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陵居然难得应了一句:“嗯。”
司徒绛觉得常陵是故意的,那个人平日不言不语,但他好像就是知道司徒医仙是什么秉性。司徒绛满腹牢骚,却也只得咬牙道:“罢了罢了,你们都在此处,本医还能去哪儿,凝香楼就凝香楼,谁还住不得了!”
这边刚合计好,另一边,听说了邢玉璋三人要暂时小住,香夫人便爽利地腾出了三间上房,更是嘱咐了凝香楼里最七窍玲珑的丫头日常服侍。司徒医仙被人伺候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管往外撒银子,常陵却不习惯,他更没有余钱支撑凝香楼的开销,便常常在楼中做一些杂活,还另接了一个洛阳城的悬赏令。
常陵有一身好本事,靠接悬赏令挣钱应是可以过上极体面的生活,江湖中不乏出名的赏金猎人,家有田宅美妾,出行车马仆役相随,好不风光奢侈。但是常陵却过得拮据,他甚至都没有一件御寒的外衣,明明行止朴素,瞧去也不是个挥金如土的人,不知为何竟没有多少积蓄留存。邢玉璋本想借他一些银两,被他婉言谢绝,好在两天后常陵领到了赏金,终将每日的房费先结了账。
又过数天,邢玉璋收到北遥来信,几名洛阳附近的小弟子遇到地藏派挑衅,起了不小的冲突,有常陵留守他很放心,便暂离凝香楼前去调解。司徒医仙睡醒了下楼,只看到了在收拾碗筷的常陵,便问道:“玉璋呢。”
常陵将事情据实已告,司徒绛摸了摸鼻子,邢玉璋的师父邱拂风非常不喜医仙,邢玉璋就尽量避免让司徒绛出现在北遥派面前,免惹邱拂风盛怒,因此显而易见的,司徒医仙被堂堂邢道长舍下了。若论以前,医仙一定不肯罢休,非跟上去乱缠一通不可,可是这回,他竟有些懒懒的,没了那股子争风吃醋的劲头。
司徒绛看常陵把碗筷都收拾停当,又另拿了一碟精致的梅花酥酪装进盒子里,便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他:“这是给谁的。”
常陵道:“我拿去给花姨。”
提到花姨,司徒绛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何时同她这般好?乱做什么好人,会有人感激你吗?”
常陵却道:“你该去看看她。”
邢玉璋一直劝司徒绛放下心结,因为他是忠孝仁义熏陶下的大正之人,司徒绛知道在这点上永远无法和他相通。但是如今听到常陵也这般说,司徒医仙的心头竟无法接受:“你也觉得本医错,也来对我指手画脚?”
他需要旁人的认同吗,他不需要,但为何常陵也像邢玉璋一样,司徒绛却觉得如鲠在喉。常陵没有回答他,也不愿争吵,提上盒子就往后院走去,医仙心里乱糟糟一团,抬脚踢了一记脚边的凳腿,冲着那个背影也跟了上去。
冬末初春,阳光从云层里一束束照下来,把水面融出暖意的淡金色。凝香楼有一个自己的人工湖,遇上有雅兴的客人喜欢泛舟的,或在湖心亭饮酒作诗的,皆是增添意趣。常陵在湖畔找到了花姨,她正卖力地用浣衣棒子敲打一件眼熟的里衣,手边的木盆里,还有满满一盆子的衣物。
那是常陵、司徒绛和邢玉璋的衣服。
常陵感觉得到,即使花姨神智糊涂,但依旧是个心存善念、胸怀感恩之人,她领受了司徒绛等人的金银,就竭尽所能地付之回报。许是蹲的时间久了,花姨不由得直起身子敲了敲酸痛的背,抬头看到了远处的常陵,她欢喜起来,马上双手摇摆着冲他开心地打招呼。
“小心!”
湖畔湿滑,常陵眼睁睁看着她脚下不稳,花姨体型臃肿不便,来不及反应便直挺挺栽倒进湖里,吓得在水里面上下直扑棱。这湖水一定刺骨的冷寒,常陵想都没想就踩水轻功过去,试图将花姨从水里拎上来,奈何他单手抓了半天使不上力,心道不好,连忙一个猛子钻入水中。像刀割一般冰凉的寒意直往他骨髓里钻,常陵在水下摸索,果然看到了一团水草缠住了花姨的右脚,他用右手和牙齿扯开那些韧草,再迅速浮出水面,试图把花姨托回岸上。
然而,缺少一臂让常陵使不上力气,他托住了体态浮肿的花姨,却无处可借力施展轻功。花姨已经昏了过去,身上如冒着寒气一般冷,正焦急中,只见数条红线瞬间缠住了常陵和花姨的上半身,红线的另一头,司徒绛用力收紧,他们便被这力道猛地拉回了岸边。
浑身湿透的两个人,衣服像冰块一样紧紧贴在身上,司徒绛都不知道该先骂他们哪一个才好。常陵半蹲着,右手还紧紧扶着花姨,嘴唇青紫地哆嗦,司徒医仙把身上的狐腋斗篷乱七八糟地扯了下来,蹲下身一拢手披到了他们的背上。斗篷下的身体,在寒冷的刺激下战栗着,常陵的眼睛和司徒医仙的望在一起,司徒绛骂道:“她是傻子,你也是傻子是不是!”
被残留的体温包裹着,常陵说不出话来。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凝香楼的护院,好几个壮丁赶上来,小春子也点头哈腰地一路小跑。“哎呦喂,花姨真是闯大祸了,快快把公子们搀起来!”
四五只手伸下来,常陵马上道:“先把花姨安置去暖炉旁,再赶紧请个大夫。”
小春子一叠声应承,两名护院便把花姨架到了背上,一个扶着一个背着,半走半跑地送走了。常陵不放心,也要跟上去,刚欲起身却被一双手牢牢地按住。
司徒绛忍了一会儿:“我去医治她,你回去换身衣服。”
“花姨她……”
常陵的头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他身上的这件,还有花姨木盆子里的两件,就是他的全部衣衫了。司徒绛站了起来:“没有多余的衣物,你就穿我的。”
丢下这句话,医仙转身离去。
第七十章
“问琴”两个字悬在门框上,是这间雅间的别名。
常陵犹豫了片刻,湿着手推门进去,一阵好闻的气息扑鼻而来。司徒绛的房间,一如既往地点着暖香,床幔的用料轻盈飘逸,被窗外偷跑进来的微风吹动着,桌案上放着几瓶医仙新制的药,一张工艺精细的薄纸被砚台压着,上面潦草写着几味草药的简称。
就像那个人身上,总有淡淡药香浸染一样,这个房间也充满了名为司徒绛的独特气味。裤腿上滴下来的水把干净的地板打湿了,打破了这里本来浑然一体的雅致洁净,常陵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局促,司徒绛愿意出借多余的衣物,可难道自己真的收受得了吗?他为这荒谬的犹豫而感到可笑,转身从房间退了出去,一出门,婵月掩着扇面,正倚在栏杆旁看着他笑。
“妾身给郎君备好了衣衫,还是跟着妾身来罢。”
婵月是个剔透心思的,听说了湖畔之事,早早叫门房领了一套全新的护院衣物。她带着常陵七拐八拐来到房中,屋里一阵温暖水汽,屏风后面的沐浴物件也都摆放齐全,干净的换洗衣物正叠放在木架子上,上头还烂漫地压了一株新折下来的红梅。
常陵很是感激:“多谢婵月姑娘。”
婵月轻轻掩上了门,嘴里绵绵如私语:“郎君客气。”
一个私密的空间把他们两人箍在其中,常陵隐隐觉得这情状似乎不太对劲。婵月哪让他得空细想,摇着步子水蛇一样缠到了他身前,嫩手摸上去就要帮忙脱他湿淋淋的外衣。常陵一阵慌乱,但对方是柔弱女子,实在下不去手伤她,只得勉强躲闪,婵月却全当是床闱意趣,胸脯子香香软软地紧贴上去,手掌乱摸到常陵一把紧实腰线,全身更跟没了骨头一样。
“姑娘请自重!”
婵月轻笑:“服侍郎君沐浴更衣而已,郎君莫慌。”
常陵不知,拜倒在婵月石榴裙下的英雄不知已有了多少,她原先相中常陵本以为不需多少时日便可如常收服他,只是没想到常陵这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居然对洛阳名妓多次暧昧撩拨不为所动。婵月艳名在外,怎能容许居然有男人逃脱掉她密织的情网,她灵活的手指满是挑逗地把常陵都快摸了一遍,下巴优美地仰起,闭目就要把一副香舌送到常陵的嘴里。
一记睡穴精准点落,那嘴唇的距离仅只余几分,婵月就手脚无力,浑身松软地瘫倒在了常陵的怀中。常陵重重舒了一口气,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忙收敛心神把婵月安顿到床上。他自知点穴用了七八分力,足够这女子安稳睡上三个时辰,目光看向那木架子上的簇新衣物,终于一番纠缠,常陵褪去了已被体温捂热了的湿透衣衫……
后院中,花姨受惊加上感染风寒,司徒绛给她服了一颗温养的丹药,另写了一副驱寒安神的方子,只是她年纪大了,病势一来必定凶猛,还需观察病愈的程度以调整几味药的剂量。待人领去了这不知该价值多少银两的医仙的药方,司徒绛便回去前楼,打算去看看常陵那块木头冻死了没。
谁知他寻了一圈常陵却不在,正兀自奇怪,却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两个伺候丫头正扒在窗户上,费劲心思地在往里瞧。
“看清了没?”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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