狼 呃,他这是在吃醋吗 某种甜甜暖暖的液体流过心间,她必须好用力克制,才没对他露出微笑。好吧,看在他还懂得吃醋的分上,她可以宽宏大量些,不为他出兵的事生气。 看清她的模样后,山狼微眯的眼中迸出光亮,但弓弦仍是紧绷着。只要一松手,数百支响箭就会贯穿他们二人。 “我认得你。”他说道,上下打量着舞衣。 他记得这张脸。这几年来,这人总不时送食物上山寨,让他的伙伴们即使在荒年,也得以温饱。 舞衣想走上前,楚狂却拉住她,把她往自个儿身后扯。她费尽力气,才从他宽阔的背后冒出个小脑袋来。 “山狼,他是我丈夫。”她嚷道,严肃地看着对方。 扣住弓弦的指,先是僵住,接着极为缓慢地松开。山狼挑起浓眉,杀气逐渐从眉宇间敛去,高大的身躯不再紧绷如石。 “为了你,今日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下不为例。”他宣布道,扯住身旁一匹骏马的缰绳,以俐落矫健的身手翻身上马,马蹄溯溪进入山林间,踏出无数水花。 紧接着,一声呼啸震动四周,山狼的人马像潮水般,在最短的时间内退去,消失在莽莽山林间。 楚狂低咒一声,拿起掉落的兵器,提步预备再追。 “不许去。”娇小的身子问到黑衫军前,小脸抬得高高的,硬是挡住他们的追敌之路。她瞪着所有人,看有谁敢越过她去追人。 “让开”他吼道。 她回答得很乾脆。 “除非我死。” 黑眸里跳跃着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给我回城里去。”他咆哮道,眼看山贼们已经逃逸无踪。 “不行,我回不去。”她慢吞吞地说道,小脑袋逐渐往下垂。危机解除,紧绷的情绪松懈,全身像是突然被抽乾力气。 她的语气让他起了疑心。 “为什么”他打量着她,发现那纤瘦的身子正在左摇右晃,重心极度不稳。 她张开口,深呼吸几次,之后才能说话。“因为我好昏”话还没说完,她眼前已经一片漆黑。 舞衣昏倒了。 第十六章 曙色方褪,她悠悠醒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帷飘带,以及精雕细琢的床梁。 蒙胧大眼先是贬了眨,四下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确定自个儿正躺在方府的卧房里,迷惑的神采,随着她的清醒而消失。 她想起九山十八涧、想起山狼 “楚狂”慌乱呼喊的尾音,因为突然涌现的抽疼,迅速转为呻吟。 才稍微有动作,针刺般的痛楚,就从骨子里窜出。不只如此,就连她的肌肉也酸痛不堪,虚弱得像刚出生的婴儿,完全使不上力。 她也想起,自己差点摔断脖子的“壮举”。如今,全身的筋骨,都为她先前的莽撞而付出惨痛代价。 “好痛。”舞衣低声嘟嚷着,极为困难地挪动四肢,试图离开床铺,急着去找楚狂,确定他安然无恙。 她昏倒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是楚狂抱着她回来的吗 酸痛的肌肉,根本不听她的命令,她只是行走几步,双腿就抖得站不住,必须在桌边坐下休息,才能继续往门口挪动。她看着那扇门,连连深呼吸,准备凝聚力气,再接再厉。 还没能站起来,门倒先打开了。 楚狂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瞪着她,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门框。他的衣衫又破又脏,沾满了血迹,就连伤口也尚未处理,方正的下颚渗着一片胡渣,看来十分狼狈。 他无言地走过来,一把抱起她,将她带回绣榻上。 “你的伤怎么还没处理”舞衣劈头就问,揪着他的衣服直瞧,每发现一处伤口,柳眉就蹙得更紧。 沈默。 她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楚狂”她唤道,发现他全身好僵硬,脸色也紧绷得吓人,深邃的黑眸注视着她,直勾勾的,像是怕看得不仔细,她就会消失似的。 没反应,他瞪着她不说话。 “你还在生气吗嗯你气我干预你的战役”舞衣询问道,表情却是一点都不愧疚。对于插手战事,她半点都不懊悔,兴兵之事本来就该有她参与决定,是他不该隐瞒她。 仍是沈默。 难道,他不是生气 她困惑地偏着头,审视楚狂的表情。她意看愈觉得,他的脸色似乎苍白了些。 纤细的小手伸了出来,轻轻覆盖在刚棱的俊脸上,指下的肌肤凉得让她诧异。只有病人,或是受伤失血的人,才会有那么冰冷的体温。 “我的天,你是受了重伤吗”舞衣急切地拉起他的衣服,在黝黑的身躯上察看。“快告诉我你伤在哪里,你别不吭声,说啊”她叫嚷着,急得快哭了。 在九山十八涧里,她只注意到山狼,以为只要挡下响箭,楚狂就能安全。但是在她还没赶到之前,山狼是否已经伤害了他 她愈想愈慌,急着要去找救兵。她捧着那张苍白的俊脸,慎重地吩咐:“你先别动,我去找喜姨来。”话才说完,她就想跳下床去。 倏地,楚狂收紧手臂,勒紧她的纤腰,她没能跳下床,反倒被抱进他怀里,全身都被他圈得紧紧的。 “呃。你别”他抱得好紧,她喘不过气来了。 热烫的气息吹进发间,她感觉到,楚狂以唇抵着她的黑发,狂乱地摩擦印吻,用最原始的接触,确定她好好的待在他怀里。 “该死该死该死”他低声吐出连串咒骂,声音中带着破碎的抖音,就连高大的身躯也颤抖着,连带着被抱得紧紧的她,也跟着抖个不停。 压力愈来愈大,他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她发出低低的呻吟,在他怀中挣扎。 “楚狂,你弄痛我了。”舞衣轻声抱怨,察觉到他立刻放松双手。 力道虽然减轻,却仍坚持将她留在怀里。 他缓慢地抬起头来,注视着怀里的小女人,黑眸明亮得有点异样。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次想打女人。”他嘶声说道,额头抵着她,口吻粗暴。“该死,你竟敢对我做出那种事” 原本以为,只要不理会她,就能将她隔绝在这场战役之外。她却冒险跑来,不顾性命安危地闯入战场,然后昏厥在他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死了。 难以遏止的痛楚在胸口爆发,他完全陷入疯狂,抱着她不断颤抖,几乎要以为,自己也会在同一刻死去。 直到北海烈痛揍了他好几拳,将理智打回他脑中,他确定舞衣只是昏厥,颤抖才逐渐和缓下来。 他抱着她回府里,即使喜姨要施诊,也不肯松开手。 舞衣昏迷了两天,他就坐在床边,紧盯着她的面容,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安然无恙。只有这样,那股撕裂心肺的痛楚,才会逐渐消失。 该死的,她竟让他经历这些 该死的,她竟对他做出那种事 该死的,她竟让他这么在乎她 他的狂乱低语,泄漏了太多真挚的温柔。她没有被粗暴的言语吓着,反倒从每句破碎的低喊间,拼凑出端倪。 她吓到他了。 这个男人是那么在乎她,她的生死安危,竟能左右他的恐惧,让他颤抖。她原本以为,他根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事实让舞衣心儿狂跳,她伸出双手拥抱丈夫,感受着他热烫的体温。 “抱歉。”她低声说道,以粉颊轻贴着他的脸庞,徐缓地揉擦着,水嫩的唇在他肌肤上流连,印下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吻。 舞衣从不期待,能从楚狂嘴里,听见他说爱她。但是他的言行,早已经将那三个字表现得那么彻底。 “绝对不许再那样对我,知道吗”楚狂粗嘎地说道,握紧她的手,深幽的黑眸牢牢锁着她。 她轻咬着红唇,缓缓地点头。她的手被握得好疼,但这股疼痛,跟她此刻感受到的喜悦比较,却是那么微不足道。 “不会了。”他的真情流露,让她心软。 黑眸闪过一抹光,慎重地凝望她。 “你会听话” “我我考虑”舞衣低声说道。 “考虑”他眯起眼睛。 “嗯那,我偶尔听你的话。” 楚狂看着她,眉头没有松开。 “或许我该考虑,在孩子出生前,都把你绑在床上。”他的心脏,无法再负荷更多的刺激。 舞衣咬着唇,为他的霸道懊恼极了,却又无法生气。 她叹了一口气,小脑袋搁回楚狂的胸膛上。“要把我绑在床上也行,但是,你也得留在上头陪我。”她低声说道,脸儿嫣红。 那些霸道的行径下,都掩饰着对她的关心,他总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澎湃的情意。她逐渐懂得,在他看似粗鲁的言行下,找寻他爱她的蛛丝马迹 爱情呵,未曾说出口,却是那么显而易见,存在于每一个眼神、每一下碰触。 暖风入罗帐,帐内人儿拥抱彼此,许久没有分开。 两天不到的时间,浣纱城出了好几件大事。 先是虎帐被灭、卿卿被劫。接着楚狂兴兵攻打山狼,妹子没救回来,被抱回府里的,却是昏迷不醒的妻子。 等到舞衣清醒,一个意料之外的归客,在此时回到方府。 虎帐弟兄里,竟有人没死 这个消息传遍浣纱城,黑衫军群情激动,搂着历劫归来的弟兄狂吼着,兴奋到极点了。那个全身缠满纱布的伤者,在经过同袍们无数个热情拥抱后,才被送进府里。 夏家兄弟凑到他身旁,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想要追问细节。不只是他们,就连几个阿姨,也围在一旁,急着想知道详情。 “别忙,等老大来,我再一并说了。”伤者的语气有些虚弱。他受了重伤,还没恢复呢 楚狂高大的身影,选在这时跨进大厅,怀中还抱着娇小的舞衣。她身子刚刚恢复,他坚持不让她自个儿行走,出入都必须由他抱着,小心翼翼的态度,彷佛把她当成了瓷娃娃。 他抱着她,搁在主位上,才转过身来。 “那么,你可以开始说了。”他看着死里逃生的弟兄,表面上不动声色,黑眸中却翻腾着激动的情绪,只有站在他身旁的舞衣,才知道他其实欣喜若狂。 “老大,对不起,没能保住卿卿姑娘” “先说虎帐弟兄们的事。”楚狂说道,下颚一束肌肉抽动着。“你们是遇上了什么事” 伤者点点头。“三天前,我们护着卿卿姑娘的轿子,准备回浣纱城。但有一群人埋伏在山林里,我们还没进入九山十八涧,就遭到伏击。” 室内一片岑寂,众人交换了个目光,却没有开口。 “说下去。”楚狂下令。 “我们尽力抵抗,但对方兵马众多” 北海烈插话。“有多少人” “起码好几百人。”那人停顿了一会儿,回忆惨烈的战况。“我们本以为,他们是劫匪,但一交手才发现,他们压根儿只想杀人。”他愈是回想,脸色愈苍白。 秦不换走上前来,一只手臂按在对方肩上,轻拍了两下。 “难为你了。”他说道,知道重述那场战役,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是我命大,被砍成重伤,还能勉强逃进山林里。”他被路过的民家救起,因重伤而昏迷两天两夜,一清醒后就急忙赶回来。 始终沈默不语的舞衣,慎重地开口。 “你有听见响箭的声音吗”她问道,双手紧握着,掌心渗满冷汗。这件事十分重要,关系着楚狂是否会再兴兵攻打山狼。 在众人的注视下,伤者摇头。 “他们拿的是刀剑,没人用弓。” “全蒙着面”她记得,抢夺丝绸的那群盗匪,也是蒙面行抢的。 “是的。” 舞衣不再追问,她抬起头,注视着楚狂的侧脸。 他表情阴恻,浓眉深锁,早在残兵的回答中听出端倪。 “老大,事情不对劲。”秦不换也察觉事有蹊跷,俊美的脸庞,如今转为青白。 这不只是屠杀,还是一桩精心设计的诡计。有人躲在幕后,刻意挑起两方战端,处心积虑要让黑衫军跟山狼互相残杀。因为弟兄们被杀,他们全失去理智,就只有舞衣还头脑清晰,坚持要先行寻找证据。 要不是有她的阻止,他们老早就全中计了 大厅内无人开口,每个人均是神情凝重。伤者困惑地看着众人,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伸手在已被砍得破烂的战袍里乱掏。 “对战时,有个被我斩死的家伙,怀里滚出这个东西。”他从袍里掏出一块沾了血的令牌,慎重地搁在桌上。 瞬间,目光全投注在那块铁铸的令牌上,虽然沾满血污,但是上头的镂印仍清晰可辨。众人的表情从困惑,逐渐转为愤怒 那块令牌上,清楚地镂着一个“南”字,证实了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匪徒,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南陵王。 大略交代完毕后,人们鱼贯离开,大厅内只剩楚狂与舞衣。 他紧皱着浓眉,没有说话。而她就坐在一旁陪着他沈默,知道他需要时间接纳这项事实。 半晌之后,锐利的视线转向她,眸光极为复杂。 “不是山狼。”舞衣轻声说道,表情认真。 他缓缓点头。“你对了。” 愤怒蒙蔽了他的理智,影响他的判断。但当线索一一浮现,他重拾冷静后,整桩事件的枝微末节全都凝聚在一起。 倘若他的猜测没错,那么,事实不只大出他意料之外,只怕也超过舞衣所能承受的 舞衣点头,小心地指向桌上的令牌,不愿意碰着。“是南陵王在幕后操控一切。” 仔细推想,南陵王的确是最有动机的人,他垂涎浣纱城许久,前几年还能保持温文的假象,想动之以情,费尽力气追求舞衣。但当她跟楚狂成亲,面具就瞬间崩裂,他立即露出歹毒的本性。 那个男人不只仗势凌人,甚至还使出这么恶毒的计谋。她再度庆幸,自己当初选择的是楚狂。 楚狂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肩膀,笔直地看入那双清澈的眼儿里。 “不只是他。” “还有同伙”舞衣问道,努力思索着是哪方人马会与南陵王联手。 是那些流兵吗她曾经听说,南陵王招募大批匪徒,聚集了庞大的兵力。还是京城里br /gt;</br></br> 驯汉记(下)第5部分阅读 里,那些一蠢蠢欲动的j臣吗据说,这些年来,南陵王也勤于跟那些人走动,似乎在筹拟着什么 楚狂神情极为严肃,缓缓地开口。 “记得孙子兵法第十三卷吗” 她俏脸愀然而变,声音沙哑。“用间。” 间谍 楚狂的意思很明显。方府内,有南陵王的内间。 “不可能。”舞衣握紧双拳,用力摇头,娇小的身躯紧绷着。 他点头。 “不”她嘶声喊道,全力反驳。 他看着她,不言不语,目光中透着怜惜。 那样的眼神,让舞衣的心更加冰凉。 不,她不相信他怎么可以质疑她的亲人 “不会的……不会的……”她轻摇着头,反覆说道,语气却愈来愈弱。 楚狂克制着不忍,狠着心逼她正视那些事实。这对她来说,的确太过残酷,但眼前危机四伏,他强迫她正视一切。 不只是他,就连聪慧过人的舞衣,也有着盲点。 那桩诡计,就是靠着他们的盲点,悄悄进行到现在。 “这是唯一的可能。”他沈声说道 “不会是我的人,绝对不是”舞衣双手捣住耳朵,不肯听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盈满泪水。 “那么,南陵王如何知道出货时间又是怎么查出虎帐弟兄的行踪”他缓慢地说道,注视着她。“他又是如何得知,我并不识字” 她哑口无言。 “迎接卿卿的事情,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情,倘若袭击是有预谋的,肯定是有人事先通知了南陵王。” 一句又一句的例证,让舞衣脸色转为惨白,她低下头,紧闭着双眼,唇儿颤抖着,却无法吐出只字片语,只能不断摇头,拒绝那些事实如潮水般席卷她的理智。 他不肯放松。 “这些事全都有迹可寻。在浣纱湖上,石板崩塌并非只是意外,而是一项警告。” 她惊愕地抬头,痛楚地望着他。 “不……” 他脊背一紧,一咬牙,狠下心肠。 “之后在锦绣城,是你误拿了我的马鞍,才会遭遇危险。事实很明显,那人的目标是我。” 舞衣不断颤抖着,像是被人投进冰冷的水池里,浓重的寒意,从体内流窜而出。她的心好疼好痛,几乎要被他的话撕裂 “事情发生后,我要属下们调查,但对方太狡猾,一发现形迹可能泄漏,就立即停止行动。”他注视着她,缓缓说道。“只有内神,才能通外鬼。” 她更加剧烈地颤抖着 有人要杀楚狂;有人不赞同她跟楚狂的婚事,即使在两人成亲后,仍不死心的要拆散他们。这些缜密的诡计,全是为了除掉楚狂。 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她身旁最亲密的人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一定是你误会了……一定是……”舞衣声音微弱,不肯放弃,她紧握着他的衣衫,用力到指节泛白,泪眼欲滴,几近恳求,迫切地道:“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去调查,就像我能证明山狼的无辜,我一定也能证明” 楚狂看着她,浓眉深锁。 “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对吧” “我的亲人跟那些诡计没有关系……”她辩解着,口吻却变得十分软弱。 “你只是不愿意去承认。”他淡淡地说道。 舞衣脸色刷白,猛地推开他。过多的冲击,逐渐汇成愤怒的情绪,她紧握双拳,怒瞪着他,全身充斥着奔腾的怒气,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她没有不承认,她不要怀疑任何人,那些都是她的亲人,绝对不可能做出那么残酷的事 “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他冷酷地逼问。 舞衣回答不出来,愤怒让她失去理智,这一刻她只迫切地想远远逃开,不愿看见他。那些温柔的情绪,全都荡然无存,她整颗心好乱好乱。 当他走来,伸手想碰触她时,她像被火烫着般,踉跄退了两步。 楚狂站在原处,没再上前,黝暗的目光锁着她。 那样的目光让她无法忍受。“不,不可能,你冤枉我的亲人,我不信你。”她激烈地喊道。“我要休了你”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一震,室内一片死寂。 她喉中一梗,泪眼门着复杂的情绪,小手轻捣着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楚狂一动也不动的,一脸漠然。 舞衣脚跟一旋,仓皇奔出大厅,没有发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苦。 他僵立在原处,紧握着双拳,不动。 第十七章 中秋将近,以往这时候,人们总忙着准备赏潮过节。但今年却一反常态,人人意兴阑珊。 城主夫妇的情绪,影响了整座浣纱城。 自从那场激烈争吵后,舞衣始终愁眉不展,绝美的小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让每个瞧见的人,都不由得心疼。 争吵过后没几日,急促的警钟在初更时分响起。舞衣才刚睡下,一听见警钟的声音,披了一件袄袍,立刻就夺门而出。 来到城墙上时,楚狂已先行赶到。他站在城墙边缘,黑眸眺望远方,神色阴骘严酷,当他回过头瞧见她时,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下去。”他说道。 舞衣抬高小脸。“不。” “这里太危险。”粗暴的口气中,隐藏着对她的关心。 她不理会他的命令,转头看着城墙最高处,扬声喊道:“报告情况。” 守门者应了一声,视线还凝在远方。他的脸色发白,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有大军来犯。”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 这个答案让舞衣皱起眉头。 “哪个方向” 守门者迟疑更久。“四面都有,整座城都被包围了。” 舞衣大惊失色,连忙奔到城墙边缘,双手攀住石墙。等到亲眼瞧见四周的景况,美丽的小脸,瞬间只剩一片惨白。 夜色之中有着数以万计的火炬,众多的兵马,以精良的阵行围住浣纱城,守得滴水不漏。这群军队明显是有备而来,士兵们被着战甲,持着兵器,在队伍的最前方,还有着数车的火药。 那不是盗匪,而是官方的军队。他们趁着夜色,偃旗息鼓,直到包围了浣纱城,才举起火炬。 “他想攻城。”楚狂走到她背后,徐缓地说道,如鹰的双眸,即使隔着浓浓夜色,也能眺见远方的南陵王旗帜。 大概是畏惧黑衫军的声威,南陵王集结了上万兵马,才敢进犯浣纱城,准备以人海战术,攻进城来。 “别出城,两方人数相差太悬殊了。”她抬起头。 楚狂考虑半晌,才缓缓点头。无疑的,在守城方面,舞衣的经验远比他丰富。 “我把护卫队跟黑衫军们都调上城墙。”他低下头,锐利的黑眸扫过她的小脸,有某种激烈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炙热的目光,让她心头纷乱,她知道,他在等着她开口。 其实,舞衣不得不承认,楚狂的说法几乎无懈可击。虽然坚称亲人无辜,但她不敢去调查,深怕结果不是证实亲人的无辜,反倒是印证了他的推论。 从小累积出的信任,在一夕之间被他摧毁,她从不曾这么慌乱过。 但楚狂用话语将她逼到绝境,让她心绪大乱,无法思考,才会一时意气用事,对他喊出那句话。 我要休了你 几乎是一说出那句话,舞衣就后悔了。 这几日来,她总是在担忧着,不断猜测他会是愤怒、还是伤心她躲进书房里,不敢见他,不敢去知道,自己究竟伤害他有多深 舞衣凝聚勇气,抬起头来望着他,想要道歉,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她甚至有一些些感谢今晚的大军压境,至少他们的到来,暂时打破她与楚狂的僵局。 “老大。”有声音在城下喊道。 他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才掉转视线。 秦不换跃上城墙,脸色凝重。 “出事了。” “怎么回事”舞衣追问,心中浮现不祥预感。 “弟兄们的晚膳被下了药,有七个帐的人全瘫了,喜姨看过,说是被下了软筋散。”秦不换说道,眯眼察看前方军情,斯文的气质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战士的杀气。 舞衣全身一震,沈稳的情绪变得马蚤动不安。她的信心,开始动摇。 “喜姨能以药解毒的。”大军压境之际,黑衫军却瘫了一半,这场战还能打吗 “不行,倒下的人太多,就算来得及做解药,等到药效发作,南陵王也攻进城了。”楚狂伸出手,扶住她娇小的身子,黝暗的视线落在她眼中。“我们中计了。”他徐缓地说道。 她咬着红唇,握住他宽厚的掌,却刻意掉开视线,不敢看那双眼睛。 只有内神,才能通外鬼。 楚狂的推论是正确的,有人为南陵王做内应,在暗处动了手脚。 “能调动的人有多少”他问,握紧她的肩膀,无言地提供支持。 “连同城内的护卫队,大概只有一千多人左右。” 锐利的双眸,再度掉向远方,南陵王的军队已逐渐逼拢,战鼓的声音传了过来,声势惊人,连地面都为之动摇。几万的军队整装,预备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攻下浣纱城。 无数的兵器,在火光下发出银光,看来怵目惊心。 倘若弟兄们没事,聚合护卫队后,硬拚起来,两方胜负还很难说,但城内百姓众多,必须先考虑他们的安全。保护一座城,跟军队单打独斗不同,城民的性命比胜败重要。 他飞快地思考着,浓眉拧皱。握住舞衣双肩的手,缓缓地将她转了过来。 “城墙受得住火药吗” 舞衣的视线拉不回来,凝望着那几车火药,身躯不禁窜过一阵颤抖。 浣纱城虽然固若金汤,但毕竟是石砌,并非铁铸,无法抵御火药的轰炸,南陵王早有准备,调来大量的火药,准备一举炸开城门。 “回答我”楚狂摇晃着她的肩膀。 舞衣摇头,连指尖都冰冷了。她有能力应付军队,却无法对付火药。 他咬牙,当机立断。 “通知所有人,我们撤。”楚狂说道。 撤 她错愕地抬起头来。“难道不迎战” 楚狂看着她,表情漠然,说出的话却让她全身颤抖。 “一旦城破,他们会屠城。”南陵王的意图很明显,他根本不在乎人命,一心只想攻下浣纱城。 血腥的画面在舞衣脑中一闪而过,她努力忍住那阵欲呕的冲动。她了解楚狂的牺牲有多大,他为了城民,甚至愿意放弃决一死战的机会,那对战士而言,等于是抛弃了尊严 “你曾经提过,城下有水道,先让城民们从那里撤退。”他尽速吩咐着,视线如火,在她脸上来回巡视,表情复杂。半晌之后,他一咬牙,将她推开,俊脸上只剩严酷与绝情。 “要留下多少弟兄”秦不换问,模样冷静。 “派两帐黑衫军上来,我暂时挡住他们,等城民撤完,我再走。”他没有回头,语气严厉。“你也先撤。”他匆促地说道。 舞衣咬紧红唇,克制着反驳的冲动。倘若她在此刻坚持留下,他说不定会打昏她,将她送走。 她没有回答,转头就往城下冲,决定先保护城民的安全。 “撤城老弱妇孺先走,男人们殿后。”她行动快捷,沿路奔喊,一面努力压抑心中的担忧。她不敢回头,不敢看楚狂,怕一旦看见他的表情,就会冲动地奔回他怀里。 城内一片喧闹,原本预备迎战的城民,一听见撤城的消息,虽然极为错愕,却也立刻遵守指示,抛下所有家当,尽速在指挥下集结撤退。 “让城民分散,从不同水道离开,一等人们走完,就放下水道中的阻水铜门,将水道封住。”她吩咐着。 淙纱城下有着密如蛛网的水道,城民们撤退得极为迅速,转眼间城内已经空了大半,只剩方府还有灯火。 织姨脸色苍白,迅速走了进来。“舞衣,你必须先走。”她坚持道。 “不,”舞衣摇头,已经下定决心。“我要等他。”方府内还留有一条水道,她要等着楚狂回来,一起离开。 他不回来,她就不走。她还没能告诉他,自己好后悔对他说出那句话 所有的女人同时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织姨喊道,担忧地看着城门。她不断听见巨大的声音,在城外响起,庞大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狂吼叫嚣着。 情况太危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香姨也扯着她,拚了力气要将舞衣拉进水道。 “南陵王的目标是你,一旦城破,你是最”话还没说完,城墙处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款纱城都为之震动。 城门被火药炸开了 无数的士兵,像潮水般涌入,他们个个面容狰狞,持着刀剑吼叫着。当他们发现,整座城早已变得空荡荡,人们像蒸发般全都消失时,愤怒的咆哮此起彼落。 有一部分帮助城民撤退的黑衫军们重返,跟城墙上的楚狂会合,在敌人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所经之处,血雾飞散。 火炬逼近,照耀在款纱城的街道上,气氛显得更加肃杀。 “不许杀他,抓活的”站在战辇上的南陵王下令道,瞪视着浴血奋战,却仍矫健如雄狮的楚狂,表情恶毒。 黑衫军骁勇善战,但双方人数毕竟相差悬殊,长达三刻厮杀下来,不少战士已经挂彩,全身浴在血里。敌人却前仆后继,不断涌上来,他们的力气逐渐消褪,情况更形危急。 “老大,回方府去,夫人还在等着。”鹰帐帐主吼道,抽刀挂了一个士兵。 楚狂回过头来,战袍早已残破,连不羁的长发上也沾了血。 “她怎么没走”他咆哮着,血液发凉。 该死的,他早该料到,舞衣不会舍下城民先走 “夫人在等你。”秦不换说道,挥动长剑,又解决了三个骑兵。他的肩膀上也受了伤,鲜血染红了白袍。 长剑停顿,楚狂扬起一道浓眉,表情复杂。末了,他发出一声呼啸,砍尽四周的士兵,往方府大步奔去。 几名黑衫军先行赶到,在花圃的井旁发现舞衣等人,除了她们之外,府内的仆役们也早已撤离。 “井下有水道,让她们先走。”舞衣持着火炬,对黑衫军们说道。 织姨还想作最后努力。“舞衣” “这是命令”她厉声说道,双眸圆瞪,背后有着熊熊火光,衣裙沾了血,在风中撩乱飞舞,那模样有着令人震慑的权威。 秦不换在这时赶到,俊容上略显疲惫,衣衫凌乱,看来却仍是俊美无俦。 “所有人都撤尽了,走”他催促道,没有说出,南陵王的士兵已经群聚在方府四周,而老大坚持殿后,正在应付多如蝼蚁的敌人。 黑衫军们点头,背着阿姨们下井。他们在井底看见一条通道,用厚砖筑成,很是坚固,但空间狭小,勉强能让一人通过。通道里水深及膝,没有什么光线,能通到浣纱湖的另一端。 行走数十步后,有一扇巨大的铜门,已经有数十年的历史,上头布满铜锈。 这些水道,是由前代主母设计的水道系统,以地面与地下两路,分散过多浣纱江的江水。要是江水泛滥,无法阻挡时,就必须从内部将铜门放下,防止江水倒灌。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南陵王搬来火药,炸了方府的大门。 战辇在大批士兵的护卫下,在漫天烟硝中抬进方府。他坐在华丽的辇车上,喝着随从奉上的好酒,气定神闲地张望,享受胜利的快感。 数万的军队,以及安排好的内应,让他稳操胜算。这座富庶的浣纱城,转眼已是他的囊中物。 楚狂咬紧牙根,边打边退,众多士兵包围他,一块儿拥入方府。 一声娇叱从后方传来,娇小的身影跃入战局,姿态轻盈,银光乱闪,撂倒无数士兵,没人近得了她的身,一一落败。 得到援助,他非但没有高兴,反倒气急败坏。 “你怎么还没离开”他对着妻子吼道。 “你不走,我就不走。”她坚定地回答,双眸闪亮。 南陵王挑起眉头,看着围困在花圃中的两人。“两个都别想走,给本王留下。”他冷冷地说道。 自从那日屈辱地被驱离,他就心怀怨恨,迫不及待想擒住这对夫妻,将先前受过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还给他们。 士兵愈聚愈多,将两人困在其中,他们手中的剑,在几次轮攻后,刀刃早已翻卷,再也无法退敌。 舞衣剑法精湛,但毕竟体力有限,禁不住长时间的战斗,楚狂了心挂念着她,根本也无法再战斗。 正在危急的时候,一声呼喝打断战斗。 “住手”女人的呼喊,伴随着一阵浓烈的火药味。雪姨左手持着火药,另一手握着火炬,赫然出现在战局间。 同一瞬间,舞衣手中的长剑被打落。她惊愕地抬头,没有想到,除了她与楚狂外,方府内还有人尚未离开。 楚狂眯起眼睛,迅速将舞衣拉到身后。他看着雪姨,表情仍旧严酷,并没有放松。 士兵们全都僵住了,瞪视着雪姨手中的火药,暂时止住攻击,不敢妄动。 雪姨抬起头。“南陵王,你答应过我的。”她缓慢地说道。 “我答应过什么”南陵王仍是好整以暇,啜着美酒。 “你承诺过,不会伤害舞衣,会迎娶她做妻子,在你们成亲后,浣纱城还是由她统辖。” 简单几句对话,让舞衣全身冰凉,她目瞪口呆,只觉得头皮发麻,视线凝在雪姨的脸上无法移开。 不会的,不会是雪姨雪姨绝对不会 脑子里残存的理智,轻声的低语,掩盖在双眼前的薄纱,此刻才被揭开,她终于看清了事实。 雪姨知道丝绸何时出货;雪姨知道,虎帐的人何时去迎接卿卿;雪姨知道,楚狂并不识字。就连石板崩塌的那时,雪姨也在堤防上 一双大手按住她的肩膀,沈默地安慰她。 雪姨的话,引得南陵王大笑不已。他伸出手,指着一脸苍白的雪姨,笑着问道:“跟女人说的话,怎么能算数” “你想背信”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握着火药的手有些颤抖。 “我只跟男人讲信用。”他回答,对躲在不远处的弓箭手使了个眼色。 倏地,一支羽箭破空袭来,不偏不倚地贯穿雪姨胸膛。她全身一震,颓然倒地。 “雪姨”舞衣喊道,扑上前来。 即使知道雪姨就是内间,她还是无法恨她。她是背叛了浣纱城、背叛了所有人,连累城民们必须连夜撤城,但她终究还是她亲人,是最疼她的雪姨。 脑子里不断闪过片段的画面。雪姨教她写字、雪姨教她念书、雪姨教她绘制运河图、雪姨为她及笄、雪姨为她梳发…… 舞衣赶到雪姨身边,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纷纷滚落粉颊。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你能过得更好”年长的女人艰难地说道,声音断断续续,胸前的羽箭颤动,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 她只是希望舞衣有更好的归宿,楚狂只是个武将,根本配不上她的舞衣。 比起爱情,她更相信权势。 她的过去,让她已对情爱二字绝望,她于是相信,有权有势的南陵王,才能让舞衣安稳地度过一生。 原本以为,为了整城的财富,南陵王会信守承诺,只是将楚狂驱逐出城。于是她泄漏情报,嫁祸给山狼,甚至还在入夜时,在黑衫军的饭菜内下了药,一心想引兵入城,赶走楚狂。 结果,她错信了南陵王,男人还是不可信的。 她的所作所为,末了竟让舞衣身陷险境。 雪姨看向楚狂,嘴角浮现一丝歉然的笑,视线接着回到舞衣脸上。 “别哭,我的舞衣,不会有事的,你会平安的”她低声说道,奋力推开舞衣。“进井里去,走”她喊道,撑着最后一分力气,冲向南陵王的战辇。 始终被她握在手中的那把火药,在此时点燃。 轰隆一声,四周霎时乱成一团。 几乎在同一瞬间,楚狂立即有了动作,他抱起舞衣,翻身跃入井中,避开爆炸引起的碎石。两人笔直地落入井水中,溅起大量水花。 “进水道。”他吼道,将她从水中拉起。 舞衣脸上有着水痕以及泪痕,看来十分狼狈,娇小的身子被楚狂推着前进。她全身冰冷,双脚沈重如石,无法遏止的心痛,在胸口翻滚着。 火药的力量太强大,雪姨不可能存活。她用她的命,换取宝贵的时间,掩护他们逃走。 “追快追”南陵王嘶吼声响起。看来,那场爆炸并没有伤着他,反倒更是激怒了他。 士兵落水的声音不断传来,追兵很快地赶来,纷纷挤入水道,迅速地逼近。 “加快脚步。”他吼道,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怎么了”舞衣察觉有异,慌忙问道。 “不要回头。”他严厉地说道,更用力推着她前进。铜门已经在望,只要到了那里,她就安全了 铜门前,秦不换等在那里。 “快”看见两人赶来时,他放声喊道。 舞衣松了一口气,直到此刻才敢回头。然而,楚狂的模样,令她惊骇得魂飞魄散。 不知何时起,他的肩头已是一片殷红,鲜血不断渗出深色的衣衫。 追兵早已追上他们,是楚狂用庞大的身体阻挡,堵住狭小的通道,不让那些人上前。而那些刀剑,毫不留情的砍在他的背上,鲜血滴落在水中,染染化开,看来怵目惊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舞衣推给秦不换。“带她走,我来关铜门。”原本是该用少量火药,炸毁这一段水道,但眼下他们没有火药,也没有时间。 楚狂的宣布,让她吓白了脸,纤细的双手扯住他的衣衫,坚决不肯放开。 “走”他嘶吼,面目狰狞,推开那双小手。 “不,我不走”舞衣声嘶力竭,拚命摇头。 楚狂的血落在水里,水都被染红,她的心好痛。 他怎么能要她走这么危急的时候,她要留在他身边啊 “带她走”楚狂又吼,声音撞击石壁,发出隆隆回音。 “不” “夫人”情况危急,秦不换狠下心来,扯住舞衣的肩膀,非要将她带开。 但她不肯走,攀在铜门上,牢牢地抓握,甚至过于用力,指尖都摩擦出伤口,鲜血染上铜锈,显得怵目惊心。这道铜门一旦放下,就再也打不开了。 不,她不要走,她不能扔下他 砍在他身上的刀剑有增无减,南陵王的土兵不断拥入,四周的井水更鲜红。他注视着她,不泄漏痛楚的表情,黝暗的黑眸里,有着炙热的情绪。 他娶她时无媒无聘,能给她的,只有他这条命。这一次,他用性命换取她的安全。 “舞衣,你说过会听话的。”楚狂轻声说道。他渴望伸手轻抚她,却又不敢,怕鲜血淋漓的手臂会吓坏她。 “不。”她拚命摇头,泣不成声,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 他怎么能在这时要求她要她离开,比杀了她更残酷。 “为了孩子,你必须走。”他推开她。即使她没有身孕,为了他,她也必须走,他不肯让她受苦 “活抓他们”井口再度传来南陵王的呼喝。 两个男人交换了个眼神,无奈却又坚决。 秦不换猛然扯住舞衣,将她往后拉去。成年男人的力量,毕竟不是她所能匹敌,十指瞬间被扯离铜门。 同一时间,楚狂抽出门闩,铜门轰然掉落,那双黝暗的黑眸,瞬间消失在铜门后方。 “不”舞衣尖叫,挣脱秦不换的箝制,跌跌撞撞地奔上前,用力槌着那扇铜门,哭得肝肠寸断。 铜门文风不动,别说是打开,就连声音都被阻隔。她甚至无法知道,铜门另一端的楚狂,会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舞衣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全落在被染红的井水中。 第十八章 正午的阳光,照耀着大地。 时值中秋,日光虽然不强,但长时间烤炙下来,仍旧让人难以忍受。不知为什么,天气格外闷热,没有半丝的风,立在城墙上的旗帜动也不动。 浣纱城的广场上,躺着一具高大的身躯。 楚狂被擒后,被推到南陵王面前,惨遭一顿毒打。 没有抓着舞衣,让南陵王极为震怒,他举着鞭子,不断抽打着楚狂,用以宣泄愤怒。 从头到尾,楚狂没发出任何声音,更别提是求饶。他昂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用最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南陵王,黑眸中的傲然,没有因鞭打而减少分毫。 直到鞭子被打断,南陵王才气喘吁吁地停手,下令剥去楚狂的上衣,将他绑在广场上,让所有人看见他狼狈的模样。 每天三次,南陵王会来到广场,当着众人的面鞭打他。 黝黑的身躯上布满无数伤痕,有着刀伤、剑伤,还有着密密麻麻的鞭痕。血液凝结,随着日光烤炙,又被汗水融化,盐分渗进伤口里,疼痛与饥饿同时折磨他。 从被擒到现在,数日的时间里,南陵王只给他极少量的饮水,用以维持他的性命。 楚狂闭上双眼,但日光强烈,他仍觉得眩目。 四肢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捆绑,早已麻木,稍微一动就疼痛不堪。他的口唇乾裂,每一个喘息,都会撕裂乾燥的薄唇,他不时会尝到血腥的味道。 午时三刻,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即使没有睁开眼,楚狂也知道,鞭打又将降临。 长鞭乱甩,打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逐渐靠近。 “七天了,你还能撑多久”南陵王冷笑道,俯视着浑身是伤的男人。 楚狂懒懒地睁开双眼,黑眸扫过他,随即又闭上,不再理会,彷佛他只是只无聊的蚊子。 “你不求饶吗要是你肯下跪,本王可以考虑放过你。” 这一次,那双黑眸甚至没有睁开。 南陵王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扬手就是一鞭。 啪的一声,皮鞭划过黝黑的肌肤,鞭出一条血痕,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度绽开。 “我先前提的交易,你考虑得如何”他像在闲聊,反手又是一鞭,享受极了鞭笞的快感。 承受鞭打的男人一动也不动,双目紧闭,像是已经睡着。 南陵王握紧长鞭,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再度吸气,克制着胸中翻腾的杀意。他不让楚狂死,起先是为了延长折磨的乐趣,接着是为了拷问。 “说方舞衣把库房建在哪里”他喝问,口气开始变得焦急。 大费周章地夺得浣纱城,不只是贪恋舞衣的美貌,更是垂涎浣纱城的财富。 楚狂缓慢地露出微笑。 “你以为,我会说吗”他反问。 被绑在广场上的这几日,他不断听见士兵们的抱怨。因为得不到奖赏,不满的情绪一触即发。 南陵王只是一介王爷,没有实权。朝廷与北方蛮族大战的几年间,他的野心蠢动,跟几个j臣搭上线,开始私下招兵买马。攻下浣纱城只是第一步,有了浣纱城的财富,他将扩充军备,一举攻回京城。 说穿了,这个男人是想弑君篡位。 南陵王咬牙切齿,勉强挤出笑容。 “你要是识时务,把库房供出来,本王承诺,立刻就放了你。”他说道。 能召集这么多军队,是他保证,只要夺下浣纱城,就有无数的金银钱财。 如今,城是到手了,但翻遍了城里的每处地方,就是找不到存放金银的地方。 他咽下对楚狂的厌恶,继续游说。 “何必为方舞衣守密她可是丢下你,独自逃了。想想看,为了个女人丧命,多不值得” 楚狂睁开眼睛,黑眸中精光四迸,让人不敢逼视。 “你错了,她值得我为她丧命。”他徐缓地说道,薄唇又被扯裂,鲜血涌进嘴里。 被擒到现在,他不断想起舞衣,那情绪是想念而非担心。 她聪慧勇敢,压根儿不需要他操心,即使他不幸死去,她绝对也能安然存活,抚养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丨人。 想起妻子,他的嘴角浮现淡淡的笑。 “值得哼,她不过是个女人。”南陵王啐道。 楚狂扫了他一眼。 “你配不上她。”他简单地说。 “配不上”南陵王的声音高了数阶,露出狰狞的笑容。“我配不上,难道你就配得上了” 楚狂露出笑容。“她选择的是我。” 尖锐的抽气声响起,南陵王握紧长鞭,气得全身颤抖。这男人敢羞辱他,暗示他不如他 他用尽力气,不断地抽打着楚狂,腰间系着的金玉环佩乱响,优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野兽般的凶残。 他能感受到,楚狂视线中的鄙夷,彷佛在嘲弄着,他只能仗势欺人,没胆子一决胜负 直到力气用尽,南陵王才喘息着,止住鞭子。 “你不说是吧无妨,我就把这座城掀了,不信找不着库房。”他冷笑着,将鞭子扔在地上,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楚狂全身绷紧,每寸肌肤都有着火灼般的疼痛。一只靴子却猛然踏上他的伤处,以靴底用力且缓慢地蹂蹭,加重他的痛楚。 “从现在起,不许再给他饮水,我要让他活活晒死”南陵王宣布道,阴恶地投下笑容,转身准备离开。 他还没走出几步,一声巨大的声响震动天地,地面也跟着颤抖。 巨响结束后,四周并未恢复寂静,地底开始传来闷闷的轰隆声响,那声音从远方逼近过来。 “怎么回事”南陵王厉声问道。 士兵们乱成一团,好半晌后才查出原因。 “溃堤了。”有人喊道。 城内渠道的水量,在巨响过后,瞬间高涨起来。 楚狂睁开眼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注视着逐渐汹涌的水流,想起数月前,跟舞衣之间的对话。 浣纱江东流入海处,跟海潮相击,以潮高、多变、凶猛而堪称一绝,八月十五中秋至十八日,可激浪到数丈高。 城内的水道,也跟浣纱湖相通 是的。 要是上游泛滥,冲溃渠道呢 水势更高,眨眼之间,城内街道也水深及膝。 他立刻明白,是舞衣炸了堤防。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有士兵仓皇来通报。 “王爷,囤兵在湖边的军队,全被中秋潮卷进湖里了。”他浑身湿透,还在滴着水。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 浣纱城特有的中秋潮不只壮观,所夹带的力量更是惊人,澎湃的江潮势不可挡,囤兵在浣纱湖旁的几千士兵措手不及,全被潮水冲进湖里,在水中载浮载沈,挣扎求救。 南陵王脸色煞白,开始察觉不妙。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是炸毁堤防,就能让他损去八成的军队。 “守住城门。”他呼喊道,忙乱地指挥士兵。 但一场潮水,早让这些人溃不成军,他们不知水势会上涨到什么程度,为了避免成为水底亡魂,正忙着逃命,哪里还会理会南陵王 江水涌入,一匹白马赫然出现在城门前,无视盛大的水势,缓步走进浣纱城,后方有兵马,亦步亦趋,也跟着进城。 随着白马的前进,后方的兵马逐渐增加,转眼之间,这群身穿黑衫的军队,已有大半进入浣纱城。 楚狂看着白马上的人儿,缓缓露出微笑。 是舞衣。 她穿着轻便的男装,背着长弓,高坐在白马上,统领着黑衫军与众多男丁。眼前的她双眸晶亮,气势傲然,比任何男人都还要英姿勃发。 舞衣举起手,兵马戛然而止,不再前进。 她拿出一块铭黄铯的丝绸,缓缓展开,朗声读道:“南陵王数典忘祖,背弃圣恩,意图谋反,其罪可诛。今令黑衫军追讨叛逆,擒得叛贼后,得以就地正法。”她缓慢放下手中圣旨,注视着南陵王,极为缓慢的吐出最后两个字。“钦此。” 这圣旨是舞衣向皇上讨来的 几年前的大战,皇上跟浣纱城调度不少银两,至今还没归还。如今南陵王叛乱,还夺了浣纱城,舞衣放了飞鸽,逼着皇上下旨,将一切交由她处理。 南陵王叛乱,本就是朝廷的心头大患,如今黑衫军愿意请缨讨伐叛逆,皇上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拒绝 “现在就放了楚狂,我可以留你一具全尸。”舞衣冷冷地说道,瞪视着南陵王。 她不敢看仍被绑在地上的楚狂,怕一看见他所受的痛苦,愤怒爆发,吞噬她的理智。 七日之前,楚狂在水道中将她推过铜门,被南陵王擒走,她就陷溺在担忧br /gt;</br></br> 驯汉记(下)第6部分阅读 忧里。 她无法吃、无法睡,全力拟订计划攻城救人,直到有消息回报,说南陵王为了逼问库房地点,暂时不杀楚狂,她悬宕已久的心才落了地。 “你杀不了我的。”南陵王力持镇定,对着舞衣咬牙。 “是吗” “我们双方都有军队,谁胜谁负还很难料。”他握紧双拳,还想着要靠招揽来的士兵孤注一掷。 舞衣挑起柳眉。 “你的军队要是还有能力打仗,我的人马就不可能进得了城。”她提醒道,城里城外的叛军,不是被冲进湖里,就是被黑衫军收拾乾净了。 简单一句话,让南陵王全身颤抖。他睑色一变,迅速从狰狞化为恐惧。 另一个城门的方向,有上百人马鱼贯而入,为首的男人弯弓,朝天射出一箭,尖锐的声响传遍全城,向所有人宣告身分。 “是山狼”有人惊慌地喊道。 山狼策马接近,来到舞衣面前,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我欠你人情。”他说道。虽然对楚狂没有好印象,但舞衣有恩于他,他无法袖手旁观,只能出兵相助。 简单几个字,已经宣告山狼的动机。南陵王的脸色更苍白,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仅是黑衫军,就足以让人闻风丧胆,更何况连山狼都领兵来相助,这场仗不必打,早已分出胜负。 他深吸一口气,再不敢多加妄想,只想着保命要紧。他掉转方向,朝广场的另一方逃去。 舞衣没有追上去,她弯弓,拉弦,将弦拉到最满 飕的一声,羽箭飞窜,转眼正中南陵王的腿陉,贯穿他的左腿。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惊煌地回头,逐渐逼近的兵马让他冷汗直流。他拚命想挪动,尽快逃命去,但左脚被钉在地上,令他无法动弹。 那双清冷的明眸,缓慢地接近。 “舞衣,你别杀我、我我” “你是怎么对待雪姨、对楚狂的你可曾手下留情过”她冷冷地问,再度抽出一支羽箭,瞄准颤抖不已的南陵王。 箭还没离弓,一声尖锐声响从耳畔传来,呼啸着射向南陵王,山狼的响箭先行贯穿了他的胸口。 几乎在同一瞬间,上百支羽箭齐发,全朝着南陵王射去,那些羽箭穿透他全身,巨大的力道将他的身子撞退数步,牢牢钉在一面墙上。 他甚至没能发出惨叫,就已经断了气。 舞衣惊讶地回头,望进山狼深邃的双眸里。她没有想到,山狼会代她出手。 “他不值得你动手。”山狼沈声说道。 接着,他策马回身,率领着属下,像来时一般迅速地离去。 轰隆的马蹄声消失后,舞衣连忙回头,跳下马背,急促地走近楚狂。 她伸手扯掉那些绳子,一看见他身上的伤时,原本冷静的小脸,立刻变得泪眼汪汪。 “我要杀了那些人。”她恨恨地低语,轻抚着那些伤口,心疼他所受的痛苦。 楚狂身上的伤太多,她怀疑除了南陵王外,那些该死的士兵们也曾打过他。 “夫人,早杀光了。”秦不换说道,悠闲地收起刀剑,身后跟着北海烈,以及众多弟兄。 几千名士兵都在湖里游泳,无暇参战,而南陵王的亲信们,一见主子惨死,早已四窜逃离。那些试图反抗的,没三两下也给解决了。 “可恶,怎么不留一个给我”她跺脚,因为没报到仇,心里好不甘愿。 她不喜欢杀人,不过倒是非常乐意,亲手掐死欺负她夫君的龟儿子们。 楚狂的身体虚弱,但强韧的意志力让他缓慢地站了起来。他注视着妻子,久久没有开口。 “你还好吗”舞衣关怀地问,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又有些想哭了。 他瞪着她,声音嘶哑。 “我该狠狠打你一顿。” “因为我回来救你吗”她困惑。 他摇头,表情复杂。 “你为什么没有照我的吩咐,逃离浣纱城躲避危险” 舞衣捧住他的脸,不许他再摇头,两人视线交缠着。 “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伙伴。我要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你的身后。”她坚定地告诉他,清澈的双眸里闪烁着无人可以撼动的决心。 自古以来,英雄救美人,该是天经地义的。但他压根儿也想不到,他这个英雄,反倒让美人给救了。 唉,谁教他娶的妻子如此与众不同 舞衣不是只会哭泣颤抖、等着男人营救的弱女子,她有着旁人无法匹敌的勇气,即使怀着身孕,仍无损她的坚强。必要的时候,她也能挺身保护他。 楚狂叹息着,终于坦然接受这项事实。他伸出双臂,将舞衣抱入怀中,用力拥抱她。 她发出一声娇笑,倚偎在丈夫的怀里。 “夫君,你还想打我吗”她一脸无辜地眨着双眸,知道他根本打不下手。 楚狂望着她,伸手轻抚那张美丽的脸儿。 “处罚你,有其他的方式。”他缓慢说道,俯下身去,封住她的水嫩红唇。 他在众人面前吻她。 如雷的欢呼声响起,轰动整座浣纱城。 传说中,南方有一座富庶的大城。 那座城出产丝绸,每年供应京城、胡商,以及南方邻国大批的绫罗绸缎,城民不但富有,而且善良。 最特别的,是那儿的男人与女人,都能得到公平的对待,以及同样的尊重。 他们有位骁勇善战的城主,他统领着黑衫军,护卫城民的安全。 他们还有位最美丽的城主夫人,她掌管城务,赏罚分明,聪慧公正,将丝绸生意处理得井井有条,赢得所有人的爱戴。 那对夫妻十分恩爱,总是形影不离。但他们也时常争吵,城民们老是可以听见,城主愤怒地呼吼夫人的闺名。 争吵总维持不了多久,过没几日,城主又会闯进书房,将夫人扛回卧房,两人会在屋里待上大半天,然后和好如初。 那座城里,总充斥着欢乐的笑声。 南方的风暖暖地吹着,吹拂过浣纱江、吹拂过浣纱湖,也吹拂过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这桩温柔的传说,经过多年都不曾消失,在每个人的口中传颂了许久许久…… 后记 椰子也要说 椰子糕 大家好,我是椰子糕,先来跟大家恭恭敬敬地行个礼。 大家还记得我吗我是橘子说系列恶魔的点心中,领衔主演“杀鲸记”的主角椰子糕。 当然,椰子糕之所以大摇大摆地逛进书里来,不是因为杀了那尾九命胖鲸鱼,而是椰子糕很聪明,知道读者宝宝崇拜“为民喉舌”的我,所以跑来让大家瞻仰。 想当初,阿心仔在着手写“恶魔党谜团篇”时,挂过电话给椰子糕。 “哎,我在写恶魔党外传的后记了。”天外飞来一句。 “哦”恶魔党有外传椰子糕兴奋异常。 大家要知道,椰子糕喜欢温馨逗趣的恶魔党系列,觊觎那些宠爱女主角的男主角们良久,每晚跪在床边祈祷,都因为考虑要将哪一个提列为恋爱第一志愿,而冷落了万能的上帝。 此外,恶魔党也有好多配角是我关切的重点。阿心仔要写的,可是神偷治愈隐疾可是鬼面睡过的豪华棺木内情大公开还是步入青春期的睿睿终于忍不住,把小釉给……嘿嘿嘿了 “我想到你耶。” “我” “说吧,这篇后记你要自己写,还是我写”阿心仔的思考,呈现诡异的跳跃模式。 为什么要椰子糕写后记呢椰子糕那颗用红豆馅揉成的小红心充满不解。 大家都知道,要在阿心仔书里露面的小女人,都要很有特色,椰子糕一来没有花穗精打细算,二来没有煦煦会做点心,怎么可能挑大梁 结论浮上台面原来椰子糕是负责在后记里跑龙套的小。 问题又来了。跑龙套的人,不就是负责啃排骨便当,在阿心仔吆喝时,站起来欢呼扭动,就可以领车马费回家的吗 椰子糕实在看不出亲自出马的必要。“当然是你写。” “喔。”阿心仔默默地拍动双鳍,游回去忙。 结果,接下来的发展,严重警告椰子糕,轻忽大意是最要不得的毛病。 当恶魔的点心热呼呼地上市后,椰子糕兴冲冲地溜进书局,才终于发现 原来椰子糕不是跑龙套,而是金光强强滚的主角 怎么会这样像被胖鲸鱼拍上化骨绵掌,椰子糕的细皮嫩肉在一瞬间散掉。 如果说,椰子糕一想到射错牌的黑杰克,就在书局外笑得岔了气,那么这一回,就是货真价实地躺在凉凉的地板上装死。 “阿心仔,我要平反”公车上,椰子糕虚弱地说着。 “行。”阿心仔答应得很豪迈。“来啊,放马过来” 那好,各位,请注意,椰子糕要郑重发表槌心肝的心情。 如果事先知道,阿心仔要让我领衔主演后记“恶魔党谜团篇”,我就会强迫她登上我美美的沙龙照,附赠椰子糕私人vs择偶条件大公开,这该是多么棒的徵婚机会 而我竟然错过了 可恶,阿心仔,咱们从头来过吧 椰子糕,女,身高了一六五,体重四十七,外号ktv皇后,兴趣:看阿心仔的小说,最喜欢古典华丽矩作:楼兰佳人、专宠佳人、西皇逗美人,最喜欢的角色:西皇逗美人里的海棠…… “为什么最喜欢海棠”阿心任神出鬼没地游出海面。 椰子糕一脸陶醉。“因为海棠拥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完美初体验啊,轩辕啸用触感不同的丝绸和他自己,让海棠在初夜里销魂,差点连元神都化了,人家好羡慕啊……” 啪 “阿心仔,为什么打人家”椰子糕捧着歪七扭八的方块大头,忙着塑形。“你瞧你瞧,你把人家的头拍塌了啦。” “你在乱讲些什么”阿心仔红着脸,大声说道。“果然,让你来妖言惑众是个错误的决定,现在,给我走” 短短的鲸鱼鳍力道奇大,咻一声把椰子糕拍进海里,胖鲸鱼推动海水,飞速地将椰子糕赶离“椰子也要说”的版面。 阿心仔,你好坏,为什么赶人家走 对了,椰子糕的择偶条件还没说完。我最喜欢也最羡慕海棠,所以自认比得过轩辕啸的狂野男人们,请记得要跟我联络喔 椰子糕消失在海的那头,瞬间不见…… 关于阿心仔 圣堂教母 大家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圣堂教母…… 咦问我这个名号从何而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有一天,典心打电话来说着家常闲话,而我听着听着,突然发现她口里不时出现的那个怪名词“圣堂教母”,好像是在说我 我呆了数秒后,问她为什么这么叫我她说,不知道,心里就是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我,想这样叫我…… 闻言,我脸上立刻画出黑线三条。 这算是通灵,还是什么特殊感应力吗我当下就予以大力拒绝。 “怎么给人家起这种怪名字啦”脑中同时不断地快转着念头:我吃素吗没有啊我常穿白衣服吗没有啊我、我、我“无性生殖”吗也没有啊 “可是我觉得很适合你啊” “哎呀,人家觉得怪啦” “不会呀,而且这样你就有代号啦” “代号要干么派我去对岸卧底吗”我一边瞄着电视上招考情报员的广告,一边努力想着史上最酷的代号,像是电影“mib”里面的“j”之类的啦。 “没有啦,我的序里会写到你啊,总不能写到你的时候就空两格吧”典心理所当然地说着。 “那……那我要别的代号哟。” “这个不错啊,而且我越想越满意,就这么决定了。啊我妈在叫我了,拜拜” “嗳喂”拿着已经断讯的话筒,我悲伤地承受这个事实,就像是大晴天出门竟被邻居突加其来的一桶水泼湿了裙子一样悲伤。唉…… 既然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我也就不再浪费时间哀怨了,现在,就让我来跟大家说说驯汉记。 听到她说这个故事的大纲时,心中很高兴,因为这类型的故事是我最喜欢的其中一种。 女主角方舞衣,应该可以算是典心写过最完美的女主角,她的聪明慧黠媲美“绝世集团”的上官媚,却不像上官媚那样任性又不择手段,而是懂得用迂回婉转的方法,让每个人都了解、且不丢脸地赞同她。 我觉得这样的形象,颇符合我对于现代女性形象的期望聪明的女人,用智慧的方法,让她自己和她周围的人都能过幸福的生活。我很喜欢这个女主角,希望大家在欣赏完这个故事之后,也能有一番不同的收获。 当然啦,另一个让人没办法忘记的,就是典心书里令人垂涎的男主角啦无论是哪一个啊,都是教人哈得要死,而且保证“只此一家,创无分号”意思就是说,只在书中有,现实生活中是找不到的 哎可能就是因为现实生活没有完美的男人,所以才有言情小说能聊慰众家姐妹的芳心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世上也没有完美的女人,那……大家就算扯平了吧。 最后,跟大家聊聊典心这尾胖鲸鱼。爱吃与贪吃之于她,就像是用来辨认动物的特徵一样,假如各位在跟上看见一个这样的“妙龄少女”噢,赦免我的罪吧,虽然让认识她的人呕吐并不会危害他们的性命……不要怀疑,就是她 虽然呢,她是一尾嗜好美食的胖鲸鱼,看起来无忧无虑,但是我一定要告诉大家,其实她也有颗纤细易感的心喔 咦你不信 真的嘛,相信我…… 咦你妈妈说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 我又不是“陌生人”,我是圣堂教母啊,哎啊,相信我就对了嘛呵……一边将白面纱盖得更紧密,一边溜到下一页逃走…… ps.小典心,这样有没有帮你挽回一点形象圣堂教母眨着美丽的大眼,无辜地问…… 逊鲸记 典心 本来是打算,有了柳子糕跟圣堂教母的后记,这次胖鲸鱼乾脆告个假,毕竟上下两集写完后,胖鲸鱼已经好累好累了说。 但基于纪念性质,我还是手痒,忍不住又来书后头长舌一番。 连续两个多月的煎熬,让阿心仔累得不成鱼形,为了对抗夏季的高热,我时常在冰箱附近出没,偷袭老哥的冰淇淋跟可乐。 真是可怕,天气愈来愈热,鲸鱼愈来愈胖 这是全新的古代系列,直到写完驯汉记,系列名还在虚无缥缈间,这一次书名们就真的没相关了。驯汉记很庞大,情节多到胖鲸鱼写得快哭出来,不论我怎么努力、用力地写,老觉得结局遥遥无期。 谁还有谁嫌我偷懒 大人啊冤枉啊您说话要凭良心啊虽然人家是很逊的鲸鱼,但也不能欺负我啊 喊冤完毕,胖鲸鱼甩着肥肥的尾巴,再度游回来。 好啦,言归正传,咱们来聊聊驯汉记的内容。 一年多前就动了这个念头,想将翻译小说的元素,抽放到古代小说里。这个想法波折不断,还一度想要放弃。今年鼓起勇气向出版社提出,好在编编力挺,让鲸鱼吃了颗定心丸,才算大事底定。 已经在西皇逗美人的后记中提过,有趣的企划总让我跃跃欲试,虽然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的情绪。 实在有点担心,要是做得不好,不但鲸鱼丢脸,还对不起那些替这部书辛劳的幕后功臣们,应该撞豆腐自杀,聊以谢罪。 不过,要是各位看倌看完书,觉得效果不差,那就请赏些掌声吧,阿心仔会很高兴的喔。 写这部书时,我一直维持高昂的情绪,速度虽然不快,但我尽力写出最喜欢的剧情。 字数是最大的问题,要容纳这些元素,剧情在一本内写不完,所以写了上下两集。 打从设定剧情开始,我就对舞衣陷入疯狂的热爱,她聪明、善良,富有却不仗势欺人,老实说,我从不曾这么喜欢过一个角色,几乎想冲进书里跟她作朋友。 时代是虚构的,但浣纱城倒是我拷贝了某个地方写出来的,大伙儿来猜猜看,浣纱城的原身是哪里。猜出的读者,写信给阿心仔,我抽出五个名额,各送驯汉记一套。 下一本还是古代小说,书名是问狼君,是“狼”君,可不是“郎”君喔,说的是谁的故事,这就不需要我点明了吧,呵呵。 好啦,下回再见,满脑豆腐渣的阿心仔,要抱着鲸鱼抱枕去睡觉了,咕得掰</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