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如昭华》 分卷阅读1 ? 《卿如昭华》斯月一 文案 战事生变,让殷元昭和柳如卿意外相逢。 相似的面容,成谜的身世,他们该何去何从? “待储君事定,你可愿与我离开上京?” “天涯海角,与君相随。” 架空,请勿考据,每晚9点更新。 下一篇文:《珠联璧合》 朱珠进京寻亲未果,巧遇曾对她伸出援手的落第书生徐璧。 来时孑然一身,回程结伴同行。 奈何路遥千里,风波不休。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殷元昭;柳如卿 ┃ 配角:林燕飞;崔云之;瑶琴 ┃ 其它:其他 第1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序 永昌九年秋,突厥陈兵二十万于肃州定门关外。肃州刺史杨邦同、防御使朱权率众御敌,不敌被杀。一封急报入朝堂,天子震怒,命肃安郡王殷元昭挂帅北击突厥。同年十月,殷元昭以定北大将军宋之钰为副元帅,左威卫将军曹定、右骁卫将军常培义为左右先锋,率兵二十万北上抗敌。 冷月如霜,照在地上一片银白。 连云山上万籁寂静。几处坟茔散出幽幽的寒光,偶有未归的鸟雀凄鸣数声,令人毛骨悚然。 山道上两人蹒跚而行,经过之处遗下不少血迹,染红了脚下的枯枝杂草。在月光照耀下,仿佛是黄泉引路的彼岸花,妖冶浓艳,为夜色增添了几分诡异。 乌鸦振翅,草叶低垂了头颅,不敢迎接簌簌霜露。 忽的一人脚下打滑,重伤的那人失去倚仗,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殷元昭趁势伸手一抓,堪堪稳住脚步。光秃秃的枝丫上起伏着几点木瘤,硌得人生疼。沾血的手附在寒霜上,霎时间寒气入骨,冰得人两眼一黑。 “王爷,你怎么样?”崔云之赶紧撑扶住他,见身边之人面色苍白,胸口处的伤仍是不断地沁出血,他心急如焚,眼中一酸,就要滴下泪来。 今夜突袭突厥大营,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料敌人早有防备,不仅两千玄甲军折损殆尽,为躲过追兵,他二人还与亲卫失散。如今困在这不知名的山中,重伤难治,求助无门,怎不让人油煎火燎。 “云之,戒急戒躁。”殷元昭倚靠在树上,唇色发白,比之月色还要惨淡三分。说出的每个字都牵动伤口,他只能握紧拳头强撑。说完停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掌才慢慢松开。尤是如此,脸上仍不见急躁神色。 崔云之心中纵然万分焦灼,也被他冷静的话语安抚,凝神再探。 他们行了一路,这里约莫是山腰,脚下比之前平缓了不少。 崔云之抬眼向山下望去,他本是不抱一丝希望的,却见冰轮清辉之下,远处一片人家。 他收回目光,再往近处瞧去。在山脚下,还有一座孤零零的民居,围着一人高的栅栏,和别处房屋格格不入。 “王爷,山下有人家。”崔云之陡然兴奋,长舒了口气。 旁边殷元昭也注意到了山下,朝着他点点头,示意前去借宿。 虽看着相隔不远,但山路迂回曲折。待二人站在门外,仍是费了不少时间。 “咚咚咚”叩门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响亮。 崔云之半晌未听到屋里动静,心中愈急,手上力道更重。木门颤巍巍地发出吱呀的声响,好似风烛残年的老人家,再有一叶之力就可破开。 殷元昭倚在一边,忽然抬手拦住崔云之的动作。 两人倾耳细听,只听得屋内一道颤颤的年轻女声:“谁啊?” 门外两人闻声相视一眼,崔云之贴近门,急道:“姑娘,我兄弟二人路遇贼匪,错过宿头。途经贵地,还望行个方便。” 言罢他侧耳倾听,屋里脚步声迟疑。万幸片刻后,一道人影透过门缝射出。 柳如卿早已就寝,辗转反侧许久才浅浅入睡。迷糊中听到敲门声匆匆,尚以为是冷风入侵,迎来愁绪几许。定心又听了会儿,只觉门外又急又怒,不似疾风怒嚎。 她纵然一个人住了有些年头,却仍有些怕。转念又想万一来人真有急难,她犹犹豫豫岂不是误事。她自幼得父母教导,最是不肯袖手旁观。 高声问过后,她摸黑披了外裳,顺手捞了门后的木棍,这才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开了半边院门。却见门外立着一人,年岁和她差不多大,长得格外英俊,只是脸上不合时宜地布满了焦急。 好不容易等到院门半开,崔云之忙抱拳再道:“还望姑娘行个方便。”他天生一双笑眼,此刻却难掩担忧慌张。 柳如卿心有疑惑,偏头看到还有一人靠在门墙上,脸色同冷月一般模样,右手按住胸膛,血迹从指缝中漏出来,呼吸急促。 “他受伤了?”柳如卿不待细问,扔掉木棍立时把门敞开,“你先扶他进来。” 待二人进了院子,她掩上门,小跑着上前回房。 崔云之扶着殷元昭跟在后面,房中窗户用布帘遮住,不透月色,漆黑一片,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如豆烛光微微亮起,照在三人脸上,映出淡黄色的光圈。 柳如卿掀开衾被,刚留下的余温瞬间散开。她招呼崔云之将那人在床上安置好,随口问道:“你们怎么受的伤?” 崔云之不好答,便不做声,转而欠身说道:“可否劳烦姑娘准备一盆热水 分卷阅读2 ?” 柳如卿抽过伴头带子,将散乱的头发简单绑了垂在胸前:“灶上还温着水,我去端来。” 崔云之听她匆匆跑出去,须臾间又端了木盆进来。盆里还微微冒着热气,让人看得眼中一热,冰凉的心总算起了一丝暖意。 崔云之上前接过,左右看了看,又踌躇没有锦缎可以擦拭。 柳如卿看他眉头微皱,以为他在忧心不知如何处理伤势,便凑近了试探着说道:“先父做过郎中,我随他学过一点医理,可否让我看看?” 崔云之一愣,竟会如此巧合?他犹豫不定地向床上望去。殷元昭微微点头,并不反对。他让开一步,道:“劳烦姑娘了。” 柳如卿在床边坐下,借着微弱烛光,轻轻解开殷元昭的衣衫,柔声浅笑:“我先看看你的伤,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殷元昭点点头,阖上双眸,头微微侧倾。衣衫被血色浸透,湿哒哒地粘在肌肤上。柳如卿手中动作虽轻,却仍是牵动了伤口。殷元昭也不呼痛,只双手牢牢攥紧被褥。 她寻出几件干净的旧衣,撕成布条浸了水,将伤口处的血迹一一擦干净。其他伤口倒还好说,唯有右胸肋骨之上,似是被利器所伤颇深,汨汨不断地往外渗血。 柳如卿只得重新取了干净的布巾,压在伤处。她抬头对着崔云之说道:“你帮忙按住这里,小心别太用力。” 崔云之闻言坐下来按住伤口,见她似要出去,“姑娘这是……” “伤口血未止住。家里也没有止血的药,”也不等崔云之反应,柳如卿转身就走,“我去采些草药。” “这深更半夜……”他们来时已过三更。 “人命要紧,”柳如卿急道,见他言语中似有不明,不由放轻声音,“放心吧,这里我熟得很。”说完不待他再言,便急匆匆地抽身往连云山方向跑去。 崔云之只好将心神转回床上那人,见他面无血色,心下怆然。他随殷元昭参军三年有余,头一回见他受伤这般沉重,再不是屹立军前永不倒。他呜咽着问道:“王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殷元昭缓缓睁开眼睛,摇摇头:“无事。” 屋外寒风倾袭,来不及关上的院门一来一往之间,“吱呀”声令人心烦意乱。崔云之望着烛光忽明忽暗,心弦紧绷,只觉度日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急切的脚步声传来,又在院中停留了片刻。崔云之留神,确信只有一人才安心。 柳如卿带着一股寒气跑进屋,崔云之将手放在唇边。 她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却见殷元昭眉头紧蹙,已是昏睡过去。崔云之小心翼翼地挪开手上布巾,柳如卿遂将洗净切碎的药草敷在伤处。 “血过会儿就该止住了。不过可能会发热。你要好好照看。”柳如卿小声叮嘱,又去打了盆冷水放在床边,方去灶房熬药。 经这一闹,她睡意尽去。熬了药让崔云之帮着灌了进去,才去隔壁歇息。 翌日,崔云之醒来时,窗沿处的布帘卷起一半,照进冬日惨惨的光亮。殷元昭额头盖着湿布巾,想来应是他睡着的时候,柳如卿进来照顾。 他伸手试探了温度,和自己无异。又掀开被褥查看他的伤口,血果然已经止住。他放心地舒了口长气,老天有眼。 他直起身,一件翠绿色的衣衫滑落。他捡起搁在木箱上,发现房中各项物件虽然陈旧,却也收拾得齐整。房间不大,仅五六步,出去便是堂屋。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上立着两块牌位:“显考柳公讳文春之位”、“显妣柳母谢氏闺名婉之位”。牌位前三支清香袅袅,看卒时年月,今日正是她父亲忌日。 崔云之心想,原来她父母尽逝,难怪是她一人居住。 门外赫然便是昨夜在山上看到的篱笆小院,杂草都已除尽,还留着新痕。院里尚有一株等人高的腊梅,正盛开着,散出淡淡的幽香。自院门起,铺着青石板,连着堂屋和灶房。 寻路望去,灶房里青衫女子正在忙碌,袅袅炊烟还未升空就散尽。 崔云之不比昨日焦灼,慢悠悠地走近。 柳如卿听得脚步声,转头笑问:“他好点了么?” 崔云之却是怔住。昨晚心急又昏暗,并未仔细打量眼前人。今日一见,纵是荆钗布裙,也难掩姿容秀丽,尤其相貌和上京一人极为相似。刹那间他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难道这真是命中注定? 柳如卿看他发愣,捏着筷子在他眼前一晃,见他回神,笑意盈盈地差遣道:“帮我拿碗。” 崔云之左瞧右瞧,这里狭窄,除了灶台外仅有两个木橱,哪里来的碗筷。 柳如卿瞧他脸上疑惑,噗地笑出声,离了灶台,从右侧木橱里数了两只碗出来,舀了菜粥盛进碗里,指着其中一碗笑道:“这是你的。”自己则端了碗进屋。 殷元昭已经醒了,正挣扎着坐起来。柳如卿连忙腾手上前扶住,又拉开被褥垫在他身后,方坐下来取了碗,舀上一勺热粥,轻轻吹凉,送到他嘴边。 不意对上他一双黑眸,点漆如墨。这人看着面冷,却生了一对凤眼,眼尾含情,似幽幽千尺深潭,不由自主地让人沉溺其中。 柳如卿垂眼敛住心神,对着他展颜一笑,柔声道:“你体力未复,吃点粥要好些。” 殷元昭默不作声,含下菜粥,温度正好,味道却是有点咸。 崔云之跟着进来,坐在一旁。 分卷阅读3 一时间只听得碗勺清脆的触碰声。 柳如卿抽空瞥了眼,即使陋室箪瓢,这两人风姿仍在,丝毫无局促之意。 “我再去盛些?”不过半盏茶时间,一碗粥就见了底,柳如卿见他面色比昨晚好了许多,也不由欢喜。 殷元昭摇摇头:“多谢。”声音低沉,引得柳如卿心中又是一颤,脸上泛起淡淡红色。 她收了碗看向崔云之,才注意到他衣衫中也有几处颜色比别处更深,问道:“你的伤如何?” 崔云之摆摆手,道:“不妨事,多谢柳姑娘费心。” 柳如卿猜他是看到了堂屋灵位,眉眼上挑:“我叫柳如卿,你呢?” “在下崔云之,这是……我家表哥。”却不介绍名姓。 柳如卿也不在意,萍水相逢有难言之隐是常事。眉动目转之间,见他二人似有话要说,她淡淡一笑,接了崔云之手中的碗筷,径直避了出去。 崔云之在窗前窥见她进了灶房,转身和殷元昭对视一眼,小声说道:“王爷,她的母亲也姓谢。” 殷元昭闻言一愣,刚才见她面容,心中亦是十分惊讶。 “不知和谢氏有何干系。不过我看她为人和善,不似作伪。” 殷元昭沉默片刻,道:“云之,你先回去,再派人前来接应。” “可……” 殷元昭抬手打断他,“我伤未好,走不得远路。时间紧迫,也等不及了。你回去,记得先不要和旁人提起。” 崔云之脸色瞬变,见殷元昭闭目沉思,知道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只得退出去,拜托柳如卿好好照顾。 “你要走?”柳如卿正在灶房熬药,听得他告别,惊讶问道。 “劳烦柳姑娘照顾表哥,最迟不过三日,我必前来。” 柳如卿见他心意已定,从竹篮里取出油纸包好的蒸饼递给他,“你路上拿着吃。我不在这里常住,三日后你不来,我就带他离开。” “多谢。”崔云之感激说道,“还有一事拜托。” 柳如卿不明所以,扬眉示意。 “请姑娘暂不要向外透露我和表哥的行踪。” “你尽管放心。” 崔云之走到门外,尚回头注视片刻,见柳如卿眉眼含笑倚在门口,朝她深深一拜,疾奔而去。 第2章 未觉池塘春草梦 余下三日,柳如卿万事不问,只悉心照顾殷元昭。 期间乡邻到访,都被她婉言拒回。连云山上的祭祀,也只是采药途中抽空去了一趟。短短数日相陪,她发现殷元昭这人着实好说话的很,并不似面上严肃。不过,偶尔两人眼神交汇,却总是无端教人面红耳赤。那时节,她只能低眉敛目躲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再瞧。不待他发觉,她即慌忙移开,只是嘴角擒笑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深夜独处时,她也曾暗暗猜测他的身份,看他们那日装扮,定不是出自普通人家。千思万想过后,只余一声叹息,将绮思遐想尽抛。不论为何,和她终归是云泥之别。 这日,柳如卿才服侍殷元昭吃完药,看他气色尚好,伤口处也开始结痂,正欲宽慰他几句,就见他面色有异,竖耳一听,门外阵阵马蹄之声。 “柳姑娘,我回来了。”崔云之勒马高声喊道。他身后跟着四人,皆是黑衣黑马配长剑。旁边另有一骑红马,毛色光滑柔润,闪闪发亮。 崔云之跳下马,将缰绳扔给黑衣侍从,急急推开院门,正对上二人自房中走出。 柳如卿腰系苍青长裙,殷元昭外着藏青长袍。他眼前一恍,竟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极为相配。他暗暗觉得好笑,自己果真心急。不过转念又想,若能得配良缘,柳如卿终身有靠,殷元昭心伤得慰,岂不是一段佳话。 黑衣四人正欲跪地行礼,被殷元昭眼神止住。正踌躇间,柳如卿仿若未察觉,笑着招呼道:“先进来喝口热茶,歇会儿再说。” 说罢扶住殷元昭坐在堂屋,崔云之一马当先坐在对面,其余四人却不敢坐。 柳如卿提壶倒水,一一送到他们手上。见他们仍旧板愣愣地站着,狐疑地望向殷元昭,对方点点头,那四人方坐下了。 她心中半是失落,仍是体贴笑道:“你们先谈,我出去收拾。” 屋内,崔云之简单回禀了军营之事,刚放松下来猛喝了一口热茶,就听得门外一声惊呼。 那匹枣红色的马直直窜到柳如卿面前,吓得她花容失色,急往后退抵住门墙,手中衣物也全都掉落在地。 崔云之等人走出去,正看见“奔虹”用鼻子凑近柳如卿,后者惊慌失措。瞥见他们出来,柳如卿忙别过脸求饶。 崔云之大笑不止,上前拉住“奔虹”,一边顺着它的皮毛,一边戏谑道:“它是喜欢你才亲近你呢。” 柳如卿撇撇嘴,轻哼一声,趁着“奔虹”被拉住,上前拍拍它的耳朵,皱着鼻子凑近抱怨:“坏马!” “奔虹”似是听懂人言,急忙摇摇头,还欲往她身前凑。惊地柳如卿一闪,躲到殷元昭身后,再不肯探头。遥遥指了地上的衣衫,对着崔云之说道:“你去收拾。” 崔云之捡起一看,正是殷元昭受伤当晚所穿,已经洗的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血迹。刺破之处也用针线密密缝合,遇着破洞大的地方,颇费心思地勾了几朵梅花,显不出针脚。他心中惊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姑娘有心了。” 柳 分卷阅读4 如卿脸上一红,低头小声嘟囔:“这又没什么。” “柳姑娘,我们要走了,”却是殷元昭沉声说道,“这几日有劳姑娘照顾,日后相见,必当重报。” 柳如卿点点头,又摇摇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继而帮着把水囊灌满,送他们到院门外。 殷元昭伤未好透,骑上马还有些不稳。然而柳如卿却好似觉得马背上才是他的天下,她仿佛见到他伤好之后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崔云之再度抱拳向她道谢,六人正待策马离去,柳如卿忽然唤了他们一声。 殷元昭回头看着她,冷面如初。 柳如卿展颜,道:“一路珍重。” 殷元昭微微颔首,随即六人绝尘而去,再见不知是何年。 云安县离连云山近三十里,县城中一条长正街连通南北。街上商铺林立,虽有花郎挑着担四处吆喝,却是人景萧条,衬得斜阳凄凉似冰。 日已偏西,惨淡淡地映着几处矮墙,野猫无精打采地伏在墙根,无视归人脚步。 柳如卿肩背包裹打南边进了城,拐进街东头的柳记药铺。 药铺的门匾老旧,累月的风霜肆虐了两边的楹联,像蠹蛀了一般坑坑洼洼,倒把经年资历凸显得不说自明。药铺里头坐着一位年过半百的看诊大夫,已有些许白发,正在为人把脉:“只是饮食不节,服保和丸即可。”说罢提笔开方。柳如卿忙搁下包裹,接过药方,去药柜取了药丸包好,递给来人。 柳大夫看她动作,捋须问道:“怎的今年耽搁了好几日,可是遇上了难事?” 柳如卿笑着摇摇头,替他奉上热茶,又拿了药杵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柳大夫抿了一口茶,听着捣药声,唉声叹气地靠在椅背上:“你看冷冷清清的,听说前方战事不力。” 柳如卿默然,战事已有三月,烽火不熄,也许明日就会波及云安。月前堂姐来信,催促他们尽快搬离。要不是因她之故,伯父伯娘早该走了。捣药声时轻时重,又听到柳大夫气呼呼地道:“都这个时候了,还偷偷摸摸地抓人。” 她手中动作慢了下来,惊讶问道:“伯父,这又是何事?” 柳大夫朝门外看了一眼,冷清的街道上并无几个人影。药铺里也没生意,他索性掩上门招呼柳如卿进了内堂。 “前几日衙门里的人拿了画像,挨家挨户地问。也不说抓谁,神神秘秘的。果然姓高的没一个好东西。”柳大夫抱怨道。他年事已高,在云安县住了大半辈子,平日里最见不得这种事。 柳如卿听到后半句,无奈地笑了笑。高县令与高惠同宗,她伯父这是迁怒了。不过说起神秘,她心中一动,想到半夜求救的崔云之。虽只有短短三天相处,但她也辨得出好坏,他们并不是坏人。她暗自嘀咕,莫非其中有隐秘。她索性丢开手,拉着柳大夫又问:“叔父可看清了画里的人?” “就几个年轻人,图上画的也不真切,看不清样貌。这些当差的,要真有能耐就上战场去……”柳大夫扯着嗓子道。 “大老远的就听到你在吼,是想把官差引来不成。”从后门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挎竹篮,皱眉打断了他的话。 柳如卿闻言一喜,仿佛闻香的蝴蝶,飞奔过去挽住林夫人:“伯娘回来了。”但见她面色不豫,忙笑着解释道:“伯父并没有说什么……” “如卿你别替他说话,你伯父这张嘴呀,早晚得惹祸。”柳大夫听地吹胡子瞪眼,还欲狡辩,被林夫人一瞪,只得转过身去,一副不与人计较的模样。 柳如卿看得心中暗笑,压下刚才的疑问,道:“伯娘今日是去哪里了?” 林夫人一拍脑袋,说道:“你看我,被你伯父一气就什么都忘了。”她拉着柳如卿进屋,理也不理柳大夫,自顾自坐下来,“今日秦夫人请我过去,他们等出了正月就出发,让你也开始准备。” “这么快?”柳大夫凑近来问道。 林夫人只当没听见,叹道:“要不是高家做了糊涂事,说什么也不让你去上京。” 柳如卿握紧她的手,娇笑道:“伯娘,白夫人名满天下,能随她学医,别人求还求不来呢。我呀,已经是庙里烧高香了。”说罢还双手合掌朝天拜了拜,惹得林夫人展颜大笑。 “就是,咱们如卿又不差,高家那小子既然被猪油蒙了心,日后可别后悔。” 林夫人横了他一眼,斜过身子,留了个背影给他。柳大夫得了个没趣,脸上无光,捋着胡子踱到前堂去了。 柳如卿“噗嗤”一声笑出来,林夫人板着脸装了半天,也忍不住笑了:“夫妻就是这么回事。” “是伯父伯娘感情好。” 林夫人听得高兴,嗔笑道:“比不得你爹娘。你爹带着你们娘俩回来的那会儿,惊艳了多少人。”又上下打量柳如卿,叹了口气,“你长的像你娘,相貌也好。就是……” 听到提起已过世的爹娘,柳如卿眉眼低垂,林夫人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翻过年你就二十了,我本想着替你找户人家,生儿育女就这么过下去。但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反正你记得,在上京要是受委屈了就回来,伯娘这里总有你一碗饭吃。” 柳如卿将头埋进林夫人颈窝,“谢谢伯娘。” “傻丫头,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林夫人摸摸她的头发笑着说道。 迎春新开,杨柳又绿,正是二月风光无限 分卷阅读5 好,枝上花蕾尤抱俏。 秦府前两日就来人催,年节里林夫人又赶着做了两件新衣,给柳如卿一并带去上京。到了二月初一,秦府门口十几辆马车都已准备齐整。此次秦家举家搬往青州,只留了两家老仆看守宅院。 林夫人带着柳如卿赶到时,柳大夫已对着秦老爷谢了千遍。秦家少夫人原就和柳如卿交好,见她前来,便携了她一同上车,二老跟在后面一路叮嘱,送到了城门才止步。 柳如卿望着生活十年的云安县渐行渐远,连日来的不舍之情集结在一起,随着车辙滚动,越发浓郁。她微微低着头,不经意间眼睛一眨,两滴清泪直直落下来,打湿了手背。 秦少夫人塞了块手帕给她,她从来口舌伶俐,此时却也满腹惆怅:“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柳如卿泪中带笑,道:“会回来的。”是安慰这闺中密友,也是安慰她自己。 今日一行,天大地阔,前路未知。 第3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到了洛县,秦家要改道而行,柳如卿便与他们分开,独身一人前往上京。幸而洛县距离上京不过半日路程,柳如卿脚程慢,也在正午过后抵达明德门。 明德门为上京南面城门,城楼上重檐叠山,古朴雅正。三拱门洞外皆有兵士把守,监视往来过路行人,偶尔遇着可疑的,还要拦下来盘查。 柳如卿随众人一道进去,抬眼即见右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着“朱雀大街”四个大字,形体方正,笔画平直,正是现今最为风行的楷书。道旁皆是各式各样商户,看起来似乎和长正街无异。 待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侧陡然变得热闹起来,茶楼酒坊、医馆典当、金店布坊,鳞次栉比,连山排海。街上摩肩擦踵,还有杂耍艺人在空闲处舞枪弄棒,赢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柳如卿眼花缭乱,已是许多年未见到这般热闹。 她围观了一阵,跟着众人拍掌叫好。有人端着铜盘一圈走过来等着赏钱,她也跟着数了五个铜板撒在铜盘上,叮当作响。 就在人群散开之际,她抓住一人问道:“大娘,请问静善里怎么走?” “看你面生,是头回来上京吧。” 柳如卿点点头,微微一笑。 “你再往前走,静善里就在伊洛河边上,看到倚马桥就知道到了。”又贴心叮嘱道,“看你孤身一人,可要小心。” 柳如卿莞尔,真心谢过,方告辞继续前行。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相隔南北的伊洛河。当中一座三拱石桥衔接,旁边一匹石雕白马,右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倚马桥”三字,还有一篇小传,详述起名渊源。 柳如卿想起吓过她的“奔虹”,好奇地走过去摸摸马头,那上面光滑明亮,显然此举已是常态。 春日尤寒,日阳暖意渐褪,正是金乌西坠。柳如卿收了心,根据信中指示进了里坊,又向路人问明了济世堂所在。 和寻常医馆一样,济世堂也满是寻医问药之声,不过比其他处明显大了不少。从外头瞧去,几名坐堂大夫正悉心就诊,柜台伙计按照药方给人抓药,虽忙碌却不慌乱。又看门前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她心中暗笑:“果然各地医馆皆是如此。” 她刚走进去,便有活络的伙计招待:“姑娘是看病还是抓药?看病请在这边稍坐。抓药请到那边,有药方就成。” 堂中还坐着一位女医正在替人诊脉,柳如卿在外头并未瞧见。她按照伙计指示在队尾坐下,悄悄打量。 那名女医和林夫人差不多年纪,头发挽成抛家髻,左右各插两支银笄,上着褐色窄袖襦裙,面容严肃,不苟言笑。她身边尚坐着一位白袍公子,头顶束髻冠,形容俊秀,手中不断挥毫落墨,应是在记录女医所言。 她看了一会儿,见她们尤在忙碌,便挪开视线环视左右,药铺的布置大同小异,济世堂更为规整些。闻着熟悉的药香,她盯着药柜略微出神。忽的有道目光直射而来。 她正目望去,一不小心正撞进那白袍公子的眼里。那人唇角微微上扬,形成好看的弧度,双目灿若星辰,笑意蕴在其中。 柳如卿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脖颈处却染上一层薄红。又用余光瞥去,见那人在女医耳边说了几句,而后女医斜斜看了她一眼,她连忙站起来凛然以待。 待打发了病患,白夫人才移步过来:“你是……” “肃州柳如卿,拜见白夫人。”柳如卿福身一礼,随即只觉浑身被扫视几番,心里七上八下。 “跟我来吧。”不过弹指,白夫人即吩咐道。言语中无波无澜,听得她更是惴惴不安。 许是看出她心中忐忑,白袍公子靠近她轻声安抚:“不要害怕。”随即勾了她的手指,欲携她一起紧随其后。 柳如卿不喜他如此轻佻,左手用力挣开,瞪他一眼,自己慢慢移步向前,依稀还听得那人几声轻笑。 到了内堂,白夫人已经安坐。白袍公子也在她下首随意坐下,白夫人眼神轻轻一扫,他立马正襟危坐,活像个见了野猫的耗子。 柳如卿忍俊不禁,方才不快也去了几分。不过白夫人在上,她还不敢放肆,连忙消声再拜。 白夫人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不必拘束。 “景如已来信将你的情况告诉我。你有心从医,这是好事。 分卷阅读6 不过我尚不知你对医理的了解,”柳如卿又站起来,双手握在身前,敛神以对,“你学过哪些?” “跟随父亲读过《黄帝内经》、《难经》和《伤寒杂病论》,其他只翻阅过,并不曾熟读。” 白夫人微微颔首,又问:“百病之生,各有其因。这因具体为何?” “回夫人,病因分内外。外,指六气,即风、寒、暑、湿、燥、火。每当寒暑交替、地域变换,人体有所不适,便导致疾病杂生。内,指七情内伤、饮食失宜、劳逸失当。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可言,一旦脱离正轨,便易成病。”柳如卿回想书中所言,谨慎答道。 “心火亢盛是为何?” “或因过食心热、温补之物,或脏腑失调,亦或常生怒气。”柳如卿微微抬头看向白夫人。 白夫人脸色依旧如初,倒是旁边坐着的白袍公子趁人不注意,偷偷对她眨了眨眼,以示夸奖。 一不留神,白夫人已然离席走到门外,低声吩咐小童取来数种草药。 “这几种草药可识得?” 柳如卿一一看过去,药草都被碾碎,她用手取了一点,放在鼻尖细细闻,只是常用草药。她心中稍安,道:“这是紫苏,性味辛、温,可治风寒。”又依次闻道:“天胡荽,性味辛、平,化痰止咳。蔓荆子,性味苦、辛、平,可治头痛。决明子,性味甘、苦,可治目赤肿痛。” 白夫人赞赏地点点头,道:“我前堂还有病人,余下诸事让燕飞帮你安排。”说罢就要出去,忽然想起厅中那人男装打扮,又拉了他过来,对着柳如卿说道:“这是我外甥女林燕飞,比你小两岁,随我学医已有三年,你有疑虑之处尽可找她。”话音才落,只余墙角衣摆掠过。 留下柳如卿在内堂对着林燕飞目瞪口呆。片刻之前还把她当做轻薄少年,却原来是位蕙心兰质的女婵娟。 她又偷偷瞄过去,见她眉色如墨、英气逼人,实可堪称翩翩佳公子,确是怪不得她错认。想到方才她挣脱这人的手,自觉有负好意,走上前屈膝施礼:“方才是我误会了,对不住姑娘。” 林燕飞手中折扇散开,青竹扇面托住她的手,笑道:“柳姑娘不用多礼。”两人眉目相对,林燕飞眼波横转,端的是俊俏风流。 “你这般模样骗了多少人?”柳如卿不掩好奇。 林燕飞轻摇折扇,得意道:“不多不多,不过十之五六。”听得身旁一声轻呼,笑着解释道,“我偶尔和父母在外游历,男装打扮总是方便些。”说罢起身向外走去,“你跟我来。” 柳如卿拎着包裹跟上,方才进入时见白夫人神情严肃,只敢目不斜视,并不曾窥得全貌。 “济世堂后堂有两个院子。那边院子是药材仓库和炮制局所在。咱们这里名唤佩兰居,东屋是姨母住,西边那间是药房,经过那道侧门即到前堂,每日戌时就会落锁。”林燕飞一一解释,又指着一道小门,“后门对着雪竟巷,平日都可出入。” 柳如卿点头记下,见南边还有两间小房间,不由问道:“这是?” 林燕飞招呼她走进,推开其中一间房门,侧身相邀:“姑娘请。” 柳如卿不明所以,迈步进入。房中床箱桌椅俱全,笔墨纸砚皆备,还有一面铜镜。虽然简单,却仍可看出布置之人极其有心。 柳如卿讶然,心中感激,低声道:“多谢!” 林燕飞“噗嗤”一声笑道:“姨母只是面上冷淡。当初接到邱伯伯书信,说是肃州有一女子想随她学医,她十分欢喜,盼了你好久呢。” 夕阳余晖透过窗棱照进来,映在她脸上,神采飞扬,“我就住在隔壁,有事可直接叫我。” 柳如卿送她到门口,方回转收拾包裹。她将带来的衣衫放进木箱,四贯大钱压在箱底。 之后坐在铜镜前,镜中人嘴角上扬,眉目带笑。自一年前被高家退婚,虽有伯父伯娘爱护,但他们年事已高,每每思及日后,只余下满腹愁怨。幸而邱大夫与伯父相交多年,知道她近况,鼓励她上京学医谋生,又帮她引荐。离开云安之时还担忧前途未卜,今日见过白夫人和林燕飞,心中总算安定下来,离家的愁绪也能消减一二。 她对着镜中人说道:“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意。” 镜中人点点头,笑意更深。 第4章 古来征战几人回 自入济世堂,柳如卿白日里在前堂记录医案、观摩坐诊大夫问诊,晚间由白夫人亲自考问功课,对她疑问之处一一详答。间或随林燕飞一起去郊外采药,又有炮制局的师傅教授刮皮、水浸、蒸、炒等炮制方法。偶尔还需顶替伙计上柜给人抓药,常有目光遗留在她身上,她只作不见。 三个月转瞬而过,到了六月,天气逐渐炎热,她一时不慎,竟被风寒袭身,身乏腿软,只得告假在房中歇了两日。 “如卿,我进来了。”林燕飞和她这些时日相处,颇是投缘,感情日益深厚。便是白夫人,偶尔也会说句玩笑话,调侃她俩比姐妹还亲。 林燕飞端着药进来,见柳如卿正瞟着一株苍术,笔下不停描摹,嗔道:“让你好好休息,你就是不听。” 柳如卿知道她好意,也不分辨,搁下笔墨,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林燕飞将手背搁在她额头上,温度和常人无异,方舒了口气笑道:“今天总算是没发热。”又看到 分卷阅读7 她描摹的的图样,惟妙惟肖,靠在桌边赞道:“姨母又得了个好帮手。” “又?”柳如卿歪头看着她,抿唇笑道,“还有哪一个?我怎么不知。” 情知她在开玩笑,林燕飞乐意配合,摇头晃脑地说道:“殊不知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柳如卿抚掌,顺口接着说道:“正是林家燕飞是也。” 林燕飞笑得前俯后仰,险些打翻砚台。 柳如卿眼疾手快,细心收整了桌案,将描好的药草图样摞在一遍,道:“我已经大好了,明日就可去前堂。” 不料林燕飞摇摇手指,一脸兴奋之色:“明日也不用去,姨母放我们去凑热闹。” 柳如卿一愣,六月间并无节日,离七夕中元还远,无端地放什么假。不过她到底年轻,对一切还很好奇,来了上京整日里待在济世堂,难得有时间出外游览,忙倾了身子问道:“又不逢年过节的,凑何热闹?” 林燕飞拉过木椅坐在她面前,眉飞色舞。 “你从肃州来,可见到过北击突厥的朝廷大军?” 柳如卿摇摇头:“云安离肃州尚有百里,并不曾遇见过。” “这就是了,前方战事结束,听说把突厥人赶到了漠北,还抓了突厥大将,实在是解气。”林燕飞手舞足蹈,她虽是女儿身,却有一股豪情壮志,“明日大军凯旋还朝,陛下已下令百官在朱雀门迎接。我们一同前去可好?” 柳如卿听此消息,也不禁眉开眼笑。战事得胜,云安必定无碍,伯父伯娘也可放心了。她双手合掌,忍不住念了声“老天保佑”,不经意间一道千思百廻的身影又侵芳心。 翌日,林燕飞同柳如卿一道用了早膳,又去了药房炼制前两日白夫人交代的丸药。 巳时刚过,二人便收拾齐整。自进入济世堂后,柳如卿两耳不闻窗外事,甚少出门。今日见里坊商户门可罗雀,惊讶问道:“难不成都去看大军凯旋么?” 林燕飞轻车熟路,一边招呼她走快些,一边答道:“自然,听说很多都停业不开。” 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才赶到朱雀门附近。沿街已是人山人海,远远望去,朱雀门墙上龙旗金节矗立,华盖幡幢飘扬,层层叠叠连山如云。城墙下百尺护卫森严,青紫被体之人影影绰绰。 早在昨日,巡城卫就遣人清扫道路,净水泼街。街道两旁,金吾卫五步一人沿途护卫,不让闲杂人等入内。道旁挤满百姓,临街茶楼、酒坊人头攒动,更有闺阁千金倚窗相望,都只为一览大军入城的壮观场面。 林燕飞拉着柳如卿猫着身子往前挤,人群中一阵骚乱,柳如卿不断低着声音道歉,和林燕飞对视一眼,掩唇而笑。直到挤到金吾卫跟前,两人方直起身。身边人流如潮,头顶之上叫声喧天,竖起耳朵还能听得几句激越昂扬的赞赏,譬如肃安郡王、殷元昭、漠北大捷……柳如卿难得见如此热闹场面,也顾不得正午太阳毒辣,和众人一起翘首以盼。 午时三刻,隐隐约约惊天裂地声自脚下传来,围观百姓感知,兴奋地伸长了脖子向南望去。 烈日当头,遥遥鼓乐齐奏,正是大军未至,恺乐先行。 十二辆战车分作两排自明德门平流缓进,车上各置腾龙大鼓、铙鼓、羽葆鼓等,武士持槌之手安放鼓上。战车之后,八列人马紧紧相随,左四各持琵箫钲笳,奏凤鸣鸾;右四手执黄钺、方天戟,仪容庄重。 忽来破空一声弦音,再开乐舞。武士骤然身动,动作整齐划一。顿时大鼓震天响,律吕奏八音,似能传声百里,以达天听。紧随其后的歌工精神抖擞,高亢歌唱《破阵乐》: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北上二十万大军,自得胜后,除玄甲、神机、神策、神武等京畿大营十万将士外,其余十万兵马各回州府大营,例行封赏。大军昨日已抵达上京,于城外二十里处扎营。今日入城行军礼之兵士,不过十分之一。 恺乐之后,万人行军步伐裂石穿云,围观百姓群情激昂。欢呼声随着大军前行一路向朱雀门传来。 大军即将行至朱雀门时,柳如卿踮脚相望。众人激动不已,不断推搡着向前挤去。沿途金吾卫不得已长矛相接,阻止闲人踏入,以免发生意外。 鼓乐之声,声声入耳;凯歌齐唱,气势雄浑。再往后看去,十二对旗帜开道而行,旗杆上缀牦牛尾,下缀五彩折羽,在艳阳照耀下风采夺目。开道旗后,十二面黄牙旗高悬空中,缓缓前行。旗上黑线绣着“殷”字图样,在烈日下欲腾云而去,动魄惊心。紧随其后的,还有青、赤、白、黑四营军旗,在晴空中如四色飞雁,排云冲天。 三军之前,一人银盔红马,剑眉星目,冷峻面容丝毫不为欢呼声所动,红色披风随着马蹄声声微微浮动。十数将士骑马在后,四营兵士列队相随。再看锋戈利矛随护左右,军容整肃。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如同踏在众人心弦之上,震动人心。 众人高呼呐喊,三军将士目不斜视,双眼齐齐注视着领军之人,只待他一声令下。 柳如卿心跳如雷,两旁震耳欲聋的呼声她仿佛全未听见,双眼紧盯着领军之人不放。 那人一身戎装,安坐在“奔虹”之上,面容波澜不 分卷阅读8 惊。之前也猜到他们身份不一般,以为今生无重逢可能,却没想到再见竟是在这等场合。 她望着殷元昭的背影,和在云安绝尘而去又有所不同。那时他伤未痊愈,细看之下还能分辨出身形不稳。她还曾揪心数回,如今想来却是多余。 许是日阳太烈,或是被百姓热情感染,看着大军前行,柳如卿心如擂鼓,脸上烫如火灼,一路向下燃着她的心魂,整个人就要晕眩过去。 “如卿,快看!”林燕飞揪着她的衣袖,伸手向前指去,兴奋地朝她喊道。被她一叫,柳如卿方堪堪收回神思,往朱雀门望去。 大军已行至朱雀门前,殷元昭与众将翻身下马,霎时只闻得铁甲涌动之声,却是万人同时单膝下跪,三呼万岁。 其声之高,压过鼓乐齐奏;其行之疾,恍如云走风驰。柳如卿同围观百姓一起,被这声音冻住,欢呼声立时凝结。众人仿佛如临战场,亲眼见着腾腾杀气的血肉厮杀、浴血奋战,被凛然场面所惑,动也不敢动。须臾城下亦是齐呼万岁,她才如梦初醒跟着百姓俯首叩头。 嘉平帝站在城墙之上,城下高呼万岁过后,四处静谧无声,在烈阳下更显军威肃穆。 不过片刻,嘉平帝遂让随侍内官宣读露布,使战胜消息天下遍知。遣礼部侍郎奏告天地、宗庙、社稷、岳渎、山川、宫观及在京十里以内神祠,以贺大捷。又令众将进宫,论功行赏,于永宁殿摆宴庆贺。命兵部尚书、礼部尚书代天子于城外犒赏三军,酒宴伺候。 随后銮驾离去,百官紧随。除受赏将士外,其他人均回城外军营,离去时大军依然肃穆,令人不敢靠近。直到瞧不见末尾的兵士,围观百姓这才渐渐散去,然而兴奋之情却未消失。林燕飞和柳如卿回济世堂途中,讨论大军凯旋之声不绝于耳,与有荣焉。 深巷一座宅院,松柏葱郁,凛然气氛与朱雀大街截然不同。 宅院内仆婢不多,个个敛神屏气,不敢做高声语,唯恐触怒书房里的人。 有人重重拍了桌子,惊地鸟雀震了三震,飞速另觅栖枝。门外侍从压低了脖子,垂着眼帘只盯着地上尘土,只盼着眼不能视、耳不能听。 一人压着嗓子道:“此次让他逃过,实在可惜。”言语中流露出十分遗憾,说得却是人命关天。 “这次算他命大,竟然能脱离重重包围。”声音如琮琮玉石,动听悦耳,语气也极为温和,好似冷冰消融其他人的怒意。 许是有些闷热,他离席推窗,一把象牙扇收拢敲在窗台上。持扇之手白皙修长,和象牙白宛若一体。扇骨细雕疏梅,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另有一人迟疑道:“回了上京,只怕不好动手。” “无妨,盯着他的可不知我们。你们最近都收着点,该抹地都抹去,不要让人抓到把柄。” 作者有话要说: 参照卤簿仪仗和凯旋礼,勉勉强强写完这一章QAQ 第5章 桃花潭水深千尺 六月天,热似火。湿邪之症频发,济世堂内病患络绎不绝。 柳如卿坐在白夫人身后,记录她口中所言的患者神色、声音等,脉象却没提。正狐疑间,白夫人忽道:“如卿,你来诊脉。” 柳如卿冷不防被如此要求,虽然这几月对医理的了解是一日千里。但在白夫人注视之下,止不住地手心冒汗,濡湿一片。 她轻声让患者把左手搁在脉枕上,将右手三指成弓形,找准位置,以指腹接触脉体。随即平息呼吸,感受患者五十动中有无促、结之像。片刻后,她对着白夫人恭敬说道:“脉浮部虚大,寸口涩小。” 白夫人又问:“应用何药?” “方才夫人有问,老人家咳嗽三五日,夜汗不止,应为伤风。但寸口脉小,不应服发散之药。我认为当配玉屏风散。” 白夫人不言,只把药方递给来人,道:“每日两次,煎制热服。”柳如卿眼光往药房方上扫过去,上面赫然就是防风、黄芪、白术,心中方安。又听得白夫人道:“脉象和药方不错,但诊脉之时,你呼吸急促,却容易错诊,以后需平心静气。” 柳如卿脸上一热,埋头称是。 到了晚间,柳如卿抓了林燕飞到房中,将手搭在她的脉象上,细细感受。林燕飞初时不明所以,反应过来反而笑话她:“你平日里最是稳重,今日怎么了?” 柳如卿愁眉紧锁,靠在椅背上,撇撇嘴道:“夫人看着我,我就有些紧张,生怕有错。”又凑近问道,“刚才你听我呼吸如何?” “无波无澜。”林燕飞摇头晃脑道。 柳如卿平日里形容人、事最喜用这四字,此时见林燕飞还有意取笑她,把脉枕往她身上一扔,气道:“我跟你说认真的!” 林燕飞见她眼睛都有些红了,怕她真生气,忙作揖求饶:“平日里你在我面前自是各样都好,不出差错。只是姨母严厉,你怵她,这才紧张。” “那要怎么办?”她十指绞在一起。忽而想起殷元昭,他人也冷,可却没让人害怕。她心中一叹,气哼哼地摇摇头让他的影子晃出去,真是无端扰人伤神。 “你平日里多到姨母跟前转转,直到不怕她为止。”林燕飞沉思片刻,开玩笑道。 柳如卿当了真,考虑后摇摇头,“那怎么能行,夫人事情繁多,能有时间来教导我已是不容易了。哪里能去再烦她。” 分卷阅读9 林燕飞手撑在桌上托住右腮,疑惑问道:“姨母只是严厉些,平日里又不骂你。况且你素来胆大,为何那么怕她?” 柳如卿站起身来,在房内慢慢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下,方道:“许是我不想让夫人失望,因而每次夫人让我做事,我都觉得心中好似担了千斤。” 林燕飞额头栽在桌上,哐当一声,抬头道:“我的好姐姐,人活一世,孰能无过。你且放宽心就好,姨母既收你为徒,难道还见不得你犯错。”说完又在她后腰处轻揩了一把,怪笑一声,“思极恐极,小心肝肾受损。”说罢不等她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溜回房了。 柳如卿不及她伶俐,眼见得她跑走,只好跺脚两步,不与她计较。 窗外冰轮高悬,玉钩倒挂,院中似披上一层白纱,朦朦胧胧,惹人心浮意动。 柳如卿站在窗前望去,东屋还亮着烛光,映照着白夫人在案前书写的身影。 白夫人以女子之身成为上京杏林翘楚,名扬四海,实为可敬。她坐下来,翻开昨日未看完的医案,白日心弦紧绷之感袭来,让人烦不胜烦。她轻叹一声,欲将这恼人心思赶到一边。眼对着书,却一字未进。 忽的窗棱被敲响,柳如卿手中的笔落在书上,墨迹染晕了一片。她回过神来,见是白夫人身边服侍的周大娘。 周大娘帮她关了半边窗,看她用功,笑道:“夫人说,今日已经晚了,请姑娘早些安歇。” 柳如卿“哎”了一声,见周大娘转身回去,东屋两道身影一来一往,方关窗吹了灯,歇息去了。她心中想着事,一晚上没睡好。赶早起来双目浮肿,又被林燕飞打趣一番。 这日正逢济世堂有个伙计家中有人新丧,白夫人放了他几日假,便让柳如卿到柜前伺候。一上午配方抓药,忙得不可开交。待好不容易抽空到后堂歇息片刻,王大娘又跑来说后门外有人找她。 “大娘可知道是谁?”柳如卿靠在椅子上,猛喝了一口水,焦唇燥舌得甘泉滋润,整个人如获新生。 王大娘只在厨房里管济世堂众人的膳食,接触人不多,摇摇头道:“看着面生。” 柳如卿心生诧异,她到上京只在济世堂过活,并无熟识之人,难道是云安来人? 她狐疑地走到后门外,四处张望,巷道空旷,只有柳树底下站着一人,正和几枝垂柳纠缠不清。远远望去,不过十七八岁,面上稍有些焦急。她思索半刻,确定并非熟识之人。 那人见她出来,几步并在一起上前抱拳行礼:“柳姑娘可安好?”又见她满脸疑惑,摸摸鼻子提醒道,“在下齐越,去年在云安和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柳如卿这才恍然大悟,那日崔云之带着四人前来接应,他较之其他三人稍显活络。在她被“奔虹”吓到的时候,跟着崔云之大笑出声。 想到那时窘况,她脸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道:“恕我眼拙。” 齐越跟着笑道:“还要多谢当日姑娘相救之恩。” “小事而已,你们不必记挂于心。”她一时讶异,未曾想那人竟还记得萍水相逢之人。她迟疑了一会儿,抿抿嘴,状似随意地问道:“他,还好吗?” 齐越心领神会:“王爷一切都好,多谢姑娘妙手仁心。” 柳如卿莞尔,嗔道:“你再谢几次,我就要无地自容了。 ” 齐越哈哈一笑,记起正事,双手奉上一个红漆食盒:“王爷猜姑娘思乡情切,恰好府里有位肃州来的师傅,特意做了肃州的家常点心,送来给姑娘品尝,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虽然已自旁人口中得知,殷元昭便是北上抗敌的统帅肃安郡王。但听齐越声声王爷不离口,柳如卿心中却生出一番惆怅,无端想起两人隔着云泥之别。 她不欲对方久侯,双手接过食盒,刚想言谢,又听得齐越道:“柳大夫和林夫人都安好,姑娘若是想念,也可写信交由我带走,自有人送达。” 柳如卿感念他的关心细致,只是以她之性情,既收了谢礼,再不愿麻烦他人,故而只是道谢了之。 齐越又道:“王爷近日不在上京。让我转告姑娘,等他回来了,再和崔将军一同前来,亲自向姑娘致谢。还说姑娘若遇到难处,尽管去找我们。王府在顺兴坊,姑娘要是不得空,谴人给我们送个信儿也成。” 他一连串的话倒豆子似的蹦出来,惹得柳如卿开怀不已,去了几分踌躇。 她微微一笑:“那就替我谢谢他。” 齐越朗声大笑,一边往后退去。他少年模样还未褪尽,眼梢上挑尤显机灵:“姑娘不如亲自去和王爷说。” 柳如卿面色泛红,瞪他一眼,又想起他刚才提到一人,问道:“前几日看大军凯旋,怎不见崔云之?” “咦,崔将军也在队列中,姑娘没认出?” 柳如卿拧着眉摇摇头,许是当日见到殷元昭太过惊讶激动,并未注意到其他人。又想起云安抓捕之事,她年前画了殷元昭的画像给柳大夫看过,确认无疑。她招呼齐越走到僻静处,将事情始末道个清楚。 齐越听罢笑意尽失,对着柳如卿一脸严肃:“多谢姑娘提醒。在下先告辞了。” 目送齐越离去,柳如卿才拎着食盒进屋。 刚迈进院子,恰逢白夫人和林燕飞回后堂歇息。林燕飞看她过来,指着她手中笑问:“这是什么?” 佩兰居内有一株十尺高的芭蕉,叶子宽大, 分卷阅读10 正好遮出一片阴凉地,下摆着一张石桌并数个石凳。柳如卿请了白夫人坐下,笑吟吟道:“是肃州的点心,”她一边从食盒中取出盆碟摆好,一边看清介绍说,“分别是铃铛巧、沿途香、重云糕。” 不待她说,林燕飞飞快地跑去端了三碗茶,道:“有点心没茶,就少滋味了。” 柳如卿取了块金铃形状的点心,递给白夫人,道:“夫人尝尝可合胃口。” 白夫人伸手接了,咬了一口,惊讶道:“竟是咸的?” 林燕飞也捡了一块,在手中转了几圈,方放进口中,入口酥脆松香,味道和往日吃的全然不同:“看着小巧别致,可惜不是甜的。”又尝了其他两种,沿途香爽口,重云糕软糯,“上京点心多是甜食,咸口的少见。过几日我带你去玲珑阁,尝尝京中风味。” 三人才歇了半柱香的时间,前堂就有人来唤,便简单收拾过去。 第6章 世事如棋局局迷 暑热未去,蝉噪声声。从半开的窗户中看过去,几朵树影映在书架上,染出的黄晕和暗荫相映成趣,书房里人影绰绰。 殷元昭眉头紧蹙,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问道:“柳姑娘当真这么说?” 那日回京在道旁看到她挤在人群中,怔怔地望向他。可惜近日抽身不得,难以当面解释。 “属下不敢隐瞒。柳姑娘的确说,云安县令有行抓捕之事,她怀疑与王爷受伤有关。但画像她并未亲眼所见,故而只确定七八分。”齐越躬身道。 殷元昭沉默不语,垂着眉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似在沉思。依她的为人,提及七八分估算,怕是太谦了。 有人却沉不住气,拍案而起,粗着嗓子吼道:“要真是这样,那咱们在外打仗,出生入死,朝中还有内奸盼着我们死,这算什么事!” 他越想越气,在房中疾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其他人道,“你们怎么看!” “常培义,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说话的是曹定,他三十七八岁,看上去文质彬彬,对着粗眉瞪眼的常培义,丝毫不客气。他斜眼望着另外几人,“老韩,你怎么想?” 韩启阴沉着脸,自殷元昭训练玄甲军以来,便是由他接管掌事,七年来耗费心血甚巨。南征北战,唯此次损失最出人意料,怎不叫他心痛。 他对着殷元昭抱拳拱手,道:“王爷,末将以为此事必须彻查。否则九泉之下,我怎能面对枉死的将士!” 殷元昭却不答,转头向站在窗前的青衫儒士问道:“何先生有何高见?” 何文义转过身来,在他的额间到右眼角处,横亘着一条伤疤。疤痕褐红,看上去已有了年岁。他对着众人颔首,嘶哑的声音响起:“王爷心中已有主意,何不向大家说明。” 殷元昭环视一眼,将几人反应尽收眼底,道:“这事一定得查,但是只能暗查!”他抬手止住常培义,“当日在场的众人,你们都还记得?” 陶茂竹点点头:“当然。除我们外,还有宋将军、州府四营的众位将军参将。” “那就从他们和云安开始查!另外,京畿四营中也需注意,小心有人浑水摸鱼。” “是!”韩启等人得令,迫不及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过一会儿纷纷告辞离去。 见众人远去,殷元昭方问道:“何先生刚才为何避而不答?” “老朽突然想到,军情泄露许是针对王爷一人。” 殷元昭眼中一暗,蓦然站起。他双手放在背后,走到窗前同何文义并排站着。 窗外满池的碧绿幽幽,当中嵌着几朵红莲。有的盛开,花瓣颤颤巍巍,似是承受不住蕊心的重量;有的尚含苞待放,几只蜻蜓歇在荷尖。 “先生何出此言?”他哑着嗓子道。 “若与突厥勾结,则不会在王爷失踪后死守定门关。”何文义停顿片刻,年轻时留下的病痛让他苦喘不停。 殷元昭连忙扶住他:“先生这些时日可有按时延医?” 何文义摆摆手表示不妨事,继续说道:“他们要的,只是王爷你一人的命。” 殷元昭扶在窗檐上的手渐渐握紧,青筋暴露。 何文义在一旁自顾自地说道:“王爷因边疆战事,每年倒有大半年在外,对上京局势难免疏漏。自文宣太子三年前身亡,储君之争暗潮汹涌。魏王为长,平王为嫡,各有母家支持。如今他们各成一党,不相上下。若想棋高一着,抢得先机,兵权是重中之重。王爷手握十万兵权,加之身份特殊,不会偏向他们任何一方,自然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咳嗽几声,继续说道:“近几年来,王爷为避嫌一直少涉朝政。可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想独善其身,何其难矣。” 何文义对着殷元昭躬身一拜:“老朽言尽于此,王爷三思。”说罢默默退下,只留殷元昭一人临窗独立。 若是因他一人令玄甲军命丧他乡,若是因党争置百姓安危而不顾……殷元昭握拳重重击在窗檐上,难忍心中愤恨;又埋怨起自己的出身,若不是…… 窗外乌云齐聚,掩天蔽日,如同深处阴霾呈于天边。 忽而大雨倾盆而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娇嫩的花瓣上。花瓣不堪重负,从花梗坠下,落在莲叶中心。一阵狂风吹来,莲叶似波浪般滚动,那花瓣却是不复再见了。 殷元昭思绪万千,浑然 分卷阅读11 不顾雨水打在脸上。 他在窗前伫立许久,直到魏安看不下去,跑过来提醒道:“王爷,外面风大雨急,小心伤身。”他才转了身坐回去。 魏安关窗将风雨隔住,见殷元昭颊上还滴滴答答地淌水,不由轻轻一叹,取了干净的布巾上前替他擦干。他是府里的老人,看着殷元昭长大的,还能仗着资历劝几句:“王爷就算心里有事,也得顾忌着身子。咱们府里还指望您呢。” 殷元昭接过布巾,随意地擦了擦扔在桌上,问道:“母妃可好?“ “您放心,太妃有兰若几个丫头伺候着,一切都好。”他呵呵笑道,“幸好王爷六月回来了,要是再晚点,太妃就去玉泽山庄避暑了。” 殷元昭轻哼一声。 魏安知道这几年他与太妃常有口角,虽住在一个府里,十天半月倒是不见面的。他有心缓和,忙道:“俗话说母子连心。您在外面,太妃也是时常念叨……” “好了,”殷元昭打断他,“你派人去兰阁,说我晚点时候过去。如果母妃不见,那就算了。” 魏安脸上瞬时堆起笑来:“王爷说笑了。老奴这就去办。” 兰阁在肃安王府东北方向,是府内最为精致的一处所在。据说乃是先肃亲王为迎娶王妃特地修建。 阁中主殿半身落于水中,临水照影;主殿门前几座假山,怪石嶙峋,恰挡住外人窥伺的视线。长廊处处摆放着兰花,云销雨霁,有几朵花尖上还滴着水露,暗香扑鼻,让人一见便心旷神怡。 殷元昭尚未进入,早有伶俐的侍女向内通报,兰琪兰莹侯在门前屈膝施礼,待他踏入后方小心跟在身后一同入殿。 许是刚刚下过雨,赶走了夏日热气,主殿并未用冰。曲想容斜坐在贵妃榻上,把玩着折扇坠着的白玉蝴蝶玉佩,身后兰碧兰若打扇侍候。 见殷元昭入内,曲想容微微正了正坐姿,簪在堕马髻上的金凤颤动,振翅欲飞。 “孩儿见过母妃。” 兰碧搬了凳子放在下首,曲想容招招手道:“过来坐。” 她上下打量殷元昭。虽说是母子,但殷元昭年少时多在宫中和皇子一道读书,十五岁又随军出征,常年不在上京。算起来,两人真正相处时间实不算多。 “瘦了。”曲想容叹道。她容貌出众,年过四十仍不减风采,蹙起眉头来让人生怜。 殷元昭还是出征之前和她见过一面,听她关心,歉声道:“累母妃牵挂,是孩儿的不是。” 曲想容婉婉一笑,使了个眼色,兰若众女奉上茶后,纷纷会意退下。曲想容亲手端了茶递过来,镶金嵌宝的玉戒点缀着白玉杯子,不容人推拒。 殷元昭只得接过。 他轻轻拨开茶盖,淡淡清香传来。杯内浮着一朵青山玉泉,杯璧白滑,和花尖上的点绿映衬成趣,恍如青山白云,花蕊怯怯地露出水面,无限娇羞。正是曲太妃最喜爱的兰花茶。 他浅浅呷了一口,入喉微苦,回味却有些清甜。不由心中微叹,这茶,他从来是喝不惯的。 “陛下这几日可有召见你?”曲想容起个话头,殷元昭只盯着杯缘不答。她也不在意,毕竟她早有耳目回报,对此一清二楚。 她端过茶盏抿了小口,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陛下前些时候提起你,说你二十有五,还未婚配,实是不该。” 殷元昭听得两句,便知她目的为何,不由皱起眉头,将茶盏搁在几上:“孩儿常年在外,此事不急。” 曲想容闻言嗔笑:“哪里不急。要是寻常人家,怕是我早就做了祖母,含饴弄孙了。便是平王、魏王,年纪比你还略小些,也已经有了世子。”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殷元昭的脸色,见他不豫之色甚浓,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怒气。转而想到他性子固执,若是硬来,反而弄巧成拙。只得隐忍不发,待平了心气继续柔声劝道,“我已求得陛下恩准,将御史中丞金锦的女儿许配给你。金锦是清流一脉,和他联姻,对你……” 殷元昭猛然站起,冷声打断她:“母妃今日只想和我说这些。”说罢转身欲离去。 曲想容看他油盐不进,再忍不住,手中折扇重重击在榻上,湘妃竹制成的扇骨与之交接,发出“梆”的一声脆响。 殷元昭止住脚步,背对着曲太妃,高大的身影挡住殿外光亮,覆作一片黯淡。 良久方听见曲想容压不住心火气道:“莫非你还想着谢家那个丫头! ”即使发怒,语调仍然婉转悠扬,听在他人耳里,只盼着她再多说几句。 天边晚霞如锦,璀璨夺目,假山之上如圆月摇金,一片晕黄。有微风吹过,兰花娇弱,禁不住风力,连梗掉落在地上。 “母妃这话不该说。”忆起曾谴人送给谢琦兰一盆玉雪天香,殷元昭心中感情莫名。那盆兰花,只怕如他先前期望一样,早已凋零,不知去向。 曲想容自知失言,只得软了语调,和风细雨地帮他分析:“平王为谢皇后嫡子,谢家和他是同气连枝。娶了谢琦兰,对你无半分助力。如今宋谢两家联姻,豫王背后的定北大营向平王示好,殷元曜的势力更胜一筹。魏王有意拉拢金吾大将军冯远生,纳了冯家的二小姐做侧妃……” 殷元昭只觉疲惫,每每见面,不是劝他早做打算,就是替他分析两王之争。母子之间,竟无其他话可言。他从没像现在一样,痛恨起自己的出身来。 曲想容 分卷阅读12 尤在他耳边念叨,殷元昭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回身道:“母妃之心愿,恕孩儿不能苟同。” “你……” 殷元昭打断她,冷道:“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母妃呢?” 曲想容一愣,脸上颇有些不自在,继而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明哲保身,不涉入其中,便能全身而退?倘若文宣太子还在,还有几分可信,可惜他福薄。” 殷元昭听她提起先太子,眉间几分软化。文宣太子殷元暻为谢皇后嫡长子,自幼便被立为储君。他在宫中那些年,太子对他多有照顾,视如亲弟。只可惜三年前太子外出行猎,受惊坠马,当场丧命。那时他领兵在外,回来后太子已经下葬。他一直心有疑惑,但太子身边伺候之人皆被赐死,无从查起。 曲太妃见他模样,冷笑连连:“现在储位之争,你愿意置身事外,难道他们会放过你?”她起身移步,站到殷元昭跟前,软声道:“元昭,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就听母妃的吧。” “母妃好意,孩儿心领了。此事孩儿自有打算。”殷元昭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道。 曲太妃看他顽固不化,索性威胁道:“圣旨不日就下,你且做好准备吧。” 殷元昭闻言甩袖离去,不顾背后青瓷坠地。 兰若四人悄声走进殿中,收拾好地上碎片,上前劝道:“太妃息怒。” 第7章 欲上青天揽明月 魏安一直在兰阁外等候,见殷元昭沉着脸走出,估摸着母子又是不欢而散。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道:“王爷……” “退下!我一个人静静。”魏安只得退在一旁,目送他远去。 夕阳西下,肃安王府笼罩在一片余辉当中。殷元昭独自一人漫步其中,他心中烦闷,沿途侍从婢女躬身施礼也只作不见。 莲香清幽,和着晚风迎面而来,在他的脸上一荡而过,又让他想起从未谋面的父王。 肃亲王乃嘉平帝同母胞弟,极得太后宠爱。听说他极爱莲花,在王府中引入玉龙湖湖水,遍种红莲。每年夏日,无穷碧叶连接天迹,层层翠盖掩红映绿。他曾在府中见过肃亲王的画像,果然如人所说,温文儒雅,不似嘉平帝那般冷峻严肃。 上京百姓至今对二十多年前肃王府纳妃一事仍津津乐道。据说那日上京城中万人空巷,十里红妆,绵延不尽。王府中尽是主人费尽心思四处采买而来的各式兰草,香雾熏人醉,蜂蝶舞翩跹。而这一切都只为博王妃一乐。众人都道他们男才女貌,不愧是天作之合。不过两年,这桩盛事就成了遗憾,肃亲王赈灾途中意外身亡,徒留下一个遗腹子。 殷元昭走至湖心亭,白色罗帷将他的身形掩住,他步下台阶,在近水的地方坐下。 儿时曲太妃对他要求严厉,他懵懂不知事,觉得委屈的时候,就抱着肃亲王的画像躲到这里。他那时总在想,如果父王还在就好了,那个眉目温柔的男人必会对他关怀备至。等他年岁稍大一点,便被送到宫中陪皇子读书。嘉平帝对他倒是关爱,可那时他渐渐明理,在宫中谨言慎行,不敢踏错一步。太后怜惜他自幼丧父,时常把他接到寿安宫照顾。 谢琦兰曾被选作元安公主的伴读,经常出入宫廷。元安公主是陈德妃所出,陈德妃又是太后娘家侄女,故而与太后颇为亲近。谢琦兰常随公主到寿安宫请安,两人碰见时,她总是偷偷瞧他,抿唇一笑。有时晨光洒在她身上,便显出几分明艳来。 太后喜欢谢琦兰温柔和顺,曾有意撮合两人,私底下问过他的意愿。 三年前他向太妃禀明婚事时,太妃却勃然大怒。不仅私自拦下他的请婚奏章,还遣人告诉他,肃安王府决不允许谢家女进门。随后不过一月,嘉平帝下旨赐婚,敕封谢琦兰为皇四子殷元昕之正妃。再后来,太子身亡,储君之争浮上台面。 夜幕降临,周边渐渐暗去,荷塘深处惊起对对鸥鹭,将他从往事记忆中唤醒。远处也传来寻他的声音,他离开湖心亭,沿湖边小径,往晓月居而行。 天刚蒙蒙亮,院内还遗留着晚间的凉气,湿浸浸的,不似白昼燥热。 林燕飞和柳如卿早早起来,一反常态换了一身粗布短衣,背着药篓就要出发。刚来上京之时,白夫人就交代过上山采药也为考课的一环,故而两人每月初二就会上万秀山。 去万秀山,须过了明德门,再一路西行数里。 万秀山连绵不绝,途经三州十县。山势高峻雄伟,远远望去,如黛色横在天迹,峰峦叠嶂,林海苍苍。若有云来,便掩峰夺翠,仙雾缭绕。万秀山中有一峰,高耸矗立,因形如峨眉月而得名奇月峰。奇月峰南缓北陡,只有山巅如月牙儿弯弯,少有人踏入。南坡丛林茂盛,内藏万宝,适做清明踩青、重阳登高之途。北坡如刀斧砍成,峭壁悬崖,唯有艺高胆大的采药人,为获利而冒险攀登。 柳如卿两人抵达山脚,日阳已升,药篓中扔着几株沿途采摘的黑节草。 林燕飞常上奇月峰,每逢踏春之时,山前的碧草上满是富贵人家搭起的罗帐,再往高处,人便稀少了。她上前分叶拂枝,领着柳如卿一道向深处走去。 “今日咱们来的早,可以往高处走走。前几年曹伯伯运气好,还挖到了一株野人参。”林燕飞抹掉一头汗,回头说道。 柳如卿外出采药 分卷阅读13 不过三次,次次路径不同。她知道林燕飞有意带她熟悉,故而一边细心查看四周形势,一边留意脚下。 白夫人吩咐她们采药,并非是缺药材。济世堂在各州府都有分号,自家也有药材行,不缺他们采的几味。更重要的是,让她们辨识药草,熟悉采摘之法,而后再亲自炮制、储存。只有对药草熟悉了,在亲自采摘过程中辨清好坏,以后用药才知分寸。尤其药材时令、质量如有分毫之差,也将影响用药的疗效。 柳如卿和林燕飞一路走一路看。见着不认识的,不是亲口尝,便是采了回去一起研究。柳如卿善画,这几月来按照白夫人要求,比着草药模样画了不少;林燕飞善书,则在旁写上药名、形态、药性、炮制之法、功用及药方。 现下医药行当还被称作贱业,虽有《黄帝内经》等专科书籍流传,尚缺一本图文并茂的药草大全。白夫人曾说,当今学医之人,多是口口相传,若有了医药典籍,也方便许多。 “燕飞,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柳如卿刚挖了几株防几,气喘吁吁。索性坐在地上,翻出水囊喝了几口,递给林燕飞。 林燕飞卧倒在山坡上,用手背遮住刺目的日阳,听她问话,侧过身子道:“难得你也有好奇的时候,你尽管道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如卿掏出巾帕,替她拭去额上汗滴:“你为何学医呢?”林燕飞出身小富之家,在上京亦有几家金玉铺子,并不愁吃穿。她也不比白夫人,白家世代从医,祖上还曾做过太医署的院使,在杏林之中享有盛誉。 林燕飞半坐起来,两人分食了一张蒸饼。 “我幼时体弱多病,”林燕飞拿眼觑着柳如卿,刚开口说了一句,就听得她轻笑出声,想着自己现在健步如飞、六脉调和,也跟着笑起来,“一直寄居在外祖父家调养。外祖父那时赋闲在家,就跟着学了。你呢,为何千里迢迢来到上京?” “你莫笑我,”柳如卿双手撑在背后,半仰着道,“最开始只是因为济世堂收女大夫。我父母俱亡,伯父伯娘也已年迈。婚姻之事又不顺,总得找个活计养活自己。” 林燕飞闻言握住她的手,柳如卿偏过头对她微笑,继续说道:“不过见到夫人以后,才发觉我实在是浅薄。”想起白夫人之言行,她陡然斗志昂扬,“我想跟着夫人一起治病救人,编纂医书,为世人尽一份心力。” 她坐直,拉着林燕飞的双手,眼中明亮如星:“燕飞,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见林燕飞并未瞬间答应,她眼中星光慢慢沉静,黯然道:“我忘了,周大娘说过,明年夏天你就要出阁了。”女子嫁了人便要相夫教子,哪来的空闲继续求医?便是白夫人,也是孀居之后才主持济世堂事务。 林燕飞瞧她掩不住失落情绪,一时忍不住放声大笑:“我逗你的。”她向来落落大方,家风开明,对于婚姻之事并不羞于出口,“我要嫁的就是自家表哥,当初说好的,我还跟着姨母。再说了,舅舅家里人多,又不用我管家。” “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两人双手击掌,定下誓言。 落在地上的影子慢慢拉长,林燕飞站起来,伸手把柳如卿拉起来。两人继续往高处而行。 山高林密,日阳难以透入。一路走走停停,也不觉炎热,直将药篓塞的满满当当。 奇月峰近山巅之处,还有最后一处平滑之地。那里立着一块圆石,经年风吹雨打,磨凿出飞雁形状,故名盼雁石。 林燕飞领着柳如卿,攀至盼雁石旁边。放眼望去,满目山河,一览无余,整个上京城尽收眼底。里坊排布有序,错落地巷道密密麻麻,尤能看见蚁大的行人。伊洛河自西向东平铺而下,似一条白练衔接南北,往来船只如星罗云布。远处层层碧翠掩映下,宫城若影若现,不禁让人起了探究之心。有雁鹤追随云霞,渐行渐远;烟霭奔逐日阳,忽遮忽散。 “这便是上京!”林燕飞指着山下,满怀自豪。 柳如卿亦是赞叹不已,只觉心旷神怡:“王右军曾言,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古人诚不欺我。” 林燕飞闻言,和她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放声长歌,回声萦绕山间,经久不歇。 两人放纵过后,收拾一番便自原路返回。待抵达明德门,已是傍晚时分。 城门前熙熙攘攘,多是趁着天未黑出城,以免误了门禁。要么就是行色匆匆,似她二人一般。 林燕飞忽的被一人撞到,柳如卿扶着她退了五六步才稳下来,急道:“撞着哪了?” 林燕飞咒骂一句,站稳了身子,揉着肩膀盯着刚过去的一人。 柳如卿顺着视线瞧过去,那人大概有所察觉,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满脸络腮胡子,眼神凶狠,看的两人不自觉地再退三步。 柳如卿扯扯林燕飞的袖子,对着她摇摇头,示意不要计较。 林燕飞审时度势,重重一哼,鼓着脸进城。 第8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上京北面依山,一百零八里坊从东南西三面环绕宫城。以朱雀大街为界,西为里,东为坊。东西里坊各设一市。东市衣烛饼药、调版印刷,各行各业无所不有。西市则尽揽古玩奇珍、西域吐蕃特色,异族之人比比皆是。伊洛河隔开南北两城。南城多是贩夫走卒杂居。北城紧挨着皇城,王 分卷阅读14 公贵族纷纷开府于此。 各项规制沿袭前朝,不过比之少了坊墙之隔。 七月初,朝廷就有旨意下达,自南城大安里到北城如意坊,都被划作乞巧市。几处早就张灯结彩,各式乞巧摊子轮流摆了出来。没过两日,又有布告登出,称七夕当晚将在朱雀门燃放焰火。 七夕当日,白夫人早有吩咐,清晨就让周大娘在院中摆好铜盘,等到正午盆中结了水膜,便唤林燕飞和柳如卿出来投针乞巧。 林、柳二人取来引线,轻轻平放在水面上,水纹轻漾,不过片刻重归宁静。 背后白夫人摇摇头,轻叹一声:“没想到你们两个,乞巧都是同声共气。” 林燕飞和柳如卿望着盆底笔直的两条针影,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林燕飞举着柳如卿的双手,左看右看,故意叹道:“这两双手合该是给人诊脉治病的。老天爷一定是早知我和如卿投身医道,故而不精于女红缝裁,也是命中注定。” 白夫人横她一眼:“就你不会,还扯出一番歪理来。” 林燕飞和柳如卿两人早就商定,七夕去看焰火。这时见白夫人心情尚好,柳如卿扯扯林燕飞的衣袖,眼神直往白夫人瞥去。 林燕飞会意,挽着白夫人的胳膊,舔着脸道:“姨母,今日七夕,可否放我们半天假。” 白夫人面上依然严肃,眼中却有笑意流露。她看着二人期待的神情,道:“罢了,申时你们就散吧。记得平安回来。” 两人笑着点头称是,便随着白夫人去前堂。即使在济世堂内里,也能听见各处喧闹声音。 申时一到,柳如卿两人就向白夫人道别,各自回房整理仪容。 林燕飞不耐做女子装扮,索性换了一身月白色圆领锦袍,腰系蝴蝶结子长穗宫绦,头发用白玉簪束紧,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佳公子。 “如卿,好了么?”林燕飞靠在门上朝里催促,手中折扇三长两短敲击着房门。 内里传来柳如卿几句“好了好了”,片刻后才有人开了门,走出来轻声问道:“如何?” 不比往日全身苍青、不施脂粉,今日她换上了林夫人替她裁制的新衫。上着藕荷色窄袖,外罩一件缠枝花团半臂,下系蓝灰色襦裙,楚腰纤细不盈一握。鬓边斜插一支梅花竹簪,挽起一半云发,薄施粉黛,淡扫蛾眉。 林燕飞眼中露出几分惊艳,围着她快步走了几圈,嘴中不停赞道:“果真清艳脱俗。若我是男子,定要娶你为妻,好好藏在家里,再不让看见。” 柳如卿见她又作男装打扮,掩唇而笑,也开玩笑道:“你也是一表人才。若你是男子,我必嫁你为妻。” 恰巧周大娘来后堂,听她二人这番话,指着他们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待笑够了,她才朗声道:“两位姑娘快别闹了,还不趁这时候出去,晚了可没好地方看景。” 林燕飞和柳如卿相视一笑,赶紧别了周大娘,就往朱雀大街走去。 朱雀大街上人满为患、车马盈市,布衣罗绮接踵摩肩。道旁两边挤满了摊贩,各式乞巧物品应有尽有。摊主嘴不停歇地吆喝巧果、磨喝乐还有各类小食。 柳如卿和林燕飞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先挑了几样吃食尝鲜。又跑到磨喝乐的摊前,对着娃娃一番评头论足。 磨喝乐多是笑容可掬的小儿形态,栩栩如生,讨人欢喜。商家为了获利,极尽精巧之事。或以樟木雕刻,加饰华服,添之金玉宝石;或以象牙雕镂,佩戴珠翠,以红纱碧笼做罩。当街还有小儿童子手执新荷叶或未开荷花,模仿磨喝乐姿态,向行人乞得巧果。被遇上的众人大笑开怀,逗得来人说几句吉利话,纷纷解囊。待到天色稍暗,两人仍意犹未尽。 为防被人群分开,林燕飞一路牵着柳如卿的手,有人经过露出轻笑,满脸了然之色。两人也不解释,只心中暗笑。 等过了倚马桥,沿着伊洛河向东走,即到宣平坊。宣平坊内酒肆、饭庄数不胜数,到处都悬挂着花灯,争奇斗艳。灯明如昼,衬的满天星月黯淡无光。 途经燕子楼时,外面已排成了一条长龙,还有伙计不断折腰赔罪。 林燕飞指着人群介绍道:“燕子楼的乳鸽、春风堂的烤鸭、玲珑阁的点心,乃上京三绝。”柳如卿往上望去,燕子楼楼高三层,楼上人影攒动,不过不比楼下喧哗吵闹。林燕飞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上面多是达官贵人,清静随意,比之楼下贵了十倍不止。” 两人便舍了这处,又往永平坊行去。坊中飞天阁,原是前朝王侯所建,历时百余年,几经修缮。阁高百余尺,与怀德里仁济寺中的齐云塔遥遥相对,并称“上京两大观景台”。因可揽尽上京风光,每逢上元、七夕佳节,飞天阁备受青睐。为免意外,朝廷则加派军队驻扎,护卫观景秩序。 在飞天阁左右,新建“挹翠”、“临洛”双亭,常有书生墨客在此挥毫泼墨,此时乌泱泱的全是人群。旁边还摆着笔墨摊子,挨着卖莲花灯盏的。林燕飞要了两个灯盏,递给柳如卿一个。又匀出几个大钱,在笔墨摊上写好祈福的话。柳如卿跟着如法炮制。 两人走到僻静处,待墨干了,林燕飞教她叠了个同心方胜儿,再小心塞进灯盏,走到伊洛河边上放了。河面上早就飘着万千莲花灯,照得河水悠悠发亮。有的顺流而下,带着祝愿劈波斩浪;有的撞上画舫小舟,倒着跌进水里,惹 分卷阅读15 得岸上一阵惊呼;还有的被有心人拾起,被周围人撺掇怂恿得面红耳赤,犹豫半晌才去求证。河中央笙箫齐奏,引来叫好声不断。又有童子童女在岸边拍手唱到:“河灯亮,河灯明,牛郎织女喜盈盈。河灯一放三千里,从此岁月顺且宁。” 柳如卿幼时虽随父母四处游历,但这般盛景也少见。谢婉在世时常教导她处事不惊,要有大家风范。可她到底年轻,言语中免不了惊叹。 林燕飞回头望飞天阁方向人满为患,招呼她往回走,遗憾说道:“今年飞天阁是上不去了,只能明年赶早。” 柳如卿笑道:“早听人说上京富丽繁华天下无,今日一见,方晓不虚。” 林燕飞脸上有了光彩:“嘿嘿,等上元节,比这还热闹呢。那些好风雅的贵族公子哥,还会自己制灯笼,猜灯谜打擂台,赋诗作曲。连送出的彩头,个个都是精巧之物,引来围观的人连声叫好。”她愈说愈兴奋,雕车宝马鱼龙舞,仿佛那番盛景就在眼前。 “要说热闹,还是上元节好玩。”春风堂顶楼,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俯视窗外,回头对着众人抱怨道,“今日只有些河灯焰火,偏偏人还多得很。” 又闻得一人轻笑:“要比玩,只怕上京没人能比得上十三弟你呀。” “平王爷所说即是,相信十三殿下今夜不只安排了这几盘鸭子吧。”他语带嫌弃,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少年笑骂道:“殷兆柏,真是吃都堵不住你的嘴。”他摇晃着走到桌前,自顾倒了杯酒饮尽,叹道:“好酒难得,这酒果然不及御酒。” 另有一人笑道:“十三弟,酒多伤身,小心父皇禁足。”声音清亮,仿佛玉石之音,一袭宝蓝锦袍,手持象牙白玉扇,言谈之间常有笑意留在唇侧,望之可亲。 原来那少年正是嘉平帝的幼子殷元昀,尤其好酒。嘉平帝在皇子酒色方面管束甚严,故而他平日不敢放肆。上月大军得胜还朝,趁着龙心大悦,他愣是一个人解决了数瓶御酒,醉倒在天子驾前。气得嘉平帝将他禁足半月,前两日才刚解了禁。他又喜欢热闹,便趁着七夕聚集了一帮皇亲,寻欢作乐。 听得殷元晔揭他短处,殷元昀面上讪讪,转而道:“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去伊洛河上赏景。”众人早知另有安排,哪会驳了他的意,纷纷点头称是。早在一旁候着的侍从连忙接引,请众位尊客往画舫一行。殷元昀落在背后,偏头见殷元昭自斟自饮,好似方才的热闹与他无关。 殷元昀晓得他行事冷淡,也不介意,笑着邀请道:“肃王兄一起同行?”众皇子中,殷元昭独与他交好,闻言不便拒他美意,只得随着众人一起下楼。 春风堂外三三两两的人群结伴而行,柳如卿和林燕飞亦随着人流赶往倚马桥。两人言笑晏晏,好不悠闲自在。 忽听得后方传来骚乱,两人回头一看,却是五陵年少当街纵马,道中行人被马蹄踢翻在地,慌乱中又连累他人齐齐滚作一团,顿时哀嚎之声四起。左右摊贩也遭了无恙之灾,现场一片狼藉,孩童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霎时间被人群冲散,柳如卿尚来不及寻她,却瞥见青石板道当中,幼童吓得仿佛双脚被定住,呆呆得一动不动。转瞬间当先打马者已近在眼前,眼见得马蹄就要踏上幼童身躯,柳如卿当机立断,冲上去双手搂过幼童就要急奔回转,未料到仍是被骏马尾风扫到,长鞭扬起,就要落在她的身上。 危急之际,柳如卿只觉腰间一紧,疾风吹过耳边,回过神来已在道旁。她正欲道谢,抬头竟是一怔。 这人一袭青衫,不似凯旋时风光,无故显得几分落寞,如同那晚在云安一般。 林燕飞从对面飞奔而来,焦急神色溢于言表,匆匆挤开旁边一人,担心问道:“如卿,你怎么样?” 柳如卿放下怀中幼童,幼童受到惊吓尚未缓过神,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前方突然几声骏马哀鸣,引得众人视线齐齐转了过去。 殷元晔翻身下马,对着滚落在地的人厉声道:“闹市当街纵马,该当何罪!” 谢玉澄方才被人从马上踢下,心中火气按捺不住,本想发作,又听得声音耳熟,彷如珠落玉盘,偏头望过来,心中一惊,立即单膝跪倒:“臣参加魏王殿下。” 同行之人皆已瞧见殷元昀等人,面面相觑:“臣等叩见魏王、平王、十三殿下。” 殷元昀一张俊脸上满是怒容:“今日你们不在城中值守,反而纵马扰民,真是好大的胆子!我明日倒要问个明白,冯远生他怎么管的金吾卫!谢相他是如何教的儿子!” 殷元晔却是眉头一皱,瞥他一眼,思忖他是有意无意。柳如卿闻言也留了心,暗道原来这就是谢家子孙。 听得叱骂,谢玉澄也起了怒气。不过他虽是相府公子、皇后之侄,又怎比得上龙子凤孙。且殷元昀最得陛下宠爱,若真捅到天子面前,怕得不偿失。他只得掩住愤愤不平,悻悻解释道:“臣等今日向冯将军告假一日,和众位兄弟多喝了几杯,还望殿下恕罪。” 殷元昀冷哼一声,紧接着又听到殷元曜低喝道:“还不退下!”他声音不比殷元晔清亮,听着温润有余。一身素色长衫,更显得身姿玉立。然眉间微蹙,语气中自带威严,逼得谢玉澄连连后退。 谢玉澄用余光偷瞥了一眼,却见殷元曜朝他使了眼色。他会过意,急忙召集其 分卷阅读16 他人离去。 “卫安,着人安抚百姓,若有伤亡,报至京兆尹。” “还是三弟想的周到。”魏王殷元晔见人离开,也不多计较。他“唰”地一下绽开象牙折扇,悠悠走到殷元昭面前,对着他身后道:“姑娘安好?” 柳如卿收回目光,和林燕飞牵着幼童走到人前,福身道:“多谢殿下关心,民女并无大碍。” 殷元晔虚扶一下:“不必多礼。”刚才惊鸿一瞥,隐隐瞧见她像极了一人,他心中暗自玩味,面上和煦如初,忽而问道,“姑娘与肃王兄相识?” 柳如卿听他言语打探,心中不喜,且想起云安事,怕出口不慎给殷元昭惹了麻烦。 犹豫间听到熟悉的低沉声:“臣与柳姑娘曾有一面之缘。”话音刚落便有几道视线在她二人身上来回探视。 殷元曜温声道:“这倒是巧了。你叫什么?” 柳如卿悄悄打量殷元昭,见他不着痕迹地点点头,方回道:“民女柳如卿。” 突如其来一声巨响,无数星点洒落人间。柳如卿举目望去,烟火华光遮蔽黯淡星月,化作金风细雨散向各处,倒映在伊洛河中,仿如铺就了一条银河。 画舫上有人朝岸上大呼,殷元昀打断他们,挑眉乐道:“他们等急了,两位皇兄请。” 殷元昭踏上画舫,夜风吹动青色衣衫,他回身朝岸上望去。夜色中幼童的父母上前谢过柳如卿,三人一番寒暄,年轻的妇人即带着孩子离开。 柳如卿似乎察觉到视线,朝画舫望去,对他盈盈一笑,和云安离别之时的记忆重合。肃州战事完结,他即派齐越前去云安打听,得知她入京随白夫人学医。崔云之当时还笑称,回京后定要给她惊喜。 谁知班师回朝后两人事务繁多,皆腾不开身,竟于今夜意外重逢。方才见她险些被马鞭挥中,心中骤起慌乱,幸好……他浅笑颔首,眉眼舒缓开来。见她和同行之人欲离去,他向黑暗中使了个手势,方进入画舫。 第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七夕才过,天气忽变。 乌云掩月蔽星,狂风暴雨惊天动地席卷而来。 宫苑森森,松柏乌黑,风雨侵袭使得它们摇摇摆摆,在黑夜中似地狱而来的鬼魅,让人一见便两股战战。 大明宫飞檐翘立,两三只乌鸦蹲在上头。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在黑羽上,乌鸦忍不住发出凄厉的叫声,四散而去。 殿门紧闭,值守侍从躲在廊下。闷热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却还有人窃窃私语。 “怎么会有乌鸦?这是不详之兆啊。” “小点声,陛下还在里头。你不要脑袋啦。” 大明宫内红烛高烧,雁鱼宫灯吸尽灯炱,丝毫不为外面风雨所扰。殿内四角都安置了三足冰盘,如同四座玉山,泛着寒光。侍候众人秉声凝气,唯恐天子震怒。御阶下跪着三人,伏身稽首。殿内有冰降暑,只如春秋,三人背上却湿哒哒一片。 嘉平帝高坐在御桌后,半晌不语。静谧的气氛让人的心忍不住提起,迟迟不敢落下。 一声惊雷炸响,巨大的闪电如昙花一现,照地殿内亮如白昼。 忽闻外面几声闷响,内侍总管宝福轻声疾步走到殿门外,询问了内侍几句,返回来就听到嘉平帝问道:“何事?” 宝福垂着头,小心翼翼道:“回陛下,是东边的梧桐树……倒了。” 地上三人闻言暗暗心惊,眼中神色晦暗不清。 嘉平帝重重一掌拍在桌上,三人将脑袋低得更深些,并声谢罪:“陛下息怒!” “息怒!”嘉平帝冷哼一声,久居高位的威压扑面而来,“你们倒是和朕说说,该如何息怒!”他指着中间一人怒道:“郭平啊郭平,朕倒不知道,朕的刑部大牢如此松散,竟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重犯,还伤亡了百十来狱卒。” “臣罪该万死!”刑部侍郎郭平连连请罪,心中叫苦不迭。本来刑部尚书告老还乡,他最有希望擢升,谁知又出了这等事。 “冯远生!” “臣在。”右边跪着的正是右金吾将军冯远生,承京畿护卫之责。今晚本已就寝,谁知深夜有人来报刑部被劫,霎时间魂飞魄离。如今听的嘉平帝将矛头指向他,心中更是颤颤。 “上京近百万百姓,治安如此松散,你该当何罪?” 冯远生冷汗淋淋:“臣知罪,臣愿戴罪立功,亲自抓回钦犯。” 嘉平帝懒得理他,转而对左边道:“苏清,朕限你和冯远生三日之内擒回所有犯案人员!” “臣遵旨。”京兆尹苏清恭敬应道。 嘉平帝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出去,待三人出殿,才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宝福看他疲惫,走到嘉平帝跟前,轻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说罢手搭在嘉平帝左右两侧太阳穴轻轻按压。 片刻后嘉平帝摆摆手,示意他放开,道:“去传太史监监正。” 宝福一愣,观摩他脸色,道:“今日天色已完,陛下不如明天……。” 嘉平帝摇摇头,随手拿起一本奏章:“去传。” “老奴遵旨。” 雷声轰轰,在人耳边炸开,随即一道白光裂云破天,照亮天际。豆大的雨打在芭蕉上,哗啦啦作响。芭蕉叶底下躲避着野猫两三只,害怕着雷鸣电闪,间或发出尖利的叫声,惊魂摄魄。 柳如卿自噩梦中惊醒,只觉无形中 分卷阅读17 仍有一只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抬手抚上脖颈,只摸得冷汗淋淋,方缓过神来。 外面跑动声不断,还模糊听得白夫人急切的催促声。她摸黑披了衣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凄风冷雨顿时扑面而来。 院中周大娘手提纱灯,举着伞和白夫人一道往门外疾步走去,两人半边身子已然湿透;跟在后头的林燕飞却不打伞,越过二人往门外冲去。 “燕飞!”柳如卿头回见她俩如此着急,偏刚才又做了噩梦,心中突突狂跳,不由大喊。 林燕飞听得她声音,回头朝她喊了几声,雨急风大,听不真切。眨眼间,三人身影已经不见。 柳如卿只好关窗重新躺下,心中担忧白夫人和林燕飞,翻来覆去再睡不着。 翌日柳如卿一早起来的时候,旭日初露,昨夜的飘风急雨恍如梦中。唯有院墙一角的愁红惨绿,还提醒着昨晚的惨烈。 她起身去隔壁看了一眼,林燕飞床上被褥凌乱,人尚未回来。她帮着整理后才到前堂,心不在焉地和伙计收拾打扫。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坐诊大夫才陆陆续续地到了济世堂,问及昨晚,全都不知白府发生何事。 将近午时,柳如卿正忙着配药。忽然闯进一队官兵,皆是银甲裹身,腰挟横刀,尚有四人守在门口不让人出入。 “主事的是谁?”领头之人视线扫过众人,声音粗犷。堂中尚有小儿就诊,经赵平宜大嗓门一吼,立时吓哭,抱着他的妇人急忙捂住,躲在大家后面。 赵华自柜后走出,对着他们拱手道:“老朽赵华,不知官爷有什么吩咐?” 跟在赵平宜后面的年轻人展开几张画像,言语颇有些不客气,“这几个人见过没有?” 赵平不敢怠慢,细细看了几遍,又唤了其他坐诊大夫一一辨认。众人皆摇头表示没见过。 “官爷,这些人我们并不曾见过。” 赵平宜皱着眉头,在堂中走了一圈,审视着每一个人。有胆小的低下头,反被他狎住下巴,和画像仔细对比过方放开。 他慢慢踱到柜前,手指轻扣着桌面,再回身将堂内所有人的神情看在眼里。 “你,”他突然指着柳如卿道,“有没有见过这些人?” 柳如卿尚未答话,赵平上前赔笑道:“官爷,这是白夫人新收的女徒弟,还不曾出过济世堂……” 赵平宜摆手让他住嘴,偏头示意拿上画像,盯着柳如卿问道:“见过吗?” 柳如卿这才发现,仅有一张画像较为清晰,画着一个四十多的汉子,鼻梁高耸,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凶劲。其他画像上形容模糊,不好辨认。 她暗自奇怪为何盯着她问,不过也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不去追根究底。她确定仔细看过后,抬头对着赵平宜道:“并不曾见过。” 赵平宜收了画像,领着众人出去,刚踏出门槛,又回头道:“掌柜的,要是看见画像上的人,立刻报到上京府。否则按窝藏罪论处。” 兵戈之声哗啦啦前脚离去,后脚济世堂就哗然一片。 有好打听的急着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大阵仗。” 有个麻脸的迅速窜到门口,见赵平宜他们进了对面的绸缎庄,才回转来,挤眉弄眼道:“你们不知道吧。听说昨晚出事了!”济世堂的人早就围成一团,纷纷催促他快讲。 柳如卿担心和林燕飞有关,也停下手中动作,只竖着耳朵听那人说道:“有人劫狱了!就在刑部大牢,把一个死囚给劫走了。” 众人连连惊呼:“这可是不要命了!” 有人看不过去他脸上得意神色,讥讽道:“这种事情你能知道?” 麻脸的白了他一眼,看其他人也是一脸要信不信的样子,急忙解释道:“我有个表兄,就在金吾卫当差!今个一早就回来交代,让我们这两天小心点,最好别出门,”他又放低声音信誓旦旦地说道,“那群人是土匪出身,武艺高强,死了好多狱卒,昨天晚上大雨,雨水和着血水,就跟菜市口一样,红殷殷地成了河!” 围观人群听他说的有眉有眼,都好似看见了那副场景。其中有人颤着声音问:“这可怎么是好?” 一个粗壮的汉子毫不在意的说:“怕什么!我就不信他们还能逃了。” 又有声音讽道:“别吹牛了,他们要是上你家的门,只怕你吓得要尿裤子呢!”众人哄堂大笑,好歹消减了些恐惧。 那粗壮的汉子脸涨的如猪肝,不禁咒骂道:“姓李的,这与你何干!” 赵华安抚好伙计,见越说越热闹,上前对众人道:“诸位,容老朽说一句,大家有病的看病,没病的就先散了吧。” 说话的几人面上讪讪,对着赵华一拱手,也顾不上看病,甩头离去了。 赵华回头对着柳如卿道:“柳姑娘,这几日怕是有些不太平,你还是少往前堂来。” 柳如卿和他们相处近半年,知道他是好心,真心谢道:“多谢赵叔,只是夫人和燕飞都不在,我也想帮点忙。” “也罢,”赵华也了解她,打定的主意不更改,无奈道,“若是有事,尽管告诉我。” 许是消息传遍了上京,到了下午,济世堂门可罗雀。堂内众人都不在意,柳如卿趁机向其他坐诊大夫请教不解之处,颇有收获。 到了晚间,柳如卿回转后堂时,林燕飞尚未回来。只派了个小丫头前来报信,说是府中老人重病 分卷阅读18 ,这几日在家侍疾,请她无须担心。 说来奇怪,这夜无云无雨,却不见半点星光,让人心里暗暗揪着一团慌乱。不过柳如卿想着白夫人医术冠绝天下,有她在侧,应无大碍。她收了心专心攻读医理,研究针灸之术。 前几日她已通读《针经》,对人之经络、用针走法有所熟悉。她摊开林燕飞赠予的人体十二经络图,上面已有白夫人亲笔所书各处穴位及用针要点。她一一比照自身,认清穴位。又取出一枚鍉针压在经脉之上,自少商、太渊一直往上,直到天府、云门诸穴,手法或轻或重,并记录下其中感受。 第10章 他生未卜此生休 “让我看看……” “唉哟,别挤。” 乌泱泱的人群聚在一起,全都围着新张贴的告示。 “这上头写什么呢?”近黄昏的时候,一个衣衫破烂的汉子看前方热闹,抓着路人问道。 前头有看完的赶紧过来凑趣:“要杀人啦。前天晚上劫狱的那伙贼人拿住了,三日后就要问斩。” 其他人纷纷道:“可算是老天保佑!” 又听得几人抱怨:“贼人痴心妄想,上京岂是容他们撒野的地方。不过总算是抓住了,咱们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那带头说话的见发问之人络腮胡子,面目狰狞,想起贼人残狠手段,不觉胆寒,缩进人群里就不见了。 络腮胡子又盯着告示看了一会,双手紧握,满脸愤怒,低声骂了几句,再看看左右无人注意,迅速走开。 不远处的二人对视一眼,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自背后跟上那名壮汉。 络腮胡子经永宁桥进了怀寿坊,这里多是手艺人杂居。他放缓脚步混在人群中,装作行人经过。左瞧右看见无人注意,方闪进一条小巷翻墙进入。房中尚有两人,一人披着外衫靠在床上,隐约可见里面是件囚衣,露在外面的胳膊血痕累累,显然是用过重刑。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正捧着碗药轻轻吹凉。他听见院中脚步声,立时抄起床边弯刀躲在门后。 “老五,是我。”络腮胡子三重一轻地叩门,低声说道。 李朔收起刀,重新坐回床边,吴乾推了门身形一闪,又看了门外,确信无人跟随再掩上门。 曲如风问道:“老三,你出去打听消息,如何?”他声音沙哑,一听便知重伤未愈。 吴乾啐了一口,恨恨说道:“大哥,我刚看到告示,说是已抓住人了,莫不是老二他们几个。”他是个暴躁脾气,在房中来回走去,揪着头发低吼道,“要真是这样,大不了咱们再劫一次大牢!” 曲如风闻言连声咳嗽,牵动伤口使得他面部有些狰狞。李朔忙递上水,帮他顺气,一边道:“三哥,你先冷静。谨防他们诱敌之计。” 曲如风头靠在床栏上,哑着嗓子道:“都是我连累了众兄弟,若不是……”想到为营救他而死的三个弟兄,他一时默然,眼中有些湿润。 “大哥说的什么话,”李朔知道他在愧疚不安,劝慰道,“自家兄弟,何来连累。再说,当年要不是大哥当机立断,我们兄弟早就在地府见面了。” 吴乾低吼数声,在房内走来走去,口中不断骂着朝廷狗贼。想到今日打探的消息,急着问道:“老五,你向来主意多,你说现下怎么办?” 李朔沉默片刻,道:“三哥,你先别急,大哥现在还不宜走动。明日我再出去打听打听,或许这真是他们故布迷阵。” 吴乾一听就急了:“大哥现在伤势如何?”因曲如风一路拒捕,朝廷派了武官暗探擒拿,打斗中伤到数处,在押送回京的途中,又得不到医治,伤处一直溃烂。 李朔摇摇头,叹道:“不大好,咱们的药已经用完了。对了,三哥,我让你取些药材回来,可有了?” 一说这个吴乾更是生气,怒道:“那些朝廷走狗把药铺盯的紧紧的,进去一个人都要盘问。我看,还不如晚上去抢。” 李朔闻言皱眉深思,吴乾还想嚷嚷,被曲如风止住,只好坐在一旁生闷气。 夜幕降临,借着窗外的月光,曲如风忽见老五面色沉重,低声问道:“怎么了?” 李朔内功最为兄弟称道,他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兵戈声响,转向吴乾问道:“三哥,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 吴乾摇摇头道:“我小心注意了,应该没有。”随后反应过来脸色大变,抽起门口大刀,怒道:“让他们来。来一个老子杀一个。” 曲如风挣扎着坐起:“三弟!你先不要冲动。” 李朔将脸贴在门上,耳听的人声越来越近,回头道:“不行,他们快到了。三哥,你带着大哥先走,我来断后。” 吴乾怒道:“咱们兄弟,不能落下一个。要走一起走!”说完把刀递给李朔,屈膝背起曲如风。 三人悄声打开后门,月色中,只见两道人影疾速略过。 赵平宜带着金吾卫赶到时,房中空无一人,不由气道:“他们刚走不远,快追!” “赵都尉,厢房里有两具尸体。”四处探查的兵士回报。 “贼人猖狂!”赵平宜闻言怒道,指着当先一人,“你,去报上京府,着人收殓。其他人跟我追!” 曲如风三人行进至静善里时,眼见的追兵越来越近,李朔把刀塞给曲如风,道:“三哥,你带着大哥先走,我来引来他们。” 分卷阅读19 吴乾也知事态紧急,更知老五这一去恐再难相见。他看着李朔,只有道一声珍重:“五弟小心。” 李朔颔首,对着曲如风笑道:“大哥保重。”说完便抽刀朝倚马桥奔去。 吴乾忙背着曲如风反向而行。风中尚传来李朔长呼:“狗贼,你爷爷在这呢!”随后一阵短兵相接,有人一声令下:“放箭!” 破空而来的利箭之声,让吴乾这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也不禁腿下趔趄,险些摔倒。他复背起曲如风,曲如风一双拳握地紧紧的,双目含泪:“都是我连累了弟兄们。” 吴乾哽咽着道:“大哥说什么傻话,若不是曹焱那狗官逼死侄女,咱们兄弟岂会落得如此地步。”又见曲如风唇色发白,猜他伤势可能复发。 他寻视四周,不顾三七二十一,背着曲如风跳进一个院落:“大哥,你怎么样?” 曲如风摇摇头,示意还扛得住。吴乾弯着腰查看,惊喜道:“大哥,这里好像是一间药铺。” 曲如风也闻到满院药味,道:“三弟,你扶我起来。”吴乾连忙用身体撑住他,曲如风走近一点,苦笑道:“天不亡我。” 两人轻轻推开药房的门,里面漆黑一片,幸亏二人习武已久,黑暗中仍可视物。曲如风凑近闻了闻,挑出几粒丸药吃了,又解开衣衫涂上药。稍作休息,便觉有些好转。 吴乾见此也放下心来,道:“大哥,咱们再多拿点,以备不防之需。” 曲如风点头,指了指几个瓷瓶,示意他带走。吴乾赶紧去取,不巧碰倒了一个瓷瓶,咕噜咕噜地往地下砸去。破碎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更显清脆。 二人蹲下来秉声凝气,细听动静。只听得院内“吱呀”一声。 柳如卿刚迷糊睡着,开始听得“扑通”一声,还以为是错觉。没过多久又听得瓷瓶打碎,心下不安。她简单穿了外衫,开门道:“谁呀?” 院内寂静无声,她扫视四周,发现药房的门半掩着,疑惑走近。 天上明月高悬,柳如卿借着月色推开药房的门,几粒丸药孤零零地滚在地上。她心底愈慌,错眼间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她转身欲高声呼喊,便被一人捂着口鼻拖入。 “不许叫,再叫杀了你。”吴乾在她耳边低声威胁。 柳如卿心中大骇,佩兰居这几日只有她一人居住,难以呼吸的痛苦让她不禁后悔方才的冲动。 她摸索着抓住吴乾的大拇指,使劲向后折去。吴乾被她挣脱的力量缠住,一时脱不开身去注意院外的声响。他低骂一声,放开捂在柳如卿口鼻上的手,转而掐上她的脖子:“臭娘们找死!” 柳如卿刚呼进一口气,转瞬又被颈部力道卡住。她被逼往后仰,俏脸涨得通红,喉咙中发出滋滋的声音。吴乾见此,手中力道又重了几分。柳如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泪不由自主的滑落。她的手拼命地在地上摸索,不经意间摸到一片衣摆。意识迷离之际,她已分不清那人是谁,只知道牢牢抓住,祈求半分希望。 曲如风看着那只手,惨笑一声,苦道:“三弟,放开她。” “大哥!这臭娘们……” “放了她!”曲如风低吼道,见吴乾不解,苦笑着说,“就当为了莹儿。” 吴乾一时沉默,见曲如风眼中似有泪花,手中力道慢慢松开,威胁道:“别想耍花样,要不然老子废了你。” 柳如卿蓦然得救,连连点头,支着手往后爬去,伏在地上不断低咳,颈中疼痛不已。待缓过来,她用余光瞥见另外一人,和吴乾齐齐蹲在门后,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柳如卿呼吸骤停,这人,分明是那日官兵要找的人!其他人的画像辨识不清,可这个人她看的清清楚楚。深知利害关系,柳如卿不由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趁那两人不注意,一点一点往后挪去。 她经常出入药房,对此甚熟。进门来几个药柜,分别存放着药草和制好的丸药,再往后去,还有个小型的制药间,她腾出一只手往后摸索。前堂传来官兵经过的声音,可能是太过惊慌,柳如卿无意间踢到了方才掉下的瓷瓶。瓶子咕噜噜的往前滚,在寂静的夜中,恍如雷鸣。 门口两人听见动作,皆回身狠狠盯着她。柳如卿忙捂住嘴,惊慌地摇头。 街上兵甲似乎也听到声音,脚步声不由得慢了下来,隐隐约约还有人吩咐就近查探。吴乾在曲如风耳边指着她说了几句。性命攸关,曲如风同情心顿消,撇过脸去。 吴乾提起刀向柳如卿大步走来,低声说道:“你找死!” 曲如风隐蔽在门后,仔细听街上的动静。搜查的兵士未得结果,急急往东边去了。他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唤道:“三弟,他们过去了。” 吴乾闻言,咧嘴一笑,步步紧逼,长刀贴在柳如卿的右颊上:“你刚才想做什么!想弄出动静来找人救你,做梦吧!那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深仇大恨,面部狰狞。对柳如卿而言,这人此时比勾魂的夜叉还恐怖。 曲如风见他尚有心思说些逗弄,皱眉道:“三弟,赶紧处理。” 柳如卿闻言,想到他们身上已有多条人命,心中愈惊愈惧,她知道再不动作就再没机会。或许是人在危急关头总有些急智,她头一缩,避开贴在颊上的长刀,顺势一滚滚到药柜后面。躲过一劫的她心中扑扑直跳。 吴乾没料到她竟会避开,一时惊愕,须臾又提刀 分卷阅读20 朝她砍来。 柳如卿全身抵在药柜上,拼尽力气往前一推。药柜重重倒在地上,顿时轰隆一声响,还夹杂着瓷瓶碎裂之声。趁吴乾两人诧异那一瞬间,她不顾喉咙疼痛放声大呼:“来人哪,救命啊!” 吴乾顿时大怒,跨过倒掉的药柜朝她走来,嘴中尤狠狠咒骂。此时佩兰居侧门咚咚咚被敲响,有人大喊:“柳姑娘,你怎么了?柳姑娘!” 柳如卿没敢分出心神再叫,一手捡起自药柜上脱落的木板,眼睛不敢眨地等着吴乾。门口处有曲如风拦截,她只得快步移到窗前,欲翻窗逃出。眨眼间,惊见吴乾已到她面前,如地狱修罗般恶狠狠说道:“我让你喊!”手中长刀就要直劈而下。 就在此时,前堂突然传来一句低沉的声音:“怎么回事?”原是隔壁伙计见无人应声,心中起疑。他又没有侧门的钥匙,本想从前堂到雪竟巷,没想在门口遇上一群人。 他心里着急,口不择言地说道:“大爷,大侠,后院怕是有贼人闯入。里头只有一个姑娘,求大爷帮帮忙。” “三弟,有人来了,快走!”曲如风也听得问话,急忙唤道。 吴乾注意力一时散开,竟被柳如卿逃开致命一刀。刀光受她举起的木板所阻,砍到她肩背上已卸了五成力。虽是如此,仍是血流如注。柳如卿疼痛难忍,双手虎口俱是一麻,整个人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第11章 聊与王孙慰怀抱 “三弟,快走!”曲如风催道。 吴乾顾不上补刀,立时抽刀和曲如风离去。刚走到院中,佩兰居的后门便被人大力撞开。门外十数人,皆是黑衣黑马。他二人欲往后退去,齐越、梁益四人从天而降,拦住他们的退路。 曲如风见前有拦路虎,后有挡路兵,心知此劫难过。他和吴乾背靠着背,盯住来人,暗自思忖脱逃计策。 殷元昭本是自京畿大营回转,途中遇到金吾卫四处巡查,神色匆忙。他问清缘由,方知劫狱一事。也正是巧,他率人经过静善里时,听得哐当一声响,立刻策马前来。 殷元昭担忧柳如卿安危,不及他们动作,直接下令齐越等人围攻。曲如风重伤在先,纵然休整一时,也难敌梁益、楚成双剑合璧,一时落入下风。吴乾被齐越、张迟缠斗,见曲如风危急,手中大刀舞动如风,齐、张二人一时不察,竟被他逃出剑阵。崔云之见状,身形如电,拔剑挡住他去路。吴乾心中焦急,欲速战速决,刀光更是快上十分。崔云之年纪虽轻,但自幼习武,得名师指点,剑术亦是不凡。此番又有殷元昭压阵作后盾,手中便再无顾忌,招招直取吴乾要害。 两人不过往来数十招,那边曲如风一声痛呼,跪倒在地。吴乾分神看去,曲如风胸中一剑。他急于救人,刀法瞬间慌乱,崔云之趁机加快攻势,一脚踢在他的腕部,吴乾手中大刀瞬间脱手。他还欲再战,身后齐、杨二人再度攻上。吴乾赤手空拳,再难敌三人合力,不过片刻便被制服。 早在几人缠斗之际,殷元昭便率人进入药房。在月光照耀下,药房一片狼藉,地上不知滚落多少丸药,混在一起,发出难以言说的味道。殷元昭急越过倒下的药柜,四处张望,惊见柳如卿已倒在血泊当中,脸色煞白。他连忙快走几步,将柳如卿扶起,探到她仍有呼吸,心中大石才落定。 从刚才伙计话中,他已知佩兰居现下只有柳如卿一人居住,此时断不能将她再留于此。想到此,殷元昭脱下披风裹住柳如卿,将她打横抱起。 院中打斗已经结束。崔云之见他抱着一人出来,急忙上前道:“柳姑娘还好么?” “我先回王府。云之,你去通知金吾卫。齐越,你快去请太医。”话音刚落就已疾驰而去。 七月十一,例行朝会。文武大臣分列东西,各言其事,待嘉平帝奏准后,六部即可依令行事。刑部劫狱贼首虽然擒回,但余党尚未抓捕归案,苏清和冯远生都遭了训斥,连带左相谢普、右相王赟也被斥责。吏部尚书奏请刑部尚书人选,更是被嘉平帝驳回,搁置再议。 朝罢,众人恭送嘉平帝离开,魏王、平王两派簇在一起谈笑散去。殷元昭不欲与他们同行,和相识将领打过招呼,默默落在最后。刚踏出殿外,迎面就有个脸嫩的内侍小跑过来,凑到他跟前:“王爷,太后娘娘有请。” 殷元昭认出他是寿安宫内侍总管德福的小徒弟,想到自己自肃州归来,尚未去探望过太后,步子不由地大了起来,又快又急。来叫他的内侍名叫方禄,年纪还小,跟不上他,在后面气喘吁吁道:“王爷,太后娘娘说了,让您慢点,不要着急。” 殷元昭头也不回,穿过宫门径直往前走。此时卯时才过,旭日早升,斜斜照在地上,漏着几点稀疏的树影。 寿安宫在宫城西北方,离朝会的宣政殿有些距离。殷元昭每每前去请安,总是避过御花园,自拾翠宫绕道而行,路途虽然远些,却胜在清静,不会被人所扰。不过今日不同往时,殷元昭走至梅林时,恰被人叫住。 “王兄,”穿着粉蓝宫装的女子自树后走出,约莫刚到及笄的年纪,手中还抓着一个青黄梅子。 殷元昭回身躬身行礼:“臣参见公主。” “王兄得胜归来,我还未道声恭喜,”殷元宜走近一步,“王兄近来可好?” 却见殷元昭往后退了两步,沉声 分卷阅读21 道:“臣一切都好,多谢公主关心。” 殷元宜眸中一暗,隐隐有水光浮现,梅子顺着长裙滚落在地。她咬着嘴唇继续说道,“王兄何必拒人千里。” 殷元昭淡淡答道:“君臣有别。” 殷元宜喃喃念道:“君臣有别……”她随即又问:“难道我关心王兄也不行?明明我们……” “公主慎言!”殷元昭低声喝道,抬头见她潸然泪下,一双美眸似闭未闭,不由得软了心肠,“公主还需记得身份,莫让安修仪为难。”殷元宜并非安修仪亲生,只是自幼/交由她抚养。她并无儿女,对殷元宜还算尽心。只是殷元宜年岁渐大,多年宫中生活也让她知道了一些秘密,故而有些出格之举。若让谢皇后知道,只怕母女俩免不了责难。 他停顿片刻,待殷元宜平静下来,方嘱咐道:“我还要去寿安宫请安,你快回去,莫让人看见。” 殷元宜见他还如以前一样,只得缓缓点头,整个人隐到梅树后面。就在她即将离去之际,殷元昭忽然开口唤道:“公主。” 梅叶微颤,树后倩影停驻。 “公主还需保重,莫要伤怀忧心。” 话音刚落只听得声声啜泣,殷元宜低声道:“多谢王兄还记得我在宫中。”说完步履轻移,眨眼间就不见人影。 方禄这才上前来,头沉地低低的。殷元昭眉眼凝住:“要是让别人知道,饶不了你。”说罢拂袖而去,一路前行一路沉思。 前些时候曲太妃提起婚事,如要拒绝,则必须要在皇命未达前让嘉平帝改变主意。而能影响嘉平帝想法,他停住朝西北望去,现今唯有一人。不过,自太妃提起之后过了半月,迟迟不见圣旨。殷元昭脸色愈发凝重,莫非陛下尚有深意? 直到了寿安宫门前,殷元昭整个人才轻松下来。寿安宫的宫婢内侍早就跪了一地,德福亲自迎到门口,满脸堆笑:“王爷,太后等您多时了。” 殷元昭进得殿去,殿内坐着的那人满头华发,他随即下跪伏身:“孙儿叩见皇祖母。” 太后忙离席搀起他,盯着看了半晌:“大半年不见,又瘦了。” 殷元昭唇角荡过一丝笑意,扶着她坐回榻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皇祖母身体可安好?” 太后将近古稀之年,除了一些小毛病,身体倒还康健。听得殷元昭开口便关心她,心中自是熨帖,笑容在脸上遮都遮不住:“宫里头这么多人照顾着,你不必担心哀家。”又拉着殷元昭的手左看右看,嗔道,“皇帝也真是的,你自肃州回来半月,天天忙得不见人影。哀家想见你,还得提前候着。” “能为陛下分忧,是孙儿的福气。” 话虽如此,太后却知道他不愿在上京多待,轻轻叹口气,拍拍他的手,问道:“听说在肃州受了伤,现在可好了?” 这还是自他回来,头回有人问起。想到那次意外,殷元昭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转瞬恢复如初。他不欲太后担心,只答道:“小伤而已,皇祖母不必挂心。” 太后看他模样还好,便放下此事不提,又说起他领兵在外,忙里抽闲送来的寿礼,对他的心思赞了又赞,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闲话几句,便有宫婢请示摆膳。太后许久不见殷元昭,自然不肯放他离去。兵营里有韩启等人,不必日日前去。他偷得浮生半日闲,索性留在寿安宫陪伴太后。 太阳高升,寿安宫四面围廊,树荫环绕,尤其广玉兰雄伟壮丽、叶阔绿浓,将光线遮挡的一丝不剩。内殿传来一阵笑声,惊飞树上几只雀鸟。 殷元昭扶着太后走到阴凉处,早有宫婢在石凳上摆好软垫。 二人在廊下坐定,太后指着附近几株秋海棠,高不过三尺:“想当初,你刚进宫的时候,也就比它高一点。二十年一晃而过,哀家老了,”她对着殷元昭细细瞧,像是透过他再看另一个人,“我的昭儿也长大了。” 殷元昭进宫伴读时,年仅六岁。之前因着他父王的缘故,太后只在元月召见他们母子,态度也颇为冷淡。嘉平帝令他进宫,他十分不乐意,却拗不过皇命。曲太妃耳提面命了许久的规矩,尤其是学业上不许输给众皇子,又叮嘱他多多亲近陛下。 他刚入宫时,独自住在拾翠宫。宫婢内侍虽不敢怠慢他,却也不甚尊崇。那时殷元暻早早被立为太子,由太傅在崇文馆教授,他与其他皇子则被安排在司成馆。几人年岁相差不大,二皇子殷元晔只小他两月。也许是后宫早有传言,殷元晔和弟弟们同仇敌忾,一致冷待他。即不至于过分地让人挑出错来,又没让人误以为他们友好相处。 倒是太子年纪虽然只比他们大上两岁,性格却敦厚,对他们一视同仁。有几次撞见事发,殷元晔并着殷元曜都被他狠狠斥责了一番,还接了他去东宫,耐心安慰。也是因此,殷元暻一直不被谢皇后所喜,母子常有争执。 他进宫半年,心中谨记外祖教诲,藏住锋芒,不得和皇子起争执。唯有一次实在委屈,趁夜悄悄一人离了拾翠宫,躲到圆凤池坐了半宿。泪眼朦胧中有一双温暖的手把他抱起,将他带到寿安宫,迷糊中听到有人在旁规劝,幼子无辜,何必因长者之过而迁怒。也是自那天起,太后对他改颜换色,祖孙二人才开始亲近。直到他十五岁离开上京,跟随外祖父、也就是当时的镇军大将军曲诲在安东大营从军,和太后相处时间才少了。 分卷阅读22 他和太后关系缓和时,太后也不过知天命之年,如今满头华发,看的殷元昭鼻中一酸:“皇祖母精神矍铄,孙儿还要陪着您长命百岁。” 太后听的直乐:“哀家必然要长命百岁,哀家还要看你成婚生子。”她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向两边道:“你们先下去。”在旁侍候众人福身,听令离去。 偶尔有清风拂过,广玉兰被吹的沙沙作响,宫婢走的远远的。 殷元昭闻言脸色不变,只盯着一旁飘香藤沉默不语,心中却在盘算如何开口拒婚。深红色的花朵从下往上,绕着廊柱攀附而上,沿着绿色瓦当往外伸去,似要冲上云霄。 “昭儿,”太后提高声音,见殷元昭回神,佯装生气,“看来陪伴我果真无趣。” 殷元昭回过神来,歉声说道:“是孙儿的错。皇祖母方才说什么?” “我是说,你也该成家了。”太后笑着看他,之前嘉平帝本想趁他还朝,直接下旨赐婚,被她拦阻。经历谢琦兰一事,太后自觉对他不住。要不是当年谢皇后和曲太妃横插一脚,殷元昭何苦耽误至今。因此她虽然时常提起婚事,却从不逼迫。她明了若是殷元昭不乐意,冒然赐婚也只是世上多一对怨偶。况且这么多年过去,她实在怜惜这个孙儿。 太后斟酌着道:“金锦的女儿,我也曾见过。模样性格都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果你愿意……” “皇祖母,”殷元昭立时打断太后,离位跪在地上,“孙儿不愿。” 太后心中一叹,即使早就猜到结果,到头来还是仍不住失望。她开口劝道:“这事虽是你母妃所求,但金锦为人刚正不阿,他的女儿也是不俗。你不如先见见,之后再做决定。” 殷元昭低着头跪在地上。拒婚金氏并非为的是和曲太妃怄气。文宣太子在世时,储位抵定,世家大族联姻不足为惧。而现在储位之争中,除谢、王之外,还有御史台等清流、肃安王府和陈宋两家为首的武将。在太子未定之前,四派相互牵制,才是嘉平帝想看到的和局。如果肃安王府联姻御史台,则会打破现在的四足鼎立局面,那京畿大营的十万兵权必然易主。 这几年他冷眼旁观,嘉平帝默许二子相争,却迟迟不定储位,也许另有深意。不过谢琦兰嫁入豫王府,殷元昕背后的宋家已向谢氏示好,平王有定北大营作靠,胜过魏王三分。魏王虽拉拢了金吾卫,尤不能与之抗衡,只怕早将京畿大营视为囊中之物。况且此时肃州军情泄露尚未查清,兵权更替实为不智。就算要交出兵权,也不能让魏王所得。再者,曲想容所思所谋,他一清二楚,为肃安王府着想,也不能遂了她的意,免得她更进一竿。 “孙儿不愿,求皇祖母成全。”殷元昭额头伏下去,紧贴着地面。他看不到太后的神情,只听得一声长叹,“罢了。” 太后起身扶起殷元昭,祖孙二人转了话题,又说笑了一阵。直到日上中天,太后留了殷元昭用过午膳,约莫半下午才放他回府了。 第12章 泪草伤花不为春 天际湛蓝,黄色琉璃瓦在太阳照耀下光芒闪烁。 大明宫东西两侧,原种植着十余株梧桐,高耸参天,庇护宫阙。两日前雷鸣电闪,劈断了正中一棵,还未来得及补上,愣愣地空出一片白,每每有人经过,都要瞧上两眼。 殿内大门紧闭,静谧无声。 宫婢悄声掀了炉盖,添了一丸香球。倏忽间,白玉缠枝莲盖炉即飘出几线若有若无的香雾,袅袅回旋,散在偌大的宫殿中,回味无穷。 “太后果真这样说?”嘉平帝搁下朱笔,将奏章递给宝福,由他规整。 德福伏跪在地已有半柱香的时间。太后刚送走殷元昭,便遣了他来大明宫回禀。依他看来,太后虽然觉得可惜,但还是不想违背殷元昭的心意。不过嘉平帝闻言却无任何反应,好似他未说过一般。故而他听到问话又恭敬回了一遍:“太后娘娘的确是说,肃安郡王不愿,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德福悄悄抬眼,嘉平帝正低着头啜了口新茶,杯沿上还有些轻飘飘的水烟,让人看不起他的神情。他想起太后的吩咐,继续道:“太后娘娘还说……”眼睛余光瞄见嘉平帝瞥了他一眼,声音立时顿住。 宝福躬身搀着嘉平帝起身步阶而下。斜阳从窗棱中射进来,抓不住的光线印在宫婢内侍的衣衫之上,纹丝不动。嘉平帝掀了炉盖,取下香案上摆着的细巧香箸,轻轻挑开香球,霎时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鼻而来。 “太后还说什么?” “太后娘娘还说,请陛下念在王爷自幼无父,在婚姻之事上就遂了王爷的心意。” 嘉平帝手中动作瞬停,殿内一时默然,唯有炭火燃着了檀香,发出细细的滋滋声响。 遥想当年殷元昭甫进宫,还会跟在众人后面,仰着脸叫声皇伯父,后来却只称陛下了。他心中微微酸涩,曾经连剑都拿不起的孩子,已经长成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良将。谢琦兰之事他是顺手推舟,没想到他竟如此固执倔强。不过这性子也真是像极了…… 嘉平帝半晌无语。德福趁他不在意和宝福眼睛对上,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宝福在旁低声唤道:“陛下,太后娘娘还等着回音呢。” 嘉平帝这才转过身子,沉声道:“朕知道了。退下吧。” 宝福小心打量他的神色,竟一时猜不透他 分卷阅读23 心中所想。他扶着嘉平帝重回御座,默默在一旁伫立。 嘉平帝遥望着殿门,重重宫阙,朱红宫墙,隔住的又岂只帝王心术。 “把关孝宇的折子找出来。” 宝福立时从一旁尚未批阅的奏折中,找出太史监监正呈上的奏折,双手递给嘉平帝:“陛下,这就是了。” 前几日乌鸦盘空,梧桐树倒,嘉平帝便命关孝宇占卜推算。关孝宇当时回奏天象不明,需回去和众人商议。 嘉平帝阅览过后,眉头微皱。内中只叙两事,一是无云缺月星隐,将星将陨,实为凶兆;二是之前测算的殷元昭与金氏鸾凤和鸣的卦象竟出了变化,按卦象来看,一宫两星,金氏所在星位黯淡无光,此乃他二人婚姻难成之兆。 待到西窗上最后一抹阳光褪尽,暮色将上之时。嘉平帝指着手边的绫锦:“烧了吧。” 宝福遵令称是,又疑声请示:“太妃那里?” 嘉平帝朱笔挥洒,道:“你遣人去说,就说是朕的意思。” 柳如卿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藕荷色帐幔。 透过珠帘望去,八仙桌正中摆着一个绿色七宝烧花瓶,供着三两支莲花。门口立着一个杏红色长裙的女子,正在对外交代事情。 这房间显然和她平日居处大为不同,霎时间她竟误以为自己入了地府。 她盯着顶上帐幔,迷糊了一阵,方想起佩兰居之事,想到那凶狠之人、差点落在头上的刀,她心中狂跳,不禁抬手抚上心脉,却发现虎口处已包扎的严严实实,微微还有些残血。她还想探查右肩被砍的地方,不巧动作有些大拉扯到伤口,惹得她轻呼一声,冷汗涔涔。 “姑娘,您醒了!”言语中透露着惊喜。 柳如卿寻声望去,只见门口女子小跑着走近,唇角含笑、温柔可亲。 柳如卿左手肘撑床,挣扎着坐起,红衣女子行快一步将她扶住,扯过被褥塞在她身后,随后坐在床边,问道:“奴婢瑶琴,姑娘可有感到不适?。” 柳如卿摇摇头,问出心中疑惑:“不知这是何处?”说完一怔。她的声音些微沙哑,恍若暮年。而且说话动作牵扯到咽喉深处,一阵刺痛,小心吞咽也觉痛苦难当。 瑶琴原是在殷元昭身边服侍的,平日里最是温柔和气。昨夜殷元昭差人唤她来远香堂伺候,她便知来人不一般。途中也问过缘由,齐越并未细说,只让她好生伺候。如今见柳如卿前颈两道掐痕,经过一夜休整,反倒青青紫紫,被白皙肌肤映衬得煞是恐怖,心中顿时生出无限怜惜,叹道:“姑娘且放宽心,这里是肃安郡王府。王爷昨晚回京,恰遇上姑娘被贼子所伤。” 柳如卿一愣,当时注意力全在吴乾身上,只知道有人经过,不料竟是殷元昭。 瑶琴见她不由自主地抚上右肩,猜她担心伤口,那里已经和右臂捆绑在一起,宽慰道:“昨晚太医来瞧过了,姑娘肩上伤口虽深,万幸没伤到骨头,休养些日子就好了。虎口处有些震裂,太医嘱咐不可见水,姑娘若有需要,直接唤我便是。” 柳如卿想到最后一刀,仿佛那刀光还在眼前,不禁打了个冷战。 又听得瑶琴笑着说道:“想来是老天爷也在保佑姑娘呢。这次姑娘逢凶化吉,往后说不得还有大造化。” 柳如卿心中尚有许多疑问,刚想开口,又闻得门外脚步声,她和瑶琴一同往外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水绿色外半臂的侍女端着食案进来,圆脸大眼,看模样比瑶琴小上不少。 果不其然,琼箫掀开珠帘就喊姐姐,看柳如卿醒了,露出笑来,左右两个梨涡,尤其可爱。 瑶琴从食案上接过清粥,一勺一勺地喂柳如卿吃了。无奈柳如卿喉咙太痛,只吃了小半碗,便不愿再吃。瑶琴也不勉强,又和琼箫配合着为她换药。一番折腾下来,柳如卿满身冷汗。 瑶琴替她拭去额上冷汗,又取过药碗来喂她喝了。罢了又给她塞了颗蜜饯:“良药苦口,姑娘含着散散味。” 柳如卿自幼学习医理,日常接触药草,各种味道都闻过,其实并不觉得难喝,只一笑谢过瑶琴一番好意。抬眼但见琼箫眼睛不错地盯着她看,不解问道:“怎么了?” 不待琼箫回答,瑶琴含糊道:“怕是没见过姑娘这么不怕苦,一时看愣住了。”言罢目光一扫而过,琼箫吐吐舌头不说话。 柳如卿瞧见她二人动作,知有内情,也不好细究,便道:“不知王爷可在府中,烦请瑶琴姑娘替我致谢。” “姑娘只管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谢也不迟。” 柳如卿点点头,想起昨夜遭劫,唯恐济世堂众人担心,尤其佩兰居多处损毁,心中更是愧疚,便道:“可否麻烦瑶琴姑娘替我传信。” 瑶琴似看出她所想,劝慰道:“姑娘放心,王爷已谴人去济世堂和白府报信。白夫人让姑娘好生养伤,不必急着回济世堂。” 柳如卿这才放下心来。许是刚吃了药的缘故,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瑶琴扶她躺下,叮嘱她好好休息。又和琼箫坐在一旁守着。 柳如卿迷迷糊糊中听到二人小声谈话。似是瑶琴训斥琼箫,再不许像方才那样。她本想细听,却熬不住困意。再醒来时,窗外暮色一片,房中几支红烛摇曳。 房中只余琼箫一人,见她醒了,立时丢开手中的九连环,又去桌前倒了茶给她解渴,却不开口。 柳如卿奇道:“你怎么不说话?” 分卷阅读24 琼箫小脸皱起来,嘟着嘴道:“瑶琴姐姐让我少说话,说我祸从口出。” 柳如卿打小就偏爱活泼灵动的姑娘,在云安的手帕交也俱是俏皮可爱。此时见琼箫有口不敢言,有心逗她:“我闷的慌,你就当替我解解闷,瑶琴姑娘不会怪你的。” “姑娘想听什么?”琼箫早就憋不住,随手搬张方凳,靠着床坐了。 柳如卿沉吟一会儿,但见琼箫不错眼地看着她,但眉宇间的好奇无论如何是掩不住的。她莞尔,想起在王府一日,不知是否会给殷元昭惹来麻烦。若是因她造成误会,岂非是她之过,遂开口问道:“我在府中养伤,还未拜见王妃,瑶琴姑娘可有安排?” 琼箫一派天真,并不曾意会内中深意,歪着头道:“我们府里只有太妃和王爷两位主子,太妃近日出了远门,王爷还不曾有王妃。” 柳如卿初时一喜,暗道原来他不曾娶妻。转而又纳闷,殷元昭看模样也有二十四五,又生于皇族,怎会仍是孤身一人。 “这是为何?” 琼箫对着她欲言又止,眼睛躲躲闪闪,不过还记着瑶琴的嘱咐,只道:“我也不知道。许是王爷自有考量。” 柳如卿心道,琼箫到底年纪小,不太会遮掩。这事分明是有内情,只是不好告诉她罢了。她非是不识趣的,便道:“那你再与我讲些好玩的事,好么?” 琼箫歪着脑袋想了想,只捡着自己以前的一些趣事说了。说到高兴处,她捧腹大笑,前俯后仰,乐不可支,十足的孩子气。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琼箫听到声音,回头望去,却是殷元昭和瑶琴前后走进。瑶琴朝她皱眉,琼箫她立马站起来靠在柳如卿旁边,收了笑,只低着头踩着脚尖。 第13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柳如卿亦跟着瞧过去,自七夕一别,这还是两人头一回见面,那日多人在侧,也不及叙话。 今日殷元昭换了身家常衣衫,锦衣玉冠,不及凯旋时英勇,也不比七夕时萧瑟。柳如卿这才发现,原来这人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她心上,让她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柳如卿看着他拨过珠帘,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脚步声如同槌击鼓,一声一声敲打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心跳得愈发厉害。 她微微别过脸,肩上的疼痛又提醒着她不得纵情。 殷元昭顺势坐下:“伤怎么样?”他方才已问过瑶琴,知道无大碍,不过看她精神尚好仍是有些意外。 一年不到,两人处境便倒转过来。柳如卿不欲他担心,只摇摇头道无事。早在殷元昭开口时,瑶琴就领着琼箫退到外间。 烛光明明灭灭中,两人竟是沉默以对。 柳如卿垂着眉眼,原以为因身份之别,再也不能有瓜葛,没想到阴错阳差,自己却住进了肃安王府。她既觉欢喜又觉烦闷,千言万语堵在口中,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抬眼,但见殷元昭在愣神,眉头微微皱着,视线停留在她脸上,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不在看她。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相隔千里。 “你的伤,好了么?” 殷元昭蓦然听到她的声音,恍惚了一下才回过神,沉声道:“已经好了,多谢你当日出手相助。” 柳如卿有些说不出的失望,她想听到的并非致谢。过了一会儿,她继续问道:“之前和齐越说的事,他可告诉你了?” 殷元昭点了点头:“此事我已着人去查,多谢你留意。”算算时间,杨洪他们快马加鞭,也该到云安了。 柳如卿想了想,还是道:“其实云安县令为人不坏,在他治下,云安百姓也算得上安居。” 殷元昭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转而一想又不意外她会说出这番话。当日去探听她消息时,齐越等人已经将云安诸县的情况打听明白。他自是知道云安县令姓高,与她曾有过婚约的高惠和县令出自同宗。 “放心,我不会冤枉好人。”柳如卿莞尔,浅浅的笑意冲去了殷元昭一闪而过的不适。 “不知贼人可都抓住了?” “尚无,”殷元昭以为她是害怕再逢劫难,“你不必担心,贼首已经擒住,余党再过几日也逃不掉。” “那日幸亏你来的及时,否则……”想起那晚,她还心有余悸。 殷元昭见她脸上一白,再度劝慰道:“你不必多想,且当自己家中,好好养伤。若有需要,直接吩咐瑶琴就是。”说完他又回头吩咐瑶琴:“瑶琴,柳姑娘在此养伤,你尽心服侍,别让人扰了她。” 瑶琴远远答了声是。 晚风吹动珠帘,送来荷香,叮叮咚咚撒进罗帐。 柳如卿想和他再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而起。她偷偷瞄了一眼,殷元昭脸色虽一如既往的冷然,眸间却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暖意。 她抿唇笑道:“你让人送来的点心,我很喜欢。” 殷元昭想到那些时日的吃食都偏咸,勾起唇角道:“你喜欢便好,就怕不如肃州的地道。” 柳如卿这才真心实意地开心起来,她有些累,却不想开口送客,只头靠在床栏上:“上京嗜甜,肃州偏咸。往常有客去云安,总说云安的生意怕是盐商最好做了。” 她起了玩笑的兴致,眼睛笑得合成缝,觑着眼前人说道:“这像不像在云安的时候,只是我们颠了个个。” 殷元昭念起去岁云安相处,叹道:“那时候有劳 分卷阅读25 你费心。”虽是三天短短相处,但两人偶尔交谈,也让他明白柳如卿不过是回乡祭祖,口粮带得不多。虽说临近正月该置办年货,但肃州战事焦灼,物价高涨,乡间难有好物。山上野货猫冬,难寻踪迹。可是他的吃食中,却不少鱼肉,可想而知柳如卿必是费了一番心思才得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就得如斯照顾,怎让人放得下。曾接过她寻来的换洗衣裳,入手是干燥的暖,应是早在火上烤过的。他谢过她的细致,她却害羞地低了头。 那时节,寒冬天冷,干柴噼啪代替灯烛,照亮半室。柳如卿与他对坐,身影立在墙上,虽然不言不语,却也让人心中安定。暗夜里的她手中丝线穿花,时不时地拿针在头上蹭两下,瞥过他一眼,唇角露出一点笑意,又低眉继续做针线。两人仿佛多年夫妻,无需言语意自明。 他恍惚,民间夫妻都是这般相处么?若是如此,当是不羡鸳鸯不羡仙,何必生于皇家。 他叹了口气,那件衣裳他带了回来,侍女们替他收检的时候,还存了疑惑,细碎声音念着不过是件破旧衣裳,怎得还留着。可知在他心中,却是无价。 柳如卿瞧他好似出神,小心翼翼地抬手在他面前晃过。 殷元昭猛然一惊,面上却不带波澜,问道:“怎么?” 柳如卿“噗嗤”一笑,取笑道:“和我说话这般无趣么?” 一日连得两人同样的言语,殷元昭不由得苦笑:“抱歉,是我失神。” “你在想什么?” 殷元昭避而不答,反而问道:“民间夫妻是如何相处呢?” 柳如卿睁大了眼睛,这等问题怎好问她这个未嫁人。不过瞧他神情,不似开玩笑,倒像是真要探究。她想了想答道:“各有各的不同。比如我爹娘,凡事两人有商有量,不曾红过脸。我伯父伯娘倒是吵了一辈子,越吵感情越好。我小时在外,沿途见过许多人家,总归都是差不离的。纵然有所争吵,一会儿工夫也就忘了。” “不过,”柳如卿顿了顿,她见过的怨憎夫妻亦不少,殷元昭大概并不想听,“也是各有各的缘法。总而言之,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看别人的总归无用。” 殷元昭轻轻嗯了一声,见她面有疲色,便起身告辞。才刚刚站起来,尚未动步,柳如卿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等等……”不料牵动了肩上伤口,一时疼痛难忍,再说不下去。 殷元昭见她脸色惨白,痛的冷汗直流,身体不由得靠近她,在床边坐下,任由柳如卿抓住他的手臂忍痛,一边往朝外叫道:“叫太医。” 瑶琴闻言就往外走,柳如卿连忙止住她,挤出笑来:“伤口疼痛总是难免的,天色已晚,不用麻烦了。” 瑶琴半只脚已踏出门去,回头见殷元昭虽面露忧色,却仍是听柳如卿之言朝她点了点头,方退回来。 两人又坐了一会,待柳如卿平复下来,道:“怎么了?” 柳如卿不留痕迹地打量他,觉得自己未免唐突,便忍住了腹中的话:“没事。劳烦你来看我。” 殷元昭只好道:“你先好生养伤。”又嘱咐瑶琴琼箫仔细照看,这才离去。 月挂疏桐,过了圆月门,沙沙竹影舞弄清姿。 殷元昭放慢步调,盯着衣衫上的褶皱,微微出神。方才被柳如卿触碰到的地方,仿佛绕着一团火,越烧越旺,沿着臂膊侵入脏腑,带来让人难言的炽热。他不自觉地勾了笑,又飞快地掩饰下去,正正衣襟往晓月居而去。半途中遇见魏安领着一人前来。 “老奴叩见王爷。” 见是寿安宫的德福,殷元昭忙问:“可是皇祖母出了事?” 德福躬身道:“王爷放心,并不是太后娘娘有碍。老奴奉娘娘之命前来传达几句话。” 殷元昭心内落定:“请讲。” “娘娘说,王爷今日所请,陛下准了。” 此事为预料之中,殷元昭并无意外:“还有吗?” 德福低着头:“娘娘还说,依王爷的年纪,合该娶妻。若是没有中意的,养几个妾室也好。肃王府人丁凋零,王爷万万不可再蹉跎了。” 殷元昭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回禀皇祖母,就说我累她担心了,改日进宫请罪。” “王爷言重,太后娘娘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德福顿了顿,“谢家女虽好,但普天之下,淑女无数,王爷还需放宽心怀。” 殷元昭愣住,德福告辞他也只是微微颔首。 提起谢琦兰,他已有一年多没见过了,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她成亲的时候。婚礼上王亲贵族喜欢取闹,她大大方方地应了。两人无意对上眼,她依旧是怜悯柔和,让人恍惚寿安宫的那些岁月不过是梦幻罢了。听闻她和豫王琴瑟和鸣,于两人而言,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不过他偶尔会想,对于谢琦兰,到底是执念多些还是爱慕多些。 他又想起柳如卿,崔云之说她俩像得很。依他看来,两人实是天差地别。 谢琦兰总是温柔的,轻声细语,行为举止规规矩矩,不落人闲话。一双眼睛总流露出怜悯,高兴的时候弯一弯,便有笑意流荡其中。而柳如卿,处事大胆,不拘泥于俗礼。要不然怎么敢半夜三更收留别人。他摇头笑了笑,这两人除了相貌以外唯一像的地方,就是偷偷瞧他之后都喜欢抿嘴一笑。这笑也是不一样的,谢琦兰是温和内敛的,柳如卿则是羞涩 分卷阅读26 灵动,让人开怀。 月色下殷元昭独自一人,负手而立站在莲池一畔。碧叶悠悠,一阵晚风吹来,簌簌作响,越发衬得他形影潇洒。 明月高悬,不解情人愁。 第14章 浅处无妨有卧龙 伊洛河两岸,遍栽垂柳。柳丝飘飞,长长的浸到水里,微风拂过,带起阵阵涟漪。 艳阳当空,河当中一座画舫,装饰华丽,随波慢慢滑过。船头左右各支着一只红灯笼,几个俏丽女婢立在船舱两旁,间或地指着内里咬耳朵,笑成一团。透过薄薄的帘幕,尚能看见几人在饮酒作乐。 画舫尾部跟着一只乌篷船,蓬高只容人坐立,正顺着波浪而行。 乌篷船上,有人探出手来,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一看便知养尊处优。 手的主人侧倾酒坛,坛中酒顺势而下,倾倒在一江碧波之中。霎时间浓烈的酒香扑鼻怡人,吸引好奇的游鱼团团而来,不多时就好似醉倒一般,七倒八歪。 “暴殄天物。”说话之人嗓音清澈,言语中透露着惋惜。 另一人收回动作,将酒坛往外一抛,稳稳当当地立在船头,大放豪言:“好酒知音饮,你不好酒,那我只能将之赠与天下人,岂不乐哉。”说罢仰倒在船舱,单手枕着脑袋,闭上双眸,看也不看提起酒壶就往嘴中倒去,仿佛江湖中侠客再临,端的是逍遥恣意。 殷兆柏白了他两眼,晓得他歪理多,故意揶揄道:“十三殿下日日出宫,却是不怕陛下责骂了?” 初八晚上上京出了事,彼时殷元昀又偷溜了出宫。嘉平帝知道后严厉斥责了他一顿,便是他母妃,从来顺着他,也对他冷了脸,只求他近日不要惹祸。 殷元昀哪能不知他在调侃,毫不羞愧:“父皇这几日为国事操劳,可顾不上管我。”见对方撇嘴不信,又哀声一叹:“只盼着九月开府放我出宫,才得自在。” 殷兆柏闻言,起了兴致:“听说礼部已经奏请了封号,王爷可知?” 殷元昀的舅父苏墨即是礼部尚书,早给他透了风。嘉平帝定了“怡”字,不日圣旨即下。前朝王侯取“怡”字者,莫不是是些闲散王爷,一生和乐。他明了嘉平帝之意,期待他平安顺遂,然而这却不是他所求。 他心内有丝不甘,面上仍旧闭着眼睛,不露口风:“你消息倒是灵通。” 殷兆柏嘿嘿两声,一时摸不准他是喜还是不喜。 要说殷元昀好伺候,那是真的。作为伴读,他从不曾让他们受过责罚,宫里的师傅有时见不惯他们嬉闹,开口要罚,也是他一力承担。要说他不好伺候,这也不假。总是平白无故地让人摸不透他心里打什么机锋,九转回肠难猜得很。他默默想了想,罢了罢了,反正他父王不过空有名衔,朝中事也难以牵连,不如放过不提。 殷元昀半晌没听到他说话,悄悄睁开一只眼,果见他在发愣。他暗自好笑,殷兆柏不知随了谁,不似他父王大智若愚,也不似他母妃泼辣,反而什么事情都摆在脸上,丝毫不必费心猜测。他有意戏弄,抬腿踢了踢:“听说今日广平王府大开宴席,你怎么跑了出来?” 殷兆柏面上一红,他母亲着急他的婚事,今日名为摆宴,实际上却是为了替他相看。他本就不愿,又不敢违背母亲,才借口殷元昀有事相商跑了出来。 这时听他问,不甘地嘟囔道:“又不干我的事。” 殷元昀七拐八弯地长长“哦”了一句,促狭地让殷兆柏脸上更红:“不干你的事,你为何躲到我的船上来?” “谁乐意躲在这条破船上,”殷兆柏止不住抱怨,这乌篷狭小,他换了个姿势,腿才勉强伸直,“还不如去骑马,至少比这宽敞得多。” “兆柏小侄,这就是大有大的好处,小有小的妙法。”殷元昀啧啧两声,挺身坐起来,两个人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他们年纪相仿,殷兆柏却是他的侄子,嘉平帝的侄孙,故而殷元昀总是在口头上占些便宜,“要不然怎么和你亲近。” 殷兆柏一脸嫌弃,挥手推开他,无视他疯言疯语,自顾退到船头站起来,捞起长竿一撑,跳上画舫,回头道:“殿下要是不上来,我可就不奉陪了。” 乌篷船头尾失重,晃晃悠悠不稳当。殷元昀见状,只好随他上去。 里头早有一个蓝衫公子迎了出来,殷元昀见着忙喊了声“表哥”。 苏瑜随意行了一礼,打量着殷兆柏,又瞥了眼殷元昀,问道:“小王爷这是怎么了?可是殿下又欺负人了?” 殷元昀笑骂:“别诬赖我,赶明儿王嫂要是告到父皇跟前,我岂不是冤枉。” 内中已有人听到他们声音,高喊着“十三殿下还不快请”。苏瑜一听,搭着两人的肩膀押了进去:“方才仲书说他今儿请客,就等殿下您点头了。” 殷元昀闻言一乐,哈哈大笑,边往里走边道:“要是没有好酒,我可不去。” 画舫里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皆着华服,围着一张圆桌坐了,脸上红彤彤的,还在取笑方才行酒令的输家。 陈仲书理也不理,斜靠着椅背调笑道:“若是没有好酒,怎敢劳动殿下大驾。”陈仲书乃是定国公、羽林卫大将军陈文的幼子,太后的娘家侄孙,比殷元昀大上一岁,也算是上京数得上来的名门子弟。他面若好女,又喜欢穿红衣,说到兴致处眉眼上挑,自带风流妩媚。 分卷阅读27 殷元昭挨着他坐下,自己倒了杯酒饮干。 陈仲书在他耳边说到:“陛下赐给家父西域上等的葡萄酒,我拿了两坛出来,只等着给殿下尝鲜。” 其他少年闻言,纷纷嚷着他偏心,上来就要挠他,直闹地要将画舫掀了顶去。 殷元昀只看着伏在桌上大笑,并不制止。 陈仲书无奈,一双桃花眼挨个瞪过去,少年们才嬉笑着停了手。 殷元昭抚掌:“仲书合该去太学里做个先生,保管往那一坐,再没有你们这些逃学的学生。”众少年又是哄堂大笑,纷纷作揖道:“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陈仲书不甚其扰,站起来大声道:“今日去云来酒肆如何?” 云来酒肆是西市的一家胡姬酒馆,内有胡姬当垆,胡乐萦耳,最是受他们欢迎。这群贵族少年一听,欣然同意。随即命人调转画舫,往三石桥方向行去。 殷元昀等人下了画舫,早就有侍从牵着马在桥边等候。 苏瑜抢先一步,与其他人离得远远的,和殷元昀并辔而行。 殷元昀向后看了一眼,才问:“季先生怎么说?” 苏瑜在他旁边低声说道:“季先生说,关键在于兵权。若能拉拢军中,殿下便多了几分胜算,不用再惧平王、魏王。” 殷元昀不语。如今掌握兵权的,陈家独善其身,不能拉拢。宋家不必再说,裴安意向不明。这样看来,唯有…… 苏瑜瞧他面色,道:“想来殿下已明白了。肃安郡王手握重兵,和平王、魏王向来有嫌隙,八成不会偏向他们,把他争取过来对我们最为有利。只不过,季先生担心一事。” “何事?” “肃安郡王袖手旁观,无意插手。” 殷元昀哂笑:“这就由不得他了……” 话未说完,背后一声马鸣,殷兆柏打马跟上前,紧着问道:“由不得谁?” 殷元昀道:“当然是由不得你不去云来酒肆。” 果然殷兆柏听了苦着一张脸,他不好酒,觉得去云来酒肆没劲透了。可是刚才又不好驳其他人的意。他纵马跑到殷元昀旁边:“我早说,今日还是去御马场比较好。听说又有一批好马进贡,殿下就不想去瞧瞧?” 殷元昀嗤笑:“那几匹你就别想了,性子烈的很,已经摔死了好几个御马师,我可不想又被父皇训。”他偏过头来,看殷兆柏没精打采。晓得他近日被广平郡王妃念叨地厉害,有心宽慰,他一手挽缰一手揽过殷兆柏的肩膀,“等驯熟了,我们再去。” 身后陈仲书几人也赶了上来,道:“殿下和阿瑜跑得好快。”瞥见殷兆柏愁眉苦脸,他最是嫌弃他性子太软,自小和他就不对付,便挖苦着道:“又有谁欺负小王爷了?” 殷兆柏不和他计较,只不与他说话。 “殿下!“殷元昀还未开口调解,就听到前方有人急急御马而来。 众人放眼望去,正是殷元昀的亲卫宋长戈。 宋长戈到了近前,下马单膝跪拜:“卑职参加十三殿下。” “宋长戈,你急急忙忙地做什么?”却是殷兆柏问道。 “之前殿下吩咐的事情有消息了,卑职特来回禀。” 殷元昀挑眉,翻身下马,由得他在耳边小声说道,听完神情却有些怪异,一脸要笑不笑的样子。 其他人不明所以,纷纷询问。 殷元昭笑而不答,复骑在马上,回头说道:“我有要事,你们自便。”随即领着宋长戈挥鞭离去。 留下的陈仲书等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到:“那还去吗?” 殷兆柏十分不留情,抓紧时机说:“我不去了。” 苏瑜轻轻咳嗽一声:“仲书你呢?” 陈仲书好看的眉眼略皱:“做什么不去!”说罢脚下发力,甩下其他人一大截。 第15章 笑提博局伴王孙 殷元昀一路驰骋,到了肃安王府门前,收住缰绳,利落地下了马。方才宋长戈带来的消息着实有趣。他原本看那柳如卿形似谢琦兰,又与殷元昭相识,起了撮合他们的意图。若是功成,也能让她投桃报李,得一助力。没想到才过两日,他还不及动手,柳如卿反倒先住进来了。殷元昭肚中暗笑不已,真是老天送来的缘分。 门房远远瞧见是他,忙分了一人进府去通禀,其他人都小跑着上前来行礼,又帮他牵住了马:“叩见十三殿下!” 殷元昀随手把马鞭扔给宋长戈,大步流星地进了王府。才过了两重门,就看见魏安闻讯赶来,引他往正殿走去:“十三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客套话不用说了,肃王兄不在么?” 魏安在一旁恭敬答道:“王爷自上朝后还未回府,许是在忙公务。殿下若是有要事,老奴即刻派人去请王爷回来。” “不必,”殷元昭摆摆手,“我听说肃王兄救回来一个姑娘,是安置在哪里?” 魏安琢磨了下他的意图,估量他可能只是好奇,况且殷元昭并未吩咐封锁消息,故而答道:“柳姑娘暂且住在远香堂。” 殷元昀自顾转了方向,他对肃安王府熟的很:“你下去吧,我自己去。”魏安不敢怠慢,又叫了两个侍从替他引路。 肃安王府占地极广,前半部以启元殿为尊,庄重肃穆,尚朴去华。后半部以莲池为界,东西各建有湖心亭和望荷亭。湖心亭东北有兰阁,雅致清丽。望荷亭西北有远香 分卷阅读28 堂,风景如画。 远香堂其名虽为远香,其实离莲池不远。自望荷亭北行百余步,从“通幽”圆月门进入,经一道白玉石子铺成的小路,再过一座单孔拱桥,站在桥上,就能看见远香堂一明两暗的房舍。下桥继续前行十余步,便到远香堂的正门。推门进入,庭北有樱树两株,中间又夹着一棵红枫,对面尚有紫薇盛开。百竿翠竹遮映窗台,烈阳不得其门而入。院内还有一处小池塘,和肃安王府水路连成一系,汉白玉制成的平桥纵横其上。池内几朵睡莲,红黄点点。 殷元昀沿路分花拂柳,不多时便到了门口。踏进远香堂后,他还特意去折了一枝紫薇,在手中滴溜溜地转。 瑶琴收拾了药碗出来,迎面碰上他,忙福身道:“参见十三殿下。” “免礼,柳如卿在这儿?” 瑶琴堵在门口,好奇他哪里得来的消息。不过殷元昭吩咐她不要让人惊扰,她也不敢让他进去。寻思了弹指刹那,答道:“回殿下,柳姑娘歇息了。” 殷元昀朝屋里望去,珠帘背后,四只眼睛齐齐地看着他。他向里努努嘴,道:“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不必拿话唬我。” 瑶琴面上有些尴尬,知道拦不住他,只得侧了身子让他进去,自己跟在一旁侍候。 殷元昀刚骑了快马,又一路急着走来,身上满是汗水,进了屋就感到一股凉意。瑶琴怕他受凉,先引着他去厢房换了衣衫。等他再进来的时候,琼箫已帮着柳如卿收拾齐整,扶了她坐在外屋桌边。其实柳如卿刚喝完药,头还有些昏沉沉的,只是殷元昀身份尊贵,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来应对。 “花当赠美人。”柳如卿眼前突现一团紫薇花簇,星星点点浅红。殷元昀自她背后绕过,手中的紫薇落进她的怀里,和淡紫上襦相映成趣。 柳如卿捏住紫薇,笑道:“殿下多礼。” 殷元昀只当听不出她话中戏谑,哈哈一笑,随即大喇喇地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他顺手捡起两块送进嘴里,一面吩咐道:“我还没用午膳,就摆在这里吧。”说完又正对着柳如卿取笑道:“你还真是多灾多难。” 柳如卿心下一哂,自入了七月以来,坏事接二连三。先是差点被马撞,接着又是燕飞家中出事,现在还被贼人砍伤。 “福祸相依,也许明年我就否极泰来了。” 殷元昀听她还有兴致说笑,想起来意,不由起了戏弄之心:“你欠肃王兄两次恩情,可想好如何报答?” 柳如卿知道他是说七夕和此次养伤,她心中虽有打算,却不欲对殷元昀明言。何况殷元昀语起戏谑,分明是借机调笑她。在她眼里,眼前之人还是个少年,哪里能和他计较。故而柳如卿浅浅一笑,顺着他的话道:“莫非殿下有好主意?” 殷元昀故作沉思,学着老学究点了点头,就差抚上胸前长须。可惜他十六八的年纪,嘴上光溜溜一片,道:“我确是有个好主意,只是你得先应下。” 柳如卿扬眉道:“殿下先说才是。” 殷元昀大笑道:“我又不会坑害你。也罢,等时机成熟我再找你详谈。”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柳如卿,直教人琢磨不透。 柳如卿摸不清他的想法,抬眼往瑶琴那边看去。瑶琴只是摇摇头,示意她也不知。 殷元昀瞧见她们打眼色,也不在意,他随手翻开桌上搁着的书。这是殷元昭派人去济世堂取回的,说是给她闲时作消遣用。殷元昀见里面记得不过是济世堂每日的诊断记事,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内中字迹古朴雅正,笔法自然,倒是吸引了他。 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些都是你写的?” 柳如卿猜他早就将她的来历打听清楚了,口中便无隐瞒:“正是。” “你的字,颇有钟繇之风。”殷元昀赞道。 柳如卿的字乃是谢婉所授。谢婉师从当世大家褚有道,笔法遒劲圆润,浑厚天然。她自幼虽随父母远游诸州,但谢婉并不是一味溺爱。即使是行路途中,也天天盯着她练字描图。故而她听到夸赞,仿如在夸赞谢婉,笑道:“比之先母,尤差的远呢。” 殷元昀又翻一页,是一首五言绝句,上写着:“我愿天地炉,多衔扁鹊身。自然六合内,少闻贫病人。”看字迹应是柳如卿的无误。殷元昀不由多瞅了她几眼。 柳如卿见他面上有些古怪,从他手中取过书,解释道:“古人求学有头悬梁、锥刺股。我学医,做不到先贤的程度,便用前人之言勉励自己。”这是她进济世堂不久,白夫人向她们阐明编纂药草纲目的想法,她心有感触,便在医案上题了四句,以作激励。 殷元昀点点头,饮了一口茶,随意问道:“那依你之意,要做到少闻贫病人,该如何呢?” “我一介女子,不过以自己之力,行力所能及之事,”柳如卿听他言语之中颇不以为意,没好气地道,“殿下身为龙子凤孙,要保朝政稳固,才要体贴民情,为民解忧。” “姑娘……”瑶琴忍不住叫道打断她。 殷元昀却不介意,抬手止住瑶琴:“无妨,你继续说。” 柳如卿心知自己反应有差。她幼时在外也见过不少贫苦人家,碰上灾年,卖子换粮的不是少数。柳大夫和谢婉见状总是出手相助,只是个人力量实在微小,救得一人,也难以救得万人。到了上京之后,济世堂每三月在南城举行义诊,很多贫病之人只有在 分卷阅读29 那时才敢前来求医。上京繁华尤如此,那其他州县可想而知。 “是我逾矩了,请殿下恕罪。” “我不怪罪你便是。”殷元昀做出个不说不罢休的姿态。 柳如卿只得说道:“我并不懂这些,只是也知道一个道理。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天底下百姓千万,若十之七八皆是贫病之人,何以□□。管子有言,治国之道,在于富民。民富而善藏其余,则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必然是少闻贫病人了。”说罢眉梢扬起,觑着殷元昭又道:“至于如何富民,则是殿下需要操劳的了。” 殷元昀听闻沉思,过了一会儿才抚掌笑道:“你是个大胆的,我竟错看你了。” 柳如卿一股脑说出,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见他不怪罪,忍不住好奇:“殿下以为我是怎样?” 殷元昀笑得意味深长,只道:“原以为是个口拙的,没想到是尖牙利齿,毫不让人。” 说话间琼箫已带人摆上酒宴,两人便止住话音。 待送走了殷元昀,瑶琴忍不住叹道:“姑娘方才实在是不该说那些话,道理虽然对,但若是让有心人听了,还以为是指责……”说到这里,她也收了声,只手指了指穹顶。 柳如卿也知道自己方才行为有差,只是世上无后悔药,只得歉声道:“是我错了,”又一边看着瑶琴的脸色一边苦兮兮地说,“瑶琴姑娘原谅我这回吧。” 瑶琴看她求饶的模样,伤又没好,脸上还带着病色,心早就软了。她们三人这几天相处,也知道柳如卿心无歹意,只是肃安王府处境尴尬,不免再次劝道:“姑娘还是要谨言慎行,莫让人以为这是王爷的意思。” 柳如卿心里又开始忐忑。谢婉在世时,也曾简单和她辨析过世家朝政,不过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若真遇上了,让她举止有度,不要得罪而已。谢婉还告诫她,追名逐利之人何其多,千万不要放下戒心。她方才见殷元昀不过少年,言行间未免有些轻狂。 “那方才我说的话,是不是会给他带来麻烦。” 瑶琴摇摇头,安慰道:“十三殿下是淑妃娘娘所出,待人和善,应该无事。若是以后遇上其他人,万万不可如此了。” 她又偏过头朝外看了看太阳方位,今日殷元昀留的时间长了,她知道柳如卿方才是强撑着,怕她熬不住,问道:“姑娘可要先睡会?” “已经走了困,现下倒是睡不着了。你要是没事,不妨和我说说上京的情况,以免我又冲撞了贵人。” “也好,姑娘多知道些也没坏处。” 瑶琴自幼进府,因性情模样不差,被放在殷元昭身边伺候,对上京局势了解甚多。她也曾暗暗揣测殷元昭的心思,故而早有意替柳如卿分析一番。 第16章 身在局中不知局 自出了宫,殷元昭一字未说。 郭平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今日早朝,嘉平帝命殷元昭代掌刑部,亲审曲如风案。此令一出,满朝哗然,底下窃窃私语者众多,纷纷猜测帝王心思。他当时看着二相神色闪烁,只怕大家想的都是一样。肃安郡王权势再上一层,储位之争将更不明朗。 早朝过后,嘉平帝又单独召见他二人,谈及曹焱被杀一事,让他们秉公对待,绝不姑息。 “王爷可是要去刑部?” 殷元昭这才开了金口,点头示意:“郭侍郎,有劳为我分说刑部之事。” 刑部衙门内,各司主事、都官得了消息,都聚在刑部大堂前,议论纷纷,等待新任尚书前来。姜魁一阵风一样地跑进来,嘴里不停喊道:“来了来了。” 众人忙整理仪容,分两边站了,待郭平引着殷元昭进入时,齐齐行礼呼道:“下官参加王爷。” 殷元昭步上台阶,略微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冷声说道:“各司主事以下回去,其余留下。” 众人不敢逗留,挤眉弄眼地左拽又拉,转瞬间围着的人就走了一大半。留下的几人跟着郭平一起踏进大堂,见殷元昭带头坐下了,方按品级一一就坐。 殷元昭环视一眼,问道:“怎么缺了一人?”途中郭平已和他说明,目前刑部侍郎一人、四司郎中各一人、员外郎、主事各两人,堂前坐的人中却仅有二十人。 “禀王爷,刑部司郎中林正请了讯令,和苏府尹、冯将军正在审问人犯吴乾。”刑部司员外郎汪其起身回道。 殷元昭抬手示意他坐下。郭平见状,趁机让众人逐个起身向殷元昭表明姓名、任职,一连串下来,殷元昭记了个面熟,沉声说道:“本王代掌刑部,还要偏劳各位。诸事循旧例,如有不决再来回禀。”大家齐齐称是。 “今日若没事就散了,汪其留下。”众人本以为训话还要费些时间,正好观察他行事作风。没想只有简单一句,踌躇间听殷元昭问道:“有何事不决?” “下官告退。”“下官无事,先行告退。”几道声音赶着舌头响起。 等他们回了司部,正听见有人忍不住哀叹:“早就听说肃安王爷治军严厉,看来刑部也要变成军营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 有人佩服殷元昭用兵有道,反驳说:“肃安郡王赏罚分明,你们心虚什么。” 也有人暗自高兴:“肃安郡王至少得圣心,总比某人好些。”他言语之中颇有不屑,虽未指名道姓,但大家一听便知。 见他们争论,一人 分卷阅读30 摇摇头道:“就怕老虎相争,倒霉的是我们。” 他们说的热闹,诸位令史、掌固、书令史们也好奇,姜魁自告奋勇去问:“于主事,王爷他说什么了?” 方才摇头的人时任都官司郎中,闻言吹着胡子眼睛一瞪:“还不去干活,卷宗都理好了?”众人一听,撇撇嘴都作鸟兽散。 这厢殷元昭留下汪其,正是要了解曲如风之事。他先前不在上京,对此了解不多,只寥寥听说几句。 “汪其,曲如风一案,你且详细道来。” “是,”汪其上前一步说,“曲如风,年四十有余,常年在锦州崖知县落山为寇,以收取往来商人过路财为生,江湖人称‘黑罗刹’。今年三月杀害锦州长史曹焱,被发现后逃亡。锦州刺史王宪上奏,言曹焱剿匪有功,被曲如风等人憎恨,趁夜仇杀。陛下命刑部下发通缉令,要求将人犯押解回京严厉惩治,以儆效尤。五月末,安州刺史在泉清县擒获曲如风,于六月下旬押解回京。七月初八,吴乾等人杀害狱卒,劫走曲如风。七月初十,赵平宜射杀共犯一人,王爷您,抓获曲如风和吴乾。” “曲如风人在何处?” “还关押在刑部大牢,不过他受伤沉重,太医署派了医官前来诊治,如今还不清醒。”汪其请示道,“王爷可是要审讯曲如风,下官这就安排提审。” 殷元昭摆手止住,站起来道:“本王去刑部大牢。” 阴暗湿冷的刑部大牢内,今日气氛凛然。 因狱卒伤亡众多,又害怕再次发生劫狱,郭平上奏嘉平帝,请求调派兵士前来护卫。之前金吾卫保卫不力,加之此事涉及王家,嘉平帝便命京畿大营调兵。玄甲营韩启遵圣谕,命校尉唐叔怀带领五百玄甲军到刑部大牢值守。玄甲精锐不比狱卒懒散,个个抖擞精神,腰挟横刀,把刑部大牢围的如铜墙铁壁,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大牢内天窗极少,唯有以墙壁上安嵌的铜灯照明。铜灯上方飘着浓浓的黑烟,熏得墙上乌漆漆的,有些地方还遗留着血迹,时间长了,变成紫黑星点,如同将死之人身上的斑疮。玄甲军十人一队巡逻,气势肃穆,让幸运逃生的狱卒也提着心谨慎起来。 还未走到大牢深处,就可听到鞭子挥动带起的风声,无故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这群猪狗辈,有能耐就一刀杀了我!” 吴乾整个人被缚在木柱上,手被铁链高高地吊起,脚尖堪堪顶在地上,身上皮肉翻起,红白一片。额头上全是汗水,杂乱的头发贴在上面,都快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他显然是个不肯吃亏的,口中不停大骂,唾沫横飞,掺杂的血水溅在络腮胡上,越发阴毒。 他仰天大笑一声,“想让我出卖弟兄,做你的白日梦!” 冯远生脸色一变,他们已经审了近半个时辰,无奈吴乾软硬不吃。他心中着急,担心再抓不住余党,嘉平帝怪罪下来,保不住官职不说,魏王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上前一步,问道:“你们劫狱当日,有共犯几人……” 他话未说完,吴乾喷了他一脸血水,怪笑道:“哪里来的孬汉,连人都抓不住还做什么官,趁早收拾回家陪婆娘吧。” 冯远生怒上眉梢,何曾受过这等侮辱,尤其是女儿进了魏王府,朝中哪个不高看他几眼。 他抢过狱卒手中长鞭,扬手一挥,习武之人力道十足,起落之间吴乾身上再现出道道血痕,皮开肉绽。每一鞭下去,吴乾的身体就往上一蹬,脚尖离地,整个人的重量全都仰仗吊起的双手,摇摆不定。脸上因痛狰狞,煞是恐怖。 不过吴乾也着实硬气,嘴角都渗出血来,还强忍着剧痛,愣是不叫一声。他看冯远生脸色气极,咧嘴一笑:“爽快!再来!快打死我,哈哈哈!” 冯远生还欲再打,林正阻止道:“冯将军,还请这边安坐。审讯的事,交给下官来就好。” 冯远生冷哼一声,扔了鞭子,沉着脸坐了回去。 一旁苏清见状,拱了拱手道声辛苦。 听在冯远生耳朵里十分讽刺,斜了身子气道:“苏府尹慧心妙舌,不如小试牛刀,也让我见识一番。” 苏清见他话中带刺,丝毫不介意。他二人虽分属两派,但如今却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嘉平帝限期已过,今日朝会又被训斥。余党要是再抓不到,大家一起倒霉。 林正年过三十,看着却像二十出头。他生的白净,又没蓄须,除了面上少了点笑意,活脱脱一个眉眼清秀的儒生。但常和刑部来往的人就知道,这人天生心冷,经手无数要案大案却面不改色。 他方才观吴乾为人极为讲义气,死活不愿吐露共犯形貌和踪迹,又联想到他们是为营救曲如风而来,猜想其中也许有隐情,便开口问道:“你们可知道,曲如风身犯死罪?” 吴乾闻言挣扎,缚手铁链被晃的哗啦作响,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大哥是为民除害,曹焱那厮本就该死。看来朝中当真无人,连曹焱王宪这般狗贼都可治理一方,真是苍天无眼!” “林郎中,今日主审劫狱共犯,先莫问其他。”冯远生没好气地道,他听吴乾说起王宪,心中一突,想起王赟的吩咐,连忙制止,生怕他再说出更多实情。 苏清垂眸,端起茶杯小心吹凉:“冯将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林郎中既然发问,定是有他的道理。你我且先看吧。” 冯远生心中暗骂 分卷阅读31 苏清这个老狐狸,王谢两派斗的厉害,要是王宪在这其中真有差错,怕是明日平王一派就要为曲如风翻案了。 林正对着二人一拱手,也不顾他二人打机锋,继续问道:“曲如风为何要杀曹焱?” 吴乾听到曹焱之名,不由冷笑连连:“那个狗贼欺男霸女,我大哥他是替天行道,我只恨他死的太快,没等到我将他们千刀万剐。”骂了几句还不解气,又放声大骂,“还有王宪那个龟奴,早晚有一日我要杀了他!” 冯远生再坐不住,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四溅地湿了卷宗。 他大动作地起来走到林正身边,阴阳怪气地道:“林郎中,金吾卫奉命要抓共犯。我心里着急,可等不得你慢慢问了。”随即命狱卒行刑取来烙铁、夹棍等刑具,誓要问出共犯行踪。 汪其陪着殷元昭来到刑部大牢,还未走到关押吴乾的牢房,便听得牢狱之中一声痛吼,他走快几步,就见吴乾胸腹处皮肉烧灼,焦黑一片。 冯远生见他扛不住,继续大声问道:“余党长何模样,躲在何处,快说!”吴乾意识模糊,嘴角滴滴答答淌血,尤喃喃念道:“要我出卖兄弟,除非我死。” 冯远生凑近听清他的话,却只得了这么一句,怒火再烧,大声命令狱卒再上刑具。 忽听得一人道:“慢着。” 第17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 冯远生被人打断,心中又急又气,头也不回怒道:“何人捣乱?” 一旁林正悄声提醒:“冯将军,是肃安王爷。” 冯远生一口气上不来,脸上涨得通红,忙整理仪容行了个军礼,半晌才听到一句“起来”。 苏清眼尖一步,已领着殷元昭往长案之后坐去。 林正取了令史记录的审讯笔录呈上:“王爷,下官办事不力,今日审讯吴乾尚无结果。” 殷元昭接了搁在一旁,冷眼看着冯远生,淡淡说道:“依刑律,未经允许,以杖、鞭外他法严刑逼供,或至罪囚死亡,承审诸人徒两年。”一边示意狱卒放下吴乾。 汪其心中暗暗咋舌,早就听说这位王爷铁面无私,没料到第一次下马威竟是对着冯远生。见殷元昭开始翻看笔录,他抬眼看过去,苏清、林正面上凛然,冯远生却流露出不屑之意。不过也是理所当然,刑律上虽然写的清清楚楚,可要是都依刑律,这案子怕有七八成都结不了。故而私下用刑大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惯例罢了。 “冯将军是觉得本王说的不妥?” 冯远生这才收敛:“末将以为,吴乾此人目无法纪。唯有施以重刑,才能让他说出真话。”看殷元昭神色凝重,又不服气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行刑是我的命令,与他们无关。” 殷元昭翻着笔录,一目十行扫过,说道:“冯将军,苏府尹,本王明白二位捉拿共犯之心急迫。 只是观今日吴乾所言,只怕是重刑致死,他也不会透露。况且赵平宜曾说,当日追捕时只有三人,吴乾也未必知道其他人的行踪。”这个道理冯远生和苏清也想过,只是上京近百万百姓,要在短短时间内搜查出逃犯,谈何容易。 “再者,烙刑凶狠异常,万一致死,曲如风案情况未明,何以向陛下交代。” 冯远生听他把嘉平帝摆出来,怎会还不明白他的意图,只得粗声道:“末将绝不再犯。” 苏清心知再待下去也无意义,便拱手道:“王爷,吴乾已经昏迷,不好再审。下官和冯将军还要追捕共犯,先行告退。” 待他二人都已远去,林正方上前来重新见礼:“下官刑部司郎中林正,见过王爷。” 殷元昭颔首示意:“林郎中不必多礼。曲如风关在何处?” 林正连忙上前领路,往西边而去:“王爷请!曲如风受了伤,所以关押的地方靠近医署。” 殷元昭迈步瞬间,往前叫道:“杜海中。” 刚过去的一队巡逻玄甲军中,立刻有人回头跑过来。 殷元昭指了指地上的吴乾:“你们去请医官诊治,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杜海中听令,又叫了两个玄甲军守着,自己亲去寻医官。 林正见他穿着,不过是军营中最低等的兵士,而殷元昭却能在瞬间叫出他的名字。早就听说肃安郡王治军有方,极得京畿大营兵士敬重。今日一看,方晓不假。 三人继续前行,约莫才走了五十余步,迎面两名玄甲军急急而来,见到他立刻单膝跪地,道:“王爷,曲如风死了。” 林正和汪其闻言对视一眼,眸中皆有疑惑,来不及深思,就听到殷元昭问道:“怎么回事?” 玄甲军一边解释,一边领他们前去:“昨日尚好好的,今天早上医官来诊断,还说伤有好转。但方才突然喘不过气,一眨眼的功夫就昏迷了倒在地上,医官还没到人就死了,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我们觉得奇怪,特来禀报。”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关押曲如风的牢房,门口也有两个玄甲军守卫。 医官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查看曲如风的死因。 殷元昭让众人止步,不要上去打扰,一边吩咐去请仵作。 汪其听到这话,扯扯林正的衣袖,两人退后一步悄声道:“林郎中,王爷莫非是怀疑……”他收了话头,手在脖子那里横过。 林正瞪他一眼,猛地抽回衣袖整了衣衫,走到医官旁边道 分卷阅读32 :“萧医士,如何?” 那姓萧的医官是太医署专职为囚犯诊治的,和林正等人极为相熟。他方才检查了曲如风的尸首,人确实死了。今天早上诊断的时候,脉象虽虚,却不是将死之人,这着实有些奇怪。不过听玄甲军所言,曲如风死前的症状倒有些像心疾发作。 “林郎中,依老朽来看,应是突发心疾而亡。”他往来刑部多年,见过的龌龊事数不胜数。他不想惹祸上身,况且的确不像中毒,因而捡了最稳妥的结果回道。回头见众人均有不解,又解释说,“心疾发作时,脉象急促,难以呼吸,不及时救治容易昏厥,从而不治身亡。与刚才这位小兄弟所言吻合。” 殷元昭皱眉,让人送了医官出去,自己则等待仵作前来验尸,期间玄甲军又呈上了今早的药方。林正瞧他脸色不对,有心替医官辩驳:“萧医士供职太医署二十余年,一直是他负责刑部囚犯的医治,为人是信得过的。” 殷元昭简单嗯了一声,林正见心意到了也就不再多言。 约莫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有玄甲军领着仵作前来。那仵作动作甚是老练,从毛发到指甲,从胸腹到后腿跟,不放过一丝一毫,待把尸首翻来覆去查了个遍,才起身回道:“禀王爷,此人应是正常死亡。” 林正摆摆手让仵作退下,请示道:“王爷,尸首如何处理?”他有些迟疑,毕竟七月炎热,尸首容易腐烂,牢中关押的犯人众多,要是因此引起疫病,只怕刑部又要吃不了兜着走。 殷元昭也想到这点,只是对曲如风之死还心存怀疑,若是冒然埋了,日后想要再查极为不便。过了片刻,殷元昭吩咐道:“曲如风尸首安置到义庄,保留一日,何励你们顾守,不许任何人探视。林郎中,汪其,随本王来。” 汪其和林正跟在殷元昭后面,暗自揣测,却见殷元昭回了吴乾的牢房。吴乾倒在地上还未清醒,不过已有医官已经替他上了药,浓烈的药味呛得人鼻子酸涩。 殷元昭示意杜海中弄醒他。 吴乾意识迷离之间,听到一人问话:“曲如风可曾犯过心疾?”他脑袋里还是迷迷糊糊的,感觉有千万面大鼓咚咚敲响,炸的他头疼不已,听到人声更添一股烦躁,没好气地断断续续地道:“我大哥顶天立地,哪里会有那种女人家的毛病。” 殷元昭疑惑解了一半,叮嘱杜海中等人好好看守,决不允许有差错。又派一人去太医署,问明药方是否有误。 三人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 汪其眯着眼睛望了一会才适应过来,笑道:“王爷可要同去膳堂?”六部都有自己的公厨,甚至还有各自的特色菜,以前还闹出过官员为了膳食调任的笑话。 殷元昭不置可否,汪其便上前带路,又指了一个杂役往司部报去。 刑部膳堂就在大堂北边,从外看去宏大严整,内部墙壁上写满了刑律和圣训。膳堂内众人按着品级规矩坐了,邻近地交头接耳,细细碎碎地说个不停。殷元昭一脚刚迈进门槛,堂内立时安静下来,唯余呼吸声。仆役有序地在食案上摆放膳食,众人等着殷元昭饭前训话,皆正襟危坐。 “诸位不必拘束,尽管畅所欲言。若有不决之事,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做个参谋。”殷元昭抬眸扫视,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暗自评判性情为人。 晌午饭用过,殷元昭又唤了几人逐个闲谈,也不拘官职高低,倒让其他人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卖的什么葫芦药。 过了申时,按理该下衙了,可是大家见殷元昭无离去之意,也没人敢带头走,就怕第一天惹他不喜,得不偿失。还是郭平看他们心思浮散,进去请示殷元昭。 殷元昭才和姜魁谈完,抬头见他,问道:“何事?”姜魁心思灵巧,连忙告退。 “王爷公务繁忙,可需下官效劳?” 殷元昭偏头见窗外斜阳偏西,会过他言中真意,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快得一闪而逝:“以后无事即可下衙,不必有顾虑。” 郭平拱手笑道:“王爷体恤下情,是我等之福。” 待到案桌上的夕阳褪尽,殷元昭听到堂外杂乱的脚步声,他才从刑部年录上撤回心思,起身朝外走去。出了门正碰上留值的都官陪着崔云之前来。 崔云之刚自宫中出来,身上还穿着羽林卫的军服,看见殷元昭不禁笑道:“王爷可要回府,带我一起吧。” 殷元昭点头示意,让他稍候片刻。 出了刑部大门,仆役已牵了马备着。二人翻身上马,脚下一蹬,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皇城响起,格外清亮。 “这两日在宫中可适应?”殷元昭偏过头问道,崔云之自肃州回来就被调任羽林卫中郎将,前两天刚在京畿大营做好移交,昨天开始负责宫城戒严。 崔云之收紧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他顺着摸了两下“雪团”的鬃毛,哀叹连连:“无聊透了,碰上宫中的娘娘,总要问上几句。” 当日调任命令下来,他就去找父亲大闹了一场。要说不是他们暗中操作,他是死也不信的。无奈陈夫人泪眼相逼,哭着说他去肃州后自己在上京如何担心、如何夜不能寐。他扛不住母亲哀求,只好歇了心思,认命去羽林卫当差。 “要不是你婚期已定,今日就该是驸马都尉了。” 崔云之气道:“连王爷你也开我的玩笑!” 他打马上前急行几步,回 分卷阅读33 头见殷元昭慢悠悠地神色轻松,忽而调转马头拦在他面前,一脸坏笑:“今日去给太后请安,王爷不如猜猜,太后和我说了什么?” 第18章 谁另不解高飞去 殷元昭冷飕飕地瞥他一眼,理也不理,绕过他自顾前行。 崔云之望着他的背影放声大笑,待笑够了才甩了一鞭子,赶上去再道:“王爷果真不好奇?”他坐在马上摇摇摆摆,一双笑眼弯成峨眉月,里头是掩不住的戏谑。 就在崔云之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殷元昭沉声说道:“左不过是婚姻之事。” 他瞬间愕然,转而又笑:“我就奇怪太后怎么让我劝你,原来是你这条路走不通。”他越想越乐,见殷元昭面容清冷如常,不禁用手肘撞撞殷元昭,问道:“那王爷可知太后是怎么说的?” 殷元昭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再往下去怕是要学太后训话了,转了话头道:“坐正了,小心明天御史参你个仪容不整、藐视太后。” 崔云之撇撇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放开缰绳,双手交叠置于脑后,夕阳洒在脸上,在他的唇角晕上一层温暖的余辉,活脱脱一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哥。 殷元昭望着天边变化多彩的晚霞,心里却涌起一丝羡慕之情。 肃安王府离皇城不远,两人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府前立着两座巍峨的石狮子,一个爪弄绣球,一个爪抚幼狮。七八个仆役侯在门前,见他们回来,急忙开了府门。 崔云之利落地下了马,跟在殷元昭背后一道进去,一边说道:“不知柳姑娘如何了?” 殷元昭也担心她的伤势,便道:“待我先换了朝服,再和你一起去远香堂,你就在这里用晚膳吧。” 正好魏安过来听到这句,笑道:“崔将军要留下来陪王爷用膳?这可真是好,老奴这就吩咐厨房,做几道小将军爱吃的菜。” 崔云之自从军后,便是肃安王府的常客,和魏安极为相熟,听了也不客气,直接报了一溜的菜名,直惹得路过的侍女掩面而笑。 “今日府中可有什么事?” “回王爷,十三殿下今日去探望了柳姑娘,瞧着倒像之前就认识的。”七夕当日殷元昭本也在场,故而并不惊讶。崔云之眉头却是一皱。 魏安见殷元昭再没说什么,便退下去乐呵呵地安排人准备晚膳。 殷元昭领他去寝殿换了家常衣服。两人一青一白,一稳重一潇洒,若让闺阁众人见了,心中该是生出几许波澜。 途径望荷亭时,崔云之还去攀折了两枝莲花。 殷元昭见状笑骂:“我府里的莲花,迟早要被你摘个干净。” 崔云之将莲花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清香沁入心脾,笑得眉眼弯弯:“咦,王爷府中红莲三千,我只取两枝又何妨。” 穿了圆月门,过了拱桥,前方就是远香堂。 柳如卿并不在屋里歇着。 夕阳西下,院中热气也渐渐消散。瑶琴琼箫收拾了凉亭,请了柳如卿靠着亭柱坐下。 凉亭近水,底下睡莲朵朵,锦鲤四散在莲旁啃噬着莲叶。 柳如卿捡了鱼食撒下,水中迅速凑成一团红云。彩霞照在她的脸上,染上一片红晕。瑶琴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柳如卿偏过头瞧见他们进来,展颜一笑。 崔云之跨了几步跳进凉亭,将一朵莲花花蕾扔在柳如卿怀里,眼睛在她和殷元昭之间来回地转,开口就是打趣:“今日精神倒好,还是王爷照顾有方。” 殷元昭慢慢踱到亭中,自顾在一旁坐下。 瑶琴命琼箫沏了茶来,他端起茶杯浅尝辄止,道:“今日如何?” 柳如卿颈上的痕迹已消,她看着殷元昭两人,柔声道:“好很多了,本来就是皮肉伤,等结痂就好了,并没什么大碍。”因着太医叮嘱她最近不可饮茶,瑶琴便给她备着党参黄芪鸽子汤,一直温在炉上,此时也端了来。柳如卿右肩尚被箍着,幸好虎口处伤好的差不多,还能用左手端起来抿了一口。 崔云之在殷元昭对面坐下,忆起云安有劳她照应,正该礼尚往来,他拍着胸脯道:“你尽管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带你逛遍上京。” 柳如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咬着下唇俏笑道:“等我伤好了,你不是要陪夫人么?只羡鸳鸯不羡仙哪。” 殷元昀半下午走后,瑶琴跟她简单说了上京的勋贵之家,其中便提到崔云之。崔云之看似平易近人,身世却极为显赫。他出身安国公府,最早一辈的安国公跟随太/祖打天下起家,一生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不过到了崔云之祖父,也就是老安国公这代,子弟多是弃武从文。老安国公尚了慧敏大长公主,在先帝驾崩后,与王、谢同为辅佐幼帝之臣。慧敏大长公主三子一女,崔云之的父亲正是她的次子、时任国子监博士的崔原。 崔云之的未婚妻子是大理寺卿顾凌的次女,闺名顾双宁,双十年华。也是崔云之伯娘即安国公夫人的娘家侄女。两家门当户对,亲上加亲,自幼便定下婚约。上京风气开放,并没有定亲后要避嫌的规矩,故而两人逢年过节时常来往,感情甚笃。原本已商定好于永昌七年成婚。孰料文宣太子意外身亡,太子良娣顾初静追随他而去。顾夫人因长女之死一病不起,撒手人寰。顾双宁为母守孝,耽搁至今。崔云之自肃州回来后,两家又提起婚事,定于九月 分卷阅读34 迎娶。 崔云之听柳如卿调笑,面上有些微的羞意。又见她双眸含笑,数着手指摇头晃脑继续道:“俗话说,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粗粗算来,人生四喜你已占尽三件了,可不得是做神仙也不换么。”说话至此意犹未尽,故作正经地回头问了句,“瑶琴,你说我说的对么?” 瑶琴忍笑道:“姑娘说的自是有理。” 柳如卿闻言得意,视线却正好对上殷元昭的眼睛。他眼中不比往日沉静,点漆般的双眸蕴着浅浅的笑意。柳如卿双颊渐渐染上绯色,忙垂了眼,端起盅碗抿了一小口,咽了之后才觉得味道不对,定睛一看,汤色杏绿,芽芽直立,哪里是她喝的党参黄芪,分明是…… 她用余光瞥向两人,殷元昭刚刚收回手,应是没来得及阻止。崔云之的脸色已由红转淡,还有些怔住。柳如卿搁下茶杯,装作无事一样,轻轻地把茶杯往中间送去。 忽而听得崔云之哈哈大笑,柳如卿羞色迅速下移至脖颈,就像初阳刚升起一般,整个人变得红彤彤的。手中无措,不停揉搓着莲花花蕾,柔滑的瓣面皱在一起,平白添了几根波纹。 崔云之尤嫌笑得不够,趴在桌上哎哟哎哟地叫唤,突然笑声变了调,就像被堵住出口一般,只看到他身子抖动地一颤一颤。 柳如卿不明所以,一旁的瑶琴却看的明白。分明是殷元昭见她尴尬,踢了崔云之一脚让他不要太过,崔云之这才勉强忍住。她暗自觉得好笑,上来收拾了茶碗,又让其他人重新上茶。 待到上了新茶,柳如卿脸上的红云才有所消减,她羞意褪去,整个人又大胆起来,不由把花蕾往崔云之身上掷去,还附赠怒瞪他一眼。 崔云之想起方才情景,还欲大笑,被殷元昭目光横扫而过,只得强收住,脸却涨得通红,连连咳嗽。他只好离席伏在美人靠上,装作欣赏水中风光,只是翘起的嘴角再难掩饰。柳如卿与殷元昭独坐,皆默声不语。 伴着最后一朵云霞褪尽,池里青蛙呱呱数声,此起彼伏,扰了片刻宁静。 崔云之想起一事,起身掸了掸衣服,换了个姿势斜靠亭栏,挑眉问道:“你怎么认得十三殿下?” 想来是今日殷元昀探病已被两人知道,柳如卿也无甚好隐瞒的,况且殷元昭那日也在。她简单说了些,崔云之听了直皱眉:“又是谢玉澄他们?你以后看见他们就躲开,别惹得一身腥。” “知道啦。”柳如卿明白他好意,况且她因谢婉之故,对谢家人无半分好感,自然不会凑上去。 崔云之嘿嘿两声,别开眼往旁边瞧去。柳如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殷元昭不知在想什么,端着茶却不饮。她偏头努努嘴示意崔云之来问,对方却摆摆手,手指在他俩之间指来指去,怂恿她开口。两人竞相推辞,打了半晌哑谜。 “怎么了?”殷元昭不知什么时候回了神,看他们眉来眼去,狐疑问道。 崔云之面上有些尴尬,手掌握拳挡在嘴边轻咳了几声,才道:“王爷方才在想什么?” “哦,无事,”殷元昭简单地回答,见两人不相信,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曲如风的死因。” “曲如风死了?”崔云之有些惊讶,他习武多年,又在战场上见惯死生,也能分辨出伤口是否致命。他走到桌旁坐下,皱眉问道:“怎么会?他伤势虽重,但并不致命。他是因什么死的?” “这就是奇怪之处,医官和仵作都验过,说是死于突发心疾,但吴乾却道曲如风以前不曾犯过心疾。” 柳如卿方才听到曲如风死讯,多日的恐惧总算能放下心来,想起那人狠厉的眉目,她心里依旧突突乱跳。不过听到死于心疾,她也犯了疑,不由插了一句:“是谁医治的曲如风?可有药方?” 殷元昭颔首,取出药方递给她。其实半下午的时候玄甲军已经跟他禀明,太医署称药方并无问题。 柳如卿接过药方放在桌上展平,粗粗一览,其中所列不过是些止血、镇痛的药物,也无相生相克之理。 然而当她看到中间一项时,脸色变得慎重。她抬头问道:“曲如风死于心疾,有哪些症状?” “呼吸急促,脉象强劲,继而昏厥,”殷元昭说罢见柳如卿盯着一处久久不语,“可有什么不对?” 第19章 无言谁会凭栏意 柳如卿手指着一味药:“医书上记载,川乌虽可镇痛,却是大毒之物。稍有不慎,便可置人于死地。” “如果是中毒而死,仵作不应该验不出来啊。”崔云之道。 柳如卿略皱了皱眉。的确,川乌有毒,行医者理应知道。仵作医者不分家,更不应看了药方还笃定是心疾发作,除非是有意为之…… 她抬眼看向殷元昭,却见他眉头紧锁,亦是起疑:“川乌中毒,症状如何?” “一般毒物入了人体流经五脏六腑,必有痕迹。但川乌的毒性,只是让人看上去像心疾发作的症状,”柳如卿把药方还给殷元昭,“不过单从这张药方上看,用药的量是不存在问题的。” “不曾患过心疾的人,可会突发心疾?” 柳如卿道:“有些人突逢大喜大悲之事会引发心疾。” 殷元昭暗自思忖,曲如风被俘,能接触他的人极少,这样看来,心疾之论明摆有差。不过,刑部大牢中的重患,都是由太医署 分卷阅读35 统一医治送药。若药方无误,只能是送药途中出了差错。 “那可有方法证明曲如风是这药毒死的?” 柳如卿点了点头。却是白夫人有位至交,行事极为怪异,最喜解剖人的尸首,查明药物至死的反应。他曾将他的发现心得写信告诉白夫人,白夫人月前才让她和林燕飞参研过。 她仔细回想了其中内容,过了一会才道:“如果是用了过多的川乌,需要解剖尸首才知道。中毒的人,心会萎缩成桑椹状。” 殷元昭不意竟有意外收获,松开蹙着的眉头,眼中愁闷也去了些:“多谢你替我解惑。” “能帮上你的忙就好。”柳如卿见他神色变得轻松,心里也高兴起来。就是话音刚落,又听得崔云之一声轻笑。 夜色渐上,天边一片灰暗,凉亭六角的绢纱宫灯已经点亮,映照着画屏上“吉祥如意”的花案。蛐蛐和纺花娘不约而同地从墙角发出了叫声,好似在比武竞彩,一声更比一声高。 殷元昭见柳如卿面露疲色,便和崔云之一同告辞,让瑶琴等人好生伺候。魏安已在照月阁摆下宴席,正派人请他们过去。 “王爷若是信不过刑部的人,我可代为传信大理寺。”方才一席话,崔云之也琢磨了其中意思。只怕早有人买通太医署,就等着结了这桩葫芦案。 殷元昭明白他一番好意,低声谢过。只是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今日冯远生用刑吴乾,是真为了问案,还是有意送他一死。 照月阁上空月明如水,倾泻光华。 殷元昭暂且放下真真假假不论,和崔云之一道步上高台。 酒不过三巡,崔云之就醉了。他本就不是千杯不醉的量,偏偏今日心里藏着话,喝得又快又急,直把自己当个酒鬼灌了。 “王爷,今天太后召我前去,”他醉眼朦胧地瞅着殷元昭,趁着醉意壮了胆,“说你老大不小了,也不娶妻,她是到了黄泉都不得安心。就让我劝劝你……” 殷元昭听他话音断断续续,也不管他,自斟自饮。 “不拘家世背景,若有中意的,就纳了进府,”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端起酒杯,还没送到嘴里就全都泼了个干净,“我瞧柳如卿挺好,我看她对你也有意,撇开相貌不说,为人也不错,要是王爷……” “你醉了。” 崔云之听了哈哈一笑,要是平时他是绝对不会讲这种话的。 谁不知道谢绮兰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当年太后行事并不隐秘,所有人都以为谢琦兰该是肃安王妃。不料半路生波,谢绮兰被指给皇四子殷元昕。那之后流言蜚语传了几个月,说什么两子争一女,都怪他比不得豫王雅致,身份不及真正的龙子。他听了心中也难平。 殷元昭常年在外,与上京子弟少有往来。他第一次跟着殷元昭出征时,和他还不相熟,也和大家一样,以为他面冷心冷。可是在军营里待久了,对他了解越多,看到他待兵士如兄弟,但凡有人生病,都亲自去探望。尤其自己有一次差点被敌将所擒,也是他拼命救回。知道越多,就越不忿,父母岂能选,何况还是生在皇家。 他摇摇晃晃端了酒杯离开座位,凭栏斜倚,指着明月叫道:“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之后顺着柱子坐到地上,高唱军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每逢战胜,军中皆会庆贺一番。兵士们围坐一团,不拘尊卑,饮酒高歌。如今他调至左金吾,少有和众人一起痛饮的机会。 殷元昭被他歌声所惑,仿佛有人齐声歌唱,雄浑有力,在空旷的草原、大漠回荡,让人热血沸腾。他起身离席,在崔云之旁边负手而立。 明月无端思华年,啼愁怨,不见离人泪。梦里弦外,只盼挑灯看剑,但愿君心似我心,莫教人憾意生。 次日日阳高照,崔云之才醒来,头痛欲裂。 婢女赶紧奉上一碗早就备好的醒酒汤,他喝了才渐渐清醒。问过仆婢,知道殷元昭上朝未归,安国公府也遣人去报了。他今日无事,傍晚才需进宫执勤,索性再放纵一日。用过饭直奔宣平坊,在玲珑阁点了两份点心,一份派人送去顾府,一份自己拎着回了远香堂。 柳如卿早就起了,正坐在窗前翻看医案,只是其中有些不解,自己不好动手,便让瑶琴坐在一侧替她提笔记下。 听到脚步声,柳如卿抬眼望去,见是他来,笑得像偷了腥的猫,直让崔云之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崔云之低头掸了掸,并无奇怪。 柳如卿笑意不减,慢悠悠地说道:“听说你昨晚喝醉了,在外高歌?” 崔云之一怔,他每次醉后都不记得事。他回想一下,难怪刚才伺候的仆婢个个偷偷觑他。他脸上泛红,口中强道:“哪有的事,定是丫头们胡扯,”又抽过她眼前的书,转了话头,“你在这住了几日,天天憋在房里,也不闲闷得慌。不如出去赏荷。” 柳如卿瞪他:“伤还没好,可不想折腾。” “就在远香堂外不远,”崔云之挤开瑶琴,亲自扶了她起来,“就当陪我这个无聊人吧。” 柳如卿没奈何,只得顺他意。 瑶琴看外面天热,又给她撑了伞,扶着她跟在 分卷阅读36 崔云之后边。 柳如卿进府的时候处于昏迷,这还是她头一次出远香堂。本以为远香堂已经是如画美景,出来才发现府中处处都透着主人灵巧的心思。待到了望荷亭,接天碧叶无尽无穷,一眼望不到头。红莲朵朵摇曳生姿,艳阳铺上一层金黄,远远观去,如凌波仙子踏叶而来。 因靠着水,望荷亭并不炎热,崔云之搁下点心,招呼她坐下。婢女端上茶后就和瑶琴退在一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柳如卿开玩笑道。 崔云之咳嗽几声,亲手拿了一块玉露团递给她,待她接了,又挥手摒退瑶琴等人。 “你怎么入了济世堂?” 柳如卿轻轻咬了一口,于她而言,太过甜腻了。 “当然是为谋生。” 崔云之奇怪地看着她,在他看来,男儿在外支撑门庭,女儿当是被娇宠着。 柳如卿淡淡一笑,也不怪他讶异:“我父母皆亡,伯父伯娘日渐老迈,我又没兄弟扶持,总要做长久打算。济世堂能容女医,我便来了。” “抱歉。” 柳如卿横他一眼:“这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崔云之知道她心无芥蒂,爽朗笑道:“是我想错。柳大夫自力更生,当是我等恩荫之人的楷模。” 柳如卿听他戴高帽,忍不住啐道:“越说越没个正经。” 崔云之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正色道:“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柳如卿闻言笑道:“若我说不当问呢?”见崔云之被她噎住,又是一乐,“你且先说。” 崔云之手勾起来刮了刮鼻梁,吞吞吐吐道:“你可有想过婚配之事?” 柳如卿万万没想到他要问的竟是这事,自从被高家退婚后,并非无人求娶。只是她左思右想对那些人都无意,索性歇了嫁人的心思,才会入济世堂谋生。不过后来遇上殷元昭,尘封的心却渐渐有了缺口。只是两人身份相差太大,若不能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还不如做朋友。她暗自琢磨崔云之的意图,半晌没有答话。 崔云之见她神色不像生气,但也无从容,叹了一声道:“若是唐突,就当我没问过。” “这话,是你自己问的,还是别人让你问的?” 崔云之转念一想,便知她话中意思,答道:“你暂且当做是我自己要问。” 柳如卿听了略有些失望,不过倒也合乎情理。她笑了一笑,抛开心中悸动,只道:“你这话说的奇怪。”说罢起身走到池畔,满腔的莲花荷叶的清香,沁人心脾,烦恼尽消。 “肃安王府的红莲,称得上是上京一景。先王在世的时候,每逢莲花盛开,便广邀宾客,聚贤觞咏,畅叙幽情,可说是一大盛事。可惜我生的晚了,不曾见过,”柳如卿侧眸看过去,崔云之满目憧憬,“王爷常年在外征战,倒是辜负了这番美景。” 柳如卿其实对殷元昭知之甚少,对她来说,她认识的是殷元昭这个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然而要了解一个人,孕育他的人、事、物便不能避而不谈。 “他很早就从军了吗?” “已经十年了,”崔云之答道,“王爷初入军营才十五岁。其实身份尊贵如他,也无需非得到战场上厮杀,九死一生。” 柳如卿察觉他话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感伤,问及原因,崔云之却避而不答,只说她日后便知。 “初次见你,就觉你定是出自双亲和睦之家。” 柳如卿莞尔,她父母在世时,确是对她备加呵护。谢婉虽然严厉些,但从不曾跟她红过脸,有争执也是循循善诱,帮她分析利弊。直到谢婉再次坐胎,他们一家三口才回到云安定居。后来谢婉又强撑着病体为她择婿。只可惜人心不如水,旧不如新。 “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崔云之问的有些迟疑,自在云安知道她的母亲姓谢,他心中就有疑问。可是在云安打听过,少有人知道谢婉的来历。他侧身看着柳如卿的脸,希望从她神色中发现一些端倪。 柳如卿却好像并不疑惑这个问题,她沉默了一会,道:“你其实是想问她与谢家是什么关系吧。”她见崔云之默认,苦笑道:“二十多年前,谢家还有个女儿你可知道?” 崔云之点点头,谢家长女虽故去多年,但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她的传言。 嘉平帝十八岁时,群臣谏言中宫当立。谢家自多家博弈中胜出,嘉平帝敕封谢家长女谢菀华为后,王氏女为贵妃。同时,太后懿旨册封曲想容为肃亲王妃。然而帝后大婚前一个月,谢莞华被人掳走,下落不明。京中流言四起,有说谢莞华清白已失,不堪为后;也有说她被人掳走乃有心人为之。之后谢相进宫和太后密谈,决定由次女谢莞妍代姐入宫。随后过了几月,谢府宣称谢莞华尸骨找回,谢夫人痛失爱女,从此入了佛堂,带发修行。 “先母名讳就是谢莞华。” “不可能,”崔云之斩钉截铁地说,“谢大小姐早已逝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况且令堂单名不是一个婉字……” 柳如卿打断他:“她并没有死,当年她被人掳走,奇怪的是匪徒并无杀她之意,只是一路带她往南。她趁匪徒不注意逃出后,遇上先父。在先父陪同下,她曾回到谢府……” “后来呢?” 第20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 “后来,”柳如卿冷笑,“后来谢莞华在这个 分卷阅读37 世上就是个死人,留下来的是我的母亲谢婉。” 她见崔云之脸色越来越凝重,低声问道:“云之,你信我说的吗?” 崔云之心中其实震惊非常,如果方才所说为真,显然谢莞华失踪一事是一桩阴谋,并且谢家之作为实在是另人不耻。可听到她担心没人相信,他不由得改颜换色朗声一笑,眉眼弯起是十足地令人安心:“虽说这些事我是第一次听闻,但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柳如卿闻言松了口气:“谢谢你信我。” “那你可想回到谢家?” 柳如卿摇摇头,斩钉截铁地答道:“我是柳家的女儿。同谢氏无半分干系。”过了一会她又道:“云之,这件事你可否替我保密,我不想扰了先母的安宁。” 崔云之明白谢莞华失踪一事,定是牵连当初后位之争的几家,如今他们依然身居高位,要是再起波澜,只怕朝局又变。他将左手搁在右胸之上立誓:“你放心,若没你允许,我绝不会告诉他人。” 柳如卿谢过。她有些累了,靠在亭柱之上低眸不语。漆红的木柱衬得她面如白玉。 崔云之坐回桌前,刚抿了一口茶,就听到她问:“和我像的那个人是谁呢?”她并未转身,像是对着荷塘喃喃自语,“不止是你们,还有七夕遇上的几位殿下,见到我都露出了相同的惊讶。”她并非一无所感,能告诉她真相的,唯有崔云之了。 崔云之听她话中像是察觉了什么,他斟酌了一番,决定实情相告:“是谢家二小姐谢绮兰。” 柳如卿轻舒了一口气,她心底的迷惑就如藏在碧叶之下,不亲自拨开瞧一瞧,就不知底下是绿水清波还是淤泥团团。 她手指攥住栏杆,放平了语气道:“他们之间……”说了四个字又停住了,她心底苦笑,自己以何立场来问。不待崔云之回答,她急忙转身移步,欲回远香堂。刚走到阶前,背后有声传来:“谢绮兰已是豫王妃。” 柳如卿愕然,回身问道:“为何?” “身在皇家,婚姻之事自己哪做得了主,”崔云之轻叹,起身将她拽回按在位子上,“我看得出,王爷并非是把你当成豫王妃。” “子非鱼。”也许是女人的天性,柳如卿直觉有时殷元昭是把她当成了谢绮兰的,难怪偶尔会感觉殷元昭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她眼前有些晕眩,也许谢婉说的对,人活一世,若事事都追求真相,只会是自己伤心。 崔云之见她面露颓靡,心中着急,口不择言地道:“如卿,王爷很多事情并非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他心里苦,我希望你能是他的安慰。” 柳如卿被他气笑:“云之,你这样不仅是看低了我,也看低了他。刚才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见。”说罢立刻离去,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如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瑶琴见她往回走,连忙迎上来,见此也不敢多问,只撑了伞替她遮住烈阳。 柳如卿回到远香堂已是满脸泪痕,琼箫替她净了脸,扯着瑶琴的袖子问原因。 瑶琴摇摇头表示不知,柔声道:“姑娘是怎么了?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自有王爷做主。” 柳如卿闻言更觉委屈,她抬头看着面前两人,只怕对她的好也皆是因为她长的像谢绮兰。想起琼箫头一回见她怔住,现在才明白是何意。她别过脸去,紧咬着下唇忍住不再落泪,可却控制不住。她不想瑶琴琼箫看见,只好伏在桌上。 瑶琴看过去,只觉她身子不停轻颤,右肩却是见了红,血迹晕染一片。她忙在旁边坐下,劝慰道:“姑娘,怕是伤口裂开了,无论如何还请保重身体。”柳如卿却是不理,她没办法唤了琼箫过来,两人配合着把她扶到床边,又吩咐小丫头不准放任何人进来。随后给她重新上药,换了干净的衣衫。 瑶琴端着水盆出去,正见崔云之被小丫头拦着。她走过去福身一礼,问道:“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是好好的。” 崔云之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已反应过来方才的话不对,赶着过来给她赔罪,见水盆里浅红一片,更是愧疚。 瑶琴见状,轻叹一声,把水盆递给小丫头,领着他进去。 柳如卿眼泪已经止住,回想自己这番作态还有些难为情,半边脸躲在床栏后边。 崔云之连忙上前作揖:“方才是我错了,如卿你就原谅我这回吧。”见她不理,急地团团转,在房内不停地来回走动。忽听得柳如卿“噗嗤”一声笑,回头见她展颜,方放下心来。 “我刚刚还有一句话没说完,”他正色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刑部衙门内,有一株高四十余尺的桂树,两三人才能合抱住。常有黑鸦栖在浓密的墨绿叶色中,借着缝隙透出一双乌亮的眼睛。时人有言乌鸦的眼睛可见鬼魂,因而把乌鸦鸣叫当做不祥之兆,避之不及。而在刑部任职的人,日日掌判死生,见到乌鸦在头上盘旋,也只当做司空见惯的事。 汪其急急忙忙收拾好卷宗,一路小跑着进了尚书办公处。偏厅里有几人候着,见他一身汗,忙递了帕子过去。汪其擦过,又拱手问道:“王爷可在里边?我有急事。” “在呢,林郎中刚进去,你再等会。” 须臾齐越开了门请他进入,原是里头已经听到他的话了。 汪其向同僚告罪,跟着进去,瞧见屋里两人都皱着眉头,桌上两张轻飘飘的纸,被黑檀红木镇尺压了一个角。 分卷阅读38 他行了一礼,道:“王爷,方才京兆府来报,说是劫狱共犯已在义康坊找到,八人都已身亡,尸体如今存放在义庄。这是京兆府的验尸记录。” 殷元昭伸手接过,粗粗扫了一眼,递给林正,冷然道:“还真是巧了。” 汪其听得心中一颤,不明所以。 林正一手接过验尸记录,一手抽过桌上的宣纸,努努嘴示意他接了:“你先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曲如风的尸首解剖结案,上述曲如风的心整体蜷缩,又述明若是心疾,死后人心应是胀大或破裂。依此看来,曲如风就不是死于心疾。 汪其看完,察觉事有蹊跷。不过房内寂静,他便只做低眉沉思。片刻后听到殷元昭问道:“林正,你如何看?” 林正仔细看了京兆府的验尸记录,斟酌一番言辞,道:“依下官来看,其中尚存疑问。第一,曲如风既非心疾而死,真正的死因为何。第二,仵作说共犯死亡时间大约是昨夜子时之前,义康坊并非荒凉之地,杀害八人尤能安然而退,还不惊动巡城的金吾卫,着实奇怪。” 殷元昭听罢,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字:“本王听闻,川乌既是救命之药,也是夺命之药。如果中了川乌之毒,死相正和曲如风一样。” “这,”林正他判案无数,耳濡目染也了解一些毒物,对此却从无听闻。若属实,他心神一凛,低声问道,“王爷的意思,曲如风是中毒而死?”他刚刚已在腹中将事情来龙去脉重新走了一遍。曲如风是杀害曹焱的真凶,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凶手已经伏法,何必多此一举。除非这其中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想到此,他面色忽变,提醒道:“那吴乾岂非……” “有玄甲军在,暂时不必忧心,”殷元昭吩咐道,“你们去将共犯的尸首带去给吴乾指认,同时传仵作和在义康坊报官的人。还有,去查给曲如风诊治的医官和药童。” 二人知道事态非比寻常,应声退下,自去安排。 不到一个时辰,汪其匆匆而归,浅绯色官服紧贴在身上,背上已然湿透。可他顾不得擦汗,领着几人冲到殷元昭面前,喘着粗气道:“王爷,下官去义庄,金吾卫已派人将尸首拉走了;去卫府,冯将军却说抓捕余党和刑部无关,死活不让我们抬回。” 他面上愤然,显然是碰了硬钉子。这又涉及到原先一桩公案。前任刑部尚书为人和气,在任期间尽量和稀泥,谁也不得罪。刑部在他带领下,要不是还有几个硬气的撑着,只怕早就被其他部司爬到头上来。可如今刑部换了人做主,还让人如此欺负,他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殷元昭手中一顿,抬头觑了他一眼,见他脸涨得通红,估计被气的不轻。他冷哼一声,朝左边道:“梁益,你跟着走一趟。” 汪其循声看去,一个黑衣男子立在墙角,神情肃然,都快和石墙融为一体。那人对他一拱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他抹了抹汗,招呼其他人跟在后边。 一行人出了刑部,直往卫府奔去。 卫府门前守卫的兵士见他们去而复返,毫不遮掩轻视嘲弄之意。他们刚走进卫所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大声哄笑。汪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回头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却瞧见梁益面上依旧,暗道惭愧,忙收敛心神,率领众人进去。 进了大堂之后,虽有长史客气招待,却只道冯远生不在,他们不敢擅自做主,请他们回去。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毛病。 汪其盯着面前之人,眼中两团怒火。他提高声音道:“我们是奉肃安王爷之命,前来领回劫狱余党的尸首。吴长史,若我们再次无功而返,不仅无法向王爷交代,也无法向陛下交代。”言下之意即是不交出尸首,就是对陛下不敬了。 吴长史也是聪明人,自然能听出内中深意。只是冯远生有交代,他也不好违背,只得再次赔笑道:“实在是将军有令,我们不敢不遵。要不等将军回来了,再去向王爷解释。” 汪其见一番言辞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心中又急又气,摸着青瓷杯子的手越抓越紧,就要往地下摔去。忽然手被一人握住,梁益对他摇了摇头。 “这位是?”吴长史方才见梁益一身黑衣,还以为是跟来的刑部侍从。见他止住汪其的动作,才仔细打量一番,只觉浑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梁益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肃安王府卫军统领梁益。” 吴长史眼睛眯起,谁都知道肃安王身边的亲卫俱是随他一同上过战场的,今日一瞧,果然是浴血奋战的杀场男儿。他暗自思索,如果来的只是汪其一人还可拖延,谁想肃安王竟派了亲卫前来。若今天不给,肃安王追究起来,冯远生有魏王撑腰自是不怕,他小小五品官,怎敌皇亲之威。可若是给了,冯远生那一关又过不去。 正两难间,堂前经过一人。他像是看到救星,急忙出去喊住:“谢郎将留步。” 第21章 秋阴不散霜飞晚 谢玉澄和人约好在燕子楼相聚,方才已着人打听,知道冯远生不在,正好趁机溜走。不妨被人叫住,他停住脚步,没好气地问道:“何事?” 吴长史满脸堆笑,道:“有一件事还得谢郎将做主。” 谢玉澄听了诧异,他年纪轻,羽林卫管教森严不愿去,靠谢相才在金吾卫得了一官半职,平日下面的人只把他供着。自一年前冯远 分卷阅读39 生执掌卫所,两人不和,更是少有事要他决断。不过看到吴长史佝偻着背,一脸有事相求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好奇,随即拂袖进来,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刑部派人前来,想领走劫狱共犯的尸首。冯将军不在,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您示下。” 汪其闻言眼睛一跳,吴长史分明隐去为难他们的事情。不过今日只要领回尸体,卫所内部如何,与他何干。故而他只坐在一旁品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谢玉澄虽是个纨绔子弟,但劫狱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谢相还特意嘱咐他们兄弟几个不要生事,他自然知道其中关窍。不过谢家和王家向来势如水火,七夕纵马次日就有人上达天听,少不了王家插手,如今能为魏王添堵他是乐意之至。 “刑部办案,领回尸首确是应当。就依例办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汪其一听,立马从位子上跳起来,推着吴长史帮他们领路,一边招呼人去抬尸首,像是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待到汪其不辱使命将尸首全部放置在刑部大牢,已经时过正午。 在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就有玄甲军去请示殷元昭。 片刻后齐越从不远处走过来,道:“王爷说众人辛苦,先回去歇息。这里有他和林郎中处置。”目送汪其等人离去,齐越撞上梁益手肘,扬眉问道:“你用什么办法抢回来的?” 梁益冷冷瞧他一眼,自去禀报,徒留个背影。 齐越得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待会儿你不还是要和王爷说。” 刑部牢房内,吴乾蜷缩在干草上。昨日烙刑伤其脏腑,让他痛地喘不过气来,还不如之前昏迷好过。 殷元昭和林正站立在牢门之外,他们刚刚询问过仵作和发现尸首的人,言行中并无线索。 殷元昭使了个颜色,玄甲军打开牢门,两人架着吴乾往外走,脚链拖在地上,一步一响。吴乾初时还闭着眼睛,越走进闻到死人的味道,无来由地生出一股惧意。 “吴乾,你可认识这些人?” 吴乾听声轻骂一句,再睁眼一瞧。即便眼睛肿如木鱼,眼前之景仍是让他目眦尽裂。他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大吼一声:“二哥!”又颤抖着爬到旁边,有一人面上受了一刀,血迹早已干涸,眼睛却呆愣愣地睁着。他抬手合上那人的眼睛,口中不断念着几人的排行。忽然他似发了癫狂一样,猛地朝牢门冲过来,右手握拳,重重击向殷元昭的右胸。拳风凶狠,却被人中途拦截,殷元昭握住他的手腕,盯住他道:“你难道不想为他们找出凶手?” 吴乾一怔,殷元昭卸了力,他失去支撑又跌倒在地上。他望着兄弟们的尸首,眼睛空洞洞的:“不是你们杀死的?”他突然想起什么,咬牙切齿地盯着前方大吼:“一定是他!他骗了我们!狗贼,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他嘴里恶言不断,浑然已听不见外界的动静。 殷元昭低声吩咐几句,便有玄甲军将他架回牢房,他尤然不觉,口中仍是声声污秽之言。 林正上前去翻看地上的尸体,盛夏时节,一天不到就散发出异味。他屏住呼吸蹲下去,将左边第一个人翻过去,尸体砸在地上一声闷响。他解开那人的衣衫,果然后心处有一处剑伤,薄如蝉翼,直截了当,不似其他人的伤口杂乱。仵作曾怀疑此人是被一剑毙命,其他伤口乃是后面添上的。能够一剑功成,必是剑法高超之人。从方才吴乾的反应来看,幕后肯定有一人在推动此事。 他站起来,吩咐狱卒把尸体送回,道:“王爷,是否再提审吴乾?” “请令史前来。”齐越闻言飞奔而去。 高高燃起的烛火,将原本湿冷的牢房照的亮如白昼,在旁守卫的众人汗流浃背,却一动不动。 殷元昭和林正坐在长案之后,一言不发。玄甲军押来吴乾,手中巧劲压住他的肩膀让他跪下。吴乾已经安静下来,人却有点木木的。令史坐在一旁,提笔欲写。 烛火轻响,爆了个灯花,墙上的影子跟着摇曳。 殷元昭盯着吴乾,冷声说道:“吴乾,曲如风等人已死,如今涉案人员只剩你一人。你若是想让他们枉死,本王也不强求。” 吴乾浑身一震,曲如风的死讯他才知情,眼中总算有了点生气,却是越来越怒。他握紧拳头,黝黑的手背上青筋暴露,狠狠打在地上,顿时血肉模糊。忽而嚎天动地,眼泪滑落,面前立时一片湿润。良久,他平复心情,哽咽着道:“我说。”令史闻言,连忙抖擞精神,严阵以待。 “这要从去年腊月说起……” 永昌九年腊月,对于漠奚山的土匪来说,不过是比往年稍冷一些。漠奚山地处崖知县和同安县交界处,正是往来锦州的交通要道。锦州因盛产绫罗绸缎闻名,各地慕名而来的商旅众多。他们兄弟十余人落草为寇近十年,倚仗着漠奚山收些过路财,日子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比之寻常人家还是要好上许多。偶尔官府剿匪,因收受了他们的钱财,仅是派官兵前来装模作样一番,让他们避避风头。几年来也一直相安无事。 “那一日,大哥和我们正在寨子里喝酒,说起官府又派人前来,要收整整五百贯钱,”吴乾提高声音,粗砾地嗓音磨地人不适,他闭上眼,当日的情形恍惚就在眼前,“我们听了都很气愤,纷纷吵着以后再不向狗官纳贡,尽管让他们来。可是老二不同 分卷阅读40 意,毕竟我们……” 吴乾咽下未出口的话,察觉四道视线齐齐聚在他的身上,继续道:“后来有一天,虞傻子跑过来说,山下来了豪客,打扮虽然朴素,但车辙很深,一定是位大主顾。我们就同平时一样,截了他们一个箱子回来。谁知道,就是里面的东西惹了事。”他喉结滚动,言语中颇有些后悔。 林正听了忙倾身问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里面除了一些珠宝以外,还有一本账簿。” “账簿?是什么样的账簿。” “我是个大老粗,认不得几个字。不过大哥看后很高兴,说那是锦州官场行贿办事的记录。” 在旁边记录审讯的令史手中一顿,偷偷觑着殷元昭二人。只见他们面上都有些惊讶,随即冷下来,神情越来越凝重。牢房里一时变得寂静,他大气不敢呼,轻轻蘸了墨记下。 “后来我们去打听清楚了,才知道主人原来是锦州刺史的幕僚,叫周济则,在锦州开办当铺为生。这是本烫手山芋,老二却说要拿这本账簿去谈条件。”他想起那段日子,兄弟们莫名变得兴奋,都说即将苦尽甘来。谁知不到一年,就重逢在黄泉。 林正觉得口有些干,他抿了抿嘴唇,站起身掸了掸官服,走到吴乾面前,沉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也不知道老二用了什么办法,竟引的曹焱亲自前来,愿意用黄金百两换回账簿。” 殷元昭不言,想来其中有诈。 果不其然,吴乾继续说道:“到了交换的那一天,我们依约前来。曹焱那厮却指责我们言而无信,污蔑我们早就抄了副本,埋伏了一群人想将我们兄弟一网打尽。”他语带怒气,悔恨交加,“要不是曹焱出尔反尔,哪有现在的祸事!” 林正道:“那也是你们咎由自取。你们若不贪心,怎么会给曹焱可趁之机。” 吴乾闻言冷哼,用力一呸,道:“他们收取的也是不义之财,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 “一派胡言,”林正拂袖回到位子上,问道,“所以曲如风就杀了曹焱?” 吴乾苦笑,摇摇头道:“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我们虽然是土匪,但也知道人命关天,杀害朝廷命官更是罪上加罪。那次我们脱逃后,即使兄弟们咽不下这口气,也没说要报仇雪恨的话。如果不是曹焱那个畜生,竟然,竟然……”他狰狞着说不下去,拳头在地上狠狠打了几下,铁链哗哗作响,满腹恨意难以发泄。 “他竟然奸杀了莹儿!”吴乾眼中冒着怒火,久久不熄。他怒吼道,“莹儿才十六岁,他是个畜生,他该死!”声声嘶吼在牢房内回荡,令史手中的笔停在空中,滴下的墨瞬间散开,染晕了字迹。他急忙重新铺上一张纸,记下吴乾所言。殷元昭眸中冷静如常,修长的手指抵着案桌,林正见他不发话,开口问道:“莹儿是谁?” 吴乾抹了抹脸,泪水血迹混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狼狈。半张脸被杂乱的头发和络腮胡子遮住,若是柳如卿在此,定然认不出砍伤自己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窘迫的汉子。 “莹儿是我大哥的女儿,我们上山为匪,把莹儿寄养在山下的一户人家,还指望以后给她找个好归宿。”他想起莹儿以前总是腼腆地喊他三叔,有事相求时就摇着他的胳膊撒娇,不由得嚎啕大哭,匍匐在地上。 “之后呢?” 他抬起头来,横眉怒目,道:“后来,那个畜生不知从何得知莹儿和我们的关系,就差人绑了她去。还派人来说,要是想要莹儿的性命,就拿账簿来换。谁知道……”他恨恨地捶地,咬牙切齿挣扎着说道,“我大哥他们不过是晚了一会,莹儿已经被他们逼死了!他根本就没想放过莹儿的命!” 第22章 一生真伪复谁知 刑部大牢内,铜墙铁壁回荡着吴乾的怒吼。 “我大哥气极,才动手杀了曹焱。他和老二逃走之后,将账簿给了老二,自己向东边奔逃。后来有一个黑衣人找到我们,说只要交出账簿,就帮大哥脱罪。” 殷元昭听到此眼中精光一闪,问道:“黑衣人模样你可有看清?现在账簿在何处?” 吴乾懊悔地摇摇头:“黑衣人来见我们都是带着面具。账簿一直是老二藏着,老二死了,我也不知道在何处。” “你们到了上京可还见过他?约在何处相见?” “见过,七月初的时候曾在城南约我们见面,给了一张刑部大牢的地图,还有大哥所处的牢房位置。跟我们讲明当晚牢内会有人接应。” 林正闻言一拍桌,恍然大悟:“难怪你们能成功劫狱,原来刑部也有内应。” 吴乾望他一眼,讥讽道:“呵呵,要不是官官相护,连结一气,我们兄弟怎会到这种地步!” 林正听他言中只有恨意,却无反省,不由站起来骂道:“你们上山为匪,不走正途,这是其一。遇事不报官府,妄动私刑,这是其二。轻信他人,杀害无辜性命,这是其三。从来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倘若个个都像你们一样,要刑部、大理寺何用!”见吴乾还是不服气,冷冷地甩了衣袖,夏虫不可语冰。 “内应是谁?当晚你可曾见到那人?” 吴乾道:“那人穿着狱卒的衣裳,领着我们进了牢房,转眼就不知去向了。”那日他们进了大牢,到了曲如风跟前帮他套上衣服,趁守门的狱卒不备将他们 分卷阅读41 击杀,带着曲如风匆匆而逃。谁料刚行几步便被狱卒发现,上前围攻。候在大牢外的兄弟听情况不对,飞快杀死守卫闯了进来,众人联合血战,终将曲如风带离。如今众兄弟已死,只余他独活,怎不让人悲愤。现在想来,其中疑点重重。为何内应现身后突然不见踪影?为何狱卒反应如此迅速?吴乾以手捶地,莫非他们早就想借刀杀人! 殷元昭也想到此处,之前嘉平帝未审,他们不敢放肆毒杀,迂回曲折地设下杀人局,可惜曲如风命大,竟被逃了出去。阴差阳错,他又从中横插一脚……殷元昭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却有了盘算。 令史见两人都不再问,忙呈上记录,殷元昭细细看过,才让拿去画押,之后又命人将吴乾带回牢房,等候发落。 待出了刑部大牢,殷元昭负手走在前面,余下几人落在他身后。日阳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给人劫后重生之感。 林正走快两步,刚到殷元昭身边就听他吩咐道:“吴乾提及的内应一事,你着人去办,刑部绝不容私。还有,给曲如风诊治的医士、药童、仵作你也盯紧了,看是否有线索。即便曲如风杀人有罪,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林正遵了声“是”,两人踱着步前行。不过一会儿,林正问道:“王爷认为吴乾所言,有几分属实?” 殷元昭脚下停步,偏过头道:“你在刑部多年,判案无数,你的看法呢?” 林正被他看着,顿时一惊。明明眼前之人不过二十五岁,却让人有被压迫之感。他敛住心神,答道:“下官认为,吴乾也许还隐瞒了对他们不利的事情。不过他提到的锦州官场行贿记录,如果属实,那下官猜想,余党八人之死,也许和锦州有关。” 殷元昭轻笑:“本王和林郎中所见略同。不过锦州刺史乃是王相和皇后的同族兄弟,林郎中还要继续吗?”早在嘉平帝令他处理曲如风案时,他就暗自揣摩上意。王氏、谢氏几代经营,门生故旧遍及天下,势力错综复杂,连根缠枝。嘉平帝是否想要削弱他们的力量,这就值得深究了。 林正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不由得用余光去看他,见他双眸清明,似笑非笑。思及京中流言,他垂下眼皮,道:“下官既在刑部任职,自当还原真相。” 殷元昭看了他一会儿,赞道:“你有此心,刑部后继有人。” 林正听得言中之意,对他再躬身一拜。等他直起腰来再看,殷元昭已走远了。令史笑嘻嘻地凑上来问何故,林正整了整衣衫,但笑不语。 却说殷元昭回了府,差人请了何文义到书房。何文义原是他外祖父曲晦的谋士,一生未娶。曲晦过世后,殷元昭便接了他到肃安王府奉养,平日有事也多和他商议。 何文义来的时候,殷元昭正皱着眉写奏章。 等侍女上了热茶退出去,何文义一脸了然:“王爷叫老朽过来,可是为了曲如风一案?” “事事都瞒不过先生。”殷元昭停下笔,把吴乾招供之事悉数告知。 何文义听完押了口茶,瞅着问道:“王爷之后的打算呢?” 殷元昭道:“自是奏明陛下,查清真相。若锦州官场真如此胆大妄为,定不轻饶。” 何文义放下茶盏,叹道:“王爷目不容尘是好事。可是有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锦州若不干净,牵连的可不仅仅只有锦州一地。吏部、御史台、两相府,哪个能少得了干系。王爷现在孤木难支,老朽实不建议趟这趟浑水。” 殷元昭沉吟一会儿,道:“我知先生好意,只是若不彻查,岂非助纣为虐。地方官吏谋财害命,朝廷知而不纠,百姓如何能安。” 何文义自幼跟在曲诲身边,看着他长大,对他的脾性一清二楚,闻言只能再叹:“如果放手不管,那王爷也就不是王爷了。”两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何文义又道:“锦州刺史王宪所作所为,王相必定清楚。王爷不如借助谢氏,想必他们求之不得。” 殷元昭拧着眉,摇摇头:“不妥。王、谢两家势均力敌,才是陛下想要的结果。以谢家打压王氏,让谢家声誉高涨,一门独大,绝不合陛下的心意。况且,在此浪高风尖之际,谢家也不会给趟这趟浑水。” 何文义试探说道:“王爷是想亲自去查?” 殷元昭并不否认:“我查过王宪在吏部的考课,历年考评都是不上不下。监察御史巡视,也无弹劾。若是派了旁人去,只怕无功而返。” “可是王相得了消息,必定会阻拦,”何文义提醒,“明日早朝,王爷还需小心。” 殷元昭不语,又听他出言安慰:“不过王爷刚获军功,他们不敢大肆动作。依老朽来看,王派人马只会从小处着手,既不让陛下驳斥,又能将王爷拦在上京。” 殷元昭眯了眯眼,再睁开眼中寒意凛凛:“何先生,我有意交出兵权。” 何文义先是大吃一惊,兵权更替无小事。可是细想起来,殷元昭行事从来谨慎,应不是一时之策。他半晌不语,殷元昭也不急,坐定神闲地等着他答话。 何文义盯着案面,电光火石间他思及一事,忙道:“莫非是陛下要收回兵权?” 殷元昭这才点点头,将自己这几日的想法全盘托出:“陛下先前有意赐婚,将肃安王府和清流一派联合一起。昨日又命我代掌刑部,想平王、魏王手上也不过各管着户部、工部之 分卷阅读42 事。我已有京畿大营之责,朝中也不是无人,何故要让我管了刑部。思来想去,陛下此举,当是在试探我是否留恋兵权。若我再不知趣,岂不负了陛下一番苦心。” 何文义听他言中萧索,心中一叹:“若轻松交了兵权,王爷处境将更为不利。” “先生放心,”殷元昭冷笑,“且看明日王相动作,我就以退为进,顺了他们的意。只是还有一事有劳先生。” “王爷请说。” 殷元昭道:“他们搭了台,我也要让人帮忙唱戏。烦劳先生替我联系外祖父的旧友,请他们相助。” 何文义自无不可,两人在书房密谈许久,夜幕尽上之后,数骑自王府而出,四散而去。 事情安排妥善,殷元昭心思落定,陪着何文义下棋。 一局尚未分出胜负,何文义忽而说道:“有件事一直想问王爷的意思。” 殷元昭紧盯着棋盘,道:“何事吞吞吐吐,先生不妨明言。” 何文义压低了声音:“王爷果真无意那个位子?” 殷元昭眼中一冷,随即在中腹落定一子,问道:“是母妃让先生问的?” 何文义端起茶盏掩饰,算是默认。他是曲晦的谋士,得曲晦交代照应他们母子二人。曲太妃的性情他了解七八分,对想要的东西是誓不罢手。先前在殷元昭跟前碰了一鼻子灰,转而又吩咐他来试探其意。 殷元昭正色道:“先生常在府中,不如多多规劝母妃,莫让她做出糊涂的事来,到时候后悔莫及,神仙也难救。”转瞬指了指棋盘,接着说:“我此生只愿天下升平,海晏河清。” 何文义咳嗽几声,跟着落子,道:“可平王、魏王若为储君,必须得仰仗王、谢。世家在他们之手,只会更加枝繁叶茂。然而若世家不除,王爷要展抱负,只会是芒刺在背、寸步难行。” “朝中并非只有王、谢。先生可想过,陛下为何迟迟不立太子。” 这个问题朝中重臣无时无刻都在关心,也时常有人上奏请立太子,然而一向果断的嘉平帝在立储上却变得犹疑不决。何文义摩挲着杯璧,茶水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微眯着眼,莫非是现有人选不合他心意,那他属意何人呢? 第23章 亦如鱼龙脱江湖 次日朝会,宫门大开,宣政殿百官齐聚。众人随着内侍唱和叩拜。 礼毕,殷元昭从队列中走出,呈上自己的奏折。 随侍內侍接过奏折奉给嘉平帝,后者看着奏折,不多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将奏折摔在御案之上,直让殿中的众人心中一沉。 “众卿可知,肃安郡王所奏何事?” 殿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断,却无人愿意出头。早得了消息的王赟沉稳如常,双手举着玉笏一言不发。立在队首的谢普悄悄向后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出列,机灵道:“臣以为,肃安王所奏,是为曲如风一案。” 嘉平帝看着御阶之下,人人神色各异,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他冷笑:“不错,肃安郡王所奏,说的正是曲如风之事。劫狱重犯口供,说锦州诸位官员为官不仁,收受贿赂,曹焱为掩盖真相追杀曲如风等人,逼死良家女子。”他指了指另一本奏折,“这是锦州刺史王宪所奏,写的是曹焱剿匪有功,为国捐躯。你们说,朕该信哪一边?” “臣等惶恐。”谢普、王赟率先请罪,随后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嘉平帝眯了眯眼,道:“都起来吧。” 众人齐呼:“谢陛下。” “既然各有各的说法,朕自然不会偏听一方。王卿,朕记得你曾在刑部任职,可有良策?” 王赟举着玉笏,躬身道:“依律,官员乱纪,当严惩不贷。不过,曹焱已死,仅凭重犯一家之言,难定其罪。”义正言辞的话语,却不提王宪一字。百官垂首,暂且作壁上观,又听他继续说道:“臣以为,当选派公正廉之明人前往锦州查明真相。” “王卿属意何人?” 王赟道:“御史台行监察百官之职,本该由他们前往锦州查探。然此案一直由刑部着手,不如让刑部选派一员。臣闻刑部岳清为人公允,得人赞誉,可为天使。” “谢卿以为如何?” 谢普往旁边一步,道:“王相大公无私,所言极是。”言语中似有讽刺之意,可观他面色,四平八稳,“不过岳清为官五品,人微言轻,锦州之行,还当选派位高之人,方能一役功成。” 又有一人抓住时机上前举荐:“陛下,臣以为,肃安郡王擒下曲如风,亲审从犯,对此案了解颇多,正是不二人选。由他前往锦州,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话音刚落,就有王派人马跳出来道:“陛下,臣以为不妥。臣有本要奏。” 宝福连忙下了御阶,接过余世仁的奏章呈上。余世仁为御史台监察御史之一,专纠百官之行为。尤其自□□以来,每逢朝会,则派八位监察御史分列百官左右,以弹劾、纠正官员,肃正纲纪。 “臣弹劾肃安王以权谋私,派亲卫仗势欺人,私自闯入金吾卫卫所,未经允许抢走人犯。以上种种,如让他去锦州,未免不公。”余世仁开了头,陆陆续续又有几人弹劾殷元昭。从王府规格到太妃仪仗,从个性傲慢到不孝亲母,从居功自傲到结党营私,说的是唾沫横飞,涕泪横流。在他们口中,殷元昭简直是一无是处,小错不断,满身 分卷阅读43 罪恶。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定然以为殷元昭是个十足的跋扈恶徒。 殷元昭眸中冰冷,早在余世仁弹劾之时,他就默默跪在殿中,腰背伸得笔直。御史弹劾他的用意并不难猜,昨日他与何先生就此事已商定对策,他方才一言不发,正是等这场闹剧开场,接下来绝不让他们如意!想到此,他伏身叩拜,隐住嘴角冷笑,也不辩驳御史弹劾之言,只道:“臣一片忠心,请陛下明鉴。” 御史仍在喋喋不休,声音一时高一时低,都是要求嘉平帝治他不敬不公之罪。有人听得与自己无关,早就用笏板挡着明哲保身,昏昏欲睡。 直到御史肖珏提起京畿大营,殿内诸人如雷惊,这才会过意。十万兵权早就有人眼热。看来今日这阵仗,摆明了之前所说的都是些微末之事,现在才是正菜。众人不由得纷纷打起精神,听他细细道来。 “臣要弹劾京畿大营攻打突厥之时,肃安王御兵无法,纵容军士抢夺珍物,致使突厥奇宝散落乱兵之手,未能充盈国库。如此无视国家法纪、军纪,应交三法司同审。” 肖珏说得铿锵有力,直指殷元昭统军无方,应当免去其京畿大营统帅之职,以儆效尤。 金锦闻言皱眉,目光注视着跪地的殷元昭。监察御史官职虽小,权力却大。尤其为防止御史被上峰打压不能直言,自□□朝开始便有明文规定,御史上奏不必知会上官,故而他也是才知道。 金锦在一边沉思,和殷元昭交好的将领却个个横眉怒目。且不说京畿大营军法极严,决不允许兵士趁乱抢夺财宝。便是行军在外,为鼓励军心,激励将士,将珍宝赐予他们也是常有之事。平日里御史时不时谏言,给他们下绊子,他们早就被撩的一肚子火。今日见这群文官集中发难,御史无凭无据肆意污蔑,还以此为由弹劾,如何忍得下去。曹定众人正欲出列辩驳,却被韩启拦下。 嘉平帝将众人行为都看在眼里,魏王面色沉静,平王皱着眉。豫王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浅笑,和往日一样。视线再次回到殿中下跪的殷元昭身上,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拿着笏板的手稳稳不动,定睛看去,几道浅浅的伤疤爬在手上。 就在众人等得不耐时,殷元昭再次伏首,口出惊人之语:“臣有愧所托,请陛下免去臣京畿大营统帅之职。”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鸦雀无声,有人欢喜有人愁。 殷元昭此举,显然是有意交出兵权。京畿大营自永昌三年被他接掌,还是首次出现兵权更替。尤其是在储君相争的兴头上,不由得百官暗自揣摩,心思各异。众人默默将目光移到最前面的几位,接下来的关键,就要看京畿大营兵权花落谁家了。 殿内一时笼罩着难以言明的紧张气氛,谁也不敢打破这股沉静。 金锦正欲上前,却被一人抢先。 常培义不顾阻拦,执意跪在殷元昭身后,粗着嗓子道:“陛下,肖御史空口无凭,污蔑朝廷重臣,只怕是私心作祟,才该交由大理寺彻查!”他是个急性子满朝皆知,冲出来帮殷元昭说话,也没人惊讶,倒是有不少人暗暗舒了口气。常培义说完,立马瞪着肖珏重重一哼,见对方怒容满面,心里头才好受些。 “陛下明鉴,臣一心只为江山社稷着想,绝无私心。”肖珏举天发誓,随后颤抖着手指着常培义,“常将军可要慎言。” 常培义用笏板拍开他的手,腾出手朝他怒道:“老匹夫,那我问你,证据呢?你把证据拿出来!” 肖珏梗着脖子道:“交由三法司后,自有证据。常将军不必费心。” “我呸,没证据你就敢胡言乱语!要我看,今日你先去三法司待着,等过两日我找到证据给你定罪!”说罢常培义还觉不解气,举着笏板就往他身上抽去,一边嚷道:“我打死你这个诬陷忠良的大奸臣。” 肖珏到底不比武将,躲闪不及挨了好几下。 谢普抬眼,但见嘉平帝无意制止这场闹剧,不由站出来喝道:“常培义,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你是想要造反吗!” 常培义闻言悻悻收手,跪下气道:“陛下,肃安郡王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常年在外征战,身上伤痕累累。如今还要遭奸人诽谤,这岂非,岂非……还请陛下圣裁。”说罢头重重磕在地上,抬起时眼泪两行,额上青红一片。 他的未尽之言,朝堂上的众人自然听得明白。此刻嘉平帝立场不明,大家也都默然不语。 嘉平帝看着跪地的两人,看不出喜怒。殷元昭交出兵权,自是投他所好,让他松了口气。但是此情此景,不免让他心生偏颇。 “肃安郡王此番征战归来,朕欲赏赐,他却推辞不受。尔等说他居功自傲,朕若是他,也觉得心寒。” 听得嘉平帝如此说,百官又是连连道不敢,弹劾殷元昭的几人脸色皆是一寒,偷偷往前面看去。 嘉平帝将他们神情看在眼里,冷哼一声离开御案,由宝福扶着步下御阶。 待走到殷元昭面前,亲自搀扶起他,道:“肃安郡王劳苦功高,若没有他与诸位将领保家卫国,众卿何能安寝。”他慢慢往前踱去,经过之处人人低眉敛目,“再有诬告,朕决不轻饶!” 嘉平帝一声令下,原本还想开口的几人悄悄缩了缩身子,闭上嘴。待他回了御案坐下,殷元昭又跪道:“陛下,臣旧伤未愈,恐不能再担京畿大营统帅之职,恳 分卷阅读44 请陛下另选贤明。”他复提起兵权更替,眼神坚定。 嘉平帝无奈,只得应下:“也罢,边疆暂且安稳,你就趁此机会好好养伤。若是战事再起,朕可不许你推辞。” “臣,谢主隆恩。但凡有臣能为之事,定当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一番君贤臣忠的表态过后,嘉平帝又提起锦州之事,殷元昭便自请前去。方才他交回兵权,嘉平帝倒不好再在此事上驳了他的意,故而说道:“锦州之事,由肃安郡王全权负责,众卿可有异议?” 王赟盘算落空,却也无可奈何,只好随着众人一起齐呼陛下圣明。 第24章 莫道浮云终蔽日 相府书房。 魏王到的时候,正听到王赟一掌拍在桌上,骂道:“肖珏那老匹夫,也不知受了谁的指示,竟然坏事!”昨日相府得知殷元昭审讯结果,连夜召集众人出谋划策,原以为弹劾些许过错,至少能让他闭门思过几日,他们正好趁机推举自己人去查锦州。谁料到前有谢普,后有肖珏,使得他们劳而无功,真是可恨。 “舅父何必生气,”殷元晔推开门笑道,“至少京畿大营不在他手中了。”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参拜:“臣等叩见魏王。” “诸位请起。”殷元晔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众人安坐。他抬眼看过去,下首诸人除了今日在殿上谏言的几位,还有吏部尚书、兵部的侍郎主事。 赵彦泉时任吏部尚书,道:“可是陛下却未提起京畿大营统帅人选,就怕内中还有文章。”他用手暗暗比了个三,意指平王一系。 “这两天父皇定会让吏部奏请人选,”殷元晔掀起茶盖,轻轻撇了撇上浮的茶叶,向兵部诸人望去,“你们在兵部任职,对此有何想法?” 严涛站起来皱着眉道:“若论资历和身份,唯有定北大将军宋之钰、平南大将军陈武、镇西大将军裴安可与之比肩,这三人中,又以宋之钰军功最高。”他看了一眼座上众人,“若谢相举荐,我认为定是宋之钰无疑。” 王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沁脾的香气在胸腹间回绕,却绕不出兵权二字。 自建朝以来,为防边患,除京畿大营和各州防御驻军以外,朝廷还建有定北、平南、镇西、安东四营,各领十万兵马。 定北大营不谈,自宋谢联姻后,宋之钰已被默认为谢氏一派。而平南陈武为定国公陈文的胞弟,太后之侄。陈家处事小心谨慎,为明哲保身,少有和重臣往来,要拉拢难如上青天。安东大营多是曲晦旧部。镇西大营离锦州不远,若是能说服他支持魏王,他们的胜算便又多几分。可惜王宪三番几次试探,均被裴安装傻充楞混过去。 王赟思量一会儿,道:“宋之钰回到上京,定北大营就空了,此举不过是扬汤止沸,平王不会做,豫王也不许。依我看,谢普那只老狐狸会从裴安、陈武入手。这两人,宁可我们先一步施恩,也不能让他们转向平王。” 其他人听了也觉有理,赵彦泉便问道:“王相之意,是举荐裴安,还是陈武?下官以为,裴安虽为一营统帅,但根基浅薄。而陈武在外多年,若能回京,陈家定会感谢。两者相比,推举陈武于我们更有利。” 另一人道:“只怕谢相也是如此想。” 赵彦泉皱眉,道:“明日不朝,等后日朝会,我先一步举荐便是。” 王赟道:“王爷以为呢?” 殷元晔直觉有一处不对,一时却又想不出,只得道:“那就依赵尚书所言。舅父,此事就拜托你了。” “王爷只管放心。”说罢王赟使了个眼色,赵彦泉等人知道他们还有事要谈,便告辞回府。 待众人离去,殷元晔改颜换色,重重搁下茶盏,难掩怒气,不顾茶水泼倒在桌上,肆意横流。 他气道:“舅父,锦州之事到底为何?”今日上朝前,相府才遣人告诉他审讯结果。他当时既惊且怒,要不是王赟说已有安排,他在昭阳门就要发作。 “我说过多少次,让你们这几年小心行事。平王那里多少双眼盯着,你们难道不知道!”倘若王宪在锦州的事情做实,别说他本人,就是整个王家也要被波及。 “王爷息怒。”王赟有些尴尬,心中也在埋怨。这个堂弟做事实在不着调。曹焱死就死了,非得给他写个请功的折子。本来他们压下就罢,可嘉平帝哪是好糊弄的。现在越闹越大,还牵涉多条人命,又有殷元昭插手,光是给他抹平这事,就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殷元晔把象牙扇往桌上一扔,冷冷地看着他。如今储位相争正是关键时候,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这些年他处心积虑,可不想因此为他人做嫁衣。 “如果保不住,就先舍了吧。” 绿树荫浓,花红娇艳,蝉鸣鸟叫,凑成一幅盛夏消暑图。 魏安领着侍从端来各色瓜果,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阵笑声,他满是皱纹的脸也爬上了笑容,愈发显得和善。他走到门前,向里头探去。 齐越给他打了个眼色,悄悄溜出来,向他摇了摇头,自己接了盘子端了进去。殷元昭肠胃不好,医官吩咐不要吃凉食,因而齐越也并不把瓜果往他面前摆,而是给他奉上一杯温茶。 陶茂竹就着盘子摘下一串葡萄,择了一颗往嘴里丢去,笑嘻嘻地道:“老常,我就说今天谁借了你胆子,竟敢当着陛下的面打御史。不成想 分卷阅读45 是王爷授意的,难怪有恃无恐。”他们当时都被韩启拦下,没料到常培义独树一帜,让他们在朝堂上替他着急揪心。 常培义得意洋洋:“嘿嘿,昨晚王爷派人来跟我说,我也正纳闷呢。不过今日好歹揍了御史,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曹定忍不住泼冷水:“别忘了你因御前失仪,被罚俸一年。”其他人闻言哄堂大笑,陶茂竹更是笑倒在椅上。 “能给王爷出力,这点俸禄算得了什么。”常培义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捞了块西瓜。瓜果都放在冰里浸过,一口咬下去,舒爽地连酷热都要退下几分,不过他也有疑问:“王爷怎么知道肖珏那老匹夫会弹劾你?” 殷元昭看着他们玩笑,饮了口茶,心中燥热去了些,笑道:“肖御史是我拜托他行事。昨日与何先生商议过后,猜想王相定会派人阻拦我去锦州查探,所以才请他出面弹劾,有了大错,小错便无伤大雅了。” 韩启等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唯有常培义在意前半句,挠挠头道:“那他岂不是白挨了我一顿打。” 其他人闻言皆是一笑,殷元昭一脸轻松,开玩笑道:“你大可放心,肖御史大量,定不会与你计较。不过这几日你见了他,还是躲远些为好。” 陶茂竹乐道:“老常,你不如学廉颇负荆请罪,说不准还能缔造一出佳话。” 曹定疑惑道:“既是如此,王爷寻个别的由头就是,何故让出兵权?” 殷元昭尚未答,倒是韩启略一思索,问道:“王爷早就打算交出兵权?” 此言一出,其他人大惊,不明所以,连忙坐直了等殷元昭给出个解释。 “正是,”殷元抬眸看向房中四人,七年来他们同生共死,早就是无话不谈,“突厥经此一役,大伤筋骨。两年内绝无可能再犯边境。那京畿大营的兵权就如同一块烫手山芋,在我手里,陛下不能安,平王、魏王也忧心忡忡。” “那我们以后听谁的,”常培义急了眼,“若从其他大营调人,我第一个不服!” 陶茂竹瞪他一眼,道:“老常,你嚷嚷什么。王爷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 “茂竹说的不错。除定北外,其他三营都在陛下掌握之中。这几年陛下越来越收拢兵权,因此京畿大营最多只会分化,而不会让他人担任统帅。至于你们听谁的,”殷元昭扫了他们一眼,向上指了指,“自然是听陛下的。” 常培义还有些不明白,曹定三人却反应过来,不由抚掌笑道:“此举甚妙,就让平王、魏王斗去,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常培义急地团团转,忙打断他们:“你们别打哑谜。” 陶茂竹叹道:“早就让你多学点为人处事,别只靠着蛮勇,你就不听。”说罢放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王爷要你办事,难道还靠那半块虎符?”常培义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咧着嘴笑开。 “我交了兵权,日后你们少来王府,免得惹人猜忌。若是有事,就去寻云之,让他给我递个信便是。” 众人点头称是,又闲谈半晌,说起京畿大营日后练兵之计,殷元昭便吩咐韩启尽快上奏,把玄甲军调离刑部,以免懈怠。韩启也有此意,在他看来,玄甲军耗费心血颇多,在刑部看大牢简直是大材小用。两人说定,这几日便提上日程。又有陶茂竹提起前朝用兵谋略和排兵布阵之法,几人分析一通,可行之处即打算在京畿大营施行。书房内话音不断,间或几声大笑震飞窗外鸟雀,听得人身心畅快。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请示,才打断了众人兴致。 “何事?”殷元昭隔门问道。 “王爷,太妃回府了,”前来禀报的仆役说得小心翼翼,“遣了兰若姑娘请您过去。” 殷元昭笑意立即消褪,声音也冷下来:“知道了。” 书房内众人见状便起身告辞,韩启原是曲诲部下,深知其中内情。他慢了几步落在最后,担忧地望了一眼殷元昭,见他意兴萧索,叹了口气和众人一道离去。 第25章 花落随风子在枝 七月过半,骄阳似火。 刚走出书房,一股热浪袭来,仿佛火星点点溅在身上。不透一丝风的天气,连呼吸都透着灼热,犹如热油浇身。 兰若跟在殷元昭后面,映入眼帘的即是殷元昭湿透的后背,衣服贴在身上,显出精壮的腰身。她心中微叹,前日宫中派人去山庄传话,太妃知道他拒了婚事,当场就发了怒,即刻命他们收捡行李回京。今日刚回府,脚还没站稳,也不顾大正午的太阳照得人心慌,就让请殷元昭过去,待会儿少不得又是争吵一番。 想到此,她上前一步低声说道:“王爷,太妃正在气头上,您小心。” 殷元昭脚步一顿,自嘲道:“哪回她不生气。”声音极轻,连和他两步之隔的兰若都听不清。 兰阁里,侍女们忙忙碌碌,各式冰盆络绎不绝地摆入,以求尽快让主殿降温。廊下兰花都已摆到阴凉处,仍然是叶卷花枯。 殷元昭到的时候,太妃尚在沐浴更衣,留下侍女让他稍候。他只好坐在殿内干等,一边打量着兰阁。他对兰阁其实并不熟,除了请安以外,几乎不踏足此地。 曲想容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兰阁里全是依着她的心思陈设,久远前的男主人在这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因着她极爱兰花,窗棱床栏,莫 分卷阅读46 不是雕刻着品种繁多的兰草,或是镂空贴花,或是浮雕,无一不透露着雅致。即便是夏天消暑的冰盆冰鉴,也是由她自己设计了模样,让人制作。 婢女们见他盯着冰盆出神,便放轻了脚步,不去打扰他。连奉上茶水,也是悄悄放在桌上,微微福身就退下了。 冰盆内放置着雕刻成凤凰模样的冰块,层层雾气笼罩,水珠不断地往下滴,活似凤凰吐露。 殷元昭走过去,将手搁在凤凰之上,寒意入侵,身心俱是一震。 凤凰栩栩如生,冲天欲飞,恰似他的母亲一样。他了解曲想容追求的目标,可是却不能苟同。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世上又有几人能比。可惜要想再进一步,却是痴心妄想。 他微微一哂,若她认清自己的处境,不再追逐于镜中花、水中月,或许他们母子便不会走到这种地步。然而如果不是她的执念,殷元昭也就不会存在于世了,真是天意弄人。 待凤凰融化一半,殿外才传来脚步声,侍女纷纷福身参拜:“太妃万福金安。” 曲想容袅袅婷婷地走进来,一身淡雅的开胸襦裙,外罩着一件轻如薄雾的大袖纱衣,出尘似仙。她见殷元昭兀自发呆,面容凝住,冷哼一声,道:“你这几日倒是出尽风头。”她方才已问清这几日的事情,知道他不仅拒婚,还交了兵权。相较于后者而言,拒婚不过是微末之事。 殷元昭听出她嘲讽之意,只当耳边风。他当初拒婚就考虑到太妃会发怒,如今只不过是预想成真而已。 “母妃在玉泽山庄避暑,何故提前回来?”殷元昭躬身行礼。 曲想容看他明知故问,怒气又生:“怎么,怕我回来搅了你的好事。哼,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她停住话音,让兰若带着侍婢们出去。 待殿内只剩下她二人,曲想容这才移步到冰鉴旁边。冰鉴由花梨木制成,四面外壁上浮雕兰草图样,上方的钱形方孔正往外透着丝丝冷气。她抚摸着壁上的花纹,凉意浸到心里,慢慢缓释了内心的燥热。 片刻后,她又道:“你拒婚也就罢了,就当金家的女儿没福份,我不怪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兵权交了。”话到最后,还是藏不住那股怒气。在她看来,肃安王府之所以高过其他皇亲,一是肃亲王之故,另外就是十万兵权了。更别说以后若想成事,手中无兵岂不是无米之炊。 “此事我自有安排,母妃不必担心。”殷元昭不想和她争吵,只是沉声劝道。 不料曲想容一声冷笑,盯住他道:“你的安排,哼,你的安排就是去管锦州那摊子事,让王家把矛头都指向你!你怎可如此糊涂!你没了兵权,就好比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懂不懂!”言语之中恨铁不成钢之意颇浓。 殷元昭凛声问道:“那依母妃之意呢?” 曲想容想也不想,答道:“自是将京畿大营牢牢抓在手里,安东有你外祖旧部,也无需担心……” 殷元昭开口打断:“之后呢,是肃安王府拥兵自重,随人猜忌,落得个功高震主的下场?还是举旗造反,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最后万人唾骂?”他看着曲想容神情变来变去,心中酸涩。这几年来,他们见面只有争吵,他实在是倦了。 “母妃,现在储君未定,陛下春秋鼎盛,您就过好自己的日子,其他事情不必操烦。陛下的心思,也许……”他再次劝道,即便知道徒劳无功。但还是试图为她分析朝局,想让她知道,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有过谨慎分析,并不是置王府于不顾。 果不其然,他还未说完,便听到曲想容哂笑,继而讽道:“殷元昭,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没想过那个位子吗?” 殷元昭身形一顿,背对着她走到窗前,庭内仆婢都已退下,唯有兰碧四人在门前守着,见他望过来,遥遥福身。 想过吗?他淡淡一笑,也许曾经是想过的,在知道自己的身世时,在受到欺压时,在听到冷言冷语时。不过当时的不甘、不平,都已烟消云散。他沉静地望着天,天边白云朵朵,在碧空中嬉戏,不停地幻化模样。晴空无瑕,一鹤排云而上,万里江山任遨游。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成者为王败者寇,史书也是后人写,何必在乎世人的想法。”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曲想容却说的坦坦荡荡。若非此情此境,殷元昭少不得赞扬几声。 “元昭,”曲想容见他一直沉默,不由放柔了声音道,“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要明白,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前朝之鉴,你忘了么?” 殷元昭回过身来,道:“母妃如此不信任我吗?我会保住肃安王府,也会保住您的荣华富贵。” 曲想容一双美眸上挑,眼中尽是讥讽。她唇角勾起,厉声问道:“你拿什么来保?兵权旁落,一旦让他们得手,我们母子焉有活命的机会。殷元昭,你何时如此天真?别忘了你的身份!” 殷元昭听她之言,口口声声为他好,可实际呢。他不由苦笑,反问道:“母妃总让我不要忘记身份,那母妃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曲想容一怔,又听他继续说道:“你是肃亲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是肃安郡王的母亲。您,忘了吗?”殷元昭一步一步缓缓向前,一字一句,逼得曲想容步步后退,重重地跌坐在榻上。 “放肆!”曲想容怒极,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 分卷阅读47 意料之外的动作,让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殷元昭偏着头不发一语。主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躁耳的蝉鸣。 曲想容倚着桌案,心绪起伏不定,身子微微颤抖。 她怎么会忘!她怎么敢忘!若不是这个身份束缚了她,她母子怎会居于人下,她的女儿怎会一出生就带离她的身边!若不是……她眼中迸发出恨意,当初阻挠她的人,她绝不能容。她看着眼前之人,自小就被她精心抚育,只为让他胜过皇子三分。如今虽不负她栽培,无奈两人观念天差地别。她当年豁命一赌,到如今让她怎能甘心!想到此,她恨恨一掌拍在桌上,怒意更是难消。 殷元昭心中颓意竟生,他早该明白,他们从来都不是同路人。或许他并不该寄希望于母子情分,这一掌,总算是让他认清事实。他慢慢后退,朝殿门退去。 曲想容看着他垂着脸,身形渐远,心中仍然是止不住的愤怒。她轻哼一声,移开目光,无意间玉戒上一点血迹映入眼帘。她低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如葱根,方才用力太过,连自己也能感到疼痛。她心中突来惊慌,她并非有意……她猛然抬起头来,快步走到殷元昭面前,拉住他不让他走。随即摆正他的脸,颊上一道血痕,正慢慢地渗出血来。她忙掏出手帕压住,白色织物丝滑,触感极佳,沾染上血迹,犹如白玉中一道裂痕。 “疼不疼?” 殷元昭避开她的手,恭敬说道:“孩儿无事,母妃无需担心。”说罢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曲想容看着他跨过殿门,穿过假山,最后短短的影子也拂墙而过。突来莫名的情绪让她心慌,她也许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烈阳当空,殷元昭眯着眼向上望去,刺目的光线射过来,让人一阵晕眩。他复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字迹被他的汗水濡湿,留下道道墨痕。 “严查!” 简单的两个字,朱笔写就,笔力劲透,乃是回府之前內侍递与他的。他今日上奏,赌嘉平帝忧心世家,定不会放过削弱他们势力的机会。现在看来,他是赌对了。 回到书房后,殷元昭便唤来梁成,命他带一队人马乔装打扮,先行一步。如发现可疑之人,切勿打草惊蛇,他抵达锦州后,自会和他们联络。 第26章 劝君今夜须沉醉 是夜,远香堂蛙声一片,房门紧闭。 琼箫举着铜镜,立在床边,方便她们看个仔细。 柳如卿肩头半露,肌肤白皙,一条蚯蚓般的痕迹爬在其中,伤口已经结痂,近处长了浅红新肉。瑶琴轻轻按了按,给她仔细抹上药,等药微干,才帮她把衣服拉上来穿好。太医署研制的凝露涂在患处,凉丝丝的,正好止了痒。前几日被箍着的右臂已经解开,柳如卿小幅度地转了转手腕,略有些僵硬。 瑶琴见她动作,道:“姑娘别急,太医不是说了,过几天等伤口长好了,再活动筋骨不迟。” 柳如卿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你们先去休息吧,我看会书就睡。”瑶琴两人陪伴她多日,知晓她并不喜欢有人在侧,遂点头应下。 圆月高悬,月中丹桂一如往昔,遥远的传说经久不衰。 窗前千竿竹,遮蔽月光。夜风吹来,竹叶簌簌作响,树影斑驳舞动,形似鬼魅。 柳如卿坐在案前,白日翻开的书还扔在桌上,新添的墨迹已干透。她随意瞄过几句,闭上眼默念于心,确认熟记方再翻一页。 蛙声此起彼伏,透过竹影,依稀能看到庭前睡莲拢起了花瓣,白玉桥栏在月光映照下更为无瑕。 冰轮移动,竹影凑成乌漆漆的一团。蝉停蛙歇,四处寂静,余清风一片拂人面,恰似春意漾心田。 倏忽间幽幽声若有若无,如泣如诉。柳如卿竖起耳朵,乐声缥缈,犹如天外来客,时断时续,无端勾人探寻。 她受乐声蛊惑,不由得合上书,悄悄出门欲探究竟。她寻着乐声前行,心绪随着乐音起伏不定。过了拱桥,箫声愈趋清晰。行经圆月门时,乐声低颤,仿佛稍有些动作就能惊飞。柳如卿脚步停滞,隐在竹后,垂眸沉心,乐音如一剂苦药,在她胸腹中徘徊。 箫声悠远,忽轻忽响,像道尽心中不平事。忽高忽低,如人呜咽,直至极低之处,几个盘旋后不复声响。她这才移步,箫声又起,依然是一样旋律。 快走了百余步,望荷亭上一个玄色身影,在夜色中萧瑟独立,乐声正是由他所奏。微风吹动,衣摆飘飞,像是人间留不住。 柳如卿停在阶下,默默倾听。满池莲叶在箫声中舒卷,也似和吹箫人的心境融为一题,浮动间尽是愁绪。 一人站在亭上,一人立在阶下,月色朦胧中,两个孤单的人影伫立。箫声中,柳如卿看着亭上那人,想着他常常眉头紧锁,想起崔云之未说出的话。只觉肝肠都被磨断,恨不能去拥他入怀。 她痴痴地望着殷元昭,听着一遍又一遍的箫音,眼泪不由自主的滑落,沾湿了衣裳。 不知过了多久,箫声忽停。 柳如卿悄悄用衣袖擦干眼泪,拾级而上。 亭上人未转身,只静静看着荷塘。荷塘深处有黑影窜动,搅乱了一池碧水。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柳如卿走到他旁边,轻声吟道。 方才箫曲,正是凤凰台上忆吹箫。古时萧史弄玉吹箫引凤,乘龙而去,徒留孤单单一座凤凰台 分卷阅读48 。后人为纪念他们,谱了这首名曲。曲中惆怅,让人莫名感伤。曲中之意,不知是痛惜不曾见过盛景,还是可惜好景难长。 她念了两句,殷元昭接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话音极轻,像是喃喃自语。 柳如卿却觉其中饱含万千忧思。她偏头看过去,惊见殷元昭脸上添了一道血痕,给冷峻面庞添了一分颓靡。她暗自心惊,下午听说太妃回府,当时瑶琴流露出的担忧她也曾好奇。现在一看,果真母子情薄。 她低眉垂眼,不忍戳他痛处,只好当做未见,随即歉声道:“箫声动听,我不请自来,还请莫怪。” 殷元昭侧目看来,见柳如卿对他婉婉一笑,眉眼温柔。想到云安离去之时,她亦是这般展颜。那时策马回望,她倚在门上笑意不减,如同等待归人。想到此,他也不由得愁眉松动,仿佛心中苦楚去了一分。他把洞箫横在手中,道:“有佳人作伴,求之不得。” 柳如卿“噗嗤”笑出声来,见他尚有心思调笑,便把担忧藏起。即便做不得他的解忧人,也盼他能开怀。 殷元昭见她双手交叠,右臂已经放开,问道:“伤好了?” 柳如卿抬了抬胳膊,假装抱怨道:“几日不动,都僵硬了。” “还是小心为好。” 柳如卿轻轻“嗯”一声,随即坐到亭栏上,举头望去,明月圆似银盘,光华倾泻。她伸出手握紧,欲抓住月华,手松开空空如也。她反复几次,月华流转,不曾停留。 殷元昭看破她意图,道:“虚无缥缈之物,可观不可留。” 柳如卿轻笑,故作不满道:“看破不说破,才是君子所为。”忽而莲池中咕咚一声,柳如卿感觉亭栏随之震动,慌不迭地躲到殷元昭背后,探出脑袋。须臾一道黑影猛然从池中飞起,却是白鹤冲天。 柳如卿抚着胸口,嫣然一笑,眼中明月皎皎:“你看,白鹤也赞同我。”笑容灵动,让人见而忘忧,殷元昭唇角浅浅勾起,冲淡了心中郁结。 柳如卿复坐回去,手枕在栏上,轻声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天地悠悠,人不过其中一粟。相比日月千载,我们都太渺小了。” 说罢一叹,殷元昭听在心里,亦是一动。他明白柳如卿劝解之意,人之一生,短短数十载,相对于天地岁月,或许留不下任何痕迹,不如用有用身行有用事,俯仰无愧于心。他将洞箫搁在桌上,回身阖目,周围一片寂静,莲池也睡去了,无丝毫动作。唯有夜风拂面,送来荷香。神思飘飘荡荡,似冲上九天云霄,历经千年。 柳如卿仰着头,目光细细描摹,像要把眼前之人模样刻在心中。眉间微微拧着,她想伸手抚平。双眼紧闭,她犹记得初次相见,这双眼如何让人沉溺。鼻梁高挺,薄唇轻合。也许在别人眼中,殷元昭比不上崔云之英俊,然而在她看来,这个人举世无双,无一人能及。 殷元昭察觉她的视线久久不离,睁开眼却见柳如卿慌忙移开,转而盯着荷塘发呆。片刻后,柳如卿压下心中绮思,转过来指了旁边的亭栏,邀请殷元昭坐下。 “云之告诉你我母亲的事了?”那日虽然和崔云之约定好不告诉他人,但也默认殷元昭并不在其中。见对方微微颔首,柳如卿继续说道,“我曾问她,被谢家舍弃,可有怨怼。你猜她是怎么回答的。” 不等他回答,柳如卿继续道:“她说,人一生中,会经历多种感情。亲情源自天生,不容人选择,若是双亲和睦,妻贤子孝,就是幸事。少年情窦初开,盼得如花美眷,佳偶天成,即成美谈。朋友至交,能有二三肝胆相照,便不枉此生。还有萍水相逢,陌路援手。这四种感情,要全得兼具,何其难也。能得其一,就可称作上苍保佑了。” 她语调轻柔,娓娓道来,如醇酒佳酿缓缓注入脏腑,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人暖意顿生,遗忘了过去的岁月,只愿沉醉在如练月华之中。 “令堂胸襟开阔,是我所不能及。”谢菀华的遭遇,若发生在她人身上,恐怕只落得半生仇怨。 “她临终之时,对先父说,能得他相伴,踏遍三山五岳,此生无憾。可惜,我比不得她。”言语惆怅,许是想起当年双亲相伴,四海同游。 “世人多不及你。” 柳如卿闻言,换了个姿势随意靠着,嬉笑道:“才没有,我可是很小心眼的,最好别得罪我。” 殷元昭闻言轻笑:“那接下来一事,还希望你不要计较。” 柳如卿扬眉,示意他先说,自己还要斟酌一番。 “明日我要离开上京,让瑶琴陪你搬到雪竟巷去住。如果有事,让她找魏安。” “你要离开上京?去哪里?”柳如卿急问道,话音未落就察觉不对,听着怎么像妻子质问丈夫。 殷元昭寻声望过去,就见她微低着头,青丝如瀑,只简单挽了垂鬟髻,其余都散在脖颈上,垂到手中。纤纤素指卷了乌发,不停拨弄,颇是不自在。 柳如卿良久未听到答复,正在懊悔不合时宜的言语,就听到一道声音响起。 “曲如风一案,涉及到锦州官场。我奉陛下之命,去锦州查探。” 柳如卿怔住,为意料之外的答案,随即双眉紧锁,抬头问道:“会有危险吗?” 夜风中,一张脸上满是担忧,伴随着轻柔的声音入耳,正是久违的关心。每逢出征,除了寿安宫带出来的只字片语 分卷阅读49 ,少有人会问及安危。 殷元昭心中一暖,安慰道:“放心。”又思及曲想容刚回府,尚来不及插手远香堂,待他一走,便没人拦得住她。纵然已经安排她出府,就怕……然而这些不好解释,他只好稍作提点:“母妃不喜谢家人,你尽量避开她。” 柳如卿看他面上淡淡,显然是不愿意多说,遂止住好奇。又不想见他愁绪再起,因而调笑道:“我刚说我小心眼,你就让我出府,实在是让人不得不生气。”她眼波流转,戏谑藏在眼底,起身拾了洞箫,双手奉上:“可否有幸请肃安王爷为小女子吹奏一曲?” 箫音再起,不复初时消沉,转而温润谦和。如伊洛之水,缓缓流淌,浸润千年繁华。又如冰轮初上,月华辉映,无暇宁静。忽然箫声变调,灵巧跳动,透着一股欢愉,闻之欣然。然而好景不长,几声高扬之后急转而下,似冰雪乍融回归大地,低低回旋在静谧的夜中。 数曲奏罢,四周又回复沉静。 殷元昭回望过去,忍俊不禁。却是佳人左臂作枕,美眸紧闭,眼睫下一片浅影,颊上还遗留着两道泪痕。大概未得好梦,双眉紧锁,满面愁容。钟声远远传来,城门遥遥开启,陡然整座城都活了起来。 弹指犹疑间,他已俯身将柳如卿打横抱起,触手之处只觉柔弱无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着身体的凉意。行经至圆月门时,瑶琴手拿披风立在一旁,看模样应是等候多时。 殷元昭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言语,以免惊扰了怀中人。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的时候,循环地听凤凰台上忆吹箫、梧桐月、妆台秋思等箫曲,一不小心就深陷其中 第27章 梧桐待月盼君归 柳如卿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仍在望荷亭。她躺在床上迷糊了一阵,依稀记得昨晚有人抱起她,臂弯强劲有力,使人沉迷。 她掀开帐幔,房外大亮。青纱糊在窗户上,挡不住照进来的光线,留下一片晕黄。珠帘晃动,光华闪烁,案桌上的花瓶内新换了紫薇,浅红薄紫交相映衬。 她起身穿衣,琼箫听见动静,忙进来帮她梳洗。仍是挽了个垂鬟髻,散发用发带系好,垂在胸前。 小丫头们鱼龙贯入,摆上各式点心小菜。因伤口大好,厨房便依照太医吩咐换了菜式。许是昨夜睡得迟,柳如卿有些昏沉,食不知味,简单动了几筷子就停了。她复捡起书,靠在窗前细细翻看。 片刻后瑶琴回来,见柳如卿起了,抿唇对她一笑,道:“姑娘先歇会,待会咱们就去雪竞巷。”说罢指挥仆役把收拾好的箱笼往外搬去。 柳如卿昨日已得了消息,想着远香堂也无她的东西,索性让开一步到庭院里坐着。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盛开的紫薇花向晴空伸展,挣扎着与天比高,有风来时扶疏摇曳,婀娜多姿。 小丫头侧身进来,跑到瑶琴身边低语。瑶琴听后,一边打发她去请,一边走到柳如卿身边,小声笑道:“姑娘,齐侍卫来了,想来是王爷差他来传话。” 柳如卿听她言中之意,面上瞬间泛起一片薄红,美目一挑,嗔道:“连你也取笑我。”说罢转过身去故作不理,任由瑶琴求饶不说。 两人戏耍间齐越已到跟前,拱手道:“柳姑娘,瑶琴姑娘,卑职奉王爷之命送两位姑娘去雪竞巷。” 柳如卿抬头见太阳高照,疑惑他们尚未出发,不由问道:“不是说好今日要离开上京么?” “正是,定了未时出发。我先送姑娘们过去,再与王爷会合。” 柳如卿还有些奇怪,瑶琴在她耳边道:“今日是中元节,总要拜祭了先王再走。”古来规矩,中元节必须在午前祭拜先人。皇族贵戚规矩更多,礼部对祭拜时辰、祭祀物品都有详尽规定,若是越了规格、失了礼仪,又得被御史参上一本。不过民间财力不足,拖到九十月份也是常有之事。 说话间有仆婢前来请示,道箱笼归整完毕。柳如卿一行四人出了王府,她与瑶琴琼箫登车,齐越骑马在旁。肃安王府附近,皆是王公贵族府邸,路上行人不多,远远瞧见马车上的王府徽记,也是急忙避开。直到进了宣平坊,才有人间烟火气息。街市繁华,叫卖声不绝如缕。孩童四处流窜,欢声笑语不断。 琼箫甚少出王府,又是少年心性,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觉处处惊奇。齐越担心他们嫌闷,松开缰绳,由着马蹄慢悠悠地踏在道上,一边向她们解释街景。一路走来,倒也不觉无聊。 雪竟巷的院子离济世堂不远,也是一明两暗的格局。瑶琴昨日已经着人收拾,两个年纪稍大的娘子正在院里等候,见她们来了,忙上前拜见。众人一起把箱笼卸下,待整理好已近正午。 齐越见状便告辞离去,柳如卿等人知道时间紧迫,并不留客,仅是送到门口叮嘱万事小心。齐越对他们一拱手,翻身上马,姿态潇洒。走了不过十余丈,他忽然调转马头。 众人摸不透他的用意,“哒哒”的马蹄声好似踏在人的心弦。齐越走到她们跟前,阳光在他身上洒下一层金辉,他扬眉笑问:“可有东西要我带回?”话是朝着三人说,却只看着当中一人。 早在齐越送点心的时候,柳如卿就看出他促狭的性子。闻言不由瞪他几眼,尤觉不足,脸上仍是烫的厉害,她不自觉地咬住嘴唇,心里默道,偏偏这 分卷阅读50 一个两个的都喜欢作弄她。又想到殷元昭态度晦暗不明,心里犹豫难定。 齐越等了一会,见她不出声,虽有些失望,但也无法,只好扬鞭离去。不料刚走几步,就听到背后有人轻声唤道:“齐越,你等等。”他回头望去,只见到青色裙摆掠过门墙,如一只蝴蝶蹁跹而去。 柳如卿快步进屋,幸好方才已收拾妥当,笔墨纸砚均取了出来整齐地摆在桌上。她从中抽出一张纸笺平铺放好,侧目见瑶琴跟着进来送水研墨,朝她抿唇一笑谢过。她面上红晕未褪,提笔欲写,却是千言万语无从诉。瑶琴捏住墨锭,在砚台之上垂直地打着圈,不过一会儿,淡淡的烟墨香味四散开来,扰乱了她的思绪。 柳如卿拧着眉,盯着花笺一动不动,暗自懊恼方才一时情急叫住齐越,现在倒不知如何收场。正踌躇欲进还退之时,耳边骤然响起昨晚为她一人所奏的箫曲,满腔情意立时涌上心头。她抬了抬胳膊,不顾痛楚,蘸墨挥毫,一气呵成。搁笔之后又觉几日未写字,技艺有些生疏,左看右看却是不满意。 瑶琴见她写好之后又无动作,刚想探头去瞧花笺,就觉眼前一花。柳如卿已经将它翻过篇去,堪堪留给她一面白纸,还歪着头盈盈一笑,语意含羞:“不能看。”随即小心提起来凑到嘴边吹干,又叠了个方胜儿,这才出门来递给齐越,道:“你们一路保重。” 齐越接过,放进怀里收好,笑道:“我一定转答。” 三人目送他离去,才转身回房。柳如卿惦记白夫人和林燕飞,又拜托瑶琴遣人去打听消息。 郁郁葱葱的明华山,地处上京西北,如一道天然屏障保卫京都。 传言太/祖年间,明华山腹地突现华光,世人皆以为奇,钦天监占卜明言乃龙脉所在,故而被选作皇陵。经十年大兴土木,于南麓建成规模浩大的定陵,即□□和孝章皇后陵寝。自此之后,太宗、高宗、世宗陵寝皆自明华山向东西延展,形成壮观巍峨的墓葬群,历代帝王后妃均葬于此。又在明华山周围五十里,建有陪陵,埋葬着皇亲国戚、朝廷重臣。 每逢清明、中元、冬至三节,朝廷都会举行遣祭。 早在七月初,太常寺就已请旨中元祭祀仪制,嘉平帝准其所奏,中元免朝,命福王殷长洛担任主祭官,皇室宗亲、在京三品以上官员陪祭。 七月十五,城门尚未开启,豪门大宅前便是灯火通明,仆婢忙碌。宅府之主陆续走出,骑马坐轿,都赶在卯时三刻前进入陵园朝房,向御史、给事中递报名单,以免误了巳时举行的祭礼。 殷元昭一夜未睡,丝毫不见精神不济。他平日衣着多是青、玄二色,今日按照仪制换了深衣祭服,尤显得身长玉立。 辰时一到,即有礼官请祭陵官员入祾恩殿。殷元昭为亲王之子,身份尊贵,仅位列皇叔、皇子之后。他昨日方交了兵权,有心之人皆欲探个究竟,不免仔细端详。但顾忌着纠仪官在旁,众人也不敢太过放肆,面上俱是恭谨严肃,唯恐失仪被弹劾到御前。 到了正时,典仪唱礼,祭陵众人在赞礼官、执事官引导下行四拜礼,之后又是初献、亚献、终献三礼。至此,祭礼才算完成。待四陵祭祀礼完成,已到了午时初刻了。 皇陵祭礼之后,方是陪陵祭祀。陪陵祭祀要简单许多,除非有天子圣谕,否则无需陪祭官员前往。 肃亲王坟在皇陵西边三十里,肃亲王殷长沐曾受命在睦州治水,亲至堤坝查看水势,后因水势过猛不幸身亡,终年不过弱冠。嘉平帝思念胞弟,遂下令改睦州为沐州。而今肃亲王坟中,埋葬的仅是他的旧日衣冠。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奔虹”和数十匹骏马一路疾驰,载着殷元昭及亲兵来至园寝附近。遥遥看见园寝面貌,殷元昭即下马步行,以免扰了先人清静。 殷长沐乃嘉平帝唯一同母亲弟,故而园寝规格比之其他王公稍高。园寝之前立着一块石碑,请当世大儒季乾光作文、书法名家褚有道挥毫,记录生前诸事。自园寝石碑望去,神道两侧松苍柏翠,参天而立,庄严肃穆。进入园寝之后,经神道、过牌楼、历驭龙碑,方抵达享堂。魏安早就率领王府仆役准备了香、祝、牲、帛等物,并在享堂内摆放陈设,只等殷元昭前来行礼。因无朝官陪祭,殷元昭只需以家礼参拜,一番上香焚祝、奉酒献帛之后,即可算礼成。 殷元昭退出享堂,在偏厅换了常服,才领魏安等人出了园寝。齐越正和“奔虹”立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见他出来,牵过“奔虹”请他上马。 殷元昭朝他点点头,先吩咐魏安等人回府,又示意亲兵随他向前走去,约莫走了一里,才让众人骑马而行。 “怎么样?” 齐越被他冷不防一问,整个人还有些蒙住,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摸着鼻子笑道:“王爷放心,柳姑娘已经安置妥当。”片刻后他又说:“其实府里有何先生在,柳姑娘住着也无妨。” 殷元昭一记冷眼扫过来,他缩了缩头,声音越来越小,又摸摸鼻子,讪笑着将怀中纸笺递过去:“临行之前,柳姑娘拜托卑职转交的。”说罢赶紧打马跑回去和梁益并辔而行。 殷元昭打开花笺,纸上字迹古朴雅致,有几笔力道不够,虚虚勾过。一抹浅笑漾上唇角,仿佛看见她灯下穿线,偶尔瞥过笑靥如花。 “奔虹”好似也感受他的快意,不停地 分卷阅读51 想往前冲去。殷元昭突然收住缰绳,回身说道:“今晚在和县休整,谁最先到达,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数十骑如离弦之箭,瞬息不见踪影。官道上尘土飞扬,只余马蹄回响,远远还传来几人志在必得的争执声。 殷元昭轻笑,顺了顺马鬃,脚下用力,“奔虹”终得一展其才,绝尘而去。 第28章 空山凝云颓不流 中元节后,上京恢复平静。 自拜托瑶琴去打听白府消息,隔日周大娘便上门报丧。 原是白家老太爷过世,白夫人和林燕飞俱在家中守灵,须等三七之后才回济世堂。柳如卿原想去吊唁,被周大娘劝住,安慰说白夫人让她安心养伤,不必拘泥俗礼。又道林燕飞得知她在佩兰居受伤,自责不已,只说是她之过。柳如卿知道她的脾性,偶尔拐不过弯就钻进死胡同。只好让周大娘多加开解,两人又相互叮嘱告罪几声,周大娘才回去复命。 这之后,柳如卿安心在雪竟巷养伤,整日里不是看书描画,就是研药制膏,趁此闲暇将白夫人留下的几本札记熟读与心。偶尔崔云之前来,带给她殷元昭的消息。 到了八月,她肩上的伤落了痂,仅留下一道红痕。白夫人也回了济世堂,抽空拷问了她功课,知道她这段时间用功,颇感安慰。而白夫人此次回程,不仅一反常态,在前堂频繁让她与林燕飞出手诊治,自己只在一旁指导。就是有客来请,也经常带上她俩,好似怕以后没机会一样。不过这样倒让她俩在上京有了点名声,熟悉的府邸都知道白夫人有两个女徒弟,由她亲自教导,医术不差。 柳如卿心中诧异,只不敢问。另外她还察觉白夫人时常精神不济,私底下问过周大娘,得知是前些时候悲伤过度,损了心气。她心中担忧,又不好显露,只是每日里伺候百倍用心。她又记挂着殷元昭安危,忧思多想,整个人比伤时更为清瘦。 而殷元昭自中元节出了上京,率领亲兵快马加鞭赶往锦州。然路途遥远,锦州附近又多山陵栈道,直到七月末方赶到。 时近黄昏,午时炎热尚未散尽。殷元昭一行人遥遥望见锦州的城门,精神都为之一震。 梁益和一小队亲兵骑马在前,却发现城门外侯着数十人马,皆身穿官服。领头之人四十余岁,大腹便便,小眼睛里闪过几点精光,和王赟极为相似,正是锦州刺史王宪。此时正拿着锦帕不断擦拭额上的汗水。 梁益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即有一名亲兵调转马头,跑到殷元昭跟前复命。 殷元昭闻言,一丝冷笑在眉头显现,他们这十几日日走夜歇,沿路也没摆钦差的架势,这些人竟仍能知晓他们来的时辰,可见一路没少了耳目。因而吩咐道:“无妨,先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走在前面的亲兵闻言立刻分道两旁,让出路来。王宪等人举目看去,只见一人从队列之后缓缓行进,冷面清俊,尚未靠近,就有一股迫人的威势逼面而来。 众人不禁心中一凛,皆严阵以待。 殷元昭挽住缰绳,“奔虹”不耐,马蹄在地上刨了几下再高高扬起,爽快地打了个响鼻,溅人一脸灰尘。他拍了拍马耳安抚,也不下马,一双冷目看向众人,随即漫不经心地问道:“王刺史这是何意?” 王宪刚收了锦帕塞进衣袖,又被呛了一嘴灰,顾忌着来人还不好发作。他在锦州已久,虽对殷元昭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十六岁在安东大营任职,于倭寇一战中火烧连营,名扬天下;十八岁独掌京畿大营,更曾以一当十,独抗十万突厥猛骑,可谓是年轻有为,智勇双全。尤其堂兄的书信中多次警示,殷元昭此人身份特殊,眼里容不得沙子,要他务必小心谨慎,不得大意。若是被他抓到把柄,王家也保不住他。 他压下不快,走到马前对着殷元昭拱手一礼,赔笑道:“下官参见王爷。王爷远道而来,锦州上下早就听闻王爷威名,均想一睹风采。下官是双手难挡四拳,只好顺应众人之请,在此拜候。” 身后別驾、司马、参军齐齐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称赞奉承的话。 殷元昭见天色已晚,亲兵俱是人疲马乏,也不与他们寒暄。持鞭之手抬起止住话音,沉声道:“诸位好意,本王心领。只是我奉陛下之命,前来查明曲如风一案,叙话大可不必。王刺史,可否着人安排行馆。” 众人被他打断,也见得他身后亲卫亦是风尘仆仆,不免都歇了心思,只含笑以对。 留着八字须的中年男子步出阵列,笑呵呵地答道:“回王爷,行馆早已安排妥当。王爷一路辛苦,不妨先到行馆稍作休息。” “你是?” “下官锦州司马吴承水。”吴承水看上去四十左右,肚大腰圆,躬着身子有些滑稽。他丝毫不觉,仍是满脸堆笑,两道胡子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翘动。 楚成的书信中曾提过此人,在锦州地位不一般。殷元昭颔首:“有劳吴司马带路。” 众人目送殷元昭的背影进了城,纷纷变了脸色,围在一起向王宪、汪集抱怨。 “早就听闻殷元昭为人冷傲、不留情面,哼,今日一见,果真不虚。”说话之人捋着长须,面上不悦之色甚浓。其他人听了,有的点头赞同,也有的目露担忧。 “来者不善,咱们还需小心提防。” 別驾汪集见状,道:“他常年在外打 分卷阅读52 仗,未必懂得如何查案。各位还是按照安排,各行其事,谅他也查不到蛛丝马迹。” 众人这才心下稍安,叫仆从牵来坐骑,跟着王宪往行馆而去。 锦州行馆地处幽静,入眼皆是各式翠竹,枝杆挺拔修长,亭亭而立,尽态极妍。行馆内仿着南北两地特色,修建的亭台楼阁依山傍水,雕栏画栋,美不胜收。假山堆上狮虎尽现,映照一汪绿水,一缕清泉从虎口飞流直下,荡起层层碧波,惹得莲摆叶摇,红云绕玉,香满人间。一路行来,莫不是世间奇景,看得出极费心思。 “王爷请。”吴承水陪他们走进一处院落,一明四暗的格局,院子里几个洒扫的老仆见他们进来,匆匆避开。吴承水快行几步,亲自推开房门,将殷元昭引进房中。 殷元昭目光微微一扫,内里摆设极为简朴,笔墨纸砚齐齐备着,案桌上杂色花瓶内插着几枝□□,再往里即是寝室,勾着青黑色帐幔,屋中如雪洞一般,与外部庭院大相径庭,和锦州富庶也相差甚远。 吴承水察言观色,见他打量,忙解释道:“行馆原是一位富商的私人宅第,他感念王刺史治下有方,就捐了这所宅子。可惜维护起来耗费甚巨,仅仅是外面看着好些罢了。若有怠慢,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殷元昭摸了摸窗台,墨玉无瑕不染尘埃。晚霞印在窗棱上,留下浅浅的鱼鳞模样。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吴司马在锦州几年了?” 吴承水坦坦荡荡,毫无心机地说道:“下官在锦州任职已有五年。” “五年,”殷元昭轻扣窗台,又道,“想必对锦州各处十分熟悉了?” 吴承水腆着肚子,笑道:“那是当然。王爷若有不解,下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刺史上书说锦州匪患猖獗,吴司马可曾和他们有过接触?” 吴承水闻言笑容骤歇,他抬眼偷偷去瞧。不料殷元昭正巧转身,正对上他一双冷眸,眸中厉色如刀,笑意不达眼底。他不禁后退一步,垂头变了脸色,谨慎道:“剿匪多是曹长史负责,下官所知不多。” “是吗?” 不过简单两字,听在吴承水耳里,却似暗带玄机。他沉心细思,参不透言中深意,只得照日前商议所定,众口一词。 “下官不敢虚言。王爷若是不信,大可询问府衙众人。” 殷元昭盯着眼前的人,方才提到匪患此人瞬间迟疑,看来其中大有文章。想起吴乾所说的年贡,他眸中一暗,心下有了计较。 “吴司马不必多心,本王初来乍到,不过问问罢了。” 吴承水弯着腰,他肚子圆滚,维持姿势本就有些困难,又捉摸不透殷元昭心思,正暗暗叫苦,闻言忙直起身,道:“是下官的不是。”又想起汪集的吩咐,觍着脸道:“王爷一路辛苦,不如稍作歇息。王刺史已准备好宴席,为王爷接风洗尘,还请王爷赏脸。” 殷元昭正想借此会会锦州府衙上下,因而也未开口拒绝。 吴承水见殷元昭并无反对,脸上又生出几丝笑容。他对着殷元昭躬身一礼退到门外,朝守在门边的齐越梁益拱手告罪,自去安排酒宴。 齐越梗着脖子看他跨出院门,才和梁益一起迈步进来:“王爷,我觉得这位吴司马有些古怪。” 殷元昭又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得更开,院中景色一览无余,带来的亲兵正在安顿行李,有几人忙着四处查探。他看了眼梁益,询问他的想法。 梁益紧绷的一张脸有了丝裂痕,常抿的嘴唇吐出四个字:“过犹不及。”不论是房中的布置,还是提到匪患的迟疑,都让人忍不住不去怀疑。 “王爷今晚要去么?就怕宴无好宴,沾得一身腥。”齐越撇撇嘴道。 殷元昭睃了他一眼,道:“既然是鸿门宴,今晚你就跟我一起去。梁益,你联系楚成,看他们那边有什么线索。另外,先派人去打探锦州附近的匪徒,如果可以,活捉最好。” “是,卑职遵令。”梁益沉声答道,唯留齐越一声哀嚎。 行馆正厅,灯火通明,几桌宴席已经设下。锦州大小官员齐聚一堂,喧声震天。 过了许久,红烛过半,殷元昭还未前来,王宪单手敲在桌上,忍不住问道:“可派人去请了?” 汪集坐在他下首,抬眼往门口看去,庭院森森,疏影横斜,只有往来的侍从女婢穿梭。他倾身答道:“吴承水已经亲自去了,想必一会就来。” 说话间,吴承水就跑进来,身子颠颠抖抖,凑到他两人身边,低声道:“人不见了,方才去请,只有亲兵在,王爷和他身边的几人都不见了。” 王宪闻言眉目霎时凛然,这个肃安郡王打得什么鬼主意。他敛谋静思,一时不慎手中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众人听得清脆声响,面面相觑,不觉都停了动作,厅内寂静无声。 汪集眉头皱成川字,压低声音问道:“可差人去找了?” “正在找呢,就怕……” 其他人听见首尾猜到了大概,忍不住窃窃私语,厅内又变得嘈杂起来。几人面露忧色,不露痕迹地对视几眼,心中起伏不定。 汪集却把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哼道:“行馆内除了风景好些,他也看不出什么,你们何必慌张。”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轻叩着桌面,对着众人继续说道:“诸位可别忘了,大家都有份,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哪个人想坏事,可要考 分卷阅读53 虑一家老小的安危。”他仿若玩笑,神情自若,仿佛出口的不是威胁之言,也不顾有人低下头去,面容稍有些苍白。 坐在他下首的是司法参军韩敏,闻言捋着长须道:“汪别驾说的是,殷元昭不过二十来岁,再有能耐,也不能将咱们都欺了去。” 话音甫落又有几人点头附和,汪集趁机吩咐:“再加派人手,仔细盯紧了福泽堂,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有几人听令去安排,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仆役来报,尚未找到殷元昭的踪影。众人听了更为焦急,有人壮着胆子悄声道:“刺史大人,您说他不会真查出什么来吧?” 王宪垂下眼皮,手不断地将茶盖拂来拂去。若说方才是觉得殷元昭不把他放在眼里,现在才是有些担心。他默默回想王赟信中内容,里面仅提起曲莹儿之死和周济则的行贿记录,让他务必把这两件事处理干净。 他侧过头和汪集耳语,不知汪集说了什么,他连连点头,对众人说道:“诸位都是在锦州多年,王某深知若无诸位扶持,断是没有今日。王某保证,此番定让他无功而返,还请诸位耐心等候。”说罢,他又高声朝外吩咐,“来人,继续去找。” 参军严适荣却不耐,站起来大声道:“都这个时辰了,难不成真要我们把行馆翻个底朝天。” “什么翻个底朝天?”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 第29章 鱼解深潜鸟解飞 殷元昭负手走入,看严适荣怫然不悦,再次问道:“什么翻个底朝天?” 厅内众人被他一句冷声所惊,寂静无声,都小心站起来陪着。 严适荣未料到被他听到,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汪集见气氛凝滞,开口解围,笑道:“方才严参军见王爷久久不至,担心王爷安危,故而有所着急罢了。”他也摸不准殷元昭听见了多少,心中微微忐忑,目光横扫,示意众人谨言慎行,不要轻举妄动。 韩敏最是机灵善于奉承的,赶紧拍了下严适荣的胳膊,跟着笑道:“下官刚才就说了,王爷久经沙场,何人能挡,绝不会有危险,老严就是不信。要我说,王爷若是在锦州还被人困住,那该是我等无颜再见父老,只能挂冠求去了。”他语中诙谐,抽断了大家紧绷的弦。 又有人大着胆子调侃道:“韩参军此言差矣,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若是佳人出手相绊,那可非我等之罪啊。” 厅内闻言哄笑,王宪板着脸说了几句无礼,转头请了殷元昭坐上主位,无奈道:“下属无状,还请王爷恕罪。” 殷元昭轻笑,冷目上挑,道:“王刺史何罪之有,锦州一团和气,也是你御下有功。”说罢抬手让大家安坐。 王宪在他左边坐下,笑道:“王爷谬赞,下官实不敢当。”他往外看去,侯在门外的馆丞见状,忙安排仆婢进去摆酒布菜。女婢笑意盈盈,莲步翻花,将锦州特色一一奉上。 王宪亲手倒了杯美酒,奉上递给殷元昭:“王爷远道而来,我等略备薄酒聊表心意。若有招待不周,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殷元昭接过酒杯,杯壁莹白,酒色微黄,尤如腊梅覆雪。再微微晃动酒杯,便有一股浓香散出。桌上菜肴,不见山珍海味,俱是家常菜色,和房内摆设如出一辙,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靠近王宪,状似无意地问道:“王刺史左一个恕罪,右一个怪罪,好似本王是吃人的老虎,莫非锦州有些事不能让我知道?”他声音虽轻,仿佛只在与王宪对谈。然厅内众人早就侧耳倾听,怎会放过只声片语。 王宪心中一凛,不妨他在开宴之时就有问罪之意,勉强一笑,站起来拱手道:“下官知罪,还请……”说到一半,却觉脚背一重,狐疑间见殷元昭嘴角上扬,方反应过来,左手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哑然失笑:“王爷,请!” 殷元昭扫视一眼,举起酒杯,道:“让诸位久等,是本王之过,本王先自罚三杯。” 一杯饮光,王宪又亲手捧壶执杯,为他添酒。其余人哪敢让他自饮,纷纷端起酒杯作陪。 三杯过后,在座众人闲话不断,无非互相称赞海量,再指了美酒佳肴为他讲述来历,请他品鉴。又提起锦州趣事奇闻,博他一乐。厅内欢声笑语,也算得上宾主尽欢。 酒至微熏,汪集开玩笑道:“王爷方才来迟,可是有事耽搁?”他自殷元昭进来,心就半提着,一直没落地。毕竟自吴承水去请,到他出现,中间隔了半个多时辰。人总是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若眼前之人没有怀疑,怎会避开行馆内的仆役,他们寻人的动静可不小。若他有怀疑,现在又到了哪一步呢?汪集心中暗忖,这些疑问若不探清楚,何能安枕。尤其锦州现在是多事之秋,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这位是?”殷元昭朝王宪问道。 “回王爷,他是锦州別驾汪集。”王宪又将另几人指给他看,一一介绍姓名、任职。被叫到的人连忙站起举杯,以示敬意。 殷元昭颔首记在心上,暗中留意。锦州之事有王家、魏王在后,切不可操之过急。为明真相,他也不能初来乍到就与他们结怨,因细细解释道:“本王见行馆景色不凡,四处走走。人常说锦州秀美,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众人听了,哪怕他说的是客气话,仍是与有荣焉,齐齐 分卷阅读54 附和,都道若王爷有意,皆愿做他在锦州的先行官,与他尽赏锦州美景,绝不负千里迢迢来这一遭。唯有汪集戒心不放,观摩者他的一举一动。 殷元昭盛情难却,堪堪答应下来:“本王先谢过诸位好意。我在京中就听闻,锦州民风淳朴好客,今日见过诸位,方晓不虚。不过,”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看在座各位俱是有才之士,何故锦州匪患猖獗?”他一边说一边朝底下看去,左右两桌有几人脸色微白,见他视线扫过来,忙擒了酒杯假装饮酒。 王宪搁下酒杯,长叹一声,苦笑道:“王爷有所不知,这匪患是由来已久,非是我等不尽力。” 殷元昭长长“哦“了一声,惊讶道:“愿闻其详。” “王爷可记得太和三年镇西大营叛变一事?” 殷元昭点点头,那年他甫到安东大营,消息传来,因曲诲也曾任职镇西大营统帅,还和身边几位将领痛惜了许久。不过他记得镇西大营叛变,乃是由于当时的镇西大营统帅齐国公伍惟,联合梓州刺史尤韧挪用军饷近百万,导致后来无钱充当饷银。军中将士听的消息,愤然举旗叛变,当场斩杀齐国公伍惟及数名将领。时任参将的裴安临危不乱,安抚兵士,率军平判。此事传至朝堂后,嘉平帝大怒,下令严查。最后牵连上京、地方官员数百人,或被免职,或被流放,兵部、吏部尚书全都易主,而伍惟、尤韧一家老小皆被处死。唯有裴安名扬天下,被提拨为镇西大营统帅,至今已有十年。 “镇西大营叛变镇压之后,陛下隆恩,认为此乃伍惟之祸,镇西大营将士不得已而为之,因此对参与叛变之人,只有领头两百人被处死,其他两千余人仅是剥夺军籍。但那些人从军已久,又无田地,多数都流窜在梓州附近作匪。锦州和梓州相距不远,又多山林,更是猖獗。” 韩敏紧跟着抱怨:“我们也曾将此事报给兵部和裴将军,请他们出兵剿匪,却一直未有音信。裴将军还一直推脱,说无陛下之令,不能行军。锦州兵少,那些匪徒又都是通晓兵法,成群作战,十次倒有九次败亡。”说到最后,他数声叹息,仿佛是那些因剿匪而丧命的冤魂。 “曲如风等人也是当年的叛军?” 王宪答道:“正是,和他们交锋几次,的确有镇西大营行军之风。”镇西大营驻扎梓州,以防吐蕃来袭,尤其擅长在崇山峻岭中作战。 殷元昭垂着眼,摩挲着杯壁沉默不语。若他们所言是真,吴乾为何会对自己的来历避而不谈,按理说朝廷已经赦免罪责,他们应无顾虑才对。况且吴乾提到岁岁纳贡,汪集也说经年累月剿匪无果,这其中定有文章,好在已经差人去打探,接下来耐心等待消息即可。 想到此,他抬眸观看,几道视线瞬离。他故作不察,笑道:“原来如此,锦州安危偏劳诸位了。”说罢自己斟上一杯,“本王替百姓敬大家,感念你们尽心尽力,庇佑一方。” 众人连道不敢。举杯同庆。厅内言笑晏晏,沉重气氛又被趋离。众人见殷元昭复有笑意,放下心来。 汪集趁机朝旁边递了个眼色,须臾进来一位美艳女子,身姿婀娜,怀抱琵琶。她进来后朝汪集望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她便放下琵琶,执壶走到殷元昭身边站定,斟了杯酒,福身双手奉上。 殷元昭只闻得一股幽香,让人心绪难定。他久不接杯,那女子双颊薄红,眼中似含珠泪,任人见了也不得不赞声我见犹怜。 王宪见他眉头微锁,猜他心有顾虑,忙解释道:“王爷,此乃锦州佳酿,名唤‘良辰’。”说罢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其他人也纷纷帮腔,请他赏光。殷元昭心内哂笑,接过酒杯,众人忙叫了声好。那女子面红耳赤,颤巍巍的眼睫忽闪,双眸微抬在殷元昭脸上一瞥而过,而后抱着琵琶在一旁坐下,素手纤纤,弹奏一曲《月儿高》。她手中动作频频,眼睛却一直溜着殷元昭不放,似要勾魂夺魄。而殷元昭仿佛被乐声所惑,轻轻转动酒杯,酒不醉人人自醉。 王宪众人看在眼里,等一曲奏罢,忙唤了那女子上前,道:“王爷精通音律,觉得此曲如何?” “天上无月,人间月明。” 那名女子盈盈福身:“王爷赞缪,绮岚愧不敢当。” “绮岚姑娘虽在风尘,却洁身自好,尤其一直仰慕王爷,不如……”闻弦歌而知雅意,殷元昭眉头微皱,偏头望去绮岚白玉脸庞上已是羞红一片。绮岚……他微微一笑,这些人还真是煞费苦心。无意间云安旧事又入心怀,冬夜挑灯的倩影流连不去,原来早就映在心中。 绮岚见他久久不应,脸上红晕更甚,一股莫名的委屈乍现,可殷元昭却再不复看她一眼,只是举杯以庆。她悄悄看过去,汪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见机行事。 觥筹交错间,又是三巡酒罢。殷元昭来者不拒,烛火照耀下他面色微红,隐隐有了些醉意。他半眯着一双醉眼,面前人影幢幢,或笑或谄。他手扶额头,醉意朦胧地对着王宪道:“王刺史,实不相瞒,本王常年行军在外,此次蒙陛下恩典代掌刑部,对此实是一窍不通。听闻曲如风等人一面之词,却不得不千里迢迢来查证。今日一见,想来匪徒之言实不可信……” 王宪坐在一旁,听他话中之意,又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不免起了轻视之心。无奈手被他牢牢抓住,只好干笑着奉承道:“王爷英明。 分卷阅读55 ” “想必曹焱与你们同样,也是位为国尽忠、为民除害的好官。实在是可惜,”殷元昭忽而松开手,靠在椅上对着吴承水道,“吴司马,本王说的可对?” 吴承水尚来不及收回打量的目光,心虚地勉强扯开嘴角,两撇胡子翘起来,粘在脸上更是可笑。他在殷元昭注视下,应道:“王爷所言极是。曹长史,是位好官。” “那曲莹儿是怎么回事?”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方才听他醉酒后的话语,还不以为意。现下心中却俱是一惊,未料到他话锋变化之快,不由自主全都看向汪集,被汪集横目一扫,又忙不迭低下头去夹菜饮酒。 殷元昭将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却听得严适荣扬声问道:“看来王爷今日是想在酒宴上问案?”语中不忿,直对他而来。若要问案,自有公堂,今日是为他摆酒接风,他这般作态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其他人亦明他意,只默不作声。 殷元昭手一摆,随意道:“严参军多心了,本王只是一时好奇,曲如风等人如何颠倒黑白。” 许是在座众人心中有鬼,只觉他暗暗讽刺,可仔细观察,他又是半醉半醒,擒在手中的酒杯摇摇晃晃,洒出大半来。 第30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烛火高烧,照在人脸上俱是淡淡黄晕,时不时“噼啪”结了灯花,婢女们持了剪刀剪去多余的灯芯,动作小而微,唯恐扰了贵人。酒浓意醉,人至酣处,正是推杯换盏知心语,觥筹交错结交时。 殷元昭恍若无心一问,却让厅内其余人等不敢大意,皆屏住呼吸。 须臾王宪喝道:“严参军,不得无礼。” 两人眼神交汇,严适荣强压住不忿,不得不站起来拱手赔罪:“下官酒醉失言,请王爷恕罪。” 殷元昭一笑而过,抬手让他坐下,又听到王宪叹道:“曲莹儿本是下官府中婢女,因与仆役私定终身反遭负心,一时想不开自杀身亡。此乃下官管教不严之过。”言语凄凄,似是真替亡人伤心,“不过下官已将他逐出府去,以儆效尤。” 殷元昭又问:“此事怎让曲如风等人得知,牵强附会加在你们身上?” 王宪皱起眉头答道:“下官也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斯人已逝,也不好追究了。”他端详殷元昭脸色,见他仍是一片醉意,又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下官派人传讯涉案人员,让王爷问个明白。” 殷元昭闻言轻笑:“王刺史不必多虑,本王说过,只是一时好奇罢了。不过曲莹儿之死,的确涉及曲如风一案,相关人等是在?” “下官已吩咐他们近日不可随意外出,都在家中等候,王爷只需派人去传即可。” 殷元昭点头,赞道:“你有心了。”他又看向众人,醉意倾袭,忍不住抚上额头,侧过脸问道:“其他幕僚呢?”吴乾当日提到行贿记录乃是抢劫王宪身边的幕僚所得,然而今日酒宴陪坐,却只有陈述一人,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不料王宪疑惑道:“下官府中幕僚只有陈先生一人,不知王爷指的是?” 殷元昭心中若有所思,脸上却不动声色,转瞬摆摆手笑道:“本王似是醉了,今日多谢王刺史款待。”他踉跄着站起,身形不稳,似是真醉的厉害。 王宪众人急忙从左右搀住他,吩咐道:“来人,快送王爷回去。”汪集趁机示意,绮岚忙舍身和仆役一人一边扶住殷元昭。刚跨了门槛,就被等在门外的齐越领着两名亲兵强横接过。齐越对着众人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厅内其余人见状,皆站起目送,直至人声愈来愈远,才复有嘈杂。 王宪把酒杯往桌中一扔,脸色微冷,暗道殷元昭果然非易与之辈,今夜虚虚实实探听,又不明言。虽然曲莹儿和周济则的事都已安排妥当,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的有些蛛丝马迹遗漏,被他查到,那就是个大麻烦。想到堂兄信中最后责问,并提起魏王之意,他心中一顿,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让他有来无回。 汪集观他面上不善,忙遣散其他人,只让韩敏、陈述、吴承水等人留下。婢女们见状,快速动作撤下酒席,奉上清茶,又换了红烛重新点燃,默默退下。 “汪别驾,可是有何不对?”韩敏见汪集形容严肃,扯着他的袖子小声问道。 汪集摇摇头,指了指王宪,示意暂时不必开口。他又招手叫来一人,耳语几句,来人听了只道早安排下了,即再去探听。 夜深人静,打更声咚咚响起,渐行渐远。几人围坐在一起,品茗解酒。 汪集忽道:“绮岚那一步棋废了。”他们原想利用绮岚牵制殷元昭,或是拿住他的把柄,或是借机作枕边风。但依今晚情形,殷元昭果真面冷心硬,如花美眷丝毫未入其心。 韩敏捋须道:“不是传言他对豫王妃用情至深,今日一见怎么觉得传言有虚?” 其他人亦是窃窃私语。 王宪垂着头坐在主位,烛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隐在暗处的神容掺杂着难以言说的狠厉。他忽而摇头,长叹一声,殷元昭身份特殊,若是在此有了闪失,岂非落人口舌,给别人做了嫁衣,如此行事实在不妥。 他端过茶杯欲饮,又想起一事,拧着眉问道:“周济则的一双孙女可有下落?” 周济则原是前任锦州刺史的幕僚,因脸上有块胎记不曾入仕,但他心 分卷阅读56 思缜密,对锦州人情往来颇有见解,一直以典当铺子为由,帮官府联络各大商户,从无闪失。前任刺史离任后他挂念故土,仍然留在了锦州。王宪到了锦州后,为熟悉锦州官场,经人引荐邀他入府,几年来相处甚欢。有他相助,锦州官商团结一心,各自获利。谁承想今年年初,他因年迈欲回乡归隐,行囊竟被曲如风等人所获。他们这才知道,此人竟将每笔往来都做了详细记录,实乃阴险至极。若不是曹焱机敏,设法得知真相,锦州上下俱要被他害死。 曲如风案发后,他们立即商讨对策,只求抹平此事。如今锦州府衙已无周济则此人,也幸亏他因胎记之故,不常出府,除了联络紧密之人,平常人家并无多少人明白他的底细。本来周济则一死,他们来个死无对证即可,可惜竟被他一双孙女逃出,如今下落不明。 “尚在搜查,大人放心,定不会让她们留得性命。”韩敏恭敬回答。 “大人,还有一事需留意。”王宪别过脸来,见陈述面色凝重,他深知陈述此人,虽有些贪利和狐假虎威,但在察言观色上着实仔细,今晚少见他开口,他还有些意外,不由得扬眉示意:“陈先生所言为何?” 陈述提醒道:“今日酒宴之上,有几人心思不宁,还需提防肃安王从他们入手。”说罢提笔将那些人的名姓写出,交予他们看过后,起身拨开香炉的镂空铜盖扔进去。 香炉内忽地窜起一股火苗,字迹变得焦黑一片。火苗转瞬即歇,淡淡的青烟垂直而上,飘到穹顶散若无物。 行馆内宫灯不多,相连的烛火不能盖住夜色,偏偏天上浓云笼罩,不见星月,白日的花园此时大多是漆黑一片。池塘里未眠的青蛙偶尔鸣叫,和人的步伐声一起打断了夜的宁静。 齐越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一边连连回头,担心地看着殷元昭,一边嘴中不停地吩咐亲兵小心些。忽而不远处一声轻响,恍如风拂枝柳荡过水面,俄而细微的猫叫声传来,随即飞快地踏过草丛消失不见。他回头查探,却见方才献艺的女子亦步亦趋,和他们维持着不远不近地距离。他在殷元昭身边多年,自认对他的心思有几分了解。 他落后一步拦住她:“姑娘留步。” 绮岚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手却指着前方吐露软语:“夜深天黑,没有灯王爷摔了如何是好。况且……” 她欲言又止,齐越不耐道:“况且什么?” 绮岚看向他羞涩一笑,并不直言:“你待会儿便知。” 两人谈话间,亲兵和殷元昭渐已远去。前路不清,齐越懒得与她打哑谜,只得瞪了她一眼让她知难而退,一面疾奔上前加快步伐回转。 福泽堂内燃着烛火,梁益正站在院内与人叙话,长长的影子映在院墙上,交叠缠合。他听见动静,转身望去,见殷元昭脚步摇摇晃晃,与平日大不相同。他疾走几步搀扶住,却对上一双清明的眸子,如往常一般深邃悠远,内中哪有半分醉意。他略一思索,就明白其中关窍,挥手招来几个亲兵,命令他们看守院门,不得让任何人入内。 齐越闪身进入,临进门往后一看,并无人影,暗道还好有自知之明。 刚进屋,就听唤倒茶。他连忙倒了杯清茶奉上。殷元昭接过饮了半杯,才觉好受些。方才宴中不知是何酒,入喉醇香柔和,不过片刻便觉胸腹中一团火,燥气来回萦绕,烧得人心尖火热。 齐越看他喝得急,想起绮岚的话,生怕宴中有鬼,忙问:“王爷可是不适?” 殷元昭摆摆手,抑住心中冲动,问道:“如何?” “楚成说,请王爷需得多加留意汪集。” 殷元昭又饮了口茶,示意梁益继续往下说。 “他们打听到,明面上锦州是王宪做主,但实际上诸人更听从汪集。便是王宪本人,也多以汪集之意为重。这人不简单。” 齐越不以为意地道:“王宪竟肯屈居人下?” 梁益摇摇头:“其中来由楚成他们也不清楚,锦州府衙防范甚严,不好着人潜入。” 齐越听了撇撇嘴,他性子急切,故而从不派他刺探消息。 梁益也不管他,继续道:“还有,楚成他们已经打听到,曲莹儿的确是生长于漠奚山下,她的养父母就在家中,只等随时传唤。不过,乡邻都不清楚她的死因,听她的养母陈氏说她是自杀身亡。倒是周济则,”梁益拧着眉头,本就严肃的脸愈加让人畏惧,“是有这么个人,但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经营着一家典当铺子。据周府的邻居说,自从他回乡之后,就没见过他了。楚成他们又去他老家查过,并没有回去。王爷您说,这周济则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了?” 殷元昭将茶杯搁在桌上,低眉想了一会,道:“极有可能,周济则家中人口可打听清楚了?” “周济则仅有一子一女,儿子仍跟着他过活,帮他打点生意。女儿嫁在梓州。膝下还有两个孙女,都十来岁。说来奇怪,他走后,那典当铺子起了一把火,全都烧没了。” 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齐越急道:“做的这么干净,那我们要如何查?” “心急无用,”殷元昭瞪了他一眼。齐越跟了他两年,各处都好,就是脾气有些急躁,难怪和崔云之相处甚好,他接着道:“事情只要做下了,必然有痕迹。眼下还有几件事需要你们去办。” “王爷尽管吩咐。”齐 分卷阅读57 越摸摸鼻子,和梁益齐声道。 “齐越,今日宴中的人你可都看清楚了?”见齐越点点头,殷元昭走到案桌前,将今晚座次简单勾画,指着东南边的位子道,“你去将这几人的来历查明,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就是传唤曲莹儿一案中的相关人员,明日一早我要亲自盘问。” 殷元昭手中运笔如飞,再走龙蛇,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梁益:“你走一趟镇西大营,将这封信送给裴安,请他协助探查。让楚成不要暴露身份,看是否能找到周济则的家人。” 梁益接过令牌,担忧地说道:“福泽堂附近……”他方才回来,在四周随意查看一番,锦州众人未免太看重他们了。 齐越看他神情就知他所思所想,撇撇嘴道:“我都查过了,少说也有二十多人盯着。还有回来路上,不知躲着多少呢。”不过他又挑了眉眼,嬉笑道:“不过咱们兄弟也不少,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锦州你无需担心……”话音未落,三人被院门外传来的呼声打断,却是亲兵一板一眼地拦住门外擅闯之人,间或几句娇柔的女声。 齐越心中一跳,暗道不好,那人怎么还是跟来了。瞥见殷元昭皱眉,他急忙出去一探究竟。 房中梁益无奈地摇摇头,恢复如刀削般的冷酷,向殷元昭一拱手,几个动作便消失在夜色中。 没过一会儿,齐越神清气爽地回转,面上却带着几分诙谐。他等了半晌,但见殷元昭自顾在纸上将案情要点写下来,默默分析其中关联,只不发问。他强按捺住,默默走上前去替他研墨,一边瞅着殷元昭不放。 “王爷怎么不问我如何把她赶走的?”齐越终是忍不住,好不容易等殷元昭停下笔,趁机问道。 殷元昭唇干舌燥,只觉一股无名火窜起久久不去,他端起茶杯欲饮,却见杯底一层薄薄的水迹。 齐越见状,连忙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殷元昭一口饮尽半杯,压下腹中燥热。绮岚之意他岂会不知,不过齐越一副讨赏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他只好给足他面子,问道:“孙子兵法还是三十六计,你且说来?” 齐越嘿嘿两声,挤眉弄眼道:“我说咱们王爷心里住了个天仙,她与那人相比,犹如东施之于西施,她自惭形秽便捂脸离去了。” 殷元昭横眉瞥过去,真当他没听见方才热闹,不过又是他以武相逼。 齐越吐吐舌头,摸着鼻子唉声叹气:“难道王爷怪我误事?也是,若非如此,今晚红袖添香,岂不美哉?”他觑着殷元昭见他不甚在意,又道:“真要说心里话,她比柳姑娘长得要好些。”完了又叹了口气,嘟囔着“也不知道柳姑娘伤势如何”云云。 殷元昭仿佛已听不见他的话语,想起柳如卿,深邃的眼眸渐渐涌上一抹情意,眉目也变得温柔。那张信笺放在他怀中,被肌肤温度感染,如心一般炽热。他打开再看,耳边好似柳如卿含笑吟诵。 近来却喜夜犹长,芰荷碧水烛昏黄。 妆台思秋空余寂,梧桐待月盼君归。 第31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翌日清早,辰时未到,锦州府衙尚未自宁静中清醒,“咚咚”的登闻鼓鼓声震耳欲聋,扰人好梦。 留值的王三儿哈欠连天,骂骂咧咧地打开半边府衙大门,入眼的却是一队黑衣玄甲肃然立在门外。他张开的嘴还来不及闭上,就听到旁边一人责问:“肃安王前来问案,还不开门。” 王三儿连忙咽下不敬之词,双手伏地跪下,颤声道:“卑职,卑职不知是王爷驾临……”话未说尽,眼前玄色衣摆飘过,只留下一声冷哼。 王三儿心惊胆战,默默叫苦,悔不该为了一壶酒答应代人值守。又数着脚步声不断腹诽,昨晚明明听人说刺史设宴,今日肯定要迟些时候才能过堂,还以为能捞着偷懒的差事。他没好气地往旁边瞄去,眼前已经空无一人,连忙抬头一看,殷元昭等人已经迈进府衙里头了。他忽想起一事,拍着脑袋爬起来,一路飞奔冲进去,让人去唤众位大人。自己则悄悄摸到公堂,以便传唤。 王宪众人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幅场景。 公堂内明镜高悬,殷元昭坐在案桌之后,脸色黑如锅底,玄甲兵士替代了执杖衙役,分列两旁,煞人气势扑面而来。王三儿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见他们到来总算松了口气,立刻躲到他们身后去了,他伸手一摸背后,已然湿透了。 “本朝有令,州县衙门辰时开启,诸位是都不记得了吗?”殷元昭冷冷说道。他等了半个多时辰,这些人才匆匆赶来,可想而知,平日是何等涣散。 众人脸色俱是一沉,心里默默把殷元昭骂了个狗血喷头,昨日酒宴开的迟、散的晚,还不是因为他的缘故。 王宪带头认错:“下官知罪,原是昨晚酒宴散的晚,下官自作主张让他们晚一个时辰上衙。” 殷元昭冷冷地看过来,立在堂下的众人只觉无形的威压之气笼罩全身,皆垂头不语。半晌才听他道:“王刺史体恤下情,本王若追究岂非太不近人情了。”众人暗自舒了口气,心中大石还未落下,又听他说道:“若是再犯,严惩不贷。” 王宪等人凛神称是。 殷元昭摆手:“先坐下吧。” 众人早看到公堂添了几把桌椅,各自走到桌前坐下。衙役们看着往日的位子已被占 分卷阅读58 据,一时无处可去,被吴承水一瞪,缩在玄甲兵士背后。 殷元昭待他们坐定,道:“昨晚王刺史说曲莹儿之死,乃是自杀身亡。本王若只听信片面之词,未免不公,也有负陛下重托。因此有意在公堂重审,可否?”他虽是征询,语气中却容不得不应。 王宪道:“王爷按律而为,实乃我等之典范。” 殷元昭也不与他多话,朝身边示意,一人高喊道:“来人,传相关人等。”立时便有黑衣兵士带着一对夫妇入内。 两人四十上下年纪,走进公堂两股战战,眼神不断乱瞟。昨夜他们本在家中安睡,谁料后半夜来了几人,说奉刺史之命,请他们上公堂问话。他们心知是因曲莹儿之事,即便事发之后刺史府频频来人对好说词,仍是掩不住惊慌。方才候在外面,才得知公堂之上坐的竟是王爷,心中更为害怕。 王宪朝汪集看了一眼,汪集颔首示意他放心。王宪这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胸有成竹地呷了一口。 “草民张兴拜见王爷。”“民妇陈氏参见王爷。”两人战兢兢地下跪叩拜。 “不必多礼,今日只是例行问案,起来吧。”殷元昭冷眼看着堂下两人,问道,“曲莹儿是你们什么人?” 张兴夫妇软着脚爬起来,陈氏扯了扯张兴,示意他说话。张兴张口哑了半天道不出一句。陈氏无法,横眼偏过去嫌他无用,自己上前强撑着道:“莹儿是民妇的养女。十年前有一个姓曲的男人找到我们,说想把女儿寄养在民妇家中,每年会给民妇银钱,只求民妇好生待她。” 殷元昭示意书吏记下,又问:“既是如此,她为何又到了王刺史府中呢?” 陈氏答道:“去年冬天,民妇的儿子要娶亲,无奈彩礼不够。我当着莹儿的面埋怨过几句,没想到她就记在了心上,没过几天给了我们二十贯。我们这才知道,她进了刺史府。”她想了一想,缩着头补充道:“莹儿那丫头主意多,又不是亲生的,不好管。” “你们这样做,难道没想过曲如风前来要人吗?” 陈氏支吾着小声道:“他来时不定,我们想着,那时候莹儿说不准就自己回来了。” “荒唐!”殷元昭喝道,“曲莹儿年纪小,难道你们也不知事?” 陈氏忙拉着张兴立马跪在地,哭丧着脸辩解道:“大人,民妇句句是实话。民妇虽知此举不对,可是,我的儿子也要娶亲,民妇也没办法,总不能两头都落不着啊。” 一声惊堂木拍下,殷元昭厉声道:“张兴陈氏,你们可知,不言实情,故行诬证,至罪有出入者,佐证人亦担其罪。” 陈氏和张兴闻言,浑身一颤,胸中突突作响,额上冷汗密布,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汪集的方向瞄过去。须臾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去不再说话,粗糙的手乱无章法地在粗布上磨来磨去。 殷元昭将他们动作收在眼底,一时也无法可施。依律,他们并非杀害曲莹儿的嫌犯,不得动用杖刑。看来只得从其他方向挖掘线索,他沉默片刻,又问:“你们是如何知道曲莹儿死讯的?” 陈氏垂着头答道:“是刺史府派人来的,说莹儿一时想不开自杀身亡,还赏了我们四十贯钱。” “你们可有见到尸首?” 张兴并陈氏二人都摇摇头,只道没见过:“刺史府来人说,他们已经安葬莹儿了,让我们不必操心。” 待签字画押后,殷元昭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对着王宪说道:“王刺史,本王接下来要问的人,乃是贵府上的下人,多有得罪了。” 王宪站起来道:“本案原就牵涉到下官府中,请他们过堂实属应该。王爷请。” 殷元昭抬手示意他坐下,又唤侍卫带上刺史府的管家。趁人尚未到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借着拂开茶叶的契机,微眯着眼观察公堂上众人神色。 王宪神情悠然,不紧不慢地饮茶名茗,似乎果真不与他相干。坐在他下首的两人,韩敏笑意盈眉,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严适荣板着脸,脸上不屑之意甚浓。对面的汪集手指时不时地轻扣台面,成竹在胸。吴承水靠在椅背上,无聊至极。尚有两人一直低眉敛目,不言不语。 殷元昭心中微微一动,锦州位列上州之属,府衙有別驾、长史、司马各一,判司一人,六曹参军各一,今日来到公堂的,除了死去的曹焱,应还有他让齐越打听的三人,不由问道:“其他人呢?” 王宪搁下茶盏,笑道:“他们尚有公务在身,未能前来拜见王爷,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殷元昭点点头,道:“自当以公务为重,何来怪罪之理。” 说话之时,亲兵又领着一人前来。 来人一袭长袍,长得慈眉善目,见到王宪先唤了声“老爷”,而后才是下跪行礼参拜。 “王全,曲莹儿是如何到了刺史府?” 来到公堂的人名唤王全,乃是刺史府的管家,听了问话,不紧不慢地答道:“回王爷的话,去年冬天,府中缺人手,小的就通过牙婆买了几个丫头,曲莹儿就是这时进府的。” “哪个牙婆?” “就是惯做我们府上生意的,人们都叫做周嫂子的。” 殷元昭招来一个亲卫,命他前去带牙婆前来,又问:“曲莹儿是如何死的?” 王全仍然低着头道:“曲莹儿入府后,夫人见她伶俐,就要到身边去伺候。有一天夫人身边的雪红姑娘早上醒来,就 分卷阅读59 发现她自缢了。后来在她留下来的衣物信件中,才知原来是锦书做的好事。”王全用余光瞥了眼王宪,王宪左手握拳搁在案上,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锦书是大公子身边的书童,常跟着大公子去夫人那里问安。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稔了,若是他俩有意请老爷夫人成全,我们府上都是好说话的,一定会玉成此事。谁知锦书是个好新鲜的,没几天又去撩拨另一个丫头,被曲莹儿瞧见,两人争吵了起来,锦书说了些难听的话,曲莹儿一时想不开就自缢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如此。” “王全,你在刺史府多年,耳濡目染知道规矩。你的这番言词若是有假,决不轻饶。” 王全立刻跪下伏身道:“王爷明鉴,小的绝无虚言。” “退下吧。” 而后殷元昭又仔细盘问了牙婆周嫂子、丫鬟雪红和书童锦书。三人言词与先前几人并无二样,俱是证明曲莹儿筹钱卖身,和锦书有染,最后自杀身亡。尤其锦书在公堂之上供认不讳,还掉了几颗眼泪后悔往日行事,害了一条无辜性命。他们众口一词,但是吴乾也无说谎的必要,其中定有内情未明。 殷元昭又向底下观去,若是他们做了手脚,又该从何人入手突破呢? 殷元昭半阖双目,将呈上的口供平铺在桌上,想要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严适荣最是掩不住神情,隐有得意之色,站起来粗声道:“王爷,据此即可证明曲如风等人诬告,还请王爷还我们个清白,以免寒了大家的心。” 殷元昭呷了口茶,道:“严参军不必心急,待本王查明曲如风诬告事实,定会上奏陛下,为诸位正名。” 第32章 霁天欲晓未明间 锦州府衙问案过后,已是正午。殷元昭婉拒了王宪留客意图,率领众人出了府衙。 他一路在前,总觉方才忽略了一些线索,不禁锁眉沉思。走至闹市时,孩童打闹闯进他们一行人中,听着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殷元昭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问道:“昨夜是谁去曲莹儿养父母家中?” 张迟连忙应道:“是卑职。” “当时他们家中可有其他人?” 张迟道:“并无,只有他们夫妻两人。” 这就对了,殷元昭立即吩咐:“你派几人去打听张家新婚的儿子儿媳的去处。” 张迟恍然大悟,即刻招呼了几人吩咐,让他们依言而行。 殷元昭领着众人,本欲在酒馆茶楼打探民情,然而背后的尾巴盯得紧,众人不想打草惊蛇,故而解决了口腹之欲便离去。 殷元昭根据楚成打听的路线,领人来到一座宅院门前。昨夜王宪否认周济则为府衙中人,也许能从他家中找出一些线索。宅院从外看去并不算大,大门紧锁,匾额上刻着周府两个大字。大门不得进,亲兵得到示意动作飞快地翻墙而入,从内里打开府门。 宅院内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死寂。再往深处走去,游廊下摆着许多花盆,内中栽种的花草都已枯败,偶尔吸引了一两只蜂蝶停在上面,没多久就觉无趣飞走了。 殷元昭在石桌上轻轻揩拭,食指沾上厚厚的一层灰,显然许久未得到清扫。他拍掉手中的灰尘,示意众人分散查探,自己则进了旁边的房间。 这是一间书房,纸笔俱在,收拾的干干净净,整齐地摆放在案桌上。书架上几层放满了书,他踱过去,发现不过是《论语》、《春秋》之类。他随意取过一本,略微翻了翻,书中并无笔记留存,他又照着原样放回去。身后传来“噔噔”的叩墙声,张迟正忙着东敲西打,查看是否有暗格。 殷元昭将房中可疑之处仔细检查,然而并无痕迹。此时,张迟小声“咦”了一句,又敲了几下,发现声响与别处不同。他在墙上摸来摸去,碰到一处凸起,用力按下去便有些活动。他掰开青砖,正是一处暗格。 “王爷,”张迟从暗格里摸出一个锦盒,殷元昭连忙走过来瞧个分明。锦盒并未上锁,两人打开一看,内中空无一物,“奇怪,为什么要放个空盒子?” “我们来晚了。”若是周济则已经遇害,周府可能已经被清理过。殷元昭环视左右,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他仍抱着希望,想再找出些线索。 “王爷,卧房里有些不对。”一人急匆匆地跑来禀告,殷元昭眼中一亮,跟着他大步经过三折游廊。卧房处于宅院中间位置,妆台上既有女子配饰,又放着男子常用的发簪,该是周济则子媳所居。房中几个亲兵正在挪动雕花大床,唤他们过来的亲兵解释道:“王爷可觉得帐幔和被衾有些古怪?” 殷元昭举目看去,松绿被衾上挂着粉色罗帐,新旧不一,看上去极不相配。然房中衣物,都是些冷淡色调,依次叠放整齐。据此来看,主人必定对用色极为讲究,怎会床上之物如此布置? “王爷您看,”雕花大床移开后,一人突然道。 其他人立即围了上去,只见床底下几团褐色污迹,斑斑点点,像豆大的雨点,溅在地上散射开来。张迟蹲下用手一擦,痕迹有些时日:“应该是血迹,你们把床翻过来。” 其余人听令,雕花大床被翻个四脚朝天,床板下赫然也是大片血迹。殷元昭灵光一闪,吩咐道:“你们再去其他的卧房找,看是否都是如此?” “王爷莫非是认为……”张迟隐下字句,迟疑着问道。 分卷阅读60 殷元昭冷静地朝他看去,略一颔首。他盯着忙碌的众人,负手站在院中,任亲兵将卧房恢复原状。脑中有个念头呼之欲出。想起梁益说过,周济则一家不见踪影,今日发现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那就是周济则已经遇害。而且,不仅仅是周济则,他的子媳、孙女说不定也一同遭劫。 倘若真是如此,吴乾所言□□是真。 殷元昭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当真是胆大包天,一家数条人命就此消失匿迹,而无一人敢吐露,只怕底下还藏着无数罪恶。 也是周府不大,亲兵不过一会儿就将其余几件卧房搜查干净,回报说只有两间女子闺房床下无血迹。殷元昭了然,即刻叮嘱切勿走漏风声,又吩咐几人去探听周围人家,晚上是否听到动静,这才带着张迟离去。 太阳开始偏西,街市上仍然是熙熙攘攘,行人神色匆匆,不敢耽搁毫厘时间。货郎沿途叫卖,鼓声叮咚,引来好奇的顽童。道旁多绸缎庄、茶楼,每行十余步便可见到一家,和锦州风土相宜。 张迟凑在殷元昭耳边低语,两人齐齐往后看了一眼,默契地迈进面前的布庄。一番打扮后,两人换了布衣自后门悄悄溜走,总算甩掉了背后盯梢之人。行至茶楼前,楼上人声鼎沸,正是打听消息的绝佳场所。殷元昭却反其道而行之,转身在道边的茶摊坐下。 茶摊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只是在阴凉处搭了个凉棚,支了个摊子供路过的穷苦人家有碗水喝,摊前竖着块木板,用黑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两文一碗”。这时候午后刚过,茶摊上也没人。 “老人家,来两碗茶。” “来咯,”张老汉从火炉旁转过身,麻利地摆上两只碗,提壶倒水,动作一气呵成,“客官您慢用。” 殷元昭正有些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问道:“老人家生意可好?” 张老汉用肩上搭的粗布擦了擦汗,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好不好的,不就是混口饭吃。” 殷元昭闻言,心下一动,又道:“老人家,我们兄弟初来乍到,人生路不熟,正缺个人和我们说道说道。” 张老汉见摊上也没客,顺手推舟坐下,总有些客人喜欢听写奇人异事,他平日里也常讲,要是大方的客人,便会多付点茶钱。他佝偻着背,坐着比他们俩都矮些。张迟也给他倒了碗茶:“就当我们请您的。” 张老汉笑呵呵地接了:“老汉今日有福了。说到锦州啊,是个好地方。锦州有三宝,要是到了锦州没见过、尝过这三样,那就是白来。” 张迟憨笑道:“哦,还请老人家明言。” “一是咱们锦州的绸缎,每年到收丝的时候,家家户户纺织声,织出来的布光泽亮丽,若是染上色晾在外面,那就是华光齐发,比天上的彩霞还好看。这第二,就是山上的早春茶,这可是每年最先的茶,要上贡到宫里的。”殷元昭听了,这倒是实话。每年春时,各地都会敬献早茶,锦州的问春向来是独占鳌头,深得宫中贵人欢心。张老汉见他也是一脸赞同,与有荣焉,仿佛是他亲手采摘的一般。 “那这第三呢?” “第三嘛,”张老汉嘿嘿笑道,“那可是个好东西。” 张迟不明所以,笑道:“老人家打哑谜,我们可猜不出来。” 张老汉咳嗽一声,道:“就是鹿血酒。锦州也有好多人家养着鹿呢。” 张迟一口茶喷出,笑得惊天动地。不过见殷元昭默然,肯定是想起昨夜酒宴,他只好强忍了笑,继续打听。 张老汉话头上来,又絮叨着说了些锦州的名胜传奇,前朝轶事,直说的口干舌燥。张迟见状又给他续上一碗茶,他笑着谢过,看两人怜老惜贫,转了话锋好言相道:“你们要是来探亲访友,那就还算好。要是常住,劝你们还是别动这个心思。” 殷元昭和张迟对视一眼,同时问道:“为何?” 张老汉眼皮耷拉下来,连连摆手闭嘴不谈,刹那间仿佛有人狎住他的下巴,让他口不能言。可是张迟殷勤的目光又让他不能就此罢休,正巧又有人来喝茶,他连忙借口起身去招呼客人。待忙碌了一阵,回过头收拾时,却发现方才的两人还坐在位子上,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 他又叹了口气,伸出头往外瞧去,见无人注意这里,借着抹桌子的动作低声说道:“你们是外乡人,哪里知道地头蛇的厉害。劝你们一句,锦州上可谈天,下可说地,就是不能议论官府。”说完推着他们往外走,殷元昭两人没奈何,只得在桌上搁下银钱。 街市上仍是一片繁华,人来人往脚步不曾停歇。热闹的动静听在殷元昭耳里,却觉得蒙上了一层雾,如海市蜃楼那般虚虚假假。方才张老汉的话,在平静的心湖中投下层层波澜。朝廷早有令,要求各地广开言路,以免冤假错案、上正下歪,还特许“风闻言事”。而锦州无人敢议论官府,岂非是闭耳塞听。 张迟默不作声地跟在殷元昭后面。忽然感觉腰间一松,他伸手一摸,却是钱袋不翼而飞。他左右探望,正看见一个男童飞块地往巷子深处跑去。他大喝一声追过去,两人毕竟力量悬殊,张迟长得又高又壮,长腿一迈,不过几步就追上。他提溜着抓住男童,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架势,正要教训,却见孩童脸上脏兮兮的,破烂地衣裳堪堪遮住膝盖,脚上连草鞋也无,全是些细碎的伤口。孩童也不在意 分卷阅读61 ,只顾着狠狠地盯着他,圆亮的眼睛大大的,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这时候四周又闯过来几个小孩,抱着张迟的腰和腿或挠或咬,都是些不到十岁的孩童,他不好出手,一时竟挣脱不开,落在旁人眼里十分狼狈。 而被他抓住的孩童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腕,趁他松手一溜烟地跑了。其他小孩见任务完成,纷纷放开张迟,一哄而散。领头的小孩得意地回头做了个鬼脸,不妨肩膀被人拿捏住,他立刻大叫:“杀……”刚高声喊出一个字,殷元昭面无表情的脸就出现在眼前。他缩了缩头,见旁边的小伙伴也迫于压力后退,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努力将“人啦”咽了下去。 张迟赶上来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把钱袋还来。” 孩童却不怕他,尤逞强道:“我从地上捡的,你说是你的,如何证明?”他眉眼一挑,装作恍然大悟,“哦,我知道啦,你看上去人模人样,竟然骗小孩,不要脸!”声音稚气十足,偏偏还要装作一副大人样。 殷元昭手中略微用力,孩童立马闭嘴。张迟从他怀里掏出钱袋,指了指上面用丝线绣上的名字,威胁道:“你是哪家的小孩?等我找到你爹娘,看怎么教训你。” “那你只能去死了。”孩童毫不在乎地说道。 张迟扬声一“嘿”,搓着双手作势要打。却听到旁边的小孩小心翼翼地说道:“他爹娘都死了。” 殷元昭愣住,手中顿时一松,孩童抓住时机肩膀一沉,从他桎梏下逃出。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吱一声么 第33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孩童还未逃出一步,背后一只铁臂箍着他的胳膊,使他动弹不得。他别过脸看去,张迟绷着一张脸,比刚才还要严厉十分。 “钱袋已经还你了,你还想怎样。”小孩梗着脖子瞪着他,没好气地吼道。 张迟长臂一紧把他拉回来,吓唬道:“我要送你去见官。” 小孩这才有些害怕,光脚不停地在地上磨蹭,眼睛却滴溜溜转的飞快,道:“你们想知道茶摊那老头,为什么说不要在锦州常住吗?”他们从张迟两人在茶摊坐下就等在一旁找机会,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知道他们没得到答案。 果然张迟好奇道:“为什么?” 小孩不说话,眼睛不眨地直勾着张迟手中的钱袋,俨然视作囊中之物。 张迟无奈地松开手,从中抓了一把递给他,示意他快说。 小孩欣喜地收到怀里去,少年老成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来。” 张迟回头看了眼殷元昭,见他没反对,便任由他们在前面带路。沿途张迟问他底细,小孩简单地答了。 原来他叫任辉,伙伴们都叫他小任,今年才八岁。一年前父母病亡,也没人管他,他迫不得已上街“捡”些东西过活。任辉领着他们七拐八弯,直到看见了一栋四面墙倒了大半的民居,才停下来招呼他们随意坐。 屋中连凳子也没有,任辉和其他的孩童均是盘腿坐在地上。 张迟蹲下来,继续问道:“为什么?” 任辉眉眼斜飞,不屑道:“因为他不敢。” “什么意思?” 任辉送了一记白眼给张迟,满脸“这人太笨”地神情,道:“他要是说错了话,官府就会抓他,打得他屁股开花。” 殷元昭闻言蹙起眉头,问道:“你见过?” 不等任辉回答,围着他的几个小孩点头如捣蒜,有个胆大的出来说:“我们院里头有个书生,上个月就被抓进去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张迟看了眼殷元昭,别过脸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叫他柳大官,因为他立志做大官。不过他太傻了,竟然骂当官的。我娘说了,哪怕是骂皇帝,也不要骂当官的。”小孩子们童言无忌,只觉得好玩,想到柳大官的模样就哈哈大笑。 唯有任辉机灵,看他们面色不豫也不想惹祸上身,开口就是赶人:“我已经说了,你们该走了。” 张迟见殷元昭没有再问下去的打算,挥挥手让任辉他们散了。 两人回去的路上特意绕道去了趟闹市,茶楼中依然沸反盈天,细听下去,全都是些无用之语。 回到行馆之后,殷元昭坐在案桌前闭目沉思,目前所知的只是些细枝末节,如何去澄清锦州蒙起来的天,还需从长计议。 齐越偷摸进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副模样。张迟拉着他说了原委,齐越顺着梯子往上爬,愤愤道:“如此罔顾法纪,嘿,我就说锦州没一个好的。” 说完凑到殷元昭跟前,道:“王爷,昨夜酒宴上的那几人已经查到了,分别是司功参军卢顺、判司江扶风、司仓参军韦镇,这三人在锦州府衙并不得王宪倚重。不过,”齐越顿了一下,不怀好意地笑道,“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说不准能够解释王宪为何给曹焱请功。” 殷元昭将三人名姓记了下来,念头一转低声吩咐了几句。见齐越一脸雀跃,无奈道:“是什么消息?” 齐越摸摸鼻子,压着嗓子道:“曹焱有个女儿是王宪的宠妾。” 张迟笑道:“莫非是枕边风,吹得王刺史脑子糊涂才走了这么一步。看来女人果然是祸水。” 齐越连忙胳膊肘往后捅过去,不管他装模作样喊痛,瞧着殷元昭道:“柳姑娘就不是,王爷您说呢?” 分卷阅读62 殷元昭闻言,眉毛一挑,道:“齐越,本王是太过放纵你了。” 齐越一听,连忙跳开一步跑到门口,笑嘻嘻地道:“王爷,该用膳了,我去端来。” 翌日,殷元昭又出现在锦州府衙。 经过昨日之事,辰时众人已经上衙,安坐于公房,就怕殷元昭一个不注意又来个突袭,届时以此为由上奏御前,未免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不知王爷有何要事?”虽说锦州上下都想送走这座瘟神,王宪还是得打起精神应对。 “王刺史,本王此行锦州,除曲如风一案外,陛下尚吩咐体察民情。本王代掌刑部,想查看锦州近五年的刑事卷宗。” 王宪心中暗自腹诽,都抬出嘉平帝的名头来,若是拒绝岂非对陛下不敬。不过他已自护卫口中得知殷元昭昨日去向,周济则府中已收拾妥当,必定万无一失。只要先他一步找到周家的孙女,便可高枕无忧。 想到此,他大方爽快地答应了殷元昭的要求。还亲自领着殷元昭到了存文馆旁边的一间公房,指着小吏说道:“这是掌管存文馆的叶有泉,王爷若有不解,直接问他便是。” 叶有泉二十来岁,长得眉清目秀,见有人前来,早就躬身立在一旁。此时明白了殷元昭的身份,立即道:“卑职见过王爷。” 殷元昭道:“不必多礼。”又对王宪说道:“王刺史请自便。” 王宪闻言告退,暗中使了眼色给叶有泉,让他见机行事。 这间公房只是叶有泉日常办公之所,以行卷宗交接事宜,旁人未经允许是不得进入存文馆的。 叶有泉取了钥匙,和殷元昭一起来到存文馆门前。门上挂着沉沉的一枚铁锁,他打开锁候在一旁,弯腰请殷元昭先进去。 齐越一推开门就高声打了个喷嚏,扑面而来的灰尘让他鼻子瘙痒不断。他挥手乱晃了几下,想轰走霉气,一边拦住殷元昭,皱着眉责问:“平时不通风吗?” 人常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王府的亲卫。叶有泉只得赔笑道:“这里都是案卷,存放多年,难免有些霉味。” 殷元昭止住齐越,负手抬腿迈进去打量。 存文馆上下三层,分别存放地理志、税志和刑事卷宗。朝廷早有律令,州县各决狱讼,自设刑房,须详细记录在押犯人和羁候所人员名册,每经手一案必须形成通案材料,保留原、被告口供、堂审记录、差票、现场勘验结果等等。 在殷元昭看不见的地方,齐越狠狠瞪了叶有泉一眼,揪着他出去搬了桌椅放在门边。 两人刚摆放好,就听到殷元昭问道:“今年的在押人员名册呢?” 叶有泉连忙脚不停蹄得取了呈上。 殷元昭翻开,墨色尚新。他用手指比划着一一看去,关押人员姓名和罪行,都列举其中。两百来号人看完,无一人姓柳。在押人员名册本应一月一换,算算日子孩童提到的柳大官也应在内。 他合上名册,抬头问道:“所有人都在这里?” 叶有泉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是,昨日刚换的。” 殷元昭眸色微沉,让人猜不透所思所想。他将名册搁在一边,命叶有泉再取刑事卷宗。 锦州算得上富庶之地,人口众多,鸡鸣狗盗之事难以避免,故而卷宗堆积如山。叶有泉唤来几个仆役,遵照吩咐一摞一摞地取来放在案桌上。 殷元昭并不嫌繁琐,余下几日埋首存文馆,好似忘了初衷,两耳不闻窗外事,朝暮难辨。王宪等人一边乐得轻松,一边心生忐忑,担心他找到新的把柄。 刑律有定,徒刑及以上需要刑部复核,而笞刑、杖刑等则由州县自决。殷元昭翻阅笞刑、杖刑的卷宗,发觉多有听赎行为,尤其案卷记载前后明显矛盾,翻供频频出现,且判决后无复讯,分明未依刑律而做。 他将卷宗中有违律、存疑之处提笔记下,吩咐齐越等人暗中查明。直到八月初十,才堪堪看完。手边的记录却是厚厚一叠。 期间梁益自梓州回转,禀报消息。 当初镇西大营哗变之后,确有千余人被剥夺军籍。为免他们再生事端,裴安请示朝廷,将多数安置在边疆附近,以种桑采茶为生,定期查探有无异动。幸而多年过去,他们已和当地百姓无异,安分守己。此外当年叛变的首领并未全部伏法,有十余人趁乱逃出,不见踪影。当时办案的御史,担心嘉平帝责问,并未上报,只是悄悄查探。根据梁益带去的画像,八九不离十即是曲如风等人。想来这就是吴乾不透露身份的原因。 殷元昭将众多微末线索集聚在一起,明了锦州官员上下齐心,就算有不满,为防止事后遭报复,也不敢提出。 他于八月十一召集锦州上下人等,直言他在锦州期间,将于城门附近张贴告示,推行“风言闻事”,若百姓有冤含怨,皆可写明缘由投递至告示边上的铁箱中,不必写明姓名。若事情查明,直接惩处。 王宪众人自是万分反对,又无奈殷元昭以嘉平帝、御史台政令相逼,只得重新谋求对策。 就在殷元昭将锦州搅得天翻地覆之时,远在上京的柳如卿过的也不平静。 第34章 人言柳叶似愁眉 柳如卿跟随兰若步行在肃安王府花园中,心中狐疑不绝。 八月初她就自雪竟巷搬回佩兰居,瑶琴等人仍住在原处,方便有事就近照应。 分卷阅读63 她原本想着日子该是平静如水地流淌下去,直到牵挂的人回来。因而仍是日日随着白夫人问诊,和林燕飞一道书画纲目。 不料今日上午她还在前堂问诊,瑶琴突然造访佩兰居,说是肃安太妃遣了身边的大丫鬟,请她过府一叙。柳如卿听了不掩诧异,之前也依稀知道王府有人来,不过都被瑶琴借口她伤未痊愈绵里藏针地推却了。何故此次不行? 她本无意前来,经历殷元昭临行前之事,她对太妃心存芥蒂。尤其殷元昭安排她出府,更是为了避免太妃和她见面,她也不愿殷元昭心思白费。只是瑶琴说道曲想容态度强硬,派了兰若亲自来接,劝她走一趟为好。这也是瑶琴的私心,她在肃安王府多年,自然知道兰若的地位,也明白如果得罪曲想容,日后柳如卿要想进府只怕难上加难。 昨日下了雨,天气并不十分炎热。行经莲池时,还可隔水看见望荷亭,四角亭檐凌空挑起,如振翅飞翼。池中红玉消散了许多,隐蔽在翠盖之中,让人难以寻觅。那晚情景如在眼前,强劲有力的臂弯仿佛仍与她紧身相连。 她侧脸偷偷瞧着来人,鹅黄色襦裙恰到好处地掩住肌肤,耳垂坠着红玉珠子,行动间不见晃动。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安抚似地朝她一笑。 两人又行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来到兰阁。 绕过假山,才上了正殿台阶,便有一个同样装束的侍女过来,小声道:“太妃午睡未醒,还请柳姑娘先去偏殿稍候。” 兰若柔声应了,领着柳如卿又往东边偏殿走去。进了殿,即有小婢奉茶,兰若也不离去,留在一旁伺候。 柳如卿低眉安坐,偏殿内悄无声息,连蝉鸣都少有听见。她屏声侧耳默候,附近鸦雀不闻,仿如一座空城,唯有风吹过,送来清香阵阵。柳如卿暗道,世人常说兰花清幽为花中君子,可观太妃之于殷元昭,着实不像君子所为。她又平心静气,劝自己不该待人存有偏见。 候了一会儿,她觉着无趣,抬手端过茶盅微微抿了一口,涩味入喉,再品回甘。她盯着茶盅内立着的兰花,随着茶盖撇过去起起伏伏,像极了人的心思难以捉摸。想起殷元昭走了大半月,也不知在锦州如何。前日崔云之来寻她,她趁机问了几句,方知晓一个不慎即使危机四伏。她微微一叹,只盼着殷元昭平安。 又不知等了多少时候,忽听得外边脚步声四起,隐约传来断断续续地笑声。兰若见状向她告罪,急急奔了过去。再过了一刻钟,兰若才过来请,笑道:“柳姑娘,太妃有请。” 柳如卿整了衣衫,浅浅勾起嘴角,随她进了主殿。 主殿内西边有一贵妃榻,上悬着一副美人拜月图。一人半坐半倚,鬓间簪着银镀金灯笼步摇,着一件宝蓝开胸衫,半臂挂着银白披帛,皓腕拢着碧玉镯子,衬的肌肤胜雪,和美人图相得益彰。曲想容手捧着茶盏半开半合,正待问身后的婢女,听见声响,抬头看过来,尚未说话,柳如卿却是一怔。 在她印象里,她原以为曲想容应是不怒自威,却没料到面前之人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簇着无限情意,无丝毫厉色。殷元昭除了一双眼睛,和她并不像,看来是像肃亲王多谢。 柳如卿上前福身一礼:“民女恭请太妃万福金安。” 曲想容轻声一笑,搁下茶盏抬起手虚扶,嗔道:“你们还不扶她过来坐。” 兰碧连忙端了张凳子侧放在榻前,拉着柳如卿坐下,眼神觑着曲想容,笑道:“柳姑娘不必拘束,咱们太妃呀,最是和善不过了。” 柳如卿谢了坐,摸不清太妃的心思,只含笑不语。 曲想容拿起香扇慢慢拂开,笑道:“我回来的时候,听说府上来了个天仙似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兰碧站在她身后,比着指头打趣道:“是了,就是比太妃您哪,差那么一点点呢。”其他的侍女听了,皆是掩唇而笑。 曲想容飞了兰碧一眼,又笑道:“我这个丫头,平日被我宠坏了,不知分寸没大没小,你别见怪。”又接着前面说,“回来那日忙着处理其他的事情,也没来得及去远香堂探望。” 柳如卿算着日子,她回来那日正是殷元昭萧然独立在望荷亭,见她轻描淡写如无事发生,不禁替殷元昭难过。 “后来想起来,哪知道元昭那个孩子就把你送走了,真是……”她叹了口气,开玩笑道,“好像是我不容人一样。” 柳如卿笑道:“太妃言重了。只是在府上叨扰有些时日,未免想家,所以才告辞回去。未向您请安,才是我之过。” “好了好了,”曲想容拉过柳如卿的手,拍着手背道,“咱们要是推辞来推辞去,今日就没完没了了。”又问了柳如卿父母来历、年方几何,考了几句诗词歌赋、平日兴趣。 柳如卿不明所以,却还是谨慎答了,对于不便之处,模糊糊弄过去。 两人闲聊许久也不到正题,半晌过后才听到曲想容问道:“你觉得远香堂如何?” 柳如卿不解其意,不过她尤其喜欢远香堂布置,因而答道:“钟灵毓秀,四景皆俱,不可多得。” 曲想容闻言笑道:“那你可愿意常住?” 柳如卿一时懵住,呆愣地看着眼前之人,双眸含情,笑意却未达眼底,隐隐能察觉心中计较。 曲想容又道:“元昭这个孩子,常年在外,身边一直没人伺候,总让我 分卷阅读64 担心。本来我也物色了几个女孩子,可是元昭性子倔强,愣是退了回来,我也没奈何。不过依我看,你是个好孩子。你愿不愿意进府来陪我,帮我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柳如卿从她掌中抽出手,交叠搁在膝前低下头来,修长的脖颈对着曲想容,心中万分惊诧,任她千思百想,也猜不透竟然打的这个主意。 曲想容丢了香扇,又要了茶,看着柳如卿沉思,她却是不急。且不说肃安王府在上京中也是头一等的尊贵,便是殷元昭此人,军功赫赫,除了为人冷些,当算得上东床快婿。何况面前的人并非大族千金,能在王府中占据一席之地,已是无数人梦寐以求。 那日和殷元昭发生冲突,她过后也有几分后悔。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所生,哪能不顾他的想法一意孤行,尤其她之行事殷元昭正是关键。因此听说殷元昭带回一人,和谢琦兰极为相像,她便起了这门心思。原以为两人已是坐实,没想到隔日竟被送出府去,出乎她意料。 曲想容端着茶盏暗暗观察,若是柳如卿能为她所用,劝服殷元昭听从她的安排,那是再好不过。就算不能为她所用,也可作为母子关系缓和的棋子。不过是一个女人,她心中冷笑,殷元昭实在是太过固执,谢琦兰早已嫁做人妇,何必为她苦苦坚持。她怎么生出个这么冥顽不灵的儿子。 她抬眸又看了眼柳如卿,秀鼻樱唇,眼睫浓密地蔽出一片阴影,即使不施粉黛,也不掩姿色,正是最好年华。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的让人抓不住。她拧眉思索,却久久不得功,只好暂时放在一边。 她见柳如卿迟迟不语,打破安静责问道:“是元昭不好?” 柳如卿听出她言语不善,是想哪个母亲愿意她人嫌弃自己的儿子。她回过神,微微笑道:“王爷天之骄子,人人欣羡,岂会不好。” “那是为何?” 柳如卿打定主意,小心措辞道:“敢问太妃缘何提起此事?” 曲想容手中一顿,转瞬蹙眉叹道:“元昭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和他同年纪的,哪个不是儿女成群。唯有我们府上,冷冷清清的,怎不让我发愁。他脾气又倔,看不上的坚决不要,我也是没法子,病急乱投医。你呀,好歹体谅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思。” 柳如卿暗自猜测这约是托词,从瑶琴那里她也获知母子关系冷淡。不过殷元昭尚会因她之言伤神,心中必定是在乎她的。若她真有心,怎么会等到今天。尤其谢琦兰一事,殷元昭说她不喜谢家人,难道当初是太妃从中作梗? 柳如卿不明白她此举的原因,悄悄用余光偷看,斟酌着道:“太妃,民女不才,只是随着白夫人学过皮毛。医书中道病急乱投医乃是下下之策。若是用错了药,病情不减反增,岂不是得不偿失?我看王爷胸有丘壑,太妃何不征询他的想法,遂了他的心愿。” 曲想容搁下茶盏,似笑非笑:“你倒是有主见。” “民女肺腑之言,还请太妃莫要见怪。” “你此时进府,若是日后正经的王妃进门,有我撑腰,她也不敢薄待你。还是你情愿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别人鸾凤和鸣,不分与你一分?”曲想容一边替她分析,一边细细观察她神色。照她看来,柳如卿绝非对她的儿子无意,难不成是嫌弃侍妾身份太低?想到此,她循循诱惑道,“若是你愿意,我也可以请陛下下旨,封你为侧妃,仅次于王妃之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也不必在佩兰居仰人鼻息。” 第35章 缘深缘浅缘由天 柳如卿收敛笑意,起身直言道:“太妃此言差矣。” 她站起的身形覆成一片暗影,逼得曲想容不得不仰头抬眉,对上她严肃的神情。只见眼前的女子眉冷眼寒,一身凛然不可欺,忽而豁然开朗,方才消失不见的念头又涌上来。这番姿态,和谢菀华何其相像。可是谢菀华早已过世,无论如何也扯不上关系。可是若无关系,世上又怎会有两人如此神似。莫非当初谢菀华并没有死?那谢家为何乱传死讯? 曲想容的双手叠在一起,不受控制的颤抖难以掩饰她心中的兴奋。一连串的谜题落在平静无波的心湖中,荡起层层涟漪。如果谢菀华失踪一案真藏着秘密,柳如卿就是牵出真相的引子。谢家,谢皇后……她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劝自己事隔多年,不可操之过急。 一声轻笑过后,曲想容重归平静,集聚精神应付眼前的女子。她微微抬起手,身旁的侍女连忙扶着她下榻,披帛拂过柳如卿的手背,绵软如无物,不用思量也知非世上凡品。此时她计划未成,不欲和藏针露芒的女子对上,步履轻动,挪移到一盆芝兰旁边,纤指拨弄着兰叶,问道:“愿闻其详。” 柳如卿看着她的背影,冷声道:“太妃此举,可问过王爷之意?” 曲想容择下几朵兰花,扔到侍女端着的银盆中,吩咐他们洗净备用,而后随意道:“父母所赐,他不该辞。而且,不也正合你的心意?” 柳如卿言语一塞,薄红染上脸颊,低声问道:“太妃可想过,王爷他到底想要什么?”她虽然不知内情,但自瑶琴只言片语和殷元昭的行为中,以及方才太妃之言,也猜到一些。 曲想容动作稍重,芝兰不堪□□,一片翠叶翩跹而下,飘飘摇摇落在她的裙摆上,仿佛蜻蜓闻香而来。 柳如卿继续说道;“ 分卷阅读65 若我猜的不错,太妃您欲给之物,对于王爷来说,却是避之不及,是吗?” “我都是为了他好,”曲想容回身冷笑,一抹怒色惹上眉梢,眸中情意尽消,“他年纪轻不懂事,我身为他的母亲,为他谋划自是应当。你们做儿女的,也该体谅为人父母的苦心。” 柳如卿敛眉垂眸,再道:“我虽出身乡野,也知圣贤之言。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谋深远,而非将个人私心强加于儿女身上。何况王爷早已达弱冠之龄,又在外行军多年,绝非天真烂漫之徒。他不赞同您的做法,想必自有考量。太妃何必坚持己见,逼迫于他?” 曲想容回榻,盯着她看,眼神锐利,让柳如卿如芒针在背。她忽而一叹,换了满面愁容,道:“你说我逼迫他,焉不知他也在逼迫我。” 柳如卿却不回应,只道:“先母在世时,我有所求,若是合乎情理,她必定为我寻来。若是有碍伦常,她也会以理服人。太妃身为人母,理应明白王爷所求。” “呵,看来今日是请了你来做说客。” 柳如卿沉声道:“不敢,我只是以己心知彼心,绝无冒犯太妃之意。” 曲想容又让侍女换茶,又盯着她瞧了好一阵子,忽而想到殷元昭也并非无情,不由得放下不快,笑道:“若是元昭有意,你便愿意了?” 柳如卿一时沉默。她有情于殷元昭不假,想陪伴在他身边也是事实。可若是与人做妾,日后还有别的女人进门,她岂会甘心。如果只能有这么一个结果,她情愿挥剑斩情,与他做一个朋友知己,也绝不愿和人共享一个丈夫。 兰碧看她久久不语,忙推了一下,努努嘴示意太妃还在等着回话。 柳如卿凝神咬唇,道:“我出声乡野,不敢生攀龙附凤之心。感情于我,只愿效仿先父先母,得一心人白首不离。若是丈夫都要与人分享,我情愿不要。” 曲想容重重搁下茶盏,接过侍女递来的绢帕掩了嘴角,冷道:“你好大的心思。”而后歪在榻上,半阖眼眸:“若是一般人家,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未尝不可。可在豪门贵族里,让他守着你一个,是让别人看笑话么?再说,依你的出身,竟敢奢求王妃之位,未免太过可笑!” 柳如卿绷着脸无动于衷,仿佛未听到耻笑的话语。 她心知自己于婚姻之事上要求甚高,当初谢婉为她选婿,并非无富贵之家求娶,最后选中高家正是因为高家家风朗正,儿女一视同仁。若非高二公子和她人有了私情,定要娶那名女子为妻,否则也不会退婚。正因如此,她对于这桩婚事未成虽感叹自己时运不济,但并无怨言。毕竟若真的嫁过去,两女侍一夫绝非她所愿。 曲想容抬头见柳如卿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简直和殷元昭一模一样。想起今日盘算再次落空,不禁闪过一丝厌烦,正坐起来厉声道:“就冲你今天这番话,日后我也绝不会让你入府。” 柳如卿倔强的脾气顿时冒上头,索性不顾后果,将自己的猜想脱口而出:“莫非当初谢琦兰一事,也是太妃从中作梗?”她虽是猜测,言语之中却是笃定。 曲想容果然脸色更沉,拿起手边的香扇就往地上扔去,白玉蝴蝶玉佩瞬间四分五裂。果真不是冤家不聚首,一个两个专往她心结处戳。就因为谢琦兰,殷元昭与她近乎反目,现在来了个柳如卿,竟也借此质问她。谢家人如此阴魂不散,简直欺人太甚!她恨恨一掌击在榻上,侍女们见状慌忙跪下,口呼“太妃息怒”。兰碧趁人不注意悄悄扯了柳如卿的衣袖,让她不要冲动。 柳如卿看她模样,心知猜测没错,更替殷元昭难过,也不愿与她多说,仅是福身一礼,道:“太妃,佩兰居尚有要事,民女先行告退。” 曲想容怒气难消,只当作未听见。 兰碧不落痕迹地在她二人之间来回打量,正欲上前解围,忽听得殿外女婢道:“太妃,何先生来访。” 曲想容这才顺了气,冷着脸往旁边瞥了一眼,有意无意地讥讽:“今日我这里可真是热闹。” 兰碧盈盈一笑,朝外迎了出去,一边开玩笑道:“何先生可听见了,咱们太妃可不待见您,您哪,最好改日再来。”早有兰琪等人收拾了地上一片狼藉,拿手帕包着碎掉的玉佩放在几上。 曲想容本来听兰碧之言,还想一笑而过,冷不防错眼看到了几上的碎玉,又是一窒。这枚玉佩原是她生辰时殷元昭所送,如今碎地不成样子,就算请工匠修补也难恢复往昔光华。 何文义也不进殿,上了台阶站在门口道:“老夫听闻太妃请了济世堂的大夫前来,想让她为我诊治,太妃不会驳了我的意吧。” 曲想容一听,哪里会不知道这是借口,冷哼气道:“难道我是老虎,会生吃了她?”话虽如此,但何文义是她父亲跟前的谋士,还为曲诲挡过刀,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给他面子,只得吩咐道:“你去吧。“ 柳如卿这才如释重负,福身告退,跟随何文义离去。两人一路走去,皆是默默不语。 行至半途,柳如卿道:“方才多谢先生解围。”她听何文义说话声音沙哑,话尾处喘息不停,想来是肺气不清,又问:“先生是哪里不适?可否让我尝试看看?” 何文义道:“柳姑娘不必费心,老夫这是老毛病了。太医瞧过许多次,只说养着就行。” 柳如卿闻言,只得作罢。 两人 分卷阅读66 七拐八弯地走到王府花园角门,瑶琴早就等候在树荫下,掩不住焦急地走来走去。 柳如卿唤了她一声,瑶琴见二人前来,连忙走近福身道:“多谢何先生。” 何文义呵呵一笑,道:“老夫就送到这里了,王爷不在上京,如遇到难事尽管来找我。” 柳如卿再次谢过,才和瑶琴自偏门出了王府,坐车同回静善里。 辘辘的马车声响起,离肃安王府愈来愈远,可在王府的见闻柳如卿一时难以忘怀。她打起精神问起瑶琴何故回府,瑶琴方笑着向她解释缘由。 原来殷元昭临走前就有吩咐,若是太妃为难,便让她去找何文义求助。今日她目送兰若接走柳如卿,左思右想还是免不了担心,急忙忙地回到王府,先是让小丫头去打探,听得兰阁气氛不对,又去听竹轩请了何文义出面。 柳如卿听了一方面感念殷元昭的好意,一方面又觉得万分委屈,想找个僻静处大哭一场,痛快地发泄出来。 瑶琴打量她气色不好,低声问道:“太妃为难你了?” 柳如卿摇摇头,阖上眼睛靠在她肩膀上,无力道:“没有。只是有些累了。” “那今日就别回佩兰居了,到雪竞巷歇息吧。”自从柳如卿搬走后,雪竞巷就她和琼箫并着几个娘子看家,在一起时倒不觉得,才分开几日就有些冷清了。而且柳如卿眼下一片青黑,定是忙碌非常,顾不得休息。 柳如卿闭目不答,瑶琴等了一会未得回信,低头看去却发现她眼睫啜着泪珠,叹息着收了声。又换了个姿势,让她靠的舒服些。 第36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柳如卿婉拒瑶琴好意,在傍晚时分回了佩兰居。 不想天气骤变,阴晴难分,竟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细雨如丝,打在芭蕉簌簌作响,更添愁闷。 她坐在案桌前,从最底下的书卷中取出一幅尚未装裱的画,画中人形容神态十分传神,一看便知作画人定是用了十分的细致心思。 柳如卿将画在案桌上展开,这本是崔云之特意前来告知,说道八月末是殷元昭的生辰,他已备好寿礼,但估摸着殷元昭来不及回京,打算让人送去锦州,问她可有东西需要一起带去。她身无长物,却也不想错过殷元昭的生辰,故而才画了他的画像,以表心意。 如今画已成,人却还隔着千里。想起今日王府种种,她忍不住暗生悔意,悔不该和曲想容冲突。可是想起殷元昭,又愤愤不平。她研好墨,提笔欲写,谢琦兰却浮现在她的脑海,模模糊糊看不清面貌,刹那间她对这个女子万分好奇,她和殷元昭又有着怎么样的过往。 思及此,她手中不禁一顿,笔尖凝墨成珠,滴在画上。她忙用布巾小心擦拭,却终究抹不掉那片痕迹。心中纷纷扰扰,千头万绪难解,她索性搁下笔,凝眸隔窗望着雨帘。滴滴答答的雨声勾得神思飞到他处,如同步在茫茫云端,深深浅浅,飘飘渺渺,难辨脚踏何方。 林燕飞收了伞从窗前经过,看她视而不见,不由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动几次,竟是一无所觉。林燕飞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如丝雨幕中,几对燕子低飞还巢。天际乌云滚滚,似海浪翻腾,摧城而来。不到一会儿,落地的雨珠变得豆大,砸到地上银雾飞溅。满身满脸都是水雾。 林燕飞忙帮她把窗关上,走两步从房门踏入,问道:“你今日下午告假,是去哪儿了,怎么回来魂不守舍的?” 柳如卿这才察觉她来,赶紧用身子挡着收拾了案桌,将画小心放好,一边道:“哪有什么事,你想多了。” “你别瞒我,自从你月初回来,我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事。前几日还经常偷偷摸摸笑,今天又愁眉苦脸的,一天一个样,让人捉摸不透。” 柳如卿听了回头揶揄道:“原来你经常看我,等我回头告诉夫人,说你心思不在正道上。” 林燕飞闻言假作生气,上前按住她就往她腰上挠,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直把柳如卿痒笑得伏在桌上,语无伦次地连连求饶:“好燕飞,好妹妹,我错了,饶了我吧。” 林燕飞这才罢手,又道:“真是老虎不发威,把我当病猫。”坐下来再问:“你究竟是遇到什么难处,说出来我给你出谋划策。” 柳如卿缓过来整了衣衫,虽知她无歹意,却仍是瞪了她一眼。林燕飞哈哈大笑,搓着手道:“小娘子快从实招来,否则五爪功伺候。” 柳如卿被她逗得抿唇一笑,转眼一想多一人参谋总好过自己苦思。不过这事不好开口,林燕飞殷勤着看了她半天,才听到柳如卿踟蹰着问道:“燕飞,若是你并不是你未来夫君的唯一,旁人要你和别人分享他,你愿意么?” 林燕飞冷眉竖起,道:“他敢!” 柳如卿看她怒容满面,倒好似真到了那种地步,不禁又是噗嗤一声笑。林燕飞回过神来,也无半分难为情,继续道:“我是绝不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的,他若是敢这么做,我就与他和离,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省得相见两厌。” 柳如卿着实羡慕她这份坦荡,也欣喜自己并非独行客,就算她的观念是世间异端,也还是有知己相伴。她来不及夸赞,又听得林燕飞得意洋洋地说道:“不过我表哥太文弱了,舅父舅母也疼我,若是他对不起我,绝对有他好看。” 柳如卿见她眉飞色舞 分卷阅读67 ,忍不住大笑开怀,压在心头的阴霾被吹散几缕。 只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锦州郊外。 茶林层层叠叠,沿着远山蜿蜒向云间。山脚下稻浪翻腾,农人闷声弯腰劳作。小路上两人缓慢前行,不时地看着两边田地,引来农人好奇的探视。 殷元昭清晨悄悄离了行馆,一路但见农桑丰盈,然来往遇到之人皆是面带愁苦,少有笑颜。他放眼望去,脚下踌躇。 不远处农田里直起一名憨厚的中年汉子,对他们喊道:“两位公子可是迷了路?” 张迟答道:“正是,敢问兄台贵姓?” 那中年汉子松开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道:“公子太客气了,村里人都唤我大柱。” 张迟忙道:“大柱大哥,我家公子来锦州访友,错失了方向,不知这里是?” 大柱跃上田埂,就着锄头拨拉,几个竹筐灵巧地勾住,他把锄头搭在肩上,道:“你们是外乡人吧。这是锦州城外云锦村,你要往锦州去,该往那边走。”他指了指方向,又道:“你们不识路,正好我带你们出村。” 殷元昭道:“有劳大柱兄弟。” 大柱黝黑的脸上开了花,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道:“举手之劳而已,你们读书人就是太客气。”他带着殷元昭两人往村头走去,嘴上也不闲着,向他们说起云锦村的由来。 “原本咱们村不叫云锦村,它叫茶树村,后来有一年天边突现五彩祥云,云朵就和城里贵人穿着的绫锦一样。我们虽然养蚕织锦,但都是用来卖钱的。那次之后,大家都说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穿上绫罗绸缎,就起哄叫云锦村。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反倒原来的名字不用了。” 张迟听得跟着乐呵,问道:“大柱哥是一直在锦州生活?” “我祖祖辈辈都在锦州,只可惜锦州日子不比从前了。” 殷元昭留心,道:“这从何说来?” 大柱叹口气,方才展开的眉眼瞬间又皱成了一团,好似重重枷锁扣在他肩背,压得他直不起身。 “税多啊。一家七八口,总共就一两亩田地。朝廷要收税,州里的官老爷要收税,地痞无赖今日讨明日要,这样一层一层盘剥下来,余下给我们的也就不到一半了。如果是丰年,还能捱过去。要是灾年就难咯。” “今年收成可好?” “勉勉强强能度日。” 说话间三人走到门前,屋里的人听到声音,忙从低矮的灶房探出头来:“今日回来得早,我还打量让四丫给你送饭。” 大柱笑呵呵地道:“遇着了两位迷路的公子,我先送他们出村。” 他娘子这才看见了殷元昭两人,双手拘谨地在身上擦了又擦,道:“这大热的天,你也不知道让人进来喝口水。”一面说着一面出了灶房,找出两张还算齐整的板凳,倒了两碗水递给他们。 “有劳大嫂。”殷元昭四处打量,两间土砖搭的房子,房檐上盖着稻草,旁边有个六七岁的小姑娘,面黄肌瘦,睁圆了眼瞧着他们。 大柱拉了张桌子放在三人中间,笑呵呵地解释道:“这是我家四丫头。四丫,还不快去帮你娘的忙。”四丫听见了,撒腿冲向灶房。 殷元昭坐下来,接着刚才问道:“朝廷的税都有定律,他们怎么敢胡作非为?” 大柱抽了几根竹篾开始编筐,一边说道:“说你是个读书人一点不假,怎么不明白一个道理?山高皇帝远,皇帝手再长,哪里管得到千里之外。再说了,皇帝天天山珍海味吃着,怎么明白底下人的苦。” “难道就没人来管?” “怎么没有!听说年年朝廷都有御史下来,那又如何?还不是饱餐一顿走了。去年有人拦马诉冤,冤屈没道完,就被打得断了气。” 殷元昭面上微冷:“竟有这等事!” 大柱低着头,竹篾在他手上生了刺,扎出几道血痕。他满不在乎地说道:“听说刺史大人是皇后娘娘的哥哥,谁敢管,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这年头能活着就是不容易,何必自找苦吃。” 不过一会儿,母女便端来饭菜。两碟新鲜菜色往殷元昭和张迟面前摆,自家面前摆着乌漆的一盘。说是饭,殷元昭和张迟碗里粘稠些,其他人碗里米粒可数。 大柱娘子见他们不动筷,红着脸道:“家里简陋,怠慢了。” 殷元昭看了眼张迟,张迟立马会过意,将两人碗里分出一大半。 大柱忙拦道:“公子这是何意?你们是客人……” 殷元昭道:“大哥大嫂盛情,本就愧不敢当。若是再如此,我真当是无立足之地。”大柱推辞不过,只好作罢。 殷元昭伸出筷子,尚未到乌漆漆的菜盘,张迟抢先一步,飞快地夹了吃进去,却是一股酸气直冒,让人梗着眉头都难以下咽。 大柱见状,黝黑的面皮上亦是红了一层。他推了推碟子:“你们吃这些,这是新鲜的。” 看出殷元昭不死心,张迟压着他的筷子,迟疑道:“公子……”殷元昭绕过他自顾夹了菜送到嘴边,浑然不觉其中的酸腐气。 他浅尝辄止,心中止不住的怒气!将士们在边疆抗敌,为的就是国安家宁。地方官吏身处和平地,却鱼肉百姓。长此以往,百姓贫苦,家何以宁,国何能安! 第37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是夜,圆月如盘挂在半空,铺就满地 分卷阅读68 光华。锦州城内人寂鸟歇,万籁俱静。 小巷中两道人影快速晃过,在空荡荡地夜城尤为显眼。 齐越领着柳大官避过巡城小兵和更夫,来到深巷处一座院落。院门紧闭,透过门缝亮着几点烛火,和月华搅在一起,银白黄晕层层叠叠。 齐越环视左右,还没来得及叩门,梁益的冷脸蓦然出现在他面前,背着月色形似勾魂无常。他急往后退了几步,而后定下心神拽着柳大官进去,拍着胸口埋怨:“有朝一日我死了肯定是被你吓的。” 梁益越过他看向黑影:“来了?”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齐越摸摸鼻子,没好气地说道。 跟在齐越身后的柳大官藏不住纳闷,上前一步打算出声询问。冷不防齐越转过头来,快要和他脸贴着脸,眉对着眉。他心中狂跳,瞪大了眼睛就要叫唤,却见梁益伸手拨开齐越的肩膀,温声说道:“柳先生,我家主人在内恭候,请。” 柳大官回头望了望院门,估量着两地的距离。而后才步履迟疑地跟在他身后朝房中走去,边走边思忖。 今晚之事实在怪异。他入狱多次,可谓熟门熟路。这次暗无天日地关了半月有余,却也无官问罪。他心中未免存了疑惑,毕竟之前也被关过几回,每次都受了几十笞杖,让他数日不能动弹。他在牢中无所事事,只能苦中作乐地猜测出去的时日。又想起他孤身一人来锦州探亲,不料表亲故旧都已搬走,落得个入狱也无人探望,怕是明朝横死也没人知晓。 正心伤落寞时,狱卒兴颠颠开了牢门。不仅一改平日里瞧不上他这穷酸的模样,还谄笑着说有那么阔的表兄弟,怎么不早说。他听言中之意晓得有蹊跷,也看不上狱卒见钱就是爷的德行,半句话都懒得搭理。 谁知甫出牢门,就被一人紧攥着双手哭着喊着叫他表哥,情真意切溢于言表。看在旁人眼里,真当是兄弟重逢,情难自禁。可他瞧得仔细,他和那人分明不曾谋面。来人力道十足,不容他置喙便拽着他穿街走巷,到离得刑牢远了才将他交到另一人手中,几个飞跃便不见踪影。之后他就被古里古怪地带到这里。 梁益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里头传来沉稳的声音。梁益推开门,请了柳大官入内。 柳大官忍不住又朝身后看去,梁益已经随手带上门,和齐越两人的身影映在门窗上,如同两座门神。他再看房中,坐着的那人一身青衣,捧着书卷,看面相不似奸宄之徒。他心中更是好奇,试探问道:“敢问尊驾是?” 殷元昭亦在打量他,脸上憔悴不堪,显然是受了些折磨,但身上仍散着一股正气。也不知齐越从哪找的银蓝新袍,穿在柳青云身上极不相称。那日听任辉提起,便遣了人探听。跟在他身边的人都是熟脸,等让楚成安排人也费了几天功夫。 “你就是柳青云?” 柳青云狐疑不绝,谨慎答道:“正是。今日承蒙搭救,还未感谢尊驾大恩。” 殷元昭看他有些拘束,指了指旁边示意他坐,又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今日请柳公子前来,却是有事相询。” 柳青云谢了坐,拱手道:“尊驾请明言。” “听说柳公子是犯了刺史大人的忌讳,才被捕入狱,此事可属实?” 话音刚落柳青云脸色瞬变,直接跳了起来,修眉横挑,出口就骂:“我还当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来做说客的。枉费你一身正气,竟做了走狗鹰犬。你回去告诉王宪,我柳青云顶天立地,他抓我十次百次,我还是要说锦州吏治败坏。他们既然敢勾结一气为官不仁,就别害怕背负骂名。苍天有眼,终有一日会收拾了他们!”说罢抬腿就跑。 齐越正倚靠在门上单方面逗趣,倏忽门打开,梁益眼疾手快反手一抓,才让齐越避免摔个四脚朝天。 柳青云怒瞪他一眼,脱下身上罩着的长衫恶狠狠地甩到齐越身上,一副不屑受人恩惠的模样。 齐越接住衣衫一头雾水,和梁益面面相觑,急忙移形换影拦住他。 殷元昭见他举动,转眼反应过来他有所误会,走出来道:“柳公子误会了,我和王宪并非同路人。” 齐越听得十分明白,撇撇嘴道:“我们要是和王宪同流合污,怎么会费力救你出来。” 柳青云目光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一时不知是信还是不信。莫怪他不分青红皂白,实是有前车之鉴。然救他出狱是事实,知恩不报也非君子。他脚下踟蹰,梁益见状,低声向殷元昭请示,得到允许后才走到柳青云身边解释了来历。 柳青云这才明了殷元昭身份,眼中忽然熠熠发亮,好似寒冬乍去春还人间,怒气立时消失不见,转而添上些许惶恐局促。不过他好歹敢和锦州官员叫嚣,迟疑没一会儿,虽有些不好意思,仍是走到殷元昭跟前深深作了一揖:“学生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王爷见谅。”柳青云是乡贡出身,称学生倒也合适。 齐越趁机道:“柳公子,你要是真有愧,不妨先进屋去,和王爷说个明白。” 柳青云本就是玲珑心思,先前是在牢里不知世事,现在心窍转动哪有不明白的理。两人前脚继后脚地进了屋,都在案桌旁入了座。 柳青云因方才摆了脸色,有心弥补,忙道:“王爷想知道什么?但有我能出一份力的,绝无虚言。” 殷元昭这才将他缘何来锦州,如何自任辉口中知道他的来由 分卷阅读69 一一道出。 柳青云先是赞了声无巧不成书,随即又是一怒,凤目圆睁,忍不住拍着桌子道:“竟然还有这么一出。平□□压百姓还嫌不足,竟然这般欺上瞒下,真真可恨。” 殷元昭道:“他们无非倚仗有靠山。你是因何得罪他们?” “这……说来话长。” 原来柳青云是绵州人氏,自幼失怙,一直靠着叔伯过活。半年前伯娘婶娘道家中生计不济,让他前来投奔锦州的姑母。两地相聚数百里,待他寻到锦州,得知姑母一家早就搬离。他心知伯娘婶娘容不下他,也不愿回去看人脸色,就在锦州赁了个小院,一边靠卖字画为生,一边准备来年的进士科。在锦州时日虽短,所见却不比绵州清明。他刚摆了书画摊子,就有杂吏上前收取税银,交不出就掀了他的摊子、毁了他的书画。他据理力争却被关进刑牢吃了一月牢饭。出来后乡邻偷偷告诉他,要在锦州过活,就要学会逆来顺受,要不然有苦头吃。 柳青云既立着青云志,怎忍看吏治败坏,随即写了一篇讥讽文章指桑骂槐。有支持他的学子暗中传阅,不料被“体恤民情”的韩敏在茶楼听见,又进了一次刑牢。 “这是第三次了,”柳青云愤愤不平数着手指,“前两回还有个理由,这次直接闯进家门把我关了进去。”他大口进了一碗茶,继续道:“我之前还以为自己是白日里撞鬼——运气太背。现在才明白过来,估计是知道王爷您要来,怕我出来拦轿喊冤,坏了他们的好事。” “牢狱里可还有这样的?” 柳青云皱眉:“这就不清楚了。牢中关押的人犯太多,我也不曾与他们说过话。”他饿极了,闻着香味眼睛不自觉地瞄了瞄。 殷元昭将点心碟子往他那里推了推:“你不曾想过上告?” 柳青云指天发誓:“怎么没想!第二次出来我就想去上京,反正也要进京赶考,早去晚去也无甚差别。民告官不就杖三十,能为民除害也是男子汉当为。” 殷元昭听他扯了一堆,仍未说道点上,又问:“却是为何?” 柳青云搁下茶碗,抹了嘴角的点心屑末,嘿嘿气道:“这群混账王八蛋竟派人日夜盯着,哪怕你跑得出锦州城,半路也能给你逮回来,地痞流氓尽是他们的耳目。”继而歉声道:“头两回出来后,经常有人到我跟前来纠缠。方才见王爷提起此事,还以为他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冒犯了王爷,实在是对不住。” 殷元昭摆摆手表示不介意,心中暗道:难怪锦州城中诸人皆不谈政事,想来是身边皆是暗探。如此一来,“风言闻事”岂不是收效甚微。锦州下辖十三县,要真一个一个走访,耗时费力不说,王宪等人岂会干坐一旁。 柳青云见他面露忧色,问道:“王爷可有疑难未解?学生愿效绵薄之力。” 殷元昭抬眼看去,柳青云双眸神采奕奕。忽而灵光一闪,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柳青云听了抚掌大笑,不停点头称好。 “王爷,我在锦州也结交了几位朋友,届时请他们上堂作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齐越两人听得房中一夜未停,声音时高时低,心中亦是涌起兴奋之情,恨不能今日就解决了锦州这桩事。 第38章 一试矛兮一试刀 殷元昭顾虑的没错,“风闻言事”初行三日,几无成效。 一是王宪等人阳奉阴违,颇不配合。碍于身份没敢明目张胆地从中阻拦,只是殷元昭传唤之时,或是借口公事繁忙,或是称病告假。除此以外,地痞流氓日日混迹于道旁,扰得人烦不胜烦。二是锦州百姓被禁言已久,又察觉附近有官府耳目,惧怕王宪等人余威,一时之间皆持观望姿态,不敢多言。故而前三日城门口可说是门可罗雀,往来行人皆避之不及,唯恐一个不慎就惹祸上身。 等到第四日半上午的时候,锦州府衙的登闻鼓破天荒地被敲得震天响,似要冲破云霄,以达天听。 晴空碧蓝如洗,仿佛也被鼓声所惊,忽而云翻霞滚,严丝合缝地挡着日阳,不透半点光亮。 锦州多年未有此事,不止王宪等人听得心有疑惑,便是锦州百姓,听见鼓响亦是呼朋唤友,远远隔着看热闹。 在后堂商量了几句,王宪才带着韩敏整了官服步入公堂,抬眼一看,殷元昭已在案桌后坐得稳稳当当。两人心中一凛,恨不得能立刻送走这座瘟神,然而愿望难遂,仍是不得不赔笑在旁边落了座。 殷元昭见他们坐定,也不与他们客气,直接道:“来人,传击鼓者上堂。” 柳青云听到传唤踏进公堂。他今日换了一身蓝布衫,衬得人十分清俊。 韩敏本来眼皮就跳得厉害,见是柳青云击鼓,下巴都要落到地上。这人明明被关在大牢,怎么又出现在公堂之上。他倾过身子在王宪耳边低语,王宪眼中精光一闪,吩咐了几句。韩敏立马招手唤来衙役,让他即刻前去问明柳青云之事。 “草民柳青云,参见王爷,两位大人。” 殷元昭道:“柳青云,你击鼓所为何事?” 柳青云嗫嚅了一下,朝旁边先看了两眼,故作叹道:“王爷,草民、草民不敢说。” 韩敏默默“呸”了一句,皮笑肉不笑地道:“柳青云,你好大的胆子,既不敢说缘何击鼓。王爷,此人分明有意扰乱公堂,按律当杖二十。”他自殷元昭初次升 分卷阅读70 堂不曾用刑,便知他顾忌刑律。这对他们而言,却是可以以此作筏让他受制,因而处处拿刑律作为由头。 殷元昭冷淡道:“韩参军,这是本王在锦州的第一桩案。如果第一次告状之人就被杖刑,他人看了哪敢再来呢?陛下早就说,要我们为官之人为民解忧,既然他有冤要诉,你们身为父母官,还当体谅才是。”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要是执意再打岂非当场驳了他的面子。因而王宪捋着短须,笑道:“王爷有意做当世子产,我等自当马首是瞻,效犬马之劳。这杖刑免就免了。” “柳青云,你状告何人尽管说来,若是有理有据,本王自会秉公处理。” 柳青云这才呈上状纸,朗声道:“草民虽是一介布衣,但也愿为百姓挺身而出,为他们求一个公道。” 韩敏在一旁默不作声,柳青云开言一句,没来由地让他心神一恍。王宪扯了下他的衣袖,不着痕迹地瞟他一眼,示意他稳住马脚。 “第一个要告的,便是百胜街的乔大乔二兄弟。告他们狐假虎威,假借府衙之名,向百姓征收苛捐杂税。一来,朝廷关于税制,一向是有明文规定,他们所征收的税目并不在其中。二来么,乔氏兄弟并非府衙中人,竟能胆大包天地瞒骗众人,上欺诸位大人,下欺百姓。如此败坏朝廷律法、无视朝廷威严之徒,若不严惩岂能安定民心。” 他口中的诸位大人听到他状告之人,便晓得他是故意而为。乔大乔二并非普通地痞,而是锦州流氓的座上宾、太老爷,与府衙相交颇深。换种说法,即是府衙在城中的耳目,双方互利往来,府衙不好出面的事,俱是乔氏兄弟出手。 殷元昭一边听他言说,一边将状纸递给齐越,让他给王宪、韩敏传阅,道:“柳青云,兹事体大,万万不可胡言乱语。你可有证据?” 柳青云昂着头道:“草民即是人证,众街坊邻里也皆是亲历其中,他们都在堂外,也愿上堂作证。” 殷元昭朝公堂外望了一眼,不知何时门外百姓越靠越近,当先的十数人都是粗布衣裳。其中有胆大的人高声喊道:“我可以证明,柳书生说的都是实话。” 张迟忙示意亲兵松开交接的枪矛,十数人立刻蜂拥而上在公堂内推推囔囔。 殷元昭手中惊堂木落下,堂上立时安静无声,他指着其中一人道:“你且道来。” 被指着的是一个长脸的年轻人,见此利落地道:“小的在城南有间杂货铺子,乔氏两位老爷每月都会差人来收取锦州商会的租钱。他们来一遭,一炷香都能裁了一半去。若是不交,嘿,那就只能关门大吉。” “锦州商会的租钱?” 长脸的年轻人继续解释道:“只要站在锦州的地界上行商,就得给他们交钱。” 王宪、韩敏凝神之际,就听见殷元昭“啪”地一掌拍在桌上,怒不可遏:“荒唐!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们如此行事,王刺史岂会置之不理!” 长脸的年轻人忙跪下伏首:“小的句句属实,请王爷明鉴!” 又有一人出声,正是方才在堂外高声大喊的,他粗着嗓门道:“可不止这些!小人家有几亩薄田,辛苦劳作一年,除了交给朝廷的税赋,一家也能勉强求个温饱。每到秋收时节,乔老爷便拿着府衙的公文,说按律加收粮租两成,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除此以外,还有茶税、桑税、蚕税、丝税等,”夹在里头的老汉也说,“这人总共就一层皮,那禁得层层搜刮。” 其他人亦是众口一词,皆说乔氏兄弟怙恶不悛,祸乱一方。他们言之凿凿,容不得人不信。 殷元昭冷声问道:“王宪,你身为一州长官,怎可任由乔氏兄弟作恶,欺压百姓?” 王宪沉吟一会儿,这伙人告发乔氏,言语中只说他们假借府衙之名,好似真与府衙无关。若承认知情,那就是知法犯法,官民勾结称霸一方。要是不承认,又是当官不为,明眼人都晓得是谎话,况且也没和乔氏兄弟提前互通消息。万一殷元昭自他们那里得知,岂非亡羊补牢。如此看来,竟是个两难境地。 王宪余光打量殷元昭,梁益不知何时进来的,正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公堂之后,汪集常穿的衣袍漏了一角。须臾之后便有个衙役凑到他和韩敏身边,低声传达了汪集的意思。 王宪这才站起来躬身道:“王爷,下官实是不知情,此乃下官不查之罪。”汪集之意,为今之计只能死不认账。乔氏兄弟尚有把柄在他们之手,谅他们也不敢胡言乱语。不过舍弃些蝇头小利,不足挂齿。 殷元昭冷哼一声,道:“你真是枉费陛下栽培。”说罢自签筒中抽出一个“执”字签,吩咐道:“来人,传本王令,前去拘传乔氏兄弟。”堂外张迟听令,即刻领人前去。 趁着拿人间的闲暇,殷元昭又道:“柳青云,你方才所说这是第一桩,莫不是还有第二桩?” 第39章 参横斗转欲三更 “正是,草民第二个要告的,正是司法参军韩敏。” 韩敏再忍不住,站起来喝道:“柳青云,你太放肆!王爷,刑律有令,民告官,杖三十。来呀,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两旁衙役支着刑杖两相为难,眼睛不错地睃着殷元昭。莫怪人都说小吏难做,打吧,身份最尊贵的没下令,不打吧,韩参军怒火难 分卷阅读71 消。 好在殷元昭并非和稀泥之人:“韩参军,王刺史已免了他今日的杖刑,此事不必再提。” 韩敏一时哑然,忙道:“那、那不是……” 殷元昭断喝一声:“好了,若没事就先听案。” 正巧先前打发的衙役前来回禀,对他摇了摇头。 韩敏知道柳青云并非殷元昭救出得狱,顿时增了三分底气,厉声又道:“王爷,柳青云是犯案之人,本该收监关押在刑牢,当先问他个逃狱之罪!” 殷元昭脸色一变,仿佛才知道此事:“此事当真?他所犯何罪?” 韩敏迟疑,当初汪集吩咐找个由头逮捕柳青云,之后一直未定罪。如今却是不好交代了。正踟蹰间,王宪捻须应道:“柳青云作文污蔑朝廷,散播谣言,扰乱民心,其心可诛。” 不及柳青云辩驳,堂上便有人呛声:“永昌三年,陛下就有令不得捕风听影捉拿读书人。柳兄不过是写了篇针砭时弊的文章,以此为由给柳兄定罪,莫不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抢白之人名唤赵祥,和柳青云同为乡贡,二人脾气相投,他极钦佩柳青云的勇谋。故而昨日柳青云亲自上门请他上公堂直言胸臆,他二话不说连连答应。今日见堂上的状况,也品出些味道,更是出声相助。 果不其然,殷元昭接着说道:“不错,文章千古事,文中思想千人千意。不该以此定罪。” 柳青云赶着往上爬,忙道:“王爷,草民告韩参军,正是因此。大半月前,草民与几名同窗以文会友,途中竟被韩参军逮捕入狱,直到前日才被表弟用百贯钱赎出。草民要告他目无遵纪,冤枉良民。” 殷元昭喝道:“韩敏,果真如此?” 王宪醒过神来,半眯着双眼打量殷元昭,暗道他定是借题发挥,不能不帮着撑腰:“王爷,韩参军也是一片忠心……” 殷元昭惊堂木拍下打断他:“王宪,韩敏此举祸害百姓毋庸置疑。要是官员都和他一样的做法,天下万万人,是他能抓得过来,还是你能审得完。你们食朝廷俸禄,却视朝廷律法为无物,尚有脸面辩驳。” 王宪被他一顿抢白,心中翻江倒海,反观韩敏,也是一阵白一阵红。他压住了火气道:“王爷待如何?” “韩敏身为司法参军,更是罪加一等。先将他撤职留看,待本王禀明陛下再做定论。” 韩敏满口黄牙都要咬碎,冷哼一声甩袖而去。而后亲兵侍卫押着乔大乔二回程,两人在公堂上倒也没嚣张气焰,只是一味的矢口否认。 殷元昭思量留着他们还有用处,只命人把他们收监押后再审。 围观百姓见此,只觉压在胸中的一口恶气吐了一半,俱是奔走相告拍手称快。众人见殷元昭雷厉风行,不过半日即摘了韩敏的乌纱,对他有了几分信服。渐渐城门口的告示下有了人气,有大胆的先用小事试探。而殷元昭也不负众望,但凡所言属实,俱是秉公处理,涉案人员全部依律问罪。又将刑牢中未定罪之人经堂过审,证据不明、捕风捉影之类一律释放。 来回十数日,终是在锦州有了威望,不平书似杨花飞雪,从各处而来。殷元昭又派梁益等人在城门口守着,方便不识字的百姓诉说冤屈。其中王宪等也曾派地痞流氓滋事生非,甚至混淆视听,被齐越暗中找人盖了麻袋,为百姓又出了一口恶气。街巷中还有黄口小儿传唱歌谣,绘声绘色地道出锦州近日之事,可见人心畅快。 而百姓所言之事,无一不是锦州官场积年舞弊。或是粮价、布价比之他州高上几厘,或是巡察御史途经锦州不查不问,或是人命官司让人代赴法场……桩桩件件,皆是让人震怒。殷元昭以雷霆万钧之势,率人严查,锦州城马疲人倦,然俱是兴奋中洋溢着激动,只待最后收网一招。 不同于殷元昭拨开云雾见青天,锦州官场上下愁云笼罩,风雨欲来。 王宪等人对于他动作频频,皆是夜不能寐,暗恨不已,甚至有人已起杀心。而王宪之前被王赟来信斥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先顾忌着魏王大计,绝不能让殷元昭在锦州有碍,否则难脱嫌疑。再三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自有魏王周旋。故而王宪只能一面竭力劝阻其他人,一面想方设法堵住锦州悠悠之口。一封封书信快马加鞭晨昏不分地自刺史府向上京送去,以求对策。 然而锦州其他人心思各异,毕竟王宪身为王氏族人,魏王舅父,背靠大树好乘凉。而他们纵然多年经营,尤是根浅叶薄,难有倚仗。若被殷元昭查个水落石出,不说灭门之祸,身首异处是难免。故而吴承水等人背地里瞒着王宪找上汪集,诉说利弊。 傍晚过后,锦州府衙大门合起,不再许人进出。殷元昭自接案以来,和亲兵皆宿在府衙,行馆已是几日未踏足了。 府衙厢房内,长烛高燃,明明灭灭中映照房内一道伟岸的身影。 倏忽“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推开,齐越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案卷进来,道:“王爷,您先前吩咐的存疑案卷,已经打听清楚小一半了。其他的,要么找不到原主,要么不愿多说,只好暂时搁置。” 殷元昭笔下不停,他这几日忙着处理冤案,难有闲时,只得趁空写成奏章。听得齐越言道,只点点头赞了声好。 齐越又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王宪他们的动作,他们带来的亲兵大部分都安排去盯着锦州府衙。没过一会儿,就听到齐越 分卷阅读72 愤愤道:“王爷,我想不明白,咱们明知王宪他们有鬼,为什么不能直接抓起来审,现在这样费时费力还不讨好。” 殷元昭头也不抬,道:“你以为朝中人现在只盯着锦州?你我都被百双眼睛盯着。若是稍错一点,陛下的御桌上少不了弹劾的奏章。况且王家根深叶茂,难道会放任我们严刑逼供?只有让他们无翻身之机,才能一劳永逸,明不明白?” 齐越闻言虽觉有理,但心中还是气不过。他一边嘟囔着“还不如在战场上痛快”,一边跑出去和张迟叽里咕噜商量了一通。殷元昭虽听不见他们的话,但也可猜到七八分,无奈地摇摇头,让他们受点教训也好。 奏章写至一半,因近日里少睡眠,殷元昭感觉隐隐头痛倾袭。他不欲毁了奏章,搁下笔揉着眉心,不经意间视线移到案桌另一头。 那里放着崔云之派人送来的生辰礼,他尚来不及看。想到此,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露出浅浅的笑来。这两年生辰,崔云之总要纠集一伙人为他庆贺。今年他不在军中,亦不在上京,倒是不知崔云之有何新奇的主意。 他起身走近先拆了信,信中洋洋洒洒,不管是王公大臣结亲涉及的势力拉拢,或是公主驸马设宴的园中趣闻,还是两家相府的蓄力待发,甚至宫妃的伺机而动,都在崔云之的笔下娓娓道来。末尾还留下龙飞凤舞的一句:书不尽言,相见再叙。 殷元昭却对着信中一处沉思,皇亲设宴虽有规矩,但人多口杂,难免涉及是非,只是不料竟将柳如卿扯入其中。她心思沉,说不得又要多想。可惜他近日不能得返,还需当面解释才是。他沉吟一会儿,暂且放下不提。又点过他物,不过是上京佳酿,算不得新奇。另有小盒装着锦囊香袋,针脚细密,上绣绿荷红莲,闻起来有股药香。小盒内有一张纸笺,写着锦囊香袋的用途,或是解酒,或是驱虫。 余下还有一个墨色长条锦盒,内中放着两幅卷轴。他心中一动,不禁起了玩闹的心思。修长的手指抚过系着的红绸,继而铺上宣纸将猜测的谜题写出。之后才拾起其中一卷,挑开绸带展开。画上的女子如清水芙蓉,亭亭玉立。眉目极为传神,画外似有人和她开着玩笑,笑靥如花,仿佛是因持画人之故,杏眼中还留着一丝戏谑。殷元昭轻轻一笑,俏语谑音宛在耳边。画卷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一看便知是崔云之的手笔:酒不醉人人自醉。适逢寿诞,遥祝心遂愿成。 他又慢慢展开另一卷画轴,顶端两三根细枝上伸出几片墨竹。再往下,正是他的画像,笔锋流畅,意态逍遥,唯独点漆双眸,失了几分清冷,蕴了点笑意。旁边也有几个小字,传递着作画人的心意。 殷元昭凝眸看了片刻,不自觉地双眸含笑,好似春风拂过青柳,原本平静的心湖漾出点点波澜。他将两幅画轴重新卷好收进锦盒,复拿出肃安王府的来信。信中将前几日的风波一五一十的描绘,尤其是柳如卿惹恼太妃之言,写信人唯恐他生气,用词十分小心谨慎,不偏颇一方。 殷元昭初看时虽有些惊讶,但是并无半丝怒气。尤其柳如卿反驳太妃不为他着想,让他心中又甜又涩,他不禁羡慕柳如卿。能有谢婉这样的父母,是她之幸。也正是那样的父母,才能教导出柳如卿这般的女儿。 他将柳如卿的婚姻之论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想象着她因曲想容之言生气的神情,不觉笑出声来,果真是个胆大的女人,一如在云安之时。要知道世家贵女,多为家族所谋,即使赞同柳如卿之言,顾忌着贤良的名声、家族的长久,也不会出口宣扬。哪怕是性格泼辣的广平郡王妃,家中不也有几房妾室。而他因曲想容之故,对于妻妾,贵在与他知心而不在多。相比之下,柳如卿和他可说是不谋而合。 夜深露重,厢房里的红烛即将燃尽。殷元昭放下书信,正待写信回传,突来凌厉的风声,破窗而入,逼面而来。 第40章 老木寒云满故城 千钧一发之时,殷元昭身形一动,玄色衣袂扬起,行动之疾恍若风走千影,刹那间就避开杀意尽现的锋芒。 利箭如落星疾行而来,失去目标后直直钉入楠木椅中,正中殷元昭方才安坐之处。箭头深深没入,可见力道雄浑。 殷元昭来不及深思,倏忽又是几声破空响。他眉间冷凝,反手取过挂在墙上的长剑,冷锋出鞘,寒光四射,当机立断挥灭红烛,厢房立时漆黑一片。灯灭之时利箭将近身前,殷元昭沉声应招,只闻一阵金戈交接之声,招来招往间连珠箭风已被他斩落在地。 院内亦传来打斗声,夹杂着齐越和张迟两人的咒骂。敌人在暗处仍是乱箭齐发,尤其是厢房的门俨然成了一只扎手的刺猬,门上钉着约莫有上百支箭,摇摇坠坠,旨在阻止齐越他们靠近。齐越等人抵抗片刻便知来者不善,他和张迟对上眼,两人低声商量几句。须臾只见张迟手一挥,带领几名亲兵翻窗而逃。齐越则带人回到房内,恶狠狠地计划拆了通往厢房的石墙。 而在厢房内,黑暗中殷元昭独自一人,秉声凝气耳听八方。 忽的一道白光自上而下刺入,碎瓦哗啦落下,挟带的星华乍泄,弯月如镰。殷元昭横剑一挡,寒光乍现凝人剑意化解杀招,继而反守为攻,逼的黑衣人力有不逮,只得收招后退。 俄而又有四名黑衣人从天 分卷阅读73 而降,剑光成网,将殷元昭罗织其中。这四人虽算不得顶尖高手,但胜在配合默契,殷元昭游走网底,一时竟难破剑阵,惊险万分。不过他身飘影动之间剑舞如风,黑衣人也奈何他不得,两方已成焦灼之势。 当先的黑衣人见一招未尽全功,看殷元昭被困阵中,顿时长剑再度翻飞,眼中杀意更盛,誓取他性命。就在他闯入阵中之时,杀阵现出破绽,殷元昭利剑横扫破阵而出。 正当两人双剑交戈之时,耳边轰隆一声响,左边墙上瞬间出现等人高的墙洞,齐越率领亲卫加入战局。 殷元昭见四名黑衣人已被亲卫缠斗,再不必分心顾忌背后,全力应付。他早就注意到来人所持之剑,薄如丝缕,当初吴乾口中“二哥”的致命伤亦是薄如蝉翼。其中若有关联,必能查明杀死共犯的凶手。 殷元昭眸中寒意更甚,手下更不留情,剑来剑往间凝成华光阵阵,叮叮当当的兵器交接声不漏瞬息。数十招过后,黑衣人身中一剑,渐落败势,欲饲机而退。殷元昭岂会让他如意,剑花再挽抖开杀风,两人且战且退,直把黑衣人逼入墙角,再无活命之路。 黑衣人欲退不能,忽然察觉殷元昭胸前空门,心中一喜,运尽全功集聚于手,将薄刃拼命向前送去,剑刃闪过一道白光,风停月静,眼前人绝无躲避之机。就在黑衣人以为志在必得之时,殷元昭一声冷哼,身形突然不见。黑衣人发现不对,无奈招式已老,再要收招已是来不及。此时后心处又连番受到重击,重心不稳滚跌在地,再抬头时剑锋已直指咽喉。 另一方战斗也结束,四人配合再好,也是寡不敌众。齐越一边吩咐其他人将他们捆缚,卸了下巴。一边瞥见这边战况,上来就先卸了黑衣人的胳膊,再揭了他脸上的黑巾,喝道:“你们受何人指使,快说!” 黑衣人昂首不语,眼睛一闭嘴角又流出一道血迹,齐越忙伸出手狎住他下巴,手下用劲,黑衣人发出闷哼。齐越冷笑:“想自裁,晚了!”说罢亲自拿了绳索将他捆住,撕了衣服下摆塞到他的嘴里。亲卫已经点燃了红烛,殷元昭胳膊上亦有一处剑伤,正往地上“哒哒”地滴血。 齐越忙道:“王爷……” 殷元昭不以为意地撕下衣袖,道:“小伤而已,你们把这几人押下,不要外露消息。” 话音刚落,张迟也带人回转,将押进来的人甩在地上,惭愧道:“王爷,只抓到这五个,其他人都逃了。” 殷元昭接过他呈上来的箭筒,琢磨了一会儿,道:“无妨,且让他们逍遥几日。” 翌日,王宪闻得消息大惊失色,前来请罪,却被殷元昭打发出去,借口说锦州匪患的确猖獗。然而匪徒俱被汪集等人收服,在殷元昭未来锦州之前,就命他们蛰伏,不许作乱,怎会突然行刺杀之举。王宪未探明情况,心下惴惴不安,连忙召集汪集等人商议。 汪集等人未见刺客回还,心知刺杀失败,又对王宪近日行为不快,故而只推说不知内情。王宪虽有些怀疑,但苦于无证据。短短几日汪集众人与他已有离心之象,他又试探问过之前追缴账簿的众人去向,吴承水只说那些人已分散他乡。王宪无奈,只能命令他们盯住各路匪徒,绝不容造次。暗地里又吩咐护卫兵分两路,探查殷元昭和汪集等人的消息。 殷元昭听得齐越回报他们举动,不置一词。这几日他一边忙着处理案卷,一边找时机宴请江扶风三人,在他一番“威逼利诱”之下,三人说了部分实情,让他对锦州黑幕已有所了解。这三人胆子不大,在锦州根基不深,也曾有过豪情壮志,然蚍蜉难撼树,要在锦州安稳的做下去,保一家老小吃喝不愁,除了和王宪他们同流合污以外,别无选择。殷元昭虽不耻他们作为,但他们只算得上帮凶,真正的作恶者还是王宪、汪集众人。要扳倒他们,必须要有充足的证据才行,否则难堵上京权贵之口。 幸好锦州百姓在柳青云等人劝谏之下,愿意上堂指证罪行。殷元昭已命亲兵护卫他们,只待时机一到,让王宪他们再无无翻身之机。 “王爷,”齐越推开门,手中捧着一碗药,“先喝药吧。” 殷元昭抬起头,皱眉道:“小伤而已,不必小题大做。” 齐越摸摸鼻子,笑嘻嘻地道:“王爷千金之躯,要是有碍可是大事,怎可因小失大……” 不待他说完,殷元昭端起碗一饮而尽,又听得齐越幸灾乐祸地道:“昨晚乔大乔二也遇刺,王爷要不要趁机提审?” 殷元昭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们干的?” 齐越摸摸鼻子不答,那两人嘴严的狠,不挑拨离间他们和王宪的关系,事情难成。 殷元昭又问:“刺客如何?” 齐越撇撇嘴,抱怨道:“领头的死鸭子嘴硬,不过功夫是真不错。其他人知道的不多,都是听命行事。现在梁大哥在审。”他顿了一会儿又道,“王爷,这摆明了就是王宪他们策划,何必再审。要我说,尽早杀了便是,以免夜长梦多。” 殷元昭却不应他这声,又问:“征税的账簿处理的如何?” 齐越答道:“裴将军举荐的十几位账房先生昨日就到了,正在根据韦镇提供的内账账簿查证,少说也要十来日。张迟也已经派人盯着几个大商户,谨防他们有异动。” “锦州下辖十三县的县令可查清了?” 齐越讽道:“楚大 分卷阅读74 哥差人传来消息,十三县俱是遵从王宪之令,上下一心。” 殷元昭冷哼,皆是贪利之徒。若是其他州县都如锦州一般,这天下如何能安!然而若锦州在朝中无人撑腰,怎会大胆如斯!可惜若要将朝中蛀虫立时连根拔起,经此一役尚难尽全功。尤其他们经营多年,连根带泥,冒然大番动作必定伤筋动骨,引得朝中震荡。如此看来,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齐越见他低眉沉思,悄悄收了碗退出去,又去探听情况。 到了半上午的时候,锦州城内流言四起,说是钦差被有心人刺杀,命悬一线。诉冤的百姓听得消息,一时人心惶惶担心秋后算账。王宪和汪集等人纷纷在府衙候着,说是随时听王爷吩咐,实际只为缠住他,让他不能踏出府衙一步去澄清谣言。 殷元昭对他们的计划了然于胸,索性已经有了相当一部分证据,冤案待拿下他们再谋也是可行。不如先稳住他们,以免狗急跳墙。故而只装作被他们绊住,不胜其扰,私底下却是由亲兵将命令急速送往各处,排阵布局。 又过两日,张迟带来好消息。当日殷元昭所料不错,张兴陈氏夫妇正是顾忌亲儿性命,才在公堂之上作了伪证。之前亲兵寻得他们,希望他们吐露真言。两人俱是摇头不配合,后经多方查探,终于查到张家小儿的关押之处,向他们许诺定会救出他们的儿子,这才诱得他们说出真相。不过陈氏夫妇知道的也不多,故而亲兵又借机混入刺史府,意外得知当日案发之地,正是王宪在城郊的一处别院。经四方走访,终于找到一名猎户目睹当日情景。如今猎户已得他们保护,愿意上堂指证。 殷元昭听得来龙去脉,虽解决了曲莹儿死亡之谜,然而周济则一家的行踪不明,吴乾指认的两件事,还有一件未能解决。不管之前行事如何,也当换他们一个真相大白。 到了九月中旬,齐越来报,道是账房先生已经将内账审查完毕,结论即是比之王宪提供的账簿,内账要多出许多杂税名目,正是百姓指认的乔氏兄弟所收。当晚,杨洪又传来讯息,说是在梓州寻得周济则的孙女,从中得知部分内情,正在将她带来锦州的路上,不日便到。 殷元昭闻言又是一番动作,只等事情明朗之后,将锦州上下不轨之徒一网打尽。 第41章 邂逅无端出饯迟 仁济寺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香客数不胜数。谢婉忌日将至,柳如卿早就有心遥祭。加之近日她心绪不宁,一直担忧远在锦州的殷元昭,又想为他祈福。恰好林燕飞之母信佛,日夜抄写佛经,前两日大成,命女儿代为送给慈心大师。两人便择良辰吉日告假前来。 她们来到之时,仁济寺的山道上已停了数十辆马车。林燕飞抬眼望去,忙让车夫回头停偏一点,解释道:“仁济寺灵验,王公贵族也常来此。咱们还是不要靠近,以免惹祸上身。” 从山道上去,尚有一百零八级阶梯,旁边石柱上各立着罗汉,形态不一。拾级而上,方是仁济寺的庙门。上书“仁济寺”三个大字,笔势雄健洒脱,林燕飞小声道:“这是书法大家褚有道亲笔所书。” 自大门而入,又经两道山门,方见正殿。大雄宝殿巍峨壮观,烟雾缭绕。殿内正中端坐着释迦牟尼佛像,身边两尊小像,应是迦叶、阿难,文殊、观音站立在侧。佛像低眸看向人间,无限慈悲。两人心存敬畏,不敢大声。只从旁取出三支清香点燃,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奉香举至眉心,闭眼默诵,之后站起以单手将香插进炉中,又返回佛前合掌跪下,拜了三拜,这才退出殿外。 两人出殿,林燕飞要去寻慈心大师,柳如卿也要去祭地遥祭,两人分开而行。 寻了僧侣指路,柳如卿于祭地摆放祭品红烛,在一旁小沙弥喃喃诵经声中依次请香,双手合十,默念经文。待祭祀礼罢,小沙弥见她双眼含泪,道:“逝者已矣,施主宽心。” 柳如卿福身谢过,又听得他说:“此处人多,施主可往后堂幽静之处歇息。” 柳如卿领他好意,念及与林燕飞会合还有小半个时辰,索性沿着祭地一旁小路前行。果如沙弥所说,愈入深处愈加清幽,与前殿热闹大为不同。沿途曲径通幽,古木映照,少见人行,别是一番风景。然物是人非,风光无限难赏。她独行于此,想起父母与她死别数载,一时触景伤情,更觉哀伤。她不愿让人看见,只低着头漫步其中。 就在她沉思之际,忽有一人急匆匆地撞到她身上,两人齐齐摔倒在地。她回神望去,只见对面一个梳着双髻的丫头,神情急切。她忙爬起来上前扶起,歉声道:“对不住,我没注意。” 小丫头甫见她,满面急色先是一惊,眼睛都不及眨,只呆愣着地看她,嘴里轻轻“啊”了一声。 “你可有大碍?”柳如卿见她不答话,想着年纪小,怕是吓坏了,柔声再问。 小丫头摇摇头,只盯着她不放,和其他人一样。柳如卿不喜别人见她总是露出这副模样,打量她无事便放开手准备离去。小丫头此时才想起正事,拉着她急忙问道:“你可知慈心大师在哪?” 林燕飞是往西边而去,她指了方向,道:“慈心大师应是在西院为人诵经。” 仁济寺占地颇大,此地距离西院尚有些距离。时间紧迫,小丫头拍拍身子拔腿就跑。柳如卿见她模样焦急, 分卷阅读75 想慈心大师精通医术,和白夫人也常有往来,难道是有人发病?她忙拉住问道:“可是有人病了?”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急道:“正是,我家老夫人突然晕厥,人事不知,大娘命我赶紧去找慈心大师来医治。” 果真是有人急病,这可耽误不得。柳如卿又问:“你家老夫人在哪?我略懂医术,不如让我先看看再说。” 小丫头虽是狐疑,仍是道:“在‘百步轩’,我要去找慈心大师了。”说罢挣脱了她的手往西边奔去。 柳如卿沿着她来时方向疾行,走了百余步,道旁果然有一处精致小舍,门上匾额正刻着“百步轩”三字。想来小丫头跑得急,院门并没合上。她悄声进去,只听见里面几声哭泣。 许是有人听见脚步声,从内走出一位大娘,打扮得颇为朴素。见她亦是面露惊讶,只不过到底年长,不过一瞬就掩饰下去了。 “姑娘是?” 柳如卿道:“我方才遇上小丫头,听说这里有人病重。我略通医术,不知可否让我一试?” 沈大娘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多年,对当年之事也听闻一些。老夫人多年礼佛正是为了一桩旧事。看眼前人相貌,难道和老夫人多年心病有关?况且今日老夫人来此上香,要是有碍,她们回去也难交代。因而忙道:“姑娘快请。” 柳如卿进去房中,只见床上躺着一名年近古稀的老妇人,身穿缁衣,脸上近无血色。她顾不得其他人皆面露异色,急忙走过去诊脉。 脉象多弦,舌质暗红,舌苔黄腻,四肢逆冷,她忙问道:“老夫人近日可是忧思伤神,眩晕头痛?” 沈大娘听她说的一点不差,忙点头应道:“正是。老夫人这是何病?” “若我诊断不错,应是气血亏损,脑脉失调。”柳如卿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针包,取出数枚长针,让人点燃火烛。 沈大娘看着一声惊呼,忙阻止道:“姑娘这是何意?” 柳如卿道:“老夫人突发晕厥是因气血上冲,为今之计还需以针灸之法化血通络。”看沈大娘面露犹豫,人命关天哪容迟疑,她再次解释道:“若不及时医治,老夫人可能会昏睡不醒。” 沈大娘闻言脸色惨白,房中其他女婢亦是惊呼。她横眼斥责,念及慈心大师还未来到,只得道:“姑娘请。” 柳如卿不理会瑟瑟发抖的侍婢,将针于火上烤透,找准内关、人中、极泉等穴,直直刺入一寸,而后提插捻转数次,留针半刻钟。又观察老夫人反应,取出圆利针刺向尺泽、三阴交等穴,提插三次,待老夫人肢体抽动即拔出。 “老夫人手动了!”女婢惊喜叫道。 柳如卿闻言,见老夫人眼皮微微抬起,知晓功成,随即拔下留针,仍收在针包里。不待她避到一旁,房中伺候众人齐齐挤了上去,叽叽喳喳道:“老夫人您醒了?”“老夫人您感觉如何?” 柳如卿皱眉道:“老夫人刚醒,你们不要打扰。”沈大娘忙驱散众人,对着柳如卿千恩万谢。 “你是?”女婢已扶起老夫人,扯了衾被垫在她身后。 沈大娘赶紧携着柳如卿上前,笑道:“老夫人,这就是刚才为您施针的女大夫。” 霎时间老夫人黯淡双眸瞬间散出光芒,满脸不可置信,这人,这幅相貌,难道是?她颤抖着手招呼她坐到床前,摸着她的脸问道:“你叫什么?” 柳如卿不明其意,避过她的手,低声答道:“柳如卿。夫人是?” 她话甫出口,老夫人便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手依旧冰凉,柳如卿挣脱,将她的手塞到被褥之下,抬眼却见她已是滴下泪来。这时沈大娘在旁介绍道:“我们老夫人是谢皇后的母亲。” 柳如卿双手交握一顿,心口忽然冷凝,原来她是谢家人。老夫人望着她,她亦回望。是了,方才情急顾不得众人讶异,想来又是这张脸惹的祸。她再仔细瞧,谢老夫人眉眼依稀能寻得出谢婉的模样,原来这就是她的外祖母,是她母亲求救无门的亲人。真是天意弄人,她想大笑,却笑不出声。她眉间失笑,站起身往后退,板着脸道:“原来是谢老夫人,民女失礼了。我与人有约,暂且告辞。” 谢老夫人不明她为何忽换了脸色,见状忙道:“等等!”一面挣扎着就要下床,好赖被女婢阻住。 “祖母怎么了?”门外一人急急走进来,正与柳如卿视线交对。 “是你!”谢玉澄横眼一扫,众侍婢福身请安,“二公子。” 谢玉澄没个好脸色,对着她冷冷一哼,七夕当日他当众被魏王、怡王数落,就是因她之故。次日御史上奏,他被罚俸一月,谢相也连连斥责。但在他提及柳如卿相貌之时,谢相大惊,命他找人去云安打探,还嘱咐下人不得在祖母面前多嘴。日前得信,谢相却不与他多说,只让他闲时多盯住此人。前段时间多家设宴,席中也多谈七夕事,更是让他面上无光。尤其这副相似的容貌,连带着他妹妹谢琦兰又成了众矢之的,数年前的□□又被翻出来甚嚣尘上,惹人议论纷纷。闲言碎语听得多了,他为妹妹不平,趁人不备私下警告于她,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别妄想与谢琦兰争个高下。却被她冷言冷语讽刺一番。 “她怎么在此?”谢玉澄对着沈大娘问道。 他不喜柳如卿,柳如卿亦不喜他。崔云之曾提及诸官之子,点明让她离谢、王两家远些,以免无 分卷阅读76 恙之灾。更何况谢玉澄私底下威胁之事,尤让她不快。谢家子孙,不过如此。 沈大娘不知他俩有怨,解释道:“方才老夫人晕厥,是柳姑娘施针医治……” 谢玉澄打断她:“谁知她存的什么心。” “玉澄!”谢老夫人拍着床沿气道。 柳如卿也不瞧他们,径自走了出去。待到无人处,才猛地扶住道旁的紫薇,眼泪倏忽落下。紫薇盛开,点点花蕊落在她的头上。她浑然不觉,顺了气往山门而去。谢婉遭难之事,她原以为她会和母亲一样,于此一笑而过。现在想来,她不及谢婉多矣。想起儿时谢婉捧着她的脸,低叹不知是福是祸。她做幼稚语,低偎亲膝旁。问谢婉可知凶手是谁,谢婉满目忧愁,摇头不答,只让她莫要深究。今日见到谢家人,深埋多年的愤愤不平终是又冒土而出。谢婉临终前尤念着他们,他们可曾想过谢婉一分?当年真相到底为何?为何谢家人不替谢婉讨个公道? 快到山门时,她遥遥见到林燕飞的身影,擦干泪与她同回济世堂。可是心中浮想联翩,无论如何却消不了。待到了佩兰居,周大娘递给她一封请帖,她打开一看,却是怡王府请她一行。 第42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 新建的怡王府气势恢宏,碧空下红墙绿瓦绵延。 今日正门大开,鼓乐齐鸣。管事领着小厮迎来送往,热闹非凡。八月末,嘉平帝册封殷元昀为怡王,令百官于他生辰当日登门拜贺。 偏门一隅,一顶小轿抬入。柳如卿挑起轿帘,入眼尽是雕栏玉砌,繁花似锦,侍女仆役色喜神飞。 她低眉看着手上的请帖,百思不得其解。自她搬出王府,殷元昀并不曾与她往来。今日适逢他生辰,百官来贺,王府人多事杂,何故还邀请了她。 “柳姑娘,到了。” 蓦然停轿,轿外伸来一双手,十指纤纤,腕间配着玉质玲珑。柳如卿抬眼,来人衣着打扮和瑶琴相似,大概是殷元昀身边得力的侍女。 “奴婢思思,柳姑娘请。”思思搀扶着柳如卿下了轿,寻着小路前进,正好避开喧闹。 两人行走一阵儿,直到依稀听见前厅声响才停下脚步。思思请她进了一旁小厅暂坐,让侍女们奉茶,说是王爷让她稍待,随后招呼人一同退下。 小厅靠山,与假山之隔只容两人并肩通行,窗前一株芭蕉,正是雨打声声的好景。两侧香几炉烟袅袅。内里有道门通往正厅,半掩着,近处摆了梅兰竹菊的四扇屏风挡住,外头瞧不见里,小厅却将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柳如卿不明其意,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再来人。她百无聊赖,只好靠在窗边数着芭蕉的纹路。殷元昭一去两月,也不知近况如何。她盯着碧绿的蕉叶出神,莫名想起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众人夸赞的女子,于殷元昭而言究竟地位如何。谢玉澄之言犹在耳边,固然当时冷嘲热讽回击,可又怎能忘却。午夜梦回噩梦缠身,搅得她难以入睡。她倚靠窗边,抬手摸上自己的脸,只觉酸涩不已,殷元昭对她的好,是否是因谢琦兰之故。不觉又悔又怨,悔她不该纵情,怨他还不回还。 风摇叶动,疑是芳影婀娜,惊得她回魂。或是女人惯有的心思,她时常好奇让殷元昭钟情之人会是什么模样性情,只可惜两人处境天差地别,难有机会。 她在小厅等候许久,众人却好似忘记这处。她衡量片刻,正欲出门打探,不妨刚探出脚就闻听香风阵阵,笑语盈盈。她忙撤回来,静静立在屏风之后。 “各位王妃请。”正是思思的声音。 柳如卿倾耳细听脚步声,估摸着有二三十人。到了厅前,又有人吩咐小丫头们都候在外面。她悄悄觑过去,钗鬟金鬓如云,约有七八人团团坐了。侍女们端上茶果,众人一番谦让推辞,饮了茶后又说说笑笑。 一人欣羡道:“十三弟不愧是陛下爱子,看王府陈设,可没哪家比得上。” 有人止不住酸意,掩嘴接道:“谁说不是。据说自大明宫就赐下不少,更别提各宫的娘娘了。四嫂,这可把四皇兄给比下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柳如卿心中一动,原来她就是谢琦兰。可惜背对着她,瞧不仔细。 不及她细想,另有一人笑得爽朗,忍不住啐道:“真真是些嚼舌的,多大的人了还争这点子宠?依我看,十三殿下是个大方的,你们若是看上了就找他要去,保管他一应所求。”柳如卿听出她言中之意,忍不住轻笑,忙拿手掩住,不露半点声响。 又听得谢琦兰笑道:“十三弟年纪尚小,别说陛下,就是我们这些当嫂嫂的,心疼也来不及呢。”语调温柔,只觉听之可亲。 柳如卿细瞧过去,方才说话的两人缰了神色,趁人不注意撇了撇嘴。广平王妃见气氛尴尬,便又笑着说了些其他,不乏各家内宅笑谈。 倏忽宁王妃转了话音:“我近日听了件事,你们可曾听过?” 齐王妃笑道:“八弟妹所说何事?” 宁王妃捏着帕子遮了遮嘴角,看众人皆盯着她,才道:“听说肃安王府上住了位姑娘,和四嫂像得很呢。”说罢她自顾吃吃地笑,双眼探究意味甚浓。宁王序齿第八,生母死后才得封修仪。母子并不得宠,偏偏她是个要强掐尖的,平日里比较下来难免积怨。 朝中重臣各有派系,众皇子也各有打算。齐王 分卷阅读77 、宁王向来唯魏王马首是瞻,齐王妃顺着她一唱一和:“我还当何事。七夕那晚王爷回来就曾向我提起,说是遇见了一位姑娘,乍眼看就以为是四嫂无疑。亏得四皇兄当日因病未去,若是去了,恐怕也要大吃一惊呢。听说是姓柳。怎么,现在是进了肃安王府不成?” 其余几人也都听说过传闻,只不过当做笑话。今日齐、宁两人谈起,众人悄悄打量谢琦兰,心中各有所思。 柳如卿在里看得直皱眉,齐王妃一边说一边瞅着谢琦兰不放。这两人分明是借机让她难堪,也不知她会如何应对。她悄悄换了位置,恰好见着谢琦兰的侧脸。眉目温柔,耳边环着的兰花串子静静垂在脖颈,就如她的人一样,似一朵空谷幽兰独自绽放。 霎时她竟生出些同情心,他们二人的婚事,殷元昭尚不能做主,谢琦兰又何其无辜。 谢琦兰尚未出声,却另有一人开了口,脆生生的嗓音,让人闻之欣然。 “不过是些坊间传闻,哪能尽信。六嫂八嫂还巴巴地提了,要是让别人听了,还以为皇家的人听风即是雨,未免贻笑大方。”她说话不留情面,看她年纪比其他人都小,应是刚嫁入皇家的成王妃,乃是豫王的舅家表妹。 广平王妃指着她笑道:“即便做了王妃,这张嘴啊,还是不饶人。”她们一打岔,众人笑过也就丢开了。 一时又有人进来,道外面宴席将开,请各位王妃移驾。窸窸窣窣一阵环佩叮当,厅内复归平静。唯有谢琦兰或有所感,出去时朝后看了一眼,正让隐蔽在小厅的柳如卿见着全貌。这副面容,难怪众人见了她都惊讶。乍一看她都以为是临镜自照,何况殷元昭。 她一时哑然,不料身后突传来一声笑。 一人捏着折扇敲了敲她右肩,道:“比之你如何?” 柳如卿道:“十三殿下好没意思。” 殷元昀在一旁坐下,悠然转着扇坠:“咦,我可是一片好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柳如卿也不回头,怔怔地对着屏风上的梅枝:“那依殿下看来,我于她可有胜算?”方才惊鸿一瞥,她俨然是石落深渊,空洞无声。 殷元昀可不想自己一番动作付诸东流,转到她面前:“何必垂头丧气。论容貌,你与她不分伯仲。论情意,她已是他人之妻。再退一步,天无二日,人无相同,肃王兄的为人你还不信?” 柳如卿不作声,殷元昭一去两月音信全无,也不知现在如何。她神思反复,忽而问道:“殿下为何要帮我?” 殷元昀回位坐下,笑道:“你就当我近来无聊,打算做个月老积德祈福吧。” 柳如卿看着他少年脸上玩世不恭,心知他说谎,可确实想不明白他的意图,索性抛开。 “今日殿下生辰,微薄之物不成敬意,还请殿下勿怪。”她捧了几上的锦盒递给殷元昀,这是瑶琴替她备下的,她不过是借花献佛。 殷元昀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让思思收下。门外侍从催促:“王爷,宴席快开了,大家都等着您呢。” “十三殿下快去吧,我也要告辞了。” 殷元昀站起道:“好赖吃杯酒再走。” 柳如卿摇摇头:“济世堂还有事,不便再叨扰了。” “也罢,思思,你送她回去。” 同样一乘小轿返回,到了雪竟巷,柳如卿便下轿步行回济世堂。 她刚回房换了衣衫,就听到林燕飞敲门:“如卿,你回来了?” “燕飞,你进来吧。”她背对着叠好衣衫,眼前却出现一封信。她伸手去接,不妨林燕飞倏忽缩了回去。 林燕飞举着信俏笑道:“这是谁写的?是不是你那个日思夜想的情郎?” 柳如卿跺跺脚,抬高了手就去抢。可惜林燕飞比她身量稍高,任她踮起脚也是够不着。她又羞又急,佯作生气地伸手拦在林燕飞面前:“给我。” 林燕飞戏耍够了,把信搁在她手心,又自身后拿出一只锦盒递与她,将脑袋搭在她肩上,戏谑道:“这是那位姓崔的公子遣人送来的,上个月还来找过你的。怎么?不是这位?” 崔云之送过来的?莫非是……她急忙拆开,忽而拿信的手顿了顿,觑着林燕飞不放。 林燕飞告饶:“好了好了,我走了。”说罢一脸调笑地离开,还体贴地替她关上房门。柳如卿正待看信,又见她探头进来:“真不是那位崔公子?” 柳如卿瞪她:“云之已经成婚了!”林燕飞闻言吐了吐舌头,笑着离开。 柳如卿在案前坐下,稍稍平复激动。书信果然是来自千里之外,内中寥寥几句,一说太妃之言,请她不必挂怀;二谢她庆贺之礼,劳她费心;三提锦州平安,勿念。言语不多,却让她欢喜,午前庸人自扰霎时烟消云散。她把信贴在胸口,止不住地笑。至少殷元昭亦是心里有她,并非她自作多情。 她又打开锦盒,却见内中两幅白色绢帕。她抖开瞧,一模一样,并无二致。这是何意?她将绢帕平铺在案上,斜阳映照,其中一幅暗纹流动,隐隐六瓣梅花簇结。她心中忽动,莫非是指即便表象相似,内里却不同?心思互通,柳如卿哑然而笑。这人解释也迂回曲折,若是她灵犀未点可如何是好。 她取出小盒,里面尚有未做完的针线,她将绢帕和信折好了平放在最下面,盖上好盯着盒面,千般情思来回拨动。 分卷阅读78 第43章 一朝电拂青浪沙 九月二十七,已有一段时日无人涉足的锦州行馆人潮汹涌。 锦州并十三县大小官员皆收到请帖,邀请他们于今日集聚行馆,殷元昭设宴款待。 众人接到命令均怕误了时机,有的是担心被参个藐视钦差的名头,有的是想趁机巴结京中贵客,纷纷于昨夜就到了锦州,歇在各处别院。今日一早众人齐齐商议,浩浩荡荡百余人一道赶赴行馆。 众人在花厅或坐或立,或垂头接耳相互交换消息,或独立一旁眉头紧皱。百余人气息同存,厅内嘈杂难停,不得片刻宁静。他们在花厅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殷元昭露面。有心人有意出去打探,却被门口的两尊门神冷脸冷语拦住,只道肃安王爷尚有要事,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静候便是。那人失了面子,骂骂咧咧地坐回去,还受了他人一番揶揄。 王宪等人早就注意到往来的黑衣仆役面生,探问起来也是摇头三不知。锦州众人已知殷元昭行事作风,心里敲锣打鼓响个不停,暗自猜测又打的什么主意。尤其跟来的随从俱被请到偏厅喝茶,想递个消息也无人手。只有那尚未见识过肃安郡王作为的,还存了点侥幸心理,认为不过是寻常宴请。 严适荣坐在汪集旁边,等的颇为着急,刺杀之事悬在他的心上迟迟难落,见汪集兀自盯着杯中的茶沫不发一言,抱怨道:“都已快到正午了,王爷怎么还不来?” 汪集垂着眼皮,斟酌半日叹道:“鸿门宴一场,就看他是宰鸡还是杀猴。” 吴承水也和他靠着坐,听他言语中竟是丧意顿生,不由惊道:“莫非他已有法子?” “先不管这个,你们记住,若真是以此作筏,一切照我之前所说。”汪集透了一口气说,意有所指。 门外忽然动作频频,黑衣仆役手脚麻利地在庭中摆了近二十张桌子,各配四条长凳。花厅内有人见着新鲜,立在门廊下只当看热闹。随即又有人鱼龙而入,在各桌上摆上食盘,内中菜肴均非他们寻常所食之物。 众人又是一阵热议,王宪心中惦记着事忐忑不安,抖着嘴角喝住他们的话语,面色阴沉。前几日殷元昭暗地提审乔氏兄弟,他们均不知结果如何。最近半月送予上京的信件也无一回音,朝局混沌不明,他们就如同落在密不透风的网里,不通世事。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众人等的焦心不已,殷元昭才率着亲卫来到。他步履沉稳,慢步走到众人面前,不等他们见礼,沉着声音道:“诸位,请入座吧。” 王宪作为一州之首,其他人的灼灼目光盯着他,期待他先问个明白,纷纷走到两边给他让出道来。王宪拗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揖手问道:“王爷今日命我们前来,所谓何事?” 殷元昭脸上不带一丝丝笑容,睨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又有亲兵上前来请,隐隐有逼压之势,众人不明就里,默然入座,又将首席留给他。 殷元昭看他们都坐好了,看也看不看席面,只顾着继续步上台阶,齐越连忙从花厅内搬了张椅子放在他身后。 殷元昭掸了掸衣袍顺势坐下,环视众人一眼,道:“一个半月前,本王奉皇命出使锦州,众位大人设宴款待。如今本王将归上京,正好借今天的酒宴答谢诸位。众位请吧。” 众人知道他有意回京,喜意顿生,暗自庆幸终于可送走这个煞星。但见他手一抬,即有仆役拿着酒坛往大碗里噗通噗通倒酒,酒色黄浊,和桌上几盘乌漆漆的菜蔬极是相配。 众人又觉古怪,这哪比得上他们平日里吃的珍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之间也没人动筷端杯。 殷元昭见状,继续道:“怎么,本王连这点面子也没有吗?”状似随意,语气却阴森,听得人心中一寒,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今日宴无好宴。有人迫于威势,端起酒碗想一饮而尽,以示忠心,然而酒还没进到喉咙就被迫不及待吐到地上。 严适荣也尝了小口,一股酸腐之气,让人直欲呕吐。他空着肚子等了一上午,心里早就憋的火气上冒。他“砰”地拍下桌子,酒碗菜盘蹦的老高,扯着嗓子问道:“敢问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人吃的吗!” 殷元昭呵呵一笑,似乎没为着他这句话生气,淡淡说道:“原来严参军也知道这不是人吃的东西。”他站起来慢慢踱到严适荣跟前,严适荣被他直直盯着,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逼面而来,心中竟泛起了寒意,不禁垂了手低下头。殷元昭别开眼,指着在座的众人,继续问道:“你们也认为这不是人吃的?” 其他人听了,哪敢再答话,都低头不语。庭内寂静的只剩下殷元昭的脚步声,众人用余光瞥见他回了座位,刚稍稍缓过气,又听到殷元昭厉声道:“这就是锦州百姓吃的东西!在你们眼里,他们不是人吗!” “下官不敢。” “下官不敢。” 连番请罪声声声入耳,殷元昭看着他们惺惺作态,声音更冷:“不敢!我看你们是胆大包天,连天皇老子都不怕!一个个说好听的,是地方贤才,恩荫传家,我看是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狼狈为奸,压榨百姓,读的圣贤书都被狗吃了!锦州百姓穷困潦倒,第一个有罪的就是你们这群地方官!” 众人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只是心中有鬼也不敢叫屈。 王宪不得不站起来强硬地替他们辩解:“王爷是为曲如 分卷阅读79 风之案而来,如今却拿锦州百姓说事,岂不是越俎代庖?” 殷元昭长长“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问道:“王刺史是在指责本王多管闲事?” “非也,下官只是提醒王爷以本职为要,莫要辜负皇恩。” 殷元昭环视众人,看他们脸上明目张胆地挂着不服气,忽而梁益走进来,到他耳边说了几句。殷元昭让他先在外候着,对着庭中众人冷冷哼道:“既然如此,本王就从曲如风之案说起。齐越,你来记录口供。” 亲卫听得他发话,立马从花厅再搬了书案出来,就搁在他旁边,齐越神采奕奕地接了笔,指挥其他人给他磨墨,神气十足。 殷元昭站起来在台阶上走来走去,一边说道:“王宪,你上奏陛下,说是曹焱剿匪有功,被曲如风等怀恨在心,伺机刺杀。又提起曲莹儿是你们府上的丫鬟,因为和人有了私情却愿望难遂,故而自尽身亡。是也不是?” 王宪眉间一凝,垂着眼皮说道:“正是。” 殷元昭朝外看了一眼,立即有士兵压着两人入内,正是张兴陈氏夫妻。他二人见到这般场面犹自慌乱,看到汪集朝他们看来,连忙别过脸避开视线,到了殷元昭跟前,伏在地上问安,身体尤颤个不停。不明就里的十三县官员兀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时汪集起身说道:“王爷,这两人早已问过话,也有供词,不必再问。” 殷元昭睃了他一眼,道:“汪集,你身为锦州別驾,怕不是将刑律都忘干净了。”说完也不管其他人,直接开口问道:“张兴陈氏,曲莹儿之事你们知道多少,今天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两人低声应了又伏了伏身,方慢慢抬起头来。 陈氏看了眼旁边的官员略微缩了缩身子,抹着眼泪道:“王爷明察,曲莹儿本是民妇的养女。虽然不是亲生,但好歹养了十年,就算是块铁也能给它焐热了。何况莹儿这孩子性情也好,行事体贴,直把我当亲娘看待。这样的女孩儿家,我怎么舍得把她卖给人家呢。” 这阵子因曲莹儿的事她一直担惊受怕,消瘦不少。她抬起手抹眼泪,呜咽的哭声下袖管空荡荡的,缓了一会继续道:“今年二月,我们出去走亲戚,莹儿她一个人看家,回来就不见着她了。隔日就有人拿了当官的令牌来,说莹儿在他们那里做客,威胁我们不要走漏消息。到七月中旬,忽然来了一队官兵,把我儿子媳妇都抓了去,说如果要想他们平安,就照他们的做,否则让我们阴曹地府再相见。”陈氏再伏下身去,“王爷,民妇所言千真万确,绝不敢欺瞒。” “当日交代你们的人,可在这当中?” 陈氏低声说道:“在。”说罢顺着汪集指过去,触道他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就是他。” 汪集被人指认却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又站起来呵斥道:“一派胡言。王爷,陈氏几次三番证言前后不一,难保不是受人哄骗,不足可信。” 殷元昭接过张迟递来的茶盏,饮过一口方道:“本王问案不听信一面之词,但也绝不容人欺瞒。” 话音刚落,又有士兵领着一个粗壮汉子进来,那人一见张迟在侧,立即下跪将那日看到的情景全盘托出。 原来他就是张迟寻到的那名猎户,日常在城郊的山上打猎谋生。曲莹儿遇害那天,正是春夏交接,山中猎物还小,他就比平时走的远些。到了别院的附近,隐隐听见院子里头骚动声不断。他偷偷摸摸爬到院墙上,竟看见院子里的人追着一个姑娘跑,临到头被气急败坏的中年男人抽剑杀了。后来他听见消息,长史曹焱被人杀害,他怕惹上麻烦,就没对外人说过。 张迟又拿了曹焱和曲莹儿的画像给他辨认,无误后让他在供词上画押,放了他回去。 锦州府衙众人未料到曹焱做事如此不谨慎,眼见这般状况,只得掏空了心思弥补。王宪欲起身帮腔再辩,却被押进来的数人止住了话音。正是先前作证的牙婆、雪红、锦书和刺史府的管家王全前来。 他脸色一变,“啪”地搁下酒碗,呛声道:“王爷拘拿下官府上的人,不和主人说一声,这不和情理吧!” 殷元昭还未应声,一旁的齐越抢白道:“王刺史莫不是老糊涂了,朝廷办案只要有差票就可拘传,哪来打狗要看主人的理。” 王宪气极,脸色一时红一时白,手抬起来就要发作。殷元昭看了齐越一眼,却无半分责备,睨着王宪漫不经心地道:“这可都是你们府上的人,足以证明本王无偏私之心。”说罢抬着下巴指了指梁益,示意他前去问案。 第44章 剑战横空金气肃 王全战兢兢地走在队尾,触及王宪等人怒恨的目光,慌张地别开眼去。想起今日上午之事,恍如一场梦,瞬间自天上跌到地下。 自从王宪离了府,他仍和往常一样安排阖府上下的吃用。不料忽然一队士兵闯入,说是肃安王已查清王宪犯案事实,奉命抄家。当下府里一团慌乱,他还想找人出去递个信,无奈府外都被重兵团团围住,可说是苍蝇都飞不出去。领头的将官开口就点齐了他们三人,和周牙婆一起被带到行馆,拷问实情。 他们逐个被押到梁益面前,梁益威逼利诱轮番上阵,口口声声莫不是王宪大势已去,如果他们从实招来,还能求个从轻处置,否则与王宪同罪,性命难保。 分卷阅读80 雪红三人来时看到行馆外的士兵如狼似虎,早就吓破了胆,为了保住性命哪里还敢再隐瞒,俱是将实情道出。 梁益王全是见过的,知道是殷元昭的亲卫,不能小觑。他原本还打算硬撑,他跟在王宪身边多年,知道他许多事情。就算此次留得性命,日后王家要是清算,仍是难逃。可惜梁益却说,其他人都招了,他想咬紧牙关死不松口也无关紧要,即刻送他见阎王。又加上十几鞭打在身上,他再扛不住,便将曲莹儿死后,刺史府偷梁换柱的计谋全盘托出。 殷元昭之所以将大家集聚在花厅,也正是分兵两路。一方面由他坐镇行馆牵制众人,一方面由裴安安排心腹将领查抄,直接自他们家中找到证据。 不多时,王全四人就将实情说了个清清楚楚。 锦州府衙上下俱是一脸菜色,唯有汪集仍是一派沉稳。他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吴承水立刻站起来叫屈:“王爷英明,可惜我等俱被瞒在鼓里,否则绝不会任由这种混账事发生。”在场之人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打滚过的,如何会不懂他脱罪之意。不过就曲莹儿之死的人证而言,确实无直接证据证明他们参与其中。 殷元昭上下打量一眼吴承水,浓墨般的瞳仁带着一股慑人寒气。吴承水被他看的噤若寒蝉,梗着脖子支撑了一会儿,讷讷坐下。 “诸位可都听明白了?”殷元昭不带一丝感情地问道。 众人虽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此时却各有各的心思,尤其不知殷元昭到底了解到何种程度,因而都是想着多说多错,万一牵连到自己得不偿失。众人既不点头也不开口,庭中鸦雀无声。 殷元昭继续说道:“曲如风一案,源于曹焱杀害无辜,曲如风为女报仇。王宪汪集身为州府长官,不行监察之责,反而包庇污蔑,知法犯法制造伪证,甚至以无辜百姓之命作为威胁,证据确凿,诸位可有异议?” 王宪眼中闪着一团怒火,不甘心精心设计之局轻而易举被毁坏。他蠕动着嘴唇,半晌也没蹦出一个字,其他人明哲保身,也不多言。 殷元昭搁下茶盏,门外士兵又押着一人进入。这次却是个面容憔悴的少女,沿途盯着汪集等人不放,明眸中满是恨意,若不是顾忌着今日是报仇之机,恐怕她早就扑上去和汪集他们拼命。 “民女周念微参见王爷。”庭中已有人认出她是周济则的孙女,联想到账簿失窃一事,脸色发白,额上大滴的汗珠落下。 殷元昭道:“周姑娘,在座诸位皆是锦州的父母官,你就当着他们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周念微低声道了是。原来周济则喜欢她聪明伶俐,有许多事情也没避讳她。尤其她父亲生性懦弱,祖父不在的时候,也会找她参详。她虽然觉得当铺行事不妥,只是祖父也是为了家族昌盛,她无立场阻止。 “恒兴当铺做的什么买卖,还请周姑娘明言。” 周念微看了眼庭中众人,不顾他们面如土灰,道:“明面上和其他当铺无异,偶尔也做些正常的生意,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锦州上下打点所用,或高价买进,或低价当入。也就是如果有求于人,即使是拿着珊瑚珠串死当,也不过十贯钱不到。如果是有求于来人,哪怕是件破衣,也能当到千万两。价钱高低,但见所求为何。” 众人听她说的直白,皆是躁动不安。虽然王宪七月就告诉他们账簿已毁,但若是有个万一……有人大着胆子偷偷瞧殷元昭的脸色,但见他面无表情,不知在谋划何事。其实殷元昭对此都一清二楚,杨洪前日带了她来,就问得明明白白。如今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个分明,无非是警示锦州众人,他们的所作所为皆在他掌握之中。 周念微得到他示意,继续往下说去。 本来恒兴当铺的外帐都是做平的,内账都交给了王宪。不过周济则多年谨慎,私底下按照每笔交易又做了一份抄本,也就是曲如风等人抢走的那本。这事发生后,周济则料到坏了事,当下就有离乡之意。不过去了刺史府之后,王宪并未责怪他,只是让他先和曹焱一起找回。待到七月,祖父神色惊惶,突然让她和小妹去投奔梓州的姑母,更道若是他保得性命,便当做无事发生。若是他丧命,让她务必照顾好妹妹。她二人到了梓州没多久,就有人来打听她的下落,她方知一家全部遇害。姑母担心受到连累,便把她们藏到一处宅院,命心腹看守,直到被杨洪找到。 梁益连忙奉上一本账簿,道:“王爷,这是周济则后来写的,交由周姑娘带走了。” 他的声音不大,正正好让众人都可以听见,无一不是心口突突狂跳,冷热不知。 殷元昭接过账簿随意翻了翻,纸页掀开的细微动作就像一把刮骨刀,悬在众人头顶,令人惶惶难安。 良久,众人才听到殷元昭淡淡地念道:“冯季,夜明珠一颗,当钱八贯。为其子杀人脱罪。” 崖知县县令闻言,吓得面如白纸,身体哆嗦个不停,眼睛紧盯着地下,不敢抬头。 唯有严适荣嗤笑,不屑道:“仅以一份来历不明的账簿,不能定罪。” 殷元昭冷笑,瞟着崖知县县令问道:“于县令,可有此事?” “下、下官不知。” “不知,”殷元昭淡淡说道,“冯季是崖知县富商,其子冯成龙和林敏为争夺一女子大打出手,林敏不治身亡。林家老仆诉至县衙,你说你 分卷阅读81 不知?” “下官、下官是秉公办理,两人虽有争执,林敏却非当街被打死……”于泽犹自强辩。 “照你这么说,今日即便把你打成重伤,只要踏出行馆没断气,也和本王无关,是不是?” “下官、下官……” 殷元昭打断他:“来人,扒了他的官服,拖出去重打四十鞭。”亲兵大声应命,不过一会儿,庭外就传来于泽鬼哭狼嚎的惨叫。 殷元昭继续说道:“一个县令,每年俸禄一百八十两,还有禄米、丝绢等物。寻常人家不过二十两也能过好一年。你们蛇心不足,搜刮百姓供养你们行乐。别打量本王不知情,今日过后,十三县我一个一个查过去。于泽就是你们的下场!” 一番话让其他人又是一惊,但觉背上汗涔涔一片,冷热不知。 直到看见梁益亲自押着一人进来,才凝神严待。 王宪看见刺客的容貌一惊,眼皮更是跳的厉害,他连忙瞥了汪集一眼,汪集却好似没注意,自顾看着浊酒发呆。 刺客仍旧是穿着行刺的黑衣,胸口的伤处已经着人处理。也不知道梁益用了什么法子,他整个人不再是一声不吭的模样,眉宇颓靡。 士兵押着他让他朝着王宪的方向跪下,殷元昭问道:“王刺史可认识此人?” 王宪心中惊慌失措,要是再加上一条谋杀皇亲的罪名,怕是魏王也难救。何况殷元昭的身份虽未明示,但朝中谁人不知。更重要的是,刺杀一事他实在是不知情,他暗自琢磨殷元昭也没必要给他添罪,这个刺客当初都是汪集等人联络,莫非……他又往汪集那处看了一眼,陡然心思涌动,忙颤抖着嘴唇竭力装作镇定,否认道:“下官不认识。” 刺客忽然抬头看向他,哑着嗓子道:“刺史大人好记性,我从曲如风余党手中拿到的账簿,可是亲自送到您的手中。” 王宪闻言上前就是一脚,骂道:“谁指使你污蔑我?” 刘卢被他踢翻在地,方才一脚正踢到他的伤处,胸口又汨汨地流淌着血。刘卢也不起来,就势躺在地上不言不语,望着九霄晴空如洗,心中却是空荡荡一片。为恩,他手上沾染血腥;为财,他杀人无数;为情,家人于他情断义绝。梁益的话言犹在耳,他这一生所作所为,唯独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 殷元昭就着茶盏在桌上一磕,喝道:“你给我滚回去。”立即就有士兵不顾王宪挣扎把他按回到座位上。殷元昭捏着刺客的供词在众人面前一闪而过,丢给梁益,让他念给大家听听。 “刘卢,三十八岁,锦州人氏。永昌十年六月,奉命千里追杀霍老二等人夺回账簿,得钱五千贯。七月,杀周济则一家主仆十八人,得钱一千贯。八月,奉命刺杀肃安郡王,功成则获黄金千两。”杀人血案在梁益嘴中吐出来,像是一件平平无奇的事。 王宪听了更为激动,拍着桌子站起来道:“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早就有士兵站在他背后提防。见此朝阶上一望,梁益略微颔首,他二人手下用劲,捏着王宪的肩胛骨不让他动弹。 王宪受到辖制,脸上怒意更深,喊道:“我是朝廷三品大员,陛下尚未定罪,怎能受此侮辱!”说罢大力甩开禁锢,头也不回大踏步地往庭外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忽然涌入一队士兵将他拦住。在他们之后,数百名身穿镇西大营军服的士兵持刀配枪,列队而立。 王宪惊惶后退几步,眉头一皱,赤红着脸大声责问:“无陛下旨意擅自调兵,殷元昭你是要造反吗!” 话音刚落只闻盔甲行动之声,不过须臾士兵已将众人团团包围。 在座众人见状,纷纷起立凑成三五人群,皆是齐齐转了眼望着殷元昭。汪集脸上早就没了笑,阴沉沉地道:“王爷好大的胆子,妄自羁押朝廷命官,便是告到御前也没这个理!” 殷元昭负手走下台阶,冷眼看着众人,只把他们当作木雕人偶,道:“第二桩罪,枉顾法纪买凶杀害周济则一家、霍老二八人,妄想瞒天过海,化过为无。” 吴承水绷着脸站在汪集旁边,为自己辩解道:“王爷,这俱是王宪之过,与我等何干。”一句话仍是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王宪闻言,对他怒目而视,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一时气极,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吴承水你……” 吴承水只当视而不见,躬身再道:“王爷,王宪在锦州肆意妄为,下官等人时常劝谏。无奈他身为皇后之兄,位高权重,我等也是不得已为之。”这却是汪集之意了,他心知自己难逃此劫,不过尚不至抄家灭族,能保全一个是一个,日后家人好有人照应。 殷元昭看着他们做戏,心中冷笑连连。 一旁的齐越再看不下去,指着脸做怕羞状,喊道:“吴司马莫不是以为在座的都是三岁孩童,竟扯出这样的谎。”他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挑拨离间道:“刺史大人手下果真能人辈出,厚颜寡耻令我佩服。” 王宪听了如何不明白,思及先前听从堂兄之言谨小慎微,惹得他们不满,恐怕早就想好将罪责全推到自己身上。既然他们不义在先,自己也无需留情,不到最后,怎知输赢! 殷元昭回头止住齐越讽言讥语,拿出乔氏兄弟和周边匪徒的供词,道:“第三桩罪,勾结流氓地痞,横征暴敛。第四桩罪,与土匪为伍,征收岁贡。”吴承水得寸进尺还欲上前再辩,殷元昭 分卷阅读82 抬脚对着身边的桌子狠狠一踢,上好的楠木桌霎时倒转乾坤,桌上的摆盘酒菜哐当跌到地上,肆意横流。 庭内一片死寂,唯余墙外的梧桐叶随风舞,沙沙的声音叠在人的心上,重若千斤。远处脚步声急促,像催命无常勾魂而来。 第45章 旄头夜落捷书飞 “镇西大营校尉孙威参见王爷,”一个身穿盔甲的人跑进来行了个军礼,单膝下跪道,“末将已按照王爷的吩咐,在刺史王宪、别驾汪集、司马吴承水等人家中、各处私宅别院抄捡黄金六万七千三百两,珠宝奇珍以千计……。” 孙威一项一项地呈明,众人呆若木鸡,万万没想到圣命未下,殷元昭竟敢先行抄家。待回过神来又不知自己家中是否也遭了此劫,脸色瞬息万变。 王宪身子一歪,摇摇晃晃就要倒下,汪集连忙扶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王宪顺了口气,向着北方抱拳拱手,厉声道:“我等好歹是朝廷命官,即使有罪,也有陛下和朝廷做主。肃安郡王如此罔顾法纪,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吗!”他一出声,和他同气连枝的官员也想着先发制人,皆是应和连连。 殷元昭轻笑,听在大家耳里,犹如闷雷在人间炸响,让人恍惚不知今夕何夕。半晌才又听得殷元昭道:“诸位是不见黄河心不死。来呀,请上谕!” 齐越连忙撤了笔墨,将桌案摆正做了香案,张迟则燃了香炉奉上,几缕青烟袅袅。梁益躬身捧了黄底折本,置于桌案之上。庭中众人面面相觑,眼前好似万点金光闪耀,脏腑心血就要喷口而出。 唯有汪集反应迅速:“臣恭请圣安。”其他人见状忙稀稀落落地跪下,参差不齐地三呼万岁。 “遵上谕,锦州之事由本王自决,不容姑息。你们口口声声以朝廷和陛下为借口,打量本王不知道你们的心思,真是可笑至极。你们在锦州多年,治下如何,扪心自问可对得起陛下殷殷期望。”殷元昭在跪着的众人身边踱来踱去,厉声严词揪得人心皱成一团,再难舒展开来,只盼着尘埃落定。 碧空雁阵掠过,留下两尾余痕,殷元昭朗声数落锦州的罪恶,围着的兵士严目睥睨,伏地的身子颤抖个不停。风啸叶涛之中,只觉他的声音忽近忽远,或如重锤敲击,或如片羽划过,不让人有半刻宁静。 “锦州之事,本王已悉数奏明陛下。” 良久,众人终于听到他总结陈词,都明白大势已去,再无往日的嚣张气焰。王宪亦是心如死灰,瘫倒在地上,仿佛对自己的下场了然于胸。 殷元昭一声令下,重甲在身的兵士独独押走锦州府衙众人,其余十二县大小官员又生出些微希望,毕竟锦州地域广,若是一朝之内尽废,难免地方不稳。果然殷元昭直言由他暂代锦州事务,请他们回去安分守己,驱除污弊,方能有戴罪立功之机。众人经此一事,已知这位郡王眼中难藏污垢,回了县内俱是一番整顿,只求功能抵过,保住前程。唯有崖知县县令被撤,殷元昭怜惜柳青云之才,命他暂任崖知县令。而柳青云有殷元昭背后撑腰,在崖知县大刀阔斧,除弊政清,重审林敏一案,又深入百姓中间,为他们解忧排难,一时贤名传遍十三县,受人称赞无数。 锦州百姓听闻王宪等人均被收监更是弹冠相庆,纷纷走出门来庆贺。城门旁的“风言闻事”又得青睐,府衙门口的登闻鼓日夜不停,好似要发泄出积压十余年的不满和怨愤。殷元昭又调用将士剿匪除患,天朗日清。和王宪他们有牵连的商户唯恐受到殃及,私底下动作不断,可惜宅第均被殷元昭派人看守,道未经许可不许擅离锦州,一时之间锦州是百家欢喜几家忧。至于又牵扯出告老还乡的前任锦州刺史的贪污舞弊案,则是后话了。 而在殷元昭奏章抵达上京之后,顷刻间皇城气氛冷然。内廷传出消息,嘉平帝看完殷元昭所奏,即命内侍出宫传递圣意。接到传召的重臣急忙整衣备马,心内暗自揣测不停。 时值傍晚,大明宫前余晖照耀,龙翔凤围的白玉柱上祥云斑驳,四方殿檐各立九爪蟠龙,龙威赫赫。 立在殿门前内侍眼尖,看见金锦和顾凌前来,踹了徒弟进去回禀,自己迎上去急道:“两位大人可算是来了,众位殿下、相爷都到了,陛下就等您二位了。” 顾凌抱拳告了罪,低声问道:“不知陛下所为何事?” 內侍小心做了口型:“锦州。” 说话间,殿内传来声音,出来的内侍躬身道:“两位大人请。” 顾凌和金锦对视一眼,皆敛眉凛目,抬脚跨过门槛。到了御前,才发现殿内立着十余人,除了已封王的皇子、新开府的怡王殷元昀和王赟、谢普以外,还有吏部礼部的尚书侍郎,刑部的郭平林正,以及羽林卫将军陈文,俱是屏声歇气,默然候在一边。不过王赟比之以往少了几分得意,想来锦州牵涉到王家,肃安郡王和王家无旧,岂会姑息。 顾凌两人已是来迟,连忙伏身行礼,嘉平帝只让他们起来,随后即有内侍将一封奏折呈给他们。顾凌和金锦不敢怠慢,急急翻开奏章,只见行文极长,足足折了三四番。字迹强劲有力,箴言酌句,正是殷元昭奏闻锦州官员不法。 两人越看越是心惊,奏章中言道,锦州府衙众人不惧朝廷典宪,肆意妄为,蒙蔽上听,理当严惩。更列明王宪等人七宗罪,分别 分卷阅读83 是:杀害无辜曲莹儿,事败威逼利诱隐瞒真相,妄图瞒天过海,罪其一;李代桃僵设恒兴当铺,私受贿赂,共抄捡黄金六万余两,古玩珍宝千余件,罪其二;招安土匪,姑息养奸,每年上交岁钱合计五千贯,致使锦州匪患猖獗,罪其三;官商勾结,哄抬物价,锦州丝、粮、盐等物比之别地均高百中有五,百姓苦不堪言,罪其四;私设名目,横征暴敛,加征蚕桑、粮草各类杂税,折钱四十余万贯,罪其五;刑讼冤案频频,以钱银代刑,诱骗乞儿代斩,罪其六;堵民之口,滥行冤狱,致使无辜者入狱,民不得安,罪其七。罪责证言名录,谨具如後。顾凌二人看至最后,知道事关重大,躬身将奏折递还。 嘉平帝见宝福把奏章轻轻搁在御桌上,面上虽不露半点痕迹,心中却怒火中烧,此次若不是殷元昭前去,恐怕也难知真相。 他看了眼殿内众人,沉声问道:“众卿都看过了,以为如何?” 顾凌余光看过去,魏王和王宪仍是维持原状,口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其他几人有喜有忧,只是都不愿做这出头鸟。 他揣摩着嘉平帝的心思,正欲上前,站在他旁边的金锦却已经出列,道:“陛下,臣以为若是肃安郡王所言为真,则锦州败坏纲纪,无视朝廷律法,如此不忠不义,必须严惩,否则难以平息众怒。” 顾凌见此也道:“臣附议。民乃国之根本,锦州诸人行事有伤国本,若不严惩,恐怕民心尽失。”他二人一说朝廷,一说民心,正和嘉平帝心意。 谢普此时才站出来道:“陛下,锦州行事荒唐,绝非锦州一地之力。臣以为当务之急,应先肃清他们的靠山同党,方可以儆效尤。” 王宪眼皮抬了抬,心知谢普所指为他,他深知现在即使满身是嘴,也脱不了干系。于是也不辩解,再次上前跪下请罪:“陛下,臣教导无方,恳请陛下治臣之罪。” 嘉平帝冷哼一声,道:“要是治你的罪,能把锦州这些事全免了,朕就省心了。”言下之意,必是要细究了。 谢普垂眸,盯着地面一眨不眨,暗自思量立储之事。 这一日,大明宫屡出政令,先是王宪除去文渊阁大学士,罚俸一年。又是吏部尚书赵彦泉等十三人革职留看,擢礼部尚书苏墨统领吏部,于三日内拟出锦州及十三县调任名录。命羽林卫押回锦州众犯,回京再审。令郭平、金锦、顾凌在众犯抵京后三司会审,同时严查为他们遮掩罪行的官员。还有御史大夫御下不力,监察御史未尽其责,均被免职。 余下一月,上京城中剑拔弩张。尤其是镇西大营和羽林卫押送重犯进京后,王氏一派莫不是人心惶惶。三司协同办案,司部郎官穿梭于坊里之间。朝内人人只觉头上若悬着尚方宝剑,不知何时就刀落人亡。 那日的朝议过后,殷元昀并未随众人一道退出大明宫,而是留下来欲言又止。 嘉平帝心情败坏,但是他一向疼爱幼子,忍住气□□道:“你已经封王开府,再不许像以前胡闹。要多学学你肃王兄,朕才好放心让你出去办差。” 殷元昀露了个笑脸,走上前扒着御桌说道:“儿臣正是想求父皇一道旨意。” 嘉平帝故意冷下脸来,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殷元昀平日多得他宠爱,如何看不出他是故作生气,笑道:“肃王兄可有说明何时回京。儿臣好久没见他,又错过他生辰,想亲自去迎接他回来。” 嘉平帝闻言一顿,殷元昭生辰时常不在上京,也少有人给他庆贺,难为殷元昀还记得。他抬头看过去,幼子情真意切。他心中一动,平王、魏王个个为权为利想置殷元昭为死地,其他皇子和殷元昭交情也极为淡薄,唯有幼子殷元昀,小时候就敢偷溜出宫往肃王府跑,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兄弟情分。 他面上丝毫不动,拒绝道:“别打量朕不知你的心思,上京这么大,不够你玩的?” 殷元昀跑到嘉平帝身边,殷勤地替他捶背捏肩,还不忘委屈道:“儿臣冤枉。儿臣悄悄地去,不让人知道。” 嘉平帝听幼子撒娇,心中十分受用,道:“你将今日之事做一片策论上来,写的过关,朕就告诉你元昭回程的时间。” 第46章 自古逢秋悲寂寥 暮秋十月,天气逐渐转凉。远远望去,万秀山墨绿更浓,红枫掺杂其中如同人面上的一道血痕,尤其显眼。官道上落叶堆积,黄橙橙的一片。 十数少年御马而行,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领头一人身穿白色锦袍,袖口处金线绣着云纹,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他收紧缰绳,回身向正中间的少年道:“王爷,你到底要去哪儿?” 旁边红衣的少年笑道:“反正不是去围场。你想跑马,官道这么宽,任你风驰电掣,也没人管你。” 又有一个穿蓝袍的少年也嬉笑道:“只要不在上京,爷想如何就如何,再也不用听人唠叨,也不用看蹬鼻子上脸的御史脸色,简直做神仙也不换。”说罢还回头纠着一帮人大声唱自己制曲填词的“逍遥歌”,破锣嗓子惹得官道上人人侧目。 白袍少年和他们并辔走着,现在太阳已经偏西,再不还程今日绝进不了城门。他面带忧色,又问:“咱们今日果真不回府吗?” 红衣少年扬鞭一挥,道旁秋叶纷飞。一路行来问了数遍 分卷阅读84 ,引得他心烦,不由扬眉怒道:“殷兆柏,你要是怕你娘骂你,你只一个人回去。都多大的人了,难道晚上还要抱着你娘睡,你是不是男人!” 殷兆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父母向来管他极严,晚上稍晚回府都能搅得鸡飞狗跳。 中间的少年亦是一脸不豫,他好不容易得嘉平帝恩准,得以光明正大地离开上京。本来是打算悄悄出京,哪知道这些人一听他要走,纷纷收拾行囊瞒着父兄跟着他一道,还美名曰闯荡江湖。现在见他们吵闹,不得不开口解围:“你们又不是不了解郡王妃的脾气,还这么戏弄他,小心郡王妃明日找上门去。” 陈仲书哼了一声不说话,桃花眼怒瞪着眼前的几个人。 殷元昀瞪回去,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早说了我有要事,你们非得跟着。”他指着后面浩浩荡荡一群人,抱怨道:“这哪里是悄悄出京的模样,简直是蝗虫过境,霸王过街。” 崔言之刚唱完歌,正听见他自比蝗虫霸王,不由得哈哈大笑。他夹住马腹一蹬,上前来揽住殷兆柏道:“小王爷不必心急,郡王妃若是问起来,就说在怡王府歇下了。”说罢换过长随,吩咐他回去传话:“你去定国公府、广平郡王府、苏尚书府上,就说我们和怡王爷相谈甚欢,欲效仿圣贤彻夜畅谈,今日都不回府了。”崔家的长随笑嘻嘻地应了,打马回去禀告,不过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殷元昀佯怒道:“又拿我做借口,改日父皇要是让我去赔罪,休想我动一步脚。”又朝后喊道:“宋长戈,我们到哪儿了?” 宋长戈急忙上前答道:“回王爷,天黑之前可以到和县了。” “行,咱们今晚就宿在和县,你先去安排吧。” 崔言之身边的娃娃脸听他言中之意,还要往前走,纳闷问道:“表哥,咱们到底去哪儿?” 殷元昀揉了揉他脑袋,娃娃脸是他的舅家表弟苏瑾,才十四岁不到:“瑜表哥呢?” 苏瑾努努嘴指了后面,苏瑜正和陈仲书坐在马上打闹,招来招往间像动了真格的。自□□在马上得天下,便要求后代文武兼备。臣子家的子孙上行下效,自小就请了武师教功夫。而苏瑜等人作为殷元昀的伴读,更是有一身的好武功。 “表哥,你还没说你去哪儿呢?”苏瑾扯着殷元昀的衣袖,鼓着脸问道。 殷元昀扯着他的脸,笑道:“咱们去接肃王兄回京,要不了两天功夫。” 殷兆柏听了不由道:“锦州之事已经完结了么?”这段时日锦州的事闹的沸沸扬扬,无人不晓。接二连三有官员被贬革职,他父王在家中也是哀叹连连。 崔言之却是拍手称快:“肃安王爷此次做的真是大快人心,让我好生佩服。”他和崔云之是堂兄弟,受崔云之影响,对殷元昭印象颇好。 后边的苏瑜和陈仲书闻言也停下打斗,齐声笑道:“接人是假,出来玩才是真的。” 少年不识愁滋味,尽日行乐尽日闲。他们一路南行,往日里都被拘着离不得上京,这次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满道上都听见他们的欢笑声。便是殷兆柏,也抛开担忧,和他们一起纵马取乐。一路只见尘扬声飞,骏马奔腾。 和县为抵达上京必经之地,依山傍水,风景名胜极好,文人雅士留下无数风流佳话,引得后来者欣羡不已。 殷元昀一行人总算在太阳下山前赶到翠竹林,崔家的长随是和安国公出过远门的,见此忙吆喝了几人上前,道:“王爷,这翠竹林有些诡异,让卑职等在前后照应。” 殷元昀好奇道:“怎么个诡异?” 崔家长随笑道:“据说这里以前吊死过不少冤魂,常有人说一旦阳气少了,这些冤鬼就要出来作乱。每年都有人在这里失踪不见,所以到了翠竹林,总是要警惕三分。尤其是晚上,更没人进出。”他见苏瑾脸色苍白,显然是年纪小吓到了,劝慰道:“小公子不必害怕,白天他们是不敢出来的。” 苏瑜索性搂过胞弟,两人同乘一骑。 殷元昀亦道:“阿瑾,这肯定是后人牵强附会编出来的,不必害怕。” 翠竹林千万竿绿竹林立,鳞次栉比地排列,入眼皆是一片翠绿。细密的竹叶将日光遮掩的严严实实,人进去后不由打了个寒颤,苏瑾全身缩在苏瑜怀里,瑟瑟发抖。 忽然竹林深处传来哀鸣,惊得一行人□□的马俱是扬蹄嘶叫。殷元昀抓紧缰绳,大声问道:“发生何事?” 崔家长随立刻回马答道:“王爷,前方好像有争斗,竹叶上沾了不少血迹。” 殷元昀脸色忽变,骂道:“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还有没有王法!”说罢扬眉问道:“你们谁愿和我一起前去查探?” 殷兆柏劝阻道:“王爷,你留在此地,我们前去即可。”陈仲书也知万万不能让殷元昀赴险,竟破天荒地赞同殷兆柏之言。 “不必多说。瑜表哥,你留在此地照顾好阿瑾。”说罢就打马奔向竹林深处,其他人无奈,纷纷紧随其后。苏瑜因带着苏瑾,只好听从吩咐和余下几人原地守候。 愈往深处,所见越是惊心。骏马身中数箭,横倒在地。陆陆续续地有黑衣尸首,有的蒙着黑巾,或靠着翠竹,或仰倒在地,身上伤痕累累,多是中箭身亡。大量的血迹喷在竹叶上,像万秀山的红枫,还不断顺着竹尖向下滴血,滴滴答答,如同淙淙清泉。跟在殷元昀一同进来的贵公子, 分卷阅读85 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便是有厮杀,也是听父祖辈提及的刀不血刃的翻掌为云覆手为雨,又哪里见过真正的死亡。 长随上前探黑衣人颈侧,呼吸已停。他又在黑衣人身上搜了几处,意欲找出些蛛丝马迹。 殷元昀不忍再看,却听得长随慌慌张张的叫声:“王爷,这……这是肃安王府的令牌。” 如同五雷轰顶,殷元昀连忙夺过令牌仔细一看:四周云纹,中间“肃安”两字,尤其“安”一撇勾画的力道十足,正是肃安王府的徽记!其他人闻言也是一惊,崔言之惊慌叫道:“不会吧,肃安王爷的武功极好,应该不会……”他咽下不好的预测,暗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要置殷元昭于死地。 殷元昀脸色瞬间凝结成冰,他盯着竹林深处,仿佛金戈交接之声犹存,道:“你们有胆的,就跟我一起去。怕死的,就滚回去。” 陈仲书抢过侍卫的剑,冷笑道:“陈家世代为将,我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其他人亦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皆道不怕死。唯有侍卫长随惨白着脸,看着这群祖宗是劝也劝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提心吊胆、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身边。 他们沿着血迹一路向前,途中遇到几个蒙面的,殷元昀一马当先快剑连舞,丝毫不留情面就把他们斩杀。 就在快出了翠竹林之际,漫天翠色即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一片水雾。 沿路而来的血迹就此消失不见,殷元昀心中愈急,大声吩咐众人四处查找,不要放过余党。陈仲书皱着眉头抽剑一阵乱砍,竹叶纷飞间惊见暗处狠厉的一双眼睛,利箭擦过他耳边向身后飞去。他只觉瞬息之间整个人好似自地狱回阳,想到身后,他连忙高声呼道:“殿下小心。”然而利箭速度之疾,容不得他出声提醒。殷元昀本是背对着箭声,听到呼喊没好气地回头欲问,入眼的却是即将刺入他眉心的利箭。其他人纷纷惊呼:“殿下!” 危急之间,忽来一支利箭,隐隐挟带风疾雨暴之势,威力不言而喻。两箭相接,一支不敌攻势坠落在殷元昀脚下,另一支余劲未消继续飞奔向前,连破三竹方死死嵌在竹竿上。 第47章 泪痕红浥鲛绡透 众人惊魂未定,顾不得出手相助之人,同手同脚跑到殷元昀面前,连连问道:“殿下可有大碍?” 殷元昀却是不答,众人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正是殷元昭拄着弓箭立在远处,满身染血。跟在他旁边的梁益面色惨白,亦是负了重伤,手中还拿着几支带血的箭。崔言之握着陈仲书的手,喜道:“阿弥陀佛,肃安王爷没事。” 殷元昀一边往远处走去,一边对着侍卫厉声道:“你们去把射箭的人给本王找出去,哪怕掘地三尺,死要见人,活要见尸。” “十三殿下,”殷元昀连忙扶住殷元昭,“穷寇莫追,他们人手不少,又是有备而来,没必要再送几条性命。” “可是……” 殷元昭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前一黑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永昌十年的秋天,对于上京及周边的官员来说,许是祖坟上冒了黑烟,坏事不断。 先是锦州官场为祸一方被查,牵连地方上下数百人。又有肃安郡王回京途中受到刺杀,身受重伤。更重要的是,这次刺杀竟还被怡王并诸位重臣之子撞见,甚至险些让怡王命丧其中。且不说肃安郡王身份,怡王作为皇帝爱子,舅父为吏部尚书苏墨,若是处置不好,岂不是前程毁尽。 和县县令更是以头抢地,刚得了消息,便捧了乌纱赴京兆尹苏清那里谢罪。苏清也是有口难言。事发后,殷元昀被嘉平帝禁足在宫中,找不了他麻烦。可当日随行的几位贵族公子家中,可就不好交代。尤其是广平郡王妃,出身将府,年少时也曾随父亲上沙场,一杆红缨枪舞动如风,在上京是出了名的泼辣,连广平郡王都要让她三分。因爱子受惊,郡王妃连日五次三番地亲自来问案问罪。苏清多说了一句她不该干政,府衙“公正廉明”匾额上立刻多了一支羽箭,让人烦不胜烦。 而殷元昭那日昏迷后,被送回上京已是三日之后。他身中两箭,之后又勉力射落利箭,伤口极深。若不是翠竹林离和县不远,救治及时,否则性命难保。就在他昏迷几日,嘉平帝联想钦天监当初的卦象,心思难测,到底是天意如此,还是……大明宫和寿安宫珍贵药品赏赐不断,更有太医署医正奉命驻守肃安王府。 殷元昭醒来时,人已经在晓月居。 他迷迷糊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茫茫白雾中,看不清前路和脚下。他就顺着缥缈的云雾向前行,走了许久也不见人影。两旁的景色瞬息万变,忽而是幼时居住的拾翠宫,忽而是画像上的肃亲王走出来,忽而又是云安的民居。直到隐隐听见啜泣声,道旁景色倏忽四分五裂,将他带回人间。 柳如卿泪眼朦胧,见他眼睛微微睁开,急忙擦了眼泪。待到殷元昭看清眼前之人,已是一张红着眼的笑脸了。 他挣扎着欲起,却被柳如卿按住,柔声道:“你不要乱动,我去端药。” 殷元昭拉住她的手,道:“我没事。” 柳如卿垂眸点点头,眼泪却簌簌地往下掉,如连珠雨线落在殷元昭的手背上,荡开一层又一层水迹。她忍住泪,反手将手指搭在殷元昭的脉搏上,心下稍安。虽然虚弱,但脉象稳定,调 分卷阅读86 理得当必无大碍。 殷元昭见她稍微定下心来,再握了她的手。柳如卿和他双目相对,就算这人虚弱地躺在床上,仍然让人觉得心安。有他在,万事就不可怕。柳如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从双眉、双眼,再到两片薄唇,即使早就拓在她的心里,此时仍稍嫌不足。想到差点再也见不到他,心中顿时大恸。她将脸埋在殷元昭的手心,不停自言自语:“老天保佑……” 殷元昭任由她动作,待她发泄完了伤心,才道:“抱歉。” 柳如卿一怔,看着他不言语,又听得他道:“母妃说的话,你不要介意。” 柳如卿这才明白他所言为何。她本不欲提起此事,因而只是摇摇头,道:“别人的话我并未放在心上。”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咬着嘴唇小声说道,“我只盼你能懂我的心意。” 殷元昭盘算着如何打消曲想容的心思,一时没听清,问道:“怎么?” 柳如卿摇着头婉婉一笑。她挣开手走出门去,不过一会儿就端来一碗药,将殷元昭扶起来,慢慢地喂他喝了。她拿起绢帕替殷元昭擦拭嘴角,但见对方错眼不眨地看着她,好似怎么看也看不够一样,柳如卿微低了头,含羞悄声问道:“怎么了?” 殷元昭抓住她的手:“画不及你。” 柳如卿脸上一红,她也是崔云之送走后才知他准备的生辰礼,撇着嘴道:“就他惯会打趣我的。” 殷元昭还欲再说,柳如卿忙抚上他的唇:“你气力不济,还是休养为先。”两人双目对上,柳如卿盖住他的眼,俏笑一声:“我等你伤好,再说给我听。” 而后两人相坐无言,却是无声胜有声。 柳如卿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傍晚听云之来报,她当时就吓得六魂无主,和白夫人禀明便催着瑶琴领她来王府。幸好曲想容虽对她言语不善,但并未对她下禁令,才能顺利来到他身边。 “王爷,太妃来了。”门外侍从低声禀报。 柳如卿见殷元昭已然入睡,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塞进衾被,又给他捏了捏被角,方放轻脚步往外走。才到门口,正和曲想容面对面碰上。 她忙道:“太妃,王爷已经睡下了。” 曲想容仿佛未听到人声,回头让侍女留步,自己一个人迈步进去。柳如卿原本打算直接告辞回济世堂,却被兰若拉住,说是太妃另有吩咐,请她稍待片刻。 柳如卿正要推脱,曲想容出来说道:“走吧,随我去兰阁。” 柳如卿深知上次惹恼了她,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实在是无话可说,便道:“天色已晚,民女该告辞了。” “元昭还伤着,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进不了府。”曲想容微微一笑,怕吵醒了殷元昭,声音极轻。然而出口的言词却让柳如卿脸色一变。 柳如卿心里暗道,看来她俩果真八字不合,见面就没个和气的时候。瑶琴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衣服,示意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柳如卿念着殷元昭受伤沉重,也不愿让太妃拿这些事扰了他安宁,她顺了一口气,亦笑道:“太妃尽管吩咐。” 曲想容瞧她笑的言不由衷,也不在意。上前攥住了她的手,携着她出了远香堂,两人并肩而行。 晚风沿湖面吹过来,凉意顿生。 曲想容察觉柳如卿手心冰凉,吩咐道:“兰若,你把我那件大红色斗篷取出来给她。” 柳如卿忙道:“太妃……” 曲想容止住她话音,转了话锋,问道:“你上个月去仁济寺,见到谢老夫人了?” 柳如卿步伐一顿,暗道她缘何知道? 那日于仁济寺和谢老夫人一会,因谢玉澄出现几人不欢而散。之后谢老夫人借着谢她相救之恩的名义送来吃穿之物,都被她拒绝。这些事她不曾和人提起过,便是林燕飞,也是不知道的。她悄悄用余光打量曲想容,曲想容神情随意,仿佛说出口的是不足为道的小事。莫非这竟是人为设计,其中有她之功? 柳如卿沉眸暗忖,当日在场众人除了她以外,皆是谢家人。太妃与谢家结仇,不可能自谢家得到消息。况且她母亲过世多年,她和谢家也从无来往,设计让谢老夫人知道她的存在,有何用意呢? 太妃看她面色凝重,露出一丝浅笑。带着她走到望荷亭,屏退左右,坐下问道:“谢菀华失踪一案,你不好奇吗?” 柳如卿心中一惊,她虽知道谢婉当初失踪必有阴谋,心中忿然,但既然谢婉不愿追究过往,她自然不会违背母命,除非……因而她故作疑惑道:“太妃说笑了。谢菀华是何人,我并不知,又何来好奇之理。” “是吗?”曲想容紧紧盯住她,见她不像撒谎,那日之后她命人盯着济世堂和谢府的消息,只有谢老夫人送过几次东西,并无深入交流。难道她真与谢菀华无关,可是世界上除了血缘以外,何来如此相像的人呢? 柳如卿道:“此人莫非与太妃有旧?我出身乡野,哪里会知道这些。” “罢了。”曲想容估量从她嘴里套不出东西,时隔多年,也不必急于一时。反正还有谢家人可查,她就不信他们能一直隐藏下去。 “元昭的伤势如何?” 柳如卿答道:“还需静养两三个月,最好不要动气伤神。” 曲想容听她言外有意,分明是讥讽她与殷元昭长起争执。她心中哂笑,冷声道:“我若是不替元昭着想,将来元昭未必留得命在。” 分卷阅读87 柳如卿心中大惊,自云安受伤,画像通缉,再到翠竹林遇刺,才短短一年不到。莫怪人常说,深院大宅里传奇最多,更别说皇家。 “我争,保住他性命。我不争,时机一到,我们母子皆要命丧黄泉。如卿,这才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曲想容的话,如潮涌般在柳如卿心内刻下波纹,让她难以立稳。为何人不能平和相处,非要去争个你死我活呢。 曲想容见她意动,悠扬的语调更是蛊惑人的心神:“只要你听我的吩咐,我不仅让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更能让元昭平平安安。” “太妃,想让我做什么?” 第48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母妃果真这么说?”殷元昭披衣靠在床栏上,问道。 自那日离开王府,济世堂忙碌非常,殷元昭也派人前来让她安心,故而时隔五日她才又到晓月居。不过看殷元昭面色不再苍白,精神也好了许多,她不由得十分欢喜,趁机将她心中的纳闷道出。 柳如卿皱着眉头道:“我不明白太妃的意思……” 殷元昭安抚道:“你不必明白。”见柳如卿眼露疑惑,“她心思大着呢,你就当没听见。” “可是你的安危……”想到此柳如卿忧心忡忡,无论如何,她都不愿看到他受伤沉重。 “她胡言乱语你不必放在心上。相信我。”沉稳的声音再度传来,将柳如卿波动的心弦抚平,心湖再度平静不见波澜。她相信,哪怕前方有再大的阻碍困难,有他在,也能平安走过。 “还有一件事,”柳如卿刚松开的眉头又锁,“太妃好似已经知道我母亲的身份。”她将仁济寺遇到谢老夫人的来龙去脉道明,又提及太妃的怀疑。 殷元昭沉吟片刻,曲想容和谢皇后多年不和,她对谢菀华之事汲汲营营必是想以此打击谢家。只是她何故将怀疑目标指向谢家?谢菀华失去后位于当年来说,对谢家并无好处。 “我想依太妃之意,去谢家走一桩……” 柳如卿话未说完,窗棱突然被敲响:“王爷。” 殷元昭应了一声,就听外面急道:“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娘娘离宫往王府来了,崔小将军沿途护卫,再有两刻钟就到了。” “知道了,传讯魏安,让他准备迎接。太妃那里,速去禀报。” 殷元昭快速吩咐完,不顾伤势未愈掀了衾被就要下床。 柳如卿伸手扶住,又帮着替他穿好外袍。好在在云安有过经验,做起来也熟稔。只是对着头上戴的金冠措手无策,只得唤来瑶琴帮衬。瑶琴动作慢了许多,一步步等柳如卿看明白了才继续,还一边努努嘴提醒她注意。殷元昭注意到二人动作,不觉轻笑出声,柳如卿更是羞赧,转身就走:“我先回去了。” “等等。”殷元昭忙站起来,牵扯到伤口撑着桌台闷声咳嗽。 柳如卿连忙移步回到他身边,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殷元昭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陪我一起去。” 一旁的瑶琴闻言也是一愣,心思转动:“姑娘也换身衣裳吧。” 柳如卿一袭青衫布裙,发上只插了根木簪。其实雪竞巷宅院里,王府送来了四季衣衫并钗簪环佩,只是她平日里多在济世堂,太过招摇惹人闲话。今日午间又是直接自济世堂过来,故而仍然是一身旧衣。 柳如卿想了想,拒绝道:“不必了,我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殷元昭瞧破她的心思,在她身边低声安抚:“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样极好。” 柳如卿飞快地觑了他一眼,眸中笑意显露。 正巧门外仆役来报,轿撵已备好。柳如卿和瑶琴一左一右搀着殷元昭出去,扶着他上了轿。柳如卿这才回头找瑶琴算账,真是和崔云之一样的脾性,找到机会就打趣她。瑶琴顾忌殷元昭在侧,并不敢像往常一样同她打闹,只用手指了指柳如卿通红的脸庞,不断告饶。 晓月居和启元殿相隔不远,殷元昭到的时候,魏安等人已在殿前等候。王府大门全部开启,只为迎接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就在他们隐隐听见鸣锣开道的声响时,曲想容才姗姗来迟。见柳如卿在旁,脸上竟露出了一分惊讶,目光直在两人身上溜过。不过她好歹掌管王府多年,转瞬又是一副温婉的模样,惹人生怜。 不多时,便有內侍喘吁吁来报,太后仪驾已入顺兴坊,再有半刻钟就到。殷元昭、曲想容齐齐走到大门口迎接。果不其然,片刻后即有一顶绣凤步舆缓缓行来,前后围绕着上百宫婢内侍,或举华盖凤伞,或执宫灯金节,或捧壶端瓶。崔云之率领数百羽林卫护卫在侧。到了府门前,崔云之连忙下马,命人抬舆入门。 殷元昭等人早就跪了一地,等德福请太后下舆。 柳如卿盯着眼前一方天地,只见一人脚蹬重台履,在宫娥相伴下急切切前行。 陈太后一见殷元昭还跪着,急走了几步亲自扶他起来:“哀家不是说过不要惊动元昭,怎么……”尚未说完又叹了口气,知道风头浪尖上殷元昭错不得一步,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定是等候了不少时间,更是心疼不已。身边的宫女內侍个个都是人精,早就飞跑着将曲想容等人扶起。 崔云之见柳如卿赫然在侧,转眼之间就明白殷元昭深意,不由得朝她扬了扬眉,换来柳如卿一记怒瞪。 太后一手拉着殷元昭, 分卷阅读88 德福在另一边搀着,两人并肩进了启元殿。 “本来是想来看看你伤势如何,却劳你忙碌一场。”又轻声问道,“伤势如何?” 殷元昭道:“多谢皇祖母关心,并无大碍。” 太后嗔道:“你呀,从来都是无大碍,和哀家也不说实话。” 待两人坐定,太后好似才看见曲想容等人,随意说道:“你们都下去,哀家和元昭说会儿话。” 曲想容恭敬地福了福身,不发一言领着众人退下。 柳如卿注意到太妃的脸色刹那间冷若冰霜,倏忽又转为温柔带笑。她不由心生好奇,临走前瞥了眼上座的陈太后,满目慈祥,透出的关心绝不作假。 魏安亲自奉茶,爬满皱纹的脸上笑呵呵的。自殷长沐过世后,这还是太后头一回踏入肃安王府。最近浪高风急,虽说殷元昭闭门养伤避开了许多纷争,但王派被斩一翼,自是不会放过机会见缝插针,以至这段时间肃安王府众人在外可说是夹紧了尾巴做人,便是王府里头,也有些闲言闲语,他惩治了几人却堵不住众人之口。如今太后亲临做靠山,传出去也可让他们掂量三分。 德福接过茶奉上,笑道:“魏老哥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 太后亦笑:“元昭常年在外,这么些年有劳你打理王府。” “太后娘娘折煞老奴了,能侍奉王爷还有先王,是老奴的福气。” 提起已逝的肃亲王,太后明显闪过一丝痛心。殷元昭使了个眼色,德福和魏安悄悄领着宫婢退下。 “皇祖母,不如尝尝孙儿府里的茶。” 太后轻抿了一口,秉着爱屋及乌的心思,笑道:“你这里哪有不好的。”她环视着启元殿,和她印象中并无二致。殷长沐大婚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和嘉平帝亲临,群臣恭贺,纷纷说是天作之合。殷长沐志得意满,和曲想容可真谓是一对璧人,种种热闹恍如昨日。当年曲想容亦是后位人选,若不是爱子苦苦相求册立王妃,如今也当是后宫四妃之一。 太后放下茶盏,细细观摩了殷元昭的神色,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些许,精神头还好,幸好她这个孙儿身体强健,又有亲卫以命相护。 她心内叹了口气,那日十三大闹大明宫,宫婢来报她还没当回事,毕竟殷元昀年纪小,仗着嘉平帝宠爱有些冲动也无可厚非。后来事情明朗,她也是怒气陡生。 如今十日将过,京兆府仍是未得半点儿刺客的消息。朝野中暗流涌动,流言蜚语不断,都说是魏王嫉恨锦州之事,暗地谋划以报王宪之仇。殷元晔于昨日上书自辩,在大明宫外跪了大半天,指天发誓以证清白。嘉平帝心有怀疑,一直没叫起,急得王贵妃跪到寿安宫,这才了了一桩闹剧。 昨日皇帝亲临寿安宫,意有所指,她也忧心殷元昭伤势,这才出宫一探。要她说,都是她的孙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年纪大了,哪个孙儿出事她都不愿看到。但若真是兄弟阋墙置人与死地,她虽不问政事已久,也绝不姑息这等败坏朝纲法纪之事。 “那日的刺客你可有眉目?”因嘉平帝有令不得打扰肃安郡王静养,京兆府只传唤了当日生还的亲卫,并未自殷元昭嘴里得到片言只语。 殷元昭小心答道:“事发突然,他们又蒙面而来,身上也无痕迹留下,想来是策划已久的死士。”殷元昭其实有几个怀疑人选,然而此时说出也无用,京兆府不敢查,嘉平帝未必想查个彻底。 太后心知他有所保留,也明白背后指使之人肯定非比寻常,只得安慰道:“哀家定让陛下还你个公道。” 殷元昭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锋,道:“皇祖母今日留下用膳吧,尝尝和宫里不一样的味道。” 太后道:“不必操烦了,哀家见你平安就放心了。” 她抬眼看了殿外,十一月的日阳已经显现出惨淡来,照在地上轻飘飘的,仿佛人间留不住。想起早逝的肃王,胸腔酸涩四溢。她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二十多年光阴易逝,还有几人记得她的幼子。 殷元昭轻轻唤了声“皇祖母”,陈太后回神对上他担忧的目光。罢了,斯人已逝,不该沉溺其中。 她顿了一会儿方笑问:“就是那个穿青衫的姑娘?”崔云之在宫里轮值,偶尔提过两次她便上了心。刚刚惊鸿一瞥,面貌的确与谢琦兰十分相似,但再看分明就是两个人了。留意到柳如卿临走前的一瞥,双眸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担忧,太后也不由得开怀。 殷元昭唇角带笑,道:“正是。” 太后舒了口气,当年于谢琦兰一事上她心有愧疚,如今多年心事总算有了眉目,道:“哀家瞧着是个好姑娘,你喜欢就好。” 隔了一会儿殷元昭道:“孙儿想请陛下赐婚。” 太后手中一顿,皱着眉道:“你想立她为正妃?”照她的意思,立为侧妃已是高攀,毕竟身份地位摆着,皇家的媳妇哪有平头百姓出身。何况依殷元昭的身份,找个强势的朝臣联姻才好。可是,殷元昭的固执她也领受过,因曲想容之故,他对男女之事向来无欲无求,谢琦兰也是她威逼在先。如今能得他主动提出成婚,已是不易,若是让他再度失望又于心何忍。 “孙儿知晓此事让皇祖母为难,只是,孙儿不想委屈了她。”殷元昭沉声道。 陈太后注视着他倔强的面容,和他的父亲可谓十分相像。她轻声叹道:“罢了,此事等你伤好再说。 分卷阅读89 ”说完唤了宫婢内侍进来,又交代魏安着人好生照顾,不得有任何闪失。殷元昭起身要送,被太后连连按住,又叮嘱他以身体为重。 殷元昭目送她上了凤辇,躬身相送。直到太后仪驾出了王府大门,随行的内侍宫婢刚转过门墙,柳如卿就急着自东边配殿出来,跑到他身边问道:“还好么?”不等殷元昭回答,又道:“先去配殿躺下,我看看你的伤。” 第49章 天意无私草木秋 自太后驾临,肃安王府内的碎言碎语少了许多。再加上魏安处置毫不容情,一旦听到或打或卖,余下的人便消停安分。 崔云之时常来访,带来宫里和朝堂上的消息。自殷元昭交出兵权后,京畿大营四营兵权分化,直接听命于嘉平帝。平王和魏王有心拉拢,都被韩启等人婉言拒绝。 “韩将军他们也想来探望您,都被我拦下了。现在局势不明,大家都盯着呢。”崔云之歪了身子坐着,随手掰开一瓣桔子。 殷元昭从兵书上移开目光,道:“你做的对。如今我不掌兵权,他们往这跑也不像话,别让御史找个由头参上一本。” 提到御史,崔云之问道:“王爷可知道,御史台现在谁做主?”因王宪一案,御史大夫革职,曾巡查锦州的监察御史因收受贿赂、欺君罔上被流放。新上任的御史大夫乃是谢家的姻亲、文宣太子妃的父亲、卢国公秦任。 殷元昭足不出户,朝中人员调动却也瞒不过他。卢国公长女为先太子正妃,次女嫁谢普长子。此番三法司肃清王氏一党,谢派趁机安插了不少人,已然是东风压倒西风。 “王爷,你说陛下是何意,金锦在御史中丞的位子上已有多年,凭资历、凭能力,怎么也比秦任好啊。” 殷元昭搁下书,正色道:“陛下自有陛下的用意,你别妄自猜测。” 崔云之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叹道:“看谢相之意,明年开春太子的人选就要定了。” 殷元昭不答,反而取出一篇文章递给他:“你看看。” 崔云之接过,先是随意看了几眼,而后眼色忽转,坐正从头到尾细细研读了一遍,才问道:“这是何人所写?” “你且说,这篇文章如何?” “好!”崔云之斩钉截铁地答道。 殷元昭扬眉:“好在哪儿?” 崔云之笑了笑,腆着脸道:“我要是说错了,王爷别笑话我。” 殷元昭点头,示意他快说。 “自陛下登基以来,王、谢倚仗辅佐有功,妄自尊大不是一朝两日的事情。且就王宪来说,一个三品刺史,竟能在锦州一手遮天,十年来上京都不得知。为什么?”崔云之叩着桌子,义正言辞地道,“就是因为世家尊大,官官勾结相护,导致吏治败坏。现在只查出一个王宪,但天下之大,又怎么能保证其他州县没有王宪呢?王、谢表面看上去不和,但若真触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他们必会团结一致,阻挡政令。” 看到殷元昭露出赞赏,崔云之有些得意,继续道:“自□□建国以来,世家如王、谢、崔、陈等,要么如日中天,要么谨小慎微。如今太子当立,要让朝局清明,必须不能再受世家掣肘。依我看,这篇文章,该是合了陛下的心意。”他提起自家丝毫不避讳,转而又道:“不过,他直指吏治败坏源头在于两相,看来是想拿王相、谢相开刀。谁这么大胆子?” 殷元昭在桌面上划了几笔,崔云之惊道:“他?怎么会?” 殷元昭将文章放好,笑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们小看他了。” 崔云之转念一想,又问:“这篇文章王爷从何得来?” “季先生昨日前来探病。” 崔云之听完眉眼上挑,季乾光乃是当世大儒。不仅如此,还是众位皇子的老师,殷元昭在宫里读书亦由他教授。不过三年前他以身体为由辞官归隐,虽然仍住在上京,但并不问世事,平日里多是和太学、国子监的博士、侍讲来往。如今竟会再度出山,还是筹划储君之位。这一出,显然是为拉拢殷元昭,他即使交了兵权,在军中影响力却不容小觑。尤其京畿大营全是殷元昭的旧部,正所谓是进可入京勤王,退可拦挡叛军。若嘉平帝真有了意外,羽林卫和金吾卫、巡城卫六万兵马怎能抵挡十万浴血将士。 崔云之倾了身子,靠近殷元昭,轻声道:“王爷之意为何?” 殷元昭手指点着桌面,道:“且看他有心无心,若能坚持初心倒转乾坤,也不失为一条明路。” 崔云之听了暗自惊讶,小心翼翼问道:“王爷为何改弦更张?”在殷元昭身边几年,早知他谨慎处事,尤其在储君之争上一直是作壁上观,不涉足一步。如今因一篇文章就改变心意,这着实让他不解。 殷元昭怔怔看着窗外,腊月风声呼啸,书房里早早就燃起了炭盆,因怕味重才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透过那道缝隙,夏日的幽幽碧荷留了几根残枝,在风中艰难独立。他淡漠说道:“肃州军情泄露,至今没查个水落石出。翠竹林刺杀,也成了一桩悬案。我虽不惜命,但也不想丧于小人之手。” 崔云之闻言一怔,肃州军情泄露,韩启他们在军中查到一半线索全断,云安县令所得号令为刑部所发,而刑部内应被林正查明,畏罪自尽。和县遇刺,月初苏清上折请罪,言道证据不足,难断真凶。 分卷阅读90 “可是,如今王派势微,谢相一脉定不会错过机会请立太子。王爷走这一步岂不是为时已晚?” “只要陛下健在,一切皆有变数。”殷元昭说完就收音不言,兀自望着壁上的万里江山图。 昨日天阴云滚,正适合对炉烹茶。 他闲来无事,摆了棋盘独自对弈。傍晚时分,魏安前来禀报:“王爷,季太傅来访。” 季乾光不等他应声,径自步入房中,笑道:“老夫不请自来,王爷莫怪。” 殷元昭躬身一礼,道:“先生言重。” 季乾光在他对面坐下,对着棋盘细细参详,一边说道:“王爷好雅兴。”棋盘上黑子肆无忌惮的张开大模样,白子只捞的边角之地。但随后寥寥数手,白子便攻势尽出,黑子占地太广,只能守住一方,再难屠龙。季乾光对着棋局,脑中不断演示来回棋路。如今局面,应是白子在胜负快定之时,错招一步,黑子瞬时逆转,形成现在的势均力敌。 “不过消遣而已。”说罢就要捡起棋子放入棋笥。 季乾光拦住他的手,持白子下在中腹,放弃右上三子,棋盘上局势骤然变化。他捋着长须道:“不如让老夫与王爷下完这局如何?” 殷元昭本就无事,季乾光棋艺精湛,能对弈亦是幸事,因而将注意力凝聚在棋盘之上。方才季乾光一手可谓是自断一臂,但再来一步,便可盘活白子形成虎踞之势,使之反败为胜。 殷元昭举棋若定,堵住他进退之路。 季乾光定睛一看,哈哈一笑,道:“是老夫败了。”他点着棋盘意有所指:“此番才符合时局啊。” 殷元昭听他言中有意,道:“若有我效劳之处,先生不妨直言。” 季乾光笑道:“王爷真乃爽快人。也罢,老夫今日是来做说客,成与不成就看王爷之意了。” 殷元昭不明,就看季乾光从怀中掏出几张宣纸递给他。他双手接过扫了一眼,却是锦州的策对。文中言道锦州非特例也。以小观大,枉顾朝纲绝非锦州一地。若只查办几个贪官污吏,不追究根本,只会是本末倒置。又提及锦州之祸,责在宰相和中枢。对上,未尽奏报之责,对下,不承监督之事,时日一久,陛下不知京外,州县未免慵懒,肆意妄为。若要政清人和,必须于吏治上下功夫。一是广开言路,民怨有路可诉;二是重典治官,法不容情;三是增开恩科,选拔良才,避免世家大族把持朝政。 季乾光慢悠悠地撇了撇茶盖,不忘注意殷元昭的神色,见他将文章搁在桌上,意味深长地问道:“王爷觉得如何?” 殷元昭问道:“先生意指……” 季乾光手指沾了茶水,慢条斯理地写了个“苏”字。 殷元昭不意竟是他,半晌才道:“为时已晚。” 季乾光抹平水迹,不赞同道:“即便立平王为太子,只要陛下还在,废立不过朝夕。” 殷元昭双眸平静无波,沉默了许久才道:“先生好大的口气。” 季乾光又问:“王爷可想过为何陛下迟迟不立太子?” 殷元昭看了他一眼,老生常谈之言。不止上京,只怕各州县日思夜想也是为此。先太子逝去三年有余,储君迟迟不立,这才搅得王谢两党争夺越发激烈。 “陛下立国,靠的是世家大族。然而多年以来世家枝繁叶茂,陛下心忧皇权削散,平王、魏王皆是背靠世家,立了一人,王谢势力失衡,朝局不稳。其他人势力不及,幼主被欺更是糊涂。” 季乾光摇摇头搁下茶盏,又道:“如今王弱谢强,若仅仅为平衡势力,何不立魏王,以此辖制。” 殷元昭语塞,季乾光叹道:“王爷是当局者迷呀。” “还请先生明示。” “老夫当年在宫中讲学,曾提及前朝太宗皇帝立太子一事,王爷可还记得?” 殷元昭点点头,季乾光因他外祖父曲晦的缘故,对他多有照拂。如今旧事重提,他回忆起当年司成馆种种,冷淡地道:“先生教诲,铭记于心。太宗皇帝先立长子,因太子顽劣不堪被废。后欲立嫡三子,该子文武双全,只容不下兄弟。在朝臣复谏下,才立六子为太子,六子性情温和,以保全其他儿女。”他说完愣住,不可置信。 季乾光见他一点就通,继续道:“世家大族故是其一,老夫旁观多年,此因也不容忽视。先太子性情温和有礼,又不受世家大族牵制,当为最合适的人选。平王、魏王的心思,陛下难道不明白?”见他仍有些懵懂,又道:“我听闻陛下曾有意将金锦的女儿嫁入王府?”他顿了一会,“王爷不该拒绝。” “若是本王都保不住自己,怎能寄托他人。” 季乾光呵呵一笑,道:“王爷之能,老夫绝无二话。只是还有一点,王爷也不能忘啊。” 殷元昭抬眼望去。 “平王、魏王跌脚绊手,朝中过半是他们朋党,王爷所求的太平盛世难成。” “我有一言请问先生。” “王爷但讲无妨。” “今日王谢当政,明朝苏家掌权,世家大族循环往复,该当如何?” 季乾光道:“王爷担心之事,正在于人才择取一途。科举兴起数十年,虽然选拔良才有奇功,但也有弊端。科举考试本为选拔人才,考生卷宗却为公开,中途便有许多操作余地。再者,每每科考之前,考生投名行卷之风盛行,未免不公。” 殷元昭颔首,这也是登科 分卷阅读91 进士多依附王谢之因。 “若要革除弊政,当务之急便是保证科举公平,让天下读书人以才量定,而非以名、利、家世。”见殷元昭盯着他不放,季乾光胸有成竹:“老夫以为,可在科举中实行糊名誊录,真正以才学取士。” “糊名誊录。”殷元昭喃喃念道,若是如此,考官不得知举子名姓,选拔之人不以世家为贵,当为可行。只是……殷元昭又问道:“糊名誊录,若选取者为声名狼藉之辈,又当如何?” “可在发榜后公示三日,若有疑异自有礼部、御史台巡查。” 见殷元昭仍在思索功效对误,季乾光心知不必多言,便起身告辞。他走到书斋门前忽而停步,踟蹰后回身再道:“老夫等候王爷佳音。” 第50章 雪里已知春信至 永昌十年腊月,天气寒冷非常。先是淅淅沥沥的冬雨不断,之后连刮了几日大风,鹅毛般的大雪下了一日一夜,若不是必要,上京街巷白茫茫一片,见不到半个人影。济世堂每日安排一个坐诊大夫并伙计,其他人全都放了回去。柳如卿因来回不便,殷元昭便请她回了远香堂住着。怕她无聊,又在书房里辟了块地方,两人闲时一块读书画画,悠闲自在。崔云之因夫人有孕在身,来地比往日少了些。 因头天夜里整理札记几近半夜才睡,等柳如卿醒转,撩开帐幔看了眼铜漏,已是过了辰时。白光透着窗纱照进来,分不清是雪是晴。 琼箫瑶琴在外面听见动静,连忙掀帘进来,伺候她梳洗。柳如卿为着自己惫懒还有些不好意思,瑶琴和她相处半年,怎会不知她所想,笑道:“王爷吩咐了,说姑娘近日劳累,当是多睡些才好。” 柳如卿抿唇,偏过头往外一瞧,庭中银装素裹,腊梅花苞上顶着雪团,寒风呼啸而过,雪团摇摆不定,颤巍巍地跌到地上。 瑶琴唤来女婢端上早膳,三人直磨蹭到巳时才歇。柳如卿抖开门帘,一时风急,愣是把她逼回屋里。风中夹杂着细细的梅香,清香扑鼻。往旁边看去,墙角还有几枝红梅怒放,衬着雪色格外娇艳。 不多时,女婢来报,说是齐侍卫奉命前来。 柳如卿忙请了他进来,问道:“可大好了?” 和县遇刺,齐越和梁益受伤颇重,她前几回去看,两人还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今日一瞧,面色虽还有些蜡黄,身材却是胖了些。 齐越摸摸鼻子,笑道:“已经好全了。整日里憋在屋里也难受,才跟王爷讨了差事。” 柳如卿偏头笑问:“什么事还值得你特地跑一趟?” 齐越笑嘻嘻地道:“王爷说,今儿个雪景不错,邀请姑娘去问心轩赏雪。” 果然心有灵犀。柳如卿闻言亦笑:“难得他有闲情逸致。你回吧,我稍候就到。”瑶琴听见话音已是寻了件大红的羽毛缎斗篷出来,替她严严实实地裹上,俏脸被毛绒绒的领子托着,更显白皙。 柳如卿却不急着走。 她方才瞧着墙角红梅艳似桃李,想着有雪无梅未免失了意境,便领着琼箫先挑了几枝红梅折下,才随瑶琴往问心轩而去。一路但见白雪皑皑,掩映松苍竹翠,莲池中孤零零的残荷,也被雪色覆盖去,不漏二色,如同置身于琉璃世界。 行了一刻钟有余,方瞧见问心轩的飞檐。又行百余步,殷元昭已是在门口等着了,亦是罩着黑色鹤氅,长身玉立,在雪地里尤为显眼。 柳如卿知晓他伤势未愈,怕他受寒,连忙疾走几步,刚走至身旁就被他携了手并肩进入。 问心轩规格不大,一带三间空荡荡立在池塘边上,自两旁各延出一条曲径供人进出,故而前庭雪上了无痕迹,唯留腊梅堆雪,清香暗送。轩内早就烧起了地龙,即便四面的窗户都半开着,走进去还是觉得温暖如春。仆婢们搬了张小几靠在窗前,几上摆了茶果清酒和棋盘。 柳如卿脱了斗篷,见隔壁房中冒着烟气,还传来阵阵笑声。她好奇地探头望过去,房中央赫然吊着一大块生肉,下边支着炉架。齐越脱了厚重的袍子,一身短打,单脚支在长凳上,正忙着用匕首割下一块生肉,随手扔在炉上边的铁丝网上,油气遇火,滋滋作响。梁益见殷元昭二人已到,给了齐越一记手肘,正要行礼,却被殷元昭止住,只道:“你们自便,不必理会我们。” 齐越回头见是她,顺手割了一块肉在她眼前一晃。 柳如卿嫌弃地后退几步,把红梅往身后一藏,嗔道:“油腻死了,别串了我的梅香。”又嘱咐道:“你们伤未好全,上火的东西少吃些。”梁益等人连忙应了。说话间瑶琴已经寻了个美人耸肩花瓶,又往里存了雪放在桌案上。 柳如卿将手中的红梅插入瓶中,对着殷元昭俏笑道:“借花献佛,博君开怀一乐。” 殷元昭微微一笑,踱到她身边同她一起赏梅。红梅稀疏有致,留着残雪点点镶嵌其中。殷元昭看着摆弄红梅的柳如卿,刚从雪地过来,面上还有寒风遗留的痕迹。仿佛注意到他的视线久久不离,柳如卿脸上染上一层红云,对上他的眼羞涩问道:“作甚一直看着我?” 殷元昭轻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人比花娇,怎么赖我一直看你。”声音低沉,让柳如卿浑身一颤,宛若渴水已久的池鱼,恨不能翻身入水以解燥热。又如吐丝作茧的春蚕,心弦被紧紧裹住揪成一团,恨不能瞬间 分卷阅读92 就破茧而出。 柳如卿镇定心神,挪到临水的窗边,把窗户推开的更大些。窗外梅生横枝,红梅点簇,倒映在池中淡淡水影。小池塘里,薄冰之下还有游鱼觅食。一夜风紧,残叶枯枝落在冰面上,带来无尽的寒意。柳如卿一边玩着窗台上的积雪,用冷下来的双手轻轻捂住脸,才感觉烫热褪了下去,一边道:“太热了。” 殷元昭拉下她沁凉的手握在掌心,火热的温度再度传来:“让你来赏雪,可不是来受凉的。” 柳如卿莞尔一笑,拉着他在小几旁坐下。瑶琴和琼箫早就在隔壁和齐越他们吃肉饮酒,留意他们这边坐下了,才用盘碟装了烤好的鹿肉过来,笑道:“王爷,柳姑娘,齐侍卫手艺好,忍不住献宝呢。” 话音刚落,就听到齐越一句笑骂。柳如卿忍俊不禁,叮嘱道:“琼箫年纪小,你让她少吃些,别伤了胃。”瑶琴脆生生地应了,也不打扰两人,径自退了回去。 柳如卿顾忌着殷元昭伤未痊愈,也不让他多吃,两人浅尝辄止了几块就停了箸。伴着雪景又谈起太妃和谢老夫人近日动作。谢家曾多次派人请她过府,道是老夫人有恙请她前去问诊。她依曲想容之意去过一次试探,谢老夫人只拉着她说说旧事。 “我看谢老夫人未必肯定我的身份,只是移情摆脱心里的愧疚罢了。”柳如卿一边摆弄着棋子,一边说道。这几日闲来无事,她看殷元昭独自对弈新奇,便缠着他教她下棋。如今正是兴致头上,天天不离棋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事上你占尽先机,敌不动我不动。” 柳如卿点点头,又道:“不知太妃如何想?” 此事殷元昭背地里已和曲想容争辩过几回。虽然他认同查清谢菀华之事,却不想太妃深入其中。对此只是冷淡道:“她近日繁忙,腾不出时间,你不必管她。” 柳如卿听他语意有变,知晓他不愿多谈,遂转了话题,好似想起什么,扬眉笑道:“你不在上京那段时日,我听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殷元昭见她笑靥如花,知晓不是些扰人烦忧的风言风语,不由纳闷问道:“何事让你这么开心?” 柳如卿尚未开口,已是笑倒在桌上,肩膀耸个不停。好不容易止了笑,对着殷元昭端详了好一阵子,才将说不尽的小道消息结成一句:“他们都说你冷心冷情,让人害怕。” 殷元昭一怔,却见柳如卿笑意满满地看着他,双眸含情,柔声再道:“我左看右看,分明是个面冷心热的翩翩君子。”话中之意显而易见,殷元昭莞尔挑眉,倾过身子小声说道:“柳姑娘可是情人眼里出……” 柳如卿不等他说完,抬手忙抚干净棋盘,故作无事道:“今日再让我八子。” “好。”轻轻一笑而过。 柳如卿棋艺不精,捏起棋子就放满除天元以外的八个星位。殷元昭沉稳应招,一来一往间虽用时比前几日更长,柳如卿双眉却也锁地更加厉害。她捻着黑子举棋不定,全身心沉浸其中,对问心轩的动静一无所知。半晌过后,才犹豫着下到中腹。 刚下定,就听旁边一声叹息:“臭棋篓子没法救了。” 柳如卿闻声望去,却是殷元昀冒雪前来。正待起身,却被他用扇骨按住,道:“你下在此处,岂不是满盘皆输。”他往后仰了仰,问道:“你可知下棋最难在哪?” 柳如卿视线回到棋盘上,正要思索关窍,又听殷元昀说道:“下棋难就难在,明明早就可以赢你,偏偏还得步步算计,让你输得不要太难看。真是难为肃王兄陪你下棋。” 柳如卿才明白过来他在打趣自己,飞快地瞧了一眼殷元昭,又见殷元昀对他亦是挤眉弄眼,眼眸流转,笑道:“十三殿下可知冬天什么样的人最受人侧目?” 殷元昀饮了杯酒,挑眉示意:“愿闻其详。” “就是大雪天的,还拿着把扇子附庸风雅之人。”柳如卿指着他手中撒开的折扇道。说罢不等他反应,直接往殷元昭身后一躲,暗笑个不停。她和殷元昀会面虽少,难得地平辈相交,故而揶揄起来旗鼓相当。 殷元昀哈哈一笑,收起折扇正经说道:“柳姑娘不觉今日太热么?”他意有所指,偏偏柳如卿先前闹得面红耳赤,这时候想起来,不觉红晕又染上脖颈。 她瞪了一眼殷元昀,轻声道:“我去看看齐越他们。” 殷元昀望着她的背影,又是一笑。季乾光曾和他闲谈殷元昭婚事蹉跎,若是联姻必能如虎添翼,为他们增加胜算。不过他却意有不同,只需牢牢拉拢殷元昭,兵权在手,其他不过是锦上添花。 “看来肃王兄好事将近,我先道声恭喜。” 殷元昭将乱步的棋子捡起放入棋笥,邀请他在对面坐下,道:“殿下今日有要事?” 殷元昀拾起黑子下在右下角,道:“锦州的处置定了,王宪、汪集等人斩立决,江扶风等人流放三千里。父皇下令各州各县自查,明年御史台有的忙了。吴乾虽事出有因,但涉嫌乱用私刑,又杀害狱卒,亦是秋后问斩。还有,柳青云能大胆言事,为补偿他三次牢狱之灾,破格录为崖知县主簿,以示隆恩。” “拖得太久了。” 殷元昀轻笑:“谢家费尽心思落井下石,王家岂会任人宰割,不拖才怪。王兄几月没上朝,朝堂上都快打起来了。不过大势抵定,听说左相府近日门庭若市,想必请立太子的折 分卷阅读93 子很快就要呈上去了。” 殷元昭这才抬起头来:“殿下欲如何?” “季先生的意思,咱们也要添把火才是。” 第51章 桑田碧海须臾改 永昌十一年元月,朝廷里早早就封了印。然而皇城周边重臣的府邸,仍是忙碌不堪。 过了元宵,朝臣们请立太子地折子如雪花一样呈上大明宫,纷纷言道为江山社稷着想,储君之事不可再延。且不说殷元昭为首的武将,便是右相府,也齐齐上折请立平王殷元曜为太子。 众口一词之下,永昌十一年二月初二,天子下诏:朕钦承景业,嗣膺宝位,宜依众请,以答佥望。皇三子殷元曜聪敏颖慧,幼观《诗》、《礼》,早闻睿哲,天资粹美,日表英奇。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系四海之心。 至此,历经四年的皇储之争暂下帷幕,谢氏一族权势更上一层。 然而,普天同庆的喜意未达天听便中途而断。漫天笼罩的阴霾蠢蠢欲动,强势压倒碧云倾城而来。 二月末,京郊洛县县令上奏,短短数日内百余人染病而亡,疑似瘟疫,民间大夫苦无良策,恳请太医署遣人救治。嘉平帝准奏,命太医署医官三人前往洛县查明病因。又三日,和县县令亦奏明百姓因风寒死亡,人数多达三百余人。 三月初,上京南城亦有数人因病而死,不过两日,死者增至百人。百姓人心惶惶,太医署奉命驻扎南城,然病疾来势汹汹,病因难解,竟是药石罔效。三月初七,上京城内亡者已达五百余人。 朝廷政令频发,一是疫病各地均辟一处腾空民居作为专门的病迁坊,将疾役百姓聚集于此,不得随意进出,由朝廷为置医药。二是病亡之人由朝廷发银安葬,不得暴尸荒野。三是广纳贤才,召集民间良医共谋。四是坊里小吏担责,会同巡城卫严查,一旦发生疑似病发,立刻报至病迁坊,不得隐瞒。其余种种,不再赘述。 柳如卿元宵之后便回了济世堂,自疫病爆发以来,济世堂人满为患,有那身康体健之人忧心忡忡,只为求得良药免除灾祸,连日来她在前堂帮衬,只为能尽自己一份心力。直到朝廷颁发政令,召集民间大夫共入病迁坊,白夫人吐露前往之意。 “姨母,您自去年外祖父病逝,身子一直不好。病祸汹汹,连太医署的医官都没法子,您去了也无济于事。”林燕飞在房中走来走去,满面焦急地劝道。上京城中亡者人数每日剧增,一旦前去,若是治得好那是大功一件,若是治不好,自己的性命也要搭上。 “如卿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劝劝姨母。”柳如卿刚踏进佩兰居,就被林燕飞叫住。她狐疑地看着两人,白夫人一如平日严肃,径自收捡包裹,将常用的脉枕、长针一一收好。林燕飞却是眼睛红了一圈。 她忙低声问道:“怎么了?” 林燕飞带着哭腔答道:“姨母执意要去病迁坊,你快帮我劝劝她。” 不等柳如卿答话,白夫人再次说道:“燕飞,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林燕飞急地跺脚,脱口而出:“那我随姨母一道去。” 白夫人眼睛一横,走到她面前厉声道:“你年纪轻轻去做什么!我走之后,你回家去,好好听你爹娘、舅舅的话,休得胡闹。” 林燕飞甩脸在桌旁坐下,犟道:“您去得,我就去得。您若坚持要去,我找法子,死也要进去。” 白夫人气极,柳如卿见状忙按住林燕飞,让她先闭嘴,而后扶了白夫人坐下,道:“夫人念及燕飞年轻,不愿她去危险之地,燕飞如何不懂。将心比心,燕飞的心和夫人难道会是两样?” 见白夫人神色缓和,想来已明白她的意思。柳如卿继续说道:“不说燕飞,便是我,也想助夫人一臂之力。” 白夫人刚顺了口气,听闻此言,皱着眉道:“别仗着你们学了几日医术,就胆大包天。那个地方是你们姑娘们能去的?便是我同意了,你们的父母家人难道乐意?” 林燕飞听了冷着脸道:“我现在就回家禀告父母,姨母既然能去,我为何不能?外祖父不是也说过,学医者,最忌畏病而逃。” 柳如卿亦帮腔道:“我刚来济世堂的时候,夫人曾勉励我,说希望我学习医术,能救治天下被病魔所困的人。眼下的形式,夫人明白,我和燕飞也明白。若是不能尽快控制,上京百万百姓,就皆处于危难之中。到那时,我们一人的安危又算得了什么。” 林燕飞也挪到白夫人身旁坐下,双臂环住白夫人,嘟囔道:“姨母,我是真担心你。” 白夫人叹了口气,板着脸道:“既然如此,你们先去问过家人朋友,若得他们同意,我再带你们过去。”林燕飞和柳如卿连忙应了几声,出门就去收拾。 等离开白夫人视线,林燕飞一把拉住柳如卿回房,关上门急道:“你跟着胡闹什么?” 柳如卿不解,奇怪问道:“怎么了?” “你别装糊涂,你今时不同往日,怎能去病迁坊。” 柳如卿仍是不明所以,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问:“你今日是怎么了?说的话我怎么不明白。” 林燕飞把她按在椅上,道:“还想瞒我。我问你,正月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柳如卿收住音,狐疑地看着她,笑道,“你这是审我呢?” 林燕飞撇撇嘴,正色道 分卷阅读94 :“我能说服我爹娘。你现在并非以往孤身一人,你确信你能说服他吗?” 柳如卿这才明白过来,抿了抿唇,问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去年你自王府养伤回来,便多了雪竟巷那座宅院。名唤瑶琴的姑娘不是时常来找你?她穿着可不一般,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家,可是待你彬彬有礼。你自己呢,也是满腹心事,一时欢喜一时忧愁,让人捉摸不透。你又说不是那位姓崔的公子,那便只有一人了。不过真让我明白过来的,是年前连日大雪,我回佩兰居取东西,恰巧看见王府的车马把你接走。” 柳如卿也不扭捏,抓住话头开玩笑道:“原来你不该学医,合该去京兆府谋个推司。” 林燕飞跺了跺脚,故作生气道:“我和你说正经的,你又取笑我。” 柳如卿忙正色道:“夫人知晓大义,难道我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你我学医以来,夫人多般照料。你担心夫人,难道我就是无情之人,无动于衷?” 她说得情真意切,直把林燕飞堵的哑口无言,而后才哀声叹气:“我有时候真是不明白你。”未出口的话却是,又非亲人,亦有良途,何故随她们一道。 柳如卿抛开她意犹未尽之语,笑问道:“那林三小姐要如何说服令尊令堂?讲出来也替我谋划谋划。” 林燕飞道:“自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三月春寒料峭,比之初冬还要冷些。上京城仿佛在病疫之前也怯了脚步,不让人间透露半点盎然春意。 柳如卿自佩兰居出来,寒风逼得她裹紧了衣衫。外头已是漆黑一片,她提着灯笼,摇摇晃晃的烛光绕着她周身一圈,散出淡淡的晕黄。因近日疫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恐病疾破门而入。沿途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如豆灯火,挨得近了窸窸窣窣能听到交谈之声,皆是忧声叹气,句句不离疾病之凶猛。 唯独瑶琴她们住的小院灯火通明,熟悉的身影映在墙上,让她不禁一笑,脚下再快几分。 刚到门前,院门恰当其时地被人从里打开。柳如卿朝着来人莞尔,殷元昭接过她手中的灯笼,两人并肩而行。院里满是药味萦身,寒风吹过,更是不漏一点地涌入鼻中。知道是瑶琴已按照她的药方进行处置,柳如卿心也就落定。 推门进去,桌上刚摆上酒菜,还冒着腾腾热气。瑶琴和琼箫见他们到来,朝她抿唇一笑,连忙避到厢房去了。 两人净了手坐定,殷元昭才问道:“怎么了?”今日下午瑶琴差人回府,道是柳如卿请他过府有事相商。他还讶异这破天荒头一回,原本想直接去济世堂,却被瑶琴拦下,说是姑娘早早吩咐了,让他在雪竟巷静心等候。 “些许小事,只是想着还是先与你商量为好。”柳如卿笑着舀了碗汤,放在他面前。 “何事如此慎重?” 柳如卿沉吟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道:“白夫人明日进病迁坊,我和燕飞已经说定,陪夫人一起。” 殷元昭手中动作停下,眉头微微皱起。 柳如卿对上他的眼,那里显而易见的写着不赞同。如今疫病日愈严重,十死一生。若是易地而处,她自己也会是相同的心思。和殷元昭相处日久,自是明了他心中所想。柳如卿索性停箸不食,转了话锋问道:“你当初为何从军?” 殷元昭岂会不知其中深意,保国卫家,终究是一路同归。如今上京百姓置于危难之中,和边境受外族侵扰并无二般。若是边境遭袭,他自会领军挂帅,不让分毫。只是就他而言,眼前之人毕竟身娇体弱,他实在是不欲让她深入疫病之中,争取九死一生的机会。因而只是将藏了多年的心思道出:“我有私心。” 柳如卿微微一笑,仿佛演练了千遍,正色道:“我亦有私心。”她起身挨着殷元昭更近些,歪在他肩膀上道:“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你并肩。” 殷元昭心中触动,侧过脸去看她,面上虽然疲惫,却是他未曾见过的坚持和希冀。刹那间恍惚此情此情早已有过,分不清是梦是幻。 任由柳如卿靠着他,殷元昭自顾斟了杯酒一口饮尽,良久才道:“我会担心。” 柳如卿摆正身子,知晓他已然同意,扬眉笑道:“半年前你让我何等担心,这次就当罚你。”说罢她抬手抚平他紧锁的双眉,柔声安慰:“相信我,我会平安回来。” 殷元昭目光幽深,眼前人的双眸中净是他的影子,不留半点杂余,那是全身心的依赖信任。 “我信你,”见柳如卿笑意流转,反握住她的手,“等你平安回来,我还要问你讨一样东西。” “任君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立太子的诏书,参考了李承乾等人的册立诏书。 第52章 愿随化雨之春泽 三月初九,济世堂并上京其他医馆大夫五十余人齐赴病迁坊。病迁坊原就是为防治病疫而建,故而布局与其他里坊有所不同。然而上京多年平安,病迁坊反而成了收容贫苦百姓的居所。此次病疫爆发,朝廷将原住百姓迁往他处,这里才恢复原貌。 白夫人一行到了病迁坊之后,方知疫情远比他们知晓的更为严重。太常寺虽已经派遣三十余名医官,但患病人数众多,仅病迁坊就有三千余人,而病患仍在络绎不绝地送来,医者左支右绌。唯一可庆幸的就是病迁坊占地广,尚可容纳下源源不 分卷阅读95 断的伤患。 柳如卿和林燕飞跟在队伍最末,为不引人注意,都作男装打扮。病迁坊行人少有,只见着军服的兵士和驻守的医官,俱是白巾蒙面,行色匆匆。坊中哀鸣不绝,痛苦声声击打在众人心上,柳如卿不由得抓紧林燕飞手掌,也是冰凉凉地没有一丝暖意。 知晓他们前来,太常寺少卿徐少敏亲自迎接:“诸位为大义而来,我等实在是感激不尽。”白夫人在上京享有盛誉,其他医者均以她为首。见此,白夫人也不拘礼,直接问道:“可否让我们先去问诊?” “夫人仁心。”徐少敏挥手叫来几名兵士,“你先为众位大夫领取蒙面白巾,然后带他们去病患那里,不得怠慢。” 兵士立刻领命,将他们领到一旁:“这数排房屋中安排的都是病情较轻之人,再往后去,病情依次加重。” 白夫人点点头,蒙上白巾率先迈步进入。其他医者也分散进入其他房中。柳如卿两人跟在白夫人身后,抬眼望去,房中安置了二十余人。因事发突然,朝廷紧急调用了京畿大营辎重,在屋中均安置了兵士行军所用床被。病患都清醒着,见她们入内眼中爆发出希冀,有人急扑上来,被跟进来的兵士高声喝住:“都躺回去。” 白夫人靠近他们蹲下来,细细询问查看他们的症状,并吩咐柳如卿记录下来。等屋中二十余人都问过一遍,已是过了一个多时辰。白夫人又领着两人去往后方了解其他人症状。 约莫过了未时,众人才集聚到太医署临时办公之所。庭院穿堂两边架着药锅,约莫有二十多个。年轻的医徒蹲在一旁,眼睛不眨地盯着动静。见他们进入,伶俐的兵士忙引他们去用热水净手净面。 厅内已有几位医官在商讨对策,见他们到来,只是微微颔首。唯有年纪最大的医官招呼道:“萱卿,可有收获?”萱卿正是白夫人的小名,许文正和白家素有渊源,和白夫人也极为相熟。 白夫人唤了柳如卿上前,让她将方才所记下的病症道出。 “病情稍轻的二十余人,皆犯高热之状,或两三日,或三五天,持续时长难退,偶尔一日之内反复。伴有畏寒、头痛等症。脉象极速,舌苔黄而厚,均是阴微阳盛之象。而再重者,腹泻不断,全身无力,伴有少痰干咳,肺气受损不清,是阳失阴助之兆。最重者,口不能言,气促气喘,咳中带血,起身不能。脉象急疾,时而伏散无根,是阳气离散。” 柳如卿说完退到一旁,白夫人说道:“许三叔,方才我和众位大夫问诊,得出结论大致若此。不知太医署可有其他发现。” 许文正才发现柳如卿两人亦是姑娘,暗道一声难能可贵。和其他医官商量了一番,道:“大差不差。只是此症来势汹汹,不过六七日就能要了性命。我们用了数种药方,皆不见效。萱卿可有好主意?” 德善堂的坐堂大夫出声问道:“许兄,药方可否拿给我们看看?” “这是自然,”许文正从案桌上取来几份药方递给他们,“萱卿刚才提到,既有热症,又有湿症,与伤寒极似,故初时用半夏、南星等以水煎服,然而服用过后,却是咯吐不止,直至病亡。” 另一名医官也愁道:“病重之人咳嗽频频,故而又用木通、龙胆草、黄岑等物,并无半分缓解。” 其他人又提出其他药方、偏方,俱被太医署众人试过,无一丝好转。众人讨论半日,见尚无头绪,只得再自病患身上下功夫,期望早日找出病因。 因病迁坊较大,许文正便将医者两人一队,在坊里划分辖区,让他们每日汇报病情。因柳如卿和林燕飞年纪稍轻,对病理了解不及他人,便只安排她二人跟随白夫人左右,同德善堂郦大夫一道巡查。 到了晚间,病迁坊灯火不熄,寂静的里坊街道上,时常有病患新入,或被兵士抬走。柳如卿两人根据白夫人吩咐,每隔两个时辰记录下症状变化。子时将近,柳如卿遂让林燕飞先作休息,卯时再来替她。林燕飞虽有担忧,更知病情耽搁不得,两人也并非铁打的身子,轮换才是正理,便应声回去。 柳如卿独身一人前往病患居所,门前皆有兵士看守,见她前来点头示意:“柳大夫,这么晚了还需问诊?” “嗯,我进去看看有何变化。”柳如卿低声说道。 看守的兵士见状,跟在她后头进入。 房中燃着一盏灯,有人还未入睡。柳如卿放轻脚步,走到他们身边,查看他们神色、脉象等,一一记下。有人呜呜咽咽,拉着柳如卿的手喋喋不休,祈求给一副良药。柳如卿闻言心中酸涩,内疚所学医术尚不能解,只得柔声安慰。也有人被扰了安宁,于梦中醒来吵闹不停。 到了最末一位,是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脸上虽然惨淡,但仍能看出戾气。也不同别人一样躺下,靠着墙坐着,见柳如卿走近,不屑之意渐起,口出恶言:“一群废物,还来做什么。反正都是等死。” 柳如卿也不理会,低声道:“你小点声,别惊扰了其他人。”说罢寻了他的手腕诊脉,指腹感受脉搏跳动。 那人见是三根葱白的手指搭在脉上,反手攥住柳如卿,另一只手摸上去,□□道:“原来是个娘们!偌大的上京无人可用,竟来了个女人伺候!”还不待柳如卿反应,身后的兵士见势不对,立即上前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拉,只听“嘣啦”一声,那人发出一声 分卷阅读96 惨叫,攥着柳如卿的手瞬间失力,往下垂去。 “李三儿,爪子放干净些,要是嫌它多余,老子不介意帮你剁了。”柳如卿闻言一愣,竟是方才跟着他的兵士出口教训。她不禁瞄了一眼,那人只是抱拳朝她咧嘴一笑。 李三儿手腕脱臼,瞪大眼睛怒道:“姓罗的,等老子好了,定要去京兆府衙门告你!当过几年兵就仗势欺人。” 罗义懒得和他纠缠,道:“那也得等你有命出去。”说罢偏头轻声道:“柳大夫,我们走吧。” 柳如卿心中诧异,也来不及深思。对罗义摇了摇头,捉了李三儿另一只手诊脉,却被他躲了过去。李三儿嘴上硬撑,实际却怕罗义再废他胳膊。罗义嘿嘿两声,大力抽过他胳膊往柳如卿面前一伸,低声吼道:“你这胳膊是金做的还是银铸的,给我老实了!” 柳如卿方才是察觉李三儿脉象和他人有差,故而才要重新诊脉。 “你何时开始发热?吃过什么药?” 李三儿在罗义紧盯之下,乖乖答道:“三日前发热,两天前被送到这里,他们拿什么药我就吃什么药。” “我见你现在高热已退,大概是何时退的?” “这我哪儿记得住。” 柳如卿心中记下,在他胸腹、腰腿几处按压,又问:“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力气?四肢疼痛与否?” “没力气,感觉饿,不痛。”李三儿不耐烦地嚷嚷,“我说罗兄弟,明日饭菜能不能安排多些,要不然没病死,反而被饿死。” 罗义理也不理,威胁道:“李三儿,你放老实点。要是这儿有人向我告状,等你出了病迁坊,老子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说话间柳如卿已是站起身,罗义忙跟在她身后出了屋。 罗义和门口当值的兵士吩咐几句,道:“柳大夫,您是回太医署住处,还是?” 柳如卿“嗯”,边走边道:“先回太医署。方才多谢你。” 罗义咧嘴一笑,道:“这是卑职当做的。若是让姑娘有失,王爷定不饶我。” 柳如卿闻言怔住,方明白此人是殷元昭特意安排。刹那间,心中除了为他之担忧高兴外,还添了一份怒气。怒他不该让无辜者混入其中,更不与她商量。若是因此让他人染病,她良心难安。 罗义瞧她面色不豫,想起殷元昭曾叮嘱,说是她见无辜者入内,心中定是忧虑不安,还要劳他解释一番。 “我爹娘染病也被安置在这里,我担心他们特意申请来了病迁坊护卫。王爷知晓我在此,才命我闲时照看姑娘。” 柳如卿心中稍安,又问道:“你爹娘如何?” 罗义咳嗽两声,他方才不过是托词,此时听得柳如卿继续问起,腹内正思忖如何答话。而柳如卿见他不答,却误会是他双亲病重,暗恨如今情形,不该提起。 “抱歉……” “他们……” 忽而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歇住。两人面面相觑,柳如卿噗嗤一笑,惊乱了夜色。 “那个李三儿是何人?” 罗义见她抛开方才的问话,暗暗舒了口气,答道:“他是南城有名儿的混混无赖,最爱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柳姑娘,以后切莫独自一人接近他。” 第53章 同来何事不同归 月上中天,闪耀着几点星光。凄冷的月华铺在地上,好似漫天银刃过境,将整个里坊凝冻。隐隐传来的呜咽哀嚎,仿佛鬼魅窜入人的脏腑大展身手,揪的人心结成一团,难以舒展。 如练夜色中,抬着担架的兵士低着头接二连三地向南而行。柳如卿两人让到一边,目送亡者远去。归处火光照天,如傍晚时的云霞朵朵,红彤彤映在天际,预示着生命的完结。 短短一日,她所见者不下三百人被送走。那些人因疼痛而皱起的脸,在临死之前也不得平静,有些人甚至四肢干枯,血脉流尽。 仿佛闻听到生者的哀鸣,柳如卿心中一叹,无限愁绪凝在眉间,低声问道:“死去的病患都要送去哪里?” “太医署说此次病疫人传人,所以病亡之后,都送到南边,由朝廷安排人火葬。” 柳如卿默然不语。虽说入土为安,但医书上也有提到,疫病时期为控制疾病传播,上上之策乃是将人的尸首烧毁,以免感染水源,防止引发鼠疫。 两人继续前行,等柳如卿回了太医署驻地,不及她再三谢过,罗义就告辞离去,临走前还叮嘱她勿向他人提起殷元昭之事。 驻地内仍是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扑鼻而来的即是浓浓的药味,呛的人喘不过气来。她轻轻移步进入正厅,案桌上医书四散地铺开,上面贴着几名七倒八歪的医者,有人手里还摸着笔墨,想来是累极。 许文正见她进来,招了招手唤她过去,压着嗓子道:“他们太累了。萱卿刚回来,我把她赶回去歇息,养足了精神才好明日再战。” “大人何不去休息,今夜不如让我轮值。”许文正年过六旬,不仅要查方治病,还要统管医官,事情繁杂细碎,不容一点错失。 许文正摆了摆手道:“老夫年纪上来,瞌睡少了许多。你今晚可诊出什么?” 柳如卿想起李三儿与他人截然不同的脉象,抿了抿唇,道:“有一人我瞧着,和他人脉象却是有异。” 许文正搁下手中的宗卷,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其他人的脉象多是 分卷阅读97 散浮之像,李三儿却是脉紧且迟,四肢无痛感,高热已退,人亦知晓饥饿。他的症状看起来,应是伤寒好转。怕就怕……” “但说无妨。” 柳如卿得到鼓励,继续道:“怕就怕当初送进来的人中,有和李三儿一般症状的,却被误作疫病。” 许文正听罢,知晓她未尽之言,若是误诊,使未病之人和疫病众人同居一处,极有可能染上瘟疫,那就等同无意间葬送他人性命。 “此事明日一早我和其他医官再做商量,从长计议。” 柳如卿点点头,心中亦是明了此事不宜宣扬。如若坐实,其他病人为和家人团聚,定会纠缠不放。她找出今日记载的宗卷,把晚间诊断记录一一写上,以便医者明日查看。待整理完毕,回头瞧见许文正手撑着额头,已是睡着了。春日尤寒,她连忙找了衣衫披在他身上,轻声走出去,让医徒帮忙煮几碗姜汤,待明日一早替众人祛祛寒气。 一夜无事,五更鸡鸣,红日渐升,光辉照耀。 各处轮值的医官都已回还,厅内人声乍起,惊的柳如卿自梦中回魂。林燕飞瞧见她一脸红痕,忙道:“你先去歇息,今日上午有我。” 柳如卿被噩梦所欺,心中惊惶不定。闻言也不客气,悄悄退了出去。 等她再度醒来,不过巳时刚过。 有医徒前来禀告:“柳大夫,林大夫说,你若是醒了,让你去东街找她。” 柳如卿谢过,自厨房捞了两个蒸饼就往林燕飞所在行去。 刚到门口,就听得里面人多声杂,吵闹不休。她走进去一瞧,却是一个年轻的妇人钗环尽散,拉着兵士的担架不放,嚎啕大哭。 “你们不准抬他走!”妇人扑上去,头贴着夫君的额头,不断哭喊道,“当家的,你快醒醒啊,你怎么忍心离我而去,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被人欺负啊。” 围观人群闻言,皆是低了头暗自垂泪。如今染病在身,也不知有没有命再见亲朋好友。 柳如卿快速走到林燕飞身边,问道:“怎么了?” 不妨林燕飞亦因妇人言语感伤,一时没提防竟吓了一跳。见是她来,解释道:“论理,人死要送去南街火葬。可那位夫人伤心太过,死活不让兵士抬走。” 那边厢,抬人的兵士也动了怒,他们亦是为人父为人子。朝廷一朝令下,让他们进病迁坊护卫协助,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不说,还被人阻拦,若是其中除了差错,少不了要被责罚。见此情景,就算同情心也被消磨,只剩的怨言弥漫。两名兵士放下担架,扯开纠缠的妇人,怒道:“若再纠缠,就拉了你和他一起去南街。” 那妇人被他们制住双手扔到一边,闻言还有些呆愣愣的。见兵士抬了担架就要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猛地上去一口咬住兵士的腕部。兵士忽然吃痛,担架一侧散落倾斜,死者滚下来跌在地上,染得满身尘埃。那妇人浑然不顾,上前紧紧搂着夫君的尸首,嚎啕痛苦,其中悲痛仿佛整颗心都被挖走,世上已无留恋。 柳如卿心生恻隐,见兵士还欲再打,忙拉了林燕飞上前阻止。 “这位大哥暂且息怒,看在她失去亲人的份上,饶了她这一遭吧。”接着和林燕飞一起,狠心将那位妇人的双臂从尸首上剥离,箍着她道,“你们快走吧。” 林燕飞却是眼尖,瞧见被咬的兵士腕上齿痕鲜明,现出几道血迹来,心中突突作响,急道:“你叫何名字?待会儿自南街回来,记得一定要去太医署驻地。” 那兵士怒意未消,对此满不在乎地应了声,就和另一人抬了尸首就走。 那妇人见拦不住,陡然瘫在地上,仿佛被抽干了一身力气。柳如卿二人将她扶进去,安慰了数声才离开。 “其实我能理解她,”回去途中,林燕飞忽然道,“去年我外祖父离去,我和你提过,我幼时都在他身边长大。那日被舅舅们深夜叫回,姨母施针之后有所好转,我们还以为他能逃过此劫。不料没过两日,就突然去了。那时候天旋地转,怎么也不敢相信。” 柳如卿拉住她的手,被她回报一笑。 “其实姨母比我更甚。当年姨父逝世,方家要她守寡,是外祖父强行接了回来。知道姨母喜欢行医,便让姨母掌管济世堂。对姨母而言,外祖父逝世,她受的打击比我更大。”此事林燕飞之前也有提起,自从去年八月白夫人回转济世堂,日渐消瘦。为此,她二人也绝不会放任白夫人独自进入病迁坊。 “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该把握的是还活着的人。”柳如卿也是先后经历母死父亡的人,深知其中哀痛。尤其谢婉临终前让她劝柳大夫不必忧伤,更以来者可追勉力二人。谁知她父亲情根深种,不过两年便抛下她随谢婉而去。 “对了,方才的那个兵士……” 林燕飞皱眉道:“此次病疫病源不清,感染之因不明。他被那位夫人咬伤,若是被感染上,与他同行同住之人何其多,岂非雪上添霜。” 柳如卿安慰道:“你先别急,我们先去打听打听,说不定他自己主动去了医署。” 两人又折回去事发之地,门口守卫的兵士却道,每日安排的人员都不一样,只看谁有闲。而且此次病迁坊护卫之军有千人,并非全是金吾卫,还有巡城卫。方才那两人蒙着白巾,也没细看眉眼,应是不认识的。 等她二人问诊完回到医署,却被告知无人 分卷阅读98 前来。二人急把此事禀报许文正和白夫人。 许文正听了一惊,连忙差人通知太常寺少卿和护卫的校尉排查,不过一日下来也没得音信。太医署众人又忙着分析李三儿病因,确定是伤寒而非疫病之后,又召集所有人对坊内病患重新问诊,将疑似伤寒和病疫之人分开安置。一时半刻就把寻找兵士的事情给搁置了。 翌日之于柳如卿,却发生一件怪事。她和郦大夫从医署前往病患居所,途中忽有一人疯疯癫癫手持匕首就要冲撞上来。幸好郦大夫身手敏捷,一把拉过她躲过那人,高声唤来巡逻兵卫。那人见时机已失,迅速逃离,动作飞快,不似病人孱弱。柳如卿心生怀疑,她从不曾与人结仇,那人目的为何指向她。然病迁坊事多人杂,一时不得头绪索性放下不管,只是每日行事更加谨慎。 屋漏偏逢连夜雨,次日后半夜的时候,医署轮值的医官被紧急叫走,说是巡城卫突发疫情,已有五人染病,一人身亡。众人这才回想起柳如卿两人禀报之事,后悔不迭。无奈错事已铸成,只得尽力补救,许文正和徐少敏商议过后,将巡城卫患病之人隔离,又重新辟了间屋子安置与他们接触频繁的兵士,严禁他们外出走动。 不料巡城卫本就因差事不满,出了人命更添怨恨。不过一日,五百巡城卫竟被鼓动聚众哗变,众口一词要求放他们离开病迁坊。这场哗变虽被金吾卫校尉赵平宜快速镇压,却如同疫病一样,流传的飞快。病患中流言蜚语漫天,说什么朝廷已经放弃他们,只等他们一死烧个干净,闹得人心惶惶。柳如卿等人去问诊之时,被病患死盯着不放,就怕他们突然抛下众人离去。一日解释下来,皆是口干舌燥。 事发之后,徐少敏急忙上折奏与嘉平帝,申请加派人手,以护卫病迁坊安宁。 三月十五,病迁坊正门大开,迎接京畿大营驻军千人。 第54章 猿鸟犹疑畏简书 京畿大营入驻病迁坊的消息传来,病患纷纷自门窗窥望。去岁凯旋场景历历在目,再次见证军容肃穆的京畿大营兵士,听闻铁甲长戈之声,虽在病中,人之豪情油然而生,不禁为之动容。 徐少敏和赵平宜毕恭毕敬出迎京畿大军,见到领兵之人却是一愣。殷元昭已经交了京畿大营的兵权,为何此次仍是由他领兵。不过两人因巡城卫哗变之事夜不能寐,对此仅仅是暗自嘀咕,甚至更多了几分庆幸。 待抵达兵士驻地,殷元昭火速问明缘由,让赵平宜和玄甲营校尉成承整合人手,重新布防。京畿大营军纪严明,行军动作更是敏捷。赵平宜和成承两人商议过后,将金吾卫和玄甲军打乱安排,互相监督,每日轮值之人填写记录,若有突发异象隐匿不报,军法处置。同时,在病患住处宣读新规,如有违反,严惩不贷。诸项事情安排妥当,才过了一个时辰不到。 等赵平宜两人禀明后,殷元昭坐在正厅,方问起巡城卫哗变由来。 徐少敏躬身施了一礼,被殷元昭请了坐下,谢过才道:“此事来的突然。原是有位妇人伤了巡城卫,导致一名兵士染病身亡,还有五人被隔离。其他人经医官诊断后,未染病的人都已放回。不料当晚巡城卫突然聚众闹事,说什么他们犯险入病迁坊却没个好结果。”徐少敏悄悄瞥了一眼上座,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而达官贵族却纵情享乐,根本没把他们的性命放在眼里。如此一来,为朝廷效力有何用,要下官等人给个交代。” 殷元昭听罢冷哼:“赵校尉,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赵平宜忙道:“都集中关押在南街。王爷可是要去……” “徐少卿,研制病疫良方仍由你和太医署统辖,其余之事交于本王,”殷元昭站起身,又对赵平宜吩咐道,“带路。” 南街的一座宅院,本是预留的办公之所,如今却成了关押之地。庭中广玉兰花开正好,如莲盏一般肃立枝头。树荫之下,五百巡城卫被一队十人地捆缚在一起,手脚难动。前日的群情激愤早已灰飞烟灭,如秋霜覆在残叶之上,空余萧条颓丧。 当日赵平宜火速率兵镇压,擒了领头的几人才制住他们。之后为防止他们伺机逃跑,连饭食都没为他们准备。这群人早就饿的饥肠辘辘,又惴惴不安接下来的处罚。回想起那晚之事,仿佛聚众哗变是幻梦一场,分不清是真是假。若是真,为何突然之间鬼迷了心窍,被人言语蛊惑就冲动而为。若是假,手脚上的绳索却是真真切切让他们感到疼痛。然而往事难追,无论如何世事不能重头再来。思及此,众人眉宇间只余下灰心丧气。 突如其来“哗啦啦”锁链抽开的声音,集聚了众人的注意力。有人盼着能给一口饭食,有人盼着朝廷能网开一面……纵然想法莫衷一是,却又回归本源——能从其中保住一条性命。 殷元昭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他们引颈相盼,眼中闪着一丝希望。而众人在见到来人之后,脸色瞬变,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不让来人看见。刹那间满腹心思化成灰烬,直埋怨老天可恨,要断了他们的生路。出身行伍,便是最底下的兵士,也知殷元昭治军极严,军规严苛。早在入伍之前,就有前辈指路,若是想获军功,去京畿大营,纵然亲上战场生死难料,但却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若是想安稳度日,每月只求一份俸禄,巡城卫和金吾卫 分卷阅读99 是好去处。他们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在巡城卫领将面前求得生机。 赵平宜和成承跟在殷元昭身后自广玉兰树下走过,花枝颤颤,似被慑人威势所惊。 殷元昭步上台阶,转身回望着阶下捆缚的巡城卫,示意兵士解了他们的束缚,列队排阵。 纵然如此,巡城卫仍如颤悠悠的玉兰花一样,缩着身子噤若寒蝉。不待他冷眼看过,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头,不敢造次。五百余人皆是秉声凝气,仿佛庭中空无一人,听不得半点声响。凝结的气氛似深冬寒冰,侵入人的肺腑久久不去,将人心困在其中,任你有十八般武艺也难以逃脱,不让出现丝毫喘息之机。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有人忍不住咳嗽一声,似平静的湖面突然蹦出鲤鱼跃水,带来水涌泉流,打破了良久的宁静,众人连忙趁机喘了口气。 殷元昭面容冷肃,见他们如释重负,厉声问道:“成承,他们此举所犯军纪为何?” 成承立刻朗声答道:“禀王爷,多出怨言,不听指挥,谓之构军,犯者当斩。调动之际,临阵脱逃,谓之狠军,犯者当斩。” 两声“当斩”斩钉截铁地飘进众人耳中,巡城卫头快低到地上,面无血色,不敢争辩一句。 片刻后,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卑职不服!” 殷元昭瞥过去,见开口之人立在队伍之间,高昂着头,比之其他人却是鹤立鸡群。赵平宜凑到殷元昭跟前,说明此人正是领头人之一。 殷元昭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说道:“你讲。” 那个兵士用口水沾了沾干裂的唇角,道:“我们也是爹生娘养,也是一条性命。凭何安排我们来病迁坊。百姓的命是命,我们的命难道不是命,就该白白送死?”他愈说愈激愤,那晚被鼓动的情绪又渐渐上涌,声音不由越来越高,“已经有兄弟死了,日后得到的不过是些许抚恤银罢了,那点银子一家老小能指望一辈子吗?” 其他人听了,面上都有松动,想来极是赞成。有一人说了心里话,几个胆大的见殷元昭无甚反应,也添上几句,无非是人命有高低贵贱,他们惜命何错之有。 殷元昭眉宇不动,耐着性子听他们说完,不发一言。 直到辩驳的人察觉不对,悄悄咽了咽唾沫收了声,庭中才又寂静下来。广玉兰自枝头跌落,轻轻落入尘泥的声音在人耳边滑过,好似晴空忽起霹雳,只等山雨袭来。 殷元昭忽然开口,淡淡说道:“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想着个人小家,该是不该?” 巡城卫沉默以对。 殷元昭冷哼一声,转瞬厉声骂道:“一群只见私利、不知大义的东西!你们的俸禄何来!你们的吃穿何来!还不是靠百姓供养!没有百姓,巡城卫要你们何用!” 底下有人口齿微微张开,想要辩驳却又不得其法,终是闭上嘴不言。 “你们惜命,这道理不错,但惜命就不要从军!既然从军,就该承担起职责。临阵脱逃,聚众哗变,你们是想做什么?造反吗?要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你们这样做,死个千百次也不足惜。倘若敌人来攻,你们也要为惜命、为一家老小丢盔弃甲、弃城而逃吗!” 赵平宜立在一旁,心中起起伏伏。殷元昭脸上虽怒容不显,但话中怒意仍是让人心中颤抖不已。 他悄悄瞥了一眼成承,对方神色不见惊讶,想来是司空见惯。 殷元昭冷眼一扫而过,继续道:“京畿大营十万将士常年征战在外,难道他们不惜命!他们在边疆保家卫国,为的是天下百姓安康,为的是朝廷长治久安,为的是不受外敌欺虏!要是知晓他们九死一生保护的,是你们这群贪生怕死之徒,他们作何想!” “不说他们,即便本王听了也是心寒!” 赵平宜也低下头去。扪心自问,当初冯远生接到命令,头一个便是想起他来。他心中如何没有怨言,若不是靠山不牢,亦不想带领弟兄涉险。如今听殷元昭说起京畿大营,心中竟也生出愧疚来。京畿大营连年征战,虽说是虎狼之师,但突厥、奚族亦非弱小,常有伤亡。而金吾卫和巡城卫护卫上京,面对的不过是寻常百姓和匪寇,比之真刀真枪的战场,何其平静与幸运。 “还有,朝廷不过刚下诏令,济世堂白夫人等上京医者五十余人,就自愿来到病迁坊。他们之中,有人年迈,有人正值青春。他们来此,只是想为百姓谋得一线生机。而你们呢,堂堂壮年男子,连他们都不如,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巡城卫被他训得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 “你们不是说高官贵族弃你们于不顾?本王乃殷氏后人,肃亲王之子,陛下亲封从一品郡王。如今奉陛下之命同你们一处镇守病迁坊,你们还有何话要说!” 巡城卫再忍不住冷言冷语,慌忙单膝跪下行了军礼,连连请罪。 殷元昭看也不看,抬脚迈步往门口走去。 赵平宜忙问:“王爷,这些人如何处置?” “领头之人,谣言诡语,蛊惑军心,以淫军罪处。其余之人羁押于此,待病疫过后再做处置。” 赵平宜心中一惊,赶到他身后低声问道:“如此处置,怕是巡城卫齐将军那里不好交代。” 成承听见他的提醒,知道他是好心,殷元昭如今无兵权在手,斩杀兵士被御史参上一本也是可能。不过他心下暗忖,这赵平宜也是脑子转不过弯,若是 分卷阅读100 连这点处置都不能做主,岂非有负肃安郡王威名。 他一把拉住赵平宜,幸灾乐祸地道:“赵校尉,齐峰已被革职。你照王爷吩咐去做便是。” 第55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 殷元昭驻扎病迁坊的消息,随着铁甲声声早就在坊内传遍。 柳如卿听闻消息的时候,正等着许文正开方,闻言执笔之手立时顿住,惊问来报讯的医徒:“你说肃安郡王到了?” 医徒点点头,连忙道:“正是呢,带着人马就往南街去了。”说罢瞧瞧两人的动作,知道有要事打扰不得,遂缩了身子回到药炉旁边,徒留柳如卿悠悠目光望着门外。 “细辛一钱,知母两钱……”冷不防许文正的声音响起,惊得柳如卿急忙回神转意。她心虚地悄悄抬眼一观,许文正眉头紧皱,似有不满,见她还魂才敲了敲桌案示意她记下。 柳如卿按捺住忧急,将许文正口述的药方提笔写上,又亲自领了药材熬制。方才许文正针对病疫开了三道药方,但部分药材把握不住用量,只得一次一次试药。 试药之人都安排在一处,离医署仅有两墙之隔。因先前的方子一直不见疗效,病亡的人数越来越多。经商议过后,于病患中挑选试药之人。原以为此举难行,要费不少口舌。不料昨日众位大夫吐露此意后,便有人自告奋勇,愿意做试药人。思及此,柳如卿心中暖意横生,欣慰不已。既为这群以命相托的人,也为上京百姓。 柳如卿蹲在药炉前,蒲扇时不时地驱走呛人的烟雾。“咕咚咕咚”的汤药在汤锅里不停翻滚,她看火候已到,连忙将汤药舀进一旁摆好的碗中,褐色的药汁沉静下来,映照着她满怀心思的面容,只盼良药能治病,奇方可救人。 “我和你一起去。”柳如卿刚出了大门,正碰上林燕飞回来。 “如何?”柳如卿问道。李三儿等人被隔开后,一时半会儿离不开病迁坊,纷纷吵闹着庸医误人。白夫人一早就带领数人前去查探,若真是无恙,自然不能放他们久留。 林燕飞鼓着脸,没好气地道:“别提了,简直是一群无赖。那个带头的李三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想到李三儿嚣张的神情、不善的言词,尤其是对上白夫人一点尊敬也无,林燕飞更是气上心头。 柳如卿瞧她模样,料想受了委屈,安慰道:“这类人终归是少,世上还是好人多。”她努努嘴指向前方,“这不,昨日刚提起,便有人挺身而出做试药人。咱们依本心而为,若是能治好他们,也是功德无量了。” 林燕飞怒气未消,撇撇嘴仍是道:“我真不想救治的竟是这种流氓无赖!” 柳如卿笑道:“好了好了,林三小姐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夫人不也说过,为医者当以平等心待人。” 林燕飞叹了口气,突然瞅着她说道:“肃安王来了,你知道了吗?” 柳如卿点点头,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起,忧色爬上姣好的面容。 林燕飞却没注意,手舞足蹈着道:“方才李三儿大闹,就有穿着兵甲的将士前来喝止,说是奉了肃安王的命令宣布新规。若是再有喧哗闹事,按军法处置。你没瞧见,领头的兵士都快指着李三儿的鼻子骂了,当时他的脸就绿了,又唯唯诺诺地不敢和京畿大营作对。可算是替我出了口气。” 柳如卿看她神情高兴,抿唇一笑,又问道:“他们的病症究竟为何?” “姨母和郦大哥重新诊了,道是已经康复,并不是疫病。不过徐大人命人传话,让先迁住到南街,再观察两天。如无事,再准他们回家。”说话间两人已到一座宅院前,林燕飞上前推开门,唏嘘道,“幸亏那日你仔细,要不然若是误诊,又是几条人命。” 自疫病爆发以来,上京病亡已逾两千人。这几日最怕的就是徐少敏谴人来报,又增加了多少病患。每每看见兵士领着患病的百姓走入,想着过不了多久他们的生命或许就要终结,让人惆怅不已。 “也只是凑巧罢了,只盼疫病能过去。”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一叹,知道并非一日之功。 林燕飞打起精神,整了整神情,轻轻叩响房门,道:“我们进来了。”房中安置着三名试药人,还有一名医徒随时记录他们的病情。 三人病情十分严重,满脸痛苦地缩在床上,听见她们进来,也只是艰难地抬了抬头示意。先前提起试药,他们几人率先同意,还说只管放心大胆地用药,大不了死马当做活马医。 柳如卿三人各自捧了药碗到他们跟前,柔声道:“许太医重新拟定了药方,一定会好起来的。” 待三人喝了药,柳如卿这才为他们诊脉,察色观声,然而又是一次失望而归,三人的病情并无好转,甚至隐隐有阳气离散之兆。 柳如卿掩住心伤,细细叮嘱了医徒记录三人服药后的反应,拉着林燕飞回到医署。两人来回几次,又为病情略轻的几位试药人送去汤药、问诊。 回程的路上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林燕飞问道:“方才我闻药中味道,可是加了附子?” “有何不对吗?” 林燕飞皱着眉摇摇头:“有些惊讶罢了。莫非许太医认为是寒症么?” “之前以为病起燥热,以半夏、南星不也无用。”柳如卿叹道,“姑且一试吧。” 两人闲话未完,刚踏进医署便得了消息 分卷阅读101 ,道是白夫人让她们速去东街和北街。两人忙分头而行。原是疫病日嚣尘上,越来越多的百姓染病,各个里坊受命严查,将隐匿之人全都送来。 “你们这群庸医,快放我回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和家人团聚。”柳如卿刚走到门前,就听到内中一道稚气的声音吼道。她循声望去,只见榕树的枝桠上爬着一个少年,十一二岁的模样,一身锦衣被折腾地勾了线。也不知是方才闹的还是因病发热,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一名兵士仰着头站在树下,另有两人架好了梯子正待往上爬。原来其中有人颇为固执,趁着不注意计划溜走,被兵士逮了回来,大夫替他诊治时又极不配合,闹得庭院中一片狼藉。 白夫人和其他大夫正为新来的百姓诊治,见她前来,忙道:“还不过来帮忙。” 柳如卿连声应了,耐心地问了众人的病情,将他们带到房中安顿好,根据病情轻重及表现,取了退热、止咳的汤药给他们服下。又端来凉水打湿巾帕,为高热不退的百姓敷上,还不忘叮嘱若有不适记得随时传唤她。 诸多事项尚未道完,屋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柳如卿劝住众人好奇的心思,出了门一观究竟。 躲在树上的少年横眉怒目,一脚踢翻了搭在他身边的长梯,鼓着脸不说话。白夫人等人应是见劝不动他,下一处还有许多病患,早早就离去了。 “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柳如卿扶起摔倒的兵士,低声问道。 杜海中刚摔了个四脚朝天,起身拍拍灰土,“呸”了一声,道:“兵部严郎中的幼子,前两日一直被藏在家里的,真是一家人都不要命。” 柳如卿安慰地朝他笑了笑,走到树下说道:“严小公子,折腾许久怕是饿了,不如下来用点吃食。” 此时已过正午,严若明被她一提醒,方晓得饥饿。尤其是他已经对峙了许久,整个人头晕沉沉的,透过碧叶缝隙往下看,只觉得天旋地转。然而他却不想露怯,仿佛只要应了柳如卿一声,自己方才所做的一切就是一场笑话了。 “我要回家。你们答应了,我再下去。” 柳如卿仰着头,依稀见他面上红晕未褪,柔声哄道:“你病好了,自然能和家人团聚。”见严若明尤是固执地抱着树枝摇摇晃晃,柳如卿担心不已。片刻后突然笑道:“原来你是敢上不敢下,死要面子。” 严若明果然经不得激,立马说道:“你胡说。我才不怕。”说着就要试探着往下爬,转瞬却又明白过来,对着柳如卿做了个鬼脸,道:“你想用激将法,我才不上当。” 柳如卿一招不成,正蹙着眉头想法子,杜海中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严若明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却也知道肯定是想法子引他下去,圆瞪瞪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树下,时时提防着。 不过一会儿,又听得柳如卿奉承道:“严小公子果真聪敏伶俐。我这儿有个谜题,想了多日也不得其解,不知能否替我解惑?” 严若明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故作矜持地道:“你且说来。” 柳如卿立即道:“是个字谜,花甲失刃锋,璋瓦齐弄喜。”说罢还殷勤地望着树上,在他人看来的确是满怀期待地盼着疑惑解开。 严若明默默念道,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比划来比划去,一时竟也沉浸在解谜之中。杜海中和其他两人连忙趁机从背面架起了长梯,三脚并做两步地爬到严若明附近,趁他不注意一把箍住他。 严若明察觉上了当,忙手脚并用又锤又踢,想要挣脱束缚。无奈人小力轻,抱着他的胳膊像铁一样挟制住他,任他千方百计也难逃。杜海中脚下步步沉稳,单手扶着长梯将他抱下,还没松开手,又听得严若明高声大吼,露着隐隐若现的哭腔。 “你们这群骗子!放我回家!” 第56章 人生无奈是离愁 “怎么回事?”门外突然一道冷然的声音,打断了严若明气嘶力竭的大吼。 待看见了来人,严若明更是咽住了即将出口的哭声,整个人像瞬间被剪断了线的磨喝乐人偶,一丝生气也无,只眼巴巴地瞧着柳如卿。 殷元昭方处理了巡城卫之事,带着成承在坊中四处巡视。一是对病迁坊大体有个了解,二来也是为了安定人心。毕竟谣言惑众,在此病疫流行之际,人心难定无疑如同在战场上丧失了志气,任由敌人长驱而入。 方才听到庭内孩童哭吼,疑心受人欺负,他便多问了一句。 “杜海中,怎么回事?”殷元昭沉声问道,目光却不经意地在柳如卿身上流连而过。 “禀王爷,严小公子吵闹着要回家,爬到榕树上。卑职等人刚把他‘请’下来。”杜海中恭敬地说道,一边松开了手,打量殷元昭在此,严若明绝不敢放肆。 严若明刚得自由,脚底抹油迅速躲到柳如卿身后。 柳如卿暗自发笑,使了个眼色,径自带着严若明去到西厢,又打了热水来替他擦掉一身狼狈。 “你很怕他?”柳如卿见方才嚣张的少年已经乖得像一只猫,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 严若明坐在桌边,双脚离地晃来晃去,瞄得庭中殷元昭并未离去,不由歇了心思。听她问话,惊讶道:“你竟然知道他是谁。” 柳如卿噗嗤一笑,道:“肃安王爷威名在外,谁人不知。” 严若明撇撇嘴,不置 分卷阅读102 一词。 “把手伸出来,”柳如卿端了凳子坐在他旁边,“什么时候染得病,发热多久,你得一一告诉我。” 严若明乖乖地照她说的做,看她面容沉静,今日离家的焦躁竟也慢慢消退。趁着柳如卿在一旁记下,问道:“刚才的谜底,是不是孝字?” 柳如卿闻言,沉吟片刻恍然大悟,笑道:“是了,还是小公子聪明。” 严若明鼓着脸看她做戏,没好气地道:“你还诓我。明明早就知道谜底,竟然骗我,枉费我信任你。” 柳如卿莞尔,转了话锋问道:“小公子认为孝字为何?” “夫子曾说,忠孝二字,当奉为圭臬。以忠侍君,以孝侍亲。凡孝者,竭其力,服其劳,事之以礼,不违意,不使其忧。” “仅此而已?” 严若明懵懂地看着她,不明意图。 “你染病已有两天,若是因你之故,让父母亦染上病疫,你待如何?” 严若明低下头,盯着案桌上的纹路沉默不语。良久才小声地道:“我想回家。” 柳如卿抬眼望过去,少年稚气的眉峰尚未展开,心中也不由得一酸,知道自己方才说了重话,忍不住觉得愧疚,遂搁下笔柔声劝道:“你好生治病,等病好了就能回去了。” “我想我娘,想我祖母……”严若明喃喃念道,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还想我院里的那只八哥,我每天都嫌它叽叽喳喳,可是现在我恨不得它在我耳边吵,我一定不骂它。” 柳如卿竖起耳朵才听清他的话,又觉好笑,果然是个孩子。她安抚地拍了拍严若明,方出门去端药。为着疫病,医署的药炉昼夜不歇,常备解热止咳的汤药。 “这是什么?”严若明不情愿地喝了药,指着香炉中燃着的物件问道。 “是避瘟丹,可清除戾秽之气。” 严若明随手拿笔挑开丹药,浓郁的药味瞬间充溢着西厢,让人鼻中再闻不着其他。 “真的有用吗?”过了一会儿,严若明抬头问道,闪闪双眸渴求着希望。 柳如卿沉默地别开眼。虽然病疫爆发之后,朝廷和医官都向百姓派发了防病之药,但见效不大,有用无用大家心底有数。可是此时此刻听他问起,却不愿意回答。 严若明见状,爬到床上背对着柳如卿躺下,闷声说道:“你出去,我没事了。” 柳如卿轻叹,坐到床边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庭中殷元昭等人并未离去,杜海中正伴着他说话,见她过来,忙叫了一声柳大夫。 柳如卿念着严若明终究年纪还小,在家中又是被伺候惯了的,便请求杜海中等人多加关照,有劳他们替他添衣换被,若有不适还要及时来报。 杜海中并非愚钝之人,眼见得殷元昭在此等候,不想也知定和眼前人有所关联。听柳如卿温声软语,连忙称是,只让她不必担心。 “怎么?”两人出了院门,成承远远落在后面。殷元昭侧脸看过去,柳如卿半张脸被白巾遮住,露在外面的眉眼却是化不开的愁绪。 为了减少空中的寒气,避免戾气入体,道旁每相隔百步就架着火盆,时不时地有巡逻之人往里添柴,噼里啪啦声响不绝。 柳如卿闻言叹息:“只是想起了我弟弟,要是还活着,和他年纪差不多大呢。”她十岁的时候得了个弟弟,一家四口安康和乐。不料老天薄情,年幼的孩子扛不住病灾,不过两岁便夭折了。谢婉也是因此而亏了身子,没撑到一年就撒手而去。 往昔不可追忆,旧事徒惹心伤。许是多年前双亲仍在的回忆牵绊她的思绪,柳如卿径自低着头朝前走,不妨殷元昭突然停步不前。等她回过神,两人已是隔了七八步之遥,她转身狐疑地望过去,以示不解。 殷元昭缓步跟上来,道:“我了解的太少了。” 柳如卿莞尔,知晓他话中之意。自相识以来,两人聚少离多。聚在一起时但嫌岁月短,怎会用伤心事让对方担忧。她想了想,又笑:“我们来日方长,不是么?” 殷元昭亦露出浅浅的笑,两人相伴而行。斜阳随着他们一路向西,两人并不多话,却觉得此情此景颇为寻常,好似在不知何方的漫长岁月里,两人的一言一行深深烙印到对方的骨血,无论如何都能让彼此熨帖。 “上京如何?”在病迁坊待了数日,每日流连于医署和病患之间,柳如卿对外了解颇少,也不知瑶琴等人如何。 “虽说朝廷已经开仓赈济,为百姓发放药材,又严控城中之人出入,比之四十年前已经好许多了。”柳如卿自旁人口中,也知道四十年前的瘟疫爆发,仅上京一地就死伤十万。更有传言,先帝便是因感染瘟疫而亡。 “然而病疫一日不解,上京一日不得安宁。”他话中语意未尽,柳如卿怎会不明白,更何况每日送到病迁坊的人只多不少。可惜药方尚未研制出来,他们这些医者只能为病人减缓痛苦。 不过她还有一事不明,故而又问:“严小公子的父亲乃是兵部郎中,为何也要送来病迁坊?”就她观来,病迁坊所住者多为平头百姓,严郎中官不算小,严若明竟也被押来病迁坊着实让人不解。 殷元昭耐心解释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洛县、和县相继爆发疫病,太医署派去两地的人员占了一半,加上此地,只余二十几人值守宫中。上京医者又多入病迁坊,在坊外更得不到医治。一 分卷阅读103 来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他们自生自灭,二来也是不能让更多人受害。故而陛下已经下令,无论贵贱,但凡有病疫的征兆,皆需送来集中医治。” 然而上京贵人遍地皆是,绝不止一位染病,怎偏偏只进来一个严若明。不过是有心人为夺权,借嘉平帝之令打压严涛罢了。就如近日尚有商户故意抬高药价牟利,背后流言不断,隐隐有暗指东宫无德的苗头。这些事情无一不是牵扯利益之争,殷元昭看的明白,却不好与她多言,让她伤神。 柳如卿轻轻叹了口气,在病疫之前,皇族之令难得的无贵贱之分了。她又问道:“之前听云之说你交了兵权,怎么如今又是你带兵?”崔云之去岁提起京畿大营兵权更替之事,她虽不懂朝堂政事,却把此事记在心上。如今巡城卫哗变,即使要人驻扎,京中良将无数,又何须劳动他这个初初伤愈的人。 “他倒是什么都和你说。” 柳如卿轻笑出声,多亏崔云之三番五次的开解,才让她知晓颇多。 “年初吏部上奏,补缺刑部尚书。我是无事一身轻,才讨了这份差事。”他不过寥寥数语,柳如卿暗忖内情绝不简单。正沉思间,又听得殷元昭沉声道:“以后若想知道什么,大可直接来问我。” 柳如卿闻言,双眼立时弯成弦月,走快一步和殷元昭面对面,双手负在背后随着他的脚步后退,满脸调笑地瞧着他不语。 殷元昭被她灼灼目光盯着,竟也觉得耳尖微微发烫,故作随意地问道:“怎么?” “小女子不才,不过略通医术。苦酒虽有养肝暖骨之效,但多服亦伤脾胃。肃安王爷还是不要多吃为好。”话语中忍不住的揶揄藏在白巾背后的笑靥中。 殷元昭唇角勾起,随着她打趣道:“本王病不在脾胃,柳大夫看走眼了。” 柳如卿不必思索也知他话中之意。她忍不住笑意抬眼望去,余晖落在殷元昭的眼中,映出斑斓的云霞,亦映出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 世事有如云变改,她何其有幸,能得一人挂心。 斜阳未落尽,两人已到了医署门前。柳如卿停下脚步,叮嘱道:“南街虽有大夫轮值,但万事还需小心,莫让我担忧。” 殷元昭伸出手为她拂去鬓边的乱发:“问了许多,偏偏不问我为何来?” 柳如卿双眸含笑,当初她进病迁坊来人未阻止,如今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因何而来,你懂。你为何而来,我自然明白。” 第57章 月冷空房不见人 余下半月,柳如卿忙着医治病患,并未与殷元昭相见。只有罗义趁着闲时,偶尔带来几句话。 上京疫情仍是无方可解,试药之人均已亡故。太医署和医馆大夫也有数人染病身亡,含恨而死。唯一值得庆幸的,在许文正带领下研制出的汤药,总算可缓解病发日长,为病患留得治愈之机。 柳如卿来到严若明住处的时候,杜海中正从房中搂着湿透的衾被出来。 她忙问:“还是退不下去么?”严若明昨日突然高热不退,整个人湿的像从水里捞出的一样,神思已经迷糊。她听讯赶来强灌了几碗汤药,又取了酒请人帮他擦身,然而高热反反复复,让人拿它没有办法。 “早上退了,半个时辰前又开始发热,已经喂他喝了药。” 柳如卿踏进房中坐到床边,严若明脸上通红,嘴唇干裂。她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好似摸到了烫热的炭铁,让人一碰就想缩手回来。柳如卿心中哀伤,去桌边取了水替他润了润唇。 许是感觉到些许凉意,严若明慢慢睁开双眸,眼中浑浊一片,不复昔日明亮,看得柳如卿鼻中一酸,还记得他刚来时爬到梧桐树上,透过翠叶,一双眼闪闪烁烁。 严若明已经有了干咳的症状,连连发出无力的咳嗽。柳如卿连忙伸手帮他顺气,惊见他嘴角留下一道血迹,她急忙用布巾擦掉,不让严若明察觉。 “我刚才好像去鬼门关走了一趟,”严若明烧得厉害,声音嘶哑难听,“那些鬼差一个个长的真丑,我想回来,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拉着我,就像那天杜大哥箍着我一样,让我挣脱不开。然后我就听见我娘一直在哭,我就想,这不过是一场梦,我一定能回来,要不然我娘会很伤心。我总是惹她生气,我还要回来跟她道歉。如果要让我娘感受中年丧子之痛,又何故让我来到世上,让她空欢喜一场。” 他望着床帐,眼中蓄了泪不断地往两边流去,“可是我一看见你,我就觉得还不如梦境。噩梦总有醒来的一天,我怕是等不到这场梦醒了。” 十一二岁的少年,短短半月经历了人生苦短、病痛折磨,一夕之间仿佛长大了许多,开始有了许多不符合他年纪的考量。 “我有时候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呢?天下之大,百姓千万,为何让我染病,让我住进病迁坊,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严若明紧紧攥着衾被,刚说的一段话费了他不少精神。到了此时此刻,他才万分后悔昔日在府中,没有膝前尽孝尽欢,留下许多遗憾。 “你那日出的谜题,真是应了现在了。” 严若明的声音时轻时重,飘飘渺渺的钻进柳如卿耳里,恍如天边虚空之音。柳如卿闻言再忍不住,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这段时日以来,她待严若明如亲弟弟一般,日日夜夜盼着他能病情康复。如今见他模样,只 分卷阅读104 怕阳世再难留住他,怎不让人心伤。 “你再陪我说说话,好么?”严若明偏过头看着窗外,日阳高照,透过窗棱射进来,铺下层层光辉,带来希望之光。而他见着虽然欢喜,但已与这层光辉格格不入,如同阴暗的巢穴实难得到日阳抚慰。 柳如卿掩住忧思,低声道了声好。 严若明好似已经知道时日无多,细细碎碎地将他从小到大的事情讲了个遍,仿佛希望自己离去之后,还有人能记住这世上曾有他这么一个人。柳如卿自他言语中,昔日稚子如何长成为少年的场景历历在目,与眼前之景惨烈对照,更让人暗恨天地无常。 严若吗仰面,喃喃说道:“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带句话,就说我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柳如卿应了,又听他忽然问道:“你与肃安王爷是何关系?”她闻言一愣,却不答他的话,只替他捻了捻被角。 “那日我看你们并肩出去,应该是有旧吧。”严若明并不在意她不言不语,继续说道:“临死之人,其言也善。你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就当我胡言乱语。” “怎么了?”柳如卿不明所以。 严若明有些口干,不禁舔了舔唇,柳如卿又倒了水让他小口服下,他才好受些。 “你若是爱惜性命,就离他远些,莫害了你自己。” 柳如卿更是不解:“你这话没头没尾的,我不明白。” “他的身份,必会为他带来灾祸。我在家中曾偷听我爹说过,待太子荣登大宝,便是肃安王爷丧命之时。”严若明声音极轻,却在柳如卿心上重重一击,三魂七魄就要出窍离体。她连忙稳住心神,又想起曲想容也曾说过,她之所以争,乃是为了保全殷元昭的性命。难道她所说的竟不是托词么? 她尤抱着一丝希望,道:“纵然兔死狗烹,但新帝即位,打杀功臣岂非让人寒心,自毁长城。” 严若明咳嗽不休,好不容易才顺了口气,道:“这不干功臣社稷,而是关乎肃安王爷的身世。你来上京应有一段时日,难道没听到过流言蜚语?” “既是流言蜚语,又何须当真。”柳如卿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不由得回头思索听到的传言。无奈她在济世堂大门不出,对此实是没有了解。 严若明惨笑:“因为他并非肃亲王之子,他的生父乃是……” 又是连声咳嗽,柳如卿丢开疑问,扶住他抚着他的背顺气,顺手端过茶盏喂他漱口。 严若明缓了一会儿,才道:“他的生父乃是当今陛下。” “哐当”一声脆响,柳如卿手中的茶盏落地,杯身四分五裂,在静谧的西厢中显得尤其响亮,圆足的杯底沿地翻了几圈,才慢悠悠的停在她的脚边。严若明短短一句,如晴空乍响惊雷。 柳如卿艰难地道:“兹事体大,万不可胡言乱语。” 严若明见她魂飞魄离,面色惨白,不禁有些不忍。他原是因这段时日得柳如卿照顾,想提点她几句。他年纪虽小,但耳濡目染对官场也有些许了解。若是肃安郡王尚无好下场,不过依附他而为的柳如卿,更是任人宰割。他不想她丧命,才将此事说出。 然而见她不信,他又急道:“此事朝中官员无人不知。你打探下肃亲王去沐州赈灾的时日,和肃安郡王的生辰便知。况且我听我娘说,当年若不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竭力阻止,肃王妃已经进宫封妃了。”他因年岁小,偶尔家里闲话并不避他,不料他全都记在了心上。 柳如卿已是精神恍惚,神不附体。难怪崔云之说话支支吾吾,欲言又止。难怪瑶琴总说她日后自会明白。难怪有云安搜查、和县遇袭之事。却原来真相是此,她回想起七月落寞的箫声,想起云安萧瑟的背影,一时心中大恸。 “柳大夫,发生何事?”门外杜海中的声音传来。 严若明又是几声咳嗽,将柳如卿心魂拉回人间。 柳如卿拭了泪,颤抖着道:“无事,我手滑打碎茶杯了。麻烦你去端碗止咳的药来。”杜海中应了,立刻便有脚步声离去。 严若明咳的惊天动地,脸上艳红一片,好似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柳如卿的手被他攥着,也觉得发疼。 “你信我!”趁着咳歇音止,严若明趁机说道。 柳如卿忙点点头,感激他仗义执言,不忘提醒一句:“多谢你。只是此事千万别再提了。” “我明白。” 杜海中端药进来,只听见最后三个字,只当是柳如卿在劝慰,道:“小公子且放心吧,太医署众人定会找出法子的。” 待吃过药,严若明借口自己要休息,便打发柳如卿回去。柳如卿心有预感,仿佛这就是最后一面,她心中不舍,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她还有其他病患也存在旦夕之危,无法只看顾他一人。 路过庭院时,当中的梧桐树新叶摧旧叶,落叶纷纷,仿佛严冬未去,春意难寻。 果不其然,第二日杜海中来报,道是严若明清晨已经去了。柳如卿心中难过,却也只是抽空送了他一程。这个临死之前告诉她秘密的少年,她会永远记住那双圆瞪瞪的眼。 然而,噩耗似乎尤为眷恋着她,并不因她的悲伤放缓一步。 严若明去后两日,她在外医治病人刚归,就见林燕飞失魂落魄地站在院中一动不动,连她走到身旁也一无所觉。柳如卿除了白巾,净了手,才走到她面前 分卷阅读105 推了推她,问道:“燕飞,你怎么了?” “如卿,”林燕飞声音渺渺,“姨母她,她也染病了。”说完双手搂住柳如卿双肩,呜咽声声。 柳如卿又闻噩耗,不禁后退一步才撑住了身子,她伸手环住林燕飞,安慰道:“许太医定能医治的,燕飞,你放宽心。”话虽如此,她亦觉惨淡。 说话之间,许文正已经出来,对她二人说道:“萱卿要搬去试药人的居所,你们帮忙收拾下。之后把她用过的被褥全部着人烧掉。” 白夫人已收捡了包裹自房中走出,面上除了高热带来的红晕,一如往日冷然。她见柳如卿两人似遭凄风苦雨,皱眉道:“你们这是作甚,有时间伤心,不如多想想法子。” 第58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白夫人自染病后,亲自感受到病势汹汹,虽有延缓发作的法子,却仍是抵不住戾气所扰,不过五日便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床上,陆陆续续又伴有干咳等症。然而即便如此,白夫人亦强撑着病体开方,竟是将自己做了试药人。 “夫人,药煎好了。”柳如卿腾出手叩门,听得里面咳嗽几声,便推了门进来。 白夫人满脸病容靠在床上,短短几日又消瘦不少。床边摆了一张高几,几上还有笔墨等物,正是方便她病中开方所用。白夫人此时尤在记录自己的症状,以便过后其他医者能用。 柳如卿将药碗搁在几上,伸手碰了碰白夫人的额头,肌肤上沁凉一片,高热已是退了。她却并无欣喜,之前病患皆是高热反复退去后病情再次加重。又闻白夫人咳嗽不止,心中更是担忧。 她取了药,小声劝道:“夫人先喝药吧。” 白夫人这才停了笔,就着柳如卿的手,闻了闻汤药,问道:“可是按照我今早的方子煎的?” 柳如卿捏着勺子轻轻搅动,道:“正是,按照夫人您的吩咐,以知母、甘草、黄岑、厚朴、草果、芍药等煎成。”说罢舀了一勺送到白夫人嘴边。 药味苦辛,白夫人浑然不觉,张口吞下,暗自思忖方中还有何修改之处。 待一碗汤药见了底,柳如卿才伸手寻了她的脉搏,已是散浮之象,心中再生悲戚。她入济世堂一年,得白夫人悉心教导。白夫人虽说面上严厉,但实际上却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平日里对她多有关怀,同林燕飞并无二致。她并非顽石木偶,除了感激不尽,早就把白夫人当做了自己的亲人。即便她历经父母先后离世,论理合该对生死看淡,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白夫人抬眼瞥见她模样,立时便知她所思所想,拍了拍她的手,叹道:“你们……唉,代我多劝劝燕飞。” 柳如卿收拾药碗的手停了刹那,转瞬柔声应了,让人看不出端倪。提起林燕飞,这几日她亦存了气性,却不好在白夫人面前显露,再让她烦心。原来自白夫人病发,林燕飞一直不愿接受此事,更是躲避事实,不曾踏进这里一步,一心只在医署里研药度日。 白夫人不察,又让她将药方拿来,细细琢磨其中用量。她如今真真切切感受到病中症状,对用药反应了解更多。过了片刻,她指着其中一处道:“你再多加两钱大黄,午后端来给我。” 柳如卿听了愣住,大黄乃是极寒之物,非常人可用。她担忧地望着白夫人,迟疑地道:“大黄,夫人怎经受的住?” 白夫人干咳两声,撑着床栏摆摆手:“你照我的吩咐去做。”说罢也是有些累了,径自闭目不言。 柳如卿无奈,只得捏着方子出门,房外日阳正盛,她却觉得周身凄冷如冰。刚踏过门槛,又听到白夫人轻声唤道:“如卿。” 她回过头去,身影映在倾泻的日阳中,夺得一方天地,袅袅婷婷,和病榻上的人格格不入。 “你在医术上极聪明,我希望你和燕飞都不要放弃从医这条路。” 也许是王府的车驾让白夫人有所感触,柳如卿无暇细想,连忙应了一声,婉婉笑道:“夫人放心,我还盼着能和夫人一样享誉杏林呢。” 白夫人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在她脸上显现,蜡黄的面容终是有了生气。柳如卿瞧着难得一见的笑容,心却慢慢沉了下去,如同砾石扔进深不见底的寒潭,已能感知到不妙的结局。她不欲白夫人察觉,弯腰福了福身就退去。 自此回医署,不过百步而已。道上除了巡逻守卫的兵士,再无其他人。架在道旁的火盆不知人间兴亡事,黄色火焰不知疲倦地间断上窜,惹的人心烦意乱。倾耳以听,尤能听见隐隐约约传来的号泣之声。自三月初病疫爆发以来,时过一月,病迁坊病亡人数约有八千之多,每日南街焚烧的用度就花费不少。 柳如卿冷眼望着眼前之景,颓意竟生,学得医术又如何,还不是性命难救。 医署内,林燕飞心不在焉地守着药炉,许文正瞧见也没多说,毕竟白夫人突然染病,大家初闻亦是惊愕。林燕飞作为她的外甥女及徒弟,担忧也是人之常情。 柳如卿踏进医署,见林燕飞仍是不闻不问的作态,泥塑的菩萨也有了三分生气。她把药碗随处搁下,反手扯着林燕飞,将她拉回房中。林燕飞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惊到,脚下趔趔趄趄,磕磕绊绊地随她进了屋。 柳如卿掩上门,转身怒道:“燕飞,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燕飞少见她生气,心思转动立知她怒气何来。这 分卷阅读106 几日她不曾去探过白夫人,心里半是挣扎半是后悔。如果当日她再坚持劝阻,也许白夫人就不会进病迁坊,更不会染病。 她望着柳如卿怒容,心中更是觉得委屈,她的懊恼、她的恨意谁能明白。眼泪霎时顺着脸颊流淌,打湿她的衣袖。柳如卿更怒,正待与她理论。林燕飞却颓然地在一旁坐下,十指用力地搅在一起,不过一会儿双手满是泪渍。柳如卿有心再言,也知此时不是时机。 半晌之后,林燕飞忍住了泪,道:“我很没用,是不是?” 柳如卿一怔,满腔怒火如同击打在柳絮之上,绵绵软软无从着力,轻飘飘地泄了气。要说白夫人染病谁最伤心,自是林燕飞无疑。可是林燕飞逃避此事,却是万万不该。 她挨着林燕飞坐了,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燕飞,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夫人因此遭难,而你不在身边,你日后作何感想?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你难道不懂?事情已经发生,你盖住眼耳就可当不曾发生过吗?掩耳盗铃我们自小就听过,怎么如今你却要做荒谬之事呢?” 林燕飞挣开她的手,别过脸望着窗外,庭中医者忙忙碌碌,此进彼出,白夫人板着脸教导她用药还历历在目。 她喃喃道:“打小在我眼里,姨母就是无所不能。她能以女子之身成为上京杏林之首,我极为佩服。便认为她应是金刚不坏之身,连我都没能染上的疫病,姨母怎有可能染上?我盼着这是一场梦,等我梦醒了,姨母依然安康,上京百姓依然无虑,我们仍然在佩兰居,日复一日替人诊病开方。时光不会离我而去,人,也不会有分离。” 柳如卿默然,所有人都期待着这次疫病是场梦,没有亲人离世,没有病魔缠身。 “我自小跟着外祖父和姨母长大。去年外祖父去世,我的心就被剜走了一半,你让我怎么经得住姨母再离我而去。”林燕飞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柳如卿听着也伤心,见此斟酌着说道:“当日我说过,你的心和夫人的心是一样的。你因夫人染病难过,夫人也因你伤神。你这般哭哭啼啼,难道是要夫人在病中还不得安心?更何况,上苍公平,生老病死,我们谁也不能躲过,但看人生在世,活的是否有意义。夫人活人无数,可称当世楷模,无愧于心。她毅然决然来到病迁坊,更是为了她心中的信念。为此,她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你我身为她之徒,怎可不做她之后盾,让她身外无忧。” 一番话说的林燕飞心思浮动,念着几日未见白夫人,还不知近况如何,不由收了泪低声问道:“姨母如今怎么样?” 柳如卿知道她听进劝告,道:“你想知道,自己去探。我先替你看着药炉,你且先休整一番,勿让夫人见了担忧。”说罢开门就走,领了药材按照白夫人的药方继续煎药。 “萱卿如何?”许文正在厅中将她二人动作看在眼底,此时瞥见林燕飞离去,便起身踱到柳如卿身旁,开口问道。 柳如卿忙直起身,将药方递给他,趁机诉说自己的忧虑:“夫人说再添一味大黄,可是大黄寒性太过,我担心夫人脾胃虚弱,恐难承受这等虎狼之药,许太医您看呢?” 许文正将药方拿在手中来回看了几遍,沉吟片刻,方道:“萱卿如此开方,定有用意。重症当用猛药,或可一试。” 柳如卿这才将担忧放下,小心照看药炉,待来人回报白夫人已经用过膳食,她才端着汤药前去。 走到房门外,正听见林燕飞绘声绘色地给白夫人凑趣。 她推门进去,林燕飞偏过头见是她来,递了个笑脸。随后接了药碗亲自服侍白夫人喝了。柳如卿也不避让,坐在一旁等候消息。大黄药性极寒,但在泻热通肠、凉血解毒方面有奇效。之前医署众人也提过,不过在寒热症上略有争执,一直没敢用。她暗自合掌,祈祷汤药见效,救众人性命。 过了一个时辰,白夫人脸上渐渐渗出薄汗,始有腹痛之感。再过片刻,便大泻不止。柳如卿两人知晓此是正常反应,因而并不担忧。到了傍晚时候,白夫人腹泻暂止,整个人只觉通快,四肢虽仍是乏力,但比之先前已是好了许多。 故而晚膳过后,仍然是按方给白夫人进药。 第59章 画筵曲罢辞归去 半夜时分,云动月移,漆黑的树影闻风起舞,形如鬼魅。 窗外弦月冷地似一碎为二的的玉珏,散发出惨淡的光华。时而躲在层云之后窥视人间,晦暗不明。 房中烛台高烧,红烛滴泪,不一会儿就在烛座底下覆上一层浅红。 柳如卿和林燕飞双双撑额靠在书案上,两人眉间紧皱,睡得并不沉。 半醒未醒间,寂静无声中突然传来一声痛吟。如卿霎时惊醒,眨眼间辩明了声音源头。她慌忙推醒林燕飞,两人立刻跑到白夫人床前。 松绿色的衾被被白夫人紧紧攥在手中,皱成一团。骨瘦的手背青筋暴露,豆大的汗珠自肌肤内沁出,挂在额上要落未落。脸色更是惨如白纸,口唇呈现绀紫之色,整个人颤抖不停,似是疼痛难忍。柳如卿两人相视一眼,面露惊愕,毕竟其他病患并未有此症状。 事不宜迟,柳如卿即刻高声对外吩咐,让留守的兵士去请许文正等人前来,林燕飞则坐在床边请脉。 “夫人怎么样?”柳如卿听外面脚步声离去,转身回到林燕飞身边。 分卷阅读107 林燕飞摸着白夫人的脉象,急道:“脉象急促无力,与病疫之症并不一致。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服药的缘故?”柳如卿见林燕飞已是六神无主,一把拉开她,自己再为白夫人诊断。她先前就为药中添加大黄而忧心,故而此时下意识反应许是伤了脾胃。她勾住三指,轻轻叩击白夫人腹部,凝神听去,隐隐约约有水声流动。再观其脉象,搏动细如银丝,绵若似沙。双手冰冷,如同握住了寒雪。 “燕飞,夫人怕是脾胃受损,暂且还需当归四逆汤益气。”林燕飞方才把脉,也怀疑是脾胃之伤。闻言便将药方写下,急急打发了兵士去让医徒煎药,让他们务必最快送来。 此时白夫人悠悠转醒,眼中神采黯淡,面上神情淡漠,却不是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而是迟疑呆愣。两人还未来得及询问,就见她“哇”地吐出一口血,血迹溅在两人身上,和褐色衣摆混为一体。 “姨母感觉如何?”林燕飞坐在床边,扶住白夫人急忙问道。 白夫人却是有些迟钝,任由柳如卿替她擦尽嘴角的残血,片刻后才有气无力地道:“你们快去请许太医来。” 柳如卿忙答道:“已经差人去了,夫人放心。” 白夫人微微点了点头,指着高几说:“替我磨墨,把药方拿来。” 两人见她这般状况,不敢再让她费心劳神,急忙阻止劝道:“夫人还需以身体为重。” 白夫人咽下喉中腥甜,颤声道:“快去!” 两人伤心相视,都是满眼的了然。林燕飞扶着白夫人坐正,取过狼毫递给她。白夫人已是气力不济,捏笔的手颤颤悠悠,努力几次才稳住。柳如卿将今早的药方展开铺在几上,用镇纸压住。再腾出手捏着墨块开始研磨,她心思不宁,手下动作也不似往常平稳。 白夫人提笔蘸墨,下笔又快又急,虚虚划掉药方中的几味药,再减了用量,添上肉桂、当归……笔墨未尽,她嘴角就滴滴答答地淌出些血来,落在纸上迅速晕成一团,和未干透的墨迹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柳如卿两人更慌,连连相劝。无奈白夫人充耳不闻,挥手拦住两人阻止的动作。待最后一笔落下,她再忍不住呕出一摊血,身体似柳絮浮萍一般无根地歪倒在床上,狼毫也随着她的动作摔落在地,由着地上的血迹将它淹没。 林燕飞泪如泉涌,一边用巾帕拭去她嘴角残余的血迹,只觉整个人被紧缚着,丝毫喘不过气来。 她不管不顾地哭道:“姨母,就当燕飞求你……” 白夫人缓过气,见林燕飞如此,心中也是不舍,只得出声安慰:“燕飞,不要伤心。人总有这么一遭,不过早晚的事。” 林燕飞连连摇头,不愿意相信亲人就要离自己而去。 柳如卿虽亦是两行清泪,却还保留了几分清明,上前道:“夫人,请先让如卿为您医治。” 白夫人伸出手,柳如卿急忙将手放在她的手心。白夫人将她和林燕飞的手交叉握在一起,嘱咐道:“济世堂的女医不可废,以后就靠你俩了。”她口中仍是咳嗽不断,忽又想起一事,急切地将三言并做两句,道:“去年命你们和各地济世堂分号编写的药草纲目,你们还需编完刊发。”话到最后已是弱不可闻,言罢又是满口血喷出。 林燕飞手中的巾帕已是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棕褐血迹如银针刺痛了两人的双眼,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就在刹那间,柳如卿忽觉手中的力道消失,耳边随即是林燕飞的哭喊:“姨母!” 就在此时,许文正和另两名大夫急急进来,顾不得擦掉满头大汗,连忙问道:“萱卿如何了?”话音之中是掩饰不住的焦急,方才兵士来催,他心中顿生不详之感。如今眼见林燕飞哭成了泪人,更是大吃大惊,难道……他凛神再看,柳如卿的手指仍搭在脉上,他跨几步赶到床前,问道:“如何?” 柳如卿见他来,急忙让开身子,说道:“许太医,夫人方才突然晕过去,气息微弱。之前腹中有水声,疑是药性过猛伤了脾胃。不过疫病的症状却是不见了。” 许文正闻言,立马朝跟来的两人道:“快取止血露。”两人刚才听柳如卿之言,便知是脾胃出血,说话间已是将药递给了柳如卿。柳如卿唤过林燕飞,两人配合着撬开白夫人牙关,将药露灌了进去。 许文正拿出银针,先在白夫人的梁丘穴处刺入一寸有余,又分针在中脘、下脘、左右天枢等主穴位,继而在巨阙、天关、元突三穴下针,银针晃晃,随着白夫人痉挛的身子闪出道道白光。过了须臾,许文正又于人中、合谷、印堂、太阳等穴位用针。 林燕飞屏声凝气,待许文正最后一针结束,小声问道:“许太医,姨母如何了?” 许文正细细问了白夫人先前反应,又观地上的血迹呈现褐色,并非鲜红的初出之血,知晓脾胃定是受损破裂多时,怕只怕脏腑也…… “姨母,您醒了?”林燕飞惊喜唤道。 白夫人躺在床上,眼中精神气已是涣散,她双唇张开几次,众人却听不到她的声音,林燕飞凑近将耳朵贴在她的嘴边,转头对柳如卿说道:“姨母说药方。” 柳如卿连忙将高几上沾了血迹的药方递给许文正,道:“这是夫人重新改的药方。” 许文正见上面血迹斑斑,半数墨字被血染红,拿在手中只觉重逾千斤。 分卷阅读108 白夫人眨了眨眼,说话的声音极轻。 “叔父,药是可以用的,但用之前务必要先补益真火,否则实难挨过。”她说的吃力,每每开口嘴角都有血迹渗出。 许文正将手指搭在她的手上,劝阻道:“萱卿,你先别说话。” 白夫人扯了扯嘴角,身子一阵痉挛,让她难以忍受。可若是不说,就再难得机会。她喘着粗气忍痛道:“叔父,我亦是大夫,对自己的身体、病症了解的很……”她猛咳了一阵,暗血顺着嘴角流到松绿色衾被上,染成团团污色。未尽的话在场之人全都明白,林燕飞靠在一旁已是忍不住小声啜泣。 许文正听了亦是伤心不已,仍是劝道:“不过是脾胃伤了,养几日就好了,怎么这般气短。”话虽如此,他也知不过是安慰之词。方才他把脉,察觉她脉象细微,似有还无,分明是亡阳之兆。 白夫人惨淡一笑,艰难地抬手招了柳如卿和林燕飞过来,两人立刻在床前跪下。 “叔父,她们二人在医术上还算入门,日后还盼您多加指点。” 话音方落,眼中的微末神彩不见,唯余散大的瞳孔,留恋着人世最后的挂念。 就在白夫人右手耷拉下来的那一瞬间,林燕飞放声痛哭,趴在脏污的衾被上,口中呼喊不断。柳如卿亦是怔然,眼泪不由自主地滴滴滑落,难以置信白夫人如此迅速地就离他们而去。 许文正心中酸涩不已,眼中也流出泪来,他低声说道:“燕飞,还请节哀。”说罢长叹一声,和另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柳如卿愣愣地跪在地上,一年前初入济世堂的场景历历在目,白夫人问她的话句句在耳,头一回当着白夫人的面替人诊脉的忐忑心情仿佛还是昨日。如今那个严厉的、冷情的女医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轻轻伸手推了推,上苍并未看在她抱着希望的份上给出一点反应。 林燕飞哭声仍在,她想开口劝慰,又生出一片茫然,不知从何说起。恍惚多年以前谢婉的离世,她也是这般哀痛,对伯娘的安慰无从入耳。她跪挪过去搂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林燕飞,林燕飞倒在她的怀中,伤心再难压抑。 天边泛白,烛台中的火焰已熄,唯余下烛泪感叹人间的悲喜。 柳如卿半坐在地上,望着怀中哭晕过去的林燕飞,眼中一酸,又要掉下泪来。 “柳姑娘,卑职成承奉王爷之命前来。”门外叩门声响起,柳如卿只觉怀中之人忽然打了个寒颤,低头看去,林燕飞已是睁开双眸,眼中一片通红,肿的厉害。她捂住眼睛,示意柳如卿不必管她。 柳如卿这才开了门出来。成承带着两名兵士立在门外,手里抬着担架。 第60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柳姑娘,白夫人……” 林燕飞闻言回头却是白了脸,存着一丝希望问道:“如卿,姨母的病症不是已经消了么?”俗话说入土为安,上京之中对尸骨无存仍是避讳。 柳如卿小心翼翼地道:“如今尚不确定,以防万一还是要送去南街的。” 林燕飞眼泪又流下来,然而并未阻止。白夫人因疫病而死,若是因她之故再让疫病传播,九泉之下必是难安。她微微侧过身子,柳如卿见状眼神示意,候在外面的兵士即刻悄声进来,将白夫人的尸身连通衾被齐齐卷起放在担架上,再用白布罩住。 “等等,”就在兵士抬起担架即将踏过门槛时,林燕飞祈求道,“再让我看一眼。” 那两名兵士看了看成承,得到对方点头允许,才停住脚步。 林燕飞上前将白布掀开一脚,白夫人双目紧闭,嘴角还凝结着黑色血迹,神情却是祥和,也许是终于找出了救命之方,心中安定。自此以后,再听不到她悉心教诲,再见不到她横眉冷对……林燕飞忽而将白布盖上,强迫自己背过身。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紧握置于胸前,急道:“你们快走。” 待成承三人转过院墙,柳如卿叹了口气,走到林燕飞身边,柔声劝道:“我们也去吧,送夫人最后一程。” 林燕飞微微点了点头,两人步履稍慢,远远地跟在兵士后面,目送他们将白夫人带去南街的焚烧之地。早在疫病开始的时候,南街就火速围了一道院墙,怨火日夜不熄,不见青天碧云。 “柳姑娘,林姑娘,还请留步。”见她们还欲踏进院门,成承想起院中恐怖之景,忍不住开口阻止。 柳如卿知道徐少敏早就下令,无关人等不得进入。见他阻拦,以为是于制不合,脚下不由得慢了下来。偏头欲和林燕飞解释,一双红肿的眼映入眼帘,她横了横心,坚持道:“成校尉,我和燕飞想亲自送送白夫人。” “可是……” “成承,放她们进去。”殷元昭走到近前,“白夫人为治疗疫病而死,我也想送送她。” 院中经一月火烤,四面围墙均被熏的漆黑,到处散落着未烧尽的炭木,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味道。当中有几个大缸,此时还有兵士铲了烧成灰的骨骼往里送去。原来缸中盛放的正是病亡之人的骨灰,柳如卿眼中一热,是为白夫人,亦是为上京病亡的百姓。 白夫人的尸首已呈放在干柴枯枝之上,林燕飞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柳如卿攥住,对着她摇了摇头。兵士将火把塞进枯柴之中,干柴烈火一触即发,噼里啪啦地围着尸首围成一圈高高耸立的火焰 分卷阅读109 ,将白夫人湮没其中。林燕飞不忍再看,背过身去靠在柳如卿肩上,眼泪不一会就氲湿了衣裳。 不知过了多久,烈火将白夫人的尸首化成灰烬。成承取了个白瓷坛子过来,和兵士一起将她的骨灰尽数装进坛内,捧到林燕飞面前。 林燕飞咬着嘴唇接过紧紧抱在怀中。 柳如卿道了声多谢,只和殷元昭简短地对视一眼,就扶着林燕飞回了医署。 医署内众人已听闻消息,见她二人回来,纷纷起身。许文正昨晚回来一夜未眠,和众人将药方细细研习,又煎了几副汤药送去给试药人,正在等候消息。 “燕飞,你这几日好生休息,不必去东街了。” 林燕飞点了点头,径自回到房间将白瓷坛子摆好。半个时辰后,她整装回到大厅,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和众人一道整理药籍。许文正讶异,劝她不必挂怀病迁坊之事。林燕飞却道白夫人以身试药,她唯有治好其余患病之人,才能安慰姨母在天之灵。众人听了虽有不忍,却也是合乎情理,更是暗暗称赞。 到了半上午的时候,试药人的反应被值守医者报回医署。八名试药人中过半精神有所好转,两人脾虚胃弱,虽减了药量,仍然有呕血之症。众人又根据不同人的反应将药方中的药材更换,或是添加桂枝、柴胡,或是添加葛根、羌活。 余下两日,经过多次变更汤药,试药人除两人呕血而亡,其余六人疫病之症逐渐消褪。 第三日天还未亮,值守的大夫兴高采烈地冲进医署,被门槛绊了一脚,尚未爬起就大喊道:“没了!没了!” 众人彻夜未眠,神思还有些昏沉,忽听这般说辞,一时迷迷怔怔,不明他话中之意。 值守的医者见状,用力盖了下脑门,拍着手哈哈大笑:“怪我糊涂。是瘟疫的症状没了!六名试药人已经好了,和正常人无异!” 众人闻言精神高涨,难以抑制激动,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道:“此话当真?” “这还能有假!若是不信,你们立刻跟我过去,亲自诊断一番。” 许文正急忙喊了几人随他前去,余下的人留守医署。初闻好消息,也没心思做事,纷纷踮脚引颈相盼,不停走来走去,只盼着不是白欢喜一场,恨不能时间再过得快些。 林燕飞听了却是呆愣愣地站在一旁,心中百感交集,眼中一红,怕旁人看见连忙低了头。柳如卿亦是难忍激动,上前拉住她的手:“燕飞,夫人,夫人可以瞑目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等得心焦气躁,朝着门外望了又望,才见许文正率人回转,大步流星,是少见的快意,面上皆露喜色。众人见状立刻便知前言非虚——疫病果然解了!平日里严谨相待的医者们,此时完全忍不住兴奋之情,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额手称庆。 须臾殷元昭那边也得到消息,和徐少敏一同赶来,只道药材方面不必吝啬,病迁坊兵士随他们吩咐。同时命人抄录药方,快马加鞭送往上京周郊各县。 余下五日,众医者分拨对病迁坊的病患诊断,先确认病情轻重与否,再观其体质,按照不同反应用药。病患已听闻有人痊愈,长久的郁郁不欢一扫而空。更有甚者,喝了药便跑到大街之上狂欢乱舞,状似癫狂,直到兵士将他们一一逮了回去才恢复常态。 四月十五日,病迁坊坊门在百姓翘首以盼中徐徐打开,病愈的三千余人在兵士护卫下依次离开。坊外黑压压地人群,三三两两成双结对,眼珠子恨不能盯在出来的人身上。有的找着了亲人,是劫后余生的又哭又笑。有的看了半天也没见着人影,急的跑到兵士那里查询名册,知晓没了性命,霎时哭声震天。一时之间,病迁坊内外,笑声哭语不断。至此,长达一个半月的瘟疫总算落幕。 翌日,白府为白夫人设立灵堂,在家中停棺七日。白夫人生前无子无女,白老爷遂令子侄为其守灵。一年之内连丧两人,白府上下俱是哀痛万分。柳如卿因和白夫人有师徒之谊,自请为其守灵,白老爷也准了。 上京医馆闻讯,皆停业不开前来吊唁。又有太常寺传大明宫圣谕,加封白氏萱卿为节义夫人,恩荫一子。白夫人下葬当日,上京万人空巷,洛、和两县百姓纷纷赶来,沿途垂泪,送其最后一程。两县内富商感其恩义,斥资兴建节义夫人庙,让她受万人供奉,香火不断。 后来史书记载,永昌十一年三四月,上京及京郊疫病死伤共计三万余人,影响颇大。朝廷事后频频颁诏,其意有四。一是免去受灾地区一年赋税,抚恤灾民,给银补给;二是将病疫征兆及药方编发成册,刊行各地,以遍有例可查;三是严惩病疫中妄想哄抬药价的富贾巨商;四是重新编纂刑律,对疫病中散布谣言、惑诱百姓之人定罪。随着诏书下达,六部郎官各司其职,遵圣令而行。 春去夏来,柳丝拉长了水影,翠叶红花枝头招摇,艳阳映在水里晃晃荡荡地刺目。伊洛河畔文人汇聚,雅集流觞。白练中横陈着画舫船只,歌女客商迎来送往,热闹非凡。三个月前瘟疫带来的萧条,再不见半点迹象。 上京城中消息最灵通的茶楼酒肆,话头一日三改。说书人口吐莲花,将天下各地趣闻妙事形容的如在眼前。内中夹杂了些宫闱秘辛,遮遮掩掩更让人好奇万分,难猜真伪。又提到此次病疫赈灾银两,乃东宫率先克己节俭以作表率,让朝中重臣慷慨解囊 分卷阅读110 ,以解百姓之危。还道太子在京郊辟了快地,为病亡之人建立义冢,三月来吊唁送丧之人绵延不绝。经此两事,京中上下无不称赞太子仁德,心怀百姓,有明君之风。月余前的东宫无德传言恍如一缕轻烟,在声声赞叹中消失匿迹。 而柳如卿和林燕飞两耳未闻窗外事,对京中热闹是丝毫不察,连院中花开叶落都无暇查看。她二人为着白夫人遗言,这三月来潜心在白府编书。去年白夫人就传信各地济世堂,让他们将当地药材绘制成册送往上京。五月,各地医册纷至沓来,算上柳如卿两人绘制的图本,合计有一千三百余种药草名目。两人日夜不歇地校对药草名录、图本和解释,略有增删。 直至七月初,所有内容校对完毕,为纪念白夫人,特命名为《白氏本草图经》,交于白老爷联系的书商付梓发行。 第61章 骏马骄行踏落花 清晨,圆圆的荷叶舒展开来,初阳为它铺上满面金辉。昨夜残留的水露晶莹剔透,在莲叶上滚来滚去,迟迟不肯跌落池中。 放眼望去,碧浪如涛,舞动随风,荡起温柔的涟漪,时不时地现出几枝荷尖。层层翠绿掩映薄红,花蕾之上早早停驻着一只蜻蜓,欲走还留。白色罗帷迎风温柔飘飞,露出对坐的两个身影。 殷元昭同往常一样,仍旧是一身青衣。柳如卿换了天水碧的襦裙,裙上印着青竹,尤其淡雅。 月初《本草图经》编纂完成,白老爷怜惜她们辛苦,遂放了两人长假,道暂时不必去济世堂坐诊。林燕飞早前伤心亏了身子,这段时间不过是强撑了口气罢了,已经被家里接了回去,柳如卿才有了些许空闲。适逢昨日王府车驾来接,自雪竟巷回还时,天色已然黑透。待在远香堂用过晚膳,殷元昭瞧她面容疲惫,不意再扰她,嘱咐了瑶琴等人细心照顾便告辞离去。 今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柳如卿不待人催就起了。远香堂的紫薇比之去年还要茂盛,密密的细香于风中摇曳。桥下的睡莲半开半醒,锦鲤不知疲倦地窜来窜去,浅黄深紫,红云忽聚忽散,煞是好看。瑶琴命人端来早膳,两人随意用了些。 柳如卿得知殷元昭今日休沐,便兴致勃勃地备下棋盘,遣人去请。她连着几月没碰棋,手中着实犯痒。正巧殷元昭亦命齐越前来,说是莲池漫天碧色,荷花渐露姿容,邀她望荷亭赏景。两人心有灵犀,遂在亭中摆了棋盘,一边赏景一边对弈,可谓风雅。 只可惜柳如卿水平本来就次,又许久不曾琢磨,技艺生疏不少。纵使殷元昭连让九子,也难逃一败。几局过后,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她单手托腮盯着棋盘,碧玉棋子通透,恍如莲叶一色。棋盘之上,白子全面溃败,恰似池中尖荷,周身漫天翠碧,难以突出重围。她捏着棋子左看右看,摇摆不定,几经犹疑才下了一子,又觉不妥,正待拿起,就听到殷元昭轻咳:“落子无悔,才是君子所为。” 柳如卿明眸转动,双眉一挑:“我又不是君子。再说,下棋不语真君子,堂堂肃安王爷竟还要与小女子为难,真没有大将风度。”俨然忘记前几局是谁耍赖闹着平局。 殷元昭唇角勾起,眼中蕴起淡淡的笑意,难得见她卸了往日的冷静,满脸的灵动可爱,索性任由她去,还亲自捡了白玉棋子放在她的手心,示意她重新来过。 柳如卿知道他有意调笑,瞪了他一眼,右手一卷,白玉棋子落在指间,温润圆滑。她尝试着在其他几处落子,无一不是败象。她偷偷抬眼,殷元昭却是不看她,自顾优哉游哉地浮了浮茶盖,一副不足为惧的样子。她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却不知这副模样尽被殷元昭收在眼底。 片刻后,她实是无奈,扔了棋子懊恼说道:“棋道于我,就如对牛弹琴,心通六窍。” 殷元昭拾起她乱扔的棋子落在她方才不曾注意的地方,经此一步,虽不是颓势逆转,但也避免满盘皆输。柳如卿好奇地捡起棋子又落定,不过一子之差,局面即刻不同。 “术业有专攻。你研习医术,仅此就有许多人不及你。” 他语出安慰,柳如卿却心有戚戚焉。 “可惜仍救不了所有人。”病迁坊病亡人数众多,千百户家破人亡,更有甚者一室尽空,留下旧宅蛛丝结网,杂草丛生,蝉鸣无人惊扰,声声倦啼。 “凡事尽力而为,无愧于己,对得起天地、本心即可。” 殷元昭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刻在柳如卿的心上,如山林的淙淙清泉冲走一切污迹。她稍稍低下头,暗暗抚慰自己,忽而问道:“不知罗义的父母可痊愈?”那晚罗义未答,她后来也没继续问。病迁坊中患者来来往往,生死就在朝夕之间。 殷元昭诧异道:“为何这么问?他自幼父母双亡。” 柳如卿不意再下,棋盘上的碧玉白玉棋子被她分开装进雕花棋盒。闻言手中一松,玉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心思灵巧,料想定是当初罗义遵循殷元昭之命,又恐她心生担忧,才找了托词。 荷风送香,恰如柳如卿泛起的丝丝甜蜜。眼前人知她甚深,怎叫人放得下。 她又问道:“罗义听你的命令,却为何不在京畿大营,而是在金吾卫?”据她所知,殷元昭并未执掌过金吾卫。 殷元昭轻轻一笑,随意道:“总要做些万全之策,以备不时之需。” 微风顺着水面 分卷阅读111 吹来,不带一丝热意。 柳如卿突然觉得浑身焦躁,好似一股不适在体内久久不去。严若明临死之前的告诫又在她的脑海中回旋。她端过茶盏假作口干,余光瞥见殷元昭捡起余下的棋子,命人撤了棋盘。手指骨节分明,她握过那双手,手心满是老茧,还有几道疤痕。 刹那间她满腹心思欲脱口而出,既替他委屈,又为他担忧。然而就在即将出声之际,她还是咽了回去。何必问,以何问。不管他身世真假,不论他权势高低,她看中的仅仅是殷元昭这个人而已,是云安对视时的脸红心跳,是点漆双眸中让人沉迷的深邃。 可是身处凡尘俗世,怎绕得开纷纷扰扰。她微微抿了一口茶,暗自思量。太妃的未尽之言和她的争,母子之间的争吵,绝不止仅仅为了保命这么简单。她相信殷元昭多年运筹帷幄,这点自保能力不至于没有。那是为了什么? 她竭力缕出一条思绪。突然想起去年崔云之提及殷元昭生辰之时,顺口说起十月魏王的生辰礼。莫非……她忙把茶盏搁在桌上,却还是泼了些茶在身上。霎时她为自己的大胆震惊,又害怕这的的确确是真相——自□□以来,即位者非嫡即长。如此看来,曲想容的心思昭然若揭,这……也难怪殷元昭与她不和。 她偷偷去瞧,不意正对上殷元昭担忧的眼神。 “刚叫了你两回,”殷元昭道,“是不是身体不适?” 柳如卿摇摇头,道:“只是觉得有些闷。可能是坐的久了。”说罢立马站起来,好似要证明自己无事一样。 殷元昭拉她靠近自己,温暖的手掌抚上她的额头,确定无碍才放心。又见她神情颇有些不自然,知她心里藏着事,也不多问,道:“你前些时候不是说想学骑马?今日天气不错,我带你去御马场,好不好?” 皇家御马场位处上京北郊,北靠高山,南临玉湖,占地绵延五十余里,驯养着数千匹骏马,以供皇亲贵族之用。其地水草丰美,林密岭峻,鹿、獐、熊、豹不计其数。每逢秋猎,俊俏儿郎为博圣宠,在此大显身手。御马场内部还建有蹴鞠场和骑马场,地面平缓无草,又用特殊的铺地之法,使之尘土不扬。 殷元昭带着柳如卿抵达之时,御马监的郎官闻讯前来,听得他想挑马,即遣了人带他们前去。 “你初次学习骑马,先挑一匹温顺的。” 柳如卿对于马的印象,还停留在“奔虹”的矫健,一心只往高昂熊俊的马面上看。听殷元昭如此说,吐了吐舌头,回眸往另一边瞧去。 良久,柳如卿指着其中一匹白马说道:“如何?”白马白的似雪,只在额间有一点灰白,立在马厩中尤为显眼。 白马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闻言甩了甩马尾,顺着她的手指往前凑了凑,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柳如卿只觉指尖一片湿润,见它略同人性,走近一步摸了摸它耳后鬃毛,顺溜光滑,如同抚摸上好的锦缎,舒适地让人流连不舍。 御马监的官员见她着实喜欢,又未听到殷元昭不许,连忙牵了白马出来,着人装上马鞍之后,才递给柳如卿缰绳。 白马与柳如卿差不多等高,她方才因着新奇,颇有些兴高采烈,等真牵了缰绳又生出些畏惧来,尤其七夕闹事纵马之事还留给她些许后怕。 殷元昭见状,亲自扶了她上马,让她收短缰绳撺在右手,左手拉着挂环,细细说了骑马的要点,最后安慰道:“有我在旁边,你放心就是。” 柳如卿莞尔,坐在马上放眼望去,依稀能见着远处的山脉。 殷元昭轻轻拍了下马背,白马被其鼓动,微微挪了两步,柳如卿一时不备,坐的十分不稳,眼看着就要跌下来。她连忙按照殷元昭的吩咐拉紧缰绳,将上身坐直放松下来,一套动作下来,竟能稳稳当当地骑马慢慢前行。 她不禁有些得意,转过头去找殷元昭,就见他牵过“奔虹”翻身上马,端得是行云流水,英姿飒爽,看得她欣羡不已。 殷元昭御马骑在她的身边,陪着她绕着骑马场慢慢走了一圈,见她已然适应,继而鼓励道:“你尝试小跑看看。” 柳如卿嗯了一声,随即抖开缰绳轻轻一挥。白马感受到她的意思,马蹄在地上刨了刨土,打了个响鼻,跃跃欲试。待柳如卿下令,步子便比方才跨的大些,小跑着往前方行去,外围的鼓乐围栏悉数后退。一圈之后,柳如卿忽然被甩的后仰,白马双蹄高高扬起,嘶鸣过后不受控制地越跑越快,如风驰电掣一般疾速前进,两旁之景只余下残影。 柳如卿受惊,拼命攥住缰绳伏下身去,不敢放松一刻,唯恐被摔下马。霎时间她被颠的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恍惚人浮在九霄云端。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刮的她脸生疼,夹杂着数声惊呼。 第62章 分明意外隐玄机 殷元昭方才眼睛不眨地盯着她,不妨白马突然烈性大发,载着柳如卿疾奔速驰。 他急忙扬鞭“奔虹”,一时竟追赶不上。看着柳如卿在马上颠颠倒倒,他心中愈急,动作更快,立时扭转方向迎着白马而去。待两匹马擦身而过之时,他立刻抽身奋力一跃,跳到白马之上。白马察觉背上多了一人,烈性更甚,马蹄冲天扬起,掰直了马身似一杆□□矗立。殷元昭单手揽缰,一手将柳如卿紧紧搂在怀里,夹紧马腹,收缰强力调转马头。白马 分卷阅读112 受制,用尽全力和马上之人较劲,嘶鸣着撒腿往前奔去,一时半会儿竟成僵持之态。殷元昭眼中冷凝,手下力道更重,白马终是抵抗不住,继续绕场几周才渐渐放缓速度慢了下来。 等白马烈性渐去,殷元昭拉住缰绳让它停住,自己先翻身下马,再将柳如卿扶了下来。柳如卿惊魂未定,浑身无力,腿软的跌在殷元昭怀里。 御马监的小吏惨白着一张脸,战战兢兢地跑过来请罪声声,唯恐慢了一步。 殷元昭眉头紧皱,御马场的马向来是先由驯马师驯服后,才放到马厩中任人挑选。方才那匹白马看着温顺,实则性子烈的狠,今日要是换了他人自马上跌下,又不知要生多少是非。 “肃王兄骑术果然了得。” 殷元昀不知何时带着殷兆柏出现在骑马场外围,见场中纷争已停,忙催马上前赞道。 他今日趁着休沐,率领十数个贵族子弟在此打马球。中途下场歇息时听宋长戈提起殷元昭亦来到御马场,就想前来打声招呼。不料刚到骑马场外,就闻内中嘶鸣,却是烈马难驯。方才见殷元昭训马的潇洒身影,暗道不愧是久经沙场之人。 柳如卿见他前来,忙借力站稳了身子,脸上不由得升起一片薄红。 殷元昀见此也不好打趣,转过头瞥了眼白马,向身后的殷兆柏问了一句。再回过头话中已是带了股怒气,道:“这不是新进贡的马?先前兆柏看中,你们还道它性子太烈,这才过了几日就驯服了?”日前殷兆柏邀他跑马,一眼就相中了这匹白马,因它额间带灰、全身雪白,故而给人的印象极为深刻。 小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这匹马昨日还在训马司,怎么今天就到了这里。他方才见白马温顺地立在马厩中,还以为驯马师已经驯服。他嗫嚅着无从解释,又惧于殷元昭积威,忙跪下磕头请罪。早有伶俐的侍从奔去禀告,请了能做主的郎官来。 余守垣本在衙房里喝茶品茗,听得来人三言两语,惊吓地跳起两尺高,匆匆搁下茶盏跑过来。文宣太子就是在此遭的难,若再让盛宠在身的怡王有碍,必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近前来,但见两位王爷面黑如锅底,心中一顿,晓得此事不能善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王爷息怒,下官必查明真相。” 殷元昀冷哼,一鞭子挥在地上,夹带的风声呼呼,道:“若是陛下亲来,你们也如此敷衍?” 余守垣叫苦不迭,连道不敢。 殷元昀还欲再骂几句,收到殷元昭递来的眼色,又说:“今日必须给本王一个交代,否则告到御前,你且看你留不留得住性命。” 余守垣诺诺称是,领着小吏退下询问。 柳如卿见他们俩有事相商,便借口自己还想去骑马。反而被殷元昀笑话一通,说什么胆子着实大的很,刚被马撅还不长记性,又叮嘱殷兆柏看着她,以防她被伤到。 待两人走远,殷元昀和殷元昭并排走进旁边的厢房,早有侍从备下清茶、瓜果点心。 殷元昀挥退侍从,命宋长戈在外看守,不得让任何人入内。 “肃王兄,可是有何不对?”他捻了块点心送进嘴里,一边问道。 “事有蹊跷,总觉得有人故意安排。” 殷元昀闻言连忙正色:“王兄之意,是此次乃是针对你而来?莫非他们翠竹林行刺一事不成,又生一计?” 殷元昭摇摇头:“不像,我今日来不过临时起意。而且有‘奔虹’在旁,我不会挑选别的马。” 殷元昀收起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上轻敲。这就着实奇怪,先前殷兆柏要这匹马,还被阻止。怎么今日柳如卿就恰恰好挑到这匹。总不至于是巧合吧。 温顺的马突然烈性大发,这不就是……殷元昀想到此,连忙看向殷元昭,对方眼中和他一样,笃定着某件事。 “当初文宣太子过世,我不在上京。殿下可知道事发时的场景?” 殷元昀彼时不过十二岁,对此印象不多。只知道当初嘉平帝震怒,苏淑妃耳提面命让他不要闯祸。后来他暗中也有打听,得到的都是太子意外身亡,并无线索。 “难道今日这人是要提醒我们文宣太子之死另有原因?”他虽是疑问,言语之中却是笃定,又道,“就是不知这有心人所求为何?” 殷元昭道:“只要查清文宣太子死亡的原因,有心人自会浮上水面。” “也是,不管他是想浑水摸鱼,还是要趁机诉冤,一旦真相大白,他必定会再次出现。”殷元昀话锋一转,“只是太子哥哥故去后,父皇大怒,不许人提起此事,相关人等也都被处死。要从头再查,只怕不易。” 殷元昭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百密必有一疏,我不信他们不会留下半点蛛丝马迹。此事也不着急,千万不得打草惊蛇。” 殷元昀自然明白,若先太子之死不是意外,那嫌犯必是想从中得利,身份地位绝不一般。 “宋之钰调回上京,王兄可知?”宋之钰任职定北大营统帅多年,今年在太子几番动作之下,突然调回上京,改由左卫大将军燕述于营州镇守北疆。 “咱们这位新太子,是连宋家也不信任呢。”燕述长子尚和静公主殷元宁,正是殷元曜的同母胞妹。 “四皇兄身子弱,父皇再是看中些,也不会对他造成威胁。” 殷元昭一哂,他人虽不在兵部,军权变动的消息自有人奉上,闻 分卷阅读113 言便道:“他这一步着实不智。殿下如今还需韬光养晦,万万不可打兵权的主意。” 殷元昀扬眉笑道:“我有王兄相助,何必费心军中之事。”转而又担忧道:“定北有燕述统领,就怕军心难定,届时奚族趁机挥军南下,遭殃的还是百姓。” 殷元昭道:“先让人盯着,一旦有异象尽快回报。” 两人又谈及御史台之事,去年底秦任上任后,嘉平帝准吏部请奏,于二月在守选进士中擢拔了一批新晋官员,授职监察御史,陆陆续续派出京以督察地方百官动向。这批年轻的监察御史甫登官场,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心报国,意气风发,遇有贪赃枉法之徒,大胆劾奏,便是谢派中人也难以避免。谢普虽然着人从中瞒报,但监察御史本就可直接向天子呈书,又有金锦从中周旋,吏部秉公办理,故而不论派别,地方上仍然被清退了一批。他们趁此机会举荐了不少良才。 “殿下不妨向金锦示好。”殷元昭突如起来的一句,让殷元昀愣住。 “金锦官居御史中丞多年岿然不动,为人正直敢言,可说是国之栋梁。秦任迁御史台,也许是陛下的一次试探。” 殷元昀低眉思忖,心中顿生凛然,若太子一直用人唯亲,那就绝不是明君之选。嘉平帝如此做法,是放权,还是捧杀,值得深思。他悄悄瞥了眼殷元昭,暗自叹息,又是庆幸。若他出生正统,有心帝位,何来平魏之争。 风徐日微,时近正午,房内的光辉渐短。殷元昀走到窗前,恰好瞧见柳如卿换了一匹马,晴空下红马绿衣,正在殷兆柏陪同之下骑的正欢。 柳如卿正待扬鞭,就见殷元昭二人同来。她收缰下马,动作流畅无比,对着他俩抱拳拱手。 殷元昀散开折扇,边摇边笑:“看来兆柏这师傅做的不错,徒弟是可以出师了。” 殷兆柏额上满是汗,掏出锦帕擦掉,闻言咧嘴一笑。 早就听说肃安王府有一位姑娘长的和豫王妃极为相像,今日一瞧,方知传言不虚。最初柳如卿在马上遥遥摆摆,他可是揪着心不敢放下。尤其是开始柳如卿遇险,殷元昭的那声惊呼,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柳如卿在他心上放着。要是伤了她,他去哪里再找一位肖似谢琦兰的人赔。 柳如卿扬眉也笑,对着殷兆柏一拜:“多谢小王爷。” 殷兆柏连忙偏过身子,道了声不敢。心想宫中已有端倪,若这位成了肃安王妃,岂有婶娘拜侄子的道理。 他俩一拜一躲,闹的殷元昀哈哈大笑,纸扇横在当中,道:“我已命人备宴,王兄可愿赏光?” “不必,我和柳姑娘尚有要事。” 殷元昀听了也不介意,对着柳如卿问道:“你可挑好要哪匹马了?”又指着她方才骑着的马说,“这匹不错。” 不料柳如卿拒绝道:“我想要方才那匹白马。” 殷元昀闻言一乐,笑道:“该说你胆大妄为,还是该夸你越挫越勇?” 柳如卿皱着鼻子朝他轻哼一声,目光直直朝殷元昭看去。 殷元昭无奈地点了点头,思量待自己驯服了再让她骑便是。 “也罢,”殷元昀双眸在他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宋长戈,你派人把白马送去肃安王府。” 目送殷元昀等人转身离去,柳如卿雀跃道:“我们还要去哪里?” “你不累?” “不累。” “那等用过膳,带你去一个少有人知道的地方。” 第63章 无边光景一时新 御马场以东,是一片连绵山林。 山底下村居几所,柴门半开不闭,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偃旗息鼓的黄狗蹲在道边“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见有生人来立马生龙活虎,狂吠不停。村中的孩童绕着大树作耍,瞥见两人同乘一骑,跟在后边拍着手掌大笑,还不忘刮脸遮羞。 溪边草色青青,沉甸甸的红桃压在枝头,和绿柳苍松相映成趣。归来的农人三两成群,大着嗓门说笑。更有鸡鸣蝉噪此起彼伏,一声还比一声高。 两人一马自村中哒哒经过,“奔虹”识途,善解人意地扬蹄踏上峡道悠悠前行。山道上,杂花生碧树,落英覆翠路,引来流连戏蝶乱舞,惹得自在娇莺恰啼。两旁参天大树叶密林茂,遮掩的不见日阳,唯余星星点点的斑驳印在地上,仿佛锦缎上的织花,又如滚落的绣球,顺着微风飘飘移移。偶尔叶片上金光闪烁射入两人眸中,耀眼如星。 柳如卿拨开横出来的树枝,放眼望去,峡道悠长深远,径直往上攀附,好似和天际相连,看不到尽头。她放松身子依偎在殷元昭怀中,暗道有他相伴,哪怕前路渺渺未知,她也是乐意之至。 “怎么了?”察觉到怀中人心思不宁,殷元昭低头看了看她,开口询问。 柳如卿轻笑,想起白马烈性大发之时,隐约听到他的惊呼。当时自己被烈马所困,听得不是很真切,如今想来心中不免涌上一股欢喜。她抓住殷元昭持缰绳的手,含笑问道:“你开始唤我什么?” 殷元昭闻言就知她心中所想,他二人日常总是你呀我的,少有唤名字的时刻。见她眉间春意萌动,他有心逗她,随意说道:“你呀。” “不是这个。”柳如卿又拂过一枝出头紫薇,用力一折,娇嫩的花簇挨不住力道,有几朵颤巍巍的落在花影中,被“奔虹”毫不留情地踏过。 分卷阅读114 殷元昭替她撇去头上散落的花瓣,故作想了一想,道:“那是柳姑娘?” 话音甫落紫薇花枝触手而过,柳如卿撇撇嘴:“也不是这个。” 殷元昭闷笑:“那就是柳大夫了。” 柳如卿扔掉紫薇,回头横眉怒视,却见殷元昭一脸促狭,方知这人是有心作弄自己。她又羞又急,握拳就往他胸膛上捶去。 山道陡立,禁不住人在马上肆意乱动。殷元昭连忙扶正她的坐姿,拉过她的手包住,伸到前方裹住她的腰身。见她犹自生气,心中暗笑,随即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唤道:“如卿。” 声音低沉,让人忍不住面红耳赤。霎时间柳如卿只觉腰腹前的手炽热,消去了山中凉意,径直往她心魂上钻去,烫的人心也灼热起来,好似热油过身。偏偏此时此刻她却还有心不服气地乱想,明明是她开的头,怎么受不住的仍是她。 殷元昭察觉她的反应,一声轻笑而过。低头见她脖颈都染上薄红,白玉滴珠耳坠颤颤悠悠,更显得她人如红霞,又道:“如卿也该唤我一声名字。” 柳如卿心道这有什么,却是话到嘴边吐不出口,情知万事开头难。故而只作没听见,挣脱手拍了拍“奔虹”的耳朵,又抢过缰绳抓住,东张西望就是不答。 殷元昭知她害羞,在她耳边又是低声轻笑。惑人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侵入柳如卿心上,让她神颠魂倒。她又是欢喜又是恼,心想这人怎么也开始逗弄他。她越想越羞,瞬间忍不住手肘往后推去。 殷元昭笑声更甚,惊飞林中鸟雀,呼啦啦震开茂密的丛叶,鸣叫着冲天飞去。“奔虹”听到动静起了较量之心,即便山道越来越窄,只容一马掠过,它仍是跨大了脚步往前赶。 柳如卿见状摸了摸鬃毛安抚“奔虹”,定了定心神道:“堂堂肃安王爷竟与小女子为难,要是让上京百姓知道,怕不是要叹为观止。” “那上京百姓可是有的忙活。不仅要谋生养家,教养子孙;还要管柳家小娘子的无理取闹,岂不是比月老牵红线还累。” “殷元昭!”柳如卿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回头高声唤道。却见殷元昭眸中带笑,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已是唤了他的名姓。她脸上羞意更甚,急忙转过去装作无事。好不容易待红晕消褪,她忍不住埋怨道:“真该让云之看看你这副模样。” “云之有妻有子,如卿你叫的这般亲热,若是让顾少夫人知道,岂不是要吃醋?” 柳如卿眼珠子一转,笑道:“依我看,怕不是顾少夫人吃醋,而是某人吃醋。” 殷元昭亦笑:“不知这某人是谁。” 柳如卿抬起下巴打趣道:“肃安郡王文韬武略,难道连这也猜不出来?” 殷元昭在她耳边缓声道:“佳人在怀,岂有心思想其他。” 柳如卿羞意又上心头,再不与他闲扯,双腿夹紧马腹,命“奔虹”前行。 山道愈深入愈显崎岖,殷元昭接过缰绳,搂着柳如卿纤腰纵马扬鞭。幸亏“奔虹”乃是不可多得的良驹,任是山路陡峭亦能迎难而上。待行了片刻有余,拐过弯后又是一段极险的下坡,过了此道,却是只容一人通过,两人不得不下马步行。 柳如卿见此地偏僻,难掩好奇,问道:“你是怎么寻得这里?” 殷元昭走在前方领路,替她拂去头顶上的绿枝乱叶:“几年前陛下率领众人秋猎,我无意中来到此地。虽然偏远,内中景色却好,更难得清幽,无人打扰。” 两人继续前行百余步,待道尽转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淡粉、雪青的不知名野花漫山遍野,如同铺上同色锦缎,人行其中,宛若仙境,忘忧消愁。当中矗立着参天榕树,张大了枝桠庇护着树下的弱草。 柳如卿自他手中挣脱,于草地上掐了几丛碧草,手中翻花似地编作花篮,再折了柳枝做成梁,正正好可提在手里。又采了数株野花置于篮中,翠叶淡粉,相衬在一处煞是好看。她转念瞧了瞧“奔虹”,掩唇一笑,将花篮递给殷元昭拿着,折了野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奔虹”的耳朵上。“奔虹”深感委屈,蹄子刨了刨脚下的花草,眼中瞅着殷元昭不放,却只落得一声安抚。 再往前行,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游鱼自由自在地穿梭其中。溯流而上,溪边怪石嶙峋,到尽头,数十尺高的瀑布自染红着绿的丛林中飞流直下,声如奔雷,势如泄玉,水幕似云似雾,溅在青石壁上四散而去,化作无数圆润的玉珠。 斜阳西行,潭影悠悠。柳如卿捡起一块细石扔进,水底的日阳树影瞬间碎开,待涟漪消逝又晃晃荡荡地聚合在一起。 她拍拍手偏过头望去,殷元昭侧脸染上一层金辉,冷峻的眉目也浮上些许柔和,是因为山中美景,还是因为她?柳如卿默默思忖,早就有了答案。即使殷元昭少谈□□,她却莫名能感受到这人对她的情意。不管是远香堂的陈设,还是每日膳食的更换,几月下来,他虽不问,却把她的喜好琢磨的一清二楚。更何况,他看她的眼神就似柳郎中看着谢婉一样。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殷元昭转头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刹那间天地失色,茂林无声,两双眸中倒映着对方的声影,再容不下其他。 柳如卿像受了蛊惑一般,不受控制地向殷元昭走去。不料溪边少有人来,怪石上满布青苔,滑腻非常。她脚下一个不慎,就要摔倒跌入水中。 分卷阅读115 殷元昭见状,瞬间步挪身移,如行云流水,右臂揽住她的腰身,急转回旋让两人站定,手中的花篮却是顺水直下,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殷元昭连忙问道:“有没有受伤?” 柳如卿叹息着看了眼逝去的花篮,俏声道:“有你在身边,怎么会受伤。”说罢又悄声嘟囔了几句。 殷元昭再不敢松开她的手,拉着她离开溪边走到平地上坐下。方才未听真切,便问:“你说什么?” 柳如卿只盯着他瞧,笑而不答。等他连连问的紧了,她受不住才凑到他耳边低语,说完又是忍俊不禁。 “原来我在如卿你的眼中,竟是祸国的褒姒、殃民的妲己。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以君王自比!”殷元昭点点她的额头,故作生气道。 柳如卿乐不可支,笑倒在他的怀里。她仰头看着殷元昭,四目相对,情意绵绵。她抬起手盖住他慑人的双眸,笑道:“都怪美色误人,郡王爷可饶了我吧。” 殷元昭拉下他的手,唇角勾起,道:“饶你可以,却是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柳如卿躺在他怀中,灼灼目光让她心跳加速。她面上染红,忍不住偏离过视线,拾起他的手掌数着上面的伤疤和茧痕,小声答道:“你说。” “之前我说要向你讨一样东西,不知如卿是给还是不给?”说罢在她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第64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柳如卿闻言,已是坐起来背对着他,手中扯过几根野草不停地揉搓,低声道:“这种事怎好直接问我。” 殷元昭掰过她的身子,笑道:“你父母早已仙去,你伯父伯娘又做不了你的主,我不问你还能问谁。”他话中一顿,放缓声音惆怅问道:“还是你不愿意?” 柳如卿脸上绯红,忙抬起头道:“怎会不愿。只是……”正对上一双笑眼,知他又在作弄自己,把揉搓地不成模样的野草往殷元昭身上一摔,羞恼地爬起来走到一边。 殷元昭朗声大笑,跟着她站定。不远处的白练如虹,水声淙淙,雀鸣鸟叫,丝毫妨碍不了两人。 “只是什么?” 柳如卿弯腰采花,就是不看他:“我怕……”早就想问的言语在舌尖上滚了数遭,仍是难以脱口。怕得到的回答令人失望,可若是不问又怎能甘心。是问,还是不问?心中双人交战,难下定论。 忽然耳边传来一句:“你怕缘起谢琦兰?” 手中的野花瞬时落地,柳如卿心慌失措,抬眼撞进他的双眸,满是了然。殷元昭向前一步抱住她:“是我的错,让你担惊受怕。” 柳如卿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连日来的担忧今日尽情而出。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她如兰似玉,你喜欢她才是人之常情。” 殷元昭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喜欢她,难道你见过?” 柳如卿这才将在怡王府的见闻一一告诉。殷元昭哭笑不得,难为她这口醋从去年藏到今年。 “如卿,”殷元昭正对着她,“她于我只是过去,而你才是将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柳如卿甫惊又喜,想起方才情态忍不住埋怨为何自寻烦恼。如今答案已出,再不许丝毫摇摆。她伸手握着殷元昭,迎着他希冀的目光,展颜一笑:“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柳如卿烦恼丝断,整个人如释重负,山林美景再次入眼,心境截然不同,海阔天空也不过如此。她阖上双眼,任山风花香萦绕,只觉多年来不曾有的畅快。若是时光能停留,她愿永不复醒。 不料殷元昭突然把她打横抱起,惹来一声惊呼,慌地她急忙勾住他的脖子,打断好梦一场。待反应过来,怒瞪了他一眼,随后拳头落在殷元昭的肩上。不过气力不济,只赢得一声闷笑。 “你快放我下来。”即便四旁无人,柳如卿仍是止不住的羞意涌上心头。 殷元昭也怕惹急了她,满足一己之私后便松了手。柳如卿双脚刚落地,来不及拢上乱发,直接跨出两步离他远些,警惕地望着他,谨防他再使出些她应付不来的招数。 殷元昭哈哈一笑,走近自背后搂住她,埋首她的发间,低声道:“是我的错,柳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柳如卿轻哼,握住腰间的双手。想起他之前的模样,学道:“原谅可以,需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殷元昭叹了口气,无奈道:“反正我已是上了贼船,还望姑娘口下留情。” 柳如卿听了忍俊不禁,正色道:“你既晓得太妃找过我,必然也知道我心中所想。”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此事不难。” “这第二桩嘛,”柳如卿转身回望,目光坚定,“我还想从医。” 殷元昭低眉看她,直让柳如卿心中忐忑不安。其实为着皇家颜面,要继续在外行医必定难上加难。只是她想起白夫人临终所言,仍是想争取,哪怕希望渺茫。如今见殷元昭神色,怕是一分希望也无,她不掩失望,问道:“不行么?” 殷元昭轻笑,见白玉的面庞上显出一丝落寞,方道:“继续在济世堂行医肯定不行。不过陛下看过《白氏本草图经》,有意命太医署编纂医药典籍。许文正对你赞赏有加,你若是愿意,可协助他们编书,如何?” 柳如卿闻言大喜,只要能继续从事医术相关,尽自己一份心力,编书与坐诊 分卷阅读116 与她而言并无差别。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歪着头俏笑道:“肃安郡王果然是我的知音人。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殷元昭又劝慰道:“等日后我们离了上京,你想去医馆都随你。” 柳如卿闻言一愣,松手站稳,问道:“离开上京?” 殷元昭微微点头,解释道:“上京非是久待之地,待储君之事谋定,我会请调边疆。你可愿随我一起?” 柳如卿听他提起再谋储君事,心中难免讶异。思及传言,太子与魏王都不是易与之辈,若是任由他们掌握大权,即便活着也是芒刺在背。为今之计,只有让嘉平帝改立太子,于他,于肃安王府才是良策。她心中抵定,抬眼却见殷元昭眸中露出一丝担忧,想到他最后一问,不禁起了逗弄之意:“我若是不愿呢?” “你不愿意?”殷元昭板着脸问道,“你不愿意是想跟了谁去?” 柳如卿听他言语中笃定,戏谑道:“难道天底下我只能嫁你不成?” 两人四目交接,殷元昭笑道:“非是必须嫁我,而是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愿娶你这位爱吃醋的小娘子。” 柳如卿不服气地道:“总有人愿意。” “是是是,你是周瑜,我是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柳如卿噗嗤一笑,正色道:“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 夕阳殷红,映照的瀑布水帘变幻,如朵朵彩霞落入山林。远处倦鸟归巢,窸窸窣窣的穿林拂叶。殷元昭将柳如卿扶上“奔虹”,自己牵马前行。待过了只容一人通行的窄道,两人方又同乘一骑,自原路返回。等回到肃安王府,弯弯的月牙悬挂于空,耀星闪烁,又是一年七夕将近。 翌日,柳如卿醒来方觉浑身疼痛,想是昨日骑马用时太长。不过她尤感新奇,问明白马系于何处,便拉着琼箫瑶琴过去查探。说来奇怪,白马仿佛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见她三人前来,对着柳如卿摇头摆尾,似是乞求原谅,比之昨日不知温顺多少。 琼箫小孩心性,大着胆子凑近了,摸摸它的耳朵,脆生生地道:“姑娘,它在向你说话呢。” 一旁的马夫添了一把草料,见状生怕她要骑马,连忙阻止:“王爷吩咐了,这匹马烈性未尽,暂时让姑娘们不要靠近。” 柳如卿知他好心,笑道:“放心,我们就是看看。” 琼箫歪着头又问:“王爷的马叫‘奔虹’,姑娘这匹马有名字吗?” 柳如卿闻言沉思了一会儿,见它毛白胜雪,道:”就叫‘团雪’好了。”那匹白马仿佛听懂人意,极是喜欢这个名字,忍不住伸舌舔了舔琼箫的脸,惊得琼箫躲到大笑不止的瑶琴身后。 晚间殷元昭回府陪她用膳,听说白马取名“团雪”,赞道:“团雪上晴梢,红明映碧寥。意境正好。” 柳如卿立时掩面笑倒,戏谑道:“我不过是瞧它肤白似雪,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殷元昭也笑:“怪我多虑。”他看着柳如卿如花笑靥,道:“明日皇祖母宣你进宫,你带上瑶琴前去。”但见她面露忧色,沉声安抚:“皇祖母待人和善,年前你也见过她,不必担心。” 柳如卿知晓是为着婚事,只不过上次是随意一瞥,若要真刀真枪的对上,难免心生忐忑。 殷元昭又劝慰几句,将太后的喜好一一点明,直到夜半三更两人才散了。 次日清晨,瑶琴早早唤醒柳如卿,和琼箫一起帮着她梳妆打扮。因着太后喜欢温柔娇俏的女子,备下的衣裙首饰也多显温婉娇嫩。巳时刚过,宫中便来了人。柳如卿在瑶琴、琼箫相伴下,乘车前往天下最为尊敬的所在。 自顺兴坊以西往北,即是宫城所在。入了昭阳门,越过护城河上的两道白玉拱桥,再穿过重重宫墙,方是进了内宫。 到了寿安宫主殿之前,传唤的内侍客气地让她在回廊下稍待,自己进去禀报。柳如卿眉眼不敢乱瞟,只盯着前方的几株海棠。浅粉的花瓣躲在褐绿长叶中,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她无聊地数着面前的海棠花,待将两树的海棠数完,才听见有人前来。 拾级而上,尚未进殿就听到一阵笑声,女官低声禀告:“太后娘娘,柳姑娘已经到了。” 柳如卿低眉敛目,脚步轻移,到了太后面前盈盈下拜:“民女柳如卿参见太后,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不等太后叫起,旁边忽然一起笑声嗔道:“还不快快扶起来。不是太后的孙女,可见了不会心疼。” 话音未落,女官即刻将她扶起。柳如卿这才发觉殿中尚有一人。她用余光一瞥,那名老妇人和太后差不多的年纪,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出身不俗。她正暗自讶异何人能在太后面前喧哗,女官就在耳边介绍:“这是慧敏大长公主。”柳如卿方知她是崔云之的祖母,又是走到近前福身一拜,却被她攥住手打量一回。 柳如卿上着绣花滚边的淡紫上襦,下系杏色百褶裙,宫绦禁步压着裙摆,鬓边插一枝多宝流光步摇,当真是娇俏无双。 崔云之先前提起云安落难遭柳如卿搭救,故而慧敏大长公主颇是和颜悦色,如今见她和谢琦兰是各有千秋,不由笑道:“我就说这孩子不差,给我做亲孙女也是好的,只可惜在我家留不得长久。”亲近的女官知道内情,闻言笑声不断,柳如卿却是不明所以。 慧敏大长公主忙拉了她在一旁坐下,问了些家常,又提及病迁坊之事,赞了她 分卷阅读117 几句,柳如卿一一应了。太后之前虽是见过,但那时柳如卿一袭青衫,比不得今日盛装。她打量一会儿,见她举止有度,暗道果然不错,便对着慧敏大长公主说道:“这事还要劳烦你费心。” “我早说肃安王是个有想法的,亏得你还日夜担心。”慧敏大长公主未出宫时,两人极为亲厚,故而说话之间也无多少顾忌。 太后轻松笑道:“此事一了,哀家的心也就定了。” 慧敏大长公主道:“就是这样才好,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我都老了,享享清福也就罢了。” 太后又唤柳如卿近前,向她耐心解释。原是皇族的媳妇均是出自世家大族、清贵之家,她与殷元昭成婚,却不好再是平民之身,惹人议论。故而让安国公府认她做义女,日后正好可自崔府出嫁。这样一来,朝中众人也无话可说。 柳如卿知道太后此举皆是为了殷元昭着想,心中更是感激不尽,忙福身再拜。殷元昭有太后爱护,总算不是孑然一身。 永昌十一年七月十六,嘉平帝遣使持节抵达安国公府,制曰:惟安国公崔据之义女,质性端顺,柔闲内正,淑问外宣,训彰图史。式遵典礼,作俪藩闱。是用命尔为肃安郡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忘记崔云之的马叫雪团了。 关于册妃的诏书,参考皇太子妃、齐王妃的册封诏书。 第65章 为君翻作归来引 柳如卿九月底搬离远香堂,住到安国公府待嫁,由太后遣派的女官教导皇家礼仪。虽是义女,但有慧敏大长公主交代,阖府上下均不敢怠慢,皆以正经的国公府小姐相待。 赐婚旨意过后,钦天监算定良辰吉日,定于十一月初八亲迎。而后礼部请旨,拟定前五礼的具体日期。及至十月,礼部正、副使持节、册,奉制到安国公府行纳征、发册诸礼,将冠服、金银等仪物送达。 十月下旬,殷元昭派往云安的侍从接回柳大夫夫妇,时隔年余亲人重逢,皆是又哭又笑。宫中不断有赏赐下来,除了寿安宫,又以泉光宫苏淑妃的赏赐最重。柳如卿心知是殷元昀之故,并不推辞,只请女官回宫代为谢过。林燕飞也托了人送来贺礼,言道家中频遭丧事,不敢相冲。柳如卿细细询问来人林府状况,知晓林燕飞无事才安心。肃安王府暗中送来珍珑妆奁,反被安国公夫人打趣一通,说王爷情深,生怕嫁妆薄了她的面子。慧敏大长公主闻讯,只命一切按照公府小姐标准置办,自己又拿出私房为她添妆。上行下效,三位当家夫人及子媳妯娌纷纷解囊。 不过出乎柳如卿意料的是,谢府竟也派人送来贺礼。来人是谢老夫人身边的沈大娘,柳如卿曾见过两面。 沈大娘立在下首,悄悄打量一会儿柳如卿,满脸堆笑道:“恭贺姑娘大喜。” 柳如卿虚抬了抬手:“大娘客气。” 沈大娘听她无二话,只得主动道:“老夫人听闻姑娘的喜事,命奴婢送来一点薄礼。”一边拿出礼单双手奉上。 瑶琴接过递给柳如卿,柳如卿却是不打开,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 “麻烦大娘代我谢过老夫人,”柳如卿话锋一转,“只是我和谢府一向无有往来。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大娘请回吧。”说罢递了个眼神给瑶琴。瑶琴收到示意,将礼单还给沈大娘。 于大娘笑脸滞了滞,忙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推拒。不料半途对上柳如卿的眼神,让她瞬间停了动作,暗道天可怜见,这与谢琦兰何其相像。她顿了顿,胸中更为笃定,想起来时谢老夫人的吩咐,又道:“姑娘说笑了,当初仁济寺有赖姑娘妙手回春。老夫人半月来缠绵病榻,对姑娘甚是挂念,知道陛下赐婚,也为姑娘欢喜。若不是身子不许,今日定要亲自前来道贺。” 柳如卿听她话中拿谢老夫人做名头,心内一哂,面上纹丝不动,坚持道:“柳如卿愧对老夫人厚爱,不敢受礼。请回吧。”说完起身回了寝房,留下瑶琴应付。 不到片刻,瑶琴回来说道:“已经送走了。”柳如卿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瑶琴见她似有心事,忙让众人悄声不要打扰。 柳如卿心中却是浮浮沉沉,太妃之言涌上心头。谢菀华被掳的真相到底为何? 如今看来,谢老夫人能对面貌相似的她频频示好,并非是不怜惜女儿的人,那为何当年坚决不认。就当是谢菀华那时身份尴尬,也大可悄悄养着。不让她回府。 太妃曾派人传信,言要明真相,关键还在于谢家。又想起病迁坊遇袭,偶尔察觉的探视。莫非凶手就是谢府中人,虚报死情是因为他们要瞒天过海吗?如此看来,嫌犯岂非是……她思来想去,犹豫不决。是听从母亲之意,放下不查;还是还母亲一个清白,借此打压谢家?她推开窗,喜鹊立在黄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完全不解人间忧愁。她脑中两方交战,难以断下。 直到婢女来报,兵部郎中严府送来贺礼,想求见她一面,她才回过神来。思及病迁坊之事,连忙回到正厅,命人去请。不过一会儿,琼箫领着一位妇人进来。那名妇人三十出头,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得出严若明的影子。 孙氏近前来福身一拜:“妾参见王妃。” 柳如卿忙拦住她:“夫人不必多礼。”瑶琴奉上茶,拉着琼箫一起退了出去。 孙氏见状抿唇一笑,恭贺道:“王妃大喜。” 分卷阅读118 柳如卿近日听多了相似的言词,再没了初次听闻的羞涩,闻言即道:“多谢。” 两人各在一旁坐下闲话家常。待说起严若明,孙氏眼中含泪,再三谢过柳如卿照料。病迁坊解围之后,柳如卿曾将严若明遗物送还严府。 “我也曾怨过。”孙氏惨淡一笑。自小当珠玉珍宝养大的孩子被带走,她不是没有恨的。严若明什么都不懂,又是小孩脾气,她生怕孩子在病前坊受苦。若不是被人抓住把柄弹劾,她的孩子怎会沦落到离世之时身边一个亲人也无。她咬牙暗恨,可惜木已成舟人已逝。 “后来想想这都是命罢了。”孙氏意态灰冷,说的柳如卿也想起病前坊的无辜亡魂和白夫人,不禁陪着掉泪。 孙氏见状,忙歉声道:“都怪我。本来是您的喜事,我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柳如卿莞尔,道:“不妨事。”又抬眼觑着她问:“夫人今日来,可是另有要事。” 孙氏被她说中心思,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看了眼周围,屋中只余她俩,才道:“却是有一事要劳烦王妃。” 柳如卿见她正色,忙摆正了姿态倾听。 “我也只是代我家老爷来请王妃传个话。”柳如卿眉眼一沉,又听得她道,“我家老爷说,若是肃安王爷闲了,烦劳去找他一回。” 安国公府西苑,庭前一株木芙蓉盛开,花大色丽,重重叠叠,分外妖娆。 房内传来小儿笑闹之声,正是崔云之刚满月的长子。顾双宁穿着淡紫色的衣裙,鬓边钗环尽去,就怕伤了幼儿。柳如卿悄声走进,顾双宁回头瞧见是她,喊了一声:“柳姐姐。”一边把怀中的幼儿递给乳娘,一边唤丫头们奉茶。 柳如卿瞧她比之刚成亲的时候丰腴不少,料想日子过的顺遂,道:“不必忙了,云之没回来么?” 顾双宁笑道:“今儿早上走的时候说是同僚有约,怕是要到晚间呢。柳姐姐可是有急事?”不及柳如卿答话,她已命婢女往外传信,让崔云之早回,真是一贯的急性子。 柳如卿因心里藏着事,也就顺手推舟不阻止:“又劳烦你了。” 顾双宁拉住她在一旁坐下,道:“姐姐是伯父的义女,和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劳烦的道理。再说,他早些回来才是,省得在外面不知道招惹些什么人。” 柳如卿闻声一笑,道:“云之素来心性纯正,少夫人可以放心了。” 顾双宁莞尔,大大方方地说道:“他我是放心的,就怕有人往他面前凑。” 言外有意,柳如卿近日也听到一些流言。不过毕竟是安国公府家事,她也不好插嘴,只得转了话头,道:“小公子可好?” 说到孩子,顾双宁眉眼弯弯,满是初为人母的喜悦。她抬手招呼了乳娘过来,幼儿尚在襁褓,勉力睁开眼睛和大人们逗乐一番,不过一会儿又睡去了,乳娘抱着他自去安歇。 顾双宁又和柳如卿说起各家王公侯府的八卦趣闻,直到傍晚崔云之回来才停。 还未进门,就听到内里一阵笑声,崔云之掀帘进入,问道:“何事这么开心,说出来我也高兴高兴。” 顾双宁双眉一挑,笑道:“正说你喝醉了的趣事,原来你在王府也醉过一回。” 崔云之立马朝柳如卿看去,后者乐不可支,忙摆摆手道:“是我一时说漏嘴,不该讲云之你深夜高歌之事。” 顾双宁大笑出声,促狭道:“将军何时再展歌喉让我听听。” 崔云之面上泛红,碍着柳如卿在场,不好和顾双宁“计较”,只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把才放过。柳如卿瞧见他动作,暗笑不已,却又不得不当做没看见。 顾双宁拍开他的手,嗔道:“柳姐姐找你有急事呢。”说罢自回房去了。 崔云之方才被家中仆役叫回,以为是顾双宁出事,紧赶慢赶推了同僚聚会,闻言忙道:“发生何事?” 柳如卿瞥了眼屋中候着的婢女,崔云之摆摆手让她们悉数退下,房门大开。柳如卿这才将孙氏来访之事告诉崔云之,请他递个信给殷元昭。 “你是说兵部司郎中严涛的夫人让你传话?”崔云之正襟危坐,搁下茶盏问道。 柳如卿听他话中似有诧异:“有何不对?” 崔云之道:“严涛是魏王门下,竟找上王爷,真是稀罕事。”他低眉沉吟,抬头见柳如卿面露担忧,忙道:“此事我会禀告王爷,你不必挂心。” 柳如卿知他守诺,遂将这事抛开。又听得崔云之问道:“这半月在府里可住的习惯,若是有人怠慢,尽管找我,等我去收拾他们。” 柳如卿笑道:“有大长公主和你做后盾,谁还敢欺我。” “嘿嘿,你还少说了一个。” 柳如卿扬眉,崔云之哈哈大笑:“应该是有谁敢欺未来的肃安郡王妃。” 柳如卿听了却是眉头皱起,欲言又止。 崔云之瞧了奇怪,往昔她何曾这般吞吞吐吐,收了笑问道:“快要大喜的日子,怎么还有事发愁?” “我听到一个流言,关于他的,”柳如卿双眸盯着崔云之,“你只回答我,是与不是。” 崔云之愣住,不妨她竟是问此。不过她与殷元昭将为夫妻,此事说与她知也无妨:“是。” 柳如卿半晌才舒了口气,仅有的一点希望也石沉大海。她低声道:“我不过是想确认罢了。” “你何时知道的?”崔云之小心翼翼地道。 分卷阅读119 柳如卿却是不答,魏王太子必是不肯放过殷元昭,未来该如何走值得斟酌。她兀自沉思,不妨崔云之唤了数声。 “你和王爷……”许是未料到柳如卿知晓此事,崔云之竟有些犹疑。 柳如卿淡然一笑:“我和他已是一体,荣辱与共。” 第66章 愿作鸳鸯不羡仙 自嘉平帝赐下婚事,曲想容心有不快,一时不慎竟犯了旧疾。殷元昭闻讯,让兰若等人延请太医,好生照料,不容有失。至于迎亲之事,则让魏安等人协助礼部郎官按制操办。 十一月初八,天定良辰。碧天净如扫,晴日正好,煦阳和升。 时值冬月,昼短夜长,坊里寒意早生,顺着丝丝冷风侵人心脾。 接获喜讯的肃安王府与安国公府却是温暖如春,一片欢天喜地。王府处处披红挂彩,侍从女婢脚不停歇的忙碌非常,脸上都漾着喜庆,只为虚席以待王府的女主人。 府门外礼部早备好仪仗和彩舆,教坊司乐队更是精神抖擞,整装待发。金吾卫和巡城卫一早受命,在朱雀大街及顺兴坊沿途清路设障,不让闲杂人等滋扰。 西边的安国公府亦是华灯结彩,遍挂红绸,喜气难以自制。朝中众臣联袂而来,门庭若市,安国公亲自领着子侄迎客,喜笑颜开。宾客们往来不断,恭贺声不绝于耳。纵然大家都明白安国公府不过是过梁之梯,但背后显露的已然是太后、嘉平帝作保。 天未亮透,柳如卿所在的院落已是红烛高燃,灯花摇曳。八名侍礼女官三日前就已抵达公府,等瑶琴琼箫替她梳洗过后,即命人请来冠服伺候她打扮。彼时殷元昭为从一品郡王,柳如卿妻以夫贵,得封一品诰命。朝廷沿袭前制,五品外命妇以上受册、婚嫁当着凤冠翟衣。翟衣以青色罗织就而成,辅之以赤色滚边,衣上绣翟依品级不同分为三五九等,华丽尊贵。 而成婚当日所佩戴的凤冠又与受册时不同,中心处一只累丝六尾金凤,左右各有四只小凤,往后再装饰翠翬九只,皆是尾垂珠滴,口衔白珠,两旁又引出四缕珠宝流苏珠串。凤身嵌有钩环,垂挂着细密的金丝珠帘,下坠红色珊瑚玉珠,宝光闪闪,珠华四射。 柳如卿上月受册之时,已着过礼服,深知其中复杂。礼服先以素色纱衣做底,以朱锦为中单,下着浅青襦裙。在此之上,再服三层青绿广袖深衣,腰间系青红两色大带。披帛在前搭过双肩直直垂到两膝,下坠着鸾凤云纹金片,往后则和礼服衣摆一道曳地而行。从远看去,重重叠叠正是青黛染绯,艳丽非常。待装扮完毕,柳如卿白玉脸庞已被凤冠珠帘所挡,只隐隐约约透出雍容华贵,恰似雾里牡丹、画中爱宠,让人瞧不见真容。 随后,侍礼女官会同礼部执事官按制请她拜别长辈父母,由慧敏大长公主诵书告诫为人新妇种种。柳如卿与安国公府众人相处时日虽短,但也能感受他们对自己的好意,在唱和下真心实意拜了三拜,伴生出不舍之情。 又因她伯父伯娘在侧,柳如卿再拜稽首,看的林夫人眼泪直流,慌忙把她扶起,心中却是忍不住欢喜。自谢婉柳郎中相继去世,又逢高家退婚,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她俩百年之后柳如卿该如何自处,而今见她得遇良人,怎能不称声祖宗保佑,对得起弟妹在天之灵。 诸礼罢,时不过正午,侍礼女官按制请她回房安坐,由家中姊妹姑嫂相伴,等候吉时到来。 傍晚时分,就在斜阳即将落尽之时,安国公府门前人头攒动,锣鼓齐奏,喜乐长鸣。众人引颈相盼,漫长的王府仪仗后,正是殷元昭策马而来。 虽说民间有下婿、催妆之乐事,或研习胡礼,学坐鞍奠雁。然皇家规矩甚严,众人唯恐误了吉时,不能在天黑之前回转王府,因而并不敢以此为乐。安国公急忙接入迎亲众人,稍稍寒暄几句便有引礼官请礼。待赞礼官一声唱和,侍礼女官即引柳如卿登舆,迎亲队伍声势赫赫,往顺兴坊行去。 鼓乐再奏,彩舆车轮甫动,柳如卿的心就提了起来,丝竹乐音曼妙却入不了她双耳。她坐在彩舆中,低头看着锦衣披帛,一时恍如隔世。自今日起,两人即为夫妻。忆起云安初见,殷元昭眼中深意便落入她双眸,让她禁不住心神荡漾。当日匆匆一别,本以为从那以后天涯海角,再难重逢。谁会料到月老红线早牵,两人竟会缘深至此。 自安国公府至肃安王府,沿途挤满热情的百姓,都只为一观王府纳妃的热闹场面,数一数绵延数里的红妆队伍。又听说肃安王妃并非公侯大家出身,不过是济世堂的女医,竟能嫁入皇家,徒惹得各家女儿几丝艳羡之情。 柳如卿悄悄拨开珠帘,透过轻纱车帷向前看去。宫中赏赐丰厚,肃安王府送来的珍珑妆奁数不胜数,再加上安国公府备下的嫁妆,不可谓之不多。今日都用樟木大箱装妥,上覆喜字红绸,两人一抬,浩浩荡荡跟在王府仪仗之后,蜿蜒看不到尽头。紧随其后的是掌仪、侍礼女官,手捧金册宝印分作两队而行。再之后,是十二对宫娥手提宫灯、拂子,翩跹引舆。 彩舆两旁,崔云之、崔言之堂兄弟四人策马为她送嫁。柳如卿心中感激不尽,暗道她何其有幸。 唯一可惜的就是相隔甚远,瞧不见殷元昭身影。傍晚迎亲队伍刚至,早就侯在前厅的琼箫就飞快地跑回来跟她细数热闹之景,尤 分卷阅读120 其提到殷元昭冕服玉冠,比之平日更加俊朗夺目。 思及此,她两颊红霞飘飞,恨不能扬鞭策马,立时赶到他身边。她凝目再往前看去,确信望不到殷元昭,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珠帘重新安坐。 华盖幡旗之后,殷元昭玄衣朱裳安坐于“奔虹”之上,面上依旧沉稳。仔细瞧去,眼底已经蕴起浅浅笑意。时隔一月有余未见,期间只有崔云之传来片言只语,日思夜想终是盼到今日。方才在崔府惊鸿一瞥,柳如卿盛装之下珠帘遮面,让人恨不能立时得见真颜。 彩舆车轮滚滚,晚霞消褪,夜幕将上。王府仪仗已达肃安王府,而后方的彩舆才刚刚拐入顺行坊。 柳如卿忽而心跳如雷,双手紧紧揪着披帛不放,越靠近顺兴坊,心中忐忑越是难捺。 片刻后车身一顿,柳如卿心都快从口中跳出,整个人颤抖不安。 侍礼女官在外恭声说道:“恭请王妃下舆。” 随即眼前一亮,轻纱车帷一分为二,她压抑着快速跳动的脉搏,由侍礼女官搀扶着步下彩舆。如意履踏上青毡的那刻,熟悉的手掌伸到眼前。 柳如卿低眉,只能看见殷元昭素面朱里、朱绿饰边的大带尾端以及赤舄履,掩在珠帘之下的面庞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层红云。她轻咬双唇,将手递了过去。两手交握的瞬间,冰冷的手心被殷元昭的温暖所覆盖,她整个人霎时平静下来。不管如何,有他相伴,世间再无可惧。 殷元昭似乎感受到她的惊惶,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柳如卿只觉浑身都被他的气息萦绕,呼吸不由得急促。 两人尚未起步,侍礼女官取出牵红分别放在两人手中。 內侍宫娥引路,殷元昭在前,牵引着她一步一步走进肃安王府,跨过金槛,踏上玉阶。珠帘外,殷元昭的背影依稀可见,令人无比信任。柳如卿握住牵红一头,满心满意跟随着前方那人,两边贺喜嘈杂充耳不闻。纵然前路未卜,我愿天涯相随。 主殿内已升起王座妃座,在赞礼官高声唱和下,柳如卿和殷元昭相继四拜。随着一声礼成,从此以后,两人结为夫妇,荣辱与共,命运一体。 就在侍礼女官将要牵引两人回寝殿之时,忽有一道珠玉清音响起。 殷元晔起身笑道:“听说肃安王妃仪容秀丽,肃王兄再是不舍,也该让大家瞧瞧新娘子才是。”他开了口,在座的皇亲贵戚哪能放过这个机会,纷纷附和。其中少不了想看热闹的,要知道早有流言,说是肃安郡王用情至深,得不到豫王妃,只好退而求其次娶了容貌极为相似的柳如卿。 柳如卿闻言听声,知道是魏王开了金口,思绪一转便知内中深意。京中流言她并非不晓,只是她和殷元昭清者自清,无意去辩驳罢了。再者去年殷元昭遇袭,众人纷纷猜测是魏王所为,嘉平帝对他也冷淡了些许。如今太子、豫王、豫王妃皆在,他这一出分明是想让豫王与殷元昭生隙,又可提醒殷元昕即使娶了谢琦兰,谢家和宋家的关系并非固若金汤。 殷元昭眉头微蹙,正待开口拒绝,柳如卿已经抬手拨开珠帘,大大方方地看着众人,唇边笑意不减。 凤冠之下,柳如卿额间桃花妆妖妖其华,为清丽的面庞增添三分妖冶。她向下扫视一眼,豫王妃谢琦兰温柔地朝她笑了笑,半点尴尬也无。她偏头看去,正对上殷元昭的眼神,不曾错过他眸底的惊艳。柳如卿羞涩一笑,随即放下珠帘遮住一抹娇羞。 赞礼官唯恐误了吉时,趁众人一时无话,连忙再次高声唱道:“礼成,送入洞房!”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在却扇和红盖头两者之间犹豫,都觉得不太合适。后来索性选择珠帘。 恩,这是架空。 第67章 洞房昨夜停红烛 洞房花烛喜成双,红锦绿缎铺满床。 殿内红烛高烧,在一片耀眼的红中静候璧人到来。满室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宫娥们手持宫灯鱼龙而入,分作两边对来人福身施礼。殷元昭与柳如卿手连牵红一前一后步入寝殿,于侍礼女官引领下在床榻端坐。 殿内寂静,唯余红烛劈剥声声。 柳如卿盯着华裳,想起方才殷元昭眸底深意,俏脸飞红。 俄而侍礼女官上前,手捧的圆盘上摆满了五色瓜果。她们一边笑着念唱吉祥话,一边将红枣、桂圆、莲子、栗子等物抛洒进鸾帷凤帐。有些落到柳如卿的怀中,被纤纤十指握住不放。有的顺着彩衣丢在地上,就势一滚躲进床脚。这些象征着喜意的瓜果好似找着时机,不知圣人之言,只想一探究竟。 待坐帐礼毕,侍礼女官再次请礼,手托金盘福身在殷元昭面前。 殷元昭看了一眼身旁佳人,抬手拿起喜秤,轻轻挑开柳如卿额前的珠帘。半露半隐间,那抹云霞不及闪避,被他尽收眼底。下坠的红色珊瑚玉珠停驻在柳如卿的颈侧,恰似雪中红梅一点,带来无限春意。 柳如卿被他盯得浑身发烫,偏头躲过喜秤任如露珠帘落下,金玉脆声交接再次遮掩娇容。耳边传来殷元昭轻轻一笑,似有还无。 女官见礼成,上前为她卸下珠帘,如玉的面庞失去遮挡,终让有心人一窥真颜。柳如卿难掩娇羞,却仍是忍不住抬眼往殷元昭看去,正好撞进他深邃的双眸,眼底笑意未褪,守株待兔等着佳人来寻。柳如卿沉浸在一双笑眸中,纵然对着 分卷阅读121 他人冰冷,对她,却是一如既往的柔情。 又有女官半跪在两人眼前,双手捧盏。殷元昭取过青玉镂雕合卺杯,杯中水光盈盈,两汪酒泉附着玉璧倒映华堂。他将凤形圆杯递给柳如卿,两人四目相对,含笑对饮。殷元昭举起酒杯送至唇侧,酒入胸腹,暖人心脾。眼见她朱唇轻启,微微抿了小口,青玉杯沿抵着唇侧,令人无端羡慕。此时方知何为酒不醉人人自醉,殷元昭轻笑,崔云之题的字,今日算是彻底明白其中之意。 随着女官一声提醒,柳如卿和他互换杯盏,双手接过双螭杯再饮,因不胜酒力,面上又现薄红,娇艳如雨后牡丹,衬得额间桃夭愈发灿烂。 直至此时,繁杂的诸礼才算完成。侍礼女官率领宫娥们齐声贺道:“恭贺王爷、王妃大喜。” 话音方落,殿外就有侍从来请,笑说主殿众人见殷元昭久久不回,直嚷着要往洞房而来,幸亏怡王、广平郡王及时拦住。 殷元昭闻言一笑,皇族规矩虽多,但也并非没有闹洞房的先例。若真是让他们闯了进来,岂非有负良辰。他随即握住柳如卿双手,轻声安慰:“等我回来。” 柳如卿起身,随着他的脚步挪移,一路送到殿门,道:“小心身体,少喝些酒。” 目送殷元昭和来人离去,柳如卿才回到寝殿,命人唤来瑶琴琼箫,又让女官、宫娥们退下。 瑶琴两人到来时,柳如卿已坐在妆台前,自铜镜瞧见她们身影,忙道:“快帮我把凤冠取下,拿家常衣裳来。” 琼箫不解道:“王爷还未回来,此时取下不合礼仪。”虽说成婚行礼时不用她们伺候,侍礼女官的吩咐她却是丝毫不敢忘记。 瑶琴动作轻轻,将凤冠小心翼翼地取下,只在发间插上梅花嵌珠钗并金簪,又让琼箫取了一套浅青绣梅襦裙,两人帮衬着替她褪了三层广袖再换上。 琼箫还是狐疑,嘟着嘴道:“姑娘,没听说新郎官没回来,自己把衣服换了的。”瑶琴束好腰封,腾出手点点她的额头,故作生气道:“琼箫无礼,怎么还称作姑娘,小心让人听见。” 琼箫忙捂住嘴,侍礼女官千叮咛万嘱咐,按制以后必须称王妃。她此刻失礼,可怜巴巴地瞅着眼前两人。 柳如卿轻笑,道:“你瑶琴姐姐吓唬你呢,这里只咱们三人,仍和往常一样,不必拘束。” 她方才进殿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梅香,只是双眼被挡住难觅其踪。她举目望去,果然在一旁高几上寻着数枝腊梅,只有几朵开着,嫩蕊轻摇。其余还是赧然的花苞,想来是时候未到。 她凑过去轻嗅,梅花暗香缥缈,沁心夺魂。在一片红艳中,淡黄花色凛寒而立,清容独守风骨。 她爱百花,更偏爱梅凌霜欺雪的姿容,云安老家院侧就有一株腊梅,每逢冬日,暗香袭来。她从不曾提起,难得殷元昭放在心上,为她今日寻来这抹傲骨。 她忽然起了兴致,让瑶琴取来笔墨,对着美人瓶中的腊梅细描勾画。一时画未作成,殿外却传来声响,琼箫不待吩咐主动请命前去探查。柳如卿和瑶琴相视一笑,自是应允。 墨迹未干,琼箫狐疑着领入一人。 柳如卿搁下画笔,眼前陡然一震。来访的女子约莫十六七的年纪,面容和殷元昭几分相似。尤其那一双丹凤眼,含情脉脉,像极了曲想容。 她朝瑶琴看去,瑶琴也是呆住,微微摇摇头示意不知。 殷元宜见他们惊愕,眼中神采略暗,上前道:“我冒昧来访,还请王嫂莫怪。” 她口称王嫂,必是皇族之人,看她相貌,定然和太妃有关,只是不晓得她确切身份为何。京中蜚语好似只涉及殷元昭,并无另一人。柳如卿心存诧异,仍是笑道:“尊客不在前殿饮宴,可是侍女们服侍不周,让您受了委屈?” 殷元宜知晓她们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脸上更是黯淡,但见她言笑晏晏,方道:“王嫂别误会,我只是对王府路径不熟,一时误闯罢了。” 柳如卿心知她话中有假,今日肃安王府大喜,她因为不喜人近旁伺候才遣了侍女们出去。但整个王府,却是十步一人轮值,唯恐怠慢贵客。只是她瞧来人心思不宁,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她上前挽住她的手,柔声道:“我正一人独坐无聊,你陪我说会儿话,好么?”又命琼箫奉茶,递了个神色给瑶琴。 殷元宜小声谢过,瞥眼瞧见案桌上的画稿,不过虚虚勾了枝干,点了几朵花蕾。顺着桌案往前,正是梅花初绽。 “王嫂也喜欢梅花么?”殷元宜含了几分惊喜,开口问道。 柳如卿轻轻一笑,走过去自瓶中分出两枝腊梅:“且做攀枝客,为卿弄清影。” 殷元宜接了谢过,她亦喜梅花冷香斗霜。 柳如卿眼见来人眉间不豫之色难解,亲手端过茶盏送到殷元宜手中,试探问道:“尊客随从侍女何在?不如让琼箫先行寻了来,免得她们忧心。” 殷元宜却是拒绝:“我让她们在外稍候,不必麻烦。” 一瞬间琼箫已是备好梅瓶贮了水,殷元宜将腊梅插入,才接过青瓷杯子,借浮着茶盖的时机悄悄打量柳如卿。与谢琦兰着实相像,不过不比她端庄,多了三分艳丽。 她暗暗思忖,难道流言是真么?都说王兄对豫王妃难以忘情,放着豪门贵族千金不要,硬是求着太后下旨,只为日日能睹芳容。胸腹中突然生出些许酸涩,为何她在 分卷阅读122 宫中被谢皇后欺压,王兄还恋着谢家的女儿。若真如此,自家恩怨难休,又何必牵连另一人,更心伤殷元昭情关难过。 柳如卿忽见她背过身去,却是两行清泪流下。她示意琼箫暂退,递过绢帕。 殷元宜擦了泪,又觉自己太过放情,歉声道:“是我不好,王嫂大喜的日子,我却……” 柳如卿不知她心内所想,但见她双眸情意半露,好似受了千般委屈,徒惹人生怜。她不由得出声安慰:“若是府中人得罪了你,我让他来和你赔罪。” 殷元宜闻言一笑,摇了摇头,捧起茶盏小抿了一口,只是不答。柳如卿见状,暗自轻叹,想来这人和殷元昭身份相同,就是不知安顿在哪家府第。 殿内寂静无语,殷元宜打量着寝殿红艳和肖似谢琦兰的面容,忽然正色说道:“王兄待王嫂的情意,依我看是做不得假,王嫂切勿听信外人之言,伤了和气。” 柳如卿听了一愣,等了半天,这人竟是存了好意来劝她的么?是怕她知晓流言和殷元昭吵闹不休? 她掩唇笑道:“你是说豫王妃之事么?” 殷元宜闻言露了些许尴尬,毕竟任谁新婚之日被提起外人,都当是有些不快。只是她仍是盼着两人和睦,故而出言相劝。不过她微微看了一眼,怎么这人神情自在,并无半点忧色。她不好意思再瞧,只盯着梅花数着润透花质。 柳如卿领她好意,又笑道:“谢谢你有心。只是流言未必为真。我也非是贪图荣华之人,王爷的心,我们还当明白才是。” 殷元宜凝眸,听她言中之意,王兄并非像外传的那样。她用余光瞥了眼,柳如卿面上笑意不似假,眼中柔情应当真。那是大家都误会了么?她锁眉微松,她愿王兄事事顺心,若真是如柳如卿所言,王兄于情之一字上已然遂意。这样一来,着实该替她们二人高兴。不管如何,殷元昭得遇良缘,总好过孑然一身。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下前七个字的时候,脑海中一直浮现的是越剧的唱词。 洞房花烛喜成双,今日双双上寿堂。感谢爹娘认义女,祝愿双亲永安康。 第68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殿外二更声送,殷元宜见时辰不早,便向柳如卿告辞离去。她了了一桩心事,已不比来时愁眉。 瑶琴刚踏进殿门,就被侯在门口的琼箫急匆匆拉进来。 殿内柳如卿独坐在桌案前,眉头紧锁。右手提笔任由烟墨滴落,在枝干上添深一层墨色。瑶琴轻叹一声,上前取过笔搁下,让琼箫拿走画卷。 柳如卿这才自沉思中回神,连忙问道:“怎样?”她方才让瑶琴出外去打探殷元宜的真实身份,不知情况如何。 瑶琴推了推琼箫,让她去门口守着,才低声说道:“我刚刚去兰阁找了兰碧。”兰碧、兰若几人跟随太妃多年,当是知道一些的。今日太妃因病疾染身,只是主殿行礼时出现过一会儿,之后的宴客便推辞不去了。 柳如卿知道兰碧,去年她和太妃冲突时,这人不经意间劝解,让她印象深刻。 “兰碧只说王妃若有疑问,直接问王爷便是。其他的便不愿多说了。” 瑶琴想起方才她问的急了,兰碧仍是坚持不说,却指了指北边。她猜方才那位当是从宫中来的,只是柳如卿不知殷元昭身世,冒然提起不过徒增烦恼,况且王爷的身份也不该由她言明。她瞧着柳如卿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王妃若想知道,待明日再问王爷吧。”依她看来,今日良辰吉时,实不该说些扫兴的话。 柳如卿垂眸,其实她已有些明白过来。如果出自王公侯府,便是养在深闺,也该有几家太妃王妃见过,不该没有一点传言。若不是太妃亲生,兰碧必会直言相告。况且依太妃的个性,为亲儿能汲汲营营,为女儿也定会要个出身。这样一来,方才那人必定是来自宫中,就是不知名姓排行。 看她性情,和太妃迥然不同,为殷元昭,也是真心实意。她暗自叹息,真是长者行事不正,累及儿女。 “参见王爷。”门外琼箫忽然大声说道,柳如卿闻声一震,收敛心神。 殷元昭大踏步进来,见殿中两人神色忽变,对着瑶琴冷声问道:“何事惊扰王妃?” 柳如卿迎上前去,闻着他一股酒气,回头对瑶琴说道:“你去端碗醒酒汤来。”趁背着殷元昭,连忙示意她先出去,其他之事她自有分寸。瑶琴和她相处时日已久,抬手举足便知她意,闻言福身一礼,退出殿去,还不忘将殿门合上。 “有事瞒着我?”殷元昭坐下来,抓住她的手一带,柳如卿整个人落入他的怀中,他嗅着怀中人的芳香,低声问道。 柳如卿一声惊呼,随即扬眉瞪着他。两人四目相对,但见他双眼深意,柳如卿不由得别过脸去,羞意又上心头,脸上薄红再现。转瞬不待殷元昭动作,她眼珠轮转娇俏一笑,道:“王爷久去不归,徒留贱妾独守空房。如今我没问你的罪,你先赖我有事瞒你,真是好不讲理。”说罢佯装就要起身,腰身却被紧紧揽住,让她只能在他怀中作为。 殷元昭在她耳边低笑不已,道:“让王妃久侯,是本王之过。不过敢问王妃,是何人大胆解了你的嫁衣,卸了你的凤冠。” 柳如卿只觉一股酥麻自耳边传至全身,他满身的气息围绕着她,让她禁不住腿软身娇。好不容易敛住神思分出一 分卷阅读123 缕暗道,这人是给她吃了什么迷魂汤药,总是让她不由自主神魂颠倒。 殷元昭又在她耳边低声问了一句,她再无心力辩驳,软绵绵地抬眸剜了眼殷元昭,眼中之意不说自明。殷元昭见此呼吸略微急促,倏忽将怀中人打横抱起,慢步走向床榻。柳如卿含羞靠在他的怀中,双眸浅合,眼睫轻颤,任他作为。 一夜疾风骤雨,几番露洒花心。鸳衾红浪叠皱,锦帐春宵不休。 冬日昼晚,天边还暗的时候,瑶琴等人就备水立在门外,久久未听得殿内声响。几人对视一眼,皆是暗藏笑意。 寝殿内,华裳冕衣散落一地,珠钗金簪分立两边。 忽然玉手拨开凤帐,正欲撩起衣摆捡起,不过须臾又被一人十指交握拉了回去,唯听得几声娇喘。帐底鸳鸯并卧,柳如卿一夜不得好眠,藏了羞意且道:“郡王爷如此惫懒,小心御史奏你个礼仪不端。” 只闻一声轻笑,殷元昭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柳如卿一把扯过锦被蒙住羞容,任他说千道万再不理会,直磨蹭到辰时方起。 瑶琴闻声进来,柳如卿正替殷元昭束冠。她忙上前帮衬,却被止住。殷元昭瞧见她二人眼神往来,站起来低声在柳如卿耳边道了一句,反被柳如卿轻掐腰身,大笑而过。 待两人梳洗罢,殷元昭坐在一旁看瑶琴替柳如卿挽了个凤头髻,正待与她簪钗。殷元昭忽而漫步过去,挥退众人。 柳如卿在铜镜瞧见他在后,含笑而望,指了指妆台前的珠钗玉簪,扬眉示意。 殷元昭知她不喜繁杂的钗饰,遂挑了一枚金蝴蝶装饰发髻,又取一枝银镶金的嵌宝花卉步摇替她插在左鬓。 他自镜中打量芳容,尤觉不足,按住柳如卿不让她起,唤来瑶琴奉上胭脂,画笔轻点,在她额上点出一朵多瓣梅花,清丽的面容上再增几分娇俏。他沉稳的气息铺在柳如卿双颊,步摇轻颤,无端惹上一抹红霞。 铜镜相照,两人眉目即将贴合,柳如卿一把推开他,起身快走两步,抿唇笑道:“还要去宫中谢恩,不和你胡闹。” 殷元昭丢开画笔,负手而立,一派从容。 朝廷有制,亲王、郡王纳妃娶妇,婚后当告祭太庙,于宫中拜见太后、皇后,接见外命妇等等。因上京中流言蜚语不断,殷元昭唯恐柳如卿被人轻看,诸多礼仪皆是随行在侧,直到安国公府回门礼毕,两人才得出空闲。又有柳大夫、林夫人两人得见她婚后如意,心中安定,便提出回云安。 柳如卿奉上茶,语带不舍:“伯父伯娘何不多住些日子,上京繁华,好歹让我陪你们走一遭。” 林夫人拉过她的手笑道:“你伯父放心不下药铺,我们来了半月有余,途中又得耽搁两月,再不回去怕是招牌都没了。” 说的柳如卿噗嗤一笑,知道他们心意已决,只得松了口:“伯父伯娘回云安之后,如有事不决,还烦劳让我知道。” 两地相隔千里,柳如卿远嫁,柳大夫心中着实不舍却也无可奈何。他捋须安慰道:“你放心,有你伯娘在,万事都可解决。”说罢送了个眼神给林夫人。 林夫人回忆,正色说道:“有一事你当知道。” 柳如卿不明,又听得她说道:“自去年七月,陆陆续续有几拨人马来打探你母亲的消息。我和你伯父早先得你爹娘交代,自是不会往外道明。只是你母亲在云安住了三四年,许多人也见过,就怕其他人透露了些消息。” 柳如卿凛眉,忙问:“他们可有说是谁?问了些什么?” “并没说明身份,瞧着打扮不似普通人家。都是问些你母亲名姓和一些往事,不过他们手持画像,那画中的人物和你母亲有□□分相像。”说起谢婉,林夫人口中带了些惋惜,可惜红颜薄命。 柳如卿思忖一会儿,估摸着依长相来看,此事并瞒不住,又看林夫人两人神色带忧,劝慰道:“伯父伯娘不必忧心,他们不过是想证实我娘的身份罢了。如今事态发展,他们知晓也无妨,反正咱们咬定不认便是。” 林夫人仍是忧心,多年前柳郎中带着谢婉回乡,满身的气质纵使荆钗布裙也遮掩不住,他们当时就猜测身份怕是不一般。忐忑了十余年,谁料人故去后又生风波。她拍了拍柳如卿的手,道:“你还需万事小心。” 柳如卿又连忙劝了几句,直逗得二老笑开怀才撇开此事放过。 柳大夫两人启程那日,柳如卿送了又送,如同当年他们送她进京,再见不知何年。 殷元昭自府衙归来,见她眼中含泪,知晓亲人离去让她伤怀,更是柔情蜜意。柳如卿心思转换,便和他提起云安之事,想来打听人中自有谢府。她心中的怀疑与日俱增,恨不能和谢家当堂对峙。 “虽说我娘生前告诫过我,让我放下此事。可惜风波不休,我愿放下,只怕谢家也不愿善了。” 殷元昭搂她入怀,抚摸着她背脊安慰道:“一切有我在,你放心。” 柳如卿轻轻嗯了一声,思及前几日趁夜来访的女子,抓住时机又问。殷元昭已自兰碧口中得知此事,那日殷元宜随怡王同来,他一时疏忽,也不知二人在殿内说了些什么。 “元宜虽然行事不顾后果,但秉性纯正。她若是冒犯了你,你别见怪。” 柳如卿直起身嗔道:“别说她没冒犯我,就是冒犯了,难道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抬眼见殷元昭眸底晦暗,又道:“ 分卷阅读124 原来她叫元宜。” 殷元昭微微抿唇,顿了一下才道:“她是我同母胞妹,陛下的八公主。”崔云之曾暗示柳如卿知晓他的身世,然而真要将真相脱出,仍是免不了些许难堪。他恼怒曲想容行事不正,也恨嘉平帝心思不端。他常年不在上京倒还好些,元宜久居深宫不知听了多少冷言冷语。为了让她少听些,他不得不远着他的妹妹,只能暗中托人照应。 柳如卿黯然,拾起他的手感受到手心的寒意:“公主那夜过来,是真心实意替你着想。” 两人静立窗前,一时无话。窗外风急竹摇,哗哗作响,让人心思难宁。 良久,柳如卿察觉殷元昭气息沉稳,知道他怒气已去,又道:“我看公主芳华正好,不知婚事可有定下?” “我已留意群臣子侄,如有合适人选,到时候请皇祖母赐婚便是。” 柳如卿闻言一笑,嘉平帝在他心中地位可想而知。 第69章 梅雪争春未肯降 天阴云沉,浓云密布,低压压地浮在空中。人行其中,但觉黑云当头,快要喘不过气来。 侍从瞧着天色,乌云滚滚摧城而来,他拢了拢衣袖,脚下更快。 书房内早就燃了火炉,窗户开了小小的一条缝,在外隐隐约约能听见内中书翻笔动之声。 柳如卿运笔如飞,偶尔搁下笔墨,对着前朝医书犹疑。月底嘉平帝颁下政令,以许文正为首成立编校医书局,行搜集、整理、考证、校勘医学典籍之责。殷元昭趁此举荐,许文正以陛下曾言民间医者许入,得以让柳如卿从旁协助。编校医书局事多繁杂,前朝留下的医书典籍不少,众人先领了任务,也不必日日去书局报道。遇到疑难之处,先记下待同聚一堂时商讨研拟。若遇着不常用的药方,书局内亦有人专司试验之事。 柳如卿抬眼瞧过去,但见殷元昭对着书信眉头紧皱。她搁下笔,悄声走近,正待用手蒙住他双眼,冷不防被他一拽,跌坐在他怀中。 她蒙住他双眼,不服气地道:“我明明是悄悄的。” 殷元昭失笑,拉下她的手,搂着她展开书信。柳如卿无意一瞥,几个字落入她眼中,赫然是云安遇袭之事。她抢过书信,从前至后细细看了一遍,再看后面附的名单,问道:“这些你从何得来?” “你让云之传的信,怎么自己反而忘了?” 柳如卿恍然大悟:“是严涛?你待如何?” “背后主使者已经证实,他既然敢这样做,先断他双翼,让他展翅难飞。” 柳如卿见他胸有成竹,也不多问,又道:“昨日我去见母妃,身子已经好多了。”许是木已成舟,或是病中精神不济,曲想容并未为难。 “我趁机相问,母妃说据她查探,当年几家已经排除嫌疑,只剩谢家了。”柳如卿言语中冷了几分,月前她于病迁坊遇刺一事也有了消息,正是谢玉澄着人所为。 殷元昭闻言,在她耳边替她分析行事利弊,两人谈定才分开,柳如卿继续整理典籍。 侍从赶到书房时,天际已有几片雪花飘飞。他朝候在门口的仆役低声问了几句,方向内禀报:“禀王爷、王妃,豫王、豫王妃来访,正在启元殿等候。” 殷元昭搁下书信,扔到火炉中烧了,不一会儿就化作灰烬。他朝柳如卿看了一眼,两人眼神交汇,都猜测定是为了谢家之事。成婚至今一月有余,谢家曾派人数次前来,道老夫人病重,恳请王妃移步。然而都被他们推辞,不想他们竟劳烦殷元昕前来。 柳如卿哂笑,起身披上绣着绿萼梅的白底斗篷,由殷元昭撑了伞,并肩前行。 启元殿内,婢女们奉上茶,安静候在一旁听讯。 殷元昕面上有些苍白,微微咳嗽了两声,惹得谢琦兰数声低问,频频看向殿外。殷元昕笑了笑,攥着她的手示意无事。他瞧着谢琦兰姣好的面容,暗叹一声。当年太后有意撮合她和殷元昭,不料谢皇后想拉拢宋家,先一步请旨。前些时候他舅父调回上京,谢琦兰脸上不提,心中颇是不安。想到此他眉目骤冷,太子过河拆桥,根基不稳就想打压宋家,也不怕别人看了心寒。幸好宋家早有退意,此番不过是顺水推舟。他手中忽暖,抬眼见谢琦兰担忧地看着他,他轻轻一笑,以示安慰。 昨日谢府派人上门,恳求他前来游说,谢琦兰虽是一副端庄温柔模样,手中十指却绞紧。上京的流言蜚语,不止波及肃安王府,也延伸至豫王府。更有那不知好歹的浪荡子弟,径直问到他面前来。 殷元昕连声咳嗽,谢琦兰抚着他的背,目光再往殿外看去,怎么迟迟不来。要不是祖母病重,惟想见柳如卿一面,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踏足肃安王府。当年之事已是过去,她不忍心让殷元昕不快。午夜梦回也曾梦见那盘兰花,自她嫁入豫王府,闺阁中那盆玉雪天香无人照看,难经风霜兀自凋零。她听闻消息时,生过几丝惆怅,然而那些年少轻狂在殷元昕的柔情抚慰中早已烟消云散。 殷元昕咳嗽声停,捧过茶盏慢饮。谢琦兰待他之心,他自然明白,平日的温柔小意他一一笑纳,两人耳鬓厮磨时也见真情吐露。可是那日见到柳如卿的容貌,心中仍是免不了生疑。他可以相信谢琦兰,可殷元昭呢?他之于谢琦兰是否已然忘情呢? 他轻笑,皇孙贵胄又如何,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男人,一个厌 分卷阅读125 恶其他人惦记他妻子的男人。昨日之请,他本不欲来,可是看谢琦兰忧心忡忡,他还是应了。也罢,不过是些许小事。 谢琦兰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举目往外,大雪纷飞,轻浅竹伞下是两人联袂而来。 殷元昭拱手施礼:“王爷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柳如卿亦是福身一礼:“妾参见豫王爷,豫王妃。” 殷元昕和谢琦兰忙还半礼,寒暄几句后方道:“肃王兄,王妃有一事想请王嫂恩准,不知可否?” 柳如卿淡淡一笑:“王妃尽管吩咐,妾当尽力而为。” 谢琦兰站起来温柔笑道:“久闻肃安王府红梅清姿,还请王嫂容我赏玩。”见柳如卿瞧了瞧殿中两人,上前携了她的手,莞尔道:“让他们兄弟自己玩去。” 柳如卿自无不可,唤了婢女持伞相随。漫天飞雪中,一白一红,婀娜远去。殷元昭命人摆上棋盘,请豫王对弈。 柳如卿两人走的不远,本来意就不在赏梅,索性在离启元殿最近的如意轩停下。庭中一树红梅傲雪盛开,重瓣弄蕊,凌寒独立。 婢女们早闻了消息,飞快地备了火炉热茶。 柳如卿请她稍坐,自己去庭中折下梅花数朵。 谢琦兰自轩中望去,那极为相似的容颜,自家姐妹都比不得。她从小就听得亲朋偷偷感叹,说她像极了姑母。她那时还小,以为是像谢皇后,待年纪大点进了宫,才知她想错了。再后来,她知道了嘉平帝立后纷争,原来她还有位姑母,早已死去。 她以为是谢菀华早逝,祖母才佛堂独居。故而曾劝说谢老夫人放下,那时候祖母是怎么样的呢?她有些想不起来了,只有那一双悲伤的眼落在她的心里难以忘怀。为让祖母欢颜,她暗中探听,父母叔伯三缄其口,更是斥责她少不更事。问过侍女仆役,也是纷纷不知,她那时才留意到,家中的婢女侍从多是在姑母死去才进府的。唯一一次,她偶然听到爹娘悄声谈论,才得知姑母未死。 这一两年,公侯伯府相聚,各家诰命私底下也曾说起柳如卿,无非是她和殷元昭的□□,中间还卷入了她。她偶尔听见,那些人故作失言,眉眼中却是挑衅得意。她无心辩驳,清者自清,何必与她们计较。虽是如此,她却也对柳如卿上了心,曾差人去云安查访。传回的消息不尽人意,她心中却是笃定,期待她的出现能抚慰祖母。故而有次饮宴,肃安太妃无意提起柳如卿去仁济寺上香,她随即去了一封信,请祖母仁济寺一会。可惜后来因事耽搁,她未成行。 轩中声响骤起,笑声盈盈。柳如卿和侍女折梅回转,寻了宝瓶插入梅花,着人送去启元殿。余下的梅花插瓶放在几上,送来淡淡清香。 谢琦兰含笑看着柳如卿忙碌,待她坐下来,恰好新水二沸。她提壶将茶注入青瓷碗中,抬手相请。 茶色青翠,压过梅香,柳如卿端碗饮了一口,赞道:“王妃妙手。” 谢琦兰莞尔:“豫王爷爱茶,我便学习茶道。研习时日尚短,多谢你不嫌弃。” 柳如卿眸中微动:“王爷王妃伉俪情深,让人羡慕。” 谢琦兰挥退随侍众女,道:“实不相瞒,今日登门乃是有事相求。” 柳如卿假作不知,淡淡道:“王妃言重。” “此事说来话长。姑母多年前离家出京,之后一直未得音讯,祖母甚是牵挂。姐姐容貌与姑母极为相似,令堂之名姓与姑母不过相差一字……” 柳如卿打断她斟酌的言词,道:“王妃之意,我不明白。家母原籍乃是沐州,和令姑母并无牵连。容貌相似之人,古来有之,应是巧合罢了。” 谢琦兰并不意外她出声否认,姑母多年在外,心中有恨也是人之常情。 “是我失言,姐姐莫怪。”她细细打量柳如卿神色,暗自思忖为何她不愿意相认?是姑母失踪之事另有隐情,还是肃安郡王之故? “纵然姐姐和谢家无牵连,但请姐姐看在我们为人子女的份上,过府一探。”谢琦兰温柔双眸注视着柳如卿,“祖母重病卧床,只一心牵挂着姐姐。” 柳如卿低眉不言,听见谢琦兰微微一叹:“太医说祖母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她好似闻声一震,手中的动作忽乱,连忙偏头往轩外望去。 这一切落在谢琦兰的眼中,更是确信不疑。她折下一朵红梅放在柳如卿手心,轻声道:“明日巳时,我接姐姐过府。”说罢唤来侍女,披上红缎斗篷离去,飞雪似杨花,掩映那一抹鲜红。 柳如卿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哂笑,谢府终是忍不住了。 片刻后,殷元昭步入如意轩,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谢琦兰知不知道真相?”柳如卿一瓣一瓣撕落红梅,扔在沸水中。茶水上上下下浮沉,不一会儿红梅变色,不复原貌。 “顶多三四分。”若真是谢府所为,必然瞒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知。 柳如卿忽而说道:“其实她人不错。”她也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句,心中微微酸涩。若是当初他俩婚事不生变,如今陪伴在他身边的应是刚才那名女子,夫妻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亦为她画眉簪钗,满怀柔情。 殷元昭见她眉目微冷,知她想岔了醋海生波,他无奈一笑,也不想让她钻入死胡同,忙擒了她的手把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阐明心意。柳如卿这才欢喜起来,两人一番温存,又继续说起去谢府之事。 分卷阅读126 “你明日去,肯定不止谢老夫人相见。其他人也定会试探你是否得知真相,你虚虚实实应了便是。” 柳如卿道:“二十余年不闻不问,如今倒是急了。”说完又笑,带着一股畅快:“他们心中定然忐忑不安,悔不该让我嫁了你。” 第70章 艰难苦恨繁霜鬓 重重深院,处处雕梁画栋,美不胜收。行经之处,假山楼阁林立,飞瀑流泉声声,两旁花草残雪点簇,入眼所见,让人精神一震。 谢琦兰领着柳如卿往佛堂而行,积雪早被除尽,青石板路上净若无尘。两人心事重重,无意赏景,一路沉默不言。快到佛堂的时候,谢琦兰温声软语:“祖母多年来一直住在佛堂,此次病重,也不肯搬出来。” 佛堂前的婢女久候,见她们前来,先向内通禀一声,才提着裙摆迎上来:“奴婢参见豫王妃、肃安王妃。老夫人恰巧醒了,正等着您二位呢。” 谢琦兰颔首,和柳如卿迈步踏进佛堂。正厅摆着一尊玉雕观音佛像,案上香烟袅袅。佛前的蒲团有些旧了,看得出经日累月有人跪伏在上。 婢女们撩开帘帷请她们入内,甫进去药味冲鼻,谢琦兰微微咳嗽,柳如卿却是一惊。遥记得去年初见,谢老夫人虽然消瘦,但精神尚好。而今一见,整个人却是瘦的脱了形,衣袖空荡荡的,让人看了忍不住落泪。她忽然见两人进来,眸中一亮,连忙抬手招了她们过去。 徐夫人等人在一旁侍候,见状忙扶起她。谢琦兰上前唤了几声母亲、婶娘,柳如卿悄悄打量,都是谢家女眷。 徐夫人面带忧色,陪着柳如卿坐到床边,道:“老夫人这几日神思昏昏,就盼着王妃您来呢。” 柳如卿淡淡一笑,手搭上谢老夫人脉搏,脉象微弱,正是人间难留之兆。她的手忽然被攥住,谢老夫人盯着她,眸中浑浊不堪,恍惚唤道:“菀华,你……回来了。”说着眼泪自两边留下,泣不成声。柳如卿忙拾了绢帕替她擦泪,顾不上解释。 “是我们对不起你……”话未道尽,连夫人连忙高声说道:“老夫人您认错了,这是肃安王妃,菀华妹妹早就去了。” 柳如卿瞥她一眼,回头见谢老夫人无奈地闭上双眼,眼泪横流,再度睁开时便多了一分清明。她瞧着眼前的人,活脱脱她女儿十七八的模样。想当年谁不赞谢家菀华,姿容妍丽,行事端庄,一家有女百家求,相府门槛都快被求亲人踏破。若不是被选进宫,导致后边祸事,她的女儿也合该是贵人之妻,怎么会沦落到嫁给一个游方郎中。 家门不幸,她默默想着,心里头多年来的不平就快溢出来。可是想起另一个女儿,不得不竭力压制下去。她眼睛不眨地看着柳如卿,仿佛无论如何都看不够。柳如卿知道她透过她在看谢菀华,垂眸不言。 良久,谢老夫人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和肃安王妃说会儿话。” 谢府女眷闻言,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唯有徐夫人脚步未移,谢老夫人轻声一叹:“我有分寸。” 徐夫人无奈,只得和谢琦兰一道出去,房中只剩下柳如卿两人。 “多少次了,我派人去请你,你都不来。你怨我们,这是应该。”谢老夫人的手凉凉的,不带丁点暖意,浸到柳如卿的五脏六腑,亦是凄冷如冰。 “你和你娘长的真是像,和琦兰也像,三个人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琦兰小时候,我就想这是不是菀华回来了呢?”谢老夫人语声呜咽,带着些微颤意,字句入心,搅得人肠断腹酸。 “本以为菀华和我们再无牵连了,没想到竟让我遇上了你。我能在死前再见你一面,就知足了。”她沿着衣襟往上,伸手抚摸着柳如卿的脸,比划着相似的眉眼,想着她命途多舛的长女,想起那不为人知的尘封往事,喃喃道:“孩子,你不该来上京,不该长这副模样。”她虽然老了,心智却不糊涂。 “依您之意,我就该老死在乡村山野,不为人知?”柳如卿忽而站起来冷笑,不管谢老夫人的手失去倚仗落在锦被上,“还是任由你们对我娘一样,留不得我这条贱命?” 谢老夫人闻言一震,双眼大睁,揪着她的衣袖浑身颤抖。 多少年午夜梦回,梦境里女儿哭诉哀怨,指责上天不公。她心中大恸,却不得不瞒住实情,仰面说道:“不是的,你误会了。”她见柳如卿横眉怒目,泄了口气,拍了拍床沿让她坐下来,打起精神慢慢说道:“菀华回来的时候,大局已定。在上京,她已成笑柄,不把她送走,你让她在谢家、在上京如何自处?我们也是为了她好。”她心痛如麻,当年要不是她苦苦哀求,派心腹通知回京寻亲的菀华赶紧离开,菀华焉能留得命在。 “为了她好,所以不认她。为了她好,所以不找出凶手。为了她好,甚至可以不顾她的性命。这种好,老夫人您能承受得住吗?” 面对她的指责,谢老夫人泪如泉涌:“这都是她的命啊……” “既然老夫人您认命,又何必惺惺作态、自责愧疚,又何必找上我呢!” 谢老夫人半晌不语,良久后才道:“等你再大些,你就懂了。你娘,是我们对不起她……” 柳如卿眉目似有松动,片刻后幽幽说道:“既是如此,贵府为何派人刺杀我呢?” 谢老夫人一时愣住,她并不知晓此事。可柳如卿颜容凄哀, 分卷阅读127 好似确信是谢家做下的,他们怎可如此糊涂! “您口口声声愧对我娘,为何不替她找出元凶,还她清白?为何连她的女儿也不放过?”柳如卿盯着她低声质问,“还是说,你们为了谢家荣华,宁肯保护元凶,也要牺牲我娘和我?您这样做,怎能奢求她的原谅呢?” 恍惚之间,仿佛是谢菀华自梦中还魂,声声质问让她昼夜不得安宁,佛堂经文平息不了她的愧疚。冤孽啊!谢老夫人握紧了手,撇过脸去,闭眸不答。 柳如卿在床边静候许久,孱弱的身躯掩在锦被之下,好似轻轻触碰就会碎裂。想起谢婉,她鼻中一酸,也不知是对是错。 “我娘不知道幕后真凶,她没有怨您。”临走前忽然飘来一句,让床上的人再忍不住,不过一会儿锦被湿透。 日阳高悬如画中之物,房外依旧寒意深重。 谢琦兰众人皆在西厢等候,瞧她出来,步履迟疑,略微点了点头直接向房中奔去。 徐夫人落在末尾,并不进去,而是引她进了西厢,一边让侍女奉茶,一边歉声道:“老夫人年事已高,若是说了糊涂话,王妃别往心里去。” 柳如卿淡淡道:“不过是说些往事罢了。” 徐夫人抬眼瞧了瞧,掩唇笑道:“王妃和菀华妹妹着实相像呢,错眼间还以为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柳如卿莞尔,低眉看着衣袖上的暗纹,道:“可惜我不曾见过谢大小姐,先母若是在世,知道有和她如此相像之人定会惊讶万分。” 徐夫人听她话外之意,仍是不愿承认,只得顺着她说:“这也是难得的缘分,王妃日后若有需要,只管遣人来报。”见柳如卿含笑不语,不由得叹了口气又道:“菀华妹妹也是命苦,要不是……唉,不过她性情高洁,定能谅解。” 柳如卿望了望天色,时近午时,她起身告辞,阴沉沉地道:“谢大小姐的遭遇,我也有所耳闻。此事若是放在先母身上,依她的脾性,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说罢不顾徐夫人神色仓乱,又笑道:“幸而真相呼之欲出,再过不久就要大白于天下。”随即唤了侍女离去。 没走几步,迎面遇上谢普兄弟前来佛堂探望,其他几人避让在一边,唯有谢普捋须问候:“肃安王妃安好?” “有劳谢相关心。”柳如卿颔首,提醒一句,“尊夫人好似脸色不对,若是我得罪了,改日再登门道歉。” 风送竹涛,梅影横斜。 黄昏时候,寝殿内一片暗色。 柳如卿自谢府回来,心中郁结难解,一股脑地屏退众人独自留在殿内。中途瑶琴悄声进来,见她靠在榻上睡了,给她披了薄被,又让婢女小心看着火炉。 殷元昭回府,但见她眉头紧皱睡的不安稳。婢女要点亮榻边的红烛,被他止住,遥遥指了书案一处。 柳如卿一觉醒来,殿内灯光如豆,烛前身影听到动静,转息间就来到她身旁。迷迷蒙蒙间柳如卿双手环住他的肩膀,抱怨道:“头疼。” 殷元昭抚着她背脊一路向下来回安抚:“怎么不叫太医?” “歇一会儿就好了。”见天色昏暗,忙唤婢女燃灯。 红烛盏盏,映在两人脸上一片晕黄。殿内炭炉不息,也暖不了人心冰冷。 柳如卿将在谢府的事详细告知,殷元昭听罢,道:“时隔多年,人证物证俱被销毁,不能以公案商定。尤其谢皇后位立中宫多年,为着皇家颜面,即便陛下相信真相也会命人不得张扬。真想以此打压他们,还需从别处做文章。” 柳如卿尤是不快:“权欲二字真是害人不浅。” 殷元昭轻笑:“但看人之作为。” 柳如卿深以为然,两人在殿内说着话,不一会儿瑶琴便领人端来晚膳,他们简单用了些,又去书房各行其事。 安寝之前,殷元昭忽而问道:“谢老夫人病情如何?” “药石罔效。”她是大夫,即便看多生老病死,面对即将离世之人还是多一分惆怅,“怎么了?” 殷元昭低声说道:“要变天了。” 第71章 零落成泥辗作尘 永昌十一年冬,殷元昭着人上奏弹劾夏州刺史谢通、安州刺史谢复贪污受贿、排除异己。嘉平帝罢黜两人官职,流放千里。同时,命怡王殷元昀代天巡狩地方。 不久,御史以多年前谢府婢女仆役离奇失踪一事弹劾谢普,谢普因治家不严被免去文渊阁大学士一职。 腊月,谢老夫人病逝,谢普兄弟上表丁忧。嘉平帝准奏,特许恩典,命时任翰林学士的谢适不必去职,允其素服治事。 相位空缺,王谢两党为争权夺势剑拔弩张,纷纷为利推荐。 太子着人举荐秦任为相,在宣政殿被嘉平帝公然驳回,连带秦任也被斥责。王赟老狐狸一只,为重夺吏部尚书之职,独辟蹊径举荐苏墨为相,却被苏墨以才疏学浅推辞,嘉平帝因而未准。 次日,苏墨大胆上奏言道御史中丞金锦为人正直,仁孝恭谨,敢于直谏,可任宰相一职。嘉平帝准其所奏,于永昌十二年初令金锦为相。 谢普退居家中闭门不出,眼线遍布,对朝中动向一清二楚,对此建议太子为胞弟端王聘金锦之女为妃。时端王殷元晙年十八,正当婚配。遂由谢皇后请旨赐婚,得配良缘。 同年二月,监察御史上奏,言道金吾卫吃空饷、祸乱百姓诸事,冯远生被罢黜,调安 分卷阅读128 东大营守将孙博远回京。又提及东南西北四营中部分将领欺上瞒下、行事无方,奏折中有理有据,被弹劾之人陆续被贬被免,殷元晔在军中势力大半被拨除,而之前有军功反被打压的将领脱颖而出,各有任命。 到了三月,开进士、明经两科,首用糊名誊录,由殷元昭与礼部主持科考,选拔良才。一时间上京城中学子遍地,热闹非凡。及至进士榜出,太子代嘉平帝在杏园设宴,令探花使二人打马采花,并于琼林苑赋诗抒意。宴罢即有人抄录诗作,一时名扬上京。更有书商察觉商机,以此集成诗册,付梓出版。 四月,魏紫姚黄争奇斗艳,二乔晶玉尽态极妍。相比往年家家都说牡丹花事,今朝却有些偃旗息鼓。这却不是牡丹失宠,实乃是多事之年。 如今百姓们挂在嘴边的,便是西南吐蕃祸起萧墙。几家茶楼酒坊的说书人将这场宫闱祸乱形容的绘声绘色。原是吐蕃老王病重,二子各有势力支持,争论不休。二王子得国相相助,兴兵造反。大王子被逼逃出国都,向舅父嘉平帝求助增兵支援。镇西大营统帅裴安奉命出征,大败敌军凯旋。如今吐蕃大王子顺利继承王位,特遣使来朝,愿再结秦晋之好。 吐蕃使者抵达上京那日,道上人头攒动,年轻人惊叹吐蕃服饰之异、番邦言论之怪。老者则白目不屑,道多年前吐蕃老王迎娶永盛长公主才是盛况非常。 柳如卿自编校医书局回还,和瑶琴刚步上寝殿玉阶,尚来不及一赏牡丹国色。琼箫就急匆匆地过来说道:“禀王妃,太妃有请,兰若姐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可有提及是何事?”柳如卿瞥了眼偏殿,由着瑶琴拿了家常衣裳给她换上。 “说是宫中来人,不曾提及具体为何。” 瑶琴看了眼闻讯过来的兰若,担忧道:“偏偏王爷又不在京中。” 柳如卿莞尔,自她嫁入肃安王府,许是殷元昭之前和曲想容达成默契,又有谢婉之事,曲想容竟也少有为难她的时候,婚后三日即遣人过来说不用每日问安。她乐得自在,也不多管,除了平日府中魏安有难决之事前来请示,她也少往兰阁去。 “你这般模样,好似太妃要吃了我。”俏语谑音,得来瑶琴故作埋怨一眼。 四月人间遍芳菲,兰阁满庭充溢着清香,围廊下的各式兰花尽绽,姿容百态,蜂蝶飞舞翩翩。 曲想容却不在赏兰,兰碧众女屏息候在殿外,气氛凛然。见她过来,连忙向内低声禀报。 殿内一句“进来”传来,柳如卿听得内中怒气未消,略微向兰碧看了一眼,兰碧摇摇头也是不知。她迈步进去,曲想容怒容显露,手持折扇搭在几上。她不由得赞叹,即便是生气,也是一副美人姿态。 曲想容听着脚步声,微微抬了眼,皱眉道:“你嫁与王府已有几月,万事不管,天天往外跑,成何体统!” 柳如卿见她心气不顺,并不接话,转而笑道:“母妃唤我过来,可是有要事?” 闻言曲想容心中更气,可一时又不好开口。她一边琢磨着柳如卿知情与否,一边斟酌说道:“吐蕃来朝之意,你可知晓?” 柳如卿接过兰碧端来的花茶,奉给曲想容之后才说:“听王爷提起过,是为和亲之事。听说陛下有意从宗室诸位郡主中挑选一人……”说到此,她瞧见曲想容脸色不对,问道:“可是其中出了差错?” 曲想容一声冷哼,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杯底晃荡了几次才稳当立住。 “吐蕃使者不知从何得知,提出迎娶八公主。” 柳如卿愣住,八公主,那不就是殷元宜?这怎么可以……她忙道:“陛下既然打算自宗室中选,自是不会放八公主外嫁。况且此番是吐蕃有求于我们,难道非得顺了他们的意?” 曲想容瞪了她一眼,怒道:“陛下已经准其所奏。”说罢挥手一扫,茶盏跌落在地,清脆声声。 “谢菀妍这个贱人,我定不放她干休。” 殿外侍女闻声,探头进来欲收拾碎瓷,柳如卿摆摆手止住他们,颇有些急切地再问:“母妃现在是要我做什么?” 曲想容缓了口气,道:“你初一进宫请安,顺道去探望元宜,先安抚她。我再想些办法。” 柳如卿当下应了,曲想容因行事缘故,除了年节以外,被禁止出入宫廷。不过,听她的口气,难道殷元宜不愿,此事就有转圜?哪有这么容易! 想到殷元宜,她心中一叹,殷元昭年前还提起陈仲书、苏瑜等人,本有意让殷元宜先行相看,因他们随殷元昀出京而搁置下来。未料想世事无常,陛下竟先应允吐蕃之请,这实在是事如云变,朝夕不同。 瑶华宫。 殷元宜临窗抚琴。琴声从容和顺,时动时静,忽刚忽柔,到中段却又慷慨激越,之后渐缓渐慢,直至宫音结束,清雅琴声绕梁,缥缈入云。 柳如卿在殿外等一曲奏罢,方提裙缓步入内。她听琴中之意并无哀伤,心中稍安。 见是她来,女官宫婢福身齐齐呼道:“参见肃安王妃!”殷元宜弦音不起,回头见是她来,起身浅浅一笑:“王嫂。”转而吩咐众人退下,殿内只余下她们二人。 “刚从寿安宫出来,多日不见你,近来可好?”昨日圣旨已下,敕封殷元宜为华阳公主,嫁与吐蕃赞普为妃,以修两国之好。 柳如卿望着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殷元昭这几日离京办差 分卷阅读129 ,她刚刚听太后的意思,虽有惋惜,但此事已成定局,难以更改。 殷元宜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偏头见她面露难色,却是婉婉一笑,道:“王嫂可是为和亲吐蕃而来?” “昨日听闻消息,母妃,”柳如卿顿了一下,“母妃她颇为生气,说若是你不愿意,她……” 殷元宜打断她,不以为意地道:“她?难道要去求父皇收回成命?她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柳如卿苦笑,不意她对曲想容的评价如斯。该说果然是兄妹,还是曲想容之作风让人难以认同。 “王嫂是明白人,当知此事不可行。” 柳如卿自然明白,只是吐蕃路远,相隔何止千里。听闻民风彪悍,习俗与上京迥然不同,殷元宜才二八年华,闺中弱质,让人怎么舍得。 “王嫂不必担心我,你回去告诉她,去吐蕃我并无异议。”殷元宜淡淡一笑,道:“永盛皇姑在吐蕃多年,不也平安无事。要真论起来,吐蕃赞普还是我表兄。我既身为公主,多年来享受荣华富贵,如今能为两国和睦修好尽自己一份心力,也算是不枉此生。” 柳如卿闻言一震,从来以为她心性柔弱,不想竟也刚强至此。 殷元宜起身走至殿门,望着祥云朵朵任遨游,声音缥缈:“其实,我早就想离开上京,免得满耳都是流言蜚语。这个机会,正好。”宫中的人惯会捧高踩低,元宁是皇后之女,元安得太后喜爱,那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她未尝不曾有过欣羡,深夜难眠辗转反侧时,也痛恨过自己的出身,却无可奈何。毕竟她,不过是众多公主中的一位罢了。 “元宜……”柳如卿走到她身边。四月的日阳灿烂,在她们二人身上映作光华一片。 殷元宜朝她灿烂一笑:“听说王嫂编纂的《合剂药方》已经完成,何不送我一本作为贺礼。” 几日后殷元昭回京,大事已成,广平郡王为主婚使,一月后持节护送殷元宜西入吐蕃。 然而事难遂心,半月后一日深夜,瑶华宫内侍急奔肃安王府,道公主突然发病,请王妃速速入宫。殷元昭放心不下,两人一道纵马奔赴宫城。 第72章 此风不做东南来 瑶华宫灯火通明。为避嫌,殷元昭殿外留步,由內侍引入偏殿等候。 几名轮值太医聚在一起商讨对策,见到柳如卿入殿,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人忙上前道:“肃安王妃,有劳了。” 柳如卿见是曾与她同在病迁坊共事的程愈,医术当算高明,怎么愁眉苦脸,难道元宜病重如斯,连他也不能下定论?她急往问道:“公主如何?” 程愈脸上现出几分无奈,道:“公主不让我们入内,只让宫娥中间传话,尚未判定病情。” 柳如卿诧异,暗道殷元宜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这其中肯定藏着古怪。她快步往寝殿深处走去,隐隐约约听见几声痛苦难耐,以及呵斥宫娥传达不清,导致太医久久不能开方之斥责声。 等到了近前,殷元宜面色赤红,大汗淋漓,手捂胸口强撑着侧躺在榻上,许是燥热不堪,前襟被她扯的凌乱,整个人姿态确是有些不雅。她一时也顾不得安修仪在旁,飞奔至榻前为殷元宜号脉。谁知脉象乱窜,却非病重之兆,分明是……她偏过身子,遮住众人视线,恰见殷元宜递了个眼色给她。 柳如卿会过意,改换神情,严肃说道:“修仪娘娘,公主之病在于胸腹,我需为她下针,这非是一刻之事,还请您到外殿安坐。” 安修仪本在一旁焦急地走来走去,见柳如卿脸色骤变心中突突乱跳。要知道大婚之日即将来临,万一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差错,她怎么担待地起。平日里谢皇后已是看她诸多不顺,她上无父兄倚靠,下无子女傍身,若耽搁了联姻,岂有她的活路。方才想让太医进殿探视,殷元宜却是死活不肯,只道病发之处羞于出口,只有女医来她才不讳疾忌医。她没奈何,顾不得二更钟响,疾去长信宫求见皇后,这才有內侍出宫请来柳如卿这遭。如今听柳如卿此言,生怕殷元宜有个好歹,只得按捺住担忧在宫娥陪同下去到外殿。 柳如卿又招来其他宫娥,口述了药方让她去和太医禀明煎药,随后放下帐幔,用长针刺向殷元宜膻中、内关、巨阙等穴位,轻拢慢捻。一炷香过后,殷元宜面色逐渐恢复如常,因疼痛而紧皱的眉头总算舒缓。 柳如卿这才放下心,转而小声呵斥道:“公主怎么如此荒唐,我赠你《合剂药方》,岂是用于此途!” 殷元宜无奈地笑了笑,道:“王嫂非奉诏不能入宫,我也是没法子,只能兵行险着。” 柳如卿听她话中另有其意,掀开罗帐一角向外看,宫娥行步匆匆,女官严肃而立,并未近前,这才疑惑问道:“你究竟是为何事?” 殷元宜顾不得浑身冷汗粘腻,压低了嗓音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只信王兄和王嫂两人。” 说罢在柳如卿耳边将事情缘由道个明白,柳如卿听完真真正正是惊讶万分,掩住她的嘴悄声问道:“这事非同小可,你确信那个小宫女所说是真?” 殷元宜点点头,继续道:“我不过偶尔帮她说过一句话,她就记在心里。宫中近日都说是谢皇后设计让我和亲,她怕再无人知晓内情,才鼓足了勇气告诉我。王嫂,她没必要骗我。” 柳如卿听她言之凿凿,只得道:“此事我和 分卷阅读130 你王兄先商量。” 殷元宜得了她一句保证,又道:“若是有机会,把她带离浣衣局才好。” “这是自然。” 两人谈妥,柳如卿这才装作刚刚收针的模样,命宫娥替殷元宜梳洗。恰巧汤药也煎好,殷元宜本是装病,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出,被逼无奈一饮而尽。汤药是柳如卿开的缓郁舒压的偏方,内中下了黄连等物,苦不堪言。柳如卿尤在旁边念道,让她吃一堑长一智,莫再做糊涂事。 夜半三更,柳如卿才步出寝殿,同程愈等人交代了几句,便告辞回府。 月华清辉满地,殷元昭等候在殿外,正和人说着话。原是太后和嘉平帝得了消息,遣了人来探问。瞧见她出来,几人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殷元昭道:“公主如何?” 因有外人在侧,柳如卿只随意诌了些病理,让他们不必担忧。嘉平帝身边的內侍荣福闻言恭维了几句,便和寿安宫的女官一道离去。 等回到肃安王府,柳如卿屏退伺候众人,才对殷元昭道明详情。 却是浣衣局有个叫翠玉的宫女,初入宫时在东宫侍候,为人虽有些取巧,但也还算老实,故而得了良娣顾初静身边一位女官的青睐,待她如亲妹妹一般。恰是有一回翠玉冲撞了太子妃,秦娉莹大怒欲重重责罚,女官求了顾初静说情,才让她免遭了一次死罪。不过东宫再待不下去,被罚到浣衣局做了宫婢。三年前文宣太子过世,嘉平帝怒极,一时口不择言迁怒东宫众人。宫中遂传出一些谣言,说是东宫之人皆会被处死。这翠玉也听到消息,她念着女官待她的好,无论如何都要去见她最后一面。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竟趁夜让她混进了东宫。谁知正是这夜,顾初静殉情而死,随侍女官宫娥因护主不力齐齐被关押。她悄悄摸到看守之地,女官命在旦夕,临死之前向她说了个秘密。 柳如卿说的有些急,就着殷元昭递来的茶水饮了一口,问道:“你猜这个秘密是什么?” 殷元昭沉吟一会儿,道:“与文宣太子有关?” 柳如卿点了点头,道:“对,也不对。这位女官说的却是顾良娣的死因。” 顾初静之死?殷元昭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当年大家都说顾良娣情深义重,追随太子自尽身亡。但那位女官却说,顾良娣深受太子宠爱,早就引起太子妃不满,平日里对她就多有挑剔。太子身亡,东宫人心惶惶,顾良娣可能是察觉了一些内情,往外传递消息时被太子妃半路得知,故而命人三尺白绫活生生勒死,之后再伪装成上吊自杀之象。”许是想象到顾初静死亡的场面,柳如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眉头紧皱。 殷元昭忙握住她的手,传递暖意。 “太子妃担心消息外露,将她身边的服侍之人关押。翠玉那晚去得巧,若是再迟一日,那名女官身死,这桩公案只怕再无人得知。”也是太子妃事不敢做绝,没在第一时间处死女官等人,所以说万事皆有天定。 柳如卿言语中露出几分叹息,顾双宁为人爽朗和善,想来她姐姐也不差,只是红颜薄命,让人惋惜。她见殷元昭沉默不语,问道:“怎么了?可是其中有何不对?” “去年御马场‘团雪’烈性忽起,我和十三殿下查实,发现确是有心人为之。文宣太子逝世后,御马场的人也几经更换,他位卑不曾受到牵连。他原先又得过太子恩惠,觉得此事太过可疑,一直寻机想让人重查。本来是想设计兆柏,没想到让你抢了先。”殷元昭声音微冷,这人意图虽然可以谅解,但行事实不该殃及他人。 柳如卿却不介意,又问:“你打算如何做?” “先把那个叫翠玉的丫头带出宫来,我先问过。”说罢偏眼瞧天色不早,见柳如卿呵欠连天,又道:“此事我来处理,你先去睡吧。” 柳如卿睡意朦胧,仍是睁着双眼摇摇头。她二人原本同睡同起,看时辰快到上朝的时候,忙命人备水,伺候他洗漱,又传早膳,两人胡乱吃了些,直到殷元昭出府,她才找时间小睡了一会儿。 过了数日,崔云之遣人传来消息,说是事情已办妥,人被安置在顾双宁名下的一处别院。殷元昭悄然带人前去问询,回来后让人去安国公府传递消息,又联络大理寺卿顾凌,只待殷元宜出嫁后闹个明白。 六月初,华阳公主殷元宜盛装拜别帝后,奉旨入蕃。华盖幡伞林立,自昭阳门出,一路往朱雀大街行来。柳如卿等人送至明德门外,即被礼官劝回。不料曲想容当场大怒,厉声斥责之后才拂袖离去,临走之时难以抑制的泪眼映在柳如卿心中,因她行事引起的不快也去了几分,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 送行之人逐渐退去,柳如卿遥遥望着远去的仪仗,心中感伤万千,从此分隔两地,再见不知何年。 因殷元宜喜爱梅花,她耗时多日才将一副冬梅傲雪图完成,让人送进宫去。回话的人只说她颇为欢喜,让他再三代为谢过。不知吐蕃可有她喜爱的梅花,吐蕃赞普可会真心待她。 柳如卿偏头看过去,殷元昭负手而立,面容冷凝,眸中晦涩不清。她却明白,这人看似冷情,实则多情。对于嘉平帝来说,不过是一个女儿,送谁去和番都没差别。可是对于他而言,那是唯一的亲妹妹,自幼母女生离,在宫廷也不得宠爱,前半生都不曾如意。如今奉旨远嫁,怎不让人心伤。 她上前拉住他的 分卷阅读131 手,劝道:“回去吧。” 殷元昭望着远处立身不动,仪仗鼓乐已经走远,弱不可闻。 柳如卿再劝:“相信元宜,她是个坚强的人,永盛姑母也会照应她,不一定比在上京差。你不是说以后要离开上京,到那时我们再去吐蕃探望她。” 第73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 永昌十二年七月,大理寺卿顾凌上奏,言其偶然得知爱女顾初静并非自杀,而是另有隐情,痛哭流涕恳请嘉平帝彻查,以还公道。此言一出震惊朝堂,文宣太子之死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引起轩然大波。同月,监察御史弹劾京兆府办案不利,肃安王妃接连遇刺迟迟悬疑未决,又提及此案可能牵扯到柳如卿之母谢菀华被掳一案,意指真凶杀人灭口。 炎炎夏日,暑热难消。上京城中流言四起,真相如雾遮云掩,隐隐约约似明非暗,愣是让相关人等如临深冬,心寒意颤。诸多流言中,抛开柳如卿的真实身份不提以外,更多的是关于谢菀华失踪之谜,隐隐有指中宫之势。这场姐妹争夫的流言不敢当庭直言,像一道暗流四散而去。 七月中旬,嘉平帝下旨,命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彻查顾初静死因。而谢莞华一案,事隔多年难以查证,姑且搁置再议。不过肃安王妃遇刺一事,限期京兆府破案,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偏居一隅的咸阳宫,除了年节有礼赐下,数年来少有人拜访。与富丽堂皇的其他宫室相比,略显萧条。文宣太子逝世后,东宫之人死的死,散的散。太子妃秦娉莹被剥夺封号,改封敬懿夫人,迁居此处。 寝殿之内,秦娉莹搂着一个女童,指着书册教她念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玹儿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那女童年纪尚小,只有四五岁的模样,正是好动的时候。她小手推开书册,跳出秦娉莹的怀抱,揪着她的衣袖撒娇说:“阿娘,玹儿今日不想读书,陪我出去玩吧。” 秦娉莹无奈地放下书,点点她的额头,笑道:“小调皮鬼,就知道玩儿。”殷兆玹听了咯咯直笑,童音清脆,在空荡荡的宫殿回旋。 秦娉莹思量女儿年纪还小,也不必日日拘着她,便点头同意。殷兆玹更是开心,张着双手要她抱。秦娉莹身着白衣广袖,许是几年来独居咸阳宫,气色并不好。只有把嫩绿衣裳的女儿抱在怀里时,脸上才显出几分颜色。 殿外艳阳高照,偶尔才飘来一阵凉风。她找了个阴凉处放下玹儿,叮嘱宫女仔细照看,自己则坐在一旁看她玩耍。 咸阳宫里宫人不多,但宫苑中的花草摆设也是错落有致。殷兆玹在宫女的帮助下,折了一枝紫薇,兴颠颠地跑到秦娉莹面前递给她。母女二人言笑晏晏,颇是逍遥自在。 恰好秦嬷嬷端了解暑汤来,她搂过女儿,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了,才放她继续去玩,视线却是不敢离半分。 秦嬷嬷瞧她一副紧张万分的模样,笑道:“小郡主聪明伶俐,夫人不必担心。”她是卢国公府出来的,伺候秦娉莹多年,说话间并不多拘束。 秦娉莹听了淡淡一笑,女儿是她的倚仗。太子在世时,她求子不能。谁会想到太子死后一月,自己竟被诊出两月身孕。真是造化弄人! 秦嬷嬷又低声说道:“夫人可想好后路了?” 秦娉莹闻言,怒色一闪而过,显露出原本凌厉的眉眼,与方才温婉的模样相差甚远。宣政殿下旨当日,就有消息传来咸阳宫。顾初静当真与她八字不合,在东宫不仅得殷元暻欢心,便是宫娥内侍也多赞她,压过她一头。如今死得骨头能当鼓敲,还能给活着的人添堵作障。 “贱人阴魂不散!我就不信,他们连文宣太子的脸面都不顾。”秦娉莹压低声音说道,面容有些狰狞。 “父亲那边可传过信了?” 秦嬷嬷忙答道:“那日就去信了,回来的人说,陛下虽然下旨三法司同查,但国公爷和顾凌都要避嫌。最后还是命肃安郡王牵头处理。” “殷元昭……”秦娉莹喃喃念道,随即冷哼一声:“他也是个麻烦人物。其他人呢?” “因刑部尚书告病在家,由接任侍郎之位的林正充当三司之一,与御史台周德淞、大理寺萧培生一起协助查办。” 秦娉莹低眸沉思。林正破案无数,为人还算清正,历来以证据定案。两年前协同处理王宪一案得嘉平帝赞赏,郭平调任后由吏部举荐升任刑部侍郎,不曾听说他与哪位皇子交好。只要无凭无据,谅他不敢轻易定罪。萧培生是顾凌得意门生,自是向着他的。至于周德淞,想到此她眉头微蹙,父亲怎会让魏王的人参与此事。 片刻后,秦娉莹轻声说道:“你再去传个话,就说我有事要见他一面。” 秦嬷嬷闻言却是迟疑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神色,劝道:“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秦娉莹瞥她一眼,好似已经知道她要说的话,眼中闪过几丝不耐,而后冷冷说道:“嬷嬷,你在我身边多年,当知有些话不该说。” 秦嬷嬷轻叹着低下头,称了声是。随后收拾了汤碗退下,自去传信不提。 刑部部堂,时隔两年殷元昭再次踏入。旧事旧景历历在目,如同昨日。 他手里捏着一份供词,眼睛随意地瞥了两道,就将上面写的内容看了个来回,不过是些虚言。为殷元宜之 分卷阅读132 托,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翠玉供出来。故而顾凌找了个借口让人顶了壳子。那人糊里糊涂,说是不知从哪儿听来,也不知其中轻重,谁料无意间让顾寺卿听着当了真。 林正和周德淞之前已是看过供词,暗道顾凌荒唐,岂可因无凭无据的几句街头闲话就金殿喊冤。如今嘉平帝发下旨意,却让他们从何着手。他二人偷偷打量殷元昭神色,好似也在估量此案真伪。 萧培生想起临来前,顾凌特意交代,要深入地去查,切不可被表象所蒙蔽。他见殷元昭看了供词后仍是不语,掂掂老师的话中之意,站起身上前说道:“王爷,空穴才来风,事出必有因。人证之言虽无证无据,但想来也非无稽之谈。还请王爷明察。” 殷元昭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安坐,道:“萧少卿不必担忧。本王只是想时隔多年,人事皆非,该从何着手而已。”他转而望向林正,问道:“林侍郎有何看法?” 林正忙道:“王爷,如今要查,只能寄希望于当年东宫幸存之人。此事下官即刻去办。” 话音刚落,周德淞上前拱了拱手,道:“敬懿夫人处,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她是关键人物,当时也在东宫。” 殷元昭并不意外他这一问,闻言便道:“此言有理。不过敬懿夫人身份不一般,就有劳周御史亲自走一趟咸阳宫了。” 职责分定,殷元昭就让三人分散行事,自己则将心思专注于文宣太子逝世一事上。 到了晚间回府,柳如卿听闻消息,疑惑问道:“为何顾寺卿不直言文宣太子妃是真凶呢?” 殷元昭哂笑,道:“这就好比你母亲被掳,陛下并不在意这等微末小事。顾初静的死,当初不可能没有疑问,但文宣太子方逝,陛下不忍他身后事再出变故,故而只作不见。若不是顾凌在金殿上当着大家的面喊冤,此事定然要被压下。” 仿佛想起多年前往事,他轻叹一声:“在陛下心中,文宣太子才是最重要的。” 柳如卿知他对殷元暻之情,自他人口中得知先太子为人,好似每个人都是赞叹不已,便道:“真遗憾,我不曾见过文宣太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元昭远目望去,依稀殷元暻身影重现。他幽幽说道:“为兄,他待人宽厚,尽责不偏袒。为储君,知人善用,赏罚分明。若是有朝一日荣登大宝,必是有道明君。” 寥寥数语,可看得出他对殷元暻充满敬佩。柳如卿好奇地看着他,笑道:“难得见你如此称赞一人。” “那是因为他名副其实。” 柳如卿抿了抿嘴,又问:“那何不以文宣太子一案上奏?” 殷元昭耐心解释道:“文宣太子是陛下心中的痛。当年贴身随侍之人全部陪葬,上奏反对的大臣、御史都被贬官或流放。如今要是再提,谁也不能料到陛下的反应。只能等待时机成熟,将证据呈到陛下面前,方能有一篑之功。” 柳如卿低叹:“可惜顾良娣了。” 殷元昭听她所言,知晓她是为顾初静鸣不平。不仅含冤而死,如今还要借用她身亡一事做文章。他出声安慰道:“只等文宣太子背后真凶落定,拔出萝卜带出泥。顾良娣九泉之下也可安眠。” 隔日,御史大夫秦任弹劾御史周德淞探案过程中行事冒进,胡言乱语对敬懿夫人不敬,让小郡主受惊,这般行事如何对得起文宣太子在天之灵!他当庭哭诉,周德淞不堪重任,请求陛下改换人选。 嘉平帝遂下旨,若无要事,不得传唤咸阳宫。对于人选更换,并不允奏。 殷元昭得了消息不置可否,周德淞归属王相一派,急于求成打压谢氏,实属意料之中。不过秦任反应如此迅速,让人深思。 第74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数日后,四人聚首,再次商讨案情。 殷元昭丢开问案记录,直截了当地对着三人问道:“进展如何?” 林正和他共过事,了解他不喜寒暄,闻言直接答道:“当年在东宫服侍的内侍宫女有二百六十八人尚在内宫,刑部已经逐一传唤,尚无有力证据。不过有数人事发之后即出宫不见踪迹,刑部已发文地方,协力共查。一旦有了音讯立刻押解回京。” 萧培生亦道:“当日替顾良娣诊断的太医罗泉已告老还乡,下官也派了人去梧州查探。” 殷元昭不浅不慢地叩着桌案,先道了声好,又问:“周御史,你怎么看?” 周德淞日前吃了斥责,板着脸答道:“下官无能,咸阳宫一无所获。” 殷元昭淡笑而过。又指了几处案情中的疑点,三人逐一解释。若是他们没注意到的地方,应了随即去查。待案情明朗,殷元昭便摆手让他们退下。 林正等人退出门时,恰好和匆匆而来的梁益打了个照面。 林正认得他,道:“梁统领,王爷正空着,进去吧。” 梁益道了声谢,人一闪就进去了。 周德淞睨着眼打量,好似在思索什么。萧培生素来和他有怨,见状冷冷一哼径自离去。 “王爷,”梁益瞥见三人远去,才压低了声音道,“宫中传来消息,咸阳宫这一月来,除了和卢国公府联系过,还派人去了掖庭,和一位宫女说了些家常话。我们怀疑这是暗桩。只是掖庭那位还未传递出消息,尚无法查探到幕后之人。”自翠玉口中得知部分实情,殷元昭便怀疑文宣太子之死有 分卷阅读133 秦娉莹之功。崔云之在宫中值守两年,正好由他帮忙盯住咸阳宫动静。如今看来,秦娉莹果然不如表面上无辜。 “你们先盯着,切勿打草惊蛇。御马场那边进展如何?” 梁益再道:“宋长戈、齐越他们已经找到御马场当年的幸存之人,就等问出线索来。” “怡王呢?”殷元昀代天巡狩出京已有大半年,途中查办贪官污吏、纠偏冤案无数,渐渐贤名远播。嘉平帝闻讯还特地对朝臣们赞了几句,当时太子脸色颇是不好看。 梁益笑道:“十三殿下传信来,不日就要回京。” 殷元昭听了也露出几分笑意来,有些事还需当面讨他示下。他转而又吩咐道:“你派几个动作快的,飞速赶往梧州,在其他人到达之前将罗泉带回来。” 殷元昀回京那日,礼部奉旨出迎,于明德门外搭了青庐,奏乐设宴。端王比他还大一岁多,早前听闻他出京生过几分欣羡,无奈谢皇后咬紧牙关不放人,只得不提。趁此机会向嘉平帝请旨,道是有心迎接怡王。 过了申时,前方才遥遥传来尘扬马啸。殷元昀一行十数人轻车简从,自官道上奔驰而来。 “吁!“殷元昀挽紧缰绳勒住马步,瞧着眼前众人愣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行了个礼,问道:“十二哥怎么来了?还未恭贺哥哥大喜。” 殷元晙忙挽起他的手,笑道:“十三弟,父皇看到各地奏折,说是怡王殿□□会下情,能够忧百姓之忧、解民生疾苦。一路行来功绩卓越,特命我等在此迎接。”转而松开手退后几步打量,见他比去年黑了不少,又道:“大半年在外,看来比不得京中舒坦,少不了淑妃娘娘又要数落你。” 殷元昀大笑,道:“到时候还要麻烦十二哥在母妃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兄弟二人寒暄间,陈仲书、苏瑜等人都已下马,行了君臣礼。又有候驾的礼部郎官上前施礼,请他们入庐开宴,殷元昀却之不恭。等到宴罢酒歇,已是近戌时。宫中又来人命二王进宫,嘉平帝宣见又是一番劝勉,淑妃久不见亲儿拉着他哭哭啼啼。连番折腾下来,等殷元昀腾出空来到肃安王府,已是次日午后。 殷元昭近来身体不适,索性告假几天,让三司来王府禀事。 魏安刚刚送走林正等人,就见殷元昀神出鬼没般的出现,一时没反应过来,惊得连连后退几步。 殷元昀故意闷声道:“魏安,本王如此可怕么?” 魏安哪里看不出他是故作生气,忙躬身赔笑:“不知是十三殿下,老奴有罪。” “得了得了,”殷元昀忍不住哈哈一笑,“王兄呢?” “王爷就在书房……”话音未落,里面就传来一声,“还不快请十三殿下进来。” 殷元昀一听,摆摆手让魏安退下,自己掸了掸锦服,迈步入内,却见殷元昭面色有些苍白,不由急切问道:“王兄这是怎么了?” 殷元昭头也不抬,随意道:“旧疾复发而已,并无大碍。” “可有请过太医?” 殷元昭轻笑:“不妨事。如卿早看过了。” 柳如卿师从白夫人,许文正对她也非常赞赏。殷元昀闻言便不再多话,又见一旁案桌空荡荡的,笑道:“怎么王兄不适,王嫂还不陪伴左右,这也太不像话了。” 殷元昭无奈道:“编校局有些事,她前去处理。十三殿下此来,可是为了顾初静一案?”说完也不等殷元昀回答,便将手头上的卷宗递给他:“这是原来东宫內侍宫女的问话记录,你看看有何发现?” 派去各地的衙差还未回京,案情一时停滞无进展,殷元昭不得不重新审视林正提供的记录。 殷元昀掂掂厚厚的一本卷宗,翻开第一页看了两眼,抬起头笑道:“也难为林正,二百六十八人做得如此精细。”他低眉再细细看去,卷宗中的记录颇为详细,连东宫以前的摆设、各人的习惯都写得一清二楚。不过内中并无特别的说词,他一页页地翻过去,直到日落黄昏,夕阳余晖透过窗棱射入,一片红霞落在卷宗之上,好像泅湿一处。 殷元昀曲起手指点了点,奇怪地“嗯”了一声。 “怎么?”殷元昭见状,直接问道。 殷元昀将卷宗颠了个,指着那处说道:“我记得太子哥哥常用的熏香该是荷香,怎么这人说是麝香?”他微眯了眯眼,旧事恍如一场大梦。殷元暻待人和善,他小时常和他的太子哥哥撒娇,每逢和端王一同见到太子,两人总是比赛着冲过去撞他满怀,那时候扑鼻而来的就是淡淡的翠莲清香。 “而且王兄你看,其他人说的都是荷香。” “什么荷香、麝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笑问,紧接着是侍女问安,“王妃万福。” 柳如卿挟带着一股热气走进来,石榴裙上溅了几滴血迹,乍眼看去仿如一体。 殷元昭却是瞧的仔细,不由皱了眉,迎上去问道:“怎么回事?” 柳如卿这才注意到那点褐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编校局有只黑兔发狂,许是制伏的时候不小心给沾上了。” 殷元昭仍是不放心,来回打量了好几次,见她手上还有几道抓痕,薄唇抿了抿正待说话,却被柳如卿止住,示意尚有他人在旁,推着他坐了回去。 殷元昀看他两人情态,暗道这要是让其他人见了,怎么说得出柳如卿只是顶替之论。不过说起黑兔,他转而笑问:“兔子向来温顺,你们做了 分卷阅读134 什么?” 柳如卿在一旁净了手,用巾帕擦干后才道:“我们之前搜罗各地典籍札记,其中有一本记了一个大家不曾见过的偏方,说是能治疯症,又引经据典详述疯症的原由。众人便想着试一试,没想到兔子急了也咬人。” 殷元昀直了直身,问道:“药方为何?” “那药方无用,我们用药只能让黑兔发狂,却不能抑制住它。”柳如卿走近瞥了一眼案上的卷宗,瞧见上面的“麝香”二字,笑道:“正是巧了,引起疯症的一味药恰是麝香。” 殷元昀和殷元昭两人闻言一惊,齐齐急声问道:“此话当真?” 柳如卿似被他们异口同声所惊,抚着胸口退后一步,见他们眉眼动作一模一样,又觉好笑,上前说道:“难道我还能骗你们不成?今日在编校局试验,正是用的麝香为引,麻黄、甘草、青钱柳、黄岑茶、海棠叶等物入药,黑兔吃后不到片刻就状似疯癫,发狂一样冲破牢笼跑了出来,让人制都制不住。” 殷元昭又问:“如果麝香用作衣裳熏香,能否用同样效果?” “这还需要试验再定,”她瞧两人神情愈发凝重,道:“明日我去编校局尝试便知。”说罢留下两人继续在书房商议,自己去安排晚膳,又嘱咐瑶琴煎药。 次日午后,柳如卿遣人传回消息,麝香无论是在一旁烟熏,还是香味留在衣服上,都可引起服药的黑兔发狂。 又过几日,梧州来信道罗泉已于月前亡故,不过寻找到当年他在太医署的医徒,将于近日押解回京。而地方州县也有回报,原本遣散的东宫侍从已找到两人,不日将送到上京。对于御马场被贬、流放的官员小吏,杨洪等人皆详细问过,将笔录千里送还。 第75章 人世几回伤往事 大明宫内,殷元昭跪于丹陛之下,沉声奏明顾初静一案,并将文宣太子之死中的疑点呈上,恳请于咸阳宫问讯。 嘉平帝心中惊涛骇浪,眼前仿佛金星四射,让人头晕眼眩。他定了定神,冷脸看着下跪之人,拍在奏章上的手忍不住微颤。这就是他的儿子!铁笔银钩尽写兄弟阋墙,骨肉无情。想起早逝的殷元暻,纵然帝心冷硬如铁,也要化作一点绕指柔。然而柔肠辗转一瞬不复到底,抬眼见殿下那人一副傲骨不可摧的模样,不禁又恨又怨。刹那间甩手将奏折劈头盖脸地扔到他的面前,在他额头上留下一道口子。 殷元昭不躲,生生承受,立时冒出一朵血珠。 嘉平帝一掌拍上龙案:“殷元昭,你可清楚你写的是什么!” “臣清楚。”殷元昭擦也不擦渗出的血迹,背脊挺得板直,不复再言。 嘉平帝怒不可遏,挥手让殿内众人全数出去。宝福率领胆战心惊的众人悄声退到殿外,他瞥了一眼殷元昭,又不着痕迹地瞧了瞧天子,暗自揣测着奏章上的内容。外面明明是晴空八月的好天气,陡然生出些暴雨欲来之象。 殿内沉寂,两人皆是默默不语。 嘉平帝想起奏折上的言词,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压下满心的怒火。半晌后睁眼盯着殷元昭:“我问你,你上这份折子存的是什么心?” 朝臣皆知文宣太子为天子伤心事,故而不敢提。殷元昭既敢上疏殷元暻死亡之谜,早就做好受嘉平帝责难的准备。闻言冷静如常答道:“臣一片忠心,只愿九泉之下的冤魂得以安息。” 不料嘉平帝冷笑,阴测测地说道:“当真如此?难道不是想借机让朕废太子,好取而代之!” 殷元昭一时惊愕,忍不住抬头望向御座上的人,倏忽又低了下去,快得难让人留意。他以为,他的皇伯父当知道他从不曾生过此心。他以为,他多次对曲想容冷眼拒绝,这人应该知晓。没想到仍是落了这么一句诛心之言。 “你母妃的心思,朕一清二楚。你因私废公,还有脸和朕谈忠心!朕告诉你,别生些不该有的奢望。” 殷元昭立时伏下身去请罪,连道不敢。心中却是少有地又惊又痛,掩在宽袖内的手罕见地紧握住,不受控制地颤抖不已。是他错了,不该以为季乾光所说为真……他早该知道,他不应有半丝期待。 殷元昭藏住眼中的诧异痛楚,稳住心神再道:“臣幼时居拾翠宫,文宣太子对臣多有照拂。今次顾良娣一案,臣无意间查到御马场之事,故有此怀疑。臣以为,若臣隐瞒其中疑点,即便臣日后身死,也难面对冤死的文宣太子殿下。”说罢抬手置于右胸,指天立誓:“臣若怀有私心,就让臣马革裹尸,不得善终。” “殷元昭!”嘉平帝狠狠拍着桌案,站起来指着他大声吼道。 殷元昭面不改色,伏下身再度叩首不语。 嘉平帝看着他,一时眼中闪过多种情绪,有怒有痛……他之所以放纵曲想容不管,更多的就是为了试探他。一个手握军权得军心的郡王,身世早已不是秘密,让天子如何安枕?纵然放情于曲想容,也不容以江山稳固做赌注。 然而方才口不择言,见他眼中惊愕,心中顿生悔意。错眼瞥见地上的奏章,又不免生怒。这人胆大妄为,奏折中竟牵连两任太子,让他如何相信! 倘若殷元暻没死,江山得以托付,百年之后他亦能笑对殷氏皇族。可怜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还要看膝下虎狼相争,嘉平帝一时颓然,跌坐在御座上。 宝福站在 分卷阅读135 廊柱边上,忽听得殿内一声巨响,身子禁不住一颤。他连忙近前去,走到殿门前低声问道:“陛下?”却不曾听到嘉平帝的回音,其他几名內侍悄悄聚到他的身边,面上现出几分惊恐。宝福遣退他们,让他们走的更远些。再抬眼望去,方才万里无云的碧空突然乌云翻滚,隐隐雷鸣电掣。 “宝福。”良久,内殿才传来声音。 宝福横眼让身边的內侍稍安勿动,自己悄声进殿。他偷偷抬起眼皮往旁边望去。嘉平帝负手而立背对着他。殷元昭静静候在殿中,冷脸看不出端倪,仿佛方才殿中的动静不曾发生,唯有额上未干的血迹昭示着一闪而逝的狂暴。他沉沉心目不斜视,只当未注意这场君臣交锋,走上前弯腰道:“陛下。” 许久,嘉平帝才开了金口:“传陈平,不要走漏风声。” 等殷元昭出了大明宫,疾风暴雨已歇,宫人们忙着收拾一片狼藉。空气中传来净尘特有的味道,让人灵台为之清明。殷元昭眯了眯眼,疾步离去。 昭阳门外,肃安王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原是柳如卿见突来暴风疾雨,担心他出宫被雨淋湿,故而命人备车来接。 “王妃,王爷出来了。” 柳如卿听得侍从禀告,急忙搁下医书,掀帘望去。殷元昭虽是一派沉稳,但步履稍显急促。她转念一想,莫非宫中之行不顺利? 来不及她细思,殷元昭眨眼间就走到车前,道:“先不回府。” 柳如卿正诧异,就被他伸手一揽抱下马车,转瞬两人已坐在“奔虹”之上,疾驰而去。幸而刚逢暴雨倾袭,里坊巷道上偶尔才见三两个行人,任凭驰骋。 奔虹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不宁,飞速向前奔去,经过明德门转向奇月峰。 山路泥泞,柳如卿坐在他身前一句不问,任由殷元昭持缰向上。天边七彩虹霞悬立,遥遥地挂在肃安王府上空。过了盼雁石,陡峰峭山越来越险,殷元昭稳稳搂住她,再向峰顶而行。 等到面前再无进途,殷元昭才停住奔虹,扶了柳如卿下马。眼前云雾笼罩在半山腰,茫茫一片不得见上京真颜。偶尔一阵风袭来,吹散几朵云彩,得以一窥人间。 山风吹得两人衣衫簌簌作响,柳如卿寒意侵体,不禁打了个寒颤。殷元昭见状忙搂了她入怀,低声说道:“抱歉。” 柳如卿淡淡一笑,仰起脸看着他,抬手抚平他眉头,伤处凝固,徒留血色印迹:“许久不曾皱眉了,发生何事?” 殷元昭静静地埋头在她肩上,她只觉青衫瞬间被沾湿,半晌才听得他道:“他不信我。” 柳如卿还待问“他”是谁,转瞬反应过来当是嘉平帝。她沉默不语,静心听殷元昭不带丝毫感情地讲完大明宫发生的一切。 “文宣太子的死因即将明朗,只差涉案人等口供。其中涉及太子,陛下大怒,说我心比天高,”他呵呵苦笑,“想借此事夺权谋位。又提及母妃之意他全然知晓,怪我没有自知之明。这些年来,我不求父子之情,步步谨慎,却仍是没想到在他心中我也不过如此。” 柳如卿闻言心痛如麻,抱紧了殷元昭以示安慰。虽知其中涉及家国大事,可是毕竟为父子,怎能让他伤心至此。 “不管如何,我都信你。还有云之、韩启等诸位将军。” 殷元昭继续道:“此事一了,京中势力失衡。我若还留在上京,一是成众矢之的,二来陛下也不能安心。所以我与他约定自请出京,此生无诏不还。” 柳如卿听了一惊,无诏不还,竟到了这般田地。她抚摸着殷元昭的背,感受他心绪渐定,道:“离开也好。” 殷元昭又道:“外放之地艰苦,只是要委屈你了。” “说什么傻话,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又有何分别。” 第76章 不畏浮云遮望眼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桂子飘香。 里坊处处人来人往,如同上元、七夕一般热闹。而在咸阳宫外,气氛凛然。 崔云之奉命率羽林卫于宫前列阵,数百人肃然而立,将宫墙包围得水泄不通。 殷元昭身着朝服,和刑部林正、御史台周德淞、大理寺萧培生一同来到。门口轮值的內侍不明所以,见状两股战战,齐刷刷跪下问安。 “快去禀报敬懿夫人,就说肃安郡王奉命前来问案。”林正瞧其他人无开口之想,只得出声吩咐。按照惯例,嫌犯本应传讯到三司正堂,但秦娉莹身份特殊,又是女眷,嘉平帝不愿大动干戈,只命他们在咸阳宫问案。 內侍连忙爬起来往内殿报去,片刻后,宫门大开,宫娥传话,请诸位大人入内。 秦娉莹早就让秦嬷嬷将殷兆玹带回房内不准出来,自己一身素衣独坐于主殿。见殷元昭等人神容整肃,她缓缓站起来道:“肃安郡王与诸位大人,请坐吧。” 殷元昭坐了主座,其他两人在他右手边坐下,秦娉莹则在左边下首坐了。 萧培生拱了拱手,直截了当地问道:“敬懿夫人,我等奉陛下之命,就良娣顾初静之死一案,有疑相问。” 秦娉莹抬了抬手,示意他但问无妨。 “永昌七年,文宣太子薨,顾良娣的死因是什么?” 秦娉莹低头垂眸,淡淡道:“顾初静之死,当年就有定论。她和太子情深意笃,一时受不住打击追随太子而去。” 萧培生语厉言锐:“可据太医 分卷阅读136 署罗泉身边的医徒言说,顾良娣身死当日,罗泉奉命前来探查。当时他们所见顾良娣颈间的伤痕成环状均匀分布,而自缢而死的伤痕为斜行向上。大理寺已奏请开棺验尸,顾良娣颈间软骨为纵向骨折,也可证实为勒死。” 秦娉莹轻哼,疑惑问道:“萧少卿此言何意?” 萧培生冷声说道:“下官认为,顾良娣乃是被人勒死,而非自尽。” “呵,”秦娉莹转向殷元昭,道:“肃安郡王,大理寺办案空口无凭就想定罪么?” 殷元昭盯着衣袖,头也不抬地问道:“敬懿夫人可还记得曾在东宫当差的云尘?” 秦娉莹闻言一惊,矢口否认:“东宫宫女众多,我怎么记得清楚。” 殷元昭轻笑:“本王并未说云尘是宫女啊。”说罢给萧培生递了个眼神,后者立马会过意,朝殿外喊道:“来人,带云尘。” 秦娉莹脸色大变,素衣白裳在她手中变成一团乱麻。 云尘低着头小步迈进殿内,跪下道:“民妇叩见王爷、列位大人。” 殷元昭道:“云尘,你且将顾良娣死去那晚的事实,说与敬懿夫人听听。她不大记得了。” 云尘轻声答了声是,才道:“民妇原本在东宫当差,一直伺候太子妃娘娘。太子逝世后,东宫乱做一团。太子妃听了一些言论,便命奴婢们去请顾良娣。顾良娣到了之后,两人发生争吵,而后便是……” “便是什么?” 云尘抬头快速看了一眼秦娉莹,不顾她眼中怒火,继续说道:“而后太子妃命奴婢们准备三尺白绫,在殿内处死顾良娣,之后又伪装成上吊自尽的模样对外报丧。” 秦娉莹拍着桌子站起来,大声斥道:“一派胡言。若你所言为真,我岂能容你。” 云尘低眉道:“太子妃自然不能容我,您本想借机除掉行事的几人。只可惜云扬姐姐有先见之明,趁乱将我送出东宫。要不然我焉能有命在。” 秦娉莹手撑在桌边,整个人颤栗不已。当年行事的四人,除了云尘外都被她借机处死。没想到百密一疏让她逃出,她曾命卢国公暗中找寻云尘踪迹,半年未有音信她就放了心,不料殷元昭竟找到了她!真真是天要亡她! 不过,区区一个顾初静,就想置她于死地,未免太小看她了。秦娉莹慢慢坐下来,思量对策。 周德淞忽而说道:“敬懿夫人,不出言辩驳就是认罪了?” 秦娉莹淡淡说道:“宫人为私利谋害顾良娣。我不忍此事乱了文宣太子清名,才隐瞒不报。云尘,你对顾良娣怀恨在心,私自纠集他人将她绞死,如今还要推到我的身上。我问你,你受何人指使加害于我?” ? 云尘听她一番抢白,反唇相讥:“太子妃娘娘如今还要颠倒黑白,奴婢佩服不已。可是云扬姐姐她们的冤魂可都还看着你呢……” “够了!”周德淞皱眉喝止,转而向殷元昭说道:“王爷,她二人各执一词,实难定论,不如请陛下圣裁。” 殷元昭看着殿中几人,道:“周御史好急的心思。本王还有事未问完呢。” 周德淞被他紧盯着,好似金针风刀利箭刺背,他怯怯退了一步,尴尬说道:“王爷请。” “敬懿夫人,除却顾良娣一案,本王还有一事不明。” 秦娉莹低眉敛母,用余光往殿外瞥去。宫门紧闭,內侍宫女皆被圈在一处,崔云之腰配横刀,无意间对上她的眼,轻蔑一笑。她收回视线,对面两人神态截然不同,看来三法司也不全然一心。三法司,秦娉莹默默念道,须臾猛然抬头,林正身在何处! 她急忙站起走到门口,却被金吾卫持刀拦住。她转头厉声道:“肃安郡王,我担心郡主安危,还不放行。” “小郡主安然无恙。敬懿夫人,本王所问之事耽搁不得,请回。”殷元昭言语强硬,只一瞥就让秦娉莹止住脚步。 “自永昌七年五月起,你为何频频命人用麝香为文宣太子熏衣?” 秦娉莹冷声道:“郡王这话问的奇怪,麝香是东宫常用香料,用来熏衣有何不可。” “据太医署所言,夫人因久未有孕延医时,他们就嘱咐过不得近麝香等物。你平时也不曾用麝香,文宣太子更是不用。这不得不让人怀疑。” “再有,御马场的采买记录上,明确记载购入不少麻黄、甘草等物……” 秦娉莹打断道:“这些都是寻常药物,和我何干。” “是,分开来它们不过是治病之药,可是和麝香配合,就能致马、兔、狗等疯癫发狂。” 周德淞一直耷拉着眼皮,闻言忙抬起头道:“王爷从何得知,只怕还要再行证实。” 萧培生在一旁冷冷道:“周御史,编校医书局已经试验过几次,结果也已报呈陛下。” 周德淞心中一惊,何故他不知此事,难道……他舔舔嘴唇,默默坐下不语。 “敬懿夫人,掖庭的宫女楚绡,你可认识?” 秦娉莹咬紧牙关,否认道:“不认识。” “是吗?可是据楚绡所言,她曾在东宫服侍,你对她青睐有加。况且,她一个小小的宫女,父母兄弟靠她在地方上已成小富之家,夫人可能为我解释一二?” 秦娉莹不答。 殷元昭继续道:“夫人不想说,不如本王替你说吧。楚绡在你指使下,和內侍苏良结为义兄妹,每当你有事要她往外传递时,便由楚绡通过苏良向宫外的一 分卷阅读137 家笔墨铺子送信。而那家笔墨铺子的幕后老板,就是和静公主的驸马燕君其。” 秦娉莹已是苍白了脸,贝齿咬唇冒出一滴血珠,红艳艳地缀在嘴间。 “敬懿夫人向宫外传递的消息为何,为什么如此迂回曲折呢?”殷元昭盯着她问道,“是不是和文宣太子有关,或者说与太子殿下有关?” 周德淞早在听见牵扯到燕家时就不敢答话,如今听其意还牵扯到殷元曜,更是震惊,恨不能退后消失在墙中向外报讯。他名义上是魏王一派,实际早被太子拉拢。此次顾初静一案,太子就命他从中周旋,可是今日看来,一切尽在殷元昭掌握之中。 就在此时,林正忽然闯入殿中禀报:“王爷,秦氏已经招了。” 一言惊醒殿中人,秦娉莹明白大势已去,她恨恨地直盯着林正,眼中怒火难以消褪。多年谋划一夕尽悔,让人如何甘心。明明她是殷元暻名正言顺的妻,可是他敬她、尊她,却不爱她。她以为殷元暻为人就是如此,心中只有遗憾。然而顾初静的出现打破了平静,她才发现,殷元暻也会爱一个人。她不服,明明是她先来的,她哪里比不上顾初静。原先的不平成了一道暗刺,日积月累地在她心上生根发芽,渐渐转化成恨。直到殷元曜时不时的安慰劝诫,让她明白原来世上并非只有殷元暻一人让她可爱。殷元曜的柔情使她沉沦,终于迈出了错误的一步。而看着三尺白绫套住顾初静白玉般的脖颈,看她回天无力地苦苦挣扎,那股快意支撑着她,让她度过了无人问津的五年。 “阿娘,阿娘……”突如其来的稚女哭喊,打碎秦娉莹的思绪。 殷兆玹小睡初醒,揉着眼睛找不到奶娘嬷嬷,自己一个人跑出殿,却瞧见许多陌生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玹儿,”秦娉莹走到殿门,回首望向殷元昭。 殷元昭摆摆手,羽林卫立刻放行。秦娉莹急跑过去搂着女儿,柔声安慰。 “阿娘,你们在做什么?”殷兆玹还看不懂发生何事,疑惑问道。 秦娉莹摸着她的头发,小声道:“玹儿别怕。宫里进贼了,他们是来帮忙抓贼的。” 殷兆玹懵懵懂懂,眼前突然出现一束紫薇,她仰着小脸看去,崔云之笑道:“小郡主,我带你去那边玩如何?” 殷兆玹看了看秦娉莹,见她没反对,开心地抢过紫薇挣脱怀抱。 崔云之抱起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逗着她玩,时不时地举高让她看得更远些。 秦娉莹看着女儿愈行愈远,清脆的笑声在她耳边回荡。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她祈祷着殷兆玹能不受牵连,毕竟无人知道她不是殷元暻的女儿。 第77章 严冬过后绽春蕾 永昌十二年八月,敬懿夫人涉嫌谋害文宣太子,被赐鸩酒一杯。太子殷元曜因有耳目回报,率先一步逃离上京。嘉平帝大怒,命羽林卫大将军陈文领兵追击。 同年九月,定北大营燕述以“清君侧、除奸王”为名,在殷元曜指挥下兴兵起义。两方大军在望州相会交战,死伤数万,最终以太子兵败告终。而殷元曜被俘之后,未至上京便服毒身亡,史称“定北之乱”。 后据史书记载,文宣太子薨后五年,以肃安郡王为首的三法司上谏,以殷元曜谋害储君为名,请嘉平帝严惩。嘉平帝大怒,废去殷元曜太子之名,贬为庶人,其妻妾子女皆被圈禁。“定北之乱”牵连的人数以万计。太子众门客皆被处死,燕家、谢家、秦家按谋反论罪,施以腰斩,和静公主因有孕在身,免去死刑,后来难产而死。那时节菜市口血流成河,红殷殷的流淌了数月方歇。 十月,嘉平帝废谢菀妍皇后之位,□□延春宫。端王殷元晙为母求情,被令闭门思过,半年内不得踏出王府。 永昌十二年十月末,奚族大军趁乱南下,连夺三城,更甚者一城屠尽。边关告急,宋之钰再度领兵,和殷元昭各率定北大营残军、京畿大营十万将士赶赴战场。 次年六月,殷元昭率领大军深入敌营,生擒奚族首领,俘虏王族数千人。奚族大败,退兵九百里,自丹溪江以南,尽归殷氏皇族。嘉平帝于此新建渤州、岭州,一切官制同地方州县。 就在两方交战之际,殷元昀坐镇上京,查明殷元晔通敌之举,道不止去年奚族进犯,殷元晔派人联合共谋,远至永昌九年肃州军情泄露,亦有殷元晔之功。嘉平帝下旨,殷元晔及相关人等以叛国罪论处,斩首示众。王贵妃废去封号,于宫中自缢。 至此,煊赫多年的王、谢两家从此凋零。 冬去春来,已是太熙元年。 肃安王府的红梅谢去,翠绿的梅叶绰绰,莲池的新荷也渐渐展露碧色。她们不知世事变迁,仍和多年前一样,朝朝暮暮花开花落。 去年年末嘉平帝有旨,外放殷元昭为渤州刺史,未奉诏不得再入上京。原本年前就要走,恰逢柳如卿被诊出两月身孕,殷元昭担心路途遥远胎象不稳,又有太后寿辰在即,故而奏请嘉平帝,才拖延到了三月。 “听说渤州三月还和上京腊月一样冷,还是多带些皮毛过去备用。”瑶琴一边指挥侍女们收检箱笼,一边对着柳如卿说道。自开春来,瑶琴领着人似要把王府府库搜刮一空,恨不能件件都带到渤州去。 柳如卿笑着允了,让瑶琴自去安排。 她近来也不得闲,虽然殷元 分卷阅读138 昭失宠于天子,但各家公侯伯府还是递了拜帖相继来辞。曲想容自殷元昭出征前和她深谈过一次,人也有些心灰意冷,多年的争斗之心只余下星星之火,只顾着纵情于山水,才不管王府琐事。 她又有身孕,愈发惫懒,能推的都堆了,只是安国公府和林燕飞,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不见的。昨日在殷元昭陪同之下,两人已经前去安国公府辞行。 慧敏大长公主年事已高,知道她有喜连道了几声好,又命人将打好的长命锁等物提前赠与她。安国公夫人怕她为殷元昭一事伤神,也是多有劝解。崔云之又得一女,看得如珠似宝,整日里抱着舍不得放下。想起顾双宁得知长姐真实死因,一时激愤差点一尸两命。如今见她心境平和,柳如卿担忧之心终能退去。 “瑶琴,王爷呢?”柳如卿回信推却了几家,搁下笔随口问道。 “方才季先生来了,和王爷一道去了书房。”琼箫抱着她要的书册进来说道。 柳如卿还欲再说些什么,门外侍女来报:“禀王妃,济世堂林夫人来访。” 柳如卿忙道:“还不快快有请。” 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笑道:“不等你请,我已经来了。”林燕飞去岁成婚,嫁的便是自家表哥。如白夫人所言一致,白老爷并未对她拘束太过,仍是放了她在济世堂行医。如今在上京城中小有名声,尤其擅长闺中之症。 柳如卿欣喜叫道:“燕飞。” 两人上一次相见还是去年九月,半年未见林燕飞略显丰腴,柳如卿说着上前挽了她的手,一边打量道:“面色红润,看来新婚如意。” 林燕飞爽朗大笑,却无半分羞意。 待两人坐定,林燕飞立即让出三指搭上柳如卿的脉搏,见其中并不郁结,道:“放宽心才好。”她在京中听到一些流言,就怕柳如卿放在心上。 柳如卿噗嗤笑出声来,不在意地道:“我岂是贪恋权势的人。” 林燕飞跟着笑,道:“肃安王妃自是高风亮节,我等自愧不如。”眼见得柳如卿瞪她,两人好似回到了济世堂一起学医的时候,那时候白夫人健在,她们一片丹心,怎会料到如今的物是人非。 许是想起往事,林燕飞有些落寞,叹道:“日子过的真快,四年前的三月,你才刚入济世堂……” “是啊,你那时候一身白袍,我还想这是哪家的俊俏公子,如此浪荡顽劣。”柳如卿眉眼弯弯,忍俊不禁。 林燕飞哈哈大笑,抱拳拱手:“当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厢赔礼了。” 柳如卿学她的模样,顺手拿起书册托住她的手:“噫,不知者不怪,林夫人不必多礼。” 两人一来一回打趣,闹得奉茶的琼箫都忍不住笑,两个梨涡闪现。 两人取笑一阵,林燕飞正色道:“今日一来,是有事相求。” 柳如卿饮口茶,嗔道:“你我之间,何须一个求字。” “肃安王爷外放渤州,公爹想在渤州再开济世堂分号,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将济世堂发扬光大?”林燕飞双眼亮如星辰,犹如柳如卿在万秀山和她约定之时。 柳如卿早有此意,殷元昭之前和她提起渤州民风和上京不同,奚族以前用药多是求向巫术,她便兴了行医之心。如今林燕飞谈及济世堂分号一事,正中她心怀。 “我原也有此意,如今能依托济世堂那边再好不过。”两人兴致勃勃,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当日就把这事定下。渤州分号由白家药材行负责药材采买,林燕飞再举荐两位医者随他们北上,而柳如卿则负责在渤州经营。 她们俩说的兴起,一时忘了时辰,等二人反应过来,已是近黄昏。柳如卿欲留林燕飞用膳,被她直言拒绝,抱怨她表哥太过缠人。柳如卿见她露出少有的女儿情态,暗笑不已,遂送她至府门,又让齐越着人护送她回府。 待回寝殿,却见殷元昭瞧着她和林燕飞乱画的笔墨,她上前道:“季相走了?他说什么?”去年王赟一族被杀,朝中一时无合适人选,嘉平帝拜季乾光为相。 “说了些旧事。”殷元昭好似不想多谈,顿了一会儿才又道:“陛下让他透露一些消息。” 柳如卿见他神色不豫,猜他是冷了心再难焐热,遂一转话锋指着他手上的那张纸笑道:“我和燕飞不谋而合,等到了渤州,还要劳烦郡王爷做参谋。” “王妃有令,岂敢不从。”殷元昭笑着将她扶在一边坐下,问道:“今日可有闹你?” 柳如卿摸摸小腹,道:“他乖得狠,不是说想名字么?怎么样?” 殷元昭取出纸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柳如卿偏头看去,笑道:“让你想一对,你怎么想这么多。” “一次性想了,总是用得到的。” 柳如卿横眉:“哪有你这样做父亲的。” 殷元昭大笑开怀,指着两个字道:“若是男孩,就取‘枞’,若是女孩,就取‘玘’,如何?” “你取的自然好。”柳如卿将写有名字的纸张折叠,又问:“母妃还不回来么?” 殷元昭于出征奚族之前与曲想容一番详谈,将嘉平帝之心翻来覆去地分析给她听,又提及往后他出京一事。曲想容先是大惊,不愿相信,歇斯底里闹了一场;而后又似顿悟,心灰意冷,让人瞧着摸不透。上元节刚过,她便说要回乡祭祖,一去两月有余,途中寄来三两封书信,再无他言。 “我上月就派人送去书信, 分卷阅读139 她若是有心早该回来。你不必劳烦此事。” 夫妻二人再闲话几句,将三日后启程需注意的种种一一分明,到了近三更才睡下。 太熙元年三月初七,肃安郡王殷元昭携王妃、亲兵一百余人归渤州,殷元昀、崔云之等人相送至城外。途经倚马桥时,柳如卿掀开车帘往外看,白马如初,河边垂柳点缀着嫩绿,迎风摆舞。伊洛河上,画舫船只川流不息,仍是一片热闹景象。 作者有话要说: 结束了。还有两篇番外 第78章 后记 太熙五年春,陈太后病逝,殷元昭奉旨携妻儿归京吊唁。时逢突厥扰境愈加嚣张,嘉平帝集结三十万将士,由殷元昭统一调度,兵分八路进击突厥。 太熙八年夏,嘉平帝驾崩于建章宫,终年五十九岁。太子殷元昀即位,尊生母苏淑妃为太后,封陈贤妃、宋德妃为贵太妃,于次年改元凤仪。 凤仪元年,先帝废后在延春宫悄然而逝,承平帝命人以妃礼葬,端王上表颂恩。 凤仪二年,长达六年的灭突厥之战取得最后胜利,承平帝于定门关外设立都护府,由肃王殷元昭率军驻守。 凤仪六年,随着吐蕃赞普的逝世,吐蕃内部逐渐分裂两派,主战派与保和派争斗不休,不时派军侵扰边境,夺牧马而还。 凤仪九年,在兵部侍郎苏瑜等人主张下,承平帝命陈仲书等人率军出击。京畿大军和镇西将士两路夹攻,大破吐蕃。吐蕃遣使和谈,殷元宜得归故土。时左卫大将军陈仲书发妻病逝已有三年,承平帝遂下旨赐婚。 承平帝在位四十年,大刀阔斧地革除弊政,整顿吏治;颁布一系列新政。前朝老臣固然反对,但内有豫王、端王响应,外有殷元昭等人奉行,新政仍是同雨后春笋一样如火如荼。在承平帝治下,农商齐头并进,国库充盈,藏富于民,老有所依,病有所治,史称“承平中兴”。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还有两篇番外。 第79章 番外一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要说上京哪家牡丹为最,不得不提穆和大长公主的天香园。 穆和大长公主是嘉平帝姑母,平生最爱牡丹。她出宫建府,先帝特命工部寻一处宝地,为她建造天香园,遍植牡丹。每逢春夏交际,牡丹竞放,正是红绿从中花锦绣,浓姿贵彩色奇绝。驸马骆明德文才名扬天下,常邀文人雅士于此一会,赋诗以赞。 春暮夏初,四月的天香园内牡丹正盛,千片赤英百枝绛。才子佳人吟诗作赋,不负良辰。正所谓好事成双,天家又降下旨意,于天香园举办牡丹花会,邀请上京闺秀、名门千金赏花赴宴。此时嘉平帝年满十八,群臣纷纷谏言,当立中宫。此次牡丹花会,众臣心知肚明,正是奉诏考察淑女品行。故而得了请柬的重臣之女个个盛装,或如华贵牡丹,或如空谷幽兰,园中香风如雾,鬟鬓似云。 “这便是二乔么?果真是花中极品。”一位身穿豆绿襦裙的仕女手持纨扇,指着园中一处芳菲。 其他人闻言,纷纷丢了别处前来观赏。同枝一朵二色,半红半白交杂,半是娇艳半如霜。 陈妙语惊喜说道:“果然是二乔,听说上京只有天香园才有,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她是陈太后之侄,亦是后位人选,有心人自然附和:“以前听人说,四月不入天香园,赏遍牡丹也枉然,今日方知不虚。” “咦,那朵可是蓝田玉?” “正是,它旁边那朵莹白如雪,似玲珑仙塔的便是玉楼春了。” 疑惑的那名女子抚掌笑道:“不愧是相府千金,王姐姐果真见多识广。” 另一名女子娇笑道:“王相府的牡丹园亦有许多珍品,王姐姐自幼耳濡目染,自然如数家珍。” 其他人父兄位尊不及相府,也都出言夸赞。芳华正好的闺秀千金轻移莲步,笑语不断。 却有两人落在人群之后,意兴阑珊。谢菀妍和曲想容并排走着,对园中的牡丹吝啬目光。 曲想容拉住谢菀妍,望着前面人群,问道:“怎么让她出头,你姐姐呢?” “方才穆和大长公主派人来请,她又不喜和人攀比,在与不在有何相干。” 曲想容手中的绘兰团扇摇摇摆摆,轻轻一哼:“你姐姐在,那些人也不至只捧着她俩。” 谢菀妍道:“那又如何,再捧着后位也不会落到她们头上。” 她们两人落后许多,也不与那些人同路而行,反而朝着西边的岔路走去。 “没有后位,还有四妃。足够她们争的了。”曲想容曲身摘下一朵牡丹,用纨扇作盘,重重叠叠的花瓣掩住娇兰清幽,当真国色天香。 谢菀妍停步不前,曲想容回头不解地望着她。 “你呢?你想进宫吗?”曲家出身行伍,虽有大将军之名,但和王谢等世家仍是无法匹敌。况且曲诲为人忠正,少与朝臣结交。她与曲想容结识数年,却知此女与其父行事大为不同。 曲想容转过身,留给她一道蕉黄的背影。她随意扯着牡丹花瓣问道:“你呢?” 谢菀妍在背后道:“进宫有什么好?还不如在宫外自在,何况我姐姐肯定是要进宫的,谢家总不能折两个女儿进去。” “我不信。”曲想容回身瞅着她,粉脸笑眸藏在牡丹花后,竟是人比花艳。她们二 分卷阅读140 人相交,本是志趣相投。 谢菀妍轻轻一笑,不与她辩驳。两人慢悠悠地自花丛中穿过,蝶舞翩翩。 建造天香园的俱是能工巧匠,处处巧夺天工。二人自假山底下穿过,欲寻僻静之地。不妨拐弯处迎面遇上一群华衣锦服的青年。 曲想容认得其中一人正是肃亲王殷长沐。只是看模样,他今日亦是作陪。天下之大,能由他相伴在旁的贵人只有……她心中且惊且喜,不料剑走偏锋,无心栽柳柳贺春。她瞥了一眼谢菀妍,对方也正看着她。两人眼神交汇,知晓所思无差,忙福身齐道:“臣女参见陛下。” 来人正是嘉平帝,奉陈太后之命亲选后、妃。方才穆和大长公主来请,已见了谢家长女谢菀华,温婉端庄,的确如人所说,可母仪天下。 “免礼。” “谢陛下。” 两人同时站起,一样的天姿国色,其中一人容颜艳丽,娇粉的牡丹也不及她双眼含情。嘉平帝却掠过她转而面向另一人,和谢菀华相像,问道:“你是谢家的女儿?” “臣女谢菀妍,是谢家次女。” 嘉平帝朝旁边众人笑道:“谢相养了一对好女儿。” 跟随之人都是皇亲贵戚,心知明面上让嘉平帝亲自相看,实际早就内定谢家女儿为后。听了全都称赞连连,更有甚者闻言自有打算,计较与谢府联姻能分几许荣宠。 赞声稍停,嘉平帝才转向曲想容,道:“这位是?” 曲想容尚未答话,殷长沐便笑道:“陛下不认得她?她是曲诲的独女曲想容。”说完向她眨了眨眼。 曲想容心中暗忖,他二人不过是在仁济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并未告知名姓,他怎得知。不及她再想,就听到嘉平帝说道:“哦,原来是曲老将军的爱女,不爱牡丹爱兰花的那个?” 殷长沐又是一声笑,曲想容飞快地瞪了他一眼,福身道:“让陛下见笑了。” “牡丹兰花各有千秋,也无高低之分,何来见笑。” 殷长沐指着她扇上的牡丹道:“你既不喜牡丹,不如这朵送我如何?” “王爷既然喜欢,臣女便借花献佛。”说罢团扇往前一送,绘着芙蕖的折扇散开,接住重瓣牡丹。就在收扇之际,曲想容眼尾一扫,正对上嘉平帝的双眸。那双眼不动声色的看她,很快又撤离。 “走吧。” “臣女恭送陛下。” 曲想容和谢菀妍屈膝,眼前只有浅黄莲纹的下摆,耳边传来几声笑语。待她们直起身,嘉平帝一行人快要转过假山。两人各怀心思地往前望去,恰见嘉平帝回眸。 一年一度牡丹花事,悠悠三十载光阴似水。 延春宫门前衰败,看守的内侍无精打采,连着旁边的杂草乱花都曲了腰身。 门庭冷清,枯黄的叶子随风滚落,孤零零地往前飞去,不知归乡。 又是一年秋深。 红色的重重宫墙,今日意外来客。拐角处环佩叮咚,步履迟迟。 内侍们对望,皆是存着几分诧异。这两月来,前朝风谲云诡,后宫遭了牵连,亦是波涛汹涌。曾经庄重贤德的皇后,一朝沦为阶下囚,禁于冷宫之中。所谓墙倒众人推,如今,还有谁会来探望这座无人问津的宫殿? 内侍低眉,直到豆绿的长穂宫绦随风舞至他们眼前。 “参见肃安太妃。”年长的内侍见识多,还认得她。其他几个面生脸嫩的,面面相觑,才跟着慌忙跪下。 曲想容问道:“谢皇后就是居于此处?” 年长的内侍答道:“回太妃,谢庶人正是囚于延春宫。”前几日,嘉平帝下旨废后,满朝皆知。 曲想容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我进去探望皇后。” 内侍迟疑,拦在她面前道:“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曲想容推开他的手,冷道:“让开!” 年长的内侍抿了抿嘴,趁势退开。她与嘉平帝之事在宫中并非秘密,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延春宫内里冷冷清清,黄叶满地。纵然暖阳和煦,也难挽凄冷。曲想容让侍女在外等候,独自一人踏上枯叶,吱吱的响声惊动了殿内之人。 蕊柳开了一边门,迎面对上曲想容,脸上现出一丝怨怼,忍不住讽道:“太妃娘娘好大的胆子,竟敢违背陛下之命。” 曲想容浅笑,好看的眉眼在蕊柳眼中更为刺目。 “你主子都没发话,你算什么?” 蕊柳挺身欲辩,却被殿内的人止住:“蕊柳,让她进来。” 殿内的陈设都有些年纪了,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鼻而来,略有些霉味。 谢菀妍坐在桌案之后,持笔练字,丝毫不为外人所动。然而白纸黑字,全然不似往日稳重。 “皇后娘娘好沉的心,这时候还有心练字,让人佩服。”曲想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观摩着说道,“可惜形虚意浅,白费笔墨。” “我已经不是皇后,太妃还需记得分寸。”谢菀妍笔下一歪,费心写就的文章功亏一篑。她面色淡淡,另抽了一张宣纸铺好。 曲想容噗嗤一笑,转过头打量殿内的雕梁。佩玉清脆叮咚,听得人心烦意乱。 “你知道我今天为何而来吗?”曲想容回来按住纸张。 谢菀妍停笔,对上她的眼道:“落井下石,人之常情。”一旁蕊柳闻言,怒目圆睁,恨不能把曲想容吞吃入腹。 “蕊柳,你先下去。” “娘娘!”蕊柳气道,但 分卷阅读141 见谢菀妍不松口,只好委委屈屈地福身一礼,向外退去。 曲想容靠在一边,意犹未尽地看着这出主仆情深,道:“这个丫头倒是忠心。” “说吧。” “殷元曜死了。”看见谢菀妍脸色唰得惨白,曲想容快意顿生,心中恶气总算能纾解一二。 “兵败自杀,也算留得全尸。” 如冰的言语在耳边回荡,谢菀妍眼前天旋地转。她再无力支撑,只得靠着桌案晃晃悠悠。这一两月,恍若噩梦临身。想到殷元曜在她膝下承欢,怎让人相信他谋划多年,连自己的嫡亲兄长都不放过! 她不愿意信,可又不得不信。朝堂上的铿锵怒声,封封急报,让人如堕地狱。 是报应吗?她遥遥想着多年前温厚的长姐,是自已一时鬼迷了心窍?还是积年的不满作祟?她沉浸在悲恨中,指甲抠着桌案,留下道道划痕。 曲想容冷眼旁观,心中仍有郁结难解。当年谢菀妍若是让一步,她们便不会走到今天的局面。 “陛下呢?”谢菀妍忍住泪,偏头问道。 “不过一个逆子,陛下还能替他流泪?”曲想容讥讽说道。 谢菀妍无声泪流,殷元曜事败,接下来就是谢家及其附庸。仿佛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她打了个冷颤,半晌才道:“现在你如意了。” 曲想容真心发笑:“你把我做敌人?这一切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有其母必有其子,这句话当真不错。” 谢菀妍怒目,听她继续说道:“谢菀华的失踪,虽然没有放到台面上,但现今谁人不知。如果你当年没有陷害亲姐,皇后的位子落不到你头上,今天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曲想容朝她慢慢走过去,冷道:“这一切,都是从你陷害你姐姐开始,是你自己造的孽。” 清脆的一声响,曲想容被打的偏过脸,颊上红痕立现。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谢菀妍狠狠地盯着她。 “肃王在世时你便与陛下私通,他弱冠即亡,你这般不知廉耻,竟能安枕如斯,还妄想入宫混淆皇室血脉。”谢菀妍冷笑,“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曲想容听她提起殷长沐,一丝不自在闪现,瞬间即消失不见。肃王虽好,但给不了她想要的。 “母子离心,女儿远嫁。何尝不是你自己造的孽。你扪心自问,你汲汲营营,真能得到你想要的吗?” 曲想容沉默不语。 殿内寂静无声,谢菀妍整装坐回椅上,自己磨了墨继续练字,这样才可心静,才能不去想延春宫外的一切。 曲想容临走时问道:“你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谢菀妍笔锋稍停,门外斜阳映照。不禁让人想起当年嘉平帝回眸,于她而言,那一瞬间,牡丹失色。 第80章 番外二 暮秋十月,渤州大风肆虐,黑压压的云层低垂,隐隐有落雪之势。路上的行人掩面却步,急急奔向家中。渤州城正中央大道上,数匹骏马飞驰,显而易见地归心似箭,直到一座大宅前才停住。 宅第是原来奚人王族的府邸,门梁上还雕刻着象征吉祥的云鹿,黑色的屋瓦和天迹混为一色,像极了展翅的鹰隼。 五六个仆役缩着脖子候在门前,时不时的开口搭腔说几句混话。站在前面的远远瞧见尘飞蹄扬,忙招手唤了其他人上前。 殷元昭利落地翻身下马,由着仆役牵了马,飞快地往府中走去。刚进了卧房,还来不及换身衣裳,瑶琴就闻讯而来。 “王妃呢?”殷元昭饮了口热茶驱散在外的寒意,坐下来问道。 瑶琴道:“王妃这几日都在济世堂,要到快酉时才回来呢。”她接过侍女们寻出的衣衫,正待服侍他换上。殷元昭摆摆手,示意自己来。 瑶琴抿唇一笑,又道:“世子在书房念书,王爷可要去瞧瞧?” 殷元昭欣然颔首,他去州县巡视一月有余,确实有些想念。 “阿枞近日如何?” 瑶琴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道:“世子已经正式念《论语》,夫子说他聪慧,一点便通,赞不绝口呢。” 天暗的早,虽是半下午,书房里已经掌灯,站在门外恰能听见稚子朗朗读书声。 夫子年纪虽大,人却不迂腐,于课业上以引导为先。他抢先一步看见门外的殷元昭,抬手停住读书声。殷兆枞瞧见父亲,脸上现出雀跃,身子却是端正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殷元昭招手让他过来,他才溜下座椅,先是朝着夫子躬身一拜,继而再窜入父亲的怀中,搂着他的脖子撒娇:“父王。” 殷元昭歉声道:“郑先生,课业可否暂停一日?” 郑雁群捋须笑道:“今日课业实已完成,世子聪颖,老夫只是与他巩固罢了。” “那就多谢先生。” 殷元昭抱着阿枞离去,一路上殷兆枞叽叽喳喳说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天上的鸟、池里的鱼……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是十足的新奇。童言稚语落入殷元昭耳中,余下满心欢喜。 到了卧房门前,殷兆枞才停下来,和殷元昭眼对眼,又道:“父王,阿枞好想你。”言语中有些落寞,自他记事以来,还不曾分别过这么长时间。 殷元昭坐下来把他放在膝上,又听到他说:“母妃也很想你。” 殷元昭会心一笑,勾了勾他秀挺的鼻子,问道:“小小年纪,还知道这些?” 殷兆 分卷阅读142 枞咯咯发笑,小手包住他的手指,道:“母妃和我住一处,以为阿枞睡着了,在我耳边念的,希望父王早些回来。” “那是不是你惹母妃生气了?” 殷兆枞跳下来,道:“才没有,阿枞很乖,母妃也说阿枞乖。” “是吗?父王今晚就问母妃,若是阿枞说谎,父王就要生气了。” 殷兆枞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头,噘着嘴道:“阿枞才不会骗人。”说完又藏进殷元昭的怀抱,献宝似的道:“父王,阿枞最近学到了很多。” “那阿枞最近学了什么?” 殷兆枞一板一眼地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瑶琴再过来的时候,殷元昭正陪着阿枞作耍。阿枞人没木剑高,两手抡着剑和半蹲着的父亲比划。 “王爷,”瑶琴进来说道,“王妃差人传话,说是偶遇旧友,今日晚些回来。” 殷元昭将阿枞手上的剑收了,捏了把他的脸,站起来随口问道:“可有说是谁?” “许庆说,是一位姓高的公子和他的夫人,看模样不到三十岁,王妃请了他们在聚福楼相谈。” 殷元昭手下一顿,莫不是曾经和柳如卿有过婚约的男子? “王爷,”瑶琴不明所以,又唤了一声,问道,“那晚膳?” 殷元昭道:“就摆在这里吧。” 聚福楼是一年前新开的酒楼,比不得上京的燕子楼,但在渤州城可谓是首屈一指。殷元昭到了渤州后,大刀阔斧地摒除奚族粗俗作风,命人教化百姓,又选派青年才俊去上京等地游学,回来后各有任命。四年来渤州经营颇有建树,再不似从前愚昧。 二楼雅间,三人相对而坐。 柳如卿提壶斟酒,举杯笑道:“高二哥和嫂夫人远道而来,当让我一尽地主之谊。请。” 高惠和彭敏忙端起酒杯,三人相视一笑,饮尽亮杯。 柳如卿又道:“高二哥怎么离了云安到渤州来?渤州快至冬日,严寒难熬,等夏日过来风景才好。” 高惠尚有些尴尬,当年退亲全因他之故,后来听说柳如卿上京谋生,又在上京得觅良缘,心中才安定。方才在济世堂外偶遇,俨然在渤州定居。依他到渤州短短几日游历,这里连肃州都比不上,何况上京。那几近消褪的愧疚又浅浅地浮了上来,他悄悄思量,不知柳如卿因何来到此地。 彭敏却是笑答:“夫君和我这几年都在四海游历,听闻渤州大有不同,故而前来。不过才十月,倒像是咱们那里腊月的天气了。” 柳如卿抿了口酒,道:“还记得以前高二哥就说要游历四方,写成游记,以待他人足不出户,亦知天下事。” 高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年幼稚之言,难为你还记得。”他近年游历,时而遇到尴尬萧索之事,偶尔夜深想来,也会迷茫此志此求是否值得。尤其是看着彭敏随他年复一年在外,往昔明丽面容也因风沙而变得踪迹难寻,虽然她从无抱怨,但他心中哪能不愧疚。 彭敏似看出他所思所想,嗔道:“我却觉此言是志存高远。” 柳如卿颔首同意,又听彭敏说道:“去年在安州,有书局已经替夫君付梓出版前几年的游记。”她一脸欢喜,十足的以高惠为荣。 柳如卿心中暗道,这才不负当年退婚之约。 “是吗?”柳如卿真心恭贺,“恭喜高二哥,夙愿得偿。”又举起酒杯道:“再祝高二哥称心如意。” “多谢,”高惠饮了酒,“之前听林伯母说,你在上京生活,怎么也到了渤州?” 柳如卿答道:“外子在渤州为官。” 高惠与彭敏却是惊讶,不曾想她嫁的竟是官身,礼尚往来贺了几句。 柳如卿一转话锋,道:“我长居渤州,对外事知晓不多。高二哥和嫂夫人在游历途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彭敏笑道:“新鲜事多,稀奇事也不少。” “长夜漫漫,正可佐酒以听。” 红烛劈剥,灯花闪烁,两壶好酒喝了个干净。 三人酒意上头,红晕爬上脸颊。又说起云安的旧事,嬉笑了好一阵子。 直到窗外二更声响,三人止了话音,才开口告辞。 柳如卿和他们前后下楼,时不时朝后叮嘱两人小心脚下。等在一楼站稳,三人才看到靠墙的桌边坐着一人,自斟自饮。 一旁柳如卿却是惊喜道:“你回来了。”话音未落已快步走到那人面前:“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差人告诉我一声。” 殷元昭听她连珠似的发问,嘴角含笑:“还有客人呢。” 柳如卿回头望了望高惠两人,转过头嗔了殷元昭一眼,拉着他走过去道:“高二哥,嫂夫人,这是外子。” 高惠和彭敏相视一笑,夫妻情好,才让人放心。 高惠道:“我和拙荆尚有事待办,先行告辞。” 殷元昭道:“天黑路滑,不如去寒舍留宿。” 高惠摇摇头,笑道:“客栈离这儿不远,明日一早我们还要启程,就不去叨扰了。” 四人并排着往外走,借着摇曳的灯光,发觉地上已有一层浅白。 高惠和彭敏作揖离去,车夫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解了缰绳,殷元昭携着柳如卿的手登上马车。 柳如卿掀开车帘往外探去,相互依靠的背影在漫天雪花中逐渐远去,继而变成一处黑点,消失在夜幕中。 殷元昭握住她掀帘的手,道:“刚喝 分卷阅读143 了酒,不要吹风。” 柳如卿趁势倒入他的怀中,仰着脸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殷元昭嗅着她发上的酒气,微微皱了眉,道:“下午刚回的。” 柳如卿埋怨道:“那怎么不差人来告诉我一声?” 殷元昭道:“那不就打扰了王妃雅兴。” 柳如卿对上他的眼睛,如多年前一样让人沉迷。她长长哦了一声,掩住眸中的戏谑,伸手塞进他的衣袖,不怀好意地问道:“敢问王爷,可是呷了醋了?” 殷元昭按住她乱动的手,道:“王妃蕙质兰心,一语中的。” 柳如卿听他当了真,坐起来看着他,果真有些不豫。她低声道:“真吃醋了?”见殷元昭不答,她眉头微锁,又道:“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今日出了济世堂,正好遇见。一开始还有些不认得,倒是高二哥眼睛厉害。我想着许久不曾见了,又是在渤州,总要尽尽地主之谊的……” 她急着解释,却见殷元昭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她方反应过来这人又在戏弄她。 “不和你说了!”她捶了他一下,偏过头对着车壁。 殷元昭掰正她的身子,赔笑道:“是我错了。不过王妃也要体谅,我急马奔驰回来却不见人影。一别月余,难道王妃就不挂念我?” 柳如卿低了头道:“谁说我不想的。” 随即听到一身轻笑,殷元昭搂住她,左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背。 “可见过阿枞了?” “他睡了我才出来的,他长得可真快,”殷元昭下巴挨着她的发丝,“云之来信,他又得了位千金,笑说要许给我们家呢。” 柳如卿在他怀里闷笑:“他说得好听,真许给我们了看他舍得。” 殷元昭亦跟着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柳如卿抬眼,嗔道:“这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殷元昭将她搂得更紧些,低声说这几句,只闻得几声娇笑。片刻后车内寂寂,雪花扑打车帘,偶尔散入一两片。 “如卿,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渤州清苦,陪我在这里,亲朋好友都难得见。” 柳如卿笑了笑,闭着眼睛任由殷元昭的气息裹着她。 “我早说过,天涯海角,我都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再接再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